《后妈文里的短命亲妈》 第1章 觉醒 腊月里难得的好太阳,冯妙迎着阳光,眯眼看着自己泡在河水里的那双手。 通红,粗糙,皴裂,指头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在冰水中冻木了,倒也不觉得疼。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砸开个窟窿,捞去浮冰,就成了一个天然巨大的洗衣盆,此刻她正坐在河边的石板上,在冰窟窿里洗尿布。二儿子的尿布,七个月大,所以这尿布,估计还得再洗个一年半载的。 整个村庄就村头一口老井,尿布这东西,指望挑水回家洗是不可能的,就只能每天拿到河边来洗。不光尿布,村里妇女也都是下河洗衣服,等早饭过后,太阳爬上来,河岸上三两扎堆,说说笑笑,就都是洗洗刷刷的女人们。 冯妙看着自己那双手,幽幽叹气。 她曾经多么爱惜这双手。别说上辈子,就算这辈子,出嫁前她一双手也没粗糙成这样。 当妈的人了,谁还不得缝补浆洗、伺弄孩子? 冯妙在这冯家村出生、长大,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小村姑,家庭成分贫农,爷爷抗日战争扛过枪,她爹抗美援朝渡过江,这年代根正苗红的一家人。抗战胜利后,爷爷不用再打游击,回村当了几十年的老村长。 这样一个农村家庭,毕竟还是有几分远见的,在女孩子大都不读书的年代,冯妙八岁被送进了小学,66年考上初中,没几天学校就停课了,67年秋“复课闹革命”,14岁的冯妙又回到课堂,虽说文化课没正经上过几天,也算读完了两年初中、两年高中。 也是在1967年,年底,阳历68年元旦已经过了,刚下过雪,贼冷贼冷的一个日子,村里来了第一个插队知青,一个瘦高个、英俊、不爱说话的青年人,叫方冀南。 爷爷当时的职务从“村长”改叫“生产大队长”,碾着雪,赶着毛驴车去镇上接方冀南回来,说知青点的房子还没盖呢,知青娃来到咱犄角旮旯的农村不容易,又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儿,就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这么一来,冯妙就跟这个英俊沉默的小哥哥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像一家人一样。 71年夏天,十八岁的冯妙高中毕业。毕业仪式后跟同学庆祝,欢呼喊口号写留言,玩得就有点晚了,日落时分才散,一出大门,方冀南骑个自行车来接她。 路上方冀南问她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冯妙说,还能干啥呀,回村务农,建设人民公社呗。 那天晚上月亮堂堂,劳作一天的一家人坐在院里吃晚饭。爹娘对冯妙这个高中毕业的长女重视些,便琢磨着自家闺女长得好,又有文化,回村务农是不是有点委屈了。 冯妙爹说,要不给咱冯妙推荐个工农兵大学上上? 爷爷没接茬,磕着烟袋锅忽然问冯妙:“冯妙,你喜不喜欢你冀南哥?” 冯妙一愣,本能看向桌边的方冀南,月光下方冀南低了头,看不清表情。 爷爷接着又问:“你冀南哥也是喜欢你的,把你嫁给他当媳妇好不好?” 冯妙一张脸就腾地烧起来了。 就这么着,爷爷做主给两人订了婚。半年后,农历腊月十六,按公历的话72年1月份,热热闹闹办了喜事。冯家摆了八桌,冯妙从自家院里东边的屋子,搬进西边的屋子,小两口过起了甜蜜小日子。 两人婚后生活和睦平静,三年抱了俩,如今大儿子都已经两岁了。 就像身体里忽然挣脱了某种禁锢,恍如一梦千年,这个时候冯妙却忽然觉醒了。 她恍然记起了前世,还发现自己这一世,居然是投胎在一本叫做《七零之后妈最美》的书里。这是一本很火的晋江年代文,而这个叫做晋江的神奇网站,最奇特之处就是不停地抽风,不停地抽风,这两天的间歇性花式大抽,把作者的全部v章都给抽了出来,竟让她知道了书中故事的来龙去脉。 她的丈夫方冀南,正是文中那个俊美无俦、有情有义的男主。然而很遗憾,女主不是她。 冯妙悲催地发现,她在这本书里连个炮灰其实都算不上。 她是方冀南那个短命前妻,压根没出过场,只在开头媒人的嘴里提到过两句。媒人跟女主说,男方前头的媳妇难产死了,丈母娘因为女儿的死也病倒了,有三个娃,没人带。 按照剧情,冯妙将会在明年秋天死于难产,撇下三个幼小的孩子,让她那个“有情有义”的丈夫“迫于无奈”,经人撮合,在她死后刚出五七就把女主娶回了家,把三个孩子交给女主照顾。 是的,女主是她孩子的后妈,被读者誉为“世界上最好的后妈”。 整本书就是写女主做饭、种菜、养娃,收服熊孩子和男主,跟男主打情骂俏秀恩爱。女主对三个孩子非常疼爱,把他们都培养成有用人才,男主爱她,儿子们敬她,一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冯妙现在才知道,自己那个自称孤儿的丈夫,原来却有着惊人的身世来历。方冀南的父亲戎马一生,威名赫赫,是广播里、报纸上听过见过的人物,67年大运动被关,方冀南的哥哥突然跳楼身亡,方冀南的两个姐姐也被下放到农村。为了保住方家一丝血脉,方冀南在方父战友和老部下的保护下,被连夜送出首都,几经辗转,隐姓埋名来到冯家村插队。 她十八岁嫁给方冀南,结婚三年,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真实身份。 一想到这,冯妙就想骂人! 所以说女主天生好命啊,女主自带福运,怎么可能一直过苦日子。女主嫁给方冀南没多久,方家就平反了,方父恢复工作,重新搬回军区大院,方冀南带着女主和孩子回到首都,过上了风光优渥的好日子。 女主这个后妈有多好?原书中写的,清明节冯妙的弟弟找上门,责问男主和三个孩子不去给死去的亲娘上坟,女主替孩子们辩解,发生了冲突,冯妙难产送命生下的小儿子气得大哭,指着女主对亲舅舅骂:“我妈妈在这儿呢,我没见过别的妈,她就是我亲妈,比亲妈还要亲,你快给我滚出去。” 在女主耀眼的光环下,这个情节让读者大骂弟弟“极品”,嫌他不识大体,不通情理,说女主为了三个孩子付出了那么多,为了他们,自己都没再生孩子,把他们当亲生的,对三个孩子多么疼爱,弟弟却要为了个死人跑来打扰女主一家人的生活。 文下评论:膈应,奇葩,典型的农村极品,拉个死人出来搞事情,他无非是舍不得男主这条金大腿,想要破坏女主和孩子们的感情。 文下评论:是不错,三个孩子是前妻生的,可她也只不过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母罢了,纯粹的生殖繁衍行为,死都死了,小儿子她更是一天没养过,是女主一手养大的,哪里知道还有个亲妈,这能怪小儿子吗。生恩不如养恩大,小儿子做得对。 冯妙:…… 我谢谢你们了! 所以前世的她,从普通小宫女做到尚工局正六品司制,三十岁以女官之身自请出宫,立女户终生未嫁,没生养过孩子,如此看来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了。 这会儿都腊月十四了,到明年秋天,离她自己的“死期”顶多也就十个月。十个月,算算日子,三胎应该就是最近这阵子怀上的。 冯妙顿时一个激灵,有点欲哭无泪,甚至觉得肚子都开始隐隐地不舒服了。 两人婚后,方冀南被安排到村里小学当老师。本来冯妙也想去的,当老师比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要来得强,可刚结婚就怀了老大,只好老实呆在家里生孩子。 73年初高中基本恢复正常上课,镇上初中缺老师,把方冀南调去了,平时就住在学校里,星期天才能回来。 今天正好星期六,所以下午方冀南又该回来了。刚才她端着尿布盆出门,她娘还嘱咐说尽早回去,蒸一锅荞麦包子,等着方冀南回来吃。 叫他吃|屎去!冯妙心里说,他最好别再回来了。 冯妙这么想着,两条眉毛就不自觉地蹙起,望着冰封的河面出神。 她身后一个妇女端着木盆从河堤走下来,远远地笑道:“冯妙,洗个衣服还愣啥神呢,咋地,想你家冀南该回来了?” “七婶。”冯妙扭头打了声招呼,扯了下嘴角笑道,“这不是忙着洗尿布呢吗,太冷了。” “是呢,今天太冷了,冻死个人。” 七嫂附和着,左右一张望,见没有现成的冰洞,便挑了一块平坦的石板,挨着冯妙几步远坐下,找了块石头熟练地砸破冰面,伸手把碎冰捞出来。砸好冰洞先撩了冰水使劲搓手,搓得不那么冷了,才把盆里的床单放进去洗。 七婶一边洗,一边跟冯妙闲聊起来。 “你家小二子还用尿布呢,你不给他把尿?” “把了,天冷把他不一定尿,一不小心就尿湿。” “再大点儿就行了。”七婶说,“要说你家冀南可真好,还帮你带孩子,我上回去你家串门子,看见他给二子把尿呢。” “指望他带孩子,顶多也就抱一会儿玩,别的啥也不管。”冯妙把尿布拧干放进盆里,气道,“两个孩子这么大,一块尿布他都没洗过。” “哎哟我说冯妙,这话说的,你瞅瞅这村里,谁家男人洗尿布的。”七婶哗啦哗啦用力抖动水里的床单,笑道,“你就知足,你问问你四叔,我家那一窝孩子,从小他都没帮我抱过几回。人家冀南不光帮你抱孩子,跟你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大声跟你说话都舍不得,可不像村里那些个男人,动不动打骂媳妇。” 冯妙顿了顿,没忍住反驳道:“怎么叫他帮我抱孩子,那孩子不是他的,是我自己从外边偷来的?” 说得七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够了感慨道:“你就嘴犟,满村里谁还不知道你疼男人。你们小两口可真让人羡慕,你说当年冀南刚来那会儿,小伙子多俊,又斯文又俊,跟咱农村那些土鳖小青年一看就不一样,鸡窝里来了只白天鹅似的,叫咱满村的姑娘们干活都没心思了。他当时住到你家,多少人嫉妒你呢。当时村里那女知青说你啥,近水楼台,先把他抢走了。” 七婶哗啦啦搅着水,笑眯眯冲冯妙挤眼,“哎,你老实说,你俩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我那时才多大?”冯妙,“早知道就离他远远的。” “你可拉倒。满村里姑娘追着赶着,也没见他跟谁好,独独把你娶回去宠着。” 冯妙这会儿真没心思听这些,胳膊搭着膝盖,心里轻嗤一声:“七婶,咱能不说他吗?” “咋地,还不好意思了?”七婶弯腰把床单从水里拎出来拧,一抬头扑哧笑道,“不说了,怪道说背后不能念叨人,那不是,来了。” 冯妙顺着她的示意扭头一看,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形推着自行车,从北边高高的河坝下来,往这边走过来了,可不正是方冀南。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依旧是橙子风味的年代文,生活流日常向,女主养娃搞事业,事业线会比较多,喜欢就收一个。 放心入坑,橙子好坑品,不信看专栏。 向预收的读者道个歉,老祖宗的文一再难产,民国文生存艰难,一不小心就踩雷,而我原本构思的主梗,实在避不开一些不能写的内容,废了几万字的稿、重写了几遍大纲都写不下去,只能先决定换这个文,实在抱歉。 改掉主梗就几乎不是我想写的那个文了,也许哪一天老祖宗可以写了,还会重新拾起,也许,有生之年。【】 第2章 火气 该来的,迟早会来的。 冯妙心里叹口气,索性把手中的尿布往石板上一丢,不洗了! “冀南,今天咋回来的早啊?”七婶扬声冲方冀南笑道。 “七婶,洗衣服呢。” 方冀南在外边一向不太爱说话,把自行车放在河岸上,一边走下河沿一边简单解释道,“考完试准备放寒假了,我试卷改完了,就先回来看看。” “我瞅着是想媳妇、想儿子了,得空就赶紧往家跑。”七婶嘻笑着冲冯妙努努嘴,“喏,刚才冯妙还念叨你呢。” 冯妙:……她说什么了她? 方冀南咧开嘴角笑了下,走到冯妙身后,看了看石板上的尿布问:“还没洗完呢?” 冯妙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刚来。” 方冀南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冰面上打了个飘儿,侧头瞅了瞅冯妙不咸不淡的脸色,便小声问道:“怎么了,小孩又气人了?” “没怎么。”冯妙说,“你先回去。” “瞧这小两口。”七婶在旁边哗啦哗啦用力漂洗着床单,一边打趣道,“人家冀南一看见你屁颠颠跑过来,好几天不见想你了呗,你倒不好意思了。” 冯妙对这位七婶真是无奈了,侧头看看旁边的方冀南,见他并没有走的意思,索性抓起湿哒哒的尿布往他面前一丢,自己站了起来。 “你洗。” 她这个举动还真让方冀南有些意外,见她半点没有说笑的样子,迟疑地笑了下,略显为难道:“我洗,我……我不会呀。” “谁生下来还学过洗尿布的?我手都冻得生疼。”冯妙说完,自顾自就着衣襟擦擦手,便站在一旁搓着手哈气取暖,一副不管了的样子。 方冀南欲言又止,哪有一个大男人洗尿布的,再说他真没洗过。 “这不都洗干净了吗。”方冀南抓起那堆尿布看了看,没看到黄色的东西,便在水里漂了两下,随手一拧,便打算收工了。 “尿湿的。看着不脏,不洗干净一股味儿。”身后冯妙不带语调地说道,“擦过肥皂了,好好揉揉,多漂洗几遍。” “哎哟冯妙,你还真叫他洗呀,他个大男人会洗啥尿布,说出去要让人笑话了。” 七婶冷得跺脚,直起腰来搓手,撇着嘴笑道,“我说冀南,你别听她的,你媳妇故意逗你呢,她啥时候舍得你洗过衣服的,结婚前还不就整天帮你洗衣服。”完了还一招手,“你不会洗,还给你媳妇儿,过来跟我搭把手拧床单。” 方冀南略一迟疑,还真放下尿布走过去了。 七婶把床单折成个卷儿,叫方冀南抓住一头帮她拧,一边絮叨:“哎,你说整天哪那么多事儿,快过年了净是这些洗洗刷刷的,拆被子洗床单,这几天我就没闲过,你瞧人家那些个懒婆娘,人家也不洗,不也照样过年吗,你是没看见我们邻居老三家,啧啧啧,都埋汰成啥样了……” 冯妙懒得说话,蹲下来把尿布一块一块漂洗干净,拧干放进盆里。 方冀南帮七婶拧完床单,走过来一手抄起木盆:“走,回家。”扭头笑道,“七婶,那你再洗会儿,我们先回了。” “先走,先走。”七婶在身后嘻嘻笑道,“瞧人家小两口,可真热乎。” 冯妙沉默地跟着他走上河堤,走到自行车跟前。 “冻坏了?”方冀南把盆递给她,摸摸她冰冷通红的手,“上来,我骑车带你。” “几步路不值当的,你先走。”冯妙端着盆,却没有上车,转身自顾自往村里走。 她现在看着方冀南,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在此之前,就在昨天晚上,她还跟俩孩子说,想爸爸了没,你爸明天就回来啦……年少夫妻,她满心欢喜地嫁给他,两人感情上也一直都还不错,不吵不闹,有商有量。 不管有没有前世,这个男人都已经来到她生活中七年了,三年的和睦夫妻。 三年,她辛辛苦苦却又心甘情愿地伺候男人、操持家务,一个接一个给他生孩子,生孩子遭的那个罪。 忽然一下子,她竟然被告知,他在她死后转身就会另娶别人,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都是给另一个女人预备的。 冯妙现在不知该怎么对待他。 她现在,半点也不想搭理他。 她只管低头走路,方冀南就不明所以了,他每次回来,媳妇都是笑脸相迎,怎么今天不太高兴似的。不过方冀南倒也没往别处想,见她自顾自端盆走路,便骑上自行车先走几步回了家。 天冷,小孩都没让出去,岳母陈菊英正看着孩子在炕上玩,一看见方冀南,大的就张开两手跑过来。大儿子刚两岁,出生时方冀南给取了个颇有深意的名字叫方靖,爷爷却说这名儿太正经,不好喊,家里人就随口喊“大子”。 “别摔着。”方冀南紧走两步,接住差点掉下炕沿的大子,顺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丢回炕上,伸头看看被窝里睡觉的小二子,一边小声问陈菊英,“娘,家里这几天,没啥事?” “没啊,这不都准备过年了吗。”陈菊英问,“咋啦,咋这么问?” “没咋,我就问问。” 既然家里没啥事,冯妙应该就没什么好生气的,方冀南便不再去琢磨媳妇的情绪,转身出去,“我去看看爷爷。” 陈菊英说:“你爷爷去公社开会还没回来,这不到年关了吗,开会多,大冷天你爹不放心,陪着去的,冯妙下河洗尿布去了。” 方冀南忙说他看见冯妙了。话音刚落,冯妙端着盆推门进来了,一声不吭就去晾尿布。 “冯妙,你先去厨房看看,锅里有早上煮的红薯粥,烧把火热热,给冀南盛一碗来。”陈菊英扭头又对方冀南说,“饿没饿,先喝碗粥垫垫,晌午妈给你包白菜馅的荞麦包子。” 方冀南忙说不饿,一早在学校吃了饭的。 陈菊英却说:“吃了也不耽误喝碗粥,骑车一路这么冷,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娘,我这一堆活儿呢,他要喝,叫他自己去热,他又不是小孩。”冯妙耷拉着眼皮,把几块尿布展开晾好,拎着盆转身走开。 “你说你这丫头,叫你热个粥你还事多了,冀南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他在学校食堂喝那个稀粥,就跟刷锅水一样,哪里能吃得饱!”陈菊英转身叫方冀南看着俩孩子玩,自己关好门出去,唠唠叨叨去厨房热粥。 等岳母一走,方冀南赶忙坐到炕沿,伸手把大儿子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捏捏他的小脸蛋,俯身一条胳膊撑着炕,凑近了去看被窝里的小二子,一脸不自觉的笑,一边嘴里却嫌弃道:“大子,看你脸皴的,叫你整天往外跑,脸皴跟小狗腚似的,你看弟弟的脸多白多嫩。” 两岁的大子知道不高兴了,撅着嘴傲娇地哼了一声,委屈。 可是小孩还不太会说话,只好努力表达自己的抗议:“他,臭臭,尿尿,他还,吃奶奶,妈妈……不及(给)……我吃。” 最后四个字废了老大劲儿才说出来,这样的婴国语言方冀南却听懂了,笑嘻嘻捏了下大子的腮帮子:“小样儿,你还知道嫌弃别人了,你小时候也在炕上拉臭、尿尿。你还想吃奶,弟弟都不够吃,你是哥哥,你都长大了知道不?” 想到什么,方冀南脸上忽然有点热了,小声嘀咕道:“你小子还想跟弟弟争奶吃,你还有意见了,那你爸我跟谁提意见去呀。” 他抱着大子,又忍不住凑近了去看二子,七个月的小二子还挺胖,闭眼睡得香甜,腮帮子肥嘟嘟很是喜感。方冀南伸个手指头小心戳了戳,软鼓鼓的,忍不住咧嘴乐呵。 他摆弄,大子也学他凑过去看,还动手摸弟弟的头发,爷儿俩终于把二子弄醒了。 小婴儿眉毛脸蛋皱了皱,睁开眼:…… 眼前两张脸都不是妈妈,于是小婴儿眼睛一闭嘴一张:“哇……” “冯妙,二子醒了。”方冀南张嘴就喊,拍拍哄哄不管用,伸手想抱起来,结果一摸,继续喊,“尿了,快点儿。” 冯妙是带着一股怒气走进来的,心里有气,关门的动作就“咣当”一声。 “喊喊喊,除了喊我,你还会干什么!”冯妙走过来,冷着脸看看炕上哇哇哭的二子,“哭了你不会抱起来哄哄?” “尿了。”方冀南一脸无辜道,“你给他换尿布啊。” “你没长手吗,就会喊我。他白天已经很少尿湿了,醒了你赶紧抱起来把尿,你不把,他当然尿了,我又得多洗一块尿布,这么冷的天,好几天都晒不干,尿布根本不够用你知道不?” 冯妙说着把一只手伸到方冀南面前,“你给他换块尿布能怎么样?你自己看看,我这手冻得跟冰块一样,能碰小孩吗,我怎么给他换尿布?” 她一顿抢白数落,这可是破天荒没有过的事,方冀南张张嘴,懊恼地辩解道:“你发什么火呀,平常不都是你换吗,我不会弄、弄不好,回头你又得说我。” “换个尿布还为难你了,孩子都两个了,你连个尿布都换不好,那你会干什么,要你这个爹有什么用?” 冯妙心里烦躁,走过来看了看床上哇哇哭的二子,皱皱眉干脆指挥道,“你解开小包被,把湿尿布抽出来,拿两块干净尿布叠一下给他垫上,就这点事,有那么难吗?” “这些平常不都是你管的吗,我换就我换,你说话好好说,发什么火呀。” 方冀南被她一通火气弄得莫名其妙,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二子抱过来,解开包被。 包被一打开,两条光溜溜的小胖腿便使劲地蹬了出来,伴着哭声一下一下蹬得欢。方冀南一手托起婴儿的小屁股,把湿尿布扯出来,光顾着孩子,居然就随手把湿尿布放在炕沿上。大子这时候还跑过来帮忙添乱,小手拍拍弟弟,嘴里“喔喔”地哄。 冯妙看着方冀南笨手笨脚的样子,听着小孩哇哇的哭声,当真一种一脚把他踢开的冲动。 不过她站着没动,冷眼盯着炕上的父子三个,并没有想帮忙接手的念头。 有什么不能放手的,等她难产死了,他还不是马上娶了女主,聪明能干的女主把三个娃照顾得好好的,备受夸赞,顺便还收服训练方冀南,叫他洗衣做饭带孩子,还叫他心甘情愿,表现良好,堪称居家好男人。 凭什么到她这儿就残废了。【】 第3章 毛病 “咋了这是,二子咋一直哭呢?” 陈菊英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一见方冀南正在给二子换尿布,冯妙却袖手站在一旁。 陈菊英扭头就责怪:“冯妙,你干啥呢,咋的让冀南换尿布呢,他一个大男人哪会伺弄孩子。” 冯妙懒得作声,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亲娘那个性子了,她说一句,她娘有十句等着她。 在这个偏远的北方农村,男人不做家务,似乎是千百年来养成的理所当然的风气。要说当地男人,最喜欢、最坚持的大概就是“一家之主”四个字,男主外女主内,家务活那都是家里老娘们儿的事情,男人做饭带孩子,围着锅台转,那还叫什么男人,要让人笑话的。 所以冯妙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见过爷爷和她爹洗过衣服,别说烧火做饭了,作为大家长的爷爷,连厨房都没怎么进去过。 更奇妙的是,积极维护和传承这一套的,却往往是家里的女性长辈,就比如她娘。一辈子这么过来的女人们,往往是真心实意信奉“不做家务还叫啥女人”。 而以方冀南原本的家庭条件,又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哪里用着他做家务。来到冯家村以后,原本还有自力更生的想法,可是头一回拿了衣裳去洗,就被陈菊英随手夺过去帮他洗了,方冀南愣是没抢过她。 日子一长,方冀南也就习惯了。 陈菊英除了做家务,也要跟男人一样去生产队干活上工,她一农忙,冯妙就得承担大部分家务。所以四婶说结婚前就是冯妙给方冀南洗衣服,这话不假。 冯妙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也都是这一套,她以前,好像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可是她现在心里只想呵呵了。 这个男人、男主,横竖都是女主的,横竖都要带着她辛苦遭罪甚至难产送命生下的孩子,去跟女主相亲相爱,她现在却还把他当个宝。 在这家里换个尿布都手残,将来还不是去给女主当孝子贤孙,比孙子都乖。 “冀南你喝粥去,孩子给我。”陈菊英进来后把碗放在炕桌上,就急忙去看孩子。 方冀南还真听话让开了,陈菊英三下两下给二子换好尿布,重新包好小包被,抱起来拍着哄。 方冀南也没去坐炕桌,就站那儿端着碗喝粥,咬了一口软甜软甜的地瓜,舒坦。 他惬意地嘘口气:“冯妙,不是说手冷吗,你也去盛一碗喝,暖暖。” 然而冯妙眼神冷淡地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陈菊英伺弄好孩子,就放回炕上叫大子逗着弟弟玩,自己回厨房去剁馅包包子。方冀南喝完粥把碗一放,干脆也脱鞋上炕捂着,看着二子自己躺那儿咿咿呀呀,便伸手把大儿子抱到自己腿上。 “儿子,跟爸爸说,妈妈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呀,是不是你又不听话了?” “没,我听话。”大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有没有跟谁吵架,谁欺负她了,还是姥姥又骂她了?” 大子继续摇头,张着手叫方冀南把炕头小筐里的熟地瓜干递给他。 方冀南随口问了问,也没太当回事。冯妙性子好,小两口还真没怎么吵过架。要说谁欺负她,你说在这村里,冯家也算是数得着的人家了,作为生产大队长的孙女,冯妙又读过书上过高中,能欺负到她头上的人还真不多。 “小笨蛋,就知道吃。”方冀南挑了一根细长的熟地瓜干给大子,嘀咕道,“你妈都学会冲我发脾气了啊,凶巴巴的,还怪好玩儿的。” 自家晾晒的熟地瓜干稍有点硬,大子拖着口水咬掉一块地瓜干,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想你了。” “大子想爸爸了?” 大子嘴里咬着地瓜干:“妈妈……说……想你了。” 妈妈昨晚问我,想爸爸了没,今天爸爸就回来啦……然而人家还太小,表达能力毕竟有限嘛。 方冀南却听得高兴了,顿了顿,嘴角咧开笑着嘀咕道:“想我了就冲我发脾气?惯得她。” 中午包了白菜粉条馅儿的荞麦包子,赶在午饭前,冯妙她爹冯福全赶着毛驴车,陪着爷爷回来了。 年关了,生产队也忙,放下饭碗,爷爷就把方冀南叫走了,让他去大队部帮忙写拥军优属的慰问信。方冀南一手毛笔字写得不错,用大红纸写,生产队春节慰问军烈属,每家都要送一张。 冯妙他们家也是军属,不光爷爷和她爹打过仗,去年大弟冯振兴也参军入伍了,写完全村的拥军慰问信,又给大弟写家信。 就这么着,方冀南忙了一下午没回来。太阳落山时,读中学的小弟冯跃进也回来了,他在镇上中学读初二,住校,平常星期六都是方冀南骑车带他回来,今天方冀南先回来了,叫他跟本村的其他学生一起回来。 半大小子闲不住,冯跃进到家跟家里人没说两句话,就跑出去找他那帮伙伴玩去了。 按照以往,冯妙大抵是一边照看两个娃,一边跟她娘洗洗刷刷,收拾忙年。可是今天冯妙歪在炕上给二子喂奶,搂着孩子满腹心事,实在没心思干别的。大子伸头探脑进来时,就看见妈妈睁着眼睛躺在炕上。 “妈妈,”大子踩着板凳爬上炕,趴在冯妙腿上小小声,“妈妈,姥姥,叫你。” 冯妙道:“你去跟姥姥说,妈妈不舒服,想躺会儿。” “噢。”小孩答应着爬下炕,嗒嗒跑走了。 没多会儿陈菊英推门进来了,径直走到炕边,粗糙扎人的手掌贴上冯妙的额头摸了摸,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懒病!” 骂完转身出去,却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冯妙慢吞吞翻身躺平,望着芦苇杆扎成的屋顶出神。她得好好琢磨琢磨,倒霉催的,她要不想死那么早,总得做点儿什么。 所以等方冀南回来时,一进门便听到大子跟他说,妈妈病了。 方冀南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外头太阳西落,低矮的茅草屋里已经黑蒙蒙了,他跑到炕前,伸手就去摸媳妇的额头。 “啪”一声,冯妙拍开他的手,带着几分迷糊的睡意:“干什么?” “冯妙,你是不是发烧了,额头这么烫。”方冀南伸手托着她后脖子就想把她扶起来。 “起开!”冯妙推了他一下,气的骂道,“神经病啊你,谁发烧了,你自己手那么凉,跟个冰块似的,还说我发烧。” 方冀南:“……” 为了验证,他又伸手摸摸她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顿了顿不禁失笑。 “大子个熊孩子说你病了。”方冀南想都没想就把责任往儿子身上推,“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怎么,我夜里带孩子累,白天打个盹也不行吗?”冯妙坐起来,懊恼地埋怨道,“你说我好不容易歇会儿,睡得热热乎乎的,你跑进来拿个冰凉冰凉的爪子就往我额头上放!” 害的她顿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那酸爽。方冀南写了一下午毛笔字,刚从外边回来,手能不凉吗。 “我这不是以为你生病了吗,”方冀南道,“我这不是担心吗,你要是发烧生了病,怎么带孩子呀,回头再传染两个小孩,娘儿仨一块讹人,我还不得愁死。”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冯妙阴阳怪气地:“放心,暂时死不了,一时半会的俩孩子还用不着后妈。”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就跟辣椒吃多了似的,什么毛病。”方冀南白了她一眼,看看旁边熟睡的小二子,决定不跟个女人一般见识。 他推了下冯妙:“快起,趁着他睡觉,赶紧起来把晚饭吃了。” 心里有事,冯妙中午就吃了一个荞麦包子,这会儿睡饱了,还真有点饿,爬起来去吃饭。 冯家的晚饭照例是在堂屋,爷爷坐在炕桌正面,她爹和方冀南坐两边,冯妙和她娘就都是侧着身子坐半边炕沿,方便端菜盛饭、照管孩子,伺候一家老小吃饭。 日常家里这么吃,如果来了客人,女人是不上桌的。 爷爷一边吃饭,一边跟方冀南聊一些广播新闻里的事情,冯妙不想听,匆匆喝了一碗棒渣粥,回去收拾了搂孩子睡觉。 白天睡了一下午,这会儿早早上炕却睡不着了。她脑子里琢磨着各种可能性,怎样才能在目前情况下,尽快地,干脆利落地,坚决彻底地,跟这个别人家的“真爱男主”划清界限。 桥归桥路归路,莫挨老子。 她没点灯,一团漆黑中知道方冀南走进来了,摸索着点起油灯,悉悉索索地洗脚洗脸刷牙。 要说插队七年的方冀南跟一般农村男人还有什么不同,首先大概就是,他还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要知道条件有限,别说刷牙这样的“洋务玩意儿”,时下北方农村,一个冬天不洗澡的都大有人在。 方冀南吹灭油灯,摸黑爬上炕。冯妙平常都是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睡,方冀南钻进被窝,惬意地舒了口气,安静躺了没半分钟,便动手把大子从自己身上抱过去,跟儿子换了位置。 “媳妇儿,想我了没?”他热热地贴上来。 “你老实点。”黑暗中,冯妙冷淡而清晰的声音道,“别凉着孩子。” “放心,让他睡炕头,热乎着呢。”方冀南伸手过来,隔着冯妙摸了摸她那边的小二子。 小孩太小,夜里也是包着小被子睡的,方冀南趴跪姿势起来,摸索着想把那个包被卷儿也抱过来。 “别动他。”冯妙翻身往小二子那边,“弄醒了,你起来抱。” “我抱就我抱。”方冀南身体贴着她,意味明显地动了一下,低低笑道,“先让我抱会儿我媳妇。” 冯妙没动,声音清冷冷甚至没有语调起伏:“不行。” “怎么了,那啥了?别瞎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冯妙依旧清冷无波的声音。 方冀南明显没当真。 冯妙:“还有,你以后都自觉些,离我远点儿。二娃七个月了,你还记得我生完大子,什么时候怀的二子?方冀南,我先告诉你,要是这会儿再怀个老三,我就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怎么了你这是?”方冀南动作定住,胳膊支起身体,顿了顿,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嘴唇贴着她耳朵哄道,“什么事啊这么严重,我也就几天不在家,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是谁惹你了?妙,有事儿你得跟我说,我是你男人,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没怎么,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冯妙道,“听不听随你,反正我说了不行。你要是敢硬来,咱俩就离婚。”【】 第4章 女主 方冀南着实惊了一下。 他胳膊支着身体的姿势定住,半天没摸着头脑,最终侧身躺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倒是跟我说呀,怎么忽然就说出这种话来。”方冀南缓了缓问。 冯妙没搭理。看更多好文关注vx工种号:小 绵 推 文 “就为了不想再生一个?”方冀南嗤声道,“不生就不生呗,两个孩子就够我们养的了,也没人说要你再生啊。” “你知道就好。”冯妙胳膊推开他凉凉道,“那就回你那边睡觉。” “……不生孩子,我还不能抱一下自家媳妇了?”方冀南身体动了动,示意她,“今晚先不算,明天我去想办法。” 冯妙:“那要是今晚怀上了呢?” “……”方冀南,“哪有那么巧,不会的,我保证。”说着用下巴去蹭她的脖子,“媳妇儿,你看我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好不容易在家一晚……” “你拿什么保证?”冯妙打了个哈欠,轻淡平缓说道,“方冀南,你是男人,你舒服就行了,你当然不担心。” “……”方冀南欲言又止,顿了顿,赌气似的把大子抱回两人中间。 躺平。睡觉。 北风掠过屋顶,带来一阵呼呼声,大子被爸爸抱到中间,也没个反应,翻个身把小手搭在妈妈身上,小猪一样地继续睡了。 两个大人却好一会儿没睡着。 这年代的乡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觉。天冷,没有电,也没有别的消遣,点个灯还得熬油呢,所以男女老幼都不例外,趁着天光早早吃晚饭,天一黑就都早早上炕。 没别的事可干啊。 所以你说,为啥家家那么多孩子。 冯妙打定主意,要想活命,远离男主,严防死守,现阶段绝对不能弄个老三出来。 她今晚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方冀南这个人,外人看着沉默少言,斯文老实,可结了婚冯妙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看表象,某些事情上,这男人有多强势。 刚结婚那阵子,这男人就是生吞活吃啊,她简直都有些苦不堪言了。然后才没多久就怀了大子,大子八个月不到,又怀了小二子。反正冯妙结婚三年就没干别的,就忙着生娃、养娃了。 在这为数不多的间歇里,她也曾对他说,你就不能消停些。然后这狗男人说,你是我媳妇,天经地义。 去他娘的天经地义。 冯妙上一世十岁就入宫做了小宫女,由她的亲姑姑带入尚工局,在姑姑的庇护帮助下,从司制房的小宫女一步步做到六品司制。客观来说,尚工局算是个“技术单位”,事情也相对单纯,比御前和后妃各宫要太平些。然而冯妙还是亲眼见证了后宫女子太多的兴衰荣辱,男人,无非是薄幸。 也因此,等她三十岁以病痛为由自请出宫后,便果断拒了嫁入官宦人家做继室的机会,靠着深宫二十年的积蓄,立女户谋生度日,终生未嫁。谁曾想这一世,竟投胎到这么一个“女人吃饭不上桌”的地方,等她觉醒时,孩子都两个了。 尤其前面还这么一个要命的大坑等着她。 冯妙醒来的时候风已经停了。农家习惯早起,即使是这农闲时节,男人们就算多睡会儿,女人们也要早早起来收拾的,院子里已经听到她娘刷刷扫地的声音了。 冯妙放开怀里的二子,把大子搂在她腰上的小手拿掉,小心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冷得一个哆嗦,她赶紧披上棉袄,扣好扣子,转头看见方冀南也坐起来了。冯妙想到昨晚的事情,漠然扭过头去,穿好衣服拉开门。 陈菊英正在打扫院子,冯妙叫了声娘,去灶上倒了热水简单洗漱,就去拿桶、找扁担。水缸放在院子里,数九寒冬的天气,夜里是不敢存水的,不然缸都给你冻裂了,所以家家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挑水,挑来水才好做饭。 “冯妙,放着,我去挑。”方冀南端着刷牙杯子从灶房出来。 冯妙往扁担上挂水桶的动作稍稍一停,陈菊英说道:“冀南,起这么早干啥,怎不多睡会儿。” “睡足了。”方冀南说,“娘,我回头要去县城一趟,趁着星期天,我有一本书得去买。” 陈菊英答应着,转头看见冯妙漫不经心把水桶挂上扁担,吩咐道:“冯妙,快去挑水,冀南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你还真让他挑水呀。” 冯妙本来也没多想,一听这话,反倒火了。 “他怎么就不能挑水了?他站着比我高,睡着比我长,他还好容易熬个星期天呢,我整天带孩子干活做家务,我啥时候有星期天了!” 她说着把扁担一放,转身进屋了。 “哎,我说……”陈菊英愣了愣,有点难以置信,指着屋门骂道,“个死丫头,她今天咋的啦这是,吃了炮仗啦?”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瞅着旁边女婿的脸色。方冀南弯腰在那儿刷牙,也不知怎么的,嘴角一勾,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冀南,你俩闹别扭啦?”陈菊英忙道,“死丫头不懂事,回头我说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娘,没闹别扭。”方冀南直起腰笑道,“娘,冯妙整天的也累,您看她比我小那么多,就算跟我耍点小性子,那也是我们俩闹着玩儿,您就别管了。” “你,你就惯着她。”陈菊英一听女婿这话,得,她懒得管了。只要女儿女婿不闹架就好,闹起来,哪有女人占便宜的份。 方冀南挑了两趟水,把缸装满了,冯妙和陈菊英便忙着喂猪喂鸡,收拾做饭。早饭稠稠地煮了一锅红薯棒渣粥,农家的黑咸菜和大酱,泡了一碟酱豆萝卜干,还炒了一碟子葱花鸡蛋。 冯家的日子在村里也算过得去了,爷爷还特别交代过,尽量让两个娃能吃上鸡蛋。平常就只孩子吃,几乎每天都要给他们煮一个。到了星期天,方冀南和冯跃进回来,陈菊英便会多切点儿葱花,炒四个。 大人小孩一大家子,八张嘴,四个鸡蛋,冯妙和陈菊英就没伸过筷子。 娘俩正在灶房忙活,便听到方冀南在西屋喊:“冯妙,小孩醒了。” 冯妙本能地放下笊篱就往外跑,跑到院里想起什么,又停住脚,冲着西屋喊道:“我正忙着呢,醒了你赶紧抱起来把尿,给他穿衣服。” 结果话音没落,陈菊英就在她身后来了一句:“去去去,这不用你了,快去照管孩子。” “让他管一回怎么了。”冯妙转身回去烧火。 “你快去,冀南他一个大男人哪会伺候孩子,回头再把想小孩冻着。” 陈菊英推她。 然后又听到方冀南在屋里喊:“冯妙,快来快来,二子尿湿了。” 冯妙带着气推开门,方冀南站在炕边,一脸无辜地扭头问她:“你倒是快点呀,大子穿啥衣服?” 冯妙:“……” 二子尿完了,开始闭着眼哇哇哭,冯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接手给两个娃穿衣服。吃饭时冯妙抱着二子吃,陈菊英则忙前忙后给一家人拿筷子、端菜盛饭。 冯妙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她没觉醒,就算不死,是不是也就像陈菊英这样过一辈子了。 饭碗一推,爷爷和冯福全都出去了,方冀南骑车出门去县城,冯跃进则照例跑出去玩,剩下冯妙、陈菊英和两个娃,刷碗喂猪、缝补浆洗又一天。 赶在晌午饭前,冯妙的大姑来了,还带着自家八岁的大孙子。 陈菊英只好一边心疼,一边又去瓦罐里掏出三个鸡蛋,多多的薅一把小葱,炒了一碟葱花鸡蛋、一大盘白菜粉条,一大盘萝卜炖干扁豆皮,招待大姑子吃饭。 “大宝你看,我就跟你说,到太姥爷家里有好的吃。”大姑端着碟子,笑眯眯把炒鸡蛋全都拨进孙子碗里,碟子都划拉干净了。 抬头对上大子亮亮的黑眼睛,大姑满不在乎地笑道,“大子,你看你太姥爷是大队长,你家那么阔,你还有鸡蛋吃,你爸你妈都靠着娘家生活呢,可真有福气,啥时候也让我沾点儿光。” 坐在上首的爷爷瞥了她一眼,脸色有些不悦,然而大姑惯常都是这一套,装没看见就是了。 “我这一趟来,可不是来娘家找饭吃的,我是帮人家办正事。”大姑一边忙着吃饭,一边就闲聊起来,手里夹着菜,肩膀碰了碰陈菊英说,“你还记得刘老三媳妇娘家那个侄子吗,不是跟我婆家那边堂侄女,俩人看好了自由恋爱嘛,当初还是刘老三媳妇托我给搭话说的媒。” “不是成了吗。”陈菊英说,“我记得,你还赚了人家谢媒的一包桃酥呢。” “嗐,别提了,退了。”大姑嘁了一声,“卞秋芬那个死丫头也不知咋的,当初她死活爱中了那男的,现在又死活要退婚,脑子八成让驴给踢了。” 冯妙冷不丁听到“卞秋芬”这个名字,一怔,顿时坐直了身体。 女主卞秋芬,细数起来,还跟冯家沾一点亲戚关系的。卞秋芬是邻村红石村人,是大姑的婆家那边的堂侄女,也就是冯妙大姑父的堂哥的女儿。 按书中设定,卞秋芬比方冀南小五岁,正好跟冯妙同龄。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二十一岁还没结婚的姑娘当真不多,冯妙十八岁结婚,在村里就已经不算早了。你说法定年龄?嗐,农村呗,老百姓眼里仪式比领证还正经,办了喜事过了门,那就是正经两口子,到年龄再补个证不就行了,或者干脆就找人把年龄改一下。所以农村早婚现象普遍,村里很多姑娘十六七岁就嫁人生娃了。 然而女主毕竟不同寻常。原书中,女主卞秋芬早先是个妥妥的恋爱脑,她上过初中,和同班的男配相爱了,在这个年代原主爱得要死要活,为了爱男配,连姑娘家那点脸皮面子都不要了,简直“琼女郎”再现,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终于冲破重重阻力跟男配订了婚。 然而这男配却是个妥妥的渣男,辜负了卞秋芬对他的感情。渣男骑驴找马,吊着卞秋芬当备胎一拖好几年,卞秋芬也就等了好几年。按照原书情节,男配招工进城,就开始嫌弃农村的卞秋芬了,后来走狗屎运被厂领导的女儿看上,高高兴兴攀了高枝。 而男配为了退婚,又怕卞秋芬闹到厂里坏他的好事,就背地里挖坑,一边唆使二流子骚扰卞秋芬,一边全家出动造谣泼脏水,说她“乱搞破鞋”,搞臭她名声再提出退婚,把责任全都推到卞秋芬身上,愣是把自己洗成一朵清清白白迎风招展的男白莲,转身娶了厂领导的女儿。 原主一气之下跳了河,再睁眼,芯子里就换成了高考猝死的穿越女。穿越女主卞秋芬顶着原主的坏名声不好嫁人,慧眼识人的她知道方冀南注定不凡,绝不会在农村蹉跎一辈子,将来会功成名就,便不顾他死了老婆还带着三个孩子,在媒人上门时一口就答应了。 后续情节卞秋芬嫁给方冀南,从此人生得意,把男配一路打脸虐渣碾压踩在脚底下。 当然,现在这些都还没发生,男配那边还没开始动作呢,怎么卞秋芬先提出退婚了? 这和原书剧情不一样,冯妙耳边听着大姑的唠叨,心里不禁纳闷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文上榜有字数限制,所以明天不更新了,后天的更新放在早上,入v后会跟大家固定一个更新时间。 看到大家的留言了,尤其每当看到老读者就很激动高兴,谢谢各位支持。 作者君上班狗,三次元忙得飞起,不一定及时回复评论,可是会认真听取大家的反馈。【】 第5章 恶气 冯大姑说,昨天卞秋芬进了一趟城,去之前谁也没告诉,也没告诉男方,悄悄地独自跑去厂里找那男的。 然后就一口咬定男方道德败坏,跟别的女人乱搞男女关系。 卞秋芬说她亲眼看到,男方跟厂长的女儿搂在一起亲嘴。男方呢当然死不承认,说没有的事儿,他和厂长的女儿当时只是从厂里一起下班出来,卞秋芬冲上来就骂“搞破鞋”,纯属无理取闹。 卞秋芬当然也拿不出什么实际证据,然而这年代绯闻还需要什么证据呀,她在工厂大门口这么一骂一嚷嚷,顿时厂里议论纷纷,闹得男方灰头土脸,反正挺难看。厂长女儿是知三当三还是被小三,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大庭广众忽然被人指着鼻子大骂破鞋,脸都丢光了,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卞秋芬当场提出退婚,男方脸都丢光了,也立马同意退婚了,一拍两散。”大姑说。 冯妙道:“那不正好吗。大姑你不就省事儿了。” “省个屁的事呀。”大姑一拍大腿,“别提了,反而掰扯不清了,两家都说怪对方,谁都不肯认,男方要求女方退回订婚的东西,十五块钱和两身布料呢,可是卞秋芬家里那情况,那些布料早就拿去给她弟弟订婚用了,拿什么退呀,她娘脸皮也厚,说反正是男的先劈腿,退婚责任在男方,半个子儿也不退。” “这不,我今天来,就是想找刘老三媳妇,请她去男方那边说说,看能不能双方各退一步,好歹把这事了了。不然这么闹下去,两家都不好看。”大姑叹气。 冯妙张张嘴,心说,好。 这跟原书的情节根本不一样,这里边,到底怎么回事? 冯妙纳闷了好一会儿,琢磨着卞秋芬那边会不会有啥情况? 冯妙对书中这位女主颇有些好奇,没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卞秋芬本尊。 居然,还是方冀南带回来的。 太阳落山前,方冀南推着自行车进了家门。他出门时跟大子说给他买糖吃,所以一听到动静,大子屁颠屁颠就往门口跑。 “爸爸,糖呢?”大子跑过去一把抱住方冀南的腿。 方冀南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把自行车推进来,然后身后跟进来一个俏生生、漂亮亮的大姑娘。 “我回来了。”方冀南喊了一声,冲着院子里的陈菊英笑道,“娘,咱家来客人了。”指着那女的介绍道,“这是卞秋芬同志,红石村生产队的,说是大姑父的侄女,来咱家找大姑。” 陈菊英忙招呼卞秋芬进来,方冀南把客人让进来,放下大子就去放自行车。 “方老师,这是你儿子呀。”卞秋芬笑眯眯伸手想去抱大子,大子认生,咬着手指躲开了。 “瞧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真可爱。”卞秋芬弯腰看着小孩,伸手逗了逗大子红通通的腮帮子,笑道,“你叫什么呀?对了,姨口袋里还有糖呢。”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块抱着花纸的水果糖,放在掌心递给大子。这年代糖果绝对是稀罕物了,小吃货眨巴着眼睛扭头看看爸爸,见爸爸背对着他没注意,便两只小手抓起糖块,笑嘻嘻跑开了。 瞧见没,都说有奶便是娘,其实都不用奶,两块糖就招降了。 冯妙在屋里听了个清楚,她起身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卞秋芬正侧身跟陈菊英说话,看不见正脸,只瞧见个侧影。 冯妙拿着针线愣了会儿,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按照原书情节,卞秋芬婚前应该跟方冀南不认识,先婚后爱。难道,这里边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两人原本就认识的? 这么早就勾搭上了? 冯妙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恶气。狗男人,丧妻另娶是一回事,婚内偷嘴就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念头一转,心说,也好,人家女主都找上门来了,赶紧的,叫女主把这狗男人赶紧领走,趁着她还没死透,好歹也给她留条活路。 冯妙放下针线,抬脚刚想出去,吱呀一声,方冀南推门进来了。 “我回来了。”方冀南看起来心情不错,冲着她小声笑道,“冯妙,你大姑今天又来了?” “走了。”冯妙抬抬下巴示意外面,要笑不笑道,“方老师,有能耐啊,哪儿勾来的漂亮大姑娘?” “嗐,村口遇上的,她跟我打听老队长家住哪儿,说是我们家亲戚,我就把她给带回来了。” 冯妙:“厉害,出个门就能带回来这么个漂亮大姑娘,我还当是你老相好呢。” 方冀南却只当她开玩笑,没好气道:“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男人就罢了,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家,叫你满嘴跑火车。” 他把黄挎包取下来递给冯妙,“你收着,里边给小孩买的糖和一包饼干,我一听说大姑在咱家,都没敢往外拿。” 大姑每次回娘家都不挑,见什么要什么,墙头土都恨不得抓两把回去。 然而冯妙的关注点只在卞秋芬身上,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什么事啊这么急,跑到咱们家来找大姑?” 方冀南:“我哪知道呀。” 一转脸,炕上被忽视的二子不乐意了,咿咿呀呀张着手要人抱。冯妙捞起二子往方冀南怀里一塞:“你抱着,我去招呼客人。” 大男人哪有带孩子的,所以方冀南抱孩子只在家里抱,生怕让人瞧见。冯妙把二子丢给他,自己转身出去。 “娘,来客人了?” 冯妙大大咧咧打量了一下卞秋芬,不愧是女主,模样秀丽,长得说得上漂亮了,穿一件黄军装的棉袄,虽然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梳两条垂到肩膀的大辫子,刘海剪得整整齐齐,辫稍扎着这年代惯常见到的红头绳。 冯妙瞥见自己脚上灰突突的家织布大棉拖鞋,心里自嘲了一下,要说她结婚前,也是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了,可如今两个孩子拖着,整天操劳,人也黑了,皮肤也粗糙了,收拾打扮也没那么当回事了。 “这是……表姐。”卞秋芬笑吟吟站了起来,一双眸子也在打量着冯妙,不知为什么,冯妙总觉得她那目光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奇?审视?衡量?还是……怜悯? “快坐呀,你是大姑父的堂侄女?”冯妙笑,自己去炕沿挨着陈菊英坐下。 “嗯呢,听二婶说我跟表姐同年。我是农历十一月份生的,大冷天。”卞秋芬笑,她口中的二婶就是冯大姑。 冯妙心里尴尬了一下,旁边陈菊英已经开口笑道:“哎呦,这可巧了,你俩都是十一月生的,冯妙十一月二十八,你是哪天呀?” 冯妙:“……” 你说她娘这人也忒实诚了,她又不打算在这儿跟女主论什么姐妹。 “表妹快坐呀,站着干什么。”冯妙抢先打断陈菊英的话头,笑着问,“表妹,你来找大姑呀,她上午来的,这会儿可能去村西刘三婶家了。” 卞秋芬刚因为生日的问题表情有些尴尬,换了话题倒也不回避,微微低头叹气。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所以才冒昧跑来找大姑,我娘把那边订婚的东西都拿去给我弟弟订婚用了,也没法子要回来,这婚事我是一定要退的,男方人品太差了,可是男方家里不讲理,我也不能叫二婶为难,所以我就想着各退一步,我在家求了我娘半天,我娘答应把礼钱退回去。” “所以我就跑来找二婶,我也是心急,想赶紧把这事了了,我是半点也不想跟那男的牵扯了。”卞秋芬说。 “大姑吃过晌午饭就去刘三婶家了,回头也不知道还过不过来。”冯妙想了想问,“要不我带你去刘三婶家?” 卞秋芬迟疑了一下:“她是男方的亲姑姑,我去了也没法说话,要不……我先等会儿?” 陈菊英是个实心眼子,一听就说:“那我去一趟,叫她大姑回来一趟。” “这……太麻烦表婶了。”卞秋芬忙站起来,一边道谢,一边送陈菊英出去。 陈菊英一走,屋里只剩下卞秋芬和冯妙,冯妙心中玩味,也找不到话讲,气氛就有些莫名尴尬了。 这时候,吃糖吃得满嘴口水的大子跑进来,瞅见卞秋芬害羞地笑了下,跑过来扶着冯妙的膝盖告状。 “妈妈,爸爸,小二。”小孩委屈地皱皱小眉头表示抗议,“爸爸……弟弟,吃糖。” “你爸给二子吃糖了?”冯妙一听就急了,腾地站起来往西屋走。 推门一看,方冀南抱着小二坐在炕沿,手里拿块布正给二子擦口水。 “方冀南,你怎么给二子吃糖,他才多大,你想把他卡死呀!”冯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抢过二子,食指就往二子嘴里抠。 “哎呀干什么呀你。”方冀南拍开她的手,笑道,“我没给他吃糖块,我就看他那馋样,给他嘴里捏了几粒白糖,谁知道他流这么多口水。” 小吃货仰着脑袋努力避开妈妈的手,冯妙没扣到二子嘴里,听方冀南的解释稍稍放下心来,顺手给二子擦了擦满嘴亮晶晶的口水。 “你当我傻呢,我哪能给他嘴里放糖块。”方冀南一边解释,一边还顺手用手里的布擦了下冯妙沾满口水的手指。 结果冯妙瞥一眼那块摞着补丁的布,登时一脸黑线。 “你拿什么给他擦嘴的?你……”冯妙气急败坏把那块布展开,“你这是尿布!” 方冀南看了一眼,顿了顿,噗嗤笑了出来。 “没事儿,反正都是洗干净的,我随手一抓,没注意呗。”他笑了半天,指着大子,“这小孩,我给二子吃了几粒白糖,他也要,他嘴里吃着糖块呢我就没给他,还跑去找你告状了。” “……”冯妙无语地把尿布丢到炕边盆里,懒得跟他说理,横竖将来都是女主的男人,用不着她管。 女主……冯妙一抬头,便对上卞秋芬温柔带笑的脸。卞秋芬跟在她后边过来了,这会儿扶着门框,正笑微微看着他们。 准确说她是看着方冀南和他怀里抱着的二子。 “这是小二子?”对上冯妙的目光,卞秋芬丝毫没有窥视的尴尬,一脸惊喜走到炕边笑道,“太可爱了。表姐,我能抱抱他吗?”【】 第6章 勾搭 她伸出手,冯妙也不阻拦,就站那儿冷眼旁观。 果然,小二子一扭头,把脸埋进方冀南怀里藏起来了。 二子不是大子,大子两岁,二子才七个月大,农历六月初七生的,等他三四个月能抱起来时,天已经冷了,北方的冬天有多冷,所以这小孩迄今为止就没出过自家院子,更准确说,他婴生大部分时间就没离开过自家的炕,拿糖哄他也没用,七个月,他懂个屁。 小孩没接触过生人,人小,除了冯妙和陈菊英,有时候亲爹隔几天回来抱他,他都不一定赏脸。 “怕生,不要人。”方冀南抱着小二子说。 小孩不肯要她,藏着脸不出来,卞秋芬一脸喜爱地摸摸二子毛茸茸的脑袋,却换来小孩晃着脑袋使劲往方冀南怀里钻,藏得更严实了。卞秋芬只得作罢。 冯妙记得原书中写女主特别喜欢孩子,对小孩各种温柔,看来还真是啊。你瞧,卞秋芬看着她的男人和孩子,目光温柔如水。 冯妙心中一动,她怎么觉着,女主今儿这是……冲着狗男人和俩孩子来的? 然而谁也没想到,女主竟然提前穿来了。 晋江这个老掉牙的服务器,不靠谱的辣鸡系统,两天前的花式大抽直接抽得全站都崩了,冯妙觉醒的同时,卞秋芬也穿来了,她穿来的时间点竟然提前了。 穿来后一睁眼,木板床、煤油灯、七十年代茅草屋,原主的记忆历历在目,她跟原主直接合而为一了。得亏晋江的抽风系统,卞秋芬同时也觉醒了,知道自己不光穿越了,穿的还是一本书,而她拿的是光芒万丈的女主剧本。 自从知道自己穿书了之后,卞秋芬就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男人和孩子。 原主记忆中就有男主的。两个相邻村子住着,还在方冀男刚来插队的时候,大集体干活,两个生产队的人遇上了,村里姑娘们就会脸红心跳地指着方冀南悄悄说,看,就是那个城里来的知青。 凭长相,凭那种鹤立鸡群的气质,卞秋芬想不认识方冀南这个人都难。穿来以后,得知自己就是书中那个爽歪歪的女主,卞秋芬简直欣喜若狂。 幸福辉煌的人生,人上人的好日子,英俊深情、事业成功的男主,以及,不用怕疼、不用生孩子,就拥有三个乖巧可爱的儿子,将来还都特别争气,特别孝顺。 并且三个儿子加一枚老公,都只对她一个人好!儿子们的女朋友和媳妇都得靠边站,都得巴结着她,女主硬是活成了团宠…… 想想都让人激动兴奋。 只是眼前,她还有个渣男未婚夫。 渣男不光酝酿着挖坑泼脏水搞坏她的名声,将来等她跟着方冀南回城,婆家人还会因此低看她一眼,大姑姐拿她这段旧情挑事儿不说,还当面嘲讽她名声不好没人要,才嫁给方冀南这个死了老婆带着孩子的鳏夫。 所以卞秋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先收拾渣男未婚夫。既然明知道,卞秋芬哪能等着渣男再给她挖坑泼脏水,赶紧踹了渣男顺便再踩上两脚,把婚事退掉,只等着清清白白嫁给方冀南。 今天因为退婚的事,冯大姑过来找刘老三媳妇说话,卞秋芬得知之后,在家里等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现成的借口,卞秋芬就直奔冯家村来了。 可巧她在村口遇到了方冀南,赶紧借口问路上去打招呼。 你看,命中注定,就是这么的有缘分。 到冯家她见到了两个孩子,都非常让人喜欢,卞秋芬觉得自己母爱都泛滥了。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冯妙肚子上,脑子里想象着三娃的样子。 最最贴心可爱的小儿子,一出生就没了亲娘,是她一手带大,跟她也最亲,堪称性转版小棉袄。 卞秋芬落在冯妙肚子上的目光也变得柔软起来,流露出几分怜悯。她望着冯妙不由就想,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现在怀没怀上小三子,算算日子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可怜的女人,命中注定是要难产而死的,替她生下这三个娃,就是冯妙的人生使命。 卞秋芬知道一切终将会如此发生。 她倒是没打算现在就插足进来,不过,她如今已经出现在冯家了,反正都认识了,也不影响她往后有机会跟方冀南和孩子们熟悉熟悉,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 “表姐,”卞秋芬亲热地挽着冯妙胳膊,笑道,“你看方老师真是好男人,抱孩子有模有样的。就咱们这农村,我都没见过几个大男人会帮女人带孩子的。” “他自己亲生的。”冯妙从容转移了话题,“我娘怎么还没回来,叫大姑过来一趟,别耽误你的事。” “表婶才走没多会儿呢。”卞秋芬说,“表姐,谢谢你,你们家人真好,都这么帮我。” “谢什么,又不是别人。”冯妙别有意味地笑笑。 卞秋芬忙说:“我也是着急,得知二婶过来,就冒昧找来了,我只想赶紧把这婚事退掉,多一分钟都不想跟这种人牵扯了,不怕你们笑话,你说我就算嫁个再穷再丑的,也不能嫁个人品不好的呀。” 大门咣当一声,冯大姑一手领着孙子进来,迎头就问:“秋芬丫头,啥事啊这么急,还专门跑来一趟,都等不得我晚上回去了。” 卞秋芬忙把话说了一遍。 冯大姑道:“你家顶多只答应退十五块钱的礼钱,定亲时酒席吃饭钱不退,送过的节礼不退,布料也不退,这不是早上我来时,你娘说过的吗,咋还又跑一趟?” “……”卞秋芬低头捏着自己手指,“二婶,我心里着急呗。” 冯大姑:“这事我跟刘老三媳妇说了,她说她做不得主,人家男方咬死口是你先提的退婚,按道理你们家应该都退回来。刘老三媳妇说,她要回去问问她哥嫂和侄子本人。” 说完转脸就叫孙子:“大宝,快去看看你表姑父今天进城,都买了啥好吃的。” 冯妙见惯不惊,然而大姑的孙子是个可以进你屋里翻你柜子的主儿,冯妙忙去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五块水果糖,递给大宝说:“大姑,他今天进城是买书,家里也没有肉票糖票了,啥都买不成,就买了一毛钱十块糖,二子太小反正也不能吃,我给大宝留了五块呢。” “家里就没有粮票了吗,咋也不给小孩买点儿饼干果子啥的,你这当娘的,家里日子厚实,也别亏着孩子呀,别那么抠门。” 大姑抱怨一句,看着孙子接过糖,确定今天真没有饼干点心了,又跟陈菊英要了一碗酱豆泡萝卜,才招呼卞秋芬:“秋芬丫头,那咱赶紧回去。” 一家人送到门口,大姑骑车来的,把大孙子抱上车骑着先走了。 卞秋芬回头笑道:“表姐,快回,太谢谢你们了,我觉得跟你真是投缘,改天有空来找你玩行吗?” “行啊,表妹有空就常来玩儿。”冯妙笑笑答应着,心说你常来常往,我就睁只眼闭只眼,适当给你推波助澜,你就该勾搭勾搭,该干啥干啥,赶紧把你家狗男人领走。 脑补一下男女主你勾我搭,等方冀南把这女的搞上了,作为原配她就可以趁机捉个奸啥的,痛痛快快破口大骂一顿,再一脚踹出去,再狠狠呸两口…… 痛快! “方冀南,”冯妙扭头就叫他,“你看人家秋芬表妹大老远的,两条腿走回去多累呀,你骑自行车送送她呗。” 领着大子刚要转身回屋的方冀南:…… 你说他一大早骑个自行车出门去县城,五六十公里,马不停蹄赶到了又骑回来,来回一百多公里,回到家刚喘口气,自家媳妇心疼别人走路累,怎么就不心疼他累呢! 就,有意见。 见方冀南便秘的脸色,陈菊英忙笑着嗔怪道:“冯妙你说你这丫头,忒会使唤人,冀南骑车去县城刚回来,那么远的路早该累了,你好歹让他歇歇,自行车在那儿呢,你要送,自己骑去送送卞家姑娘。” 冯妙:…… 亲娘哎,搬起石头砸你闺女的脚。 “不用了表姐,”卞秋芬听了忙笑道,“谁也不用送我,真不用客气,统共几里路,你骑车送我走大路还远,我从田间抄近路,一会儿就到了。” 那……好,冯妙赶紧挥挥手:“有空常来玩啊,表妹。” 宜早不宜迟啊,可别忘了你家狗男人。 晚饭煮了杂粮粥,炖萝卜,干辣椒炒小咸菜,吃饭时二子正好醒着,冯妙就抱着他,一边给他喂粥一边自己吃,陈菊英就一个人忙着盛饭端菜。 爷爷照样端坐上首,接过陈菊英递上去的筷子,吩咐道:“你六叔家得了个孙女,可能不打算办酒了,你明天拿两碗粮食去走动走动。” 陈菊英忙答应着。 冯福全说:“六叔家又生了个孙女?难怪不办酒,这都三个丫头了。” “日子穷,男娃第三胎也不是非得办酒。”爷爷慢悠悠说完,看看方冀南笑道,“不过咱家要是再生个孙女,还是要办酒的,咱家正缺个丫头呢。” 这年代还没开始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政策号召也只说“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而农村也就宣传号召一下罢了,该生则生。 方冀南只管笑,冯妙一手抱着二子埋头吃饭,没听见似的,压根不搭这个茬儿。 横竖在爷爷看来,家里也没有女人说话的地儿。 吃过饭回屋伺候两个娃洗刷睡了,冯妙自己端了水泡脚,方冀南陪爷爷聊了会儿天,推门回来。 “媳妇儿,我那个挎包呢?” 冯妙随手指了下柜子。方冀南便去柜子里拿,打开来把里边的一包白糖放在桌子上,等明早拿到堂屋去,一包饼干和一把水果糖放柜子上留给俩娃,又从夹层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手里笑嘻嘻问冯妙:“猜猜我今天弄什么好东西来了?” 冯妙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几个小纸袋,随口敷衍一句:“什么东西?” “回头你就知道了。”方冀南却卖起了关子,眨眨眼冲她笑了下,把东西塞到炕上枕头下面,出去刷牙了。 冯妙洗完了脚,往常都是端出去倒掉,再给方冀南倒好热水端回来,不过她往后,可不打算再伺候他。 所以她擦干净脚,也不管洗过的脚盆,爬上炕只管睡觉,农村不缺柴禾,炕烧得热乎乎,躺进去顿时惬意地舒了口气。 等方冀南刷完牙进来,看看没倒的洗脚水,再看看已经盖着被子睡觉的冯妙,倒是没去维护什么大男人尊严,便弯腰端出去倒了,自己重新打了水来。洗完脚吹灯爬上炕,却把大子往炕头抱了抱,直接钻到中间来了。 冯妙嘴角一抿,淡定地往旁边移了一下,跟他划清界限。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文的设定:女主冯妙是胎穿到书中,后来觉醒前世记忆并得知自己穿书,原女主卞秋芬也是觉醒后发现自己穿书,两人觉醒的机缘则是晋江系统大抽。 如果讲不通,那就是逻辑被晋江系统吃了。【】 第7章 邪火 “媳妇儿,困了没?” “困了。”黑暗中冯妙静静躺着,平淡地问了一句,“今天那女的,你原本认识吗?” “不认识。”方冀南说,“怎么又提起来了?又不是一个村的,我哪认识。” 冯妙:“没怎么,看着性格挺好,说话温温柔柔,长得也好看。” “你瞎琢磨什么呢,”方冀南打了个哈欠,一手枕在脑后说道,“别忘了她跟你同岁,大姑今天说过的,比咱家振兴大了整整三岁,还刚退过婚。你想介绍给振兴,振兴一准看不上。” “……”冯妙慢吞吞道,“你想歪了?怎么会想到振兴身上,我可没那想法,我就是感慨一下,挺漂亮一女的。” “还行,也就那样。”方冀南侧身贴上来,低低笑道,“没我媳妇好看。” “方老师,”冯妙淡定推开他,“说话算话,昨晚说什么你忘了?” “谁说话不算话了!”方冀南伸手去枕头下摸索,掏出一个小纸袋塞到她手里,“我不是跟你说,我今天弄了好东西来吗,这个叫避孕套,城里搞计划生育,不想生孩子就用这个。” 他今天进城就为了弄这玩意儿? 冯妙顿时满心无语。男人啊男人,真命女主都找上门了,狗男人想啥呢。 “不过——”他一条胳膊搂过来,“我觉得爷爷说的也是,我们已经有两个小子了,要是再来个小闺女,小棉袄,你说多好。” “那感情好,又不用你生,又不用你带。有本事你自己怀孕生一个呀。”冯妙翻身背对着他,“我今天不舒服,你离我远点儿。” “怎么了妙,”方冀南追问,“你这两天到底哪儿不对劲了?” “我哪儿不对劲了?”冯妙反问,“这就叫不对劲了?” “不是……我觉着你……”方冀南想了想,说道,“反正就是不对劲。咱是两口子,你是我媳妇,两口子,我想你天经地义,我不想你你才要慌呢,怎么就推三阻四、阴阳怪调的?” “你天经地义,那我呢?”冯妙语气尖锐起来,“你是我男人,你天经地义,你要怎样就得怎样,我是个死的吗?我要是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那你还管我要不要,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也骂不过你,你要怎样我也反抗不了,你想要我就得随时伺候,你只管做你的天经地义,别把我当个活人就是了。” “……”方冀南愣怔片刻,气得坐了起来骂道,“莫名其妙,你这是发的什么邪火,有毛病?” 冯妙翻身给他一个后背,冷冰冰,懒得理。 方冀南一肚子郁闷窝火,可炕上一边睡着一个娃,大晚上的,又是跟长辈们一个屋檐下,冯妙这幅刺猬似的样子,拉着架子想吵架呢,他有火也不好发。 方冀南自己憋了半天气,把被子往头上一扯,睡觉。 两个人婚后头一遭开始冷战。 第二天早晨,方冀南天蒙蒙亮就起床,穿衣洗漱、吃了陈菊英给他做的早饭,回屋拿挎包时,脚步顿了顿,冷着个脸给冯妙丢下一句“我走了”,骑车出门赶去镇中学上班。 冯妙也是算准了这一点。平白无故的,她要是找别的茬儿跟他吵架,都不用他张嘴,她娘就得先数落她,闹得厉害了,长辈们一准掐指打杈先修理她。而两口子炕上那点子事,他敢横,她就哭闹撒泼,她还就不信了,这狗男人敢因为这个跟她闹出来,他真能有脸把因为这种事吵架说出口。 冯妙琢磨着,两人这么冷战一段时间,先让她过了眼前这个坎儿。 只要不怀上老三,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中间方冀南就没再回来过,一晃五六天,腊月二十放了寒假,方冀南骑车带着冯跃进一起回来。 镇中学居然还发了福利,两块肥皂、一斤山楂、还有一条学校池塘里学农搞生产养的鱼,是一条花鲢,约莫两三斤重。 方冀南跟爷爷和岳父母一起住,大过年的,便又在镇上又买了两斤猪肉、五斤大米,算是孝敬长辈的年礼。 方冀南把那条鱼挂在车把上,一进门,大子就两眼放光跑过去,两只小手虚摸着那鱼,嘴里:“哇!”撒腿跑回来拽着陈菊英去看,“姥姥,姥姥,鱼,鱼哦,大鱼哦!” 冯妙在西屋门口伸伸头,见方冀南抱起大子笑眯眯的样子,索性一缩头,抱着二子又缩回屋里去了。 鉴于小馋猫惊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守着那条鱼愣是不肯离开,当天中午陈菊英就把鱼炖了。 乡间规矩,宴席上鸡、鱼一类的东西,鸡头鱼头要上席尊长才能吃的,家里自然也一样,爷爷接过冯福全递来的筷子,先从鱼头上夹了一块到自己面前,看看大子那馋样儿,便笑呵呵挑了一块雪白的鱼鳃肉放到大子碗里,其他人才纷纷伸筷子。 刚端碗呢,二子就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经验使然,冯妙知道小东西大概要便便了。 可真是,专挑她吃饭的时候,冯妙笑骂了一句,只好放下筷子赶紧去管他。鱼肚子上刺少的肉都喂了大子,再来一个同样馋得两眼放光的半大小子冯跃进,两三斤的鱼炖完了也没多少,等冯妙收拾好小二子再去吃时,便只剩下中间一截鱼骨头了。 还好陈菊英有先见之明,切了两个大萝卜一起炖。天冷,冯妙吃的时候饭菜都冷了。陈菊英只顾着盛饭倒水、喂大子,也还没吃呢,冯妙端去厨房重新热一下,娘儿俩才吃上饭。 陈菊英看着低头吃饭的闺女,笑道:“人口多,一条鱼吃嘴不到肚,你爷爷说过年前生产队就下网捞村西水库的鱼,分给社员们过年呢,到时候咱们炖一条大的。” 冯妙明白她娘这是在安慰她。这年月,就算是冯家日子宽裕些,饭桌上也见不到几次荤菜。陈菊英自己是吃不到嘴里的,却还惦记着给喂奶的闺女吃一口。 “娘,那不是他还割了两斤肉吗。”冯妙说,“剁成肉馅,多放点儿白菜,都包包子,要吃大家一起吃。” “现在都吃了,年不过了?”陈菊英拿着筷子开始盘算,“年初一好歹包一顿肉饺子,还得再预备年后待客的菜,过了年你爷爷免不了邀几个长辈来家里坐坐,还有年初二接你大姑回门,回门要是吃不到肉,你信不信,你大姑能讲我们好几年。” 冯妙说:“生产队过年总得杀猪,我看家里再多杀两只鸡。凭啥一年到头的,我们娘儿俩连个肉包子都吃不到。” “杀鸡?”陈菊英说,“日子不过了?咱家加上冀南那户的份额,也就才养了六只鸡,都是母鸡,还留着给俩孩子下蛋吃呢。大人嘴里省两个,平常也换个煤油、火柴。” “娘,你那好几年的老鸡,都不肯下蛋了,杀了开春再养。” “那也得等养了小鸡接上茬。我那鸡也才四年,隔天一个蛋呢。” 冯妙:“生产队拥军优属送猪肉,今年应该也有,咱家应该还能再能给一块。” “打算上了。”陈菊英道,“冀南买来这块留着过年包饺子,等生产队分了肉,就预备过年你爷爷待客,还有你大姑回门。” 母女俩边吃边聊,中午太阳好,方冀南抱着二子走出屋子透风,听了一耳朵,看了看冯妙碗里的萝卜。 方冀南说:“娘,晚上就吃肉包子,我也想吃了。你放心,我身上还有肉票,镇上节前买肉限量,买多了不卖,过两天我再去买。” 女婿开了口,陈菊英就絮絮叨叨笑道:“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不知道细水长流,粮食吃饱了还要吃肉,你们呀就是没过过灾荒年,五八年红薯叶子能吃饱就是福气了。” 冯妙:“五八年我都五岁了,又不是没挨过饿。” 鲜的红薯叶子能吃,农村人家家都吃,然而陈菊英说的那是干的红薯叶子,秋后收了红薯,连叶带梗晒干打碎,做猪饲料用的,灾荒年人也主要靠吃它活命。 五八年方冀南都十岁了,可是,他还真没吃过红薯叶子。方冀南笑道:“娘,你看现在又不是五八年。大过年的,等我过两天进城,再买点肉,再买两斤糯米包汤圆吃。” 他抱着二子晃晃颠颠,又说,“看看能不能扯到布,给咱小二子也做件过年的新衣裳。” 大子吃得小肚子鼓鼓,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玩石头,听见了赶忙跑进来问:“爸爸,大子呢?” “大子也做新衣裳。”方冀南原本随口那么一说,抬起脚尖点点大子的屁股,笑骂道,“小屁孩,你是哥哥,哪年没给你做新衣服了,你看看你脚上的新棉鞋,弟弟生下来还没混上一件新的呢,一直穿你的旧衣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冯妙吃着带着鱼味的炖萝卜,慢慢琢磨着,这家伙是不是……手头比较宽裕? 方冀南在镇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十三块钱。他是镇指派的民办教师,不是城镇户口,没有粮油供应,仍旧在生产队分基本口粮。所以他平常跟冯跃进在学校吃食堂,还要家里每个月给食堂交口粮,相当于抵了粮票,吃饭也还要再交钱的。 当初刚上班时,方冀南领了工资回来就拿去交给爷爷,爷爷说他们成家了也要养孩子,不用上交,就没要。也就是说,方冀南的实际收入应该就只有这十三块钱。乡间没有女人当家管钱的道理,工资方冀南自己管,冯妙也不会跟他过问算账。 这会儿想想,这货花钱不算小气了,时不时往家里买东西,买肉、给两个娃买饼干糖果,大子断奶时还喝了一阵子奶粉,这年月乡村旮旯的老百姓哪见过奶粉呀,惹得村里好些人来看稀罕…… 冯妙以前对男人全然信任,他是一家之主,他挣钱,她不太留意也不会多想,这会儿想想,十三块钱,够这货这么花的?【】 第8章 决断 “你哪来的肉票?这次又买了糖块和一斤白糖。”冯妙撩撩眼皮子问他,“你还有布票?” “爷爷给我的。”方冀南随口道,“农村卖猪不是可以领肉票吗,布票我找人兑的。” 似乎解释过去了。 陈菊英吃完了筷子一放:“冀南啊,二子给我,你去忙你的。” 他忙什么?冯妙心里翻了个白眼,放寒假了,这货整天有什么事啊,闲得慌。 她等着陈菊英把孩子抱过去了,喝光碗里的粥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指了指方冀南:“你看家里一兜子事,我刷碗、洗衣服、洗尿布,等会还得喂猪,娘抱着二子呢,你去把茅厕和猪圈打扫了。” 这两样应该都是方冀南最最讨厌的家务活了。 不光累,关键是脏。农村的旱厕,还有猪圈,整个儿臭烘烘的,都得拿铁锹先清理干净,然后再挑水冲洗打扫。 方冀南本能地不情愿,可是当着丈母娘的面,也不好变脸推脱,答应一声便慢腾腾转身往外走。 “他一个大男人,当老师的,你让他打扫啥茅厕呀,也不怕人笑话。”陈菊英指指冯妙,笑道,“冀南你别听她的,这死丫头故意逗你呢,你抱二子,我去看看。” 陈菊英说着把二子往方冀南怀里一塞,自己就忙着往外走。 “那你抱二子。”冯妙从善如流,“你就帮忙看孩子,别的你还能干啥呀,就让娘去打扫厕所、猪圈,反正这些脏活累活整天都是她干。” 她这么一说,方冀南脸色不禁有些微妙,瞟了冯妙一眼,赶紧把二子放回炕上,殷勤地抢了丈母娘手里的铁锹去干活。 冯妙看着他蹬着矮墙跳进猪圈,一边呵斥着两头一拥而上的猪,一边忍着臭味清理。冯妙笑了下,只要一想想这是别人家的男人,只等她死了好跟女主相亲相爱呢,冯妙心里就不舒服,就不想叫他舒服。 他不舒服了,冯妙心里就舒服多了。 “你这个死丫头!”陈菊英指着冯妙,喜滋滋夸奖道,“你看看,这也就冀南,惯着你,换了别个,就你这样阴阳怪调使唤他,他非跟你生气翻脸不可。” 冯妙一脸:“我怎么了?不就让他帮你干点活儿吗,他不该孝敬长辈的?” 既然来到农村插队,方冀南倒不是那种矫情不肯吃苦的主儿,没那么娇气,上工下田干农活,大冷的深秋天气里上河工,赤脚挖塘泥,人家能干咱也不能装孬种。可是家务活他干的真不多。 平常家里这些洗猪圈、冲厕所之类的活儿,顶多是夏秋农忙,陈菊英和冯妙实在忙不过来了,冯福全会帮把手,爷爷是绝不会伸手的,方冀南呢平常又不在家。并且在陈菊英的意识里,女婿是文化人,当老师的,要身份要体面,下意识就想对女婿好一点,哪能叫他干这些活儿。 冯妙这会儿一门心思搞事情,打定主意跟方冀南搞矛盾。可是方冀南一个猪圈没清理完,冯跃进风风火火跑进来。 “姐夫,你干啥呀,爷爷叫你去。” “叫我干啥?” “好像叫你去帮忙盘账,我就听见啥超支户、总工分啥的。好像还要分黄豆,给社员过年做豆腐。” 方冀南撑着铁锹跳过猪圈墙:“娘,那我去看看?” “快去快去,别耽误正事儿。”陈菊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接手方冀南的铁锹。 “大子,你来炕上,看着弟弟。”方冀南一走,冯妙把碗筷洗完,让陈菊英照看俩小孩,照例端盆下河去洗尿布。 洗尿布回来,冯妙和了一小块白面,一块掺了玉米和荞面的杂和面,温水浮在锅里发面。晌午饭后,陈菊英看着俩娃做针线,冯妙谁也没问,就自己当家作主,动手把那块猪肉剁剁,砍了两棵大白菜,做了一盆馅儿。 晚饭前第一锅白面包子出锅了。 “啥东西这么香?”冯跃进一进大门就开始喊,伸头到厨房看看,大子正眼巴巴守着锅台。 小孩跟锅台差不多高,指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小舅,包子,大……肉包。”小孩张开小胳膊大大地比划了一下。 冯跃进嗅嗅鼻子:“嗯,肉味儿,是肉味儿,还真是大肉包子?”笑嘻嘻捞起大子唧亲一口,半大小子跟小外甥并肩蹲着,俩一样的馋相,等在厨房里不肯出去。 “跃进,你帮我烧火。”冯妙指指旁边另一口锅,“小火,把粥熬烂。” “姐,”冯跃进一缩头,“我一个大男子汉,娘都不使唤我烧火捣灶。” “那你别吃,大男子汉还吃什么包子呀,大男子汉喝西北风就行了。”冯妙低头对大子说,“再一会儿包子就能吃了,妈妈给你挑个大的。” 冯跃进:“嘻嘻嘻,谁说我不烧了,我姐让我干啥我干啥,小大子,快把那烧火棍给我。” “这么听话?”冯妙忍笑。 “那是。咱是勤快人。”冯跃进摇头晃脑地耍嘴皮子。 姐弟俩正忙着,陈菊英回来了,伸头一看:“祖宗,你真把那两斤肉都剁馅儿啦?” “都剁了。”冯妙说,“一家老小八口人,值当包一回,我砍了两棵大白菜,今晚吃一顿,明早晨再吃一顿,也就不剩了,还不一定够呢。” “你……”陈菊英手指虚虚地指指她,大概又想说这日子不过了,最终指指她无奈嗔道,“你个祖宗,回头你爷爷要问,就说冀南要吃的。” 小咸菜,萝卜干,熬得烂烂的玉米渣渣粥,配着刚出锅的白面肉包子。一盖帘热气腾腾的大包子端上桌,好几只手伸过去,转个脸就光了。 “跃进,喝点粥就着吃,别噎着。”陈菊英放下粥碗,推推小儿子。半大小子,光吃肉包子的话,半锅都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方冀南掰开一个包子,用筷子弄了一点点馅喂进二子嘴里,冯妙端着一盖帘包子进来,放下盖帘指指一个做了记号的包子:“别给他吃咸的,给他吃这个。” 方冀南掰开一看,净肉馅,没放白菜、没放盐,肉馅也更松软,方冀南掰着包子,喂了小二子有四分之一,冯妙怕小孩不消化不让喂了,方冀南就把剩下的净肉包子递给大子,让小二子坐在自己腿上,拿小勺给他喂水。 冯妙把饭菜都端来,自己才坐上炕沿吃饭。前世她作为六品女官,吃食上可没受过亏。再说了,这年月,谁不馋啊。 她拿了个包子刚咬一口,爷爷指指她:“冯妙,你抱着孩子让冀南好好吃饭,你坐这儿吃,让他个大男人抱着孩子喂饭,旁人看见了像话吗。” “行,回头我抱。”冯妙表情寡淡地放下筷子,“爷爷,我灶上余火还温着猪食呢,我先去看看。” 她顺手端走了粥碗,到厨房,一手端碗一手包子,就坐在灶门口吃。 “冀南,二子给我。”陈菊英一看冯妙走了,赶紧伸手去抱孩子。 陈菊英吃个饭就没安生吃过,要喂大子,还要负责给大家盛粥,人多吃饭快,她一碗一碗地盛,来回忙碌,几乎沾不到炕。方冀南总不至于这么没眼色,一手把二子抱坐在腿上,一手拿着包子笑道:“娘,已经喂饱了,我抱着呢,你忙了这半天,赶紧吃口饭。” “这丫头最近咋的了?”爷爷示意了一下门外,问道,“我最近看着,整天也不太说话,是不是有啥事情?” 方冀南扯着嘴角笑了下:“她,没啥。” “有事你该说就说她。”冯福全在旁边道,“女人家,不能惯着。” “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真有啥事叫她跟你说。”爷爷语重心长的一句。 厨房那边,冯妙可听不见这些话,一个人坐在灶门口,吃着包子喝着粥,舒舒服服烤着火,琢磨配个辣炒小咸菜就更好吃了,下回可以留点儿咸菜在厨房。 不是说女人不能上桌吗,她自觉躲到灶房吃饭还不行吗,大家都舒坦。 “你个死丫头,你干啥呢。”陈菊英端着盆进来盛粥,嗔怪地推了下她肩膀,小声道,“跟谁也敢撂蹶子?那可是你爷爷。” “我干啥了?”冯妙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指指大锅,“我这真温着猪食呢,怕包子冷了,包子锅也还留着余火,柴禾掉出来把咱家房子烧了,算谁的?” “……你,你就气我,早晚有你吃亏的。”陈菊英瞪她,盛完粥端走了。 晚饭后陈菊英抱着二子、领着大子去西屋,爷爷和方冀南他们留在堂屋,像往常那样听会儿广播,方冀南给爷爷读读报纸,聊一聊家国天下事。 等冯妙磨磨唧唧在厨房吃完饭,洗碗刷锅、喂猪圈鸡,全都收拾完了,一推西屋的门,居然看到方冀南蹲在炕下,正给大子洗脚。 “臭脚丫。” “不qiù!” “臭!” “不qiù,不qiù!” 大子为了证明不qiù,笑哈哈把小脚丫往方冀南脸上伸,方冀南便作势张大嘴巴去咬,嘴里还“呜哇呜哇”作吓人样,大子吓得赶紧缩回来。父子俩嬉笑成一团,二子坐在一旁被窝里,大约并不明白别人笑什么,却也跟着咧嘴傻笑。 冯妙关上门,倚在门边静静望着炕前的父子三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默默盘算以后的事情,男主是务必要远离的,别的事都好决断,最不好决断的,大概就是这两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上榜卡字数,明天不更新了,后天的更新放在早晨。【】 第9章 算账 冯妙前世终生未嫁,没有过孩子,她甚至也不觉得一个女人应该为了孩子就如何如何奉献牺牲。 女人也是人,她首先是她自己。 然而,此刻看着两个孩子,她心里就不自觉的柔软。这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怀胎之苦,分娩之痛……骨肉血脉,哪能说割舍就割舍得下。 更何况作为一个母亲,既然已经生出来了,那就应该有抚育教养的责任。起码她不希望自己亲生的孩子,被后妈教成忘记亲妈的白眼狼。 想想都不能忍。 古代女子和离,所出不论子女,男家是绝不肯让女方带走的,除非男家没落了,养不起了,也顶多让女方带走女孩。那种扎根骨子里的血脉宗族观念,宁肯留下男丁儿孙在自家衣食无着,照顾不好他,饥寒交迫当流民,也断不肯让女方带走享富贵。 就是这么奇怪。偏还理所当然。 而即便是现代,方冀南,和他身后那个显赫家庭,估计也不会同意她分走一个儿子。 好在这是现代社会,方冀南的父亲现在还没平反,方冀南现在还是个每月十三块钱工资的小知青、民办教师,还在冯家屋檐下生活,她要分走一个儿子,应该能做到。 两个儿子都分给她,冯妙自己都不抱指望。 只是……冯妙心里苦笑,离婚,只怕不用别人,娘家就是她最大的阻力。 再说,俩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要带走哪个,把哪个留给“世界上最好的后妈”? “怎么了,站那儿发什么呆?”把大子塞进被窝,方冀南扭头看看冯妙。 “没怎么,有点纳闷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给孩子洗脚。”冯妙见他弯腰端起大子的洗脚盆,随口说道,“你要出去泼水呀,顺便给我端一盆回来。” “……让我给你端洗脚水呢?”方冀南端水出去,擦身而过,挑眉乜着她笑道,“惯的你。” “那你就别端,我自己有手。”冯妙说,自顾自坐到炕上哄两个娃睡觉。 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方冀南则在院里洗漱刷牙,再回来时,盆里半盆热水。 “睡了?”他看看炕上,示意了一下冯妙,“来,娘子,小生伺候您洗脚。” 方冀南要给她洗脚? 冯妙侧躺在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二子,用眼神询问: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干啥? “咳,”方冀南掩饰地咳嗽了一声,觑着炕上两个睡着的孩子,“那什么,放假了闲着呢,今晚吃得太滋润了,这不是寻思着,好好伺候伺候我家小娘子吗。” 上次两人闹别扭“不欢而散”,六天过去,这货似乎早就忘了,也或者觉得已经过去了。 “过来呀,洗洗脚早点儿睡。”方冀南伸手拉她,一手把洗脚盆端过来,拍拍她的小腿,放在她脚边。 冯妙发誓,她真没听懂什么潜台词。 所以没等方冀南“饱暖思淫|欲”,冯妙就开始找茬儿了。 她慢悠悠洗完脚,爬上炕,半靠在枕头上:“哎,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手里有多少钱?” “昂?”方冀南意外了一下,“没多少钱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家里缺钱用了?” “怎么叫突然问这个?”冯妙语调平平道,“我们结婚都三年了,72年腊月十六结的婚,今天腊月二十,满满当当三年。刚结婚没几天你就去学校代课了,工资我可没见着一分,不当家不管钱就罢了,我还不许问问了?” “不是……”方冀南支起身子,也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问,“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儿?以前你也没问过呀。” 冯妙:“所以今天想问问呀。” “我手里……攒了有百十块钱,反正队里有口粮饿不着,钱也够我们花了。”方冀南顿了顿问,“你想买什么?上回要的雪花膏,不是给你买来了吗,想要什么,我下回进城给你带来,眼下就是缺布票,我正琢磨着,想法子弄点儿布票,给你做件过年的衣裳。” 冯妙:“……” 冯妙:“我不是跟你要东西。我就是问问家里的钱。你拿了就算三年工资了,刚开始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八块,后来爷爷把你弄成民办,一个月涨到十二,到中学又涨到十三,你这几年攒了多少钱,钱都干什么了,都花去了哪里,你给我算算账,我好赖是你媳妇,一分钱的家我都不当,问问总不过分?” 方冀南:“……” 他八辈子也没记过账啊。 况且要是单单论他那么点工资,要不是生产队还能分一份口粮,别说养家养孩子,养活他自己都不够。 方冀南烦恼。 他父亲和哥哥被关后,他被监视在家中,覆巢之下,噤若寒蝉。为了保住他这仅剩的一根血脉,他父亲的老战友姚叔深夜偷偷派人把他弄了出来,连夜送出城。 在京郊一处隐秘处所躲了几天,城里还在追查他,姚叔甚至都没敢亲自来看他,叫人给他偷偷塞了五百块钱,又把他送去豫地,托付给一个老部下。 那个老部下自己也正在受牵连呢,并不敢收留他,也偷偷塞给他五百块钱,就让他去别处,辗转又到了冀中地区。他不敢轻易相信谁,更怕给别人带来灾难,他在那里改名换姓,离开冀中,决定自力更生。 之后他几经辗转,换了几个地方,小半年后觉得行踪安全了,才以知青的身份来到冯家村插队。 可惜帮他的两位叔叔,光知道给他塞钱了。这年代有钱他也不一定解决问题呀,什么都要票。方冀南作为家中老小,48年出生,刚学会走路就已经建国了,从小在帝京的大院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多少也有些少爷脾气,花钱总不会一分一厘地算。 然而现在,有钱你也花不出去呀,偶尔跟别人兑换点儿票,贴补贴补,买块肉解解馋,给孩子买点奶粉零食、做件衣裳之类的,这两年他还悄悄买过黑市的高价东西。身上有钱,少不得就大方些。限量供应的年代,大家都短缺,票也没那么好兑,就像今天,大人孩子吃顿肉包子就已经奢侈了。 所以光拿他那十三块钱工资说事儿,别问,问就是一本糊涂账。 忽然一下子,媳妇要跟他算家庭经济账,方冀南有点懵。这些事,冯妙不知道,他现在也没法跟她解释啊。 “你冷不丁一问,那么长时间,我怎么一分一毛算给你听啊。”方冀南,“再说怎么叫一分钱家不当,哪次你说要用钱,我不都是多给你?” “就是花一分,要一分,我一分钱的私房没有。”冯妙,“我懂,你是一家之主,我又不挣钱,活该。可是我就问问家里的钱怎么了?” 方冀南略带烦躁:“瞧你跟审问似的,我花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个月的伙食费,跃进上中学以后,他的学杂费、伙食费也都是我顺手交了,咱又没分家,爹要给我我也不能要啊,平常再给孩子买个零嘴饼干什么的,我那点工资哪还有剩。反正都用在家里了,难不成我还能把钱拿出去扔了?” 冯妙瞥他一眼,没做声。 “你这是不放心我,还是想当家管钱?”方冀南开玩笑的口吻笑道,“你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女人当家,墙倒屋塌。你瞅瞅满村里,谁家女人当家管钱的。” “我可不敢当你的家。”冯妙慢吞吞道,“我就是觉得,我跟你结婚后半点地位也没有,你的工资也不给我,花销开支也不许我过问,我感觉自己不像你媳妇,像是你请来带孩子的保姆,人家保姆还有工钱呢,如今新社会,请保姆你还得对我客气些呢。” 方冀南:“……” 方冀南:“冯妙,你怎么这么说话!” “你看,不许问。”冯妙,“我一问你就生气了,我是你媳妇,我还不许问家里的钱了,你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 方冀南:“……” 一肚子旖旎吵成这样,半点“饱暖思□□”的兴致也没有了。 不光如此,他这会儿就像一只鼓足了气却被戳了一针的气球,一肚子窝火憋屈,想发火,想骂人。 骂谁? 不知道。人气急之下就想骂娘,可方冀南气得再急,也不能骂媳妇呀。 再说爷爷和岳父岳母就在隔壁呢,他但凡还有一点良心,也不能冲着冯妙张口骂娘。 小两口就这么又吵了一架。 上次他回家,俩人就莫名其妙冷战,几天不见他刚放假回来,就又接着冷战了。方冀南怀疑媳妇中邪了,不讲理,好像是成心跟他找气生。 跟长辈们一个院住着,又不好赌气冷脸不说话,让长辈们瞧出来总是不好。两人倒是默契,不约而同地,开始“人前和平,人后冷战”。 得亏孩子小,也瞧不出爸妈之间那种奇怪的气氛。可是一张炕躺着,两口子都不搭腔,别扭啊,再说锅碗瓢勺养孩子,完全不搭腔,不太可能。 于是晚间上了炕,方冀南抱着小的:“小二子,你那个不讲道理的妈呢,叫她把你小被子拿过来。” 冯妙眼皮都没抬一下,给大的脱掉衣服:“小大子,叫你那个鼻孔朝天的爹哄你睡觉。” 方冀南脾气上来:哼,不可理喻的女人,我……我不理你!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两人这种默契诡异的冷战,从腊月二十放寒假,一直冷战了五六天。 打破这种状态的居然是卞秋芬。【】 第10章 吵架 腊月二十六,卞秋芬来了。 卞秋芬来的时候,冯妙刚好打算下河洗尿布,端着盆刚走到院子里,大门吱扭一声,卞秋芬笑眯眯的脸伸了进来。 “表姐?”她看着冯妙,一脸欢喜的笑。 “是你呀。” 冯妙意外了一下,想想又不意外,不是她自己说欢迎人家常来玩的吗,这不就来了。冯妙停住脚,招招手:“进来坐。” 卞秋芬的事情她倒是留意了,有大姑和刘三媳妇这两个耳报神,冯妙都不用打听。这种事在这年代的农村,就好比一坨屎,越搅越臭,搅臭了对谁都没好处,男方本着早解决少丢人、女方本着早退婚早利索的原则,两家各让一步,卞秋芬顺利退了婚。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原书男配“乱搞男女关系”的名声影响出去了,跟厂领导女儿的婚姻还能不能成,就未可知了。 毕竟这年代,事情既然闹开了,厂领导就算不要廉耻,也还得要脸要名声。 冯妙当时还惋惜了一下,娶不到厂领导的女儿,搭不上厂领导背后的关系路子,男配失去一条向上爬的快捷通道,一个普通工人恐怕根本没机会蹦跶到女主那个阶层面前,卞秋芬大约会少了一些虐渣打脸的乐趣。 碰巧了家里没别人,腊月年前喜事多,二十六好日子,冯妙本家三爷爷的大孙子娶媳妇,爷爷被请去喝喜酒,冯福全和陈菊英也被叫去帮忙张罗。鞭炮一响,大子兴奋地两眼放光,撒腿就往外跑,冯妙赶紧叫冯跃进追去看着他。 所以她刚刚准备去洗尿布,家里就只有方冀南和二子。冯妙认真琢磨了一下,要不要她原计划去洗她的尿布,让卞秋芬在家小坐一会儿,也好让男女主有个私下独处的机会? “表姐。”卞秋芬笑盈盈一溜小跑进来,十分亲昵地挽着她胳膊,“表姐,你这是要出去呀,干啥去呢?” “原本打算下河洗尿布。”冯妙说,“屋里坐。” “要不我们一起下河去洗尿布?”卞秋芬笑道,“表姐你可别小看我,我干这些活可不外行,我很会照顾小孩子的,我娘生我最小的弟弟时,我奶奶不管,都是我给她伺候月子、洗尿布,我小弟等于是我带大的。” “你也太能干了。”冯妙说,“就这两块尿布,回头再洗。” “大子二子呢,方老师在家吗?”卞秋芬嘴里问着,挽着冯妙进了屋。 方冀南留在屋里看着二子睡觉,茅草屋光线暗,他正坐在小木窗前,拿着本书闲翻呢,听见动静一抬头,便看到卞秋芬和冯妙说说笑笑进来了。 “……”方冀南站起身,冲卞秋芬点了下头,同时指指炕上,做了个提醒的手势。 “睡了?”冯妙赶紧压下音量。 方冀南小声:“睡了。你们去堂屋说话。” “我看看二子长胖了没有,大子二子都太可爱了,这么多天没见,我还怪想他们的。” 卞秋芬也小声笑道,轻手轻脚走到炕边,扒着棉被伸头看去看二子。二子闭着眼睛、半张着小噘嘴睡觉呢,小脸蛋白生生、嫩生生,越看越可爱,叫人看了心里都痒痒。 两人出了屋,卞秋芬说今天天气好,也没有风,提议干脆在院子里坐。冯妙便拿了板凳,两人坐在墙根晒太阳聊天说话。 卞秋芬说,她那桩糟心婚事顺利退掉了,今天是特意来向冯家表示感谢的。 “表婶和表姐热心帮我,现在事情解决了,我总得来说一声,道个谢。”卞秋芬道。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帮你啥呀,都是大姑帮你。”冯妙笑笑。 “你看大过年的,我就空着手来了,也没什么能孝敬表婶的。”卞秋芬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浅蓝色粗棉线编织的小鞋子,笑道,“这是我给二子织的小鞋子,毛线买不到,我自己用棉花搓棉绳、染了色,用涩柿子水泡过,不会掉色的。二子还不会走路,这种软软的小鞋子炕上也能穿,包在小被子里也能穿。叫大子别提意见,等有了合适的布,我再做一双鞋给大子。” “你可真能干,心灵手巧。”冯妙毫不吝啬地赞美,看着精心编织的小鞋子,心说怪不得一众书粉夸女主为世界上最好的后妈。 可惜的是,二子这个小笨货快八个月了还不会爬,整天的活动范围也就没离开过炕,大约也用不着穿鞋。 觉醒之前的冯妙也许生活经历单纯,然而前世的她,自认为就是个冷情的人,深宫生存二十载,没法不理性。试想方家那样的家庭和身份,作为方家的孙子,任谁嫁进去估计也不敢虐待孩子。然而不虐待不等于尽心关心,甭管真的假的,只要卞秋芬这个后妈将来要真能尽心对孩子好,总不是坏事。 冯妙着么一想,便觉得即使离婚给方冀南一个孩子,她其实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两人坐着说话,方冀南却一直没出来。他老不出来还怎么玩儿? 冯妙正琢磨叫他出来呢,卞秋芬千不该万不该,问了一句:“表姐,你看大子二子那么可爱,真让人喜欢,你啥时候再生一个呀?” 冯妙:…… 冯妙:你说啥玩意儿? 居然问她什么时候再生一个? 低头沉默三秒,她站起来往屋里喊:“方冀南。” “?”方冀南拿着本书出来,听着冯妙口气不善,给了她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 “二子不都睡了吗,你倒是出来呀,躲在屋里干啥呢。”冯妙脸色一变就数落方冀南,“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拿个书本,你是老师,又不是学生,这都放假了,你装什么装呀,都不知道出来干活。” “……”方冀南,??? 怎么了这是? 方冀南莫名其妙,忍了忍,想着有客人在呢,冷战好几天媳妇难得跟他说这么多话,忍着脾气问,“要干什么活?” “干什么活还要我教你呀,眼里没活。”冯妙瞟了一眼卞秋芬不敢置信的脸色,便越发颐指气使地一抬手,“你去给我把尿布洗了。”犹觉得不够,补上一句,“洗完了去把茅厕打扫干净。” 方冀南:“……” “表姐……”卞秋芬眼见着方冀南一张俊脸变了色,连忙拉住冯妙的袖子,期期艾艾开口道,“表姐,你别这样,方老师他一个大男人,你看咱这地方风气就这样,使唤他你就在家里使唤,他去下河洗尿布要叫人笑话的,再说他哪里会干这些活儿,你别生气,我跟你下河去洗……” “他要面子?他还要面子,那我还要里子呢。”冯妙,“整天在家跟个大老爷似的,浑身懒骨头,啥也不干,小孩又不是我自己生的,又不随我姓,不是他的孩子呀,那尿布凭啥就得我洗,谁规定的?” “……妙,你今天,怎么了?”方冀南张张嘴,欲言又止。 冯妙:“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说我怎么了?” 方冀南半天没摸着头脑,媳妇怎么忽然就发火生气,咄咄逼人了? 然而有外人在呢,当着卞秋芬的面,大男人的自尊心不容许他示弱,方冀南皱眉黑脸,窒了窒,责备道:“冯妙,有话能不能好好说,你现在怎么胡搅蛮缠的。” “我胡搅蛮缠?”冯妙,“我看你才不讲理呢,我哪句说错了?” 卞秋芬拉着她:“表姐,你别生气呀,有话好好说,他一个大男人,表姐你先给方老师留点面子……” “我跟他没法好好说。”冯妙,“我整天伺候大的、伺候小的,带着两个孩子累死累活,他屁事不干,只管当大爷,还说我胡搅蛮缠?” 方冀南提醒了一句:“冯妙,有客人在呢。” “客人在怎么了?”他不提客人还好,一提更来气,冯妙指指卞秋芬,“正好,你让卞秋芬评评理。” 方冀南忍了忍:“你到底发什么神经,有你这样的女人吗,像个什么样子!” 卞秋芬:“方老师你先别生气呀,表姐带着孩子不容易,你让着她……” 冯妙:“我这样的女人怎么了?看我不好你跟我离婚呀,离婚你娶个好的呀,爱谁谁,谁又不是非谁不可,换个老婆还费什么事儿,反正你也没拿我当回事,就是你家生孩子的工具、带孩子的保姆,有本事你就赶紧离婚,该找谁找谁去。” 方冀南脸色骤变:“你……你……不可理喻!”气得伸手想去拉她,“你给我过来!” 冯妙甩手:“怎么的,你还想打我?你打呀,方冀南,有种你就打,今天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卞秋芬被两人吵得也懵了,赶紧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方老师,你冷静一下,你千万不能动手呀,男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家暴……表姐,你就少说两句……” 方冀南额头青筋暴跳,黑脸变红,红脸变青,瞪着冯妙气得抓狂。 “够了!”他终于失控地一声暴喝。 方冀南:“你谁呀你,一边去行不行!” “……”卞秋芬,??他说谁呢…… “说你呢,瞎掺和什么呢,一边去行不行?” 方冀南气得肺管子疼,正找不到出气口呢,指着卞秋芬,“看什么看,有没有眼色,没见过人家两口子吵架呀?” “……”卞秋芬顿时一懵,手足无措委屈地,“我……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劝架吗……” 方冀南少爷脾气一上来,还管他谁呢,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发泄:“你一姑娘家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人家两口子吵架要你劝,你不知道走开啊?”【】 第11章 威胁 方冀南其实想说的是“滚”。 他总觉得,今天要不是这女的莫名其妙跑来搅和,他跟媳妇也吵不起来。 结果不光吵起来了,还吵得火力全开,吵得伤脸。 本来嘛,以前小两口也不是没闹过别扭,小两口吵架,闹着玩儿似的,冯妙年纪又小,平常很听他的,从十三四岁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顶多哄一哄、说个小话就过去了。 就算是最近冷战,在方冀南眼里无非是女人家小心眼,闹闹小性子,过两天就好了。 就像今天,要没外人在场,长辈们也都不在,小两口说不定嬉闹一场,嘛事都不会有。结果当着个外人在场,谁也舍不下脸,两口子愣是吵成这样。你说要没这女的,哪来的事儿啊。 瞎搅和什么呀!方冀南终于找到了迁怒的对象。 可是卞秋芬接受不了啊,她当真觉得自己很无辜。小三子还没出生,冯妙还没难产死掉呢,她真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她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她无非就是心里忍不住,想要先熟悉接触一下他和孩子们…… 卞秋芬委屈得泪盈于眶。 卞秋芬咬咬嘴唇,憋屈又无辜,睫毛挂着泪珠跟冯妙哽咽:“表姐,我……我又没有恶意,我又没有坏心,你看他,他怎么能这样……” 卞秋芬跺跺脚,擦着眼泪跑出去了,太委屈,跑得大门也忘了关。 方冀南少爷脾气发作,气头上呢,犹不解气,大步走过去,抬脚咣当一声,把大门踹上了。 可怜两扇木板门踹上去弹回来,方冀南又补了一脚,两手叉腰站那儿对着门板生闷气。 冯妙:…… 猛然想起什么,也顾不得理会方冀南了,赶紧往屋里跑。她放轻手脚推开门,走到炕前一看,不禁扶额,炕上的小二子果然已经醒了,没哭也没闹,躺那儿一个人玩得挺好,俩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屋顶,呆萌呆萌的。 这是吓着了,还是天然呆? 冯妙哭笑不得,赶紧抱起来,伸手一摸,果然,尿了。 等方冀南对着门板“面壁”半天,自己平息了一些,才臭着个脸回屋。进屋一瞅,人家冯妙抱着二子坐在炕沿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发飙吵架的事情与她无关。 方冀南黑着脸走到炕前,看着她。 “冯妙,我警告你,你……”他一根手指指着她,指了指,发狠,“我,我就让你这一次,下回再敢胡说八道,我……”顿了顿攥手成拳,冲她晃了晃,“我揍你信不信?” 冯妙不说话,撩着眼皮子斜眼瞅他。 “咳……”方冀南收回拳头,握拳咳嗽了一下,强行挽尊,“那个……我不理你,我不跟你个女人一般见识。” “你有事,私底下跟我说不行吗,你别当着外人颐指气使的,学那些泼妇行径,我是你男人,人前你得给我留面子,懂不懂?” 冯妙想说“不懂”,又没敢说出口,歪着脑袋,眼神安静,沉默不语地看他。 方冀南喉结滚动,张张嘴,总有种无力感,索性扭头出去了,然后听见大门咣当一声。 也不知怎么的,冯妙莫名有点儿心虚。 这次吵架动静可不小,得亏三爷爷家里办喜事,农闲无事,村里大人小孩都凑热闹看新娘子去了,加上锣鼓声声,要不然就他们这么吵,早该惊动四邻了。 就这样,中午陈菊英回家来,还是狐疑地来问她。 “冯妙,家里有啥事吗?” “没啊,大姑父那个侄女,卞秋芬来坐了会儿。”冯妙问,“咋了?” “哦,东边你四婶说,好像听见咱家有人吵吵。” “没啊。”冯妙无辜脸,只说卞秋芬退婚顺利,来道个谢,坐会儿就走了。“娘,你就为这个回来的?” “这姑娘咋这么多礼数。”陈菊英说,“我就回来看看,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带孩子不行吗。冀南上哪儿去了?” 冯妙含糊地说道:“出去了。” 陈菊英安心下来,便说三爷爷那边喜事人手足够,也没啥要忙的了,方冀南前天买了两斤糯米回来,她去用生产队的碾盘和毛驴磨糯米粉,预备过年包汤圆。 大子在外面玩够了,大冬天跑得一脑门汗,满身脏,被冯跃进送回来。冯妙给他收拾干净,丢炕上跟二子玩。午饭大白菜炖萝卜,杂面馒头,小孩皮了一上午,吃得就有点多,吃饱了摸着小肚子晒太阳犯困。 二子睡觉,冯妙就叫大子也上炕躺着,果然一会儿就睡实了。冯妙难得清净会儿,坐在炕沿做做针线。 然后听见大门响,方冀南回来了,脚步声一路经过院子,直奔这屋,推门进来。冯妙本能地竖起戒备,黑白分明的眼睛幽幽望着他。 方冀南走过来,站在炕前,目光意味不明盯着她。 “……死丫头,”方冀南伸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撸了一把,撒气似的把她头发弄乱,硬邦邦威胁道,“以后不许惹我,听见没?你再敢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信不信我……” “揍我?”冯妙挑眉。 “我,我就去告诉爹娘,看他们不打断你的腿。”方冀南说完,扳回一局似的,得意地抬着下巴哼了一声,转脸走开了。 那样子,莫名有点好笑。 冯妙不禁有些纳闷,既然是男女主,姻缘注定,他们不应该一见面就萌发出真挚的爱情吗,起码也应该情愫暗生,可是瞧着今天这样子,这又是唱的哪出? 冯妙以为,卞秋芬经过今天这么一遭,委屈得都掉眼泪了,恐怕是有一阵子不会再来了。事实证明她低估了男女主之间的磁力。第二天,腊月二十七,吃过早饭冯妙刚出大门,就看到卞秋芬站在巷子里不远处张望。 “表姐,”卞秋芬看见冯妙出来,脸上顿时有些惊喜的样子,跑过来拉住她。 “表姐,你没事?” 冯妙:“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卞秋芬眼圈一红:“表姐,我整整担心你一晚上,方老师昨天生那么大气,我……我怕他打你,实在是不放心,今天还是忍不住来看看你,我……我怕他正好在家,我都没敢进去。” “没啊,”冯妙,“他凭什么打我?” “男人气头上,他……他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我看他当时气成那样,真怕他动手打你。” 卞秋芬叹气,按照原书情节,男主前期比较狗,大男子主义,再说当地农村风气如此,男人打老婆再寻常不过,因为她退婚的事,她爹觉得丢脸,还不是刚刚打了她娘一顿。 而冯妙又不是女主,男主对她没有爱情的,冯妙昨天那样颐指气使下方冀南的面子,方冀南打她一顿又能怎样? 卞秋芬对冯妙淡定的样子有些不满了,她明明是关心她,可怜她,这个冯妙怎么还不识好呢。 话说回来,打没打谁知道呀,有多少女人被家暴了,为了面子却还却主动帮男人瞒着。 “表姐,你以后别跟他犟了,他真打你,你能怎么办。”卞秋芬劝了一句,转念一想,算了,这女人这么一副愚不可及的样子,劝了也没用,方冀南那种钢铁直男,将来也只能由她这个天命女主来驯服了。 “冯妙,你跟谁说话呢?” 方冀南拉开大门,瞧见卞秋芬脸色顿时一变:“怎么又是你!” 卞秋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挽住冯妙胳膊。 “冯妙,你给我过来。”方冀南看她这样越发来气,伸手就想把媳妇扒拉回来,口中故意数落道,“冯妙,你不是说要下河洗尿布吗,怎么又绊住了,你哪来的那么多闲工夫。” 他一手拉着冯妙,另一手抢过尿布盆,“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洗。” 他那样身高体壮的,冯妙被他一把扒拉过去。卞秋芬眼见着冯妙受气小媳妇一样的被他拽过去,忍不住直皱眉,这男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原书中男女主先婚后爱,扯证后边开始过日子养娃,男主逐渐对女主心生好感,爱上女主。可是……卞秋芬开始觉得,将来她要驯服方冀南,恐怕还是有些难度的。 “方老师,”卞秋芬忍不住皱眉说道,“你别这样,虽然表姐昨天做得不对,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她呀,你好歹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应该学会尊重女性。” “你老几?”方冀南一扭头,“我跟我媳妇怎么着,关你啥事?你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大过年吃饱了撑的?” “你……过分!方老师,亲戚道里的,我来看看表姐和表婶他们,我招你惹你了?你昨天跟表姐吵架怪不着我,我好心好意劝架,你一个大男人,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方冀南:“嗯,我谢谢你了!” 这一番动静,愣是把家里的陈菊英引来了。陈菊英走过来恰好听见后边几句句,赶紧追问一句:“啥,冀南,你跟冯妙吵架啦?” 方冀南:…… 心里骂了句娘。 “冯妙,咋回事儿,你跟冀南吵架啦?你说你俩熊孩子,因为啥呀,好好的咋吵架了呢,你给我说说清楚。”陈菊英一连串的担忧追问。 冯妙一看要糟,赶紧敷衍道:“没啊,娘你听错了。” “……对对,没吵架,娘,我就是跟冯妙讨论点事情,卞秋芬她自己不懂,她误会了。”方冀南胳膊碰碰冯妙,眼神示意她。 “那你们刚才说啥呢?”陈菊英狐疑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一遍,追问,“你们堵在大门口说啥呢,咋不让客人进来坐。” “娘,她就是路过,这就走了。”方冀南说,“大过年的,我们家也不知哪那么多曲里拐弯的亲戚,你说大过年谁家不忙啊。走了冯妙,我们赶紧去洗尿布。卞秋芬,你也赶紧走啊,你看都忙着呢。”一手端盆,一手拉着冯妙赶紧溜。【】 第12章 无赖 冯妙被他拉着走,扭头看看卞秋芬一脸气愤、不甘、委屈、难堪的样子,不禁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个剧情走向? 难道,男女主改走欢喜冤家路线了? 冯妙默默叹气。 这么下去,男女主哪天能修成正果滚蛋走人,她哪天才能爬出这个大坑啊。 得亏这阵子她还脑补,等这俩货勾搭上了,她也好本着原配的立场痛痛快快骂一场,踩两脚,出一口恶气。 “你真要跟我去洗尿布?”走出巷子,冯妙甩开方冀南的手,瞥了他一眼。 方冀南看看手里的盆,昨夜冯妙把尿成功,盆里就只有昨天湿的两块尿布,和一件大子的罩褂。大冬天,农村人洗衣服没那么勤,关键你也没那么多衣服可以换,棉布洗勤了还容易破,所以能不洗就不洗了。 他四下看了看,你说他一个大男人,端着个盆陪媳妇下河洗尿布,叫村里的男人们瞧见了,还不得怎么调侃笑话他呢。 可是,来都来了,都已经望得见冰封的河面了,你说他再转脸回去……再说这阵子小两口一直冷战呢,他这会儿要是把盆往冯妙手里一塞,自己扭头回去,岂不是又得惹恼她? “那个……不就这两块尿布吗,咱们到那儿,洗了就回来。”方冀南讪笑。 冯妙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言语。 河沿隔不远一处,三三两两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妇女,砸冰洞洗衣服不太好扎堆,河流即便结冰也是有上下游的,为了避免你家的灰漂到我家的衣服上,总得隔开一些,一边洗一边说笑聊天,嗓门便格外响亮了些,瞧见他们过来,就有人先开起了玩笑。 “哎呦,冀南呀,这是陪媳妇来洗尿布呢?” “啧啧,你瞅人家冀南,人家还陪媳妇洗尿布,真该叫我们家那口子来瞧瞧,整天说缝补浆洗都是老娘们的活儿,连一块毛巾他都不洗。” “你家那口子还洗毛巾?我看他整天脸也不洗、腚也不刷,还洗啥毛巾呀,你拿他跟人家城里来的知青比?” “哎呦喂,你咋知道他脸也不洗、腚也不刷的?”那妇女立刻反调侃回去,“是不是昨晚他去你家,脱裤子给你看的?” 对面妇女笑骂一句“滚你娘的”,一帮子妇女们就一起哄笑起来,河边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几个年轻姑娘和媳妇子不好意思参与这样的话题,就跟冯妙一样只管听笑话洗衣服。 农村的中老年妇女们总是特别爱说笑,生冷不忌,方冀南刚到农村时经常听得尴尬,如今对这种场面也习惯了,本来还担心让人笑话,这么一通说笑,反倒坦然多了。他在人前一向是沉默寡言不多话的形象,也不接茬,只管噙笑听着。 冯妙沿着河堤走下去,熟门熟路找到自己平常的老地方。河面的冰很厚,几个小孩子正在滑冰玩耍,因为天天来洗,老坑的冰层就薄一些,冯妙拿石头顺着边沿敲敲打打,熟练地砸开一块完整的冰,搓着手两手往外抬。 砸冰要是弄碎了,水面就会有细碎的浮冰,费事碍事。然而整块冰浮在冰水里,滑溜溜又很重,不好拿。 “笨,”方冀南走过来,“我来。”弯腰两手两边一托,手腕一用力,便把圆咕隆咚一大块冰托到冰面上,顺手一推滑出多远。 冯妙也不吭声,蹲下来自顾自洗尿布,并不打算再使唤方冀南。 在家里当着卞秋芬就罢了,她成心激怒方冀南。到了这儿,她要是真跟方冀南因为洗尿布吵吵两句,但凡声音稍稍高那么一点,先不说他干不干,就算没事,河边这群酸辣爽口的婶子大娘们先能给你说出事儿来,恐怕还都是一边倒批评她的。 有时候,环境就是这么让人无奈。 她低头洗尿布,方冀南就蹲在旁边,望着冰封的河面,远处冰面上一小片瑟瑟发抖的干枯芦苇。 他瞥了一眼,那边洗衣的几个妇女,话题已经从“男人不洗脸不洗腚”发展到“过年谁家买了啥年货”。在村里,你家过年买了几斤肉、炸了几碗丸子,都是公开透明的。 又过年了呀。 “妙,”方冀南挨着冯妙蹲下来,看着远处,小声地期期艾艾,“你看,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人家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大过年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是不是,要不……咱和好呗?” “妙你看,咱俩一吵架,娘回头又得担心地问来问去,又得数落我们。这个卞秋芬,怎么她一来咱俩就吵架,倒霉催的,沾上她准没好事儿,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她老往我们家跑什么呀。” 冯妙低头洗尿布,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呢,也不回应他。两人这样子看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小夫妻呢喃私语吗,衬着河堤芦苇的背景,一幅多么温馨恩爱的画面。 那边一个妇女便扬声笑道:“哎呦,你瞅人家小两口,嘀嘀咕咕说啥小话呢,可真亲热,俺家那口子大半辈子也没冲我这么热乎过。” 另一个:“哎呦,回去叫你家老头好好跟你亲热亲热。关上门,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冯妙用力登了方冀南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赶紧洗。 “你回去,”冯妙,“别杵在这儿当橛子,你又帮不上忙。” “我回去,谁知道那女的走没走。”方冀南,“这不就洗完了吗,就这两件,我回去娘要是仔细追问,咱俩再说岔了。” 见她搓揉漂洗差不多了,方冀南伸手从她手里抢过来,胡乱拧了两下,往盆里一丢,“行了,走了,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河沿。身后女人们的嘻哈说笑声远了些,方冀南胳膊碰碰她:“冯妙,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一大男人,没你们女人那么多心眼儿,我哪里不对你告诉我,我下次注意还不行吗。” “方老师,咱俩谁跟谁生气呢?”冯妙头也不抬问道,“昨天明明是我冲你颐指气使,不像个女人,太不像话了,惹你生气了,你还差点动手打我,打我也活该,我哪敢跟你生气?”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方冀南叫屈,“冯妙你自己说,咱俩结婚三年了,我是打过你一下,还是骂过你一句?我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你的意思,你不打我不骂我,就是好男人,是我不知足了。”冯妙抬抬眼皮子瞥他,“你现在当着我爹娘、弟弟,你倒是敢打我骂我,易地而处谁知道呢。” 方冀南一脸黑线:“怎么这么说话呢?说的好像我真会打你似的,冯妙,咱们孩子都两个了,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差劲儿?” “……至亲至疏夫妻。” 冯妙语调怅然低落下去,“过年了,这都1975了,方冀南,我总觉得,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你转脸就给孩子们娶了后妈,高高兴兴回城了,那后妈还不错的,日子过得挺好。” “你胡说什么呢你,呸呸呸,大过年的不吉利,快呸!”方冀南睁大眼睛瞪她,居然一伸手抓着她脖子,手指摁着她后脑勺,硬叫她呸。 冯妙哭笑不得地低头躲开他。 “……冯妙,你不会就因为这个跟我生气?” 方冀南顿了顿,无奈道,“冯妙,你这叫什么无赖行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肯定白天瞎寻思,做个梦而已,你还能不能靠点儿谱了?” 冯妙:“我说什么了?我真要死了,你难不成还为我守身如玉、不再另娶了?你自己信不信?” 方冀南:“……” “你这是整天瞎寻思啥呢。至亲至疏夫妻,是说夫妻本来是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结了婚就变成最亲的人,结了婚就好好的一辈子,明白吗?” 方冀南扶额,胳膊肘碰碰她,“哎呀好了,咱们不生气了,行不行?都是我不好,我的错。” 冯妙:“你能有什么错?” “……反正都是我错了,错在我哄不好媳妇。” 方冀南,“哎呀走了走了,回家过年了,今晚咱做荞麦卷儿吃行不行?”端着盆大步往前走了。 荞麦卷没吃上,下午陈菊英泡了两碗黄豆,借了生产队的毛驴磨豆腐。农村过年做豆腐是大活,冯妙把俩娃放炕上玩,叫冯跃进看孩子。 冯跃进扭了扭:“姐,我写作业。” 冯妙:“不叫你看孩子可没见你写过作业,那就去看着孩子写。” 方冀南一伸头:“我看着,冯妙你去忙。”招招手叫冯跃进,“来来来,正好一边看孩子,一边我陪你写作业,期末考试考的不算好,你们班老师还找我呢。” 冯跃进一声夸张的哀嚎。 冯妙就去跟她娘磨豆腐。推磨的时候陈菊英低声追问:“冯妙,你老实跟娘说,你跟冀南是不是吵架了?” “没啊,他不是也说了吗。”冯妙心说,上午方冀南不管不顾拉着她就走,也不知道卞秋芬跟她娘说了什么没有。 “秋芬姑娘说,你俩吵架,叫我劝劝你,”陈菊英犹豫道,“冯妙啊,冀南这孩子算是不错的了,他男人家总是有脾气,要面子,你为个女人,多体贴他,两口子闹起来,总是女人家吃亏,哪有女人占上风的。” “卞秋芬还说啥了?” “没说啥,就说让我劝劝你,要多体贴冀南,两个人和和气气的。” “也不是吵架。”冯妙默了默,试探道,“娘,你说我跟方冀南要是合不来,过不到一块去……” “你个死丫头说啥傻话呢!”陈菊英脸色一变,一脸惊疑地打断她,“啥叫过不到一块去,孩子都两个了,人家冀南对你哪一点不好了?打从你们结了婚,冀南他骂过你一句、还是打过你一下了?谁不说他脾气好,宠着你,你要啥他想着法子也给你买来,对你好,对家里大人小孩都好,你这是在咱家,又没有公婆给你气受,你个死丫头,到底还有啥不知足的……” “娘……”冯妙无力地叹气,“你是我亲娘,还是他亲娘?怎么处处都帮着他说话。” “又说傻话,你咋不想想,冀南这是在咱家呢。” 陈菊英数落道,“冀南他一个孤儿,你们整天就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平常就算有啥也都是他让着你。村里现在就有人说他靠着丈人爹生活,明里暗里没少取笑他,我们再处处护着你,那成啥了,那是当长辈做的事吗?” “你去看看村里那些年轻媳妇子,婆婆妯娌小姑子,有几个不受气的,日子哪那么容易的。你就想想,要是你嫁出去到了婆家,他们一家子都护着儿子不帮你,你心里咋想。” “爹娘多对他好一些,他也知道对你好。冀南这孩子就算不错了,他对你好,你更该多体贴他,小两口才好和睦恩爱。爹娘还不是想你们好,夫妻不和睦,还不是女人家吃亏受罪。”【】 第13章 恩爱 陈菊英苦口婆心的一通数落。冯妙无奈扶额:“娘,我还没说啥呢……” “你还要说啥?”陈菊英狐疑地盯着冯妙,追问道,“冯妙啊,你老实跟娘说,你跟冀南是不是吵架了?到底咋回事?爹娘只希望你们和和睦睦的,你俩作啥呀!” 冯妙扶额,顿了顿赶紧辩白:“娘,我们没吵架,你别瞎操心。”她望着陈菊英担忧的脸色,硬着头皮道,“真没吵架,娘,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这不都好好的吗。” “那卞家姑娘咋说你们吵架了?” “……”冯妙无奈道,“她误会了。两口子的事情,旁人也不方便掺和,她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懂什么呀。” 母女俩磨豆子、滤豆渣,大铁锅烧开豆浆点豆腐,一勺卤水下去,随着勺子搅动,大瓦盆里的豆浆就慢慢凝成了一团团,留一锅吃豆脑,剩下的捞出来,放在筛子里包上屉布压豆腐。 腊月二十八,生产队杀猪,除了分给社员过年,还要留下半盖子肥膘厚实的前排肉,腊月二十九,敲锣打鼓给拥军优属户每家送猪肉、贴春联。 冯家村当年是老区,拥军优属工作一向做得好。照例是前边两人抬着一张摆满一条条猪肉的桌子,后边跟着锣鼓队,打头一面二人抬的大鼓,以及拎着浆糊罐、拿着红纸春联的生产队干部,加上一路跟着看热闹的小孩子们,煞是热闹。 队伍到了冯妙家门口,抬肉的人就去桌子上挑肉,一边挑一边笑道:“嫂子,今年每家一斤半,按理你家三代可都够格,应该给三块呢,队长叔高风亮节,非得让一块就算了。” 陈菊英笑哈哈迎上来道:“有肉大家吃,一家一块正好。” 陈菊英把拴着麻绳的长条肉接过去,便有人过来给大门上刷浆糊、贴上口号响亮的春联。这春联是方冀南写的,这几年都是他写,他被爷爷叫去整整写了大半天。一到年前,时不时也有村民拿了红纸找上门来,叫他帮忙写春联。 于是腊月三十,方冀南就在院里摆了张小桌子,写了大半天春联,一直到太阳西落才收工,搬了桌子回去吃团年饭。 也只有年三十这一天,村庄里家家户户点起油灯,弄得屋里亮堂堂,冯福全还生了火盆,红红火火的。二叔一家,还有矿上的三叔一家也回来了,满满当当一大家子,欢声笑语。 其实冯妙家跟两个叔叔处得也就那样。三叔是工人,在城里工作,三婶也是城里人,平常很少回来。二叔一家倒是住在本村,二叔二婶夫妻一心,都觉得爷爷偏心冯妙他们家了,有意见。按照农村风俗,冯福全作为长子,爷爷一直跟长子住,二叔他们就觉得爷爷是村长,有利头,冯妙家占了莫大便宜似的。 然而爷爷这个年纪的人思想传统,可不会同意跟二叔一家住,不合规矩。再说老爷子要真住过去……二叔二婶恐怕也伺候不了。 不过不管平时咋样,大过年的,兄弟妯娌起码表面上和和气气、热热闹闹。 大年除夕,讲究的就是个团圆,人要“齐”,男人们喝酒,就连冯跃进和两个堂弟都上桌了,大子二子也被抱到炕上,呆在爷爷身边玩。 女人们却是不能上桌的,女人们炒菜包饺子,忙前忙后,等菜上齐了,饺子也端上桌了,爷爷便摆摆手笑道:“不用管了,你们妯娌也赶紧吃去。” 陈菊英就跟两个妯娌带着各家的闺女们,在他们住的东屋另坐了一桌,炕桌小一些,盘子里肉菜也少了些,女人们不喝酒,吃菜、吃饺子。 席间爷爷他们喝了不少酒,各种家常,三叔问:“冀南来了有六七年了?” “整整七年了。”方冀南说,“67年,腊月里来的。” 二叔问:“你爹娘都不在了,家里亲戚有没有联系上了的?” 爷爷端着酒盅,看着方冀南笑呵呵道:“他家里哪还有啥亲戚能联系的,大过年你就不能少提这些。” 方冀南点头。七年前孤单一人,大雪天惶惶然来的,如今有了媳妇,还有俩儿子。 乡间风俗一定要守岁的,老长辈们守岁的规矩也特别实在,就是要认认真真守一整夜,不睡觉的,妯娌们在隔壁吃过饭,也回到堂屋,烤着火陪着守岁,公公在场呢,陈菊英她们妯娌都不太说话,看着大子二子俩小孩耍宝闹腾。 “大子,明天给太爷爷磕头,要压岁钱不?”老爷子问。 大子:“要,要啊,要很多。”张开小胳膊比划一大圈。 “唔,”老爷子笑道,“你要那么多钱干啥?你又不会花,攒着给你娶媳妇?” 大子:“行啊。” 一屋人便哄笑起来,老爷子笑眯眯又问:“大子,你娶了媳妇好干啥呀,你能干活挣饭给她吃?” 这个问题难住大子了。小孩抓抓脑袋,为难了一下:“她自己,吃饭。”想了想抬手一指方冀南,“叫爸爸,喂她。” 一屋子人便笑得更欢畅了,三叔继续逗他说:“为啥叫你爸爸喂,那你干啥,你咋不自己喂?” “我……小。”两岁的小孩表达还有些费劲,奶声奶气地认真解释,“我寄几,吃饭。妈妈,喂,弟弟。” 然而方冀南像是喝高了,陪着说了会儿话,就迷迷糊糊靠着炕桌打盹,看上去傻不愣登的。 “这孩子,平常不咋喝酒的。”爷爷转头吩咐道,“冯妙啊,你扶冀南回屋躺躺,给他打个盹儿,再起来守岁也不迟。” 冯妙答应一声就去扶他,叫不动,拽了一下也拽不动,冯妙索性就随手拧了一下,方冀南哎了一声,这下醒了。 “媳妇儿,”这货迷迷瞪瞪睁开眼,看着冯妙,傻乎乎笑着捉住她的手,嘴里嘀咕道,“媳妇儿,你掐我,掐我你也不心疼。” 三婶没憋住扑哧笑了下,冯妙脸一热,用力把他拽起来,他倒是乖乖站起来走了。 “噫,这是真喝多了?”二婶摇头,“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可真热乎。我们那会儿,别说自由恋爱,结了婚当着外人面都不好意思说话。” “现在的年轻人。”三婶却接口道,“你看看人家现在的小夫小妻,哪有不恩爱热乎的。” 陈菊英笑眯眯没听见似的,二婶撇撇嘴,看着冯妙把方冀南扶出去。 方冀南人高马大,冯妙扶着他有些吃力,出了堂屋门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好冷。”方冀南嘀咕一句,任由冯妙拽着他回屋。 “姓方的,你不会发酒疯。”屋里没点灯,冯妙扶着他,凭感觉摸到炕边,松手一推,把他扔到炕上。 好像,他也不是真姓方。 方冀南沾炕就睡了,很快打起了小呼噜。冯妙撇撇嘴,琢磨着是回堂屋,还是在这屋呆一会儿。然而她要是去,除了烤火听爷爷和她爹他们忆苦思甜聊大天,也没别的事可干。 冯妙转身关上屋门,决定就在这屋歇会儿,反正借口照顾方冀南,堂屋也没人管她。 忙年忙年,张罗着一大家子人过年,年前冯妙陪着她娘各种忙,加上带孩子,冯妙这两天累得够呛。她也没点灯,随手抄起棉被给方冀南盖上,自己蹬掉棉鞋也爬上炕,垫了个枕头,围着棉被和衣而卧。晚间做饭烧火多,炕上热乎乎的,热得人酸酸懒懒,冯妙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被某种动作弄醒了,睁开眼屋里一团漆黑,某个本应该睡死的人正死搂着她,一边热烘烘地亲,一边熟练地剥她棉袄。这货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睡足了精神,那么急切,冯妙挣扎着推他,然而炕上这种力量悬殊的地方,他强壮的身体覆上来,她那点力气压根奈何不了他。 冯妙在残存的睡意中踢了一脚,却被他就势捉住,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反而刺激了他似的,莫名兴奋。 “媳妇儿,媳妇儿……”方冀南只是不停地叫她,一遍一遍地叫她,也许因为酒精作祟,也许因为难得一次,两个娃都不在炕上,兴奋又急切。冯妙用力又踢了一脚,方冀南含混不清地嘀咕,“乖,听话,憋死我了……” “死开,你别碰我!” 方冀南却越发用力搂过来,好心情地压根没当回事,他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小媳妇脸皮薄,他又正当需索无度的年龄,哪次她不是忸忸怩怩的。 “放心,有套。”方冀南稍稍停顿,伸手去枕头下摸索,“不会怀上的。” 冯妙磨牙,这只是怀不怀上的事情吗? 再说万一,万一呢?想想自己“短命前妻”的狗血宿命,冯妙趁着他一手还在淅淅索索找东西,一抬头,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方冀南嘶了一声,轻而易举压制她:“我的乖,你属狗的呀?” “你能不能学会尊重我!”冯妙恨声道,“方冀南,你要是再这样,我是真心不想跟你过了。” 方冀南动作一滞,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质问:“冯妙,你说这什么屁话,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怎么叫不想跟我过了?”方冀南声音透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是我名正言顺娶的媳妇,孩子都两个了,从你十四岁我来到你家,结婚三年也和睦恩爱,你这会儿说这个什么意思?是我哪里不好了,还是你有别的什么心思了?” 那口气越说越委屈控诉,简直有几分怨妇妻子质问丈夫“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的味道。 冯妙窒了窒,好一会儿,索性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明明说过,两口子你也应该尊重我。”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方冀南,“两口子上炕滚被窝,我是不是还得先打个申请报告,先问问媳妇我今晚能不能睡你?” 冯妙:……一口老血! “冯妙,这话你不是头一回说了,你这阵子,动不动阴阳怪调,整天不冷不热的,我是你男人,有一个月了,你说不要,我就得忍着,这会儿莫名其妙又跟我生气。你去问问,谁家男人这么窝囊,谁家女人敢这么作的?” 他说着说着,稍不留意音量就高了,自己闭嘴停住,伸手粗鲁地一推,压住她,看样子打算就地正法,立刻再行使一次夫权。 身下的人不再反抗,任由他,静静地沉默,然后,黑暗中静静的一声抽噎。 那抽噎声轻轻细细地传到耳中,方冀南立刻就萎了。【】 第14章 认怂 “……” 方冀南翻身躺平,顿了顿,一手搂着她,软着嗓子哄,“别哭了,我还真能把你怎么着呀。” “你,你欺负我。”他这一说冯妙却越发委屈。 你说日子好好的,觉醒之前她已经习惯了当个温顺快活的小媳妇,就像陈菊英说的那样,嫁了人都没出自家院子,没有婆婆拿捏、没有小姑子拌嘴,方冀南对她也恩爱。谁愿意这样啊。 心里其实也难受。 “你,你欺负我。”冯妙抽抽鼻子控诉,“你仗着自己是男人,你欺负我,呜呜……” “祖宗,别哭了行不行,”方冀南噎住,“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 “反正你就是欺负我。”冯妙索性放任情绪哭给他看。 方冀南百般无奈,赶紧拍着哄。 “怪我,我不好,我欺负你,”他叹气,憋着气轻声哄劝,“咱不哭了行不行,大过年的,长辈们可都在那屋呢,回头让爹娘听见,我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冯妙被他抱着,,把头抵着他胸口,轻声抽噎。方冀南陪小情又哄又劝,好容易她停下了。 “那你认打认罚?”她抽抽鼻子问。 “姑奶奶,这还得认打认罚的?” “随便你,行?”方冀南说着一顿,警惕地问道,“先等一下,怎么打,怎么罚?” “罚你一个月睡地上。” “……”方冀南,“那我认打,你打。” 冯妙:“认打,你也一个月睡地上。” “祖宗哎,你来真的?”方冀南停了停,认真道,“会冻死人的。” “那你睡一个月炕尾,”冯妙,“从中间分开,不许超过界限。叫你以后不敢随便欺负我。” “……”方冀南,“凭什么,你还是不是我媳妇?” 冯妙知道跟这货来硬的压根没用,抽抽鼻子说:“你要还当我是你媳妇,心里疼我,那你就听我的。” “听你的就不能碰你?”方冀南噎着慌,“那还叫什么两口子?” “……我怕怀孕。”冯妙找了个也是理由的理由,缓了下语气柔声道,“你别跟我说用套,我不信,谁知道真管用假管用?我跟你说,我做梦我现在怀孕了,然后就难产死了。我从小做很多梦都很灵的,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怕得不行,你要是心疼我,那你就忍一阵子,等我什么时候心里顺过来,不害怕了。” 她推推他,委屈央求的口吻:“冀南哥……” 方冀南:“……”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做梦你也信?” 冯妙:“可是我害怕呀。你要是不想听,不管我死活,那你随便。反正我也抗不过你。” “冀南哥……”她委屈的声音道,“你老是说我比你小,那你就不能让让我呀。” “……”方冀南忍着气磨牙,“一个月是?” “对。” “行,老子顺着你。”方冀南磨牙,“但有一条,你以后有事就老老实实跟我说,不许再跟我作,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停了停,他语气认真起来,“冯妙,你是我媳妇,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两口子吵架,你哪怕学村里那些个泼妇,闹也好、骂也罢,你就是真生气打我两下,私底下也没啥,就是不许把离婚挂嘴边上,气话也不行。” 冯妙默默没吭声。 要是没觉醒,不知道自己的宿命,她大概跟许多农村妇女一样,怎么也不会说出离婚二字,甚至哪怕他提出离婚,她大概也死活不肯离那种。 冯妙静静被他搂在怀里,胳膊推推他:“那你还不去炕尾。” 方冀南搂着人纹丝没动:“明天开始算。” 半晌,他幽怨地嘀咕:“早晚让你弄出毛病来。” “女人真难伺候。” “惯的你。” “弄出毛病来,我看你还怎么使。” 冯妙:“……” 碎碎念他还没完了是?冯妙索性一伸手,把他嘴给拍上了。 方冀南捉住她的手,没再动作,两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一时间静谧安详。 堂屋那边隐约传来谈笑声,也不知谁说了什么,忽然响起一阵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冯妙动了动,他们小两口一直躲在这屋总不好。 她纠结地跟暖被窝抗争了好一会儿,摸索着棉袄想要披衣坐起,方冀南一伸手把她捉回去,又塞回被窝里。 “干啥?” “去那屋啊。长辈们都守岁呢,回头又要说我们了。” “别去了,有什么呀,自己家人。”方冀南嘴里说着,抱着她掖掖被子,又躺了会儿,不情不愿地摸到手电筒,拿起枕边的手表看了看。 “快三点了。你说我这什么命。”他认命地叹气。 冯妙不接茬,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纠结着要不要起来。 “你睡会儿,我去,我去行了。”方冀南说,“瞅你这又哭又闹的,去了那屋再让谁看出来。你再睡会儿,反正年初一就是吃饭的活儿。” 方冀南又赖了会儿,故意叹着气,不情不愿地放开她,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去堂屋。 爷爷和冯福全兄弟三个正围坐火盆抽老烟袋,满屋子呛人的烟火味儿,方冀南笑着叫了声“爷爷”,赶紧去炕上找俩儿子。这么大的烟味,小孩子可不行。 没有。 “抱我们那屋睡了。”陈菊英小声说。 方冀南放心了,为岳母的体贴心里窘了下,忙笑道:“那啥,我喝多了,这酒真杠,七荤八素睡到现在,冯妙照顾我大半夜都累坏了,我叫她在那屋歇会儿。以后可不敢这么喝了。” “男人哪有不喝酒的。”二叔笑道,“你别跟你三叔喝,他以前,二锅头都论碗的。你跟你爹喝,他喝酒论瓶盖。” 冯福全嗤笑一声:“谁喝酒论瓶盖?冀南跟你二叔喝,他二两就倒。” 时下乡村并没有“跨年”的概念,都没几家有钟表的,也没那么多鞭炮烟花可以玩儿,所以除夕夜就是一家人整夜的围炉守岁,直到东方欲晓,迎着第一抹朝霞放几个鞭炮,新的一年就开始了。 又闲坐聊了个把钟头,凌晨六点过后,东方天际开始泛白、冒红,方冀南去叫醒冯妙,冯跃进带着俩堂弟跑去院里放鞭炮。 小辈们放完鞭炮,纷纷跑进屋给爷爷磕头拜年,农历1975来到了。 大子二子也得了几张毛票的压岁钱,作为家族目前唯二的第四代,他俩最占便宜,爷爷给孙子孙女们一人五毛,也给了他俩每人五毛,姥姥姥爷给了五毛,然后二叔三叔也一人给了两毛。 二子人小,啥也不懂,陈菊英给他把钱卷一卷缝在帽子上,大子却认得钱了,屁颠颠拿着几张毛票,跑来给冯妙看。 “爸爸,”小财迷认定了磕头就给钱,跑到方冀南跟前咕咚跪倒,撅着屁股磕了个头,然而穿得太多,磕下去愣没爬起来,吭哧吭哧小身体一歪,圆滚滚地滚到地上了。方冀南把他拎起来,也给了他一张五毛票子。 然后小财迷就跟在冯跃进屁股后面追,要钱,冯跃进被他缠得没法子,硬是找了两个一分的硬币给他。 冯跃进:“喏,小大子,别人都给你一个钱,二舅给你几个?” 大子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头对应了一下:“两个。” “两个,所以二舅给的多,二舅最疼你?” 还真把小孩忽悠住了,小财迷拿着两个钱,傻乐。 熬了一宿,白天还不能睡,忙着走动拜年。爷爷在村里辈分高,又是德高望重的老队长,子侄晚辈都会来拜年,大半个村子都姓冯,拜年的晚辈都是成群成群地来,很是热闹。 吃过早晨的饺子,冯福全兄弟仨便带着儿子侄子们,出门去村里走动拜年了。方冀南不姓冯,他也不算招赘的,所以拜年磕头这样的活动爷爷都没让他去过,包括大子二子,也只给自家的长辈磕头。 方冀南就留在了家里,堂屋拜年的人你来我往,他回到西屋,冯妙正两手拢着袖子、靠着棉被卷打盹儿,二子坐在她旁边,咿咿呀呀地玩儿。 方冀南走过去,把一卷东西丢在她胳膊上。 “给你。” 冯妙睁眼看了看,挑眉,眼神询问他:干嘛? “给你压岁钱。” 方冀南笑起来,心情居然还不错的样子。 冯妙白了他一眼。 “这是一百块,我这几年攒的。”方冀南道,“以后给你当家管钱,行了?这不过年吗,就想等今天给你呢。我年前就想好了,媳妇当家媳妇管钱,也没啥不好的,谁叫我媳妇小呢。”他低头撇着嘴角冲她笑,“我让着你。” “对了,你不是想要缝纫机吗,我前几天跟爷爷说弄张缝纫机票,开学前我给你买来。” “什么意思?”冯妙若有所悟,慢吞吞问,“你不会以为,我跟你生气吵架,就是因为想当家管钱、想跟你要东西?” 看他那表情,冯妙扭头不想理他了。 方冀南伸手撸了下她脑袋,却嫌弃的口吻道:“给你买东西,你还不高兴了?真难伺候。” 方冀南:“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冯妙想说,我要离婚,想活命,离你远远的。 可是没敢说出来,昨晚言犹在耳,这大过年的,真要激怒了这位少爷,驴脾气发作起来……她还真怂了一下。 别的不说,眼下闹到她爹娘耳朵里,她一准被骂个狗血喷头。 离婚,别说在这个年代了,哪有那么容易。所以她才寄希望于卞秋芬,变着法子跟方冀南闹矛盾,结果没想到卞秋芬也不给力。【】 第15章 殷勤 “我没想要什么。” 冯妙顿了顿,指着门外,“那你去你洗尿布,带孩子、做家务,你看看我什么命,大年初一都躲不掉干活洗尿布,主席不都说了吗,男女平等,平常你在学校,都是我一个人干,现在你放假闲着了,你凭什么都不干?” 方冀南:“……” “那个,我没说不干。”他咳了一声,讪笑,“不就两块尿布吗,等会儿,等会儿我洗。” 冯妙心里切了一声,呵,等着。 结果她竟然料错了,这货真去洗了。 上午该拜年的人都来过了,午饭过后二叔一家回自己那边去收拾,约好了过来吃晚饭,三叔住得远,总得过完初一,午饭后一家人就满村的溜达串门子。方冀南瞅着家里没别人了,做贼似的悄悄把尿布盆端了出来,水缸里舀水泡上,又去厨房里拿热水——打死他也不肯端着个盆,跟村里那帮妇女一样下河去洗尿布。 爷爷从外面串门下棋回来,进门瞅了一眼,问:“冀南,干啥呢你?” “爷爷,”方冀南一回头,讪笑,“那个,冯妙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把这尿布洗一把。” 爷爷嗯了一声,倒也没说啥,背着手拎着烟袋进屋了。东屋里的陈菊英听到他们说话,赶紧从屋里跑出来:“冀南,快放下,我来洗。” 方冀南说:“娘,你歇会儿,我能洗,保证洗干净。” “哎呀快放下,”陈菊英说,“大过年的,你一个大男人家洗什么尿布呀,叫别人看见了要笑话的。”伸手把盆端走了。 方冀南擦干净手回到西屋,一推门,冯妙要笑不笑地瞅了他一眼。 “可不是我懒啊,”方冀南摸摸鼻子讪笑,“娘嫌我洗得不干净,非抢去了。” 冯妙整理着几张毛票,这是她刚从大子那里哄来“保管”的,怕小孩弄丢了。她把上午方冀南给她的一百块钱也拿出来,都放到一起。 “你真打算买缝纫机?” “买了方便,你不是想要吗,家里人口多,你跟娘整天缝缝补补的,买一台方便。”方冀南说,“其实结婚时候我就想买来着,那时候没票,爷爷又说用不着,说全村里也没见谁家买,叫我们别太冒尖了。” 冯妙:“一台缝纫机两百多块呢,我听说,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三。” 方冀南:“一百三那种可能是蜜蜂牌的?也不一定爷爷弄到哪种票,反正说了要买,咱就买。” “你可真有钱。”冯妙慢悠悠拉长语调,“你刚开始一个月八块,也就今年才涨到十三,一年工资不吃不喝,还不太够呢。” 方冀南想说他有钱。 可是……方冀南顿了顿,笑道:“买回来一大家子用,钱不够再想办法,咱家应该也买得起。” 大过年,小孩们有了压岁钱,其实也没处花,瞎高兴,买东西要去镇上供销社,村里连个商店都没有。 然而大子因为两分硬币的压岁钱,竟格外认定二舅是大好人,居然跟在冯跃进屁股后头跑了一整天,缠得冯跃进想把他扔掉。一群半大小子们还给他捉了只麻雀,用麻绳拴着给他玩儿。 这么一弄,小孩一高兴,晚上就死搂着冯跃进的大腿要跟他睡。 小孩子亲近一个人,表达喜爱的方式大概就是“玩具给你玩、零食分你吃、我要跟你睡”,然而冯跃进对大外甥这种表达喜爱的方式颇有些哀怨,偏偏大外甥还赖上他了,黏胶一样。幸好他跟爹娘一个炕,陈菊英就说那抱来,别惹得小孩哭闹,反正夜里有她管。 晚饭后家里来人串门,方冀南陪着闲聊了会儿,回屋时,冯妙正给二子洗脚洗屁股,小孩一时还不肯睡,洗完脚滚在炕上,抱着两只脚丫子自得其乐地啃着玩,蠢萌蠢萌的。 冯妙斜歪在炕上,把他捉回被窝里,哼着眠歌拍哄他睡觉。 有了昨晚的前情,炕上又少了个大子,方冀南心里莫名荡漾了一下,又哀怨,他自己答应了睡一个月炕尾,还不得越界。 他先出去刷牙,回来时便格外殷勤地端了洗脚水回来。 “二子睡了?”方冀南伸头看看,“来,你先洗。” 冯妙:“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方冀南:“傻孩子,哪来的太阳啊,天都黑了。” 冯妙:“你自己洗,也不怕折损了你大男人的尊严,叫别人笑话你。” 方冀南一听就知道她在挖苦白天洗尿布的事儿呢,切了一声:“男人呗,男人就是一张脸,你别看那些人在外面雄赳赳的,关上门谁知道真熊假熊,背地里指不定给媳妇端洗脚水、跪炕沿子呢。” 他笑嘻嘻冲她挤挤眼:“懂了不?只要你白天给我面子,晚上我可以跪炕沿子。” 冯妙呸了一下:“不正经。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脸没皮的。” “这就不正经了?切,你呀,多上了几年学,脸皮还跟个大姑娘似的,你看看村里那些个妇女,说话干事儿比我都野。”方冀南等她洗完了,也懒得换水,加了点热水自己也洗脚上炕,凑过来。 “媳妇儿……” 冯妙微笑以对。 在冯妙揶揄的眼神中,方冀南讪笑扯过棉被,自己主动去了炕尾。农村盘的炕考虑孩子多,本来就大,他一个人睡在炕尾空落落的,别扭。 “来,小二子。”方冀南伸手把二子抱过去。 “刚哄睡,弄醒了你管。”冯妙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睡着了跟小猪一样。”方冀南坚持把二子抱过去,拍着孩子念念有词,“二子哎,来爸爸搂你。你是男人,咱们跟家里的女人分清界限,人家不要咱们,咱们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冯妙求之不得,赶紧吹灯自己钻进被窝。自从大子出生,她都多长时间没睡一整夜的好觉了。 除夕守岁熬一宿,初二惯例可以适当赖床。然而天一亮,大子就跑来砰砰砰敲门了。 他可没觉得亲爹因为能把他丢出去一夜而高兴呢,冯妙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大子呲溜钻进来就往炕上爬。 “弟弟,弟弟,醒了吗。”小孩兴奋地又跳又叫,“爸爸,爸爸,来玩。” 平时也没见他起这么早啊,方冀南懊恼骂了句小东西,拎着大子的后脖领把他丢到炕下,赶紧去看旁边被吵醒的二子。 “把尿。”冯妙提醒一句,也不管他们父子三个,自顾自穿好衣服出去了。 方冀南笑眯眯给二子把了泡尿,索性把大子又拎回来放被窝捂着,父子三个便在炕上赖了整整一上午。 然而他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也没享受几天,年初三,镇上的冬训班开始了,集中学习为期一周,地点就在镇中学,正好学生放假,教室食堂宿舍都闲着呢,镇属各单位的人也都在列,冯家一家去了仨,爷爷、冯福全和方冀南都去了。 倒是不担心爷爷没人照顾了。 一走七天,年初九下午,爷爷和冯福全才一起坐着村里的牛车回来,方冀南没回来,说被学校派去县城拉教材了。 这年代,全校学生的课本都要靠老师们人力搬运,从县城运回来,所以开学季老师们总是提前几天上班,为此还借了人家生产队的毛驴和平板车。 方冀南运了两天书,正月十二中午才匆匆跑回来吃了顿午饭,下午又回学校,参加为期三天的全县教师政治业务学习。 “冯妙,等我走了,你这两天可千万盯着跃进把寒假作业写完啊,不然他老师找我。”方冀南抱着小儿子唏嘘,“放的这叫什么寒假,一过年都没闲着,老教师还好,整天搞学习,我这样的青年人什么活儿都得干。” “也就拉书了呗,别的你们干什么活?”冯妙撇嘴反驳,“我们上学的时候,开学前打扫卫生、拔草扫雪,还不都是让学生干,开学都不用老师讲,自己就把扫帚铁锹带上了。” “维修校舍、修理课桌凳,院墙塌了也要补,你以为老师就清闲着的?我跟你说,那些小孩最行的就是搞破坏,你去看看,一学期下来能剩几张没坏的课桌凳,开个忆苦思甜大会,当场砸了一地板凳腿儿。” 方冀南伸出手掌给她看,老茧都黑皴皴的。 冯妙转身就拎着烧火棍去监督冯跃进了,跟他说好好学习,不许跟那些人打打砸砸地胡闹。 “你给我记着,”冯妙一手抱着二子,一手拿小棍子指着冯跃进,“开学前交不上作业,饭都不许你吃。” 冯跃进被关在家里两三天,头天晚上又熬到大半夜,第二天一早揉着挣不开的眼皮,终于揣着写完的作业开学了。 一直到正月二十一,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方冀南把缝纫机买来了,熊猫牌。冯妙问他哪来的钱,那一百块还在她柜子里呢,方冀南说他手里还留点儿,加上刚领的这个月工资,爷爷又给贴补了点儿。 “爷爷给钱你也敢说?”冯妙要笑不笑地斜眼看他,“爷爷当个队长,二叔他们一直觉得爷爷跟我们住,我们家占了大便宜似的,年初二大姑回门还叨叨半天,嫌娘家帮衬她少了。” 方冀南道:“我自己有工资,再说爹娘就不干活挣工分?二叔那性子我都不稀罕说他。横竖我们家日子在村里也算过得去了,年年没超支,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开销,买个缝纫机怎么了。” “你这话更没水平了。”冯妙瞥了他一眼,依旧慢悠悠道,“爹娘干活挣工分,那还有振兴和跃进等着花钱呢,眼看都该找对象娶媳妇了。” 听话听音,方冀南当然明白冯妙的意思,方冀南很想说他自己有钱,他自己花钱买东西乐意。媳妇想要个缝纫机他都不能满足? 可是他来的时候都说是孤儿了,连亲戚朋友都没有,联系不上了,也不能说亲戚接济,现在坦白他手里有钱,来源都说不清楚。 不过这些事他倒也不太放在心上,笑道:“都是一家人,咱们又没分家,等振兴和跃进结婚的时候,你这当大姐的还能不花钱?” 方冀南来到冯家村七年,在冯家住了七年,他是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了。刚来时惊弓之鸟,整天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哪天突然几个人红袖章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说,跟我们走。 一直好几年,没听到追查他,才渐渐安心。 七年,父亲生死未卜,只怕早就不在了,两个姐姐也不知下落。这几年村里也来过其他插队知青,也有找到门路回城了的,可他却没想过还能再回去。 他回哪里去? 方冀南已经打算在冯家村就这么过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啊,看得下去顺手点一下收藏,新文第一个榜,收藏涨得不理想就心慌慌。 作者好坑品,V后质量保证,放心来呀。【】 第16章 窥探(含入V通知) 这年月缝纫机可不是家家有,尤其冯家村这么个偏僻地方,缝纫机买回来以后,很快就有人拿着衣料上门来了。 乡村自有它一套约定俗成的法则,来找冯妙帮忙的人,总不好让人家白帮忙,缝整件衣服的,付几毛钱加工费,比镇上裁缝要便宜。也有的补个补丁、缝个鞋面,不费什么事,只用缝纫机走个线,就自带线轴、或者给孩子带点儿零食什么的,便不收钱了。 当然若是关系不一样,比如冯妙大姑和二婶,那就不用钱,说不定还留下蹭个饭。 没几天,卞秋芬也来了,一进门就笑眯眯问:“表姐,就你一个人在家呀?” “那不是,大子二子也在家呢。”冯妙指了指院子墙角玩泥巴的大子,春寒料峭,二子还让她圈在炕上,小笨货反正还不会爬,也不担心他掉下来。 冯妙揣摩,卞秋芬大约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才上门来的。虽说才正月里,可生产队也不会闲着,男劳力去几十里外的地方上河工,修水库,全县的村镇都去人,吃住在工地,冯妙家爷爷和她爹都几天没回来了。妇女们则由妇女队长带着,每天去小麦田里锄草、积肥,挖丰产沟,做一些春耕春种的准备工作。 村里剩下除了老弱病残,也就只有冯妙这样的,俩孩子自己带,没上工。 “你怎么有空来?”冯妙把卞秋芬让进来,笑笑问,“你们生产队今天没上工呀?” “我今天有事儿没去。”卞秋芬皱皱鼻子,笑嘻嘻道,“方老师好像有点不待见我呀,也不知我怎么招惹他了,他上次不讲理冲我嚷嚷,我都还没生气呢,他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什么人呀这是。表姐你看,这阵子我都没好意思来找你玩。” 冯妙笑笑,女主抱怨男主,她不掺和。 “今天这不是来找你帮忙吗,我弟二月中要结婚,一家子攒了一年的布料,给他做件结婚的衣裳。” 卞秋芬拿了一块乡间常见的蓝色布料,要做件上衣。冯妙点头接过来,去拿了纸笔,记录卞秋芬说的尺寸。 她干活,卞秋芬就去炕上抱着二子玩,又喊大子进来,说给他带了好吃的。 “小大子,别出去了,外面那么冷,看你脸都冻红了。”卞秋芬笑眯眯捏着大子的脸蛋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尝尝甜不甜,里便有核吐出来,小心吐出来,可别卡着。” 小吃货果然高兴了,美滋滋抓着红枣吃。 估计是卞秋芬弟弟办喜事的红枣。话题便从她弟的婚事聊了起来,卞秋芬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大的弟弟比她只小了一岁,过完年整好满二十周岁,定了农历二月十四的喜日子。 “我弟一结婚,我可就尴尬了。我这大姑姐还赖在家里嫁不出去,万一人家弟媳妇再有意见,再挤兑我。我看那个王小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怎么的?”冯妙把线穿过缝纫机针,抬头笑道,“听你这口气,是不是想让我给你介绍一个?” “表姐!”卞秋芬不依地娇嗔,“人家跟你说说心事呢,你倒好,还打趣我。”顿了顿叹气,“先不说我退过婚,虚岁这都二十二了,哪里找到合适的,就是有,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年头,男人人品要靠不住,嫁过去可就完了,我也不想再轻易找对象,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嗯,”冯妙点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嫁人人品最重要,缘分天注定,你呀,不着急,会有属于你的缘分。” 等她死了,或者等她把方冀南踹掉,秋芬姑娘的缘分就该来了——冯妙心里默默调侃自己。 深宫二十年,她学会的至高法则就是保命,一时半会可不想死,但是目前那狗男人表现还不错,用着还凑合,这个月都知道给她上交工资了。 冯妙心说,你就慢慢等,该是你的总会等到的。 在她的严防死守下,如今已经正月末,冯妙一颗心逐渐放回肚子里。 只要不怀三胎,她倒也不着急,只是眼看着男女主不来电,或许要等到秋天,原书中三胎出生的时候,男女主的天定姻缘才能开始? 她反正不会生三胎。谁要谁自己生去。 二月二,龙抬头,冯妙按照习俗给俩小孩剃了个大光头。隔天二月初三,星期六,卞秋芬来了一看,笑哈哈调侃说哪来的俩小和尚。 卞秋芬来的也不是很勤,有时十天半月,有时一个月兴许来一趟,反正抽空总要来一趟,暗搓搓关心窥视冯妙的生活。 这种关切,让冯妙不禁对这位女主多了些揣测。她倒也不气不急,反而是多了几分玩味看戏的有趣心态,看她怎么装。 装,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卞秋芬倒也不怎么刻意往方冀南跟前凑,本来嘛,方冀南上次跟她翻脸瞪眼,卞秋芬憋着一口气呢,总有一天,等她当上了方夫人,等着有剧情等方冀南爱上她,要好好地跟他讨回来。 卞秋芬格外关心冯妙的肚子。她来了几趟,也没看出什么。卞秋芬算了算日子,老三如今应该怀上了,不过这会儿顶多也就一两个月,还看不出来。 方冀南下午骑车带着冯跃进回来的时候,天就不早了,正好碰上冯妙送卞秋芬出门。 “方老师回来啦?”卞秋芬一副大度不记仇的样子,笑吟吟打了个招呼,转头跟冯妙道别,又特意叫大子跟她摆手再见。 “她怎么又来了。”方冀南瞥一眼卞秋芬的背影,转身关上门,吐槽道,“这女的就不用上工干活吗,整天瞎溜达什么,动不动就往我们家跑。” “人家今天来拿衣裳,给她弟弟结婚做的。”冯妙说,“人家也没哪儿得罪你呀,你上次冲人家发驴脾气,人家都没怪你。” “无事献殷勤,她跟咱家算什么亲戚,八竿子都打不着。”方冀南放好自行车问,“家里人呢?” 冯妙说上工去了还没回来,便把二子往方冀南怀里一塞,转身去准备晚饭。 “跃进,”方冀南扬声叫住小舅子,好整以暇地示意他,“往哪儿跑呢,你看家里忙的。” 方冀南是镇中学的老师,冯跃进是学生,尽管方冀南不教冯跃进他们班,可天生角色壁垒在那儿呢,冯跃进对自家姐夫还是怵三分的。 “我不上哪儿去。”冯跃进停下脚步,嘻嘻笑道,“姐夫,我帮你抱小二子?” 方冀南看看他,似乎又改了主意:“算了,这个星期表现还不错,好容易熬个星期天,你就去玩会儿。” 冯跃进脸色一喜,转脸刚想跑,方冀南又叫住他:“把大子领着。” 能走会跑的大外甥可比怀里抱的小外甥好玩多了,冯跃进一点意见没有,乐颠颠拎着大子跑了。 也就做顿饭的工夫,等到晚饭时舅甥俩回来,一样德性,都是一头汗,两脚泥。 大子还好些,起码棉裤是干净的,冯跃进自己烂泥糊到了裤脚,手里拎着一根柳条,上边穿着一串鱼,两条大的鲫鱼有巴掌那么大,剩下十来条白条子、麦穗儿,也就手指那么长。 “你又带着大子哪里疯去了?”冯福全抬手给了他脑门一巴掌,骂道,“捞鱼摸虾,误了庄稼,看你也不是个学习的料。” 冯跃进缩着脑袋抗议,说他这次考试明明考得还不错:“不信你问姐夫,他都证明我这个星期表现很好。” “你个鱼精。”陈菊英也笑着斥道,“叫你带着大子去摸鱼,万一掉进去咋办,以后可不许带他到水边。” “哪儿能啊,我干的啥呀。”冯跃进说,“放心,我们就在村边那小沟里摸的,巧了,到跟前一个小坑好多鱼,水就腿肚子那么深,我都没敢让大子靠近。娘,明早上烧鱼汤喝行吗,你多放点儿油,别不舍得。” “我还想给你炸着吃呢,倒是得有油啊。”陈菊英道,见冯妙已经做好了饭,便拎起那串鱼出去收拾。方冀南把二子放在炕上,领着大子出去洗手换鞋。 “瞧你这浑身的腥味儿。”方冀南舀了温水,低头给儿子洗手,一边嫌弃地笑道,“弟弟恐怕要嫌你臭了,一身脏,不如把你丢到炕下边睡,要不你去猪圈,趴老母猪肚皮上睡,行不?” “不行,不行。”大子晃着脑袋嘎嘎笑。 “要不你今晚跟你小舅睡,正好跟他一起玩儿,叫他给你讲故事。” 大子一听,好啊,屁颠屁颠就跑去找冯跃进。 怕小舅不要,大子吃完饭就主动要姥姥洗脚,早早爬到东屋炕上等着冯跃进,冯跃进只好上炕跟他玩,反正夜里有陈菊英管他。 这时节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停了烧炕,冯妙孩子小,就还没停,晚间方冀南爬上炕,先动手揭掉一床被子。 “媳妇儿,今天咱这炕是不是烧太热了。” 冯妙说:“不算热啊,今年倒春寒。” “真热,不信你过来试试。”方冀南勾勾手,眯眼笑着睨她,停了停,威胁的口气道,“要不我过去?” 他说着动手把二子抱到炕头,自己挪过去,别有意味地盯着冯妙,带着一种“我看你还往哪跑”的得意。 冯妙罚他睡一个月的炕尾,从大年初一开始,今天可都二月初三了。 作者有话说: 雷迪森俺的杰特萌,姐儿们,妹儿们,贪财好色的橙子要入V了,明天入V,万更走起,约吗约吗?明天零点V章准时,等你哦。 蠢橙子捣鼓半天也没弄明白晋江那个抽奖系统,继续去研究了,要不,入V红包先走一波?【】 第17章 狗男人 方冀南好生放肆了一回。隔了那么长时间了, 他就那么生猛地,放任地,把她生吞活吃了。寂静的冬夜, 冯妙懊恼地咬牙闷声,狠得想咬人,怕这货弄出什么声响来。 结婚后就忙着生娃养娃了,每每束手束脚,今天大子没在炕上碍事儿, 二子在炕头睡得像小猪, 方冀南难得的,竟有了几分新婚的激动。 冯妙对男女这档子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恶。前世终生未嫁, 这一世,新婚时候的生涩懵懂不算, 三年来光忙着生娃养娃了。 上一世出宫后,带她入宫的姑姑已经病逝, 给她在京郊民巷留下一个小院。她也没有其他血缘近亲了, 便跟几个宫中交好的姐妹就近居住, 结伴养老。出宫的女官,大抵都是年华已逝, 比放出宫的普通宫女年岁更大,有些积蓄银子傍身, 嫁人轮不到好的,除非做妾、做继室,放低身段拿银子去贴补男家。所以出宫女官很多都会选择立女户不嫁。 但不嫁人不等于绝情绝爱,不等于没有需求, 有的姐妹就养起了情郎面首, 你情我愿, 各取所需,也不用委屈自己受制于人,或者就干脆养小倌儿。冯妙交好的姐妹刘司珍,便养了个小倌儿,一养多年,看着像母子,竟养出了几分真情,刘司珍晚年老病孤弱,那小倌儿还主动来照看。 冯妙见过小倌儿,听他们嘴甜哄哄人就罢了,但并不想养。她那时觉得,她辛苦攒下的银子,还是一个人花比较舒服。 从这个角度的话——疾风骤雨中,冯妙掐着男人结实的臂膀忽然觉得,就当养这么个小倌儿也不错,长得俊,不要钱,还知道往家里拿钱。 横竖她现在一下子也离不掉婚,只要盯着他别弄出人命,不会怀上老三,其他的,这男人她留着用一天,女主那边就得等一天。 也是有趣儿。 这么一想,冯妙竟有了几分别样的心情,稍作回应,埋头忙碌的男人越发兴奋,抱着她发了好一会子疯。 冬夜漫长,等他终于消停了,冯妙懒洋洋趴在炕上,恨恨地骂了句“混蛋”。方冀南却被骂得很是受用,抚着她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顺毛。 “谁叫你这阵子憋着我,图个什么呀,别说你不想。”他说。 两个人毕竟年轻。 年轻的身体很诚实。 然而越这样,过后冯妙越有点呕,自己跟自己呕的慌。怎么就被他带的完全迷醉了似的。 “滚一边去。”冯妙翻身,不想理他。 方冀南被她一骂却越发愉悦,硬把她扳过去,搂在怀里。 冯妙小心了一个开春,一直到初夏,才彻底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今年秋天都不可能生出三胎来了。 而卞秋芬则眼巴巴瞅着冯妙的肚子,从春到夏,一直等到入秋,也没见她肚子有动静。 卞秋芬坐不住了。 就像卞秋芬自己说的,弟媳妇进门以后,她的处境就尴尬微妙起来。卞秋芬二十二岁了,恋过爱退过婚,在这年代的农村,妥妥是别人眼中的“老姑娘”了。在这个温饱还要担心的年代,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大姑姐,都不用弟媳妇张嘴,卞秋芬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渐渐地,卞秋芬在家端碗吃饭都要听爹娘的叹气声,为了吃口安生饭,她也只能努力降低存在感,卖力劳动挣工分,家务活抢着干。 好在她心里撑着一个信念,苦只是暂时的,这个年代即将过去,她是女主,而且是带着穿越金手指的女主,注定逆袭人生。 剧情早已注定,就像卞秋芬认定冯妙必将死于难产,因此卞秋芬对冯妙不光没有敌意,还隐隐怀着一丝怜悯,这女人注定要死的,注定替她生下三个孩子就死了。 这就是命。卞秋芬从没想过还会有变数。 然而现在,卞秋芬百思不得其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原书中75年10月三子出生,冯妙难产而死,一个月后她跟方冀南扯了证,嫁过来开始抚养三个娃。 而今已经10月了,她等啊等,冯妙却依旧腰身纤细,弯腰牵着小二子的手,教儿子姗姗学走路。 卞秋芬有点懵。 “这小孩怎么还不会走路,再到下个月初六,都一岁零四个月了。”冯妙忍不住嘀咕。 大子一脸嫌弃地摇摇头:“他,太懒了。” 冯妙噗嗤一笑,在“笨”了“懒”之间纠结了一下,觉得大儿子可能真相了。 也或者,又笨又懒,笨而且懒。你看,都十六个月了,不会走路也就罢了,也不会说话,不像别的男娃子那么好动,整天懒洋洋,呆萌呆萌的。 整天傻乎乎的。 这不,走着走着,冯妙试探着松开手,小笨货自己压根不走啊,站那儿看看妈妈,看看哥哥,见人家都不来扶他,索性屁股一歪坐到地上了。 冯妙就有些急了。 按照书中情节,方冀南回城后,功成名就身居高位,大儿子长大后继承家业,年纪轻轻就不容小觑,二小子将成为商业大鳄,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商业天才,名流巨富,大把大把的钱和奢侈品给后妈往家里搬。而还没出生的小三子呢,将来会成为王牌导演、娱乐圈大佬,给后妈女主带来无限光环,女主简直就成了娱乐圈的太后老佛爷,一句话足以影响整个娱乐圈。 可是……冯妙看看坐在地上的小二子,她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这个呆萌呆萌的小笨货也跟“商业天才”沾不上边呀。 难道是她不会养,非得等后妈接手? 冯妙伸手把二子拎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泥土抱起来。小二子往大门外一指:“啊——” 那意思:走,出去溜溜。 “谁有功夫抱你去溜溜,你赶紧长腿自己走。”冯妙把二子抱回院里铺的竹席上,叫大子照看着,自己去切红薯藤拌猪食。 秋收大忙,村里的娃要么大的带小的,要么就被大人带到田里风吹日晒,而冯家全家上下都舍不得孩子,就没让冯妙下田干活。 当然,作为生产队的一员,她一直不出工,免不了会被人说道,所以她有时陈菊英换班,她上工,陈菊英就在家做家务带孩子。星期天方冀南回来,也会代替她去上工,反正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这么一来,村里人也不好说什么。 一直到一岁半,天寒地冻,小笨货才终于会走了,穿得像个企鹅,不急不躁、慢慢悠悠,迈出了人生第一步,走出一段,回头冲着冯妙傻乐。 走的倒是挺稳当,摔了也不怕,这时节穿的像一个圆滚滚的棉花包,摔倒了两头不着地,一骨碌摔下去,人家自己也不急,就那么趴在地上,乖乖地原地等待救援。 大子跑过去拉他,结果自己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地上了,兄弟俩脸对脸哈哈哈傻笑,仿佛干了件多么得意的事情。冯妙哭笑不得跑过去,一手一个拎起来。 星期天方冀南回来高兴坏了,领着二子满院遛,穷显摆他儿子会走路了,然后又开始着急另一件事儿,这小子还不会说话呢,方冀南每次回来没干别的,就抱着二子“爸爸、爸爸”地教了。 “急也没用。”冯妙道。实在是听他这么一直对着儿子“爸爸爸爸”地喊,莫名哪儿好笑。 “你说什么他也能听懂,就是不会说。”方冀南看着二子走路,故意在后边喊,“二子,爸爸手里有饼干。” 果然,小笨货转过身,咬着手指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哎呦,小二子会走了呀。”四婶一进门就笑,“可算会走了,要把你姥姥给急死了。” 四婶来找冯妙帮忙补裤子,屁股和膝盖都得补,手缝难看,拿给冯妙用缝纫机缝,也就是说个话的功夫。冯妙帮她补裤子,四婶凑过来说话。 “冯妙,有信儿了没?” 冯妙:“啥信啊?” 四婶:“嗐,你这丫头。你再生个闺女,儿女双全,多好。”顿了顿忍不住,“该有了呀,二子这都一岁多了,这咋还没动静呢,要不去找个了大夫瞧瞧?” 冯妙可不爱听这个。 “我可不想要,两个都带不过来了。四婶,你这布料颜色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冯妙从容引开了话题。 结果也不知凑巧还是谁提醒,晚饭时大子给爷爷拿筷子,爷爷笑呵呵夸了一句:“大子真能干,要是你妈给你再添个弟弟妹妹,大子就能帮忙领了。” 冯妙给二子舀了一勺切碎的小青菜,只管埋头吃饭,半点反应都没给。 方冀南瞟着她脸色,见她不接茬儿,忙笑道:“爷爷,这俩熊孩子太累人了,过两年再说。” “小孩多好啊,人旺,家才能旺。”爷爷说,“趁着你们年轻,振兴还没娶媳妇,你娘能帮你们带。” 冯妙也不吭声。先不说这个三胎要她命,哪怕没这事,一个个催生倒是不累人,哪个能帮她带、帮她养了? 方冀南喝光碗里的粥,把碗一递,示意冯妙给他盛上。炕桌小,装粥的锅放在炕前凳子上,家里平常吃饭,盛饭大概就是冯妙和陈菊英的活儿。 冯妙撩撩眼皮子:“你自己不会盛?” 方冀南无辜脸:“你帮我盛个饭怎么了?你坐炕沿比我方便。” 冯妙正因为催生话题心里不痛快,闻言往旁边闪了闪:“那我还想有人伺候我呢,顿顿饭给你盛上,你自己没长手呀。” 陈菊英一看这俩犟上了,赶紧站起来说:“这俩孩子,盛个饭也闹着玩儿,给我。”伸手想去拿方冀南的碗。 方冀南这会儿哪能真等着丈母娘盛,赶紧长腿一伸下了炕,一边盛粥,一边笑道:“娘,我们闹着玩呢。” 他倒是借坡下驴,等他盛完冯妙把碗一递:“那你也帮我盛上。” “行,我伺候你。”方冀南玩笑的口吻,接过碗给她盛好端过去。 爷爷看了看他,目光里满是不赞同,倒也没说什么,旁边冯福全数落道:“冯妙,你这丫头呀,这也就是在娘家,仗着冀南惯着你。你这要是嫁到婆家,在公婆面前也这个样子?” “……”冯妙,“爹,不就盛个饭吗?” “盛个饭?”冯福全说,“你看看谁家媳妇这样的?冀南教书上班也不容易,他一星期才回来一趟,你不得多体贴他?别说盛饭,农忙扛大活时候,你娘连洗脚水都帮我倒好。” 冯妙知道这时候她要是够聪明,默默地闭嘴,她爹说完也就过去了。 可实在忍不住气,索性道:“那我娘不也整天跟您一样上工干活吗,您收工回来坐着等吃现成的,她再累也得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家老小,那你怎么不多体贴体贴她?” “嘿,我说你这死丫头,”冯福全脸色一变,瞪瞪眼睛道,“你还教训起你爹来了,那男人跟女人干活能一样吗,耕地拉犁出大力,还不都指望男人干活挣饭吃,女人能行吗?你看看村里,哪家女人还不做饭洗衣裳了,那还叫个女人吗。” 冯妙:“没有我娘做饭,您吃生的?” “那谁家女人不做饭啊。” “所以我娘也没靠谁养活。您说您和我娘到底谁离不开谁,爹你出门不在家,十天半月家里也好好的,您一年不回来我看也照样,倒是您,要是我娘出门不在家,三天您就该饿死了。” 冯福全一瞪眼:“娘的,跟谁说话呢,就会顶嘴……” 陈菊英赶紧嗔道:“冯妙,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呢,别再说了。” 方冀南一看,得,这饭吃的,赶紧在炕桌下偷偷捅了捅冯妙,一边放下碗打圆场:“爹,您还真生气呀,一家子吃饭闲聊天呢,您自己闺女,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还跟她认真了。” “吃饭。吃个饭都堵不住嘴。”老爷子发了话,端起碗却又看看冯妙道,“冯妙,你爹说你也是为你好,你年纪轻,以后要多懂点事。” 冯妙欲言又止,低头吃饭。 “嗐,他们小夫妻年轻,闹着玩儿,冀南脾气好,横竖他自己媳妇自己惯的。”陈菊英笑着出来打圆场。 冯妙:……你们到底哪只眼睛看见他惯着我了? 就,很生气。 她生气,面上不显,也不说,但方冀南就是知道,回屋后笑着逗她:“行啦,跟谁呢,你怎么还上驴脾气了。” 冯妙:“我说错了?” “……”方冀南,“得,我不跟你说了,好男不跟女斗。” 冯妙:“行,你是好男,去给你儿子洗手洗脚洗屁股,伺候你儿子睡觉,夜里你管,反正你们爷仨都是男的,你们男人顶天立地,以后别指望我一个女人家。” 方冀南:“……” 方冀南瞅着她,揣摩着她心气儿还没顺过来呢,便认命地伺候俩儿子睡觉。冯妙则只管自己洗漱收拾,也爬上炕捂被窝。 方冀南洗完脚爬上炕,伸手把她搂过来哄道:“不是我说你,那是你亲爹,他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的,你跟他硬拧什么呀。” “方冀南,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啥事?” “有人给振兴说了个对象。两家换了照片,爷爷和爹娘都说行,打算把女方照片给振兴寄去,我看这次,差不多能成。” “好事儿啊。”方冀南笑道,“用钱的话我们就帮着点儿,再找人兑点儿布票,准备给振兴定亲。” “不光是这事。”冯妙顿了顿,侧头看他,“我琢磨,咱们是不是该分家了?” “分家?”方冀南眼睛睨着她,“我说媳妇儿,你还真把我当冯家的儿子了?我是冯家女婿,我分的什么家呀,别人不得骂我,本来就靠着丈人家生活,还要跟小舅子分家、抢家产。” “我是说,我们搬出去住。”冯妙白了他一眼,“我们总不能长久娘家住下去。” 方冀南一手枕在脑后,想了想说:“按理说早应该分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就有人说,你二叔就明里暗里敲打我,话里话外说我占了冯家多大便宜。等振兴的婚事定下来,人家女方恐怕也不乐意跟我们住一起,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是两家。” 弟弟是一回事,弟媳妇过了门,就是另一回事了。恐怕没有哪个弟媳妇愿意大姑姐一家子都住在娘家,尤其看起来这大姑姐一家还要靠娘家生活。 “我其实跟爷爷提过。”方冀南道,“可爷爷当时说振兴结婚在总得个几年,不让分。要不,等开春我们把房子建起来,再分也不迟。” “别等了,眼下秋收完了也不忙,我琢磨,趁着振兴订婚前,我们搬出去,也好让人家女方放心。房子的事,你们知青点不是还有两间房吗,去年那两个女知青都回城了,空着呢。我们现在分家,先搬过去,等开春再建房,这样也省的有人说是娘家帮我们建的房子,旁人说你不好听。” 冯妙道,“我们这时候分出去是最合适的,振兴和跃进都还没有独立的房子呢,建了房再分家,那人家女方恐怕有意见。” 方冀南点头表示赞同。 冯妙抬抬下巴,抿嘴笑道:“那你去跟爷爷说。” 方冀南正点头、点头、深以为然呢,闻言脸色一变:“哎,为什么是我去说?” “爷爷看重你呗,一向肯听你的。我去说,爹娘万一再不高兴呢。”冯妙斜眼瞟他,“再说了,你是一家之主,你不去谁去?” 方冀南认命地点头:“行,我去。”停了停琢磨道,“要不,稍微等两天?你刚跟爹顶完嘴,我就去说分家,也不怕爹娘削我们。” 隔天方冀南去找爷爷聊了一晚上,老爷子同意了。 说分家,其实也没啥好分的,两个弟弟都还没结婚,没人争,冯妙和方冀南不会跟娘家要啥,长辈们还处处替他们想周全些。他们结婚时的嫁妆,小夫妻后来添置的东西,当然都给他们,四口人的口粮也给他们。 抽个星期天,方冀南喊几个人手,就把家搬了过去。 等方冀南上班一走,冯妙把大门一关,就觉得整个小院都轻松了。 “大子,你带弟弟玩,妈妈要把家里收拾一下。”冯妙笑眯眯叫两个孩子,“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中午做的面条,切得细细的手擀面,面条稍微煮得烂一些,放一把小青菜,再用面酱打个鸡蛋卤,娘仨吃得舒服滋润。 学校里的方冀南可就没这口福了,食堂的饭菜千篇一律,一个杂粮馒头,一碗盐水煮的白菜汤,吃完饭他就在食堂门口的水池把碗洗了,跟几个同事一起打算回宿舍。 “方老师,外边有人找你。”一个学生跑过来说。 “找我?”方冀南问,“谁呀?” “不认识。”那个学生说,“一个大姑娘,长挺漂亮的,大辫子,拦住我叫帮忙喊你,我让她自己进来找,她非不进来,在大门口等你呢。” “呦,冀南,谁找你呢?”旁边同事笑道。 这学生会不会说话呢!方冀南把碗递给同事,叫他帮忙拿回去,自己匆匆穿过校园往外走。 方冀南走到大门口,看见来人脚步一顿:“你找我?” “方老师,”卞秋芬迟疑地走过来,“那个,我找你。” “啥事?” “我……我其实,也没啥事。” 方冀南那表情:没事你驴我呢。 卞秋芬还真没什么事。她以前重点关注都在冯妙身上,等着走剧情喜当妈,眼看剧情完全不按剧本走,卞秋芬百思不得其解,整个人就像钻进了死胡同,脑子都要疯了,才忍不住跑来找方冀南。 卞秋芬找个借口:“那个,我其实想找你借几本书,你能不能帮我借一套高中课本?” “借高中课本你去高中啊。”方冀南说,“这是初中,我哪有高中课本。” “我知道你教的初中,可是我也不认识别的人,你们老师互相不都认识吗,你帮我借一套呗。” “学校又不在一起,我哪认识人家高中的老师。”方冀南问,“你借高中课本干啥?” “不干啥,我就想看看。”卞秋芬,“我想学习文化不行吗。” 方冀南:“没有。” “表姐有没有呀,她上过高中的,课本还能找到吗?” “我哪知道。”方冀南,“冯妙有没有你去找冯妙呀,找我有什么用。” 说完转身就打算回去了。卞秋芬跺跺脚,心里骂了句“狗男人”,这叫什么男主嘛,怎么这么狗。 “哎,方冀南,你等等。”卞秋芬叫住他。 “还有事儿?” 卞秋芬走过去:“方老师,你能帮帮我吗,我现在真的想学习文化,你不知道,我爹娘重男轻女,初中都没读让我完,我渴望学习,我现在想自学高中课程。” “我怎么帮你。”方冀南,“我真没有高中课本。” “你有空帮我补补课。”卞秋芬说,“我觉得形势不会就这么下去,国家将来更需要文化,需要人才,你不信我们打赌,用不了几年,肯定会有大的变革。” 方冀南脸色一变:“你这话也敢往外说?你这是对现实有什么不满吗,让人听见了还以为你反动呢。”说完转身就走。 他这样的经历,外人面前一向谨言慎行,这种话题上怎么敢含糊。 卞秋芬傻眼地看着他快步走进学校大门,好像身后有鬼追似的。 卞秋芬原本的设想,她大老远找到镇上来,方冀南好歹得招待她一下,然后找点儿共同话题,旁敲侧击刺探一下情况。 可没想到狗男人,连招呼她进去坐坐都没有,就这么扔下她扬长而去。 她对书中英俊又温柔的男主倒是十分倾慕,可眼前的方冀南……这特么是同一个人吗? 方冀南放学后把冯跃进叫来,递给他几张饭票,交代他以后早饭晚饭自己来食堂吃。 “姐夫你不吃呀?” 方冀南说:“我以后不住校了,晚上我得回去,我不回去,你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家不行。” “分家真麻烦,你们干嘛要分家呀,一起住多好。”冯跃进抱怨,“那你不上晚自习了?” 方冀南说他跟别的老师调了,把脸一板指指冯跃进:“我不在,你晚自习可给我老实点啊,我要听到你老师说,你又调皮捣蛋不学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冀南对这个小舅子,学习上一直盯得很紧,73年以后初高中教学基本恢复正常,冯跃进到暑假初中就毕业了,再读完两年高中,以他根正苗红的好资格,说不定还能推荐个工农兵大学。 卞秋芬有一点说的没错,不管将来形势如何,不管国家、社会、还是个人层面,人,总需要文化。 至于今天卞秋芬的话……冒冒失失,有点莫名其妙,这年头也敢乱说话。方冀南决定回去要告诫冯妙,以后少理那女的。 镇上到冯家村将近十公里,方冀南匆匆骑车,暮色中赶回家中。也不知道冯妙他们娘仨在干什么,肯定没料到他会回来,方冀南一手推车,一手轻轻推开大门,便听见堂屋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方冀南推门的动作顿住。 “表姐你说他,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了,一看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亏他一个大男人呢,一点儿风度都没有。” 冯妙抱着二子,但笑不语。 “表姐,”卞秋芬顿了顿,期期艾艾问道,“你,你跟方冀南,你们俩之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入v红包走起,作者今天爆肝啦,晚上六点还有这么肥一更!【】 第18章 毒舌男主 “昂?”冯妙抬头, 随即微笑,“怎么这么问?” “就是……我就随便问问。”卞秋芬总不能说,那你怎么一直没怀三胎, 你怎么还没死,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呀…… “方老师那个人,感觉脾气真坏,跟谁欠了他似的,动不动就臭着个脸, 摆脸色给别人看。表姐, 他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呀?” 潜意识中,卞秋芬觉得冯妙和方冀南夫妻感情一定不太好, 男主爱的当然是女主,男主对前妻应该是没有爱情的。 所以卞秋芬推测, 导致剧情偏离的变故,应该是他们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比如无性无爱, 两口子都不那个了, 还怎么怀孕,所以冯妙才一直没怀孕三胎。 “我就是觉得……他脾气那么坏, 说话那么冲,他是不是对你很不好?表姐, 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你别介意啊,我也是关心你。”卞秋芬道。 “放屁!” 方冀南咣当一声推开门,气得指着卞秋芬就骂, “你他妈才有问题,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她不好了?” 卞秋芬冷不丁吓得一哆嗦, 本能地站了起来,傻眼看着来人。 冯妙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瞥了方冀南一眼,赶紧把二子抱进怀里,一手捂住孩子耳朵。 “你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正经事不干,好的不学,怎么专学那些个泼妇造谣嚼舌头呢,你这不是挑拨人家夫妻不和吗。”方冀南隔空指指卞秋芬,“你还知不知道丢人?” “我,我……”卞秋芬已经懵了,张口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看冯妙。 “表姐,我……我也没说什么呀,我……方老师,我们女人之间闲聊两句,我也是关心表姐,你,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儿风度,你这么凶神恶煞做什么。” 方冀南:“关你屁事!人家两口子的事情,要你关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她不好了?” 说着气得抓狂,指着冯妙呵斥,“你以后别理这种人,自己嫁不出去没人要,整天搬弄是非,净给别人家里使坏。” “方冀南,你、你太过分了!” 卞秋芬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拿袖子胡乱一抹,撞开堵着门口的方冀南,带着哭腔跑出去了。 冯妙:……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二子,小呆子果然呆,靠在妈妈怀里也没个反应,睁着俩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稀奇。 这小东西!冯妙还怕他吓着呢。 “她怎么又来了?”方冀南,“什么玩意儿。” “来找我借高中课本。”冯妙下巴指指旁边桌子上一摞书,叫他一骂,卞秋芬书都忘拿了。 方冀南:…… 合着是他招来的? 貌似是他跟卞秋芬说,冯妙有没有书你找冯妙。 “你以后不许理她,听见没?”方冀南手指隔空点点冯妙,“这女的什么毛病,你离她远点儿,我看她就是个搅屎棍。” 冯妙顿了顿,别有意味地瞥了方冀南一眼,没忍住问了一句:“方冀南,说话注意,她是搅屎棍,搅什么呀,那你是什么了?” “……”方冀南一噎,气得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指着冯妙,“你还有嘴挤兑我了,她说你男人坏话,你怎么不骂她?她还说我对你不好呢,你怎么不吭声,嗯,你哑巴了?” 冯妙:“……” 半晌,她慢吞吞叹口气。 男女主这是要干嘛呀,剧情大概从一开始就崩了,崩得越来越离谱。她现在也找不着北了。 “你这脾气确实不怎么好。”冯妙幽幽道,“一点小事,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又没说你对我不好。” “……”方冀南一噎,窒了窒,叉腰在屋里环视一圈,“我不理你。你也就跟我牙尖嘴利能行。” 转了一圈问:“大子呢?” “娘领去玩了。收工时娘给我们送了点豌豆苗来,大子就闹着跟她去了。”冯妙问,“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我以后晚上都回来住。”方冀南说,“不然家里就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万一再招来什么坏人。” “往后天可就冷了,路又远。”冯妙知道他担心的不是多余,毕竟这年代农村,旁的不说,偷鸡摸狗从来不缺,知青点的房子是后建的,靠村边,有点冷清。 方冀南说骑车也快,又说他把两节晚自习跟人调了,反正也没多少住校生。 “随便你,回来就回来,碰上刮风下雨你就别回来了。”冯妙放下二子站起身,“你看着他,我去给你做饭。你冷不丁回来,家里都没准备你的饭。” “快去做,早饿了。”方冀南抱起二子,说他去老宅把大子领回来。 灶上温着红薯粥,就着余火,冯妙把陈菊英送来的豌豆苗切碎放进去,撒一撮盐花,就可以吃了。农村农闲时早晚都习惯喝粥,但方冀南不行,光喝粥他喝不饱,不抗饿,再想想明早他也得吃饭,冯妙就去拿玉米粉和白面,打算烙几块二面饼。 面刚揉好,方冀南抱着一个、领着一个回来了,大子一路跑进灶房,拎着手里的笼屉布给冯妙看。 “妈妈,给你。” “娘给的萝卜卷,刚出锅,你那面先别弄了。”方冀南说。 刚分家,娘这是怕他们饿死吗,冯妙看看手里的面,得,放上面引子发酵,明天做杂面馒头。 一家四口收拾吃饭,方冀南说起建房子的事,刚才在老宅,爷爷跟他说了宅基地的事情。 “爷爷说这旁边的地方就能给我们。”方冀南指了指,“这房子东边那块空地,四间地方,我看挺好,这么近到时候搬家也方便。” 冯妙想了想,有点偏。 “想要村子中间,也有两块地,可都是三间,我说那我要这边,三间房,以后俩儿子大了住不下。爹说趁着秋后农闲,有空就先去帮我们准备物料,叫几个叔伯大爷帮忙采石头,等开春就能动工了。” 冯妙点点头,心中不禁感慨,住一起时,爹娘整天对她管头管脚,搬出来了,却又处处替她操心。 其实冯妙更想要村中。潜意识中冯妙总觉得自己跟方冀南过不长久,横竖他也不会呆在冯家村一辈子,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的话,村边清净,住在村中却更安全。 “他们什么事都找你商量,怎么也不问我一声。”冯妙道,“我整天都在家呢。” “我是一家之主。”方冀南呲牙,“你一个女人家,找你商量个什么。” 冯妙:……去死! 卞秋芬一肚子气回到家中,一进门,家人正在吃饭,见她回来,她爹拿着筷子瞥了她一眼,皱眉。 弟媳妇放下碗抿嘴笑道:“哎呦,大姐回来的真是时候,快来吃饭呀,正赶上饭碗,吃现成的。” 卞秋芬盯了弟媳妇一眼,索性扭头打算不吃了。 “呀,大姐咋的了这是?”弟媳妇脸色一变,“我们干了一天活,收工回来喂猪做饭洗衣服,也没做错啥呀,大姐怎么一回来就给我们脸色看呢。” “你少阴阳怪调,我今天出去有事儿,平常我也没少干活。”卞秋芬道。 “你说谁阴阳怪调呢,大姐你一走一整天,也不知跑外头干啥了,谁敢吱声呀,我们是不敢吱声。” “你管不着。” 弟媳妇撇撇嘴:“那是,我是管不着你,我就是替咱爹娘操心发愁,你看看爹娘因为你愁的,出去都嫌没脸见人,我三姑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理都不理,你还看不上人家,你说你现在还有啥挑头呀,你知道人家外头怎么说你吗。” 卞秋芬跟弟媳妇不对盘,鸡毛蒜皮由来已久,别人家是大姑子、小姑子拿捏新媳妇,可他们家,弟媳妇敢这么欺负她,无非是看人下菜碟,爹娘对她这个女儿就整天各种嫌弃挑剔。 眼前亏不好吃,往常卞秋芬咬咬牙也就忍了,可今天被方冀南刺激的,本来就一肚子憋火。 “你也不用这么挤兑我。”卞秋芬狠狠瞪了弟媳一眼,“狗眼看人低,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这么窝囊没出息,总有一天我叫你后悔。” “你骂谁是狗!你欺负谁呢?”弟媳妇筷子一扔,站起来拉着架子跟她吵。 “行啦!”卞父开口了,皱眉看看卞秋芬,呵斥道,“你死在外面一整天,这么晚回来还有理了?” 卞秋芬咬咬牙,扭头就走,回到自己跟妹妹一起住的小屋,发泄地抓起手边东西往地上摔。 气死了! 卞秋芬跌坐在床边,想起方冀南越发意难平,咬牙切齿地发狠:狗男人,连你也这么欺负我!她等到现在为了谁呀,方冀南这个货,居然骂她嫁不出去。 这狗男主还能要吗!早晚叫他悔不当初。 分家以后,方冀南发现他的日子有了些变化。家里俩孩子小,又不像以前,有岳父母随时帮忙照看,所以冯妙分神乏术,很自然地就得使唤他。 刷锅洗碗喂鸡,关上门方冀南倒也学着干,反正也没人看见。当然,到了外头,他是绝不会承认在家被媳妇使唤做家务的。大男人呗,面子最重要。 冯妙爱干净,平日里大人孩子的脏衣服随手就洗了,星期天方冀南在家,冯妙指着盆里的一堆衣服:“做午饭、带小孩,和洗衣服,你选一样。” 方冀南:昂? 看了看盆里,一大盆衣服,还有床单,合着媳妇把难洗的大件都留到星期天了呀。 冯妙:“我平常带孩子还得做饭,洗洗刷刷,经常还有缝纫的活儿,哪那么多工夫?” “真会使唤人。”方冀南嘀咕,“你看谁家男人整天干这些洗洗刷刷、老娘们的活儿。” “这是不是你的?”冯妙拎起一件外套抖了抖,嘁了一声又扔回去,“那你别洗,别穿,学你儿子光屁股,连裤衩子都省得洗了。” 方冀南:“……” “惯的你。”他摇头感叹。 方冀南哪有的选,他自己做饭能不能吃,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可是让他跟个妇女似的,端着盆下河去洗衣服,他又不肯,笑嘻嘻跟冯妙讨价还价:“那我先在家打肥皂搓一遍,洗干净了,你下河去漂洗。” 冯妙:“行,午饭我做,那你把院子打扫干净,茅厕冲了,鸡圈也扫了。”见他一脸排斥,便乜着他说,“反正我一个人干不过来,要不你还是洗衣服,洗衣服轻省,端下河漂两遍就行了。” 那还是打扫院子,反正他死也不能端盆下河洗衣服,让村里那帮子爷们娘们围观调侃。 方冀南一咬牙:“没事儿,我干,不就这么点活儿吗。” 冯妙笑笑:“别太勉强。” 方冀南:“不勉强。谁勉强了?” 76年春节,冯妙一家四口还是回老宅过的,一边忙年,一边帮忙操办冯振兴订婚的事。冯振兴在部队回不来,冯跃进就被抓了差,替他哥出面订婚。 冯跃进难得收拾打扮一回,背了个大红包袱,由媒人和堂叔带着,去女方家送订婚礼物。 弄得毛头小子还怪不好意思的,回来跟冯妙埋怨:“姐,我这回可让姐夫给坑死了。” 冯妙一听:“咋啦?” “我去替我哥订婚,姐夫不是帮我跟老师请假吗,他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搞得班里同学都说我要订婚娶媳妇了……” 呃——冯妙噗嗤一声笑起来:“你不着急,你再等两年。” 冯跃进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春节一过,冯福全就开始张罗着把各种物料运过来,石头、木料,还有芦苇和麦秸,出了正月,方冀南要去学校上班,就都是冯福全张罗,冯福全召集本家近房的人手,开始动工建房。 这年代帮工也不要工钱,每天中午、晚上管两顿饭,白菜豆腐、杂粮饭、玉米饼,大家已经觉得很实在管饱了。冯妙主要就张罗这两顿饭,陈菊英有空也过来帮她。竣工的那天割了两斤肉,像样炒几个菜,招待一顿酒。 这一顿酒席,方冀南把知青点邻居住的两个知青也叫了来。冯家村最多时有七个知青,先先后后都已经走了,一个招工回城,一个调去镇上,一个女知青嫁到别村去了。时间最短的一个女知青,听说家庭条件比较好,来了一个月哭了好几回,开了张病休证明回家就没再回来。 反正谁有本事谁走。 冯家村眼下除了方冀南,只剩下宋军和王利国两个男知青,都还没结婚。方冀南请他们过来吃饭,一来都是知青,邻里邻居住着,二来王利国也要回城了,已经拿到了招工指标,方冀南有心给他送个行。 王利国一走,知青集体户可就剩下宋军自己了,这倒霉孩子听说家庭出身有问题,又找不到关系,眼看回城无望,干活也没心思了,上工经常不去,整天除了睡懒觉就游手好闲。 然后周围村子渐渐就有人说,宋军偷鸡。 冯家村的人都不太信的,因为本村的鸡没被偷,被偷的都是别村的鸡,宋军在村里待人说话都挺好,凭啥就赖人家宋军呀。 四月份,方冀南和冯妙搬进新房的时候,大人忙,大子领着二子跑去宋军那边玩,回来说宋叔叔给他们鸡肉吃了。 小孩也实诚,不作假,让吃就吃,大子说他吃了一整条鸡腿,二子也吃了一大块鸡肉。 “你们两个吃货,嘴真长。”方冀南告诫儿子,“下次不许随便往别人家里跑,记住没,回头爸爸给你们买肉吃。” 冯妙瞥了方冀南一眼,从彼此眼神中知道都不意外。 冯妙看看方冀南:“你早知道?” “这个宋军,越来越不当回事了,鸡毛他都没埋好。”方冀南停了停,摇头叹了口,“别管了,我们就当不知道。” 两人又随意聊起邻村小刘庄的知青王志国,68年来的,比方冀南晚来半年,娶了小刘庄本村的姑娘,孩子跟他们大子差不多大。 “听说正在办离婚,政策不是有规定吗,他要招工回城,就只能一个人,不能带家眷。”冯妙道。 “他媳妇能同意?” “不知道,我就听人提了一句。” 冯妙看看方冀南,顿了顿笑道,“别人在我跟前说这些事,无非是有心。你看看这个形势,这两年很多知青都回城了,指不定哪天一个政策下来,你们就都可以回城了,要是轮到你,我肯定也同意离婚。” 方冀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小脑瓜,又瞎寻思什么呢。”停了停说,“放心,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看看宋军,他整天游魂似的,因为他家中父母都年纪大了,他妈还常年有病,一个姐姐嫁了人过得不好,也指望不上,他父母跟前没人照顾,可他又回不去。我城里都没有家了,我回哪儿去呀。” 方冀南放下手里收拾的东西,伸手捏了下冯妙的脸,笑道,“媳妇儿,你要是不要我,我可就没人要了,知道不?” 方冀南不是没关注过他父亲的消息,可消息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十有八|九人已经不在了。 再说,就算还活着又能怎样,八年多了,生死不明,难道他还敢奢望父亲能好好的放出来吗。 然而冯妙却知道的更多。方冀南一直不说,她也就放在心里不说,分家搬出来以后,两人相处还不错的,可是有这一层,夫妻之间总觉得隔着什么。 冯妙不是没想过问他,或者干脆直接戳穿他,可是她没有。日子就这样柴米油盐地过,方冀南不主动坦白,她追问出来也没意思。 冯妙看看二子吃鸡肉弄得油乎乎的小手,转身把两个小孩领去洗手,换了话题。 “哎,我说,咱们建这个房子,花了多少钱?你之前攒的钱都交给我了,你也没拿去用啊。” 方冀南忙着找锤子挂镜子,一回头笑道:“谁是哎,媳妇儿,我记得你以前都叫我冀南哥的呢,怎么现在也不叫了,一喊我就哎,哎,我叫哎吗?” “冀、南、哥,”冯妙一字一顿道,“少顾左右而言他。” “没多少钱。你看,石头是爹和几个堂叔趁农闲上山采的,麦秸和芦苇生产队就有,沙土我们自己拉的,统共就花了几棵木料的钱,除了管饭,请了两天木匠,连窗玻璃都是我自己装的。” 方冀南掰着手指给她算了一圈,笑道:“我也没记细账,横竖没花多少钱。我今年的工资,也就每月给你个三块五块,我早晚都在家吃,中午在食堂也是用粮票,每月剩一点,再攒点儿就够了,花不了咱那缝纫机钱。” 冯妙心说你就忽悠,接着忽悠。要这么算的确也对,他说是就是。只是家里平时日常开销的钱,这货都自动忽视了。 一早晨邻居们纷纷帮忙搬家,搬得挺快,搬完了收拾起来却很费事,两个大人忙里忙外,大子就领着二子在院里玩,兄弟俩满院子跑,够皮的。 冯妙刚坐下歇歇,二子拎着个小铲子跑过来,到跟前把铲子一扔,扶着冯妙膝盖:“妈妈……” 冯妙一愣,反应过来,笑眯眯屏息凝气看着他。 “妈妈……”小呆子憋了半天,又蹦出来一个字,“抱……” “方冀南,”冯妙扭头就激动地喊,“快来快来,你家小孩会说话了。” 还一开口就说了两句,整整三个字,可真不容易,不容易,这小呆子都一岁零十个月了。 “乖乖,你个小笨蛋,终于开金口了啊。”方冀南蹲下来,抱着二子摇了摇,笑道,“都快把你妈急死了。” 然后他就抱着二子一遍遍地教:“爸爸,爸爸,叫爸爸,二子你叫爸爸。” 结果小孩偏不说,小胳膊一伸指着院里的鸡:“啊——” “他要吃鸡肉。”大子在旁边翻译,“他拿锅铲追半天了,鸡跑太快,抓不到。爸爸,我也要吃鸡肉。” 方冀南笑骂一句,继续教:“二子,叫爸爸,爸爸,叫爸爸给你杀鸡吃。” 小孩却不吱声了,伸着小胳膊,小手一张一合做出抓握动作,眼神示意爸爸:你倒是去抓呀。 冯妙把他抱过来:“二子,叫妈妈,妈妈给你买肉吃。” 小孩看看她,大约觉得大人都挺无聊的,怎么非得让人家一遍一遍地叫,停了停还是张开小嘴叫了声:“妈妈。” 方冀南:……这小子是不是亲生的? “方冀南,你去买肉。”冯妙高兴地推他,“快去,咱那鸡得留着下蛋,正好搬新家,给小孩买点儿肉吃。” 结果小二子不鸣则已,金口一开,语言就开始快速发展,没几天就会叫爸爸、哥哥、姥姥、吃、要……再接着开始说两个不是叠字的词儿,姥爷、太爷、小舅,还有打你、回家、拿来……说话不贫,慢吞吞,吐字却很清晰。 跟大子一比,这就是一个迟钝的娃。大子说话走路都是一周岁左右。 一晃到了年底,秋收冬藏,生产队一算账,冯妙家光荣地成了超支户。 没办法,他们四口人在生产队分口粮,可实际能出工干活的,半个人都抵不到,人家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还挣半个人的工分呢,到他们家,冯妙一个人带俩孩子,一大家子都舍不得孩子受苦,冯妙就很少出工,统共没干几天活,加上暑假方冀南上了几十个工。 方冀南不着急,集体主义好,横竖饿不着。 冯妙也不着急,她知道大集体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腊月初二,大寒节气,阳历已经是77年1月中,方冀南晚上放学回来天就黑了,四口人点着油灯正吃饭,爷爷忽然背着手来了。 “爷爷来了,您吃了吗,我们煮的麦仁粥您尝尝。”冯妙赶紧放下饭碗站起来,让两个孩子叫太爷爷,方冀南则忙着去拿椅子。 “不坐了,冯妙你带孩子吃饭,冀南,你吃完了去大队部一趟,我有点事儿。” 爷爷摸摸大子的头,就背着手走了,夫妻俩忙起身去送,老爷子摆摆手叫他们别送,该吃饭吃饭。 老爷子当了几十年老村长,可大字不识几个,没啥文化,经常使唤方冀南做这做那,做一些写写算算的事情。不过忽然亲自跑来叫人,也没说干啥就走了,冯妙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寻常,放下碗望着方冀南。 “你们好好吃,我去看看。”方冀南几大口喝光碗里的粥,对上冯妙幽黑的眼睛,笑道,“没什么事儿,估计又使唤我。你说大队部的活儿老使唤我,爷爷也不给我算工分。” 踏着冬夜的静寂,方冀南匆匆走进大队部。大晚上,老爷子独自坐在屋里,烤着火盆等他。方冀南关好大门,穿过大队部黑漆漆的院子,走进屋里。 “爷爷。”他走到爷爷对面坐下,安静地望着老爷子。 “冀南来了,”老爷子两手拢在火盆上烤,顿了顿说道,“今天上边来了两个人,公社的人陪着来的,找一个67年秋天首都来的知青。我说没有,咱村最早的知青也是68年年初,冀城来的。” 爷爷磕磕烟袋锅,问:“你琢磨这拨人,这是干啥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订阅,为了回报大家,明天早晨六点双更,肥肥的两大章,红包继续掉落,吼一声两章同样有红包,等你!【】 第19章 不速之客 方冀南1967年8月离京, 几经波折,辗转停留了好几个地方,更名换姓, 四个多月后才来到冯家村。 所以即便有人怀疑和追查他,信息也对不上。 “两人也没说别的,我把他们打发走了。”老爷子问,“有没有可能,是你家里人找你?” “不大可能。”方冀南道, “眼下形势不明, 要是我家人找我,我父亲总该有一点消息, 就算人死了,要给他平反, 也该有个平反的消息。” 当时纷乱的情况,加上几经辗转, 恐怕就连当初送他离京的人, 都不知道他的具体下落。方冀南能够风平浪静在冯家村生活九年, 不管谁找他,他倒也不是太担心。 “那就别管了。”爷爷摆摆手, “那咱就安心过年。今年你们四口,还是带两个娃到老宅来过, 大过年家里没小孩闹腾,都不热闹。” “行啊,您不嫌他们皮就行。”方冀南笑道,“振兴过年探家回来, 再把他未婚妻接过来, 家里一准热闹。” 正月初十, 冯振兴从部队上回来了,当兵三年多头一次探亲,正月十四一番忙碌,把他未婚妻接来“认门”。 两人虽然订婚一年了,实际上还没真正见过面,相亲相的照片,不过两人一直书信来往,似乎挺合得来。结果十四那天见了面,两人反倒不好意思说话了,各自脸红臊的慌。 订婚认门要请亲戚来,大姑领着大孙子来吃席,随口八卦起卞秋芬,冯妙才惊觉这姑娘好久不见了。 这姑娘一直也没找婆家,说是谁也瞧不上,瞧不上就瞧不上,有时候还要损媒人两句,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有给她说婆家的念头了。她很少出门,也不爱跟人说话,除了上工干活,就整天一个人关在屋里,连自己家里人都很少说话。 “她关在屋里干什么?”冯妙心里好奇,她该死没死,莫不是把人家正牌女主给嚯嚯了。 当然,就算把女主嚯嚯了,冯妙半点也不会歉疚,她凭本事活命。 大姑道:“听她弟媳妇说,整天关在屋里看书写字儿。你说她是不是找不到婆家坑的,脑子坑出毛病来了?” 冯妙想起卞秋芬借书的事儿,结果被方冀南一顿吼,连书都忘了拿。然而冯妙不喜欢大姑说话这个语气,就笑道:“看书写字又不是坏事,领袖还号召我们多学习呢。” “学啥习,我看不是偷懒就是神经病,难不成她还能考状元?”大姑一脸嫌弃地直摇头,“啧啧,这要是我闺女,这岁数了嫁不出去,还作妖装鬼,我一顿打死她就算了。” 冯妙心说,就你那个闺女,又馋又懒又奇葩,也没见你打死。 关于未来,冯妙所知道的信息都从书中来。比如她知道将来的大趋势,但细枝末节的事情,书中不写她就不清楚。书中没具体写到恢复高考,毕竟原书重点写的是女主养娃驯夫日常,男女主都不用再参加高考,所以冯妙自然不知道。 然而女主自带光环,气运加身,冯妙相信卞秋芬应该有的是机会逆袭崛起。 至于到底将来会如何……原书剧情已经崩得没眼看了,冯妙看了一眼杵在院里逗儿子的那位狗男主,这货尤其崩得离谱,她还是一切随缘。 清明节过后不久,方冀南下午下班先没回家,跑去老宅找爷爷,说他父亲放出来了。 爷爷一听忙问:“真的?” “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 方冀南点头,面色平静,眼睛却有些发酸,“九年了,我都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好,好。”老爷子高兴地连说了几个好,想了想问,“那你啥时候跟他联系,上次来的人,是不是你父亲叫来的?” 方冀南道:“上次的人说不准,我觉得不像。眼下倒也不急,人是放出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想再等一阵子,等我父亲那边安定了,肯定会找我。” “嗯,他敢找你,就说明他觉得安全太平了。这么比较稳妥。”老爷子点头。 “就是现在……”方冀南顿了顿,苦笑,“我怎么跟冯妙说呀?” 方冀南推开家门,堂屋亮着昏黄的油灯,俩小子撅着屁股跪在板凳上,趴在小饭桌上,中间放着个大白碗,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抓碗里的东西吃。 “吃什么呢?”方冀南走过去看了看,碗里是煮熟的青豌豆。 “爸爸,”大子抬头看见他,习惯性地自动汇报,“妈妈在做饭。” 二子忙着吃,嘴巴没空闲,小手往碗里抓豌豆。小小的豌豆粒滑溜溜,对小孩的手来说还有点难度,二子费劲地抓起几粒,跪直身体伸长小手,往他嘴里送。 还行,小手不脏,方冀南弯腰张大嘴,任由二子把那几粒豌豆塞进他嘴里,夸了句:“乖儿子。”转身去灶房。 “做什么吃的?”他嗅嗅鼻子,“萝卜卷。” “荞面萝卜卷,摘了个嫩南瓜烧汤。”冯妙掀开锅盖,热气腾腾,萝卜卷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吹着手指,飞快地把一个个萝卜卷捏进盘子里。方冀南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冯妙,总觉得蒸汽氤氲中有几分不真实之感。 “笑什么?”冯妙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把盘子递给他。 “没笑什么,就觉得我媳妇真好看。” 冯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无聊。 方冀南一手接过盘子,一手抄起灶台上洗好的小青葱,冯妙端起盛汤的钢精锅,回屋吃饭。 方冀南当晚没跟冯妙说。他决定再等等,横竖也不急这一半天的,九年都过来了,还是等一个确定消息。 这一等就到了五月份,大子二子一人一把小铲子,蹲在门口的小水沟边玩泥。俩小孩非要下水捉鱼,水沟里的水其实也就一尺深,然而初夏天气,水还有些凉,冯妙就没答应。 “这水里哪有鱼呀。”她指着沟里的泥水,“你看看,多脏,里边有虫子咬人。” 然而咬人的虫子根本吓不到皮小子,妈妈不让下水,就撅着屁股蹲在沟边挖,你拍一铲、我扬一下,很快就变成了两个泥孩子。 冯妙还不少活儿呢,这么大的小孩放门口自己玩又不太放心,刚准备把他们叫回去,又有小伙伴来加入了。 “大子大子,有鱼吗,捉到没有?”几个小孩跑过来,其中一个直接就往水沟里冲,结果脚一滑一屁股坐进去,泥水溅得满身满脸都是。 小孩们:“哈哈哈哈哈哈……” 大子就蹲在近旁,被水花溅了一脸,胸前衣服也湿了,高兴地咧开嘴巴:“哈哈哈哈哈……” 冯妙心累。 裤子本来就湿了,这可好,全湿透了。 “刘小五出来,水凉。”冯妙指指沟里的泥孩子,走过去先把顶小的二子拎到一边。 然而这样五六岁的男孩子,哪有肯听话的,不光不听,还故意扑腾几下,搅浑满沟泥浆,几个小孩笑成一群鹅。 冯妙怕小孩着凉,就虎着脸吓唬他:“刘小五,你快点给我出来,不然我告诉你奶奶。” 这回好歹有一点威慑力,刘小五嘻嘻哈哈爬起来了,冯妙把他拉上沟沿,一抬头,就看见一对中年男女往这边来了。 “同志,请问冯广山家怎么走?” 冯妙一听找爷爷,见两人穿得干净整齐,男的手里拎个提包,便以为是镇上来的什么工作人员,抬手一指道:“大队部往前走,前边靠中心路,门上有字的。” 小孩们瞧见有生人来了,好歹收敛一些,嘻嘻哈哈跑开了,大子正玩得高兴呢,拔腿就想追。 “大子,回来。”冯妙叫住他,“你不能去,把湿衣服脱掉,别着凉,领着弟弟再去玩。” 她一手还拿着刚择好的韭菜,一手帮大子脱掉小褂,大子拍拍光溜溜的小肚子笑嘻嘻跑进屋去了。 冯妙领着二子打算进去,那一男一女站在那儿,却没有走的意思。 “冯广山在大队部?”女的问。 “对呀,”冯妙,“你们不是找老队长吗?” “那我们,先去大队部?”男的侧头看看女的。 女的脚下没动,看着冯妙又问:“冯广山是你们生产队的队长?管全村的大队长还是分队的小队长?他家里什么情况,人怎么样啊,你能跟我们说说吗。” 冯妙眉心一跳。 原来不是公事啊。 她停住脚打量两人,两人都比较瘦,当然这年月也见不到几个胖人,男的一身蓝衣服,看样子像个知识分子,女的蓝色小西装领上衣、灰色裤子,两人衣裳看着都很新,女的脚上还穿着皮鞋。 确定不认识,他们家应该也没有这样的亲戚。 “他是大队长。”冯妙顿了顿说,“不过大队部这会儿也不一定有人,我们农村眼下正当最忙的时候,都去上工了,你看村里都看不到人影子,你们去了可能得等到晌午收工。” 大子人小却鬼精,能知道太爷爷的名字了,拽着冯妙的手摇晃:“妈妈……” “这是你家孩子呀,长得可真好。”女的夸了一句,接着问,“对了,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知青,来了八|九年了,首都来的,高个子,你知道不?” 冯妙心中基本有了数。想想也是时候了。然而眼前这一对男女,看着跟方冀南长得都不太像。 “大子,帮妈妈把菜拿屋里去,把弟弟领院子里玩儿。”她把手里的韭菜给大子,见俩孩子进了大门,转身看着那对男女,笑笑问道,“原来你们是找人呀,他叫什么?村里来过好些个知青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男的说。 “不知道名字,那不好找呀,”冯妙脸上为难了一下,“这人跟你们什么关系,他还有没有别的信息了?你说一下具体情况,我也好帮你们问问。” “这……”男的迟疑看看女的。 “哎呀别问了,看样子她也不知道。”女的说着转身,“走,反正我们就找冯广山。”说完转身走了。 女的转身就走,男的有些尴尬地冲冯妙点点头,赶紧快步跟上。 冯妙看着两人的背影笑道:“那要不,你们就去大队部等着,晌午要是还不来,那你们再找人问问,队上中午饭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吃。” 女的脚步一顿,停住,转身又回来了。 “这位同志,你是说,他们中午饭也不回来吗?” “不知道。”冯妙摇头,笑笑解释道,“眼下田里活多,咱农村人,反正就是急着干活呗,也可能送饭下田去吃,晌午就不回来了,队上会安排人专管送饭。你看我整天带孩子没上工,我可说不准。” 女的脸色变了变,有些烦躁,犹豫了一下说:“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下田去找,那你们生产队,今天去哪儿上工了?” “不知道。”冯妙继续摇头,“我嫁的男人是个孤儿,没人帮忙带孩子,我不上工,我也不知道呀。” 冯妙叹口气,她是真不知道,半句假话都没有。 “要不,你们先到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冯妙道。 “不用了。”女的冲男的摆摆手,“走走,我们再找别人问问。” 冯妙笑笑,也不再管他们,自顾自关门回家。她把两个熊孩子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洗了,初夏鲜嫩的小韭菜,拌两个鸡蛋皮,放点儿碎粉条,馅儿做好了就去揉面。 “妈妈,中午做什么吃?”大子问。 “韭菜包子。” “荞麦面的?”大子看着面团有点黑。 “白面。”冯妙说,“烫面。” 大子转头就冲二子喊:“二子,今天咱们吃白面包子。” 冯妙喜欢做包子,她觉得包子比其他饭食省事儿。尤其午饭,方冀南中午不回来,娘儿仨在家吃饭,农村这时节总不缺菜,包子一锅熟,也不用炒菜烧汤了。 小二子伸头看看,也不吭声,拿勺子就来挖馅儿吃。大子原本还想说弟弟,可闻着生韭菜和鸡蛋皮拌在一起的味道那么诱人,忍不住也过来吃两勺。 “尝尝就算了,生韭菜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把勺子给妈妈包包子。”冯妙擀好面皮开始包包子。二子贪吃,你要由着他,他吃馅儿真敢吃饱。 “好吃,熟了肯定更好吃。”大子放下勺子说,“妈妈,我能吃五个。” 二子:“五个。” “就会跟我学,你知道五个是几个?你都不会数数。”大子伸出小巴掌,张开五个手指,“二子,这是几个?” 二子:“衫(三)个。” “你好好数一数啊,就识三个数。” 亲弟弟不识数,太笨了,大子愁的直摇头。 娘仨吃了顿韭菜包子,下午做了会儿缝纫活,把院里的菜浇了,眼看着日头西落,方冀南终于回来了。 “冯妙,”方冀南脸色有些异样,匆匆放好自行车,“那个,先别做饭了,我们去爷爷家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冯妙,我家里来人了。” “你家里来人了?”冯妙放下手里的豆角,面无表情问,“你不是孤儿吗?” “说来话长,我都不敢想还能再见着他们。冯妙,要不……”方冀南犹豫了一下,“你先别急,回头我慢慢跟你说,人正在老宅那边,爷爷让我们过去。” 他说着抱起二子,随手给大子擦了下鼻涕:“我也还没见着人呢。” 他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冯妙便锁门跟上。 方冀南最近这段时间,几次想跟冯妙坦白,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分家搬家后,夫妻俩小日子过得挺满意,他忍不住就鸵鸟心态,心说,再等等,反正都这么久了。 “我现在也不是太清楚什么情况。我今天放学下班回来得早,上完课我就骑车出来了,走到半路,遇到爷爷让人去找我,说我大姐和大姐夫来了,我赶紧骑车回来。” 方冀南一手抱着二子,一手牵着冯妙的手用力握了握,“冯妙,我家里,当年特殊情况……事出有因,不是非得要瞒你。” 冯妙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并无别的反应。 进了老宅院子,太阳西落,堂屋里已经点了油灯,爷爷和冯福全都在,正跟上午的那对男女说话。 “爷爷,爹,”沈冀南走进去,望着炕沿坐的两人,辨认出女的的确是他大姐,只是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的样子,男的……不认识。 “大姐。这是——”他顿了顿,示意一下旁边的男人。那男人见他进来,忙站了起来。 “这是……你大姐夫,张希运,也是帝京人。”沈文清脸色略有些不自然,给方冀南解释道,“爸得知你的下落,让我们赶紧来接你,本来你二姐打算一起来的,家里还有小孩,你大姐夫就陪我一起来了。” 时隔九年,这是换了个大姐夫?方冀南心里大体有几分推测。父亲被关,大哥出事,他那时被圈在家中,还是从看守他的人口中得知两个姐姐受到牵连,至于前任大姐夫,若不是出了事,那就是跟大姐划清界限了呗。 “大姐夫好,”方冀南点头道,“坐呀。” 屋里一时间有些冷场。方冀南左右看了看,转身叫冯妙。 冯妙琢磨着他们骨肉重逢,就让他们先好好诉诉,还故意落后了一步呢,结果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被方冀南伸手拉进去。 “大姐,这是我媳妇冯妙。”方冀南转向冯妙,“冯妙,这是我大姐、大姐夫。” “大姐,大姐夫。”冯妙点头叫人,对方明显也认出她了,冯妙心里正琢磨着先说点儿什么,方冀南又问她:“小孩呢?” “跑灶房去了,看姥姥杀鸡呢。”冯妙转身去领孩子。 “俩臭小子,就吃最积极。”方冀南笑道,“大姐,给你看看你的两个小侄子,可皮了。”等俩小子进来,就指着让他们叫大姑、大姑父。 “大姑,大姑父。”大子一看沈文清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上午在他们家门口问路的人吗。 “原来你是大姑呀,爸爸,大姑上午在我们家门口见过。”大子咧开小嘴笑。 “咳……”冯妙把热情嘴快的小孩拉开,略带歉意笑道,“大姐上午还跟我问路来着,可真是,你看我也不认识。” “这么巧呀。”方冀南笑着说。 “原来是你?我当是谁呢。”冯福全脸色一变,手指隔空点点她,“沈同志刚才还说呢,来的不巧,在大队部等了我们大半天,等的都躁了,找人问路也说不清楚,一问三不知,我寻思谁呢,原来是你个二傻子。” 冯福全转头跟沈文清笑道,“沈同志可别见怪,她呀,整天在家带孩子,你看俩孩子都得她自己带,生产队干活啥的,她还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同时更新了两章哦,都是大肥章,记得一起看。红包飞起来。【】 第20章 骨肉重逢 沈文清脸色一变, 不提还好,提起来一肚子气。 他们在大队部等了老半天,中午也没见有人回来。这时节农村哪有闲人呀, 大人上工,小孩上学,留在家的就只有不到上学年龄的小孩,和上了年纪的老人,好容易找到两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偌大年纪说话也费劲, 鸡同鸭讲问了半天,说可能去村西的田里上工了。 两人一路找去村西, 然而村挨着村、田连着田,这时节到处都是青苗, 青纱帐半人高,他们路又不熟, 哪那么容易找对地方。两人找到人一问, 竟然是邻村的, 又指点他们往别处找。 冯家村六个生产小队还不在一处,先碰到四队的人, 四队派了人领着他们,绕了一大圈才把人找到。等说清原委, 爷爷再带着他们回来,太阳都落山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还刚当着冯家人的面吐槽抱怨过。 “真是够巧的。”沈文清脸色变了变,笑了下冲冯妙道, “你要早说老队长是你爷爷, 我可省的跑那么大一圈了, 午饭都没吃上。” “对不起啊大姐。”冯妙笑道,“怪我,大姐只说来咱村找人,别的啥也没说,也没说找谁,也没介绍自己,我以为你们找爷爷是公事,加上你们又是生人,我也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呀。我还请你们到家里喝水呢,谁知道你们就急着走了。” 沈文清一噎,面上闪过一丝不快,却又没话能反驳。 “中午没吃饭呀。”方冀南笑着指指炕桌上的茶水和花生,“大姐喝水,一会儿就吃饭了,娘给你们杀鸡呢。” “我去跟娘做饭。”冯妙起身去灶房。 “冀南,陪你大姐说说话,我出去看看。”老爷子站起来出去,冯福全则把两个在灶房捣蛋添乱的小孩领走了。 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屋里只剩下方冀南和沈文清夫妻俩,其他人一走,沈文清看着方冀南,眼圈就红了。 “小弟,爸出来了。”沈文清说。 “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方冀南一时也不胜唏嘘,问道,“爸还好?” “在医院呢。”沈文清说,“爸倒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身体受亏,放出来后就被送去了医院,检查身体,疗养。” 方冀南点点头,知道应该是这么个安排。 “你知道爸出来了,怎么也不赶紧跟我们联系。” “我寻思,爸安顿下来会来找我的。”方冀南笑笑说,“这不就把你们等来了吗。” 沈文清站起来端详方冀南,连说比原先又高了,壮了。 “也黑了。你那时才多大呀,在家里是老小,娇生惯养的。小弟,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 “还真没有。”方冀南笑,“打从我来到冯家村,爷爷就让我就住在这家里,家里人都很照顾我,我这九年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反正肯定比你们在东北农场强。71年年底我跟冯妙结的婚,如今大子四岁,二子也两岁半,快三岁了。” “大姐脑子里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个了。” 沈文清表情唏嘘。想当时她在东北农场接到回京的通知,当场就涕泪纵横,回到帝京,见到父亲真是悲喜交加,又好生哭了一场。今天来到冯家村的一切,骨肉重逢,可是怎么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设想过种种见到弟弟的情形,想象着姐弟重逢怎样悲从中来,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媳妇……比你小好几岁,”沈文清问,“上过学吗?” “高中毕业,要不是嫁给我,她指不定就去上工农兵大学了。” 方冀南说,“大姐,你是不是今天让冯妙支使绕了一圈,有点不高兴呀,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又没表明身份,她能不戒备吗。要是随便哪个陌生人跑来村里打听我,冯妙就能什么都往外说,那她还是冯家人吗,那我这个狗崽子早该让人揪出去了,哪还能在冯家村风平浪静过这些年。” “我说她什么了。我又没说什么。” 沈文清嗔道,“我们循着线索一路找到冀城,当初保护你的谢政委后来也进了干校,出来后正在养病呢,他也不知道你自己改了什么名字,只说来这里找一个叫冯广山的人,爸着急找你,又叫我们不许张扬、不许惊动地方的人,县城到这里还没有汽车,搭不到马车就靠两条腿,人生地不熟的,你知道我跟你大姐夫找到这儿,有多不容易吗。” “大姐辛苦,大姐夫辛苦了。”方冀南笑,拿了暖瓶给他们倒水,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主动跟沈父联系,他身后牵扯太多的人,包括当初帮他的人,还有整个冯家,还是要谨慎些。再说沈父出来后一直在医院疗养,他倒是想联系呢,去哪儿找啊。 “冯妙她不知道。她要知道你是我大姐,早该好好招待你们了。”方冀南笑。 “我不怪她,我又没怪她。”沈文清道,“我还能欺负你媳妇怎么的,你就这么护着她。”停了停问,“那你明天先跟我们回去,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 “明天?”方冀南,“也太着急了。” 沈文清说:“你哥不在了,咱们沈家,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爸很想你,一直都担心你,你难不成还让爸再等着?” “可是大姐你看,我现在有家有口的,我还有学校的工作,又不是张嘴就走,就算要走,也得等我安排一下。” 方冀南顿了顿,继续说道,“爸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好好的呢,九年都过来了,他肯定也不急这一天两天,大姐你们可以先回去,你回去跟爸说,我给他生了两个大胖孙子,等我带他孙子回去看他。” “有什么不能张嘴就走的,你回自己家,行李也不用多带,家里现在什么都有。”沈文清停了下,问,“你媳妇不让你走?” 灶房里叮叮当当忙忙碌碌,老爷子和冯福全还没回来,沈文清瞥了一眼院里,压低声音,“我知道她一个农村妇女,当然是不放心,不放心也正常,我也不指望她多么识大体,可她总得懂点事?” “爸让我们来接你,谁也不知道你都结婚成家了,我的意思,你明天先跟我回去,先回去看爸,别让他牵肠挂肚的。至于你媳妇孩子,你回去也好准备一下,等回过头来,再安顿他们也晚不了。” “不是不让你媳妇和孩子去,你应该也知道,爸虽然放出来了,可一直闲在疗养院,还没恢复工作呢,谁知道他下一步还能不能复出,爸都快七十了,指不定就直接退了呢,所以你眼下也没法把他们都带过去,总得等帝京那边安排好了,再来接他们。” 沈文清压着嗓子说了半天,方冀南缄默地抬头看她。 “大姐,你得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但明天不行,也太仓促了,我回头跟家里商量一下,再说我也得准备一下,最迟下个月,我会回去看爸的。” 沈文清:“不行!我千里迢迢专门来接你,你让我回去怎么跟爸说?” “不行那你自己看着办。”方冀南冲口说道,“我三岁小孩?” 沈文清脸色一变,拉着个脸自己生闷气。 “你看,你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没见,这怎么还犟上了呢。”张希运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劝沈文清,“有话慢慢说,你看你一路上还说呢,小弟在家老小,从小就任性一些、没吃过苦,你还担心他脾气倔一个人在外边吃亏呢。” 沈文清:“你不帮我劝他,倒还说我了,你干啥来的?” 得,吃力不讨好,张希运讪讪坐下,也不吭声了。 灶房里,陈菊英一人烧两口大锅,冯妙刺啦一声把土豆块倒进锅里,拿铲子翻炒,一边小声跟陈菊英说话。 陈菊英也是一头雾水,来到他们家九年多的女婿,一直说是孤儿呢,忽然冒出来两个家人,并且听这意思,还不是普通人家。 “……他们自己说姓沈,来找弟弟,帝京来的知青,我还说哪有这么个人呀,没有哇,当时正忙着给玉米间苗,你爷爷把他们领到田头说了半天,就把他们带回家来了,让我回来做饭,说是冀南的姐姐。” 陈菊英起身掀开锅盖,避开腾腾蒸汽看了看锅里的馒头,又盖上。 “我听你爷爷问什么沈将军,冀南他爸难不成……还是个大将军?”陈菊英抬头,不无担忧地看看女儿,火光映照着冯妙的脸,平淡而又安静。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过。”冯妙,“看样子,爷爷应该知道。” “你爷爷……”陈菊英顿了顿,她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看着女儿劝道,“总之是好事情,冀南家里平反了,早前他肯定也是不敢跟你说。” “他家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这个沈同志说是他大姐,那应该还有别的兄弟姊妹,你婆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回头你问问冀南。” 陈菊英停了蒸馒头的锅,继续烧火炒菜,“你爷爷这人,是个拿得住的,前儿还说你爹扛不住事,说你爹就是个闯将,一根肠子,要不然他这一把年纪,也不至于还得操心劳碌。” “他说的是村里的事情,爷爷这个生产队长,偌大年纪了还担着,也该卸下歇歇了。”冯妙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洗锅再炒另一样。 院里传来说话声,老爷子回来了,站在院里问饭好了没有。 “就好了。” 陈菊英忙答应一声,“爹,您请沈同志他们坐,这就能吃饭了。” 方冀南起初没留意,这会儿听着那声“沈同志”,心中越发不悦,不轻不重说道:“大姐,大姐夫,这是我家,爷爷和爹娘都是长辈,招待你们杀了家里的老母鸡呢,你们该叫啥叫啥就行了,这个肯定不用我说。” 他顿了顿,眼角瞥见老爷子到门口了,换了个平常口气,“那我们,就先吃饭。” 沈文清一噎,张希运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尴尬,略显局促地动了动,起身跟方冀南把炕桌抬过来。 老爷子拎着烟袋,背着手进来了。 “冀南,招呼你大姐吃饭。”老爷子抬脚进来,自己脱鞋盘腿去上首坐了,不多会儿冯福全乐呵呵抱着二子、领着大子回来,二子手里还抓着半块饼。 “又吃到谁家去了。”方冀南把二子抱过来,笑着点点小孩的额头,“你呀,自己长腿不走路,怎么光让姥爷抱呢。” 二子被丢到炕上,抱着腿咕噜一滚,笑哈哈滚到一边玩去了,大子自觉脱鞋爬上炕,跑到方冀南腿边靠着。 沈文清看着这一幕,眼前的方冀南,跟她记忆中的幼弟简直无法重合,那个白衫蓝裤、青稚飞扬的少年哪里去了? 冯妙端菜进来,敏锐地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沉闷怪异,便放下手里一盆老母鸡炖干蘑菇,转身返回,很快又端着一碟韭菜炒鸡蛋回来。 “早也不知道你们来,农村一过午都没地方买肉了。”陈菊英端着一盆土豆炖豆角进来,歉意笑道,“沈同志、张同志,别嫌弃呀,你们多吃点。” “哎,婶子,辛苦您了。”张希运忙站起来,一边眼神示意着沈文清,口中笑道,“婶子您看,叫什么同志呀,您是长辈,老爷子更是长辈,就叫我们名字,要不您叫我小张就行了。” “那……”陈菊英局促笑了下,实在没叫出口。她十七岁嫁过来,十九生的冯妙,今年也才四十三岁,而眼前这个“小张”的年龄,包括沈文清,怎么看也不能比她小多少,没准还比她大。 “那啥,他大姐,他姐夫,你们吃饭。”陈菊英客气道。 沈文清答应一声,接过陈菊英递来的筷子,不自然地扯起一个笑脸:“婶子,叫我文清就行了,您坐下一起吃饭。”抬头看看老爷子,犹豫一下,还是张口叫了声,“冯爷爷,吃饭。” “对对对,冯爷爷,吃饭。婶子您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饭。”张希运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爷子表情一如往常,对沈文清的称呼变化从始至终也没任何反应。 女人吃饭不上桌,除非来了有体面的女客,家里主妇会被安排作陪。然而别说来客人,就是平常家里吃饭,陈菊英也没踏实坐下来吃过,推说灶房还烧着汤呢,转身又出去了。 方冀南忙着喂小二子,等冯妙把馒头端上来,他接过来道:“冯妙,叫娘一起来吃饭。” “对,冯妙啊,”爷爷指指沈文清,“坐下招呼你大姐吃饭。” 冯妙坦然坐下了,等陈菊英端汤进来,接过汤盆放好,便叫陈菊英坐下吃饭。 “这个是二子,两岁半了是?”沈文清问。 “是的,可皮了。”方冀南看着二子吃饱了,就由他到一边玩,解释道,“平常不用喂,鸡肉有骨头,你要不管他,他啃的两手油就往身上抹。” 沈文清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带了奶糖点心来,拿给孩子吃。”她伸手把二子抱到跟前端详,笑着说俩都像方冀南,“跟你小时候一个样,爸要看见了,一准喜欢得不行。” 姐弟两个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回帝京的事。 冯妙家中房子倒是宽敞,然而孩子小,就只有一个炕,老宅这边冯振兴、冯跃进都不在家,冯妙和方冀南原先住的屋子恰好闲着。 “那大姐和大姐夫,你俩今晚就住这边。明早娘就别准备饭了,去我们那边吃,正好去我那边新房子看看。”方冀南道,“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们。” “大姐和大姐夫早点儿休息。”冯妙。 炕上二子已经睡着了,大子也在咩咩斜斜地打盹,方冀南抱起二子,冯妙领着大子,一家四口从老宅出来,穿过初夏夜晚的小村庄,回他们村南的房子。 路上有遇到的村民,有知道的,就问起方冀南,听说他们家来人了。 于是方冀南一路解释了好多遍,说是他大姐,好多年前失去联系了的。 拐过他们家那排路口,宋军一开门出来了,迎面就问:“方冀南,我听说你家里来人了?” “对,我大姐和姐夫。” “原来你不是孤儿呀,家在帝京?” “不是,早些年失去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找到我。” “那你是不是就要回帝京了?”宋军问,“那你怎么一直说冀城人,还说孤儿,咋都不敢说实话,你家里,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你想多啦。”方冀南抱着二子,小声笑道,“小二睡了,我先抱进去,回头再找你聊。” “哎,方冀南,”宋军跳过去拦住他,睨着他道,“你当我傻呢,我总觉得你小子背景不简单,你姓方,你姐为什么说姓沈呢,67年来的,沈,沈……” 他顿了顿,“我能不能猜得大胆点儿?方冀南,你家里要真是什么厉害人物,你可千万帮帮我,你再走了,冯家村的知青,可就剩下我一个倒霉蛋了。” “你行了你。”方冀南没好气地说道,“你看我走了吗,我这不是在你跟前吗?” 宋军:“那你怎么不走,你姐不是说来接你吗,能走谁还不走。” “你张嘴就来呀,我好歹是个知青,就算回去探亲,也得先请假办手续?” “你拉倒,”宋军嗤之以鼻,“大队长就是你爷爷,你还用签字办手续?是不是……”他扭头看看,月光下冯妙已经领着大子进去了,宋军小声问,“冯家不让你走,怕你当陈世美?” “什么跟什么呀,满嘴放炮,哎呀我懒得理你。”方冀南抱着二子,腾出一只手来推开宋军,抱着二子回家。 进屋先伺候俩孩子睡了,冯妙端水在屋里洗澡,方冀南就去院里冲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进来。 “媳妇儿,”他挨着冯妙在床沿坐下,胳膊碰碰冯妙,“生气了?” “昂?”冯妙,“生什么气呀?” 方冀南:看来问题很大。 冯妙:“总归是好事情,你们骨肉重逢,亲人团聚,我居然嫁了个这么厉害的人家,想都不敢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高兴才对,我生什么气啊。” 方冀南:“……” “就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可不是对你大姐不热情,我还预备着,你们姐弟见面,苦尽甘来,悲喜交加,肯定很激动,先让你们发泄一下感情,我还体贴地不敢打扰,让你们好好说说话呢。” “冯妙!”方冀南无奈地叫她。 冯妙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媳妇儿,别这样,能不能别挤兑我了。”他揽着她肩膀,解释道,“不是非得要瞒你,爷爷不让我说。那时候你们知道了只有坏处,又没有好处。” 上次来村里查找他的两个人,就是最初送他出京的姚叔派来的。那时沈父还没出来,姚叔寻思着他把人送走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下落,只知道个大概方向,眼下形势好转,先悄悄把人找到再说。 结果让老爷子给忽悠的,周围几个县市转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这么个人。 “我爸被关之后,他的朋友、部下很多人都被牵连,姚叔把我送出来,他自己都被人盯着,就让人送我去豫城,可到了豫城,人家不敢收留我,我自己也怕牵连别人,又不知道能相信谁。我在豫城决定自己行动,我就跑了,好在有提前准备的介绍信,中间换了几个地方,绕了一大圈又到冀城,爸有个早期的战友谢叔在那里,我就跟谢叔说我要去农村插队,叫他给我弄个登记表。谢叔帮我弄了手续,送我到知青办,告诉我来这里找爷爷。” “爷爷其实跟我父亲不认识,是谢叔。爷爷说谢叔救过他的命,谢叔呢又说是爷爷救了他的命,他们两个关系交集时间不长,谢叔在大部队,爷爷在地方打游击,所以就算谁有心想查也查不到,我就自己改了个名字,混在那批知青里,就到冯家村来了。” “爷爷那时候说,我的事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不必再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们知道了,除了担惊受怕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以为就这么过一辈子了,这辈子不需要再说了呢。”方冀南揽着她肩膀,晃了晃,“妙,这事怪我。” “我不怪你,我其实能理解。”冯妙点点头,对上方冀南的目光,自嘲一笑,“爷爷对你可真好,你才是他亲孙子,我可能是捡来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早同时发了两章,前边还有一个新章。明天的更新会比较早。【】 第21章 冯妙的怒气 方冀南脖子一缩, 顿时觉得媳妇这气生的,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他顿了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替自己和爷爷辩护。 “爷爷当然好啦, 爷爷对我恩重如山,还把温柔漂亮的宝贝孙女嫁给了我。”方冀南揽着冯妙身体晃了晃,讨好地嘿嘿笑,“媳妇最好。” 冯妙脸色平淡没接这个茬儿。 “那你明天跟你大姐回去?” 方冀南一愣:“大姐跟你说的?” “你大姐什么时候跟我单独说过话了?”冯妙轻飘飘乜他一眼,“难道你还能不回去?” 方冀南敏锐察觉到她对大姐似乎观感不太好, 再想想自家大姐那个做派, 便娓娓跟她说起家中的情况。 “我明天不打算跟他们回去。这个月末,或者下个月初, 等把家里安排一下,我们带上两个孩子, 一起回去看爸,你看行不行?” “我们家, 我十五岁时我妈生病去世了。我两个姐姐、一个哥哥, 我哥九年前出了事, 没了。我跟我大姐整整相差十七岁,她31年出生的, 34年长征,爸妈行军打仗没法带她, 把她寄养在老百姓家,后来又被那家送给别人,差点找不回来,一直到十几岁才找回来, 又被送去上学, 等我记事起, 她就已经出嫁了,所以我跟我大姐其实相处不多。九年多不见,连我自己都陌生,你让我见到她欢天喜地,还是抱头痛哭?” “我二姐38年生的,比我大十岁,我哥是老三,我哥也比我大了八岁,小时候我跟我哥比较亲。我大姐那人性子不好,她要是哪儿让你受委屈,你跟我说,有啥事你就往我身上推。” 冯妙无所谓地笑笑,沈文清也没哪儿能让她受委屈。 “你大姐上午来时,张口就跟我打听冯广山为人怎么样。”冯妙微笑。 方冀南脸色一变。 怪不得呢。 “估计是怕老爷子为人贪婪,挟恩图报,讹上你们家。可能在她眼里,老爷子当初能帮上你们家,那是他的荣幸。” 她轻飘飘笑道,“我现在倒不怎么生爷爷的气了,就算有气,你大姐也替我出了,我心里其实还挺痛快的。” 冯妙说完,自顾自爬上炕,舒舒服服钻进被窝。方冀南脱鞋上炕也钻进来,刚把人搂进怀里,冯妙从容淡定推开他。 “赶紧睡,明天一早还得起来给你大姐他们做饭呢。” 冯妙打个哈欠,“对了,那是你姐,怎么招待你说,我做,要不你明天早点儿起,你五点就起,骑车去镇上买点肉啊什么的,六点半之前把肉买回来,还来得及我炒熟做好。” “……”方冀南心累。 “我就不该叫他们过来吃。”他烦躁地说道,“家里有什么吃什么,煮点粥就行了,谁家一大早上吃肉,有毛病啊。” 揣着某种心虚,方冀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都没用冯妙督促,洗漱后把院子打扫一遍,鸡圈也扫了,茅厕也冲了,主动跑去灶房帮冯妙烧火。 冯妙就先用大锅把馒头蒸上,小锅炒菜。一个蹲那儿烧火,一个弯腰切菜炒菜,沈文清和张希运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冯妙一转头,两人到院子里了:“大姐、大姐夫来了?” 方冀南弯腰塞了两把草,起身出来:“大姐、大姐夫来了,怎么不等我去领你们。” 张希运笑道:“找得到,我跟你大姐起来收拾好,遛着弯儿散着步就找来了。” “那行,那你们自己坐会儿,饭这就好。”方冀南坐回去烧火。 “你还会烧火?”沈文清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起来,我帮你烧。” “你出去,我烧。”方冀南笑道,“做饭这个,我也就会烧个火了,做饭不行,做了也没法吃。冯妙做饭好吃。” 沈文清:“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烧火做饭呀,在家的时候吃饭都得别人盛好。”说完还有意无意瞟了冯妙一眼。 冯妙眉梢一挑,也懒得理她,弯腰把锅里的菜装进盘里,端出去了。 方冀南两眼盯着灶膛的火,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张希运在旁边接了一句:“嗐,不会做饭,那是有人做给你吃现成的,没人做给你吃你保证就会了。你看看我,我刚下放到农村那时候,别说烧火做饭了,喝口凉水自己都不会挑,愁的呀,现在烧火做饭一把好手。” 方冀南这会儿才琢磨出点什么味道来了,不禁笑了下,心说这个半道上的大姐夫人还不错。 方冀南笑着说:“那是,没人管你,你就什么都会了。你看我,啥也不会,我就是缺少锻炼机会,娶个媳妇太能干了。” 沈文清脸色变了变,张张嘴,到底没再言语。 冯妙炒了个小葱鸡蛋和青椒炒丝瓜,切一碟自家腌的小咸菜,玉米粥和二面馒头,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叫两个小孩起来吃饭。 饭后沈文清和张希运没急着走,坐在院里聊了会儿,才知道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张希运,居然是帝京大学的老师。 知识分子臭老九,旧家庭出身,又戴了个反动学术的帽子,大运动中张希运几乎脱了层皮,也下放到东北农村,就在那里结识了沈文清。 这俩人可以说同病相怜,沈家一出事,沈文清的前夫怕牵连自家,赶紧跟沈文清离了婚,两个孩子跟了前夫,而张希运被打倒后,老婆也立马跟他划清界限,躲远远的,一个儿子也带走了。 从帝京下放到偏远苦寒的农村,独自一人生活,谈何容易。这样的一对男女,在异地他乡的东北农场搭伙过日子,再合乎情理不过了。 现在沈家平反,沈文清回到帝京,张希运也得以一同回去。 “大姐夫是考古系?我听广播里说,国家开始抢救修复文物了。”冯妙插了一句。 “是呀,抢救修复,国家现在很重视。”一提这个话头,张希运顿时高兴起来,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你也注意到了?你看看,这些年糟践了多少珍贵文物、古建筑,我这次回帝京,主要沾了你大姐的光,其实也有我们学校奔走努力,我以前的老教授前段时间落实政策回京了,他想让我回来,文物保护工作急需人手呢,学校也趁机做了工作,要不然我这次只能算返京探亲,完了指不定还得再回东北。” “就是广播里听到的,我又不懂这些,大姐夫是专家。”冯妙笑。 谈起专业,张希运倒是不谦虚,连连点头说:“这些年糟践破坏的珍贵文物太多了,好多文物古建筑亟待抢救修复,国家正需要我们呢。这些东西太珍贵了,破坏了就没法再找回来了,这都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珍宝啊,华夏民族历史文化的印证,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历史呢,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我们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瞧我,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张希运回神笑起来。 “大姐夫说得很好啊,我觉得像大姐夫这样,做文物保护工作的人都很了不起。”冯妙道。 “嗐,你过奖了。现在抢救保护,还不是因为破坏的太多了,你们见的少,那真是……让人痛心。” 沈文清道:“一说起你那些工作就没完了,我们其他人又不懂。” “不说了,不说了。”张希运转向方冀南,问道,“小弟在中学当老师,教什么的?” “嗐,学校缺什么我就教什么。”方冀南一哂,说他只跟学校请了一天假,请假不好请,学校挺忙的,暗示意味不要太明显地看着沈文清,“大姐,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留下住几天,还是打算哪天回去,我送你们。” 沈文清这次倒没有再说什么:“回去,我跟你大姐夫商量了,今天就回去,那边也忙。” “对,赶早不赶晚,路太远了。”张希运道,“等会儿我们就动身,下午赶到县城住一夜,明天一早有班车去甬城,我们到甬城坐火车。” “你真不跟我回去?”沈文清问。 “不都说好了吗,我这也太仓促了,你先回去照顾爸,跟爸说我很快就去看他,到时候提前给你们发电报。”方冀南道。 沈文清反正不太高兴的样子,老半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布包。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方冀南接过来,打开抽绳,一沓子钱。 “大姐,你怎么这么没脑子,”方冀南叹气,“你光给我钱有什么用,你给我票啊,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沈文清欲言又止,憋得慌:“……这是爸让我带来,给你们家老爷子的,说给老人家买点营养品,让老人家贴补生活,谁给你预备的呀,谁知道你非得不跟我们回去呀。” 方冀南:“给爷爷你给我干什么。” 转念一想,“算了,你给爷爷他也不要,给我,我来处理。”一抬头抱怨道,“你就算给爷爷,没票他也买不到东西呀,有钱你也花不出去,你看看我,我都多长时间没做件新衣裳了,一年到头那点布票,还不够两个小孩用的,没有票,黑市买点大米你都得贵一半。” 沈文清无语半天,说回去就给他寄。 交通不便,他们坐村里的毛驴车,把沈文清和张希运送到镇上。镇上到县城没有班车,老百姓出行基本就靠两条腿,这几年附近的小磷矿复工复产,每天有两趟车往城里磷肥厂送矿石,幸运的话,遇上好说话的师傅可以搭车,方冀南搭过几回。 三人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吃了顿午饭,等到下午三点多钟,顺利拦下磷矿的车,看着沈文清和张希运爬进高高的驾驶室走了。方冀南转身去镇上邮局,拿着沈文清给他的号码,就站在邮局的柜台前,给他父亲打电话。 邮局里冷冷清清没别的人,绿衣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里,百无聊赖拨弄着算盘,方冀南拨通电话,喊了一声爸,一个大男人忽然眼圈发酸。 他笑笑,硬忍住了。 方冀南回到家时天已经黄昏,拐进巷子宋军开门出来。 宋军看见他惊讶地哎了一声,飞快窜过来:“方冀南,你怎么没走啊,不是说你回帝京了吗?” 方冀南:“你听谁说的?” 宋军吊儿郎当走过来,斜眼围着他转了一圈,笑嘻嘻道:“你别冲我烦啊,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去问问,满村里还有几个不知道的,说你回帝京了,亲眼看见你跟你姐、你姐夫走了,还说你家里肯定很厉害,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瞧瞧你姐和你姐夫穿的,一个补丁都找不到。一堆妇女下午在那儿叨叨,说你就这么跑了,两个儿子也没带,没准跟小刘庄那个王志国一样,一去不复返,老婆孩子都扔了,白眼狼,陈世美,没良心的货。” 方冀南:“……” 他隔空用手指点点宋军,无语半晌,气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就把我大姐他们送到镇上,谁这么胡说八道。” “不是我,别赖我,我哪儿知道啊。”宋军笑嘻嘻咧开嘴,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德性,“我又不知道。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们坐冯老四的驴车走的,没回来,你跑了,冯老四空车回来的。” 方冀南心里骂了一句娘,指指宋军:“不是你,不赖你,你不知道,问题是你怎么跟个八卦婆娘似的,农村长舌妇,你就到处听瞎话,怎么就都让你听见了。” 宋军:“嘿,你这人,我好心替你打听一下……” 方冀南扭头回家。推开门,小院里一片岁月静好,大子、二子满院子骑着竹竿满院子跑,冯妙还没做饭,说爷爷让他们晚上过去吃。 “那这个怎么办?”方冀南把沈文清给他的小布包递给冯妙。 冯妙:“你给我干什么?” “我给爷爷他能要吗。”方冀南说,“你先收着,我那儿其实还有五百多,早前怕说不清,我几次想说又怕你生气,就没敢拿出来,我藏起来了,回头给你。等振兴、跃进结婚娶媳妇,你再贴补给爹娘。” “振兴、跃进娶媳妇,爹娘也不用花你的钱。” “那不一样。”方冀南说,“我们结婚成家、建房子,还不都是家里帮衬。” 冯妙打开数了数,正好一千块,心说沈父算是够大方的。 “媳妇儿,你都不问我怎么还有五百?”方冀南啧啧两声,笑嘻嘻道,“这不像你呀,你不是最喜欢管钱的吗?” 冯妙没理他,十分坦然地把钱拿去柜子里锁上,走回来才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转身招呼院里俩小孩:“大子,二子,走喽我们去姥姥家吃饭。” 一家四口锁上门,一起往老宅去。方冀南对宋军那番话有点心塞,这货平常像个闷葫芦,在外边不爱说话,今天就格外热情,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回应都比平常热情响亮多了。 有人问:“冀南,没走啊,不是听说你回城了吗?” 方冀南:“没呢,听他们瞎扯。我有家有口的,要走哪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老爷子叫他们过去吃饭,饭桌上倒也没多问什么,饭后冯妙和陈菊英收拾碗筷出去,冯福全便让俩小孩一手一个,拉到院里菜畦挖蟋蟀去了,老爷子就把方冀南叫过去说话。 “我还以为你这次要跟你姐回去呢。”老爷子抽着烟袋,直截了当问他,“你打算怎么个安排?” 方冀南道:“爷爷,下午我跟我父亲打电话了。在邮局打的,说话也不是特别方便,听他的意思,他那边眼下情况有点复杂,我哥当年的死,有些不明不白,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算父亲不去追究,对方还怕他追究呢,趁着他刚出来,肯定不会跟他化敌为友。我一个人回去是一回事,贸然把冯妙和孩子带回去的话,我担心不太稳妥。” “我哥没了,我大姐、二姐她们,这些事也指望不上,所以我想,我过两天回去一趟,我一个人悄悄回去,看情况再说,加上户口、手续什么的也需要时间办,所以冯妙和两个孩子,您还得帮我照看着。” “你是说,怕不安全?”老爷子问。 “明面上的动作,眼下应该没人敢。”方冀南道,“可是女人孩子的,又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万一让人使绊子。” 爷爷嗒两口烟袋,半晌,吐了一口烟说:“那你就自己先回去看看,你父亲跟我都一个年纪的人了,别让他等你。” 老爷子顿了顿,“家里边你放心,我跟你爹娘他们都交代了,在外边也不必多说,你回去照管好自己,帝京不好呆,大不了你就再回来,咱冯家村日子多太平。” “那你回去准备准备,学校那边先请假。我明天去镇上给你拿介绍信。”老爷子说。 方冀南点点头:“爷爷,我这次去,兴许很快就回来了,也兴许一时半会回不来,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冯妙说呢。我们那房子偏,实在不行,您就让冯妙和孩子回老宅住一阵子。” “我知道。”老爷子点头,“家里不用你担心。” “哪能不担心。”方冀南笑道,“冯妙还在生我的气呢,这两天都不愿意理我,我再一走,她又得不高兴。瞒她这么久,我自己都亏心。” “这丫头还生什么气?不告诉她也是为了她好,妇道人家,不经事,她懂个啥呀。” 冯妙拿着簸箕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就站住了。 老爷子抽一口烟袋,皱眉对冯妙说道:“冯妙啊,我让冀南谁也别说的,这是大事情,早些年那情况,一个个都跟红眼螃蟹似的,万一泄露出去只言片语,就能给你揪出来,不光冀南,咱们一家子都没好果子吃,包括我让他住在咱家,也是怕他在外边万一让人发现啥,为了把这事捂严实了,不然谁也担不起。这事情干系太大,不是你闹着玩儿的。也是冀南惯着你,你要再因为这个耍小性子,就太不懂事了。” 冯妙本来没打算说话。 上辈子这辈子,生活教会她最多的就是一切随缘,教会她淡然处之、明哲保身,教会她既来之则安之,教会她凡事莫强求。 可是绝没有教她逆来顺受。 “爷爷,我要怎么样才算懂事?” 冯妙放下簸箕,抬手把一缕头发拂到耳后,平静问道,“你当初把我嫁给方冀南,却连他究竟是什么人都不告诉我,不管什么原因,被欺骗的终究是我,我凭什么不生气?你知道我愿不愿意嫁给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家庭?你问过我吗?” “冯妙,”方冀南脸色骤变,急切地从炕上下来拉她,“媳妇儿,你说什么呢,别这样……” 冯妙站在那儿没动,平静而倔强地望着爷爷。 老爷子脸色一变:“让她说!” 作者有话说: 广告时间: 推一下基友苏亦谜的都市现言文《她唇之上》。有兴趣可以搜作者名点进去。 【女撩男/男追女】 【相互试探/彼此套路】 【1】 家族企业陷入资金危机,时之湄被迫回国,准备联姻。 她大小姐脾气,谁都看不上,唯独相中华耀太子爷。 ——苏域。 华耀集团执行总裁,长相俊美,能力超群,性格高冷。 难撩程度之高,令无数人心碎。 时之湄偏不信邪。 对她来说,男人,只有看不上的,没有撩不动的。 “我的名字不太常见,写给你看。” 时之湄示意他伸手,想用指甲在男人掌心里挠痒。 苏域眼皮都懒得抬,抽出记事本,啪地放到两人中间。 “在这儿写。” 时之湄笑容僵在脸上。 难得受挫,当晚,她跟人吐槽。 “太没劲了,要不是家有困难,我哪能受这种委屈?” 闺蜜只能表示慰问:“可是以你们家现在这个状况,你还得继续追求他。” “怎么能叫追求?”时之湄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明明是在拯救他。” 【2】 身为苏家长子,苏域自小接受精英教育,所有喜好都脱离了低级趣味。 唯有一抹艳色萦绕在心头,多年不散,每天夜里悄然入梦。 好友听说他心口朱砂回国,忙来打听情况。 苏域淡淡地说:“人还是那样。” ——漂亮轻浮,虚伪做作,仅有的小聪明全都用来勾引男人。 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他喜欢的类型。 朋友奇怪,“人家这次主动到这个份上,你怎么无动于衷?” “她以为我还跟当年一样,随便撩撩就会动心。”苏域随手扯松领带,轻嗤,“怎么可能?” #想太多,人家早就忘记之前撩过你了# #划船不用桨,翻在水中央# 【故作深情的玩咖大小姐×看似清冷的闷骚贵公子】【】 第22章 两口子打架 “让她说!” 老爷子脸色一变, 烟袋杆往炕桌上一敲,呵斥道,“你这是在埋怨我了?我把你嫁给冀南哪里不好了, 你们结婚的时候,日子也太平了,当初不也是你自己同意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你去看看, 谁家婚事还不是长辈做主?” 冯妙:“那我嫁的是谁?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 凭什么替我做主?” 爷爷:“你懂个啥呀,告诉你有个啥用, 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冯妙:“你们凭什么骗我?今天他家平反了,别人觉得我攀高枝了, 我配不上他,如果他今天不是平反、而是被抓走了, 那又该怎么说, 我的命运谁替我承担?要嫁给他的是我, 偏偏我被蒙在鼓里。” “在你看来,我不需要知道, 你的孙女就像一件礼物,一个东西, 用来成全你的仁义,你只管把这个礼物送给他,帮他沈家生孩子传宗接代就行了,我的一辈子我自己不用做主, 不用知道, 我就是一个物品,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你们决定就行了,那你们还要我懂事干什么?” 冯妙隐忍的怒气,终于发作了。 老爷子脸色吓人,拿着烟袋的动作定格,悬在嘴边半天没没动。 堂屋的动静惊动了冯福全和陈菊英,两个孩子跟着跑进来。 “妈妈,妈妈,”二子跑过来,踩在冯妙脚上,翘着小脚,抱着她的腿往上爬。 “妈妈,”大子跑过来,小孩分辨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噘嘴抗议地看着方冀南,“爸爸,你惹妈妈生气了?” “冯妙,咋的了这是?”冯福全忙问。 冯妙弯腰把二子拎到方冀南脚边,一扭头,一言不发走出去了。 方冀南愣怔中回过神来,赶紧把二子往岳母怀里一塞,转身追了出去。 他跑出大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冯妙纤瘦的身影并没有走远,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自顾自往前走,对追到身边的方冀南仿佛没看见。 方冀南稍稍定下心来,便也不说话,默默地陪着她走。 他原本担心冯妙会跑去什么地方,漫无目的,甚至一时有个什么想不开……这些事在农村太常见了。农村女人,闹架受气了寻死觅活,离家出走,或者回娘家……可冯妙连娘家都没得回。 然而她却哪儿也没去,穿过茅檐屋舍的土路,径直回村前自己的家中。 冯妙开门进去,进了堂屋,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 “冯妙,你……”方冀南忐忑地从身后抱住她的肩,嚅嚅问道,“你干什么呀?” “给你收拾行李。”冯妙,“你明天回去。” 方冀南松了一口气,媳妇不是要离家出走:“明天也太着急了,我过两天走,我先回去看看,把那边安顿好,回头再来接你们。” 冯妙:“我当初嫁的是方冀南,我不是嫁进沈家,我本来也不想跟你去。” “冯妙,你说什么呢,”方冀南扳着肩膀把她转过来,目光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冯妙,你记住,你不是爷爷嫁给我的,你是我自己求来的。” “这阵子事情太多,我大姐没打招呼就突然来了,我们都没顾上好好说说话。” “我瞒了你,我的错,怪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怎么生气罚我都行,可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你说的没错,爷爷当年就是觉得,我父亲是功臣,九死一生为国家打仗流过血的,沈家只剩下我这一根血脉,他要给我娶妻生子、后继有人,可是当时……” 方冀南俊脸窘了一下,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当时,村里确实有好多姑娘喜欢我,也有人说媒,我来了两年之后,没人再追查我,觉得日子太平了,爷爷就开始操心要给我娶妻成家。” “当时爷爷并不是要把你嫁给我,你那时才多大。人家来说媒,爷爷就会问我,问我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我都说没有……” “可是我那时候心里就喜欢你,从你十四岁看着你长到亭亭玉立,不知不觉就喜欢到心里了。你还记得不,你当时读高中住校,星期六放学回来晚,天黑了家里担心,经常都是我抢着去接你……可我自己那个情况,又是住在你家里,刚来时整天担惊受怕,过了好几年才渐渐安心些。我甚至无法跟你表白,我哪敢,咱俩要是私底下搞个自由恋爱什么的,你说旁人会怎么骂我,吃着冯家、住着冯家,冯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还偷偷勾引人家的闺女?” “后来有一次,你二叔来跟爷爷说,想把你堂姐嫁给我……” “我堂姐?”冯妙微微一怔,“冯艾?” 冯妙的爹娘结婚虽然比二叔早,可冯福全在部队上,因此二叔的长女冯艾倒比冯妙还大了几个月。冯艾没上中学,搁在农村十六七岁,正该是说亲的年龄。可是这件事情…… “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件事,多少有些尴尬,说出去影响总不好,外人不知道,也就是他们长辈私底下说说,你们是堂姐妹,既然是你嫁给我,怕你尴尬抹不开,家里人谁还专门跟你讲?” “我说呢,”冯妙现在回想起来,“怪不得堂姐出嫁后都不大理我,二婶动不动还阴阳怪气的。” 冯艾后来嫁去了几十里外的地方,搁在时下农村来看,已经算是远嫁了,回娘家就没那么方便。女儿要嫁的近,最好邻村靠舍,喊一声都能听见,才好有个照应。用村里人的话说,嫁的远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爹娘指望不上,这闺女就白养了。 “堂姐看上你了,还是二叔二婶看上你了?” “我哪知道啊。” 方冀南道,“爷爷来问我,我当时说,我跟你堂姐不熟,也只对你比较熟悉,爷爷既然敢把孙女嫁给我,那我……我心里只喜欢你。” “……”冯妙,“所以你俩就这么把我说定了?” “没有啊,那时候你还在上学。”方冀南道,“爷爷说,这得问你自己愿不愿意,我说那等你高中毕业。” “到你高中毕业的时候,爹娘提出给你推荐个工农兵大学上,爷爷没同意,说交白卷的都能上大学了,学生娃整天搞串联也不上课,到处打打砸砸,你一个小闺女家别跟着不学好。后来爷爷就提出我们的婚事,你答应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恨不得马上就结婚。” “你都没说过。”冯妙,“所以你们就什么都能帮我做主了,不用管我,也不用问我,都由你们说了算。” “我明明说过喜欢你。刚结婚那时候每天恨不得说好几回。”方冀南被她眼睛一瞥,忙说,“瞒着你我家里的事情,是我的错,怪我。” “冯妙,”方冀南抱着她,眼里带着某种委屈,“你怎么会这么想,爷爷和爹娘对我那么好,要不是因为爱你,只为了娶个女人传宗接代,我娶谁不行,我就那么狼心狗肺,明明不喜欢,非得祸害冯家的孙女?” 半晌,冯妙慢吞吞把手里要收拾的衣服放下,心里一声轻叹。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 她那时候,十八岁,懵懵懂懂,刚出校门,差不多还是个小丫头。 觉醒以后,清醒知道自己的结局,她就已经把眼前这个男人打上了“薄情”的标签。 一个男人,老婆死了才一个多月,刚出五七就娶了别人,扯证过日子了,好,她理解,她见谅,他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可是她就活该死了,活该被遗忘,她做错什么了,甚至清明节不带孩子给前妻上坟……说破大天他也是个死渣男。 至亲至疏夫妻,自古至今,有几个男人能长情的? 冯妙甚至都不曾怨恨过卞秋芬。一个女人,嫁给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最小的孩子刚出生,最大的也才三岁半,要把他们一个个养大成人,对他们视若亲生,谈何容易……如果冯妙泉下有知,她甚至会感激卞秋芬。 她喜欢方冀南吗? 家里有一个好看的小哥哥,英俊,沉默,会冲她笑,会帮她温习功课,喜欢呀,怎么会不喜欢呢。 婚后他有些大男子主义,对她却恰恰是宠着一个小姑娘的那种心态,冯妙那时候整天甜甜蜜蜜的。 觉醒以后,她对周身一切便看得通透了,人生无常,至亲至疏夫妻,她大概对他,总有几分冷眼旁观的审视。 那种审视大概就是,我就等着,我等着你什么时候露出大尾巴来。 上辈子她无牵无挂,一个人活得挺好,才不会委屈自己嫁人做妾、做继室。不论上辈子这辈子,她的经历和心态,你让她情深不悔、为爱痴狂,可能吗? “我是气你不告诉我,谁被蒙在鼓里这些年能不生气。” 冯妙顿了顿,摇头,“但是这不是问题的根本,我们现在,根本就不合适,看你大姐的态度就知道了。知青回城不允许带配偶子女,我也不想去,我不想带着孩子去仰仗你沈家生活,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冯家村,需要离婚我们就赶紧去办,我说的心里话,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在乎。” “我们离婚,方冀南,对你对我都好,我们不合适了,就好聚好散,你就可以回城了,你也省的累赘,我也过得舒畅。” 沉浸回忆的方冀南本来还有点感伤,一听这话,顿时也无处沉浸了,脸色一变,抱着她的两手不自觉用力,磨牙。 他两手改为握住她肩膀,黑着一张脸气恼:“我说你……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人家别的女人都是担心男人跑了,担心男人变心,你……” 他噎了一口气,“有你这样吗,你倒好,变着法子把我往外赶,自家男人不往里搂你还往外推,一点情分都没有似的,冯妙,我就这么不值钱吗?” 方冀南心里堵。 他阴着个脸放开冯妙,自己往炕沿一坐,忽然不想理她了。 看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冯妙莫名有点好笑。她跟过去,站在他对面看他。 “我不理你,”方冀南,“有你这样的女人吗,你还敢提离婚,给你惯的,你还想干什么,你怎么不上天?” 冯妙没忍住嘴角一抽,想笑,被方冀南黑脸一瞪,赶紧憋回去。 算了,横竖这剧情也崩得没眼看了,冯妙悠悠一叹,挨着他坐下。这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差,活在当下,一切随缘,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就事论事,提个建议呗。”冯妙胳膊碰碰他,“你生气了?” 方冀南:“哼!” “那你继续气。反正我也还没消气。”冯妙坦然站起来,继续去收拾她刚才打开的柜子。 “你还弄?”方冀南气急败坏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服,揉揉使劲往柜子里一摔,气道,“干脆我也不去了,省得你张嘴就离婚。” “你大姐没说错,你这人还真是少爷脾气。”冯妙摇摇头,无奈地拿起那件衣服,抖开折叠整齐放回去。 “你不说了先回去一趟吗。”她说,“你父亲都偌大年纪了,九年了,你还真能不回去看他?” “从我最后一次见他,差三个月整十年了。”方冀南望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回去代我问候一声。”冯妙道,“把咱们家照片带上,也好让老人家看看两个孙子。” “……”方冀南没说话,顿了顿,忽然伸手从后面把她拦腰抱起来。 冯妙毫无预料地忽然双脚离地,被他抱起来多高,本能的“啊”了一声,气得鼓着脸拍他胳膊。这货却闷声不吭地,一路把她抱到炕沿坐下。 “媳妇,咱不生气了?”方冀南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誓死效忠冯妙同志,以后保证不敢再瞒你任何事情了。” “……”冯妙眼前顿时浮现出电影里那些喊“誓死效忠皇军”的汉奸反派,越发觉得这货没眼看了。 “你就准备好,死心塌地跟我过一辈子。”他笑,抱着她咬她的耳垂,恶狠狠道,“再敢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起开。” “不要。哎,趁着俩熊孩子不在,让我……” “有人敲门。”冯妙无奈地推开他。 方冀南只好跑去开门。 陈菊英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了,满心担忧又踟蹰不前,隔着小院,屋里也听不到什么动静,没听见吵闹哭骂,有心敲门,又怕女婿在屋里哄媳妇,她进去反而不好,有心离开,又怕小两口闹起来。 正站在大门口担心犹豫,忽然听到冯妙“啊”地叫了一声,陈菊英顿时急了,赶紧砰砰敲门。 “娘,”方冀南开门出来。 “冀南,你、你没打冯妙,”陈菊英急切地拉住他,“她、她不懂事,我帮你说她,我这就帮你骂她,你可别打她,她都不够你一拳头……” 方冀南:“……” “娘,”方冀南摸摸鼻子,“我们没打架,您放心,那个……我跟你保证,就算她打我,我保证不还手。” 心里则忍不住埋怨,丈母娘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冯妙猜也猜到是自家爹娘来了,跟在方冀南后边出来,见是陈菊英,忙叫她进来。 “你们,真没打架呀?” 陈菊英犹不放心。 “娘,打什么架呀。”冯妙走过去挽着她,让她看看自己好好的呢,“娘你先进来。”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陈菊英拉住女儿,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叹气道,“冯妙,你这个丫头,你就别跟你爷爷生气了,一把年纪了,从你走了,他就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一直抽烟,也不肯说话。” “算了,娘你回去,我不生气了。” 冯妙对老爷子心中是有怨的。 归根结底,老爷子对她这个孙女,终究没有那么重视。 然而他这个年纪的人,对于做主孙女的婚事,大约觉得理所当然。老爷子做主惯了,包括对她隐瞒方冀南身世的事,他有他的道理,他大概也很难认为自己不对。 并且老爷子那个脾气,错了他都不会认的。然而老爷子对她,终究也有疼爱。 冯妙回头叫方冀南:“你跟娘去,把两个孩子领回来。” “这么晚了,再领回来做什么,说不定都睡了,放那边睡。”陈菊英想说,孩子放那边,你们小夫妻好好说通说通,别闹气,“你俩好好的,别吵别闹就好。” 冯妙:“要是不睡觉闹人呢,叫他去看看。” 方冀南却是秒懂,立刻伸手搀住陈菊英胳膊:“娘,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俩熊孩子,要是睡了我就回来。” 方冀南陪着陈菊英回到老宅,俩小孩已经被冯福全哄上炕了,二子呼呼睡得像小猪,大子趴在被窝里还没睡着,见方冀南进来,翘起小脑袋看他。 “爸爸,妈妈呢?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没有,妈妈在家呢。”方冀南在他脑袋上撸了一下,“你妈跟我讨论事情,没吵架,我们早和好了。” 小孩也不好哄了,狐疑地点点头:“那行。妈妈要是生气,你让着她,别跟她打架,她打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夹子上,我一个冷评体质的写手,今天惊到了,原来我也可以有这么多的评论,很多都给了我们深刻的思考,我很激动,也不枉我顶着基友“会冷、会挨骂”的忠告一意孤行写这个文了。 怎么说呢,我的女主似乎总是苦大仇深,我想哪怕是写网文,也能多一些对女性、对生活、以及对自身的思考,所以基友批评我说,你的文不够苏,不够甜,要知道苏爽甜是网文的真谛。然而我……我就是个现实向的种田文写手,我已经很努力啦。 多唠叨几句,谢谢大家支持。红包走一波,因为晋江发红包程序是按章节的,我就发在21和22章啦,今天的红包人人有份,包括刷负的同学也感谢一个。 么么哒爱你们。有了你们的支持作者就有了码字的动力。 这是一个穿书文,既然穿书当然会改变剧情,不换男主,男主疑罪从有,但他现在毕竟什么都没干。在夹子不好反复改文案,要审核,今天就不改了,明天会认真做一个排雷说明。 明早的更新放在上午九点,约起。【】 第23章 票和票子 这小孩跟谁学的! 方冀南一脸黑线, 拍拍小孩,叫他钻进被窝里睡了,起身去堂屋。进去时老爷子倒是没在抽烟, 可一进门云遮雾罩,满屋子呛人的烟味儿。 “爷爷,”方冀南走过去,把屋门窗户都放开,熟练地脱鞋上炕, 学着老爷子那样盘腿坐在他对面, “爷爷,冯妙叫我来看看你。” 老爷子:“哼!” 方冀南也不接茬, 只管笑微微看着他。 “爷爷,你还真生气呀。冯妙那个倔脾气, 你就别跟她置气了。” 方冀南道,“再说这件事, 也难怪她生气, 都怪我, 都是我不好,我回去跟冯妙赔礼道歉。你们祖孙俩就别赌气了, 一把年纪,气坏身体不值当的。” “我都不知道她对我有那么多怨气。”老爷子鼻子里哼哼, “你看看她,要吃人了,冲我尥蹶子。” 方冀南:“冯妙就那性子,倔驴脾气, 随您。” “滚!”老爷子一瞪眼, “你哄小孩呢, 少拿这一套糊弄我。” 方冀南坐那儿没动,笑微微看他。 “快滚!”老爷子一敲烟袋锅,“滚回去把你媳妇哄好了,你自己的媳妇,自己把她管好了,别让她来气我。” “那我走了?”方冀南笑,“冯妙在家等我呢。” “滚!”老爷子又骂了一句,看着方冀南下了炕,穿上鞋子走到门口。 “冀南,”爷爷叫了他一声。 方冀南停住脚,便听见老爷子低沉的嗓音道:“你小子,好好对她,要不我这辈子都得亏欠她。” 方冀南眼眶一热,赶紧说:“爷爷,你放心。” 两天后,5月16号,方冀南动身回帝京探亲。 方冀南走了以后,爷爷当晚把冯妙叫去老宅吃饭,祖孙俩各自别扭着,但是又默契地谁也没再提那天的事。老爷子看见冯妙也没说别的,就淡淡一句:“回头带俩孩子搬这边来住,叫你爹娘有个照应。” “不用了,爷爷。搬来搬去的麻烦,又没多远。”冯妙道。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她已经分家搬出来了,总不能因为方冀南走了,再大人孩子搬回娘家去。 吃过饭陈菊英把他们娘仨送回来,还是劝她搬回老宅住一阵子。 “娘你不用担心,家里都别担心我,你说大子二子都那么大了,您还拿我当小孩呢。” “你再大,爹娘眼里也是小孩。”陈菊英劝道,“你一个年轻女人家,两个孩子又这么小,咋的能让人放心。你就搬回去住一阵子,横竖振兴、跃进都不在家,跃进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你还住你们原先那屋,等冀南回来,你们再搬回来。” 冯妙心说,谁知道他哪天能回来,他要不回来,那我还不过日子了。 嘴里可不敢这么说,免得她娘又唠叨个没完。方冀南不在家,爷爷和爹娘倒是异乎寻常地关心她,生怕她有个啥难处。 方冀南走了以后,村里人说咸说淡的可都有,知青女婿(媳妇)跑路在时下农村又不新鲜,走的时候都说好好的,赌咒发誓不变心,可没见有几个回来的。替她担心的有,等着看她当弃妇的也有,就连大姑回趟娘家,也拉着陈菊英关心了半天。 陈菊英说:“那你以后别做饭了,回家吃,你带俩孩子做饭不值当的,我多添一瓢水就行了。” 冯妙说哪天不想做了,就领小孩回家吃。 她把陈菊英送到门口,陈菊英又想出来一折:“要不晚上来跟你做伴儿,再不然,让你爹搬过来,正好你们西屋空着,叫他陪你们住一阵子。” “娘啊,你真不用管我。”冯妙无奈地扳着陈菊英肩膀把她往外带,“你怎么什么都担心,咱村挺太平的,你说我这家里,屋门一关,顶多也就院里三只鸡、两畦菜,有什么好偷好抢的呀。” 好容易把陈菊英安慰走了,一转头,隔壁大门开了,宋军从门里探出个脑袋。 “没出去呀。”冯妙随口打个招呼,转身打算回去,宋军却拉开门走出来了。 “冯妙,我先说清楚,”宋军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从来不摸本村的鸡。” 冯妙:“……” 乡间有一些流传的笑话,也不知真假,据说宋军偷鸡吃,都偷出绝技来了,半夜从人家的院墙翻过去,把那鸡脖子往翅膀底下一别,能把那鸡一声都不叫地给偷出来,并且不惊动鸡圈里其他鸡们,比黄鼠狼还难防。 说他跟附近村镇几个不学好的知青一道,拉帮结伙,整天游手好闲,偷了鸡也不卖,也不多偷,也不偷别的,除了田里掰个玉米、扒个花生,嘴馋了就摸两只鸡吃吃。 说的活灵活现,好像他们亲眼跟在后边看见的。 冯妙赶紧辩白:“我没说你,半点那个意思也没有,这不是安慰我娘吗。” “我没说你说我,我就是提前声明一下。”宋军,“主要是有人浑水摸鱼,谁干的都能赖给我,我比较好赖。上回冯四婶家丢了一只鸡,还故意走我门口骂。” 冯妙:…… 宋军:“放心,你别怕,我平常夜里都在家,真要来个什么毛贼坏蛋,你就使劲喊一声,我就听见了。” 宋军说完走回去,一手推开大门,又回过身来。 “放心,方冀南会回来的,你别听那些人瞎说八说。”他顿了顿说,“那小子跟别人不一样。” “……”冯妙,“我没担心,我好着呢。” 能不好吗,方冀南走时给她留了一千五百块钱,加上她手里原本攒下的小两百,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方冀南不回来了,哪怕做最坏打算,再过两年,就该开始改革了。 半个月后,冯妙收到方冀南的挂号信,厚厚一封,沉甸甸的,冯妙签字后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拿在手里还琢磨,真有这么多话要说? 结果拆开一看,两张信纸,中间均匀平整地夹着花花绿绿的票据,冯妙一样样归类分开,粮票、布票、肉票、棉花票,少部分糖票和油票,冯妙不禁一乐。 “妈妈,是爸爸的信吗?”大子凑过来问。 “对。” “爸爸信上说啥了?” “我还没看呢。”冯妙拿起信纸,一边看一边跟大子讲,“你爸说,你爷爷身体还好,不过你爸现在有点忙,回不来,叫你们好好听话。” 一低头,二子爬到她腿上,小手抓起两张红色票票揪着玩,冯妙赶紧哄下来。 “二子,这个不能撕,记住没。”她拍拍二子的小脑袋,“这是糖票,回头给你们买糖果吃。” 小孩关注点立刻就转移了,二子从她腿上跪起来,抱着她脖子:“妈妈,糖果,买糖吃,要吃糖。” 大子:“对对,买奶糖,大白兔。妈妈,有肉票吗,我想吃大肉包子了。” “行,等会儿咱们就去买肉、多买点儿白面,给你们包大肉包子,正好二子的奶粉也快喝光了。” 冯妙想了想,家里三只鸡,俩小孩基本上每天一个鸡蛋,二子断奶后断断续续一直吃奶粉,大子喝得少,也不知道营养够不够,反正现在手头宽裕,以后也给大子每天喝奶粉。 转头一想,不行啊,她怎么带俩孩子去镇上? 自行车前梁装了藤编的小童椅,以前一家四口出门,大子坐前边童椅,她抱二子做后座,方冀南一辆自行车带一家子。现在她自己骑车,二子坐前边,可大子才四岁,坐后座肯定不行,万一掉下来。 “大子,妈妈去镇上给你们买肉,带不了你们,你领弟弟去姥姥家玩行不行?” 她跟大子商量。 大子咬着手指头,纠结了一下同意了。 冯妙便把俩小子抱上自行车,二子坐前边童椅,大子坐后座,推着自行车去老宅。 结果一进大门,陈菊英就笑着迎上来说:“正要去叫你们呢,你爷爷上午去镇上开会,顺便买了一斤肉回来,这天气又不能放,我正琢磨怎么吃呢。” “爷爷又买肉了?”冯妙一笑,心说打从方冀南走了以后,老爷子每次去镇上都得捎带点什么吃的喝的回来,生怕俩小孩受委屈似的。以前方冀南去学校上班,经常会给小孩带零嘴,他走了半个月,老爷子光买肉就买了两回了。 旁边大子已经雀跃着喊“大肉包子”,陈菊英说那咱们就包包子。 吃包子不炒菜,园里鲜嫩的黄瓜摘几根,鲜辣椒剁一碟,煮了一锅绿豆汤。豆角肉的白面大包子,大子一口气吃了三个,二子也吃了一个,吃饱了满足地拍小肚子。 每次家里包包子、蒸馒头,基本都是做两样,少做几个白面的给孩子吃,大人吃兑了玉米或者荞面的杂和面。 “娘,给你点粮票。”冯妙掏出一小沓票,解释道,“方冀南寄回来的,还有几张布票和棉花票,你收好,预备年底振兴结婚用。” “家里还有一些,今年发的我们谁也没舍得用,都攒着呢。”陈菊英接过来看了看,嗔道,“这么多?用不了用不了,加上家里攒的,够给他打两床被子了,剩下的你拿回去,给俩孩子好好做件衣裳。” 冯妙又塞回去给她,说家里还有。 “那你娘就收着。”冯福全道,“粮票就不要了,我们三个人挣工分,粮食够吃了,你留着,好给孩子买点儿细粮。” “粮票不用,带两个孩子你也没法上工干活,都拿回去。”爷爷开口道。 冯妙也不再推,从容装回口袋里。 “冯妙,生产队育红班缺个人手,你去。”老爷子抬头对上冯妙沉静的目光,居然难得地跟她解释道,“我看你缝纫的活儿也没多少,育红班反正都是小孩,二子如今大一点了,带去育红班也不耽误你照看孩子,育红班六个工分,不比你下田少。” 爷爷这是怕方冀南那边没个谱,她们娘仨生计没了着落?开始居安思危了。冯妙低头搅动碗里的绿豆汤,不禁玩味一笑,这老爷子,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了,该。 这也难怪,这些年农村里不断地有知青来,也不断有人走,前两天还听说邻村有新的知青来。来了的,有几个真正想扎根农村?走了的,抛妻(夫)弃子很常见,就算不抛弃,按照眼下政策,也不允许带老婆孩子回城,就只能长期两地分居。 所以老爷子也只能做长久打算。 他们村生产搞得还可以,一个工分去年划到六分钱,在周围村子里算很高的了,六个工分一天三毛六,够养活自己了。方冀南在镇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也才十三块钱。 冯妙心中笑笑,心说老爷子干了几十年老村长,可人在最底层,对沈家这样的阶层认识毕竟太少,方冀南的事情,什么时候按知青政策来过。 老爷子说:“你先去育红班干一阵子,等孩子大一大,还可以去学校当老师,我再给你弄个民办教师的名额。” “对对对,我看行。”冯福全忙说,“好歹咱冯妙一个高中生,别说育红班,村小学那几个老师还小学文化呢,比咱们冯妙差早了。” “我不想去。”冯妙道,“爷爷,你不用安排我,方冀南给我留了一些钱,够我用了。再说了,以后……”她顿了顿,对上几道关注的目光,平淡说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从明天起,早六点,晚六点,不见不散。谢谢给我投雷的集美,尤其这两天,投雷多了不少,营养液也增加很多,这份支持和力量我收到了,蠢作者改稿码字都没来得及统计,谢谢大家,谢谢。 广告一下作者君的预收《听说我哥是暴君》,古言甜宠。 谢如初自幼父母双亡,养兄把她一手带大。她一直以为,她这养兄温润端方,君子如玉,性情是极好的。 直到那一日,她亲眼撞见一群红袍紫袍的大臣跪在他面前,颤巍巍地高呼陛下。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养兄就是当今那个暴虐皇帝,杀戮无数,狠戾独断;她爹不光没死还是个王爷,养了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假货当郡主,听说都宠到头顶上了…… 文案二: 立后之初,群臣谏,言谢氏女出身寒微,一介民女,入宫为妃嫔也就罢了,皇后之位当择高门贵女。 帝拍案大怒:朕亲手养大的姑娘,千娇万宠,普天之下谁敢说比她的门第还高? 作者君贼心不死的古言坑,非宫斗,大概就是想写一个古代的爱情童话。【】 第24章 太妃墓 “你自己能有个啥打算?” 老爷子嗒两口烟袋, 对孙女的不服从颇有些不满意。 毕竟育红班老师在村里算是个美差,工分虽不算高,却比上工干农活来得轻松体面, 还可以兼顾带孩子,就算他是生产大队长,也不能随时随便往里边塞人。 “爷爷,育红班最小也是大子这么大的,再加上二子, 我就等于只照看他俩了。”冯妙平静淡定地陈述。 时下育红班, 教读书认字是不太教的,也就相当于看孩子, 农村孩子上学晚,五六七八岁处在上学前的孩子, 带去田里不能干活还捣乱不安全,就塞到育红班集中照看。 太小的孩子当然不行, 孩子窝里淘, 四五岁或者更小的, 推一下就倒了,在里头就管不过来甚至挨欺负。所以更小的孩子, 就只能大人自己照看。 “原本里边两个人好好的够用,你再把我放进去, 一个育红班占了三个人的工分,生产队社员们嘴里不说心里也会有看法,犯不着。” 冯妙顿了顿,笑笑说:“爷爷, 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的事情, 我自己能安排好。” 也许是上次的事有所触动,老爷子想了想,没再管她。 爷爷和爹娘那种心态冯妙能懂,方冀南走后,老爷子多少有些心虚内疚,就连对待冯妙的态度都有些微妙了。但是冯妙眼下是真不希望谁来管她。 为了证明自己有事可干,冯妙隔天就去镇上扯布,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了一身夏布衣裳,琢磨着布票反正够,指不定过几年就废除不用了,能扯到的布干脆就都扯了,给她自己也做了一件夏衣,给冯跃进做了夏天的褂子,以及预备着冯振兴结婚时候,给爹娘和爷爷一人做一身新行头。 她知道的都是书中写到的,只知道未来的大趋势,很多细枝末节却并不清楚,比如过了今年,日子就会一天天改变,眼下她只想优哉游哉带着俩孩子过几天安闲日子。 将来的事,具体干什么冯妙还没想好,时机似乎还要等等,然而她前世靠的一双手安身立命,织的绫罗锦缎,绣的龙袍凤裙,这辈子自信也照样靠双手吃饭。 只是冯妙没想到,契机来得这样快,她还没清闲自在几天呢。 七月末,下午三点多钟的太阳像下了火,晒得泥土地面都发烫,张希运顶着个大太阳来了,热得红头赤脸,牙白衬衫后背都汗湿透了,说是去甬城有工作,受方冀南委托顺路来看看他们。 “走得急,小弟嘱咐我给俩孩子带的奶粉,给长辈们带的麦乳精。”张希运把一个大提包交给冯妙,笑道,“还有我给小孩买了点饼干糖果。” “谢谢大姐夫。”冯妙便随手掏出一包饼干给大子,打发他带弟弟玩,自己忙着给张希运倒水喝。 “大姐夫怎么这个点儿来了,看你晒的,回头我给你找个草帽。” “十点多火车到的甬城,正赶上你们市里的班车,我就来了。”张希运笑道,“下午我还得赶回县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去甬城。” “绕了好几百里路呢,你这可不叫顺路。”冯妙笑道,“方冀南还真好意思,大热天使唤你跑这么远的路。” “他很忙,不是不想回来。”张希运迟疑地小心解释道,“有些事情实在脱不开,小弟他很挂记家里的。” “我不是埋怨他。”冯妙听出些话外之意,便笑道,“我在家里好着呢,这不是看你辛苦跑一趟,过意不去吗。” 张希运忙说:“哪有辛苦,一家人别这么客气。我眼下去甬城有工作,可能要在那呆一阵子,估计少说一半个月,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说,回头你要是有什么事、什么东西捎给他,给我就行了。” “大姐夫不是调回帝京了吗,去甬城做什么工作?” 谈到工作专业,张希运身上就少了些唯唯诺诺,挺有兴致地跟冯妙聊起来。甬城历史悠久厚重、古迹众多,然而大运动中破坏也很严重,当地文物部门近期按照部署开展保护修复,却偏偏无意中发掘出一座王陵规格的墓葬,当地力量和技术有限,便向上级求援,张希运是受学校派遣来支援的。 张希运喝口水,笑道:“恭王家族墓葬群一直有后人守墓祭奠,据说到清末还基本保存完好,后来历经战火,各种明盗实抢,加上大运动一通砸,其实早破坏光了,我这次来,是他们新发现了沂安太妃墓,这个墓建在恭王墓后方的山腹中,采用了积沙积石防盗,还有真假墓室椁室和其他防盗手段,很值得研究一下。” “其实这一块我不是长项,这不是缺人吗,百废待兴到处都缺人手,我正好刚回帝京没啥具体工作,就把我派来了,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个邹教授,他这方面比我经验多。”张希运道。 “沂安太妃?”冯妙怔了怔,不动声色问道,“这个沂安太妃,是不是姓薛?” “弟妹怎么知道?”张希运惊讶了一下,笑道,“我临来时还专门查了大半天资料,沂安太妃姓薛,是恭王的生母。” “忘了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还是听哪个老人讲古说过。这不是因为这个恭王也算咱们当地历史名人了吗。”冯妙含糊笑道。 “是姓薛,似乎原本是一个不太受宠的妃子,然而架不住命大福大呀,恭王就藩后接她出宫到封地奉养,有记载活到八十一岁,就葬在了甬城。” 张希运笑起来,看得出心情很好,侃侃而谈,说这墓发现的就很偶然,是清理恭王家族墓葬群的时候,当地传言那片地方挖出很多金银财宝,当地保护不力,许多老百姓就跑到附近一通乱挖,结果歪打正着挖到了隐藏在恭王墓后侧山腹的沂安太妃墓,听说因为积沙积石的防盗措施,还有乡民丢了命。 当地由于估计不足,先打开作为幌子的假墓室,折腾半天没什么收获,以为已经被盗光了,还是无意中发现的真墓室。积沙积石墓比较特殊,当地所谓文保办也是些半吊子,简单粗暴自上而下直接挖开的,墓室骤然打开,大批随葬物品就那么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甚至曝晒在阳光下,各种成箱成堆的金银器、瓷器、漆器、丝织品等等。 “史书记载恭王纯孝,要看这个墓葬,他还真是竭尽所能的厚葬了。”张希运感慨。 “那么多宝贝呀。”冯妙问,“保护是不是很难?” “肯定了。金银、瓷器还好,漆器一经暴露曝晒就出问题,更别说那些丝织品。尤其丝织品,别说甬城当地,就是眼下我们整个考古界,恐怕也搞不好,这里边还得先排除那些个外行指导内行的瞎搞。” “丝织品是不是很难保护?” “那是自然,丝织品又不像金银、瓷器,丝织品最难保存,尤其像这种墓中出土的,长久埋在地下,出土时处理不当,一接触空气就立刻变色腐朽、变脆了,甚至化为灰烬。咱们经验技术也不足,万一再碰上外行,直接给你扯成一堆烂泥,什么价值都完了,眼睁睁看着东西毁了,心疼还没半点法子。” “沂安太妃身上的衣物都是织金、绣金,整套整套的,级别高,考古价值非常高,可是当时发掘的情况就不利,我听说情况比较糟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挽救,出土丝织品的保护和复原一直是个难题。” 看着冯妙低头出神,张希运只以为这些她作为行外人听不得不感兴趣,看着旁边俩小孩笑道:“这两个孩子真乖,这么懂事。” “那是因为有东西吃,嘴没闲着。再说跟你还生,跟你混熟了敢往你身上爬。”冯妙笑。 果然小孩一会儿就不老实了,二子吃着饼干,就主动找张希运玩了,拿饼干给他吃,扶着张希运膝盖冲他傻乐呵。 “大姑父。” “哎。” “大姑父。” “哎。”张希运说,“二子真乖,真有礼貌。” “大姑父。” “哎,”张希运,“真棒。” “别淘了,快过来。”冯妙不禁好笑,这小还明明是新学会个称呼觉得好玩罢了,来回念叨,得亏张希运这么有耐心跟他玩。 关于沂安太妃墓,她其实很想再聊下去,然而作为一个这年代的普通人,甚至连接触的途径都没有,再聊下去,她说多了可就有问题了。 沂安太妃呀,冯妙心说,造化如此奇妙,她跟这位沂安太妃,千百年时光之前也算是故人了。 张希运坐了会儿就告辞了,冯妙起身送出去,送到门口想了想笑道:“大姐夫,关于你们那个沂安太妃墓,我有个想法也不知对不对啊,我觉得你们需要的不光是考古人员,要复原那些丝织品,或许你们需要个懂得做衣服的人。” “懂得做衣服的人,裁缝?”张希运摇头笑道,“哪有那么简单,这是古代的东西,跟现代裁缝压根不沾边。”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如果只是想复原,倒可以找个会做戏服的老师傅来帮忙看看,只是这些年破四|旧,戏服师傅一下子都不好找了。”张希运思忖道。 “懂戏服的,还有懂刺绣的,他们不懂考古,可是最懂针线呀。”冯妙转而笑道,“大姐夫,考古什么的我也不懂,就是听你一说挺有意思的,那些东西多珍贵呀。” “都是国家的珍宝。”张希运道。 等张希运走后,冯妙却越发对这件事念念不忘,放在心里了。一边是珍贵文物保护复原不了,另一边,却是她明明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心痒难耐,却没法帮忙。 哎,真想亲自去看看。 八月初,方冀南来信,说大概要恢复高考了。 冯妙看完信,便领着俩小子,顺手把她上午买来的豆腐和咸鱼拿了一些,拎在篮子里去老宅。 “爷爷,方冀南来信了。”冯妙自己拿板凳坐下,瞥了懒洋洋坐在树荫下的冯跃进一眼。 “看我干啥?”冯跃进说,“要我读信?” “你姐认识字。”冯妙道,递给爷爷两页信纸,这是他一个信封里寄来的,专门给爷爷的,也就是汇报近况,问候一下爷爷和爹娘。 “冯跃进同学,”冯妙抿嘴一笑,“别指望给你推荐个什么工农兵学员了。” “昂?”冯跃进,“为啥?” 冯跃进现在高一,73年以后初高中基本恢复正常,冯跃进一直盘算着等他高中毕了业,让爷爷给他推荐个工农兵大学上上。 这可不是他做梦想好事儿,也不算走后门,毕竟整个冯家村乃至整个桃李公社,能跟他比政治出身的人不多,根正苗红、八辈子贫农,几代军属功勋家庭,尤其他姐没推荐工农兵大学,他哥当兵入伍了也没推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轮也该轮到他们家了。 你看隔壁生产队民兵营长家那个小学毕业的傻儿子,凭着两手老茧,去年还推荐了个工农兵大学,拽得二五八万呢。 冯跃进:“凭啥呀,轮也该轮到我了。” 想了想越发坚定的语气:“反正我不要回村务农,不干,招工我又不够年龄,我想进城上大学。” “那你就使劲儿想。”冯妙笑嘻嘻撸一把他的脑袋说,“要恢复高考了,方冀南信上说了,他听到的消息,最早今年最迟明年,就恢复高考了,你想上大学,只能自己凭本事考。” “真的假的?”冯跃进撇嘴看她,委屈巴巴地抽抽鼻子,夸张的哀怨口气,“怎么轮到我就得自己考了呀。” 想了想又摇头,“姐夫说的也不一定对,今年是肯定来不及了,这都马上暑假开学了,怎么也来不及了,可是……”他小脸一跨,“我明年才高中毕业呀。爷爷爷爷,能不能赶紧给我要个推荐名额,反正也没规定非得高中毕业。” 老爷子掀掀眼皮子瞅他一眼,没理他。 “你消停啊。”冯妙拍拍他毛刺刺的脑袋笑道,“你自己都说了,这都马上暑假开学了,人家名额两个月前就报完了,今年你推荐也来不及了。所以冯跃进同学,好好学习,想上大学你就只能凭本事考,你瞧瞧你,自从放假整天跑外边疯,还不给我滚去看书。” 大子笑嘻嘻在旁边来一句:“还不给我滚去看书。” “嘿,你个小东西,你也敢说我。”冯跃进一把抓过大外甥,凶巴巴举到头顶,逗得大子嘎嘎嘎大笑起来。 玩闹了会儿,冯跃进放下大子,在冯妙笑眯眯的目光下,认命地回屋看书写作业。 “爷爷,我爹娘呢?”冯妙问。 “你爹娘去自留田还没回来。”爷爷瞅一眼她篮子里,“你带的咸鱼?晚上吃咸鱼炖茄子,你去做饭,我看着两个娃。”低头看看两娃,笑眯眯问,“你们还要吃啥,叫你妈做。” 二子:“要吃白糖,白糖……” 大子说想吃煎鸡蛋。 二子:“白糖,白~~糖~~” 爷爷:“那就煎鸡蛋,多煎两个。” 冯妙笑嘻嘻低头亲了下二子:“行,炖茄子,煎鸡蛋,我先把馒头蒸上。” 冯妙原本没打算在老宅吃,一听这样,就转身去菜园摘茄子。咸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她切了四个茄子,炖了一大锅,煎鸡蛋,二面馒头,再煮个粥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二更送上,22章的红包刚才已发。 日更进行时,早六点晚六点,不见不散哦。【】 第25章 甬城之行 时隔半个多月, 张希运又来了一趟,这次倒真是顺路。 他结束了甬城的工作返回帝京,因为携带沂安太妃墓出土的珍贵瓷器碎片, 要带回帝京大学修复,甬城当地出于安全考虑,决定派车送他到甬城坐飞机。 张希运便让车顺道拐到冯家村来道个别,问问冯妙有没有东西要带或者带个话。 送他们来的是一辆军绿色小吉普,这年代最多的一种车型, 然而乡下小地方毕竟少见汽车, 以至于车开进村,就有一群小孩子追着跑。车开到冯妙家门口停下, 村里好多人探头探脑出来看。 “听说方冀南家里是大将军,是不是坐小包车回来了?”有个妇女说。 “下来了下来了, ”另一个眼尖说道,“下来的不是方冀南, 这人好像是上回来过的, 跟那女的来的, 方冀南家亲戚。” “谁说人家方冀南跑了的来着?人家这不是来亲戚了吗。” “亲戚来了又不是他本人,你别忘了, 他可走了三个多月了,鬼影子都没见回来, 我看他早晚得当陈世美。” 小车开到门口,正在院里玩的大子眼睛一亮,丢掉手里东西就往外跑,二子也跟着跑出去看稀奇, 歪着脑袋研究这个长轮子会跑的家伙是个啥东西。 同车四人, 除了张希运和司机、一个甬城来送行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介绍是他同行的邹教授。冯妙便招呼他们在院子里坐下,端茶倒水,又随手洗了几个香瓜招待。 大人坐着说话,大子就来跟妈妈报备,要领着二子出去玩,冯妙追在背后嘱咐了一句:“不许跑远了,就在大门口玩。” 大子头也没回地答应一声“知道啦”,随着话音早跑出去了。 得亏这位大姐夫礼数周全,临走还真跑来一趟,冯妙看到他十分高兴,就问起沂安太妃墓的情况,她尤其关注的是那些岌岌可危的丝织品。 “怎么可能全部修复,去之前只听说没保护好,去了才知道有多令人痛心,很多都碳化氧化了,抢救出来的几件,后期慢慢弄。”张希运道。 “败家子儿,太让人痛心了!”一同来的邹教授重重放下茶碗。 邹教授气道,“沂安太妃墓出土数量最多的就是丝织品,除了墓主身上装裹的,光随葬衣物就七八个朱漆大箱子,结果呢?出土后他们就那么随随便便打开了,就那么抬出来了,刚出土时听说还能看见颜色和花纹,甚至还很柔软,结果呃,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等我赶到就真的只有灰了。混账东西,败家子,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张希运:“邹教授您少生点气,气大伤身,就是您当时在场,也不一定能保住,眼下咱们没那个技术条件。” 邹教授:“起码还能抢救一下?再不济我也及时拍个照?” 古代丝织品都是用的蚕丝棉麻,有机物,长期埋在地下,出土后接触空气就会迅速碳化氧化,所以丝织品出土,颜色花纹基本都是昙花一现,也就容考古人员惊艳地看上那么两眼,很快就氧化了。 “昨天我去丝织品组那边,几个工作人员忙活了二十多天,堪堪把那件织金绣花的方补夹衣拼凑个大致形状出来。”张希运摇摇头,“整体修复我看是不可能了,损毁太严重了,别说复原,复制可能都无法做到,那些织金、绣金的工艺,我们现在的工艺都未必能做得出来,很多都已经失传了。” “大姐夫,我觉得你们先别灰心,我们国家这么大,手艺人代代相传,指不定就传承下来了呢。就说要修复这些东西,我觉得也需要熟悉针线活。” 冯妙略一犹豫,笑道,“我要能看看就好了。大姐夫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刺绣,小时候跟我奶奶学了一些,我们农村人,缝缝补补都靠自己两只手,我奶奶就很会绣花,好几种绣法我都会,这几年不提倡刺绣,才做得少了。” 张希运只当她是随口一说,坐在一旁的邹教授却留心了,手指隔空点点她道:“你还真是提醒我了,我们光想着考古保护,光指望考古人员,先不说我们眼下有没有丝织品考古的专业人员,出土丝织品要修复,它不光是考古的事儿,首先要熟悉针脚、线头、布条与布条之间的关系……” “那些刺绣部分就更难了,我们还真应该考虑找个熟悉缝纫、刺绣的人参与进来,眼下这不是抓瞎吗,起码能多个思路。” 邹教授说着打开提包,拿出几张照片指给冯妙看。 “你看看这个补子,看看这个刺绣,多么精美呀,啧啧,太美了。可惜考古队几个工作人员琢磨了这么多天,连这种刺绣针法怎么走的都没吃透,针线怎么走你不懂,你就不敢轻易去动它。” 冯妙仔细端详那张黑白照片,呃…… 对不起,她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看到一片黑乎乎,隐隐约约像个葫芦图案,怎么看都跟“精美”二字沾不上边。 “这还是好的,有的年代更久远,出土就已经碳化成碎渣了,你连它原本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邹教授叹道,“我们是丝绸古国,丝绸和瓷器代表着我们民族祖先的文化符号啊,这些东西何等珍贵,可是很多纺织、刺绣的技艺都已经失传了,越是精美名贵越难以流传,墓主身上有一件缂丝的东西,我仔细观察过,它的工艺跟我们现在还是有区别的。” 冯妙不自觉一笑,心说内廷尚工局的织造工艺,原本就跟民间的一些技艺有所不同。 就算是贡品织料,在民间各地织造,织造的标准要求也会更高一些,有些御贡织料民间是不能用的,连宗室权贵都不能僭越,何况刺绣这么因人而异的技巧。 “我要是能看看就好了。”冯妙思忖片刻,索性直接说道,“邹教授,大姐夫,我对这个实在是好奇,方不方便让我看一下?” 张希运明显一愣,稍稍意外,本能看向邹教授:“那个……邹教授,你看呢?那个……我弟妹她当然不懂考古,但是她本身正好是个裁缝,又会刺绣……” 邹教授笑道:“看看又不会看坏。看一下而已,换个思路说不定就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邹教授略一思忖,手指隔空指了下冯妙说,“这么着,也是巧了,我这次和张希运要护送两件东西回京修复鉴定,这两件青瓷十分特别,在墓中就已经碎了,恭王墓出土的,断代却不太对,更像是前朝御用的东西,前朝御用的东西怎么会在恭王墓里,这就很值得研究一下了。少则五六天,顶多十天半月,我还得回来,回头让小王——” 他示意陪同送行的年轻人,“王建国,要不你们返回的时候,就顺路接上冯妙同志,先让她看一看那件织金葫芦的方补夹衣。”扭头又跟冯妙交代道,“你先去看看,那个东西太特殊,一定要小心谨慎,只准看,他们也会告诉你的。” “知道了。”冯妙心中一喜,忙点头笑道,“谢谢邹教授,谢谢大姐夫,我就是好奇喜欢刺绣,就想看看。” 目送军绿小吉普走远,冯妙不由自嘲一笑,光从张希运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毛遂自荐”有多冒昧,在别人眼里明明就是无知和冒失。 然而那些东西就像一个诱人的钩子,勾起她心里某种强烈的念想。并且这对她,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也未尝不是给那些东西一个机会。 “冯妙,”隔壁宋军一伸头,“这不是上次方冀南家那谁吗,干啥来了,怎么这么快又走了?” “人家有别的事儿,顺路来走个亲戚。”冯妙笑。 “哦。”宋军咣当一声,关门回去了。 冯妙不禁莞尔,这人自从方冀南走了之后,对他们家就挺关注的,还真经常在家,仿佛随时准备来替她出个头、打个怪。 冯妙扬声:“哎,宋军。” “干啥?”咣当一开门,乱糟糟的脑袋又伸出来。 “我今天下午有事要出去,今晚不一定回来住了,家里没人,你帮我看一下家。” “哦,知道了。”咣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俩小子蹲在门口的丝瓜架下挺安静,小孩静悄悄,一定在作妖,不用看也知道又在捣鼓什么了。冯妙走过去一看,好家伙,小哥俩不知哪儿捉了几条手指粗长的大青虫子,农村叫做豆丹的,弄个搪瓷碗装在里边当宝贝玩。 冯妙杀鸡都敢,可最怕这种软骨隆冬的肉虫子了,又不好在小孩面前露怯害怕,干脆离远点儿。她看看天色,把俩小孩叫回院子,安心回家做午饭。 手里既然有油票,她上次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斤花生油,回来就奢侈地做了一顿葱油饼,俩小子一次就吃馋嘴了,再问吃什么,动不动就说葱油饼。 油太金贵了,哪能真舍得想吃就吃。不过今天特殊,冯妙一口气烙了七个直径足有二十公分的葱油饼,第一块饼子出锅,俩小孩一人半个先分着吃了,剩下六个,冯妙掐着时间拿笼屉布一包,领着俩孩子去老宅。 陈菊英收工刚回来,刷锅倒水正准备做饭,冯妙就叫她烧个米汤、炒个菜就行了。 “又吃葱油饼?”陈菊英打开笼屉布,其实都不用打开,葱油混合着面粉的浓香就扑鼻而来,陈菊英啧了一声,嗔怪道,“你个祖宗,这得多少油啊,吃的白面你还得放油,过去地主老财都不敢这么吃。” 冯妙:“你外孙要吃。” “小孩要吃你就少做两块,够小孩吃就行了,你做这么多,谁家舍得吃这东西,大人吃啥不行啊?我炒菜要是多放两滴油,你爹都得说我。” 陈菊英唠唠叨叨去摘菜,炒了个豆角茄子,终究还是拿了几个玉米面窝头来馏,说葱油饼留两块,大人哪舍得啊,留着俩小孩下顿吃。 稍后爷爷和冯福全回来,一家人洗手吃饭。吃过饭冯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就跟爷爷说她下午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能赶回来,下午让陈菊英别去上工了,帮她带一下孩子。 “路有点远,估摸着晚上可能回不来,我就在甬城住一晚上,爷爷您回头给我拿个介绍信,我好住旅馆。” 冯福全说:“你去甬城干啥,冀南不在家,你一个妇道人家,别乱跑。” 冯妙心里对亲爹翻了个白眼:“还不就是因为他,他大姐夫让我去甬城帮个忙,可能跟裁缝活儿有关,下午叫人来捎带我。” 冯福全问:“冀南他大姐夫不是啥大学老师吗,叫你帮啥忙呀?” 冯妙说大概就是有些缝纫的活:“方冀南大姐夫让帮忙,我还能说不去咋的。” “上午来的那个小包车?”爷爷问了一句。 冯妙点头,心说老爷子明明上工不在家,村里啥事可都瞒不过他。 “大子,那妈妈就先走了。”冯妙说,“你跟弟弟在姥姥家,妈妈晚上尽量回来,要是实在赶不回来,你是哥哥,你不能闹人,你就哄弟弟睡觉。” “嗯,行。”大子想了想,小手往前挥了两下,“那你去,我看着小二。” 二子听见自己被点名了,放下手里的黄瓜条问:“妈妈,去哪儿?” “去给你买糖吃。” “哦。”小二点点头,“那你,去。” 冯妙好笑地摆摆手,养这么俩东西,原书里不是从小聪明过人,长大都成为大佬了吗,怎么让她养的,除了吃就只会玩了。 冯妙跟着爷爷先去大队部拿了张介绍信,回家从容收拾一下,院里该收的东西收一收,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钟,王建国他们才来,接了冯妙去甬城。 司机专心开车,王建国不知道是性子闷,还是对冯妙此行保留意见,反正不大爱说话,只简单介绍自己在甬城文保办工作。 这辈子冯妙最远也只到过县城,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县”以外的疆域。小车颠来颠去,大都是泥土路面,坑坑洼洼,想快也快不了,一路安静地到了甬城,太阳已经红彤彤坠到西山了。 车子沿着城市边缘向西北侧穿行,七弯八拐,停在一处建筑前。 “咱们今晚去不了了,这么晚去了也没法看了。”王建国道,“邹教授和张老师嘱咐我先安排你住下,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冯妙点头说行。 “就是……”王建国脸上为难了一下,“我们单位没有专门的招待所,你呢我估计也没有住勤费用报销,考古队眼下也不好给你报,要不……这是我们单位的集体宿舍,单位和考古队几个女同志一起住,我问问给你找个空床,要是没空床,你就跟谁挤一晚上,横竖现在天气热,怎么都能住一晚。” “不用了,总不好随便打扰别人。”冯妙说,“我带了介绍信,方便的话,附近有没有旅馆,我可以住旅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跟你会和。” “那……也行。”王建国跟司机嘀咕几句,小车调了个头,又开了有一公里的样子,在一家“红旗宾馆”门口停下,民国风格的西式洋楼,颇有年代感了。 “附近最近的也就是这家了,再找别家还要远一些,不过这家可能有点贵。”王建国说。 他和张希运只是短短半个月的共事之交,对张希运的老丈人家毫无了解,只知道冯妙是张希运的内弟媳。王建国一边陪冯妙下车走进去一边腹诽,这邹教授也是异想天开,瞎搞什么呢,让个农村土裁缝来参加考古。他让冯妙住考古队宿舍,明明是想替她省钱的好心之举,这位还不领情了,她知道城里的宾馆多少钱一晚吗。 “多人间一块二,三人间两块八,两人间三块五,楼上单间五块。” 中年女服务员面无表情地报完价格,“住不住?” “要个单间。” 服务员一伸手:“介绍信。” 冯妙把介绍信和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她,等她看完拿回介绍信,便拎着个小包裹坦然走上楼梯。【】 第26章 绣金补子 五块钱, 肉疼。 冯妙不禁多了些“小人之心”,毕竟这年代宾馆也有高低之分,王建国把她带来这里, 是高估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的消费水平,还是真的是周围没有其他便宜的了吗? 想想她要是吓到了,不住了,是不是还得求着王建国回去挤他们单位宿舍,互相都不熟悉, 说不定还要跟哪个女同志挤一张床, 人家是否愿意,再说单从陌生人的角度, 冯妙就不想。 她没那么阔气非得住单间,然而这年代的宾馆旅社, 大都是公共卫生间不说,两人间你只有一张床的权利, 随时会住进来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谁知道她半夜睡醒, 会住进来一个什么人? 所以, 钱真是好东西。 单间除了独立卫浴,还有沙发和桌子, 收拾得比较干净,不枉她花的五块钱了。一路颠簸冯妙有些晕车, 洗把脸先休息了一下。 夜幕降临,楼下亮起几展昏黄的路灯,冯妙下楼去觅食。她沿着街道走出一段,除了一家卤味店, 也没看见有卖饭的, 她在一家“东方红饭店”门口停住脚, 瞧着店里三五成群的客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姑娘,要不要炒花生、炒瓜子儿?还有煮熟的菱角。” 冯妙转身一看,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手里拎着个竹篮,用头巾盖着,冯妙不禁有些惊奇。 “老人家,您这是……”她顿了顿,直截了当问道,“老奶奶,这边可以卖东西了?” 老人说:“给不给卖的,如今也不是管那么严了,市场管理员便是碰见,我这把年纪,也顶多叫我回去就算了。这条街还有个早市,你得赶早,好多乡民来卖菜呢。” 冯妙不禁一笑,原本并不想买东西,可老人偌大年纪看着挺让人不落忍,就买了两毛钱一包的瓜子,老人在家称好的,用稻草纸包成小包。 “老人家,您知道这附近有卖饭的吗?” “有啊,”老人指了指,“你往前走几步,前边一拐那个巷子口,有个老太太拎个篮子蹲在那儿,她卖的包子和大饼,包子素馅的,一毛一,你要加她一两粮票,九分钱。” 有点贵啊,国营饭店才八分呢,冯妙循着指点找过去,微弱的路灯光线中揭开盖布一看,又觉得也不算贵,包子很大,白菜豆腐馅儿的,她买了两个,足够吃饱了。 城市的角角落落似乎都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吃饱了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冯妙就跑去寻找老人口中的“早市”。 其实也就是街边多了些提篮卖菜的人,居然也有卖饭的,冯妙买了一个菜饼子,在别人指点下去附近一家国营豆制品店买了一碗豆腐脑,吃饱喝足,慢悠悠沿路逛过去,掐着点儿找到文保办。 她在门口等了也就两三分钟,王建国匆匆出来,看见冯妙便说正打算去接她呢。 今天没有小汽车的待遇了,昨天派车那毕竟是护送文物,王建国带着她乘三路公共汽车,在城郊一处建筑下了车,介绍说墓中出土的大部分文物,已经转移到这里保管。 “出土文物比较多,我们一下子也没有专门的地方存放,虽然是暂时的,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确保文物没有闪失,清理修复之后会有更好的安排。”王建国指着大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跟冯妙介绍。 从昨晚亲眼见她坦然花了五块钱住宾馆之后,这位小王同志态度似乎没那么生硬了。然而不能去沂安太妃墓的现场,冯妙多少有些遗憾。 王建国出示证件,带着她经过警卫室先登记,一路进了大楼。正值上班时间,不停地有其他人经过,王建国不断跟别人打着招呼,径直把冯妙带到三楼。 推门进了一个狭长的房间,里边已经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女工作人员,年纪都比较轻,正坐在桌边埋头摆弄什么。 冯妙一进门,目光就被房间里那张宽大的长方形桌案吸引去了,桌案铺着厚厚的毡毯和深色桌布,白棉托布上平铺着一件颜色灰黄发黑的织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破损很严重,两边衣袖残破不全,袖口全没了,半边衣襟都缺失了,但是特征也很明显,应该就是邹教授说的那件“织金葫芦方补夹衣”。 冯妙指看了一眼便明了,这应该是一件袄裙的上衣,夹衣,时人习惯叫做“袄子”,可以看出是方领,衣料上有织金云纹,前胸的补子有破损,她走过去仔细看,实物可比照片上清楚太多了,可以辨认出绣金的葫芦八宝纹样。 这是一件后妃重大场合穿的吉服,应该是司制房出来的东西。可惜碳化成黑乎乎一片,不然她甚至能通过刺绣针法判断这件东西出自司制房谁的手。 “王建国,你带她来干什么?”一个女工作人员走过来问,“新来的同事?” “不是,邹教授让我带她来看看这件东西。”王建国道。 “邹教授推荐来的?”那姑娘笑眯眯问,“哪个单位的呀,认识一下,我是甬城大学历史系的,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邹教授推荐的,是不是帝大来的工农兵学员?” “她是个裁缝,会刺绣。”王建国道,“她说想来看看这个,邹教授就说可以从缝纫的角度帮我们看看。” “裁缝?”另一个姑娘闻言走过来,皱眉道,“前边西城服装厂的?” “不是,我是雍县人,冯家村的。”冯妙坦然道,她弯腰凑近桌案,侧着光仔细去看那个补子。 “哎,你干什么呀。”后过来的姑娘脸色一变,一把拉开她,满脸不悦地责怪道,“你离远点儿,千万不要动它,我们四个人的小组花了二十多天才把它复原成这样,这是文物,很珍贵的你知道吗。” “我没动它。”冯妙不带情绪地看了那姑娘一眼。 “没动它就对了,千万不能碰。”那姑娘抱怨道,“邹教授也真是的,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想出一折是一折,弄一农村土裁缝来,又不是专业人员,万一损坏了文物算谁的?他是帝京来的不用怕,我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就看看,你放心我不碰它。”冯妙依旧平淡的语调。 “你跑来看它干啥呀,这也能看热闹,这个要是能修复好,说不定还能有展览的机会让老百姓看看。”先过来的姑娘说,“同志,我们在工作,你赶紧出去。” 冯妙耳边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却依旧定在袄子上,转头问王建国:“出土时什么颜色?” “刚出土时我不在跟前,听说是黄色,花纹什么的都很漂亮。”王建国说。 “有照片吗,最好有专门拍这个补子的。” “你要照片呀,回头我给你找找。” 冯妙顶着两个工作人员防贼一样的目光,站在桌边定定看着那件袄子,片刻,转身出去。王建国跟着出来,说去给她找照片。 “麻烦你了,那我先下楼等你。” 冯妙循着来时的路下楼,不一会儿王建国下来,递给她一张照片。 “那个,专门拍补子的没有了,原本我记得有几张来着,可能都让工作人员拿去用了。” “出土时拍过照吗?” “没。”王建国脸色微窘,辩解道,“那个,当时那个情况,邹教授他们那时候还没来,我们经验也不足,还以为跟恭王墓一样被盗空了呢,墓室一打开,金碧辉煌的,到处都是晃眼的金银财宝,棺椁内光金银玉器就提取了半天,拍照也没拍衣服特写……” 冯妙一听,明白了,一群半吊子,没当好东西。 她就说嘛,墓主身上装裹的衣物,但凡谨慎些,就算碳化了碎片也应该还在,哪能缺损成这样。 “麻烦你了王同志,我看你们都挺忙,我反正也伸不上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找得到车站吗,用不用我想办法送你回去?”王建国顿了顿,后知后觉补上一句,“冯妙同志,那个,你别介意啊,隔行如隔山,刚才两个女同志也不会说话,她们也是为了保护文物。” “我没介意。”冯妙笑笑,“您忙,不用送我。” 一大早,上学迟到的孩子都还在半路呢,冯妙走出大门,便随意上了一辆开往城内的公共汽车。 虽然没来过,眼前的城市远比古代京城更好适应,到处都有字儿,门牌路牌,还有公共汽车,去哪儿很方便找。冯妙在甬城逛了一上午,花钱也挺大方,给俩小子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两盒饼干、一袋面包,还买了个花皮球,给家里买了一斤虾米、两瓶麦乳精、雪花膏、蛤蜊油、香皂和一包海带,还给陈菊英买了块包头巾。 找遍百货大楼和服装店,好容易买了她要的绣线,然后排了大半个小时队,成功买到一斤苹果。 买完才有点后悔,这么多东西,一大包还挺沉的,都得她自己背回去。 午饭在街上吃了碗阳春面,坐公交车到甬城长途汽车站,下午1点20坐上回家的班车,等她从县城一路搭牛车加步行赶回冯家村,天已经落黑了。 这一路给她累的。冯妙直奔老宅,在老宅吃了晚饭,领着两个孩子回到自己家,收拾洗漱娘儿仨爬上床就睡。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冯妙把大门一闩,院子里收拾打扫干净,叫俩小孩就在院里玩。 “不能出去,妈妈这两天有事要忙,不能带你们出去玩,大子最棒了,你帮妈妈领弟弟行吗,你教他玩皮球。” 大子抱着新买的花皮球问:“外面是不是有老猫猴?” “什么老猫猴?” “姥姥说的。姥姥说黑天了外面有老猫猴,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要吃小孩子。”大子眼睛亮晶晶一脸好奇,兴趣盎然,“妈妈,老猫猴白天也出来吗?” “姥姥吓唬你们的。”冯妙笑,“姥姥疼你们,怕你们晚上出去不听话乱跑,会有危险,怕你们会摔着,或者遇上坏人啊。” “那就是没有了?” 小孩还挺失望,嘀嘀咕咕说兴许是有的,姥姥说有,等他去西山里抓一个看看。 至于二子,有昨天买那些好吃的,有得吃这小孩就特别好带,两颗奶糖做奖励,忒听话,让干嘛干嘛。 冯妙看着小哥俩吃糖,二子最喜欢吃甜食,这么点小孩就会搬个板凳偷柜子里白糖吃,昨天进城应该给他买个小牙刷的。 “一天只许吃两颗,不能一下子都吃光。”冯妙把整袋大白兔奶糖收起来,一翻掌心给他们留了两颗。 大子两手各伸出两根手指,小脑袋点呀点呀数了一遍:“一人两颗,要四颗呀。” “你们嘴里不是已经吃一颗了?” “啊,”大子想了想,耍赖皮嬉笑,“这个,这个不算,不算的呀。对不对呀小二?” “不算。”二子点着小脑袋,“不算的呀。” 冯妙抿嘴笑,笑嘻嘻刮了下小二的鼻子:“看你们这么听话,那就……一天三颗?等下午再给你们一人一颗。要是不打架,表现特别好,就再奖励一盒饼干,晚上吃什么也听你们的。” 俩小孩高兴了,一个劲地傻乐呵,咋没想想饼干原本就是留给他们吃的呢。 对付完俩小孩,她翻出家里的白棉布,拿出昨天买的一堆绣线—— 冯妙足足闭关四天,几乎是熬了四天四夜,凭着记忆和模糊不清的照片并加以推测补白,终于把沂安太妃那件袄子做了出来。 她眼下能有的布料和时间,不可能原样复制,没有织锦,更没有金线,做不了绣金工艺,所以冯妙用质感韧一些的金黄色丝线代替金线,材料不对,把袄子上那件葫芦八宝补子复制了个八|九成。 绣补子花了她大部分时间,原物用金线来绣,单一块补子前前后后恐怕要熟练的绣娘忙上一个月。 至于其他部分就只能简略了,冯妙用白棉布做一个相同样式,方领,方补,原物破损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大琵琶袖,纯手工缝制也只一个下午完工。 四天后,她去镇上邮局,按照考古队的地址把这件东西寄了出去。 邹教授说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回来,从这里到甬城,顶多三四天就该寄到了。希望这件东西,能给她争取一丝机会。 冯妙出了邮局直奔食品站,买了半斤挺肥的猪肉,这几天拘着俩猴孩子了,又嚷嚷想吃肉包子,回家包一顿大葱猪肉馅儿的大肉包子犒劳他们,然后带上俩娃,优哉游哉去田野撒个欢。【】 第27章 搞事业 邹教授回京耽搁了一下, 十天后才回来,看看那件已经用玻璃罩罩上、残破不堪的织金葫芦方补夹衣,再看看新摆在案上的那条绣金缎裙, 前期处理不慎,加上本身就碳化腐坏,已经破烂一团无从下手了。 叹气。 当时他第一眼看到这些东西,瘦成竹竿的身躯里血压愣是冲了上去,这会儿眼下就只剩下痛心无奈了。 “上回来的那个小冯同志来过了?”邹教授想起这事, 随口问了王建国一句。 王建国说:“带她来看了, 还住了一宿,看完啥也没说就走了。” 邹教授点点头, 表示知道了。他长于下墓,其实对丝织品的考古研究并不擅长, 可是半点都不耽误他着急上火。 “对了,”王建国一拍脑门, “邹教授, 有您一个邮包, 前天寄来的,我取来就放您桌上了。” 邹教授点点头, 只当家里给他寄什么东西,也没在意, 工作忙碌一上午,吃过午饭坐在桌边休息,看到邮包才随手拿起来。 拆包,打开, 像是一件白上衣, 邹教授漫不经心展开, 睁大眼睛,腾地站起来—— “王建国,王建国……还没吃完呢,兔崽子,你赶紧给我过来!” 老头仔细看了两遍,以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敏捷,抓着衣服,一路小跑去丝织品修复的工作间。 冯家村这边午后下了场雷雨,雨吓得挺大,这时节一场透雨下来,对田里正在灌浆的秋熟庄稼大有好处,当然,对广大社员也是有好处的,休息半天,不用上工干活了。 但是对开车跑来的邹教授他们就没那么友好了。下大雨,农村的土路各种泥泞不堪,路又窄,稍不小心陷进去你得下车推,所以军绿小吉普进村的时候满是泥浆,下车的人两脚烂泥糊到裤腿儿。村民们都在家闲的没事,进村还引来了新一轮围观。 “你们怎么这个天来了,”冯妙忙请客人们进来坐,倒了开水,笑道,“咱们农村一下雨就不好走路,冯家村地势又低,咱们自己都习惯了。” “嗐,我下放到农村呆了八|九年,哪能不知道。”邹教授也笑道,“可是我们从甬城出来的时候明明没下雨,就进入雍县地界,下了,还越往这边下得越大,你瞧瞧我们几个,整个儿从烂泥窝里爬出来的。” “这个季节的雨,可能东村哗哗下,西村大太阳。”冯妙也笑起来。 “冯妙同志,这是你做出来的?”邹教授拿出那件特殊的“袄子”,指着上面的补子问道,“这个真是你绣的?太让人惊讶了,太惊喜了,我仔细对比过了,跟那件补子上的绣花几乎一模一样。” 他两手展开那件袄子:“还有这个形制,非常符合,尤其这个袖子,大琵琶袖,原物已经残缺了,两边袖子剩半截儿,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袖子残缺,但是形状基本能看出来,小时候看人家唱戏,戏服不就有这样的吗。” 邹教授:……好像是的? 冯妙笑道:“俗话说,裁缝的眼、绣花的手,我们裁缝是干什么的,虽然是古代的,可说到底它也就是一件衣服,您只要有样子给参照,随便找个裁缝老师傅,都能给您做出来。” 真是这样? 邹教授看看冯妙,再看看王建国,表情有点自我怀疑。 “你说的好像也对,”邹教授自我怀疑中,“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建议做丝织品考古修复的同志,也去学一点裁缝手艺……” “但是这个补子,”邹教授指着补子,“这个刺绣,虽然我不太懂,可我好歹也有点见识,我相信没几个人能绣出来。别说你就去看了一眼,我们修复组的同志整天对着它,好长时间都没琢磨出来它是怎么走针的。” “那可不一定,”冯妙指指那个补子,“你们是考古的,又不是绣花的。就说这个,旁人看着复杂,其实对于有经验的绣娘来说,只要有心,就算以前不会这种,您给她样子她也能慢慢琢磨出来。” 她说着笑起来,“您看我们国家这么大,手艺在民间,而今大家做衣服都不用绣花,平常看不到,所以您没遇上罢了。” 邹教授:“就这么简单?” 冯妙:“哪有多么难。” 邹教授:“你说的好像也对……” 正说着,大子跑进来,说二子舀水把衣服都弄湿了。 “又玩水,”冯妙扶额,“已经淋湿一件了,上午洗的还没干呢,你告诉他,再湿了请他光屁股。” 大子:“他说要给小包车洗澡。” 冯妙赶紧向客人致歉跑出去,大门口一堆孩子围着满是泥浆的小吉普车嬉闹,二子拿个水瓢往上面泼水,人小,半瓢水一扬手,兜头盖脸全洒自己身上了。 小东西自己乐得哈哈哈,一群小孩也在那乐得哈哈哈。 “方小二!”冯妙叉腰瞪眼。 二子撒腿就跑:“哈哈哈哈哈……” 冯妙心累。 这俩皮小子,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三分钟都不能老实。 好在吉普车门窗都关了,他也泼不进去。天热,臭小子没那么娇气,冯妙哄不回去,索性就由他玩一会儿。 “冯妙同志,我想请你去甬城。”邹教授道,“你去,肯定能帮上我们的忙,这是为国家、为我们的民族文化事业做贡献。” 这帽子戴的。冯妙迟疑一下,斟酌道:“邹教授,不是我推脱,那件夹衣已经破损成那样了,听说你们修复时还用了一些定型的化学剂,我觉得没法更好地修复了,别的我又不懂,我能帮你们什么呀。” “不止这一件。”老教授睁大眼睛,一脸认真。 “冯妙同志,你可能不了解,文物的修复工作非常缓慢,尤其像丝绸、漆器这些东西,动不动就要几个月、几年时间。这些东西太重要了,级别非常高,除了国家规定不许发掘的帝陵,恐怕以后也很难再有了,我估计光是前期抢救性修复至少也得几个月,后期保护复原就更得工夫,尽可能挽救。” “我已经跟上级申请,设法再找一个搞古代服饰研究的人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来了跟你合作还能加快一些进度,缺人手,缺靠谱的人手,眼下我可就只能指望你了。” “你放心,要你工作那么多时间,肯定不能白干活,我们开工资的。”老教授说,“一个月给你24块钱工资行不行 ?” 冯妙忙说:“邹教授,我不是说钱的事儿,我其实很想能帮上忙,主要怕考古修复这些我不太懂。” “我知道你不是说钱,你要相信你能帮上忙。而且钱也不多,可是临时人员顶多也只能开24块工资了,住宿和伙食跟我们考古队一起,有什么困难我帮你解决。” 邹教授转头向王建国道,“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讲,你们文保办要是不行,我自己跟我们学校申请经费,冯妙同志的工资我们出,你们不重视,总得有人重视,你都不知道我们系里那些老同志有多重视!” 这话说得有点重,王建国赶紧讪讪赔笑:“当然重视,当然重视,您放心,我回去就跟我们领导讲。” 冯妙还真有点为难了。 邹教授张嘴几个月,她还俩孩子呢。 “要那么长时间?”冯妙说,“邹教授,您看我家里还两个小孩呢,我丈夫不在家,又没有公婆帮忙。” 邹教授也为难了一下,他知道张希运的岳父家在帝京,内弟是知青,冯妙是张希运内弟媳,总不能说把孩子送去那么远的帝京给她婆家照顾。 并且俩孩子大的也就四五岁,小的更小,这么小的孩子,上育红班都早,也没法带去甬城借读。 “邹教授,您看这样行吗,”冯妙略一思忖,“回头我找娘家人商量一下,看娘家能不能帮忙照看一阵子,但是我可能就得勤回来看看。我今天是没法跟您去了,不管怎样,顶多后天,我自己去甬城找您报到。您既然来了,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管怎样我都应该尽一份力。” “行。”邹教授点头,“冯妙同志,那我回去等你。” 冯妙送邹教授他们出去,小车一走,村里一群妇女就围过来询问,冯妙只说是方冀南大姐夫的同事,来给她介绍一个缝纫活。 “我就说冀南不是那种人,你看人家家里亲戚也都不错,他大姐夫还想着给冯妙找工作。” “那是,咱们冯妙是高中生,听说方冀南家里有关系的,是不是要进城招工了?” “哪有啊婶子。”冯妙笑,“你看我带俩孩子都带不过来,就是方冀南他大姐夫给我找了个缝纫活,叫我临时去帮个忙。” “开多少钱?” 冯妙道:“还不知道干多长时间呢,亲戚道里的,我都没好意思问,临时帮帮忙罢了。” 村民们满足了好奇心才散去了,冯妙一回头,隔壁的大门打开一条缝,宋军伸出个鸡窝一样的脑袋。 “宋军,我这阵子可能经常不在家,家里还得拜托你照顾。”冯妙想了想,“回头我把缝纫机和自行车送去爷爷家,家里别的也没啥值钱东西了,你也不用整天在家守着,你该出去玩出去玩,平常帮我照看一下就行了。” 宋军点点头,也不说话,摆摆手示意她:走你。 冯妙领着俩孩子,锁门就去了老宅。 爷爷和爹娘都在家,冯妙还是那套说辞,解释邹教授他们是考古队的,发掘出土很多古代的衣服,需要一个专门的裁缝帮忙整理,要会手工缝制衣服、会绣花。 冯妙此前在家里也做过刺绣,比如给俩孩子绣个狗头帽、虎头鞋之类的,事实上过去年代的农村女人,做针线就是个基本生活技能,绣花多多少少也都会绣几针,家里人对考古那些事又不了解,所以听了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可是他们说可能得几个月时间。”冯妙为难了一下,“要让我娘帮我带孩子,我娘可就耽误上工了。” “上工能有看孩子要紧?”冯福全看看老爷子,试探着问,“爹,我看这是好事儿,又是冀南他大姐夫介绍的,说不定还是冀南托他的呢,做个针线活,那人家找谁不行啊,人家找咱冯妙这是想关照她,咱必须得去。” 老爷子想得更多一些,仔细询问了工作地点、工资、食宿怎么安排等,又问有没有星期天,多久能回来一次。 “星期天这个我忘了问。他们搞考古的,可能会工作不定时、抢时间之类的,我估计不能严格按星期天休息。”冯妙道,“不过我跟邹教授说过了,我家里老人孩子的,我隔十天八天就得回家看看,他答应了。” “那你去。”爷爷点点头,抬起烟袋锅示意陈菊英,“孩子交给你娘,旁的不用你操心,我跟你爹都是全劳力工分,你娘不上工咱家粮食也够吃了。再说家里也需要人,你娘留在家里,还能多养几只鸡鸭,如今上边也不查一户几只鸡了。” “真的?”陈菊英一下子高兴起来,连声说,“那可太好了,我多养个三两只也行?多养几只鸡,除了俩孩子吃,也能增加些收入。我在家带孩子,就顺带多种点菜,瓜菜半年粮,菜叶子喂鸡还省粮食,鸡也多下蛋。” 按规定一户最多可以养三只鸡,方冀南是知青户,单算一户,所以他们家原先按两户的份额养六只,俩小孩才能经常吃上鸡蛋。 冯妙分家搬出去后,陈菊英就只能养三只鸡,沈文清两口子来杀了一只,陈菊英心疼了好一阵子。 这年代绝大部分农民日常买盐买火可都指望“鸡屁股银行”,陈菊英欢欢喜喜筹划着多养几只,一转头又担心:“咱爹是生产大队长,咱家带头多养,不会让人说,再让人举报可就糟了。” “娘,不是说了吗,上边都不派人来查了。”冯妙抿嘴笑。 老爷子有多精,人老成精,既然上边不查,他不声不响就让陈菊英多养三只两只,慢慢来,上行下效,村民们也只会不声不响跟着学,各家多增加点收入不好吗。 “娘,他们文保办有电话,我今天问完邹教授了,万一家里有啥急事,就让我爹去镇上邮局给我打电话。” 冯妙看看俩小孩,笑嘻嘻搂着陈菊英脖子撒娇,“娘,那你就多辛苦啦,我去挣工资给你花。”【】 第28章 考古队 冯妙到甬城后, 先到沂安太妃墓去了一趟。 墓室已经清理完毕,现场还留有工作人员看守,不搞封建迷信, 不方便祭拜,她站在偌大的墓坑前,默默在心中祝告了几句。 前世冯妙是见过这位沂安太妃的。这也是冯妙最初十分关注和想要参与沂安太妃墓考古的原因。 彼时冯妙还只是刚进宫不久的小宫女,新皇登基,沂安太妃刚封为太妃, 尚工局去她宫中送太妃的朝服穿戴, 姑姑带着一队宫人送去,就让冯妙也跟去见见世面。 那是冯妙第一次见到太妃, 也是唯一一次。其实沂安太妃当时也不过四十岁上,风韵犹存, 温婉依旧。 太妃在先帝美人如云的后宫并不出挑,但她在先帝血雨腥风的后宫中, 却是个让人称奇的存在。 沂安太妃出身不高, 最初只是个位份很低的选侍, 在后宫默默坐了三年冷板凳,仅有的一次临幸就有孕生下皇子, 堪堪升两级封了个美人。 然后薛美人就被先帝丢到脑后了,整天关门闭户低调过日子, 到先帝驾崩也只是个嫔。然而这位无宠的薛美人能成功生下皇子,并平安把皇子养大,这本身就足以让她不平凡了。 要说薛美人人生最大的本领,大概就是会站队, 生下皇子后就老实本分站皇后的队, 抱紧皇后大腿, 儿子大些又忠心耿耿站太子的队。尽管不受宠,然而皇后和太子谨小慎微并无过错,守住了位子,在嫡长制度的王朝背景下尽管几番危难,终究成功熬死了先帝。 太子登基后,前朝后宫血腥清算的同时,却最先下旨封了薛嫔为太妃,薛嫔的儿子封了恭王,并昭准恭王接太妃去封地奉养。 姑姑对沂安太妃评价很高,冯妙记得那时姑姑曾对她说:做人要向沂安太妃学,人有的时候,不争才是争,最忌自己作死,你看先帝那些个宠妃、太子那些个兄弟,盛宠之下风光无两,结果呢,死的死囚的囚,有几个善终的。 冯妙那时才不过十岁,心里琢磨着,不争才是争,这得怎么操作呀,就挺难的。 不过渐渐她就懂了,人只有先保住一条小命,才能再想别的。 去考古队,邹教授先叫人带她去办了个“临时工作证”,拿着工作证,亲自把冯妙带去了丝织品工作组,并把组内人员都叫过来做了介绍。 “这是我专门请来的冯妙同志,上次给你们看的那件刺绣就是她亲手绣出来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相信冯妙同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帮到我们,我们很需要她的帮助。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所以谁不管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也只能接受一个“农村土裁缝”要成为他们工作同事的现实,并且看邹教授这个态度,还这么捧着她。 组内其实也就八个人,都是女的,八人分为两个组,十六道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冯妙。冯妙便只坦然自若点头微笑,并不去回应那些目光。 邹教授先给冯妙介绍了一下他们眼下的工作情况,然后问:“冯妙同志,我们正准备修复墓主身上这条裙子——”他指着摆在桌案上黑黄一团看不出原样的东西,“你现在重点就从缝纫、刺绣的角度,找出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针脚怎样走、布条应该是怎样的,技术层面和操作就由他们负责。你看这样行不行?” 冯妙顿了顿,苦笑道:“邹教授,我从上次来,还是头一回接触考古,没有任何修复出土丝织品的知识,您说的针脚、布条这些我熟悉,可是整个工作流程我都不懂,见都没见过,所以我想,能不能我今天就只在旁边看,大家还按原来的,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我先有个直观的认识,跟大家多学习学习,才好跟大家配合一致。” 邹教授略一思忖:“也好,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大家就各自去工作。田卫红——”老教授招手叫过来一个人,“小田,你带着冯妙同志都看一看,重点都给她介绍一下。” 冯妙一看来人,哪那么巧,是上次她来,当面数落她“农村土裁缝”的那姑娘。 “你好,那麻烦你了。”冯妙点头笑笑。 她倒是主动释放友善了,看在田卫红眼中却格外别扭。当着邹教授的面,田卫红点点头尴尬地硬扯出一个笑,带着冯妙去看她们小组的工作。 然后冯妙充分明白了他们的修复工作为什么这么难。棺椁内出土的这些衣物,碳化氧化都很严重,尤其出去时还没处理好,造成一定程度的二次破坏,沾不得碰不得,怎么都不是,看着还是一块好好的布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跟陪葬箱子里的一堆灰烬相比,墓主身上的衣物保存好一些,可能跟棺椁内的保存环境和打开后处理抢救有关系。另外冯妙琢磨主要是织金面料的缘故,这些比头发还细很多的金丝,实实在在是用黄金抽成的,起到了很好的支撑作用。 然后就是:慢。 比她绣花还慢,一小片破碎的布料,小心翼翼摆弄一上午,看起来愣是没有任何变化,一个线头的走向可能就要琢磨大半天。 怪不得丝织品组八个人都是女同志,并且年轻姑娘居多,因为女同志更加细心耐心,男同志干这个恐怕还真不行。 邹教授转身一走,田卫红就表面客气地来了句:“冯妙同志,你自己再看看,我手边正忙呢。”转身撇着嘴离开。 组内八个人有四个是来自甬城大学,那种疏离排斥冯妙很难没感觉,她站在一个组员身后看她操作,另一边田卫红努努嘴:“喏,24块钱一个月,请了个监工来。” 另一个叫王海燕的组员眼神示意她小点声:“邹教授总有他的道理,她那个刺绣做得是真挺好,简直一模一样。” “照你这么说,我们直接重做一件不就完了?”田卫红撇嘴,“裁缝、绣娘哪里找不到,我们现在是要修复,这是文物,又不是要重新复制一件新的,哪跟哪儿啊。” 她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冯妙听见。 冯妙无所谓地笑笑,她要是让这么个黄毛丫头几句话就能影响到,还怎么混。 她在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组员赵娟玲旁边坐下,两人安静地互相笑笑,赵娟玲就埋头继续工作。 吃饭在食堂解决,一样要粮票,得亏冯妙来之前做了准备。午休时王建国带冯妙去她的宿舍,一间屋两张床,另一张床暂时没人住,说留给邹教授新要来支援的同志。 那就说也是一位女同志了,听说那才是以前搞古代服饰研究的专业人员,可是听说人还在下放的农村,学校正在设法联系,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来。 冯妙“见习”了大半天,发现出土丝织品修复这个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高深,最重要的就是耐心细致的观察和操作,从这一点来说,邹教授可能还真高估了她的能耐。 下午她坐在赵娟玲旁边,跟她一起观察复原一段布料拼接处,就像邹教授说的,对于线头、针脚、布片和花纹的连接,冯妙有着别人无法相比的熟练和敏感,毕竟她曾经整天跟这些衣裙打交道,亲手缝过就不知多少,再熟悉不过了。 而赵娟玲技术操作上非常优秀,为了防止碳化变脆变硬的丝织品碎掉,她给布片喷上细细的水雾,让布片出于“潮而不湿”的状态,再进行操作。 两人合作,复原工作顺畅了许多,效率明显提高。 两天后,得到消息说申请支援的那位专业人员因为特殊原因,调动时政审手续没通过,眼下来不了了。冯妙索性就主动跟邹教授说,那就让她和赵娟玲一组搭档。 冯妙和赵娟玲开始着手修复墓主身上的那条裙子。 织金缎上的八宝如意云纹,冯妙一眼就认出来了,在当时是比较流行一种花纹图样,她处理起来再熟悉不过,得心应手,配合赵娟玲的技术操作,两人很快找到了修复这条裙子的方法节奏。 “冯妙,我说你这双眼睛可真好使。”赵娟玲小心翼翼把织物纹路对齐,腾出手来动了动酸痛的胳膊,笑着看冯妙,“神了,你怎么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也就是多观察呗。”冯妙笑,由衷说道,“我也就会这个了,我一裁缝当然熟悉这些,主要还得靠你。” 眼见着短短几天那条“八宝如意云纹缎裙”就在操作台上,有了个大致形态,接下来就是做局部细节的修复了。裙子平铺在桌案上,金线绣制的图案十分精美漂亮,压平整理后熠熠生辉,邹教授一天跑来看好几趟,挺高兴的。 两人这边快了,田卫红那边却心浮气躁起来,然而就算她时不时阴阳怪气酸几句,冯妙也懒得搭理,完全把她视若无物。 你说她上蹿下跳,结果人家连个眼神都不多给她,田卫红那种憋屈沮丧满满都写在脸上了。 “田卫红,你在这长吁短叹干什么呢。”赵娟玲经过时外头看看,笑道,“干咱们这个可没法心急,你不如叫冯妙给你看看。” “嘁,有那么神吗。”田卫红拉着个脸一扭身,赵娟玲好心没好报,也懒得再理她,自顾自回自己的工作位。 邹教授刚好背着双手走过去,看了她面前的布片一眼,皱皱眉:“田卫红,还没弄好呢,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有进展?”转头就叫冯妙,“冯妙,你过来给她看看,她这个怎么弄都有问题。” 邹教授一开口,田卫红顿时觉得格外没脸,一张脸别别扭扭,悻悻然闭嘴自己。 冯妙走过来,盯着那个福寿团花的纹样仔细看了会儿,客观来说,田卫红已经够小心谨慎了,察觉不对就一直没敢轻易去动,一下午工作就卡在这儿。 这种福寿团花是中心对称图案,蚕丝部分碳化严重导致图案连不上了,田卫红这里缺损了部分刺绣的金线,她把脱出的金线摆弄半天,想把图案续上,可怎么都不对。 冯妙端详半天,拿了两根细针,两针配合,像织毛衣那样,小心翼翼把金线按照原刺绣的针法弯来绕去,老半天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进行压平固定。 田卫红张张嘴,显得有些尴尬,顶着周围的目光道谢。 “冯妙谢谢你啊,我都在这儿耗了大半天了,从昨天琢磨到现在。”田卫红说着两眼凑近了屏息凝气地看,嘀咕道,“我说怎么放都不对劲呢,怎么放都不合适,你这样一绕,跟原来的刺绣纹路就对上了,看着就不别扭了。” “那你早不问人家,还好意思说从昨天琢磨到现在。” 邹教授忒实在地补刀一句,田卫红脸都涨红了,讪讪地揪自己手指头。 冯妙对此到压根不在意,她原本也不在乎田卫红,帮她又不是冲着她这人。 来到考古队的第十天,冯妙按原先说好的,回了一趟家,给家里买点东西,小孩吃的喝的。 琢磨着俩孩子看见她会不会哭呢,倒是没有,俩孩子只管巴在她身上当黏胶。 “给你,冀南的信。”冯福全递过来一个信封,一边忍不住念叨,“冀南说没说啥时候回来呀,一家子老这么分在两处,总不是个事儿。” “爹,他那边一堆事,他父亲旧伤复发做手术,路又远。您就别老挂记他了,他回不回来也不耽误我们娘儿仨吃饭。” 冯妙快速把信看了一遍,冯跃进住校不在家,看信、回信就都是冯妙,方冀南眼下还不知道她去甬城的事情,冯妙也没太当回事,决定还是先不告诉他了。 反正也只是临时的,等信寄到,她指不定已经结束沂城的事情回来了。 大子问她:“妈妈,你还走吗?” 冯妙说要走:“妈妈隔几天就回来看你们,说话算话。” 大子说:“隔几天?” “要……最多十天。”冯妙揉揉他脑袋说,“妈妈一定早点儿回来。” “那好。” 在家说的好好的,可是等她拎起小包裹一说要走,二子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一骨碌从炕上爬下来,小鞋子都没顾上穿好,嗖的跑过来拉住她。 “妈妈不走。”小孩眼巴巴看着她。 “乖,妈妈得走了,妈妈要去干活,过几天再回来。”冯妙蹲下来给他提上鞋子,哄他,“你跟姥姥在家等我,妈妈会早点儿回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妈妈干活,挣钱。”这都是姥姥跟他说的话,二子点点头,表示理解,小孩不哭也不闹,就眼巴巴拉着她的手,“我跟你去。” “妈妈很忙,不能带你。”冯妙尝试松开他的小手,“乖,你去跟哥哥玩,大子二子最懂事了。” 大子不说话,也眼巴巴看着她,小嘴巴撅得老高。 二子:“妈妈不走。我跟你去。” 等陈菊英连哄带骗弄走俩孩子,她才赶紧抽身离开,走出大门,心里软软的,却忽然舍不得走了。 爹已经跑了,妈还要离开,冯妙那一刻就特别体会很多当妈的心情,孩子小啊,挣钱搞事业什么的,其实也不必那么急。【】 第29章 恢复高考 冯妙日夜加班, 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成功修复了那件织金八宝如意纹缎裙。 墓主身上的衣物、被褥也不是都抢救下来了,能挽救的都是织金、绣金的料子, 金线起到了良好的支撑作用,而那些比较轻薄的绸、纱,则一片也看不到了。 能修复的尽量挽救,不能修复的也只能放弃。即使这些已经修复的,要长期保存仍是个难题。 手上工作告一段落, 冯妙便决定回家看看。她琢磨着抽空再去市区逛逛, 能买的东西多买点儿。 下午下了班正准备收工,赵娟玲匆匆跑回来。 “冯妙, 你听说了吗,恢复高考了, 已经公布了,广播里说的。” 冯妙原本心里有数, 倒没有太惊讶, 只是觉得够快的, 方冀南上次写信来说最早年底,冯跃进还嚷嚷年底不可能, 怎么也得明年暑假,毕竟高考从来没有冬季考过。 赵娟玲却抑制不住的激动:“真要恢复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妹妹是不是就能回来继续考大学了?” 赵娟玲看着冯妙收拾好工作台,挽着冯妙往外走, 一边说起她妹妹:“……高中的时候, 66年, 学校停课,我们家姊妹多人家不许她在家呆着,去大西南插队了,农垦团割橡胶,每次回家光在路上就得一个多月,两只脚从她们那深山老林子走到县城就得好几天,县城都不通公路、不通车,两个月的探亲假,一来一回都花在路上了,统共只能在家里二十四天……” 两人走进食堂,考古队的食堂其实就是个临时的大屋子,摆了几张木桌子,文保办给安排了两个人负责做饭,饭好不好吃先不说,反正人有点邋遢,冯妙和赵娟玲找了张桌子,先自己去拿了抹布来擦干净。 两人打了饭坐下来吃,周围三三两两吃饭的人就都在谈论高考恢复的消息。有人跃跃欲试,更有人说吃完饭就回去找书、复习。 书却不好找,早几年烧书的灰都堆成堆了。 一个队员说,他那时亲手烧了家里几大橱子藏书,包括他爷爷那些老旧的线装书,包括他自己的中学课本,骄傲自豪地亲手把灰洒在学大寨的田里,结果让他爷爷拎着棍子满院子撵,扬言要跟他这样的不肖子孙断绝关系…… “进了考古队才知道,那些线装书,有的还都是手写的,怕不都是值钱的东西。”他边说边懊悔地直拍大腿。 另一个队员拿筷子指着他:“怪不得你爷爷骂你不肖子孙,线装手写的书,很可能是珍贵的孤本,很有研究价值的,那就不光是钱的事儿了。” 田卫红在那边大声嚷嚷,问谁手里还有高中课本,她借给她弟弟用。 “这个时候谁还有高中课本借给你呀,你自己的呢?”王建国问。 “王建国你什么意思呀,又没跟你借,反正你也没有。你讽刺我没读过高中啊,没读过高中怎么了,我是工农兵学员,正经甬城大学毕业的。” “谁敢讽刺你呀,”王建国,“不都是你刺别人吗。” “你说什么呢你!”田卫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食堂里一片喧闹,邹教授端着个搪瓷大碗进来,一进门:“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一堆人纷纷抢着跟他说高考恢复的消息,邹教授点点头,笑道:“我也听说了,今晚广播一播,明天的报纸上更详细的就该都出来了。” 作为帝大教授,邹教授显然对这个消息也心中有数,只是跟冯妙一样,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冯妙,有什么想法没有?”邹教授吃着碗里的水煮白菜豆腐,拿勺子指指冯妙,“你去考,就考帝大考古系,我支持你。” 冯妙稍稍一愣,这个…… “我也能考?” 邹教授:“怎么不能?” “邹教授,您看我都二十四了,结了婚两个孩子了都,我也能考吗?” 之前方冀南来信就说过要恢复高考的事,可具体章程没出来,怎么考,什么报名条件,谁也不知道啊。 比如,既然恢复高考,那么应届的高中学生肯定能考,往届的呢?高考可停了不少年了,往了那么多届,还有老三届,年龄条件、婚否限制…… 所以冯妙从一开始就没联想到自己身上,潜意识中她都结婚带娃孩子妈了,还考什么大学呀,整天忙着督促鞭策冯跃进。 “怎么不能考?”邹教授说,“这不是这些年特殊情况吗,具体已经公布了,年龄限制是25岁,特殊情况可以放宽到30岁,不限制婚姻状况,结了婚的也可以报名。” “你去考,只要你过了帝大的线,我保证给你弄到考古系来。”邹教授道。 高考?她还真没想过。 “邹教授,您是不是有点高估我了,”冯妙苦笑,“我高中毕业是不错,71年高中毕业,接着就结婚生孩子,六七年没碰过书本了,提笔忘字儿。” 不是她自我轻看,实在脑子自我认知比较清醒。她读中学的时间,66年停课、67年复课,然后初中两年、高中两年,正好是大运动最轰轰烈烈的时间,学校里压根没正经上过几节文化课,本身这年代的一个乡镇中学,老师都未必是高中毕业,指不定课上到一半老师就被拉出去斗了,而且整天学工学农,上山割草、下塘积肥,集会拉练搞活动,几十号人唱着歌儿、扛着旗子下乡捡牛粪……她那点文化底子,恐怕一“烤”就糊。 上一世冯妙作为正六品女官,也是认识字的,甚至会看账,内廷总要用人,也就需要培养读书识字的人,宫内自有女史教导可用的小宫女读书识字,姑姑也会教她,然而她那时无非学以致用,学的都是最实用的内容。 冯妙迅速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语文应该没多大问题,政治她倒是可以拼命背书,数学就难说了,史地、理化中学时大概也就翻过课本,书都是新的,英语……话说他们那时有上过英语课吗?英语老师的面都没见过。 “不要妄自菲薄。十年下来,大家水平还不都一样,谁也好不到哪里去。”邹教授道,“我真觉得,你是个搞考古的人才,不止是丝织品,你对这一行足够细心敏锐,有灵气。自古没有考场外的状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邹教授:“还有一个多月呢,赶紧复习,好好复习。有没有高中课本?没有我帮你想想法子。” “我回家找找,兴许还留着。”冯妙想起卞秋芬来借书却跟方冀南一顿撕,忘了拿走的那套课本。 再之后卞秋芬就没怎么来找过她,却听说整天躲在屋里看书,冯妙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不愧是熟知将来的穿越女主。 田卫红听到他们的谈话跳过来:“冯妙姐,你赶紧回去找找,原本没用的东西,这下子可稀缺了。”停了停,又不死心地问,“冯妙姐你考不考?你要是不考,一定要先借给我呀,我最先来的。” 田卫红从上次的事,别扭归别扭,然而有求于人,倒是偶尔喊一声“冯妙姐”了。冯妙笑笑说:“我先回去找找看,还不定能不能找到呢。” “71年你们省的课本……”邹教授略一沉吟,“最好是能找到原先的老课本。” “老课本,那更不好找了,老课本谁还敢留着。”田卫红说,咂咂嘴眼睛一亮,“哎,邹教授,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还不知道去哪里想办法呢。”邹教授道,“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回去都找找,指不定谁家垃圾堆里、墙缝里、厕所里就能扒拉出一本来。” 他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说,“我上次在别省,有一本很重要的文献,就是在他们单位厕所里发现的,擦屁股,都撕了一半了,我赶紧藏包里偷偷带出来了。” 话音一落,满屋子哄笑声。 饭后各人洗碗,三三两两端着碗往宿舍走,冯妙跟邹教授和赵娟玲走在一起。 冯妙认真思忖之后跟邹教授说道:“邹教授,您这么鼓励我,那我就试试,我努力,争取不让您失望。” “考。”邹教授手一挥,“你们都记住,自古没有考场外的状元,你参与可能没把握,但是你不参与,就半点机会也没有。” 冯妙心里实在没有谱,先不说她能不能考上,她去读大学,四年,俩小子咋办? 她娘里里外外忙,身体也不太好,爷爷都七十岁的人了,眼看着也等人伺候,冯振兴年底就要结婚了,弟媳妇要是再生孩子,她娘得多忙。再说让她把俩孩子扔在娘家,孩子也不放心,她自己也过不去……结婚生娃的女人,真是处处不容易。 可是……先考了再说。 既然决定报名高考,冯妙两天后尽快处理好手上的工作,就跟邹教授辞行,照例背着一堆吃的喝的、家里用的,回到冯家村。一回去就听说爷爷已经请辞大队长的职务了。 “公社还没批准,说眼下这个关头要稳定,让老爷子过渡几个月,再给带带接班人。”陈菊英道。 冯妙揣测过老爷子那点私心,上七十岁的人了还当这个大队长,一方面确实也是村里人肯听他的,能服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作为大队长,他这些年才能严丝不漏地捂住方冀南的身份,不管各种政审、清查,还是上面来人调查,到老爷子这儿手一挥解决了。 眼下方冀南回到首都,老爷子果然就卸任了。 “你爷爷看好的是民兵连长刘大光,推荐他接任当大队长,这两天本家好些人跑来叽歪,说冯家在村里是大户,这么多姓冯的人,怎么就挑不出来一个合适的人,谁还不能当这个大队长了,让个旁门外姓篡权,包括你二叔也让人撺掇跑来说,让你爷爷给骂了。” “这又不是咱们家祖传的皇位,一个破大队长,他们也太好笑了。”冯妙不禁嗤笑,“二叔更不行,二叔还不如我爹呢,我爹是心思浅,二叔是糊涂虫。” “你二叔倒不是说他自己,他估计也知道自己拿不出手,说让你爹干,说你爹当兵打仗立过功的,他干别人都不能说啥,还说实在不行,就让你爷爷再干两年,等振兴退伍回来让振兴干,振兴一准行。” 冯妙无语。 “我瞧着,未必是你二叔自己想的,还不是冯家本家那帮子人,他们就是不愿意让外姓的人当这个大队长。我说咱家振兴要转志愿兵、留在部队上了,不会回村里来当这个大队长的。”陈菊英顿了顿,摇头道,“你说这叫啥事儿,你爷爷都上七十岁的人了,谁家老人这么大年纪,不该养老了,还要整天劳心劳力地辛苦啊。” 其实在冯妙看来,她爹冯福全倒也没那么不济,冯福全是长子,农村风俗老人跟着长子住,冯福全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老爷子凡事当家作主,说一不二的性子,也没给冯福全担当历练的机会呀。 你看冯福全都习惯了,每天三件事:吃饭、干活、听吩咐,有空带带俩外孙,家里大事小事也轮不到他开口。这要搁在古代,是不是等于说,老爷子自己把个嫡长子给养废了。 所以冯妙瞧着俩儿子,越发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是养在自己身边比较好,不然养歪了、养得不亲了,你都没地方哭去。 “大子,你今年几岁了?”冯妙故意问。 “五岁了。”大子吃掉嘴里的饼干说,“属小牛的,牛最厉害了。” 冯妙不禁一笑,大子是阳历73年2月11号,农历正月初九生的,实打实四岁半。她笑笑说:“大子最厉害啦,可以去上育红班了,马上就能上学了。” 二子啃得满嘴饼干渣子,忙问:“妈妈,我几睡(岁)了?” “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大子嫌弃道,“你三岁了,记住了没?” 二子的生日是74年8月4号,农历六月十七,刚满三岁,可这孩子似乎天生就迟钝,天然呆,除了吃,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 果然,小呆瓜张开小手,伸着两根手指:“三睡啦,哈哈哈我三睡啦。” “笨蛋,这是三,你那是二。”大子硬给他拽出一根手指,把三根手指捏在一起,“三你都不认识。”扭头跟冯妙说抱怨,“妈妈,我都教他了,我教他数数,他也能数到一二三四五,可就是不认识几个几个。” 实则这个四岁半的小老师,自己还不知道认识几个数呢。 二子也不恼,想了想又问:“那我属啥?” “你属老虎。”冯妙。 老虎……二子困难地想了想,哥哥属牛,牛他倒是认识,村里好几头老黄牛,可是老虎他只听过名儿,没见过呀,于是二子说:“妈妈,我也属小牛。” 大子一脸受不了:“我才属牛,你不属牛,你属老虎。” “哼!”二子觉得大哥不公平,“我偏要属小牛。” 大子想给他一巴掌,瞪瞪眼睛举起小巴掌,二子一看形势不好赶紧认怂:“那,那我属啥?” 二子想了想高兴地决定,“那我属小鸟。”转头跟冯妙奶声奶气地认真道,“妈妈,二子今年属小鸟。” 陈菊英已经笑得拿不住针线,大子挠挠头:“没有属小鸟的,妈妈,有属小鸟的吗?” “有,”二子抢着说,“就有就有,妈妈,就有属小鸟对不对,小鸟最厉害了,小鸟会飞上天。” 大子嘁了一声:“小鸟算什么厉害,小鸟根本不厉害,老鹰还能抓小鸟吃呢。” 二子包子脸困惑了一下下,要不……他干脆属老鹰算了? 冯妙和陈菊英听着俩小孩傻言傻语就光想笑,正笑着呢,老爷子推开大门回来了,冯妙忙站起来:“爷爷回来啦?” “回来了。”老爷子把背着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手里竟然拎着一只青麻拴着的野鹌鹑,递给陈菊英说:“护青队用网子捉的,回头给俩孩子烧了吃。” 然而俩小子欢呼一声扑过来,这么好玩的鸟儿,估计是不舍得吃了。 爷爷转向冯妙问道:“上次不是说再半个月回来吗?” “那边事情差不多了,我就提早回来了。”冯妙顿了顿,“爷爷,恢复高考了,你听说了?” “昨晚收音机里听说了,”老爷子问,“咋啦?” “邹教授叫我去试试。”冯妙道。【】 第30章 再重逢 “你也要参加?”老爷子稍稍一愣。 “邹教授既然说了, 我总该试试。”冯妙留意到爷爷话中的也字,问道,“爷爷, 村里还有哪些人要参加?” 爷爷说:“也没啥人,这不是消息刚出来么,还没人找我开证明呢,卫生倒是提一嘴说想试试。” 冯卫生,是冯妙的堂弟, 冯妙二叔的儿子。 冯妙旋即笑道:“那好啊, 他要愿意,正好来跟我一起复习。” “冀南同意了?” “他肯定支持我。写信太慢了, 我该报名报名,等我跟他说。”冯妙口中应付一句, 心说她参加个高考,怎么还得方冀南同意。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个考法。”爷爷道。 “报纸上登了。”冯妙道。村里比不得甬城, 邮递员也不是每天都来, 村里的报纸常常是隔三差五才送来一次, 一次送好几天的,难怪爷爷还没看到。 “分文理科, 不考英语,不限制文化基础, 年龄可以到到三十岁,再有一个多月考试。等我看到卫生跟他说一下,爷爷你给留意一下,这次的报纸上应该有, 我在甬城已经看过了, 等送来了, 你给卫生留着。” 晚上吃饭,冯福全听到这个事情,便说:“冯妙你试试就试试,要是真考上了,就能带俩孩子去城里跟冀南团聚了。” 冯福全还有些疑虑,停了停问冯妙,“以前不是都推荐吗,而今真要凭本事考,还是考了再推荐?” “文化考试,各凭本事。”冯妙想了想,补上一句,“邹教授给我们讲了,政审肯定是要有的,但首先看文化。” 冯福全说:“卫生他初中都没读完,念书不行,他考个啥大学呀。” 老爷子吃着饭没吭声,冯妙给了冯福全一个眼神,冯福全也就没再说话。 冯妙这段时间没在家住几天,吃了饭当晚就先住在老宅,第二天一早带着俩孩子回自己那边,开窗通风,把被褥都抱出来晾晒,带着俩小孩打扫卫生。 有陈菊英勤来照看,小菜园里已经帮她种上了秋菜,白菜萝卜小苗儿绿莹莹的,冯妙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抓起她在甬城买的两个苹果、一包桃酥,带着俩小子去敲隔壁的门。 “回来了?”宋军抓着一头鸡窝开门出来,眼神睨着冯妙,带着几分被打断好梦的不满。 “回来了,给你带点吃的尝尝。”冯妙把东西递给他,笑道,“我不在家可多亏你帮我看家了,那边的活儿也差不多了,我这趟回来就先不走了。” “没啥好要我看的,你娘隔三差五就来。”宋军瞅着她手里的东西,皱皱眉接过桃酥,“这个我留着吃了,正好当早饭了,反正方冀南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吃得起。苹果留着给小孩吃,稀罕东西,县城都不一定能买到。” “他们有,家里还有几个。”冯妙把苹果往他门旁的石台子上一放,“宋军,恢复高考了,你听说了吗?” “昂。”宋军,“咋啦?” “……”冯妙揣摩他这口气,“你不去考?” “你还真当我这个知识青年有知识呢?”宋军睨她,“我跟你说,我就是个没文化的知青,小学混毕业,初中都没正经上过,初一被老师揍了一顿就跑回家不念了。” 冯妙:……好。 秋收大忙,她既然回来了,就让陈菊英该上工上工,回家让俩孩子满院子玩,自己就翻箱倒柜,找出落灰的高中课本翻看。 眼看着中午饭时候了,冯妙放下手里的书,动动酸痛的肩背叹气。 数学,直接放弃,时间太短了,能考几分是几分。语文,也别再花大精力复习了,凭底子考。短短一个月,她决定把工夫都花在政治和史地上,然而不幸,冯妙历史还不错,地理……盲。 地理盲。 拼命背政治和历史。 她尝试找过邹教授说的老课本,没找到,据说高中课本已经成为时下最紧俏的东西。 冯妙背书,大子领着二子玩,兄弟俩跑去小菜园撅着屁股挖蚯蚓,没多会儿就玩够了,大子拎着一条铅笔那么粗、比铅笔还长的蚯蚓跑来给她看。 “妈妈妈妈,你看,我找到一个最大的,这么大,这个蚯蚓是不是要成精了?” 冯妙:……这是什么人间小可爱?! 老母亲脊背发毛呀。 可又不好在小孩子面前一惊一乍地露怯,冯妙强忍着鸡皮疙瘩,故作淡定:“对,真大,大子你把它拿去扔给咱家的鸡吃,好让鸡下蛋给你们吃。” 大子拎着蚯蚓往鸡圈跑。家里有小孩,为了避免满地鸡屎,冯妙给鸡圈围了一圈篱笆,大子就踩着鸡圈门边的石板,扒着篱笆“咕咕咕”唤鸡。 刚把大的打发走,小的又跑过来了。冯妙一抬手:“站住,看你浑身泥,不许往我身上黏。” “不脏,不脏。”二子笑嘻嘻拍拍满是泥巴的小手,还拍了拍衣襟,跑过来就往她腿上爬。冯妙拿开书,二子趁机爬到她怀里坐着,美滋滋。 “二子,你都长大了,你看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让哥哥带你去玩行不行?”冯妙试图把二子抱下来。 “不要,哥哥会打我。”二子赶紧搂着她脖子,摇晃着小脑袋,晃荡着小屁股摇晃冯妙的腿,小表情美得不行。 小时候还好,兄弟俩越大还越学会打架了,冯妙:“你听话他就不打你了。” “不要,”二子,“不要他,我要听妈妈讲故事。” “二子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坐在妈妈怀里听故事。你可以坐在旁边,听妈妈念书。” “二子还是小孩子,就要坐在妈妈怀里听故事。” 冯妙心里轻叹,她这两个多月都没在家几天,乍一回来,俩小孩都特别黏她,晚上睡觉俩孩一边一个抱着她胳膊,生怕她跑了似的。 果然,二子一过来,大子喂完鸡,一溜烟也跑过来了,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挨在旁边,小脑袋还靠过来蹭蹭。 真是亲儿子,她还指望看会儿书呢。 冯妙默默放下手里的政治课本,拿起历史书:“那你俩乖乖的,不许捣乱、不许插嘴,听妈妈给你们读古时候的故事。” 报名那天,冯妙跟俩小子吃过早饭,把他们送到老宅,就骑车去镇上。报名地点是在公社的教育办公室,除了负责这事的教育助理员,还有几个高中的老师作为工作人员来帮忙,三四个工作人员坐在那儿,办公室门边的墙上大红纸贴着毛笔写的几个大字:高考报名处。 这情景冷不丁让冯妙想起一个一个不合时宜的词:守株待兔。 冯妙不禁自己好笑起来。 几个早到的人背对坐着正在报名,冯妙走过去,一眼便看到一个熟面孔。 “卫生?” 冯卫生转头:“堂姐啊,我来报名高考。你咋也来了?” “我也来报名啊。”冯妙笑道。 “你也来报名?”冯卫生脸色一变,“你咋也来报名?” “?”冯妙,“我怎么不能报名啊,爷爷没跟你提过?” “我这两天没在家。”冯卫生说。 “哦。我还跟他说叫你一块儿复习呢。考不考得上,就试试呗,我高中时高考取消,现在试试也好。” “那你……就试试。”冯卫生说完,低头填表。 冯妙跟老师领了张表,就坐在一边填。这次高考是先报志愿,冯妙看着报名表,挥笔写下了帝大考古系。 写完端详着那一行自嘲地笑笑,考帝大,对她现在来说无异于要摘天上的星星,做梦还比较快。 然而邹教授说得对,试试就试试,她还没参加过中考、高考呢,人生总得经历一次。 四个志愿,冯妙填完一个帝大考古系,就拿着笔犹豫。 对她来说,眼下她需要的并不是读书上班、捧铁饭碗。可能对她来说,报考一个比较低的学校,或者干脆考大专、中专,考上的可能性更大,但是随便考个学校、随便有个稳定职业,对她来说有意义吗?丢下两个孩子去外地上学,可将来她还不一定干那一行。 考不考的上,反正就快要改革开放了,大不了她就继续过她绣花、缝衣服、养儿子的悠哉日子。 知道目标太高,但经过考虑,冯妙决定坚持初衷。 她填完表一抬头,便看到冯卫生已经填完了,站在桌边正在检查审视。 “卫生,你报的哪个学校?”冯妙走过去。 冯卫生大大方方拿过来给她,冯妙一看: 四个志愿:帝大、清大、沪大、南大。 她顿了顿,斟酌着建议道:“卫生,你是不是考虑一下,目标也不一定非得太高,报一些把握比较大的学校,包括大专、中专,我觉得都可以考虑。” 冯卫生:“为啥?我不考孬大学。” “你报的这些学校当然好,可是……”冯妙想说,可是您老初中都读的糊里糊涂,她顿了顿,委婉劝道,“不然你把三个志愿拉开点档次?” “弄那些虚的干啥?”冯卫生道,“堂姐,实话跟你说了,我爹说了,爷爷早就答应了的,今年的推荐名额给我。” 冯妙这么一听大概明白了。 她心里品了品,笑道:“卫生,你应该知道的,今年恢复高考,凭文化成绩考试,不是推荐工农兵学员。” “拉倒,那也就是忽悠你们这些不懂的人。” 冯卫生一摆手,笑道,“堂姐,就说你们女人家不懂,上大学那是国家大事,是培养国家人才的,就能随便哪种人都让他上了?这么多年都是推荐的,我爹说了,知识越高越反|动,光考文化那都是旧制度复辟,前两年广播里还宣传白卷英雄呢,人家要的是红又专的接班人。” 冯妙:“……” 冯卫生:“你想想,文化考试就是个名头,估计就是让那些知青闹的,整一个文化考试出来让他们别闹腾,文化不重要,最终还不是得看推荐。” “我爹早就说了,这些年我们家都没要推荐名额,轮也该轮我们老冯家了。堂姐你都嫁出户了,振兴哥当兵留在部队了,跃进还在上学,三叔是工人他儿子可以接班,这个名额论哪一条都得给我了,每年咱公社也就一两个名额,今年轮到咱村,爷爷一早就答应给我了。” “所以,我不考孬大学,要考就考好的。”冯卫生道,“不信你去问问爷爷。” 冯妙:…… 好。 她没不信。 要是没恢复高考,估计这事情爷爷还真能答应,毕竟老爷子三个儿子中,二叔一家应该是过得最不济的了。 冯卫生跟冯跃进同岁,17了,没考上高中,眼看着在农村都该说媳妇了,二叔家两个女儿都没念书,嫁的也一般,要是冯卫生能读个大学、有个工作,倒是能把二叔一家拉起来。 轮也该轮到他了。冯跃进之前也理所当然觉得轮到他了呢。 冯妙一想起冯跃进“轮也该轮到我了”的那副口气,如出一辙啊,立刻决定回去再把冯跃进收拾一顿,不好好读书,打断他的狗腿! 冯妙默默填好报名表,检查一遍,连同证明材料一起交给报名老师。老师又拿了张大表给她做了登记,问了几句,就说可以了。 她张望一下,冯卫生已经没了人影,看样子报完名先走了,说都没跟她说一声。冯妙心里啧了一声,走出公社大院,就去大门的围墙边推自行车。 她还在想着刚才冯卫生的事,擦肩而过出门之际,有人喊了她一声:“冯妙?” 冯妙一抬头,卞秋芬笑意盈盈走过来。 “还真是你呀。”卞秋芬笑道。 冯妙看看卞秋芬,许久没见,不知怎么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笑笑,慢悠悠道:“是表妹呀。”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十分清楚,卞秋芬脸色微变,顿了顿笑道:“冯妙表姐,你这是……也来报名?” “对,”冯妙点头,“你也来报名啊,可有日子没看见你了。” “哦,我这段时间不大爱出门。”卞秋芬说,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拧眉问道,“我听说,方老师回城去了?走了有小半年了?” “五月份走的。”冯妙说。 卞秋芬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悲伤、愁苦、沮丧、落寞之类的表情来,然而没有,她表情依旧云淡风轻,卞秋芬原本想要表达的同情怜悯,忽然就转化为某种喷涌的不甘。 这女人怎么当弃妇的! 脱离她这个女主的剧情,冯妙也没死,卞秋芬其实心里还挺复杂的。她以前只纠结于剧情,潜意识中就认定剧情一定会按书中写得发生,冯妙会死于难产,她也怪不到谁,都是注定的宿命。 可是剧情崩了,冯妙还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卞秋芬自认为她也是一个本质良善的人,她还不至于非得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死。 原来,这个女人也可以不用死,剧情都已经改变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留不住自己的丈夫,大概她没有女主的气运,没死也无法跟男主生活在一起。 想到她那个狗男主的丈夫,卞秋芬忍不住还想磨牙,心里哼了一声,狗男人,便宜他了,这会儿大概在帝京吃香喝辣了。 这段时间沉寂下来,卞秋芬也算想明白了,她一个穿越女主,为什么非要跟方冀南那种男人纠缠一起,这个男主太名不副实了,又狗又恶劣,剧情怕不是有什么bug。 卞秋芬现在觉得,可能是她提前穿来的蝴蝶效应改变了剧情,那她何苦来哉还等个狗男人,她可以走一条更好的道路。 “表姐,你跟方冀南现在……”卞秋芬顿了顿,挺关切的样子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我听说他一去不回,两个孩子也丢给你了,让你一个女人可怎么办呀,他怎么是这种人!” “只要他多多的寄钱给我花,我管他回来不回来。”冯妙扬起一抹笑。 卞秋芬这才顾得仔细去看她身上,她气色很好,脸色白皙红润,竟找不到农村人风吹日晒的痕迹,浅灰色细格子的小西装领上衣,里边白色毛衣,深色裤子,浑身上下半个补丁都没有,连脚上的黑色搭扣布鞋都是新的。 卞秋芬:就……意难平。【】 第31章 太渣了 卞秋芬刚才擦肩而过时瞥见冯妙的身影还犹豫了一下, 有点没认出来。 这女人完全不该是这幅样子的。 卞秋芬一心等待恢复高考一飞冲天,因此除了上工干活,其他时间就都在埋头学习。她当初被方冀南指着鼻子骂“泼妇搅屎棍”“嫁不出去没人要”, 实在是太伤自尊了,对方冀南这个狗男主气得咬牙、失望透顶,也就没那么时刻窥视冯妙了。 只是忍不住还要暗搓搓地关注她。 地方小,方冀南回城的事情十里八村就没有不知道的,卞秋芬有一种“果然啊”的心态, 觉得冯妙不是女主, 注定歹命,活着也没有女主的气运, 果然留不住方冀南。 另一方面她又骂方冀南,什么狗男主嘛, 果然不是个东西,就算对前妻没有爱, 也不该干出抛妻弃子的事情啊。 原书中方冀南是带着卞秋芬和三个孩子一起回城的。再怎么说, 三个孩子都不是卞秋芬亲生的, 方冀南没理由、也不敢把三个孩子丢给她。 可冯妙是亲妈呀,他把俩孩子丢给冯妙自己跑了, 冯妙这个亲妈能有什么法子,也只能任劳任怨。 卞秋芬刚听冯妙大姑说, 冯妙这段时间甬城给人帮工干缝纫活。在卞秋芬的合理推测中,必然是方冀南一去不回,冯妙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没了依靠,在村里生活艰难, 不得已才跑去甬城给人帮工。 然而眼前冯妙整个人的好气色有点让卞秋分刺眼。她哪里知道, 冯妙长得本来就好, 别说风吹日晒了,这两个月她整天呆在甬城考古队的工作室里,加上有钱舍得给自己花,收拾打扮起来,整个人气质都提升了,雪花膏都挑商场里贵的买,白白|嫩嫩一张脸真有点欺负人家的小姑娘。 再反观她自己,皮肤黑黄,面有菜色,两手粗糙,裤子两边膝盖都打着补丁,那补丁还一边大一边小…… 卞秋芬心里妥妥哽了一下。 她盯着冯妙看,目光不禁有些复杂,冯妙也不反应,笑容清浅站在那儿,由着她打量。 横竖都是女人,谁还没见过谁呀。 “那他走了也有五个月了?”卞秋芬把话题回到方冀南身上,问道,“这么久了,就没回来看一眼?就算离婚,好歹两个孩子还是他亲生的,大人这样,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表姐,要说你们冯家对他可不薄,这人也太渣了。” 冯妙依旧笑道:“渣不渣随他去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管不着别人,也不是非得靠他才能活,眼下我跟俩小孩过得挺好就行了。” 卞秋芬妥妥又噎了一下。这天没法聊了。 她顿了顿,换了话题:“表姐,你来这干啥呢,也是来报名的?” “嗯,来报名。”冯妙道。 “我怎么忘了,你是高中生,当然要参加的。”卞秋芬笑道,“我也是来报名的。我知道我一个初中生,跟你一比就有点自不量力了,可是我也想试试。听说可以报四个志愿,表姐你报考什么学校的呀,我正拿不定主意呢。” “是四个志愿,”冯妙坦然笑道,“不过我就填了一个,估计没戏,心愿罢了,我试试。” “叮铃铃”,几个人结伴推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摁铃提醒她们挡路了,卞秋芬忙闪开路。 冯妙便把自行车往边上推了一下,指指学校里面:“那你赶紧去,我也该回去了。” 她推车要走,想起来什么,便回头笑道:“表妹,祝你成功。” “嗯,也祝你成功。”卞秋芬挥挥手,看着她去上自行车,沿着泥土路走远,才转头走进学校。 卞秋芬领了报名表,坐在桌边开始填,一边找报名老师搭话,问了些报名流程、考试时间地点之类的问题。 “老师,刚才有个叫冯妙的来报名,她报考的什么学校呀?”卞秋芬随口找了个理由,“哦,她是我表姐,我们约好了的,我来的晚了没赶上她,想跟她报一个学校来着。” “我帮你看看。”报名老师在桌上一叠报名表里翻了翻,倒没给卞秋芬看,笑道,“她这上边只写了帝大,报考专业是考古系和历史系。这个冯妙是不是不懂啊,四个志愿,她怎么只填一个,刚才谁给她报名的也不提醒一下,再说她这个志愿也太高了,这不胡来吗,既然要报名参加考试,就该郑重些。” “冯妙?”另一个报名老师凑过来看了看,解释道,“这个人我记得,我提醒过她了,她自己都知道,她就只填了帝大一个志愿,专业填的考古系,我又劝她一遍她才加了个历史系。” 接待卞秋芬的报名老师啧了一声,笑道:“我的经验啊,这样的只有两种,要么太自信了,要么就是压根也没指望,没打算考上,就来闹着玩儿的。” “你表姐文化底子咋样啊?”另一个老师问卞秋芬。 “高中毕业,就你们学校毕业的,73届。”卞秋芬道。 “冯妙,没印象。”报名老师摇摇头,这年代学校里也不产生学霸,老师容易记住的大概都是那些比较突出的“红小将”领袖、运动积极分子。 老师便随手把冯妙的报名表放回去,问卞秋芬:“你填好了吗?我们报名时间是六天,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家认真考虑一下,改天再把表交过来。” “谢谢老师,我很快就好。”卞秋芬看着自己的报名表,笑了下,端端正正填写了四个志愿。 冯妙从学校出来,先去食品站买了一斤猪肉、一大块豆腐,粮管所买了十斤面粉,又跑去供销社买了两包鸡蛋糕、两包饼干,油盐火柴之类家里缺啥也都买了,骑车带着一堆东西,进了村先奔老宅。 已经午饭时候了,俩小孩都在老宅,冯福全正领着玩。冯妙拿了一包鸡蛋糕孝敬爷爷,把猪肉和豆腐都交给陈菊英。 “娘,你包包子,肉馅、素馅都多包一些,反正天气冷,我回头带一些回我那边吃,就省得我每顿做饭了。” 她也好省点儿时间看书,不管有没有希望,总得全力以赴。 陈菊英先把面发上,吃过午饭就去剁肉馅,下午收工回来面也发好了,萝卜猪肉、白菜豆腐两种馅的大包子,一口气包了两大锅,放地锅里蒸。 “这阵子你就别做饭了,你好好看书,俩孩子有空你就给我。你看看家里,肉啊菜啊、油和面啊,还不都是你买来的,原本你爹还悄悄嘱咐我,说冀南不在家,我们往后多贴补你一下,谁知变成你贴补家里了。往后我多做点儿好带的,饼子、馒头、包子,萝卜卷儿,每天给你送过去。” 冯妙抿嘴笑笑,她这个爹,虽说动不动“女人家咋滴咋滴”挂在嘴上,骨子里男尊女卑是真的,可疼闺女也是真的。 陈菊英一边往锅里放包子,一边觑着外头,小声跟冯妙说道:“下午上工,你二叔跑来找你爷爷了,嘚啵嘚啵说了半天,说你跟卫生抢名额。” 冯妙:“啧。” 冯妙:“谁跟抢他名额,狗屁不通。叫他有本事自己来找我。” 不用猜都知道她那个二叔能说出什么来,无非是她一个女的,都已经嫁出去了,不算冯家的人了,没给娘家做贡献就罢了,还要占娘家便宜,安分守己在家带孩子就行了,不要跟他儿子抢推荐名额…… 想当初他就说,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读两年认识男女厕所就行了。所以堂姐冯艾跟冯妙一起读完小学,二叔就没让冯艾再读中学。 冯妙发现,越是没本事的男人,就越是瞧不起女人。她二叔就是个典型代表。 二叔以前就喜欢叽歪,老觉得爷爷偏心冯妙一家,觉得方冀南在冯家门上生活,占了冯家莫大便宜似的。甚至冯妙和方冀南结婚,他都觉得是爷爷偏心,明明先说的是冯艾。 好在爷爷压得住他,二叔和她爹早分了家,各过各的,他管不着,冯福全跟他也不大处得来。 “等爷爷辞掉大队长,就别让他再干活了,也该安心养老了,到时候就让三家一起出粮、出钱养老,省得二叔整天觉得爷爷跟我们住,我们家占了多大便宜。” “那可别指望,你等着瞧,养老肯定就是我们一家的事情。”陈菊英放完包子盖好锅盖,摇头道,“我跟你爹也没指望他们两家,你三叔离得远,你二叔又这德性。” “你爷爷没表态,叫他先考试,说推荐名额还没影儿呢。”陈菊英道。 考试那几天特别冷,冯妙参加完最后一场考试,跟本镇的其他考生结伴从县城回家。 冯妙骑着自家的自行车,同考场一个女知青抢先跟她约定了搭车,两人轮换骑。一行几十号人,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再一路说说笑笑、意气风发,旁人看见了还当又来什么运动了呢。 考场里冯妙倒是看见了冯卫生,没看到卞秋芬,骑车回来的后半路才碰上了。他们被另一拨人赶上了,卞秋芬就在那拨人里,她搭了一个男考生的自行车,坐在后座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有些高冷的样子。 两拨人都是考生,于是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打着招呼,讨论几句考试的题目。卞秋芬却没说话,冯妙忙着骑车自然也不会多给她眼神。 一群男生不管好不好考、会不会做,都像打了鸡血似的,高声谈笑着,一边拼命蹬车,很快就超过他们骑到前边去了。 回到家先去老宅领孩子,俩小子跑出来迎她,大子忙问:“妈妈,考上了吗?” 冯妙笑着在他脑袋上撸一把:“刚考完,还没改试卷呢。” 冯妙知道这个试卷不难。 会的都会、不会的都不会,单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考得一般,只是她的目标有点太高了。 多给她点时间就好了。冯妙随即把考试抛开,撸了一把大子冒着热气的脑袋问:“是不是又皮打皮闹了,看你这一脑门汗。晚上想吃什么?” 俩孩子自动忽略前半句,异口同声喊吃饺子,姥姥包饺子啦。 “包饺子,豆腐白菜馅儿,犒劳犒劳我姐,咋样?”冯跃进跟在俩小孩后边出来,笑嘻嘻把手放在冯妙头上,得意地往自己下巴比了一下,一脸得瑟,却体贴地也没多问考试。 高考学校用作考场,冯妙去考试,冯跃进就恰好放假回来。这小子现在抽条了,自从去县城读高中,高粱秆抽穗似的,每次回来都感觉又长高了一些,才十七岁就已经轻松超过了爹娘哥姐,再过两年估计得超过方冀南,赫然要将成为他们家的最高峰。 冯妙的大弟冯振兴不算高,冯妙也就中等身高,陈菊英老说以前日子苦、吃不饱饭,两个大的没长起来。 轮到冯跃进这个老小,虽说恰好是最艰苦的六零年出生,一家人有一口吃的也先尽着他,肚子没怎么受过亏,初中时跟方冀南一起吃食堂,方冀南舍得投喂他,到了高中冯妙又隔三差五给他投喂,这小子肥水足,没挨过饿。 只是冯跃进这身高长上去了,心思还是个半大孩子,看他好不容易在家一回,领着两个外甥皮的。 “谁买的豆腐?” “你爷爷呗。你爷爷上午去镇上开会,问俩孩子想吃啥,他顺带买回来,二子跟他说想吃饺子了。” “二子,二子一天都能要八回,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张嘴就是吃,爷爷还真能当真,我还以为包饺子犒劳我考试呢。”冯妙不禁笑起来。 她动手跟陈菊英收拾包饺子,冯跃进便被抓差带孩子。 冯福全背着个藤筐回来,一伸头啧了一声:“呦呵,今晚吃饺子呀。你说我咋觉得咱家现在,一家子吃货,光顾着嘴了,动不动就包子、饺子、大馒头,这么不会过日子,过去那地主老财也不能吃这么好啊。” “爹,要不我回头去弄点地瓜叶子、榆树皮,专门给你做个忆苦思甜饭?”冯妙笑嘻嘻打趣他。 冯福全:“去你娘的。” 陈菊英也笑道:“还不是你闺女前阵子往家里买了十斤白面,就咱家一年那两口袋麦子,够你吃几顿馒头。” “那是,你得说我比那地主老财有福气。”冯福全乐颠颠喊冯跃进多剥点蒜。【】 第32章 小呆呆 高考后日子恢复如常。冯妙冯妙照例每天带着俩小孩, 做做缝纫,弄点儿吃的喝的,年关近了, 缝纫活就多了些。 人生第一次“放榜”,分数公布的那几天天气贼冷,冯妙都还没顾上去看,桃李公社就先爆出一个重大新闻,卞秋芬考上大学了。 总分400分, 卞秋芬考了329, 顺利考进帝大,轰动了整个桃李公社, 甚至轰动了整个雍县的考生,这么偏僻的小地方, 能出一个帝大,不容易。 大姑拎着一块豆腐、两斤粉条来送年礼, 进门就兴奋地说个不停, 口口声声“咱们老卞家”。 “哎呦喂, 这姑娘,这回可给咱们老卞家长脸了。听说咱全县才考上二三十个人, 一多半还是知青,她考的最好, 她爹说她是咱县里的状元,市里也数得着第几名。她自己还不满意,啧啧啧,她说没考好, 说原本还打算冲击全省的高考状元呢。” 不愧是大姑, 那口气, 完全忘了她以前是怎么嘲笑嫌弃人家的。 大姑说了半天,才想起来问:“哎,咱家冯妙和卫生考了多少啊?” “冯妙考了230。不过她说她考不上。” “她都嫁人生孩子了,考不上也罢。”大姑转头冲冯妙道,“冯妙,考不上正好,原本我觉得你也是瞎折腾,都两个孩子的妈了,你还想干啥呀。” 陈菊英忍了忍开口道:“大姐,考不上就考不上呗,你也别这么说话呀。” 大姑:“嗐,我这不是安慰她吗。”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陈菊英埋怨了一句。 “那卫生考了多少?”大姑问。 陈菊英摇头说不知道。大姑:“那冯妙咋知道的?冯妙啊,你说你这个当姐姐的,你知道分数,咋也不帮你堂弟问问。” “冯妙是人家通知了的,卫生没接到通知。”陈菊英道,“人家先通知的都是分数考上了的,没接到通知,那就是没考上呗。” 大姑被绕的有点晕乎,追问那冯妙到底考上没考上。冯妙忙着切菜,笑笑说没考上。 考不上的原因,分数低空过线了,这时候本科和大专没有明确的分数界限,本科、大专都混在一起,一批一批地录取。冯妙自己分析,她的分数大概够一个大专了,但离她报考的帝大却还差得远。 当然这些别人并不清楚,老百姓哪里懂那么多,冯妙只说考不上,也不想多解释。 “哎,没那个命。”大姑道,“考上可就好了,你看看卞秋芬,哎呦,现在一家子当祖宗供着,一家子都耀武扬威的,她娘还在外边说她是女状元,生产队长都跑来她家恭喜了,可风光了。她弟媳妇原先整天挤兑她,现在可好了,现在别说欺负她了,整天猫儿似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儿惹她不痛快。” “啧啧,你说人家啥命,你说这姑娘,二十好几还嫁不出去,一家子嫌弃,人人下眼看她,现在呢,一下子就咸鱼翻身了,人上人。”大姑一拍孙子的背,“大宝,等你长大了,也去考帝京大学,好给奶奶长脸。我们家大宝,最聪明了,肯定能考上。” 冯妙端着刚出锅的热馒头回来,便随手先给大宝一个白馒头,把院子里调皮捣蛋的俩小子捉来洗手,拿起一个馒头掰两半,一人半个递给小两只。 “这俩孩子可真皮,一会儿也不老实。”大姑数落完,没忘夸一句自己埋头猛吃的孙子,“看我们大宝多老实,我们家大宝最听话了。” 冯妙看看自己俩儿子,想反驳维护一下,想想,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你瞧瞧这俩小子,一上午别的没干,就在院子里皮打皮闹,追狗撵鸡,院子里的老母鸡都能被他们追得飞到墙头上去了,大冬天皮得一脑门汗,头顶都冒热气。 其实冯妙自己觉得,她管孩子已经够严了,该给的规矩绝对要给,可这俩小玩意儿生性就皮,她总不能拿绳子拴起来。 “大宝长大了,懂事了。”陈菊英立刻维护外孙,“大子二子还小呢,小小子哪有不皮的。” “那你也不能由着他皮,你好好管管呀,就他们这样的,将来他们爸爸要是接他们进城,人家当大干部的爷爷肯定得嫌弃,太皮了,讨人嫌。” “大姑我谢谢谢您了。”冯妙嗤了一声,对上俩孩子四只乌黑闪亮的眼睛,笑道,“孩子是我的,谁敢嫌弃我儿子,那我还嫌弃他呢。” “冯妙,大姑说话不中听,可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你得想法子哄着你女婿,哄着你公婆那边,不然他真跟你离婚了,你能咋地?你看看,眼看就过年了,你女婿也不回来,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就是离婚不要你了,你能咋办?” “冯妙你听大姑一句,他要是真跟你离婚,两个孩子你都别要,反正是他沈家的孩子,都给他,两个都是儿子,你养不起,你养大了也认亲爹,不是闺女能跟你亲,带个男孩你将来再想找一个可就难了。” 她嘚啵嘚啵没完,陈菊英气道:“大姐你说这些干啥呢,冀南就是回去看他父亲,整天往家里写信寄钱呢,谁跟你说他们要离婚了!” “他走了都大半年了,哪天回来?”大姑道,“我这不是自家人,说几句实话吗,我也是为了冯妙好,我看你也别抱指望了,你瞅瞅那些子知青,回城了有哪个回来的?” 话越说越不投机,冯妙原本都懒得理她,可两个孩子在跟前呢,便冷着脸敲打道:“大姑,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毕竟我是您娘家亲侄女,您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外人说话、专门贬损自家人?那不是蠢到家了吗,大姑一把年纪哪能那么蠢,损人不利己,还招人烦,图个啥呀。” 大姑脸色变了变,憋得发红,可一下子又接不上话来。 冯妙:“大姑您说是不是,您都是为了我好。” 大姑张口结舌,一张老脸憋得一层猪腰子色,只好讪讪闭上了嘴。 “大姑,我跟我娘去炒菜,您是客人,去堂屋坐,您多陪爷爷说说话。”冯妙两手洗菜的水,胳膊肘一用力,把大姑推了出去。 “你这个大姑……”陈菊英叹气,觑着冯妙的脸色安慰闺女,“冯妙,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大姑这个人,一辈子不招人待见。” “娘,我才不理她。”冯妙低头看看旁边吃馒头的俩小孩,看着人小,两双眼睛一直叽里咕噜盯着她呢,冯妙便打发他们出去,“大子二子,我听见姥爷好像回来了,让姥爷带你们玩去。” 俩小孩出去后,陈菊英扒拉着灶膛的火,斟酌地安慰闺女:“冯妙,我看冀南,不是那样的人。你看他几个月没回来,肯定是真有事情走不开,他一直惦记家里呢,他不是那样的人。” “娘,他是什么人,也不耽误我吃、也不耽误我喝,您看我带着俩孩子过得挺舒服的,您就别担心我了。” 大姑每到年节来送年礼,倒是也意思意思的拿东西来,只是在这些东西都要“退礼”,大半要给她退回去,还得多少贴补一些“回礼”。中午吃了饭,陈菊英留下了豆腐,把两斤粉条给她退了回去,大姑又说问家里还有没有黄豆,给她一些,她过年做豆腐。 “没有,我们家里也没有黄豆了。”按照陈菊英那个面性子,要是往常,大姑开口要黄豆,陈菊英抹不开这个脸,多少都得给她两碗,这会儿心里正不待见她,打发她几个萝卜,才终于把这位大仙儿送走了。 冯妙倒不会跟大姑一般见识,她主要是气她在孩子跟前乱说话。 送走大姑,娘仨手拉手一起散步回家,晚上睡觉时大子忽然问:“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这么问?”冯妙想了想,坐下来心平气和问孩子,“谁跟你们说什么了?” 大子撅着嘴巴:“村里的小孩说,你爸爸跑了,你爸爸不要你们了。” 五岁小孩已经懂事了,大子说这些话满脸委屈。 “唔,我想想啊,”冯妙托腮一本正经想了想,看着俩小子,忽然笑道,“你爸回不回来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准,他一个大人,离那么远我也管不了他。他要是跑了,正好,你们就归妈妈一个人了,妈妈肯定不会不要你们,咱们仨一起也不要他。” “对,不要他。”二子一拍手,还挺高兴。 “妈妈,爸爸哪天回来呀,我想他了。”大子。 冯妙心说,大儿子还知道想他,方冀南一走半年,小二子都快把他忘光了。 “你爸写信说现在回不来,他那边有事,路又太远了,不过他一直有寄钱来给你们花,给你们做衣服、买东西吃。” 冯妙顿了顿,坐在炕沿跟两个儿子平视,决定给两个孩子打个预防针,“你爸在帝京,你们的爷爷在帝京,爷爷年纪大了需要爸爸去照顾,离我们这儿太远了,所以爸爸以后可能不容易回来陪你们,要是爸爸妈妈就这样分开,不住在一起了,你们俩跟我,还是跟爸爸?爸爸在城里,大城市,要啥有啥,妈妈就在村里,条件可能比不上你爸。” 这些话冯妙认真考虑过,就算不离婚,两人以后恐怕也是两地分居状态。 长期两地分居的话,离婚还远吗?冯妙现在觉得,与其这么不死不活,还不如干干脆脆离了利索。 “我要跟妈妈。”大子毫不犹豫,停了停补上一句,“爸爸要是不回来,就让他一个人在外边,我们也不要他。” “不要他。我要妈妈。”二子还在高兴地傻乐呵。 冯妙观察两个孩子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毕竟孩子还小,让她养得整天乐天派,估计也不懂那么多。冯妙就继续问:“那要是,你爸非得跟我分一个小孩呢?妈妈一个人带不了,还比如,爸爸想接你们到城里上学,肯定比在农村上学好。” “像小舅舅那样吗?”小舅舅在县城读高中,再有半年就该毕业高考了,都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大子想了想说:“那我跟爸爸去。弟弟太小了,还呆。” 冯妙:“……” 冯妙:“噗嗤……” “?”二子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大声抗议,“你才呆呢!” “等我上完学我就回来。别人说,爸爸家里可能有很多钱,我把爸爸的钱也拿回来。”大子一边说,一边眼神鄙夷地看看二子,都没理他。 “胡说,我最聪明了。”二子奶声奶气跟哥哥吵,委屈巴巴地转向冯妙,“妈妈,哥哥胡说,我最聪明了。” “对,二子最聪明了。”冯妙笑不可抑地亲了下二子。 “哼!”二子睨着哥哥,“看,我最聪明了。” “行行行,你最聪明了。”大子受不了地摇摇头,皱着小眉头,“那你跟爸爸走,我和妈妈在家。” “!”二子小脸一呆,马上摇头,“不,我太小了,我要妈妈。” 冯妙:“噗哈哈哈哈……” 笑够了,使劲亲了二子一口,又亲亲大子,结果小大子还有点不好意思了,明明高兴偏还别扭,这小屁孩儿。 “怎么还要把人家的钱都拿回来?”冯妙问。 大子说:“他是我爸,他的钱,不就是留给我们花的吗?” 冯妙:…… 小屁孩,谁教他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小南南啊,读者都说没有你也没什么不好,要不你再关两天? 狗男主:你个感情废写手,别忘了你写的是言情,言情!我要出场,我要申诉!!【】 第33章 冯妙的后盾 冯妙以为, 今年高考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还没完了,余韵袅袅。 这天晌午时候, 冯妙赶工完成手上的衣服,伸伸懒腰去做饭。 “你家又做啥好吃的?” 冯妙一抬头,宋军趴在墙头,探出个脑袋。 “包包子,再煮个红薯粥。”冯妙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小筐, 里边刚洗干净的红薯, 她说,“大菜包子, 萝卜粉条馅儿的,在锅里了, 回头给你两个。” “这怎么好意思,不要, 不要。”宋军, “你家怎么老蒸包子?隔墙都闻着香。” “省事啊, 蒸馒头我还得炒菜,蒸包子, 饭菜一锅熟,小孩又爱吃, 吃这方便。” 宋军眼巴巴看着冯妙,咂咂嘴居然来了一句:“我都好长时间没吃过包子了。” “……”冯妙不禁想笑,“行啦,等蒸熟了, 我叫大子给你送过去。”她抬抬下巴示意他, “你这干啥呢?” 宋军虽然各种不着调, 可趴墙头问她吃啥,这还是头一回。果然,宋军指指房子:“又漏雨了,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寻思爬上去看看。” “你自己?”冯妙道,“修房顶可不是一个人干的活儿,就你这二把手,你还是去村里找人帮忙。” 宋军沮丧地抓抓脑袋,停了停,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还有啥事,你说啊?” “方冀南不知道你高考的事情?”宋军道,“我听说你分数也够了,怎么就落榜了呢,我有个认识的朋友,也是知青,比你分数高了三分,他考上的外省一个大专农校。你这分数应该也够了?” “我没报别的志愿。”冯妙笑道,“你就当我是,抱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心愿、一个理想罢了,我还俩孩子呢,带着他们去外省上学,还是送去给方冀南?” 宋军道:“你可以让方冀南想想法子,看看还有没有办法给你上大专,帝京应该也有大专呀,我听说中专学校也恢复招生了,你要不然就考帝京的中专,或者读个卫校?” 这是让她去投奔方冀南?看不出来,这人还挺替他们操心的。 冯妙笑道:“你看我有那么神通广大吗,人家录取都结束了,我还能去把志愿改了。实话实说,我连大学都不知道几个,我能未卜先知,知道我能考上哪个学校?分数本来就低,志愿学校没考上,落榜不是很正常吗。” 实话,现在让冯妙说她所知道的大学,她两只手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以前不关注,这年代农村老百姓接触外界的媒体也就一个村中央一个大喇叭广播,也没有那么多知道的途径,报考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参考资料、报考指南,她原本就目标明确,就没打算考别的学校。 宋军点点头没说话,一脸“服了你了”的表情,跳下墙头去了,很快又扛着木梯回来,找了村里两个人来帮忙修房顶。 冯妙等着他们修好房顶,两个帮手扛着木梯走了,便拿盘子装了四个包子,估摸着够宋军吃一顿了,打发大子给他送过去。平常在村里,她并不想跟宋军接触太多,农村这地方,方冀南不在家,宋军小三十岁了光棍一人住,冯妙可不想徒增是非。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认定宋军是个好人,尽管他性子古怪,他游手好闲,他还偷鸡吃。 大子端着盘子去了,很快又回来了,宋军端着盘子跟在后边,盘子里居然是一条……大鸡腿? “哎呦,干嘛呢你,”冯妙迎上去,笑着调侃道,“俩菜包子换了一盘肉,这生意划算啊。” “嗐,野兔子肉,你放心,不是鸡肉。昨天我跟邻村几个知青拉网捉的,捉了两只,他们凑火儿在我这煮,一群吃物,也就剩这半条腿儿了。” 宋军也没进屋,把盘子递给冯妙,“我后天回家一趟,家里没人了,跟你说一声。” “回去过年?”冯妙问。 “回去过年,条子都写好了。一年多没回去了。” “行,你家里我帮你看着点儿。” “嗐,我那边空空两间屋,我一走连个喘气的都没有,除了老鼠。”宋军道,“临墙靠舍就跟你说一声,我走了。”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军转头走出几步,脚下踌躇,又转回来期期艾艾问:“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你也知道,我娘一身的病,家里也困难,等着我回去呢,可是你看我……我连个路费都不足。”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妥,抢先道,“你估计手里也不宽裕,没有就算了。” “你借多少?” “……三十?” “三十块钱够干啥的,你路费就得多少?” “那……要不,你就借我五十?”宋军道,“我这不是,怕你也拮据吗。” 冯妙进屋拿了五十块钱给他。 晚饭没做,冯妙领着俩孩子一路溜达去老宅。腊月二十三了,新时代的“高考生”冯跃进终于放了寒假,今天刚回来,娘仨决定晚上去老宅一起蹭个饭。 一进门,就听到感觉气氛不对,陈菊英待在厨房,见她来了,招手叫她过去。 “娘,跃进呢?” “在西屋呢,老长时间没在家住了,他那屋里外都冷透了,我下午给他晒了被子、铺了床,叫他多烧一会儿炕。” “去西屋找你小舅去。”冯妙打发走俩小孩,“娘,堂屋谁来了?” “你二叔,找你爷爷,我刚才听见两人吵吵呢。”陈菊英下巴指了指堂屋。 “二叔敢跟爷爷吵架?”冯妙啧了一声,“大过年的,二叔出息了啊。” “嗐,从你爷爷卸任这个大队长,你二叔就长本事了。” 冯妙不禁忒的一笑:“娘,他们吵吵啥呢,没听见声音啊。” “倒是得好意思让人听见。”陈菊英道,“我听着,说啥卫生考大学的事儿,你二叔在埋怨你爷爷。” “真没推荐了,就算有推荐,叫他去找新任的大队长刘大光啊。”冯妙摇头好笑,问道,“那我爹呢?” “你爹也在堂屋呢,你二叔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家,他能往哪躲。” 话音刚落,就听见冯福全大嗓门的一声:“放屁,关我们家冯妙啥事儿!” 冯妙:“……” 跟陈菊英对视一眼,冯妙一把拉住陈菊英,“娘,你别去,你在这看着火。”自己转身径直去堂屋。 “爷爷,”冯妙瞥一眼二叔问,“爹,咋的啦?” “冯妙,你咋来了?”爷爷看看她,挥挥手道,“没你啥事儿,长辈说话,你出去。” 没等冯妙开口,二叔脖子一梗嚷道:“怎么没她啥事儿?冯妙,你自己说,你那个分数是不是够大学了?你别瞒我了,我打听了,你分数够了的。” 这年代农村老百姓,也分不清什么本科、大专和中专,反正考上了就是国家的人,就能端上金饭碗,在老百姓眼里统统都是大学。 “二叔你问这个干啥?”冯妙顿了顿解释道,“我是过了最低的录取分数线了,但是不够我报考的学校,落榜了没考上。” “我说对?”二叔一拍手又一摊手,“冯妙你说,你反正也上不成大学是不是?” “是啊,早就说了,我没考上。” “那你要这个分数也没用,让给你堂弟。”二叔一挥手说,“你堂弟不挑,只要是大学就行。” “……”冯妙还真老半天没找着词儿。 “二叔,你当是啥呀,这也能让。” “能让,”二叔一挥手,“这你就不懂了,有法子的,认识人就行。只要你有关系,我听说那还有冒名顶替的呢” 冯福全:“你二叔说,叫你爷爷去托关系找人,去县里把你的名字改成卫生的,换成卫生去上大学。” “……”冯妙沉默半天,悠悠问了一句,“二叔,什么高人给您支的招啊,你当教育局是我们家开的呢。” 二叔:“横竖是咱们家的,你不说,又没别人争。再不然,你就去跟县里说,就说你考试作弊了,这个分数是卫生考的,叫你爷爷去找人帮帮忙,通融一下,横竖都是咱家的,咋就不行了。爹你当了大半辈子老村长,这点路子没有?实在不行,那不是还有沈家吗,你给冀南去封信,叫他帮帮忙,他们家的地位,办这点小事还不简单?” “我没那么大本事!”爷爷一拍桌子骂道,“你个猪脑子,你还自以为聪明,听人说、听人说,你听你哪个爹说的,说啥你都信?亏你想得出来。” “说来说去,就是不尽心呗。爹,你也太偏心了,你啥都先紧着大哥家,你偏心了这么多年,我说啥了?卫生也是你孙子,我就卫生这一个儿子,就指望他了,关系他一辈子前途的大事情,你也不管?” 老爷子气得差点把烟袋锅砸过去:“我咋的偏心了,你们兄弟三个我一碗水端平,我偏心谁了,你自己不长进,死狗拖不上墙头去,你怪谁呢,啥都指望别人?” “你还不偏心?”二叔跳起来,指着冯妙嚷道,“旁的不说,就说冯妙的婚事,当初明明是先说的冯艾?明明我家冯艾是姐姐,要嫁也该冯艾先嫁,我家冯艾先看上的,我家先提出要跟方冀南做亲,结果呢?你却偏偏把冯妙嫁给方冀南,这么好的亲事就给冯妙了,他方冀南现在要是我女婿,卫生就是他亲小舅子,他能不帮我?” 二叔一扭头,“冯妙,你抢了你堂姐的婚事,你知道不?你亏不亏心呀,你现在成了沈家的儿媳妇,你不该帮帮你堂弟?” “老二!”冯福全一声怒喝。 “哐”的一声,老爷子气得掀了炕桌,一把抄起炕桌就往二叔劈头盖脸砸过去。二叔连滚带爬从炕上滚了下来,躲开了。 “……” 冯妙无语半晌,慢悠悠道:“二叔,原来这事你还憋着怨气呢,你还觉得爷爷偏心,这事你还真不能赖我,我还委屈着呢。那我现在都要跟方冀南离婚了,你看过年他都没回来,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我又该赖给谁?” “你当我傻呢?你就死也不跟他离,你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了,他凭啥不要你?你就死赖着他,你抓不住他,那是你没本事。就算方冀南不要你了,可两个小孩终究还是沈家的孙子,就算离婚,沈家也亏待不了你们,你也有儿子指望。” “冯妙,你看看你,你吃的穿的,你也不缺钱,你整天就闲闲的在家带孩子、也不用干农活,整个冯家村谁有你享福?” 二叔道,“冯妙,你还别不承认,你一个丫头片子,为啥你爷爷那么偏心你?嫁了人还让你住在娘家、让你靠着娘家,到现在还整天贴补你,护着你,因为啥呀,还不是因为你嫁给了方冀南。冯妙,别不承认,你占了便宜的。” “胡说八道!老二,再胡说我抽你!” 冯福全气得走过去。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一道人影冲了进来,一把揪住二叔,连踢带踹,拉到门口,一脚踹了出去。 冯跃进足有一米八大个子,虽然瘦,可毛头小子横起来,浑身的蛮力,一脚把二叔踹出去,踹出去了还不解气,顺手去院墙摸了把铁锹过来。 “滚!大过年在我家学狗叫。”冯跃拿铁锹比划着二叔,“你找死,敢欺负我姐,信不信我一铁锹拍死你。” “你你……你敢打我?我是你亲二叔!”二叔恼羞成怒,结结巴巴指着冯跃进,冲着冯福全吼,“大哥,你你……你看你儿子,他都敢打我了,混账东西,还有礼教没有?” 冯跃进:“狗屁二叔!那你还气爷爷呢,爷爷是你亲爹,你又是什么混账东西?” 二叔大约真没想到,冯跃进一个晚辈,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气得一张脸变成了猪腰子,口不择言就骂:“狗.日的,你骂谁呢!” 冯跃进脖子一梗,想都不想地还骂:“你狗.日的,谁骂我我就骂谁。”说完一举铁锹做出要拍的姿势,居然还冲着老爷子问道,“爷爷,大过年他来我们家闹,我一铁锹拍死他,铲出去扔了算了?”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俩小孩也不是啥时候跑出来了,俩熊孩子还在旁边拍着手喊:“打,打,打他……” “跃进,把他给我打出去!”老爷子铁青着一张脸,吩咐道,“叫他滚,我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老爷子说完转身回去,迈过门槛时脚下一绊,本能地伸手扶住门框,头也不回进屋了。冯福全赶紧跟着进去了,临走用力瞪了冯跃进一眼。 二叔也没等人撵,一看冯跃进横着铁锹过来,骂骂咧咧爬起来跑了。 冯跃进跟到门口,一脚踹上大门,一脸胜利地走回来,随手把铁锹扔在墙角,居然还得意地冲俩外甥打了个响指。 “跃进……”冯妙欲言又止,“下回遇到这样的事,该打打,该撵撵,打出去就是了,你别跟他学着泼妇对骂呀。”【】 第34章 没完没了 “他先骂我的。”冯跃进理直气壮道, “姐,你放心,就他也敢欺负我们家, 他不行,冯卫生更是怂货,我一个人打他家爷儿俩。” “嗯。我弟长大了。”冯妙顿了顿笑道,“男孩子光有力气打架还不算,你信不信, 今天你要是当官发财有出息了, 你让二叔来闹他都不敢。” 半大的毛头小子大概体会还不够深,笑嘻嘻道:“现在我也不让他。姐, 你放心,哥不在家, 我一个人也能保护你,我看谁敢欺负我姐。” “嗯, 我信。”冯妙伸手在弟弟头上撸了一把, 心说这熊孩子, 没白疼他。 “妈妈,我也保护你, 谁欺负你我打他。” 大子举着个小木棍,嘿嘿哈哈练起了自创招式, 二子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拉了个金鸡独立的架势,单脚站都站不稳,嘴里却还跟着喊:“妈妈,我也保护你, 我也保护你……” “跃进, 你这孩子, 那咋说也是你亲二叔,你别满嘴浑话地骂他呀,让别人听见了说道你。”陈菊英走过来,一把夺下大子手里挥舞的小木棍,叫他别乱舞戳着人。 “你个死孩子,说你还不服气,你骂他狗.日的,骂人也不过过脑子,这也是你该骂的吗?”陈菊英觑了堂屋一眼,压低声音嗔道。 冯跃进这次没顶嘴,抓抓脑袋,但眼神却没那么驯服。骂人呗,嘴巴一时爽就行了,谁骂人还专门过脑子。 “唉,你说你爷爷一辈子刚强,咋就生了你二叔这么个儿子。”陈菊英叹气。 冯妙:“本来也不指望他。反正今年过年,不用一起过了。” “怕是早打算好了,这都大年二十八了,他家连年礼都没送。”陈菊英道。以前就算少,好歹年前还会来送个年礼,然后三兄弟跟老爷子一起过年。 “今年你三叔家忙着给你堂弟定亲,不回来了。冀南也不回来过年。今年过年也不用那么忙了。”陈菊英顿了顿,忍不住小声问冯妙,“你就没写封信好好问问,冀南这孩子,咋过年也不回来一趟。” “你瞎唠叨啥呢,帝京那么远,坐火车都得好几天,他们父子两个好不容易团聚,冀南好歹陪他父亲过个年,父子俩九年都没一起过年了。” 冯福全从堂屋出来,悄悄打量了闺女的神色,责怪陈菊英,“大过年的,你少叨咕这些。” 冯妙知道爹娘担心她。几天前方冀南来信,信写得不长,只说过年先不回来了,年后再说,年后大概要回来一趟。 爸爸过年都不回来,大子有点儿些失望,不过年纪小,噘着嘴嘟囔一句也就算了,二子本来就呆乎乎的迟钝,大概都忘了还有个爹,压根没反应。 冯妙其实真无所谓,方冀南随信寄回来一百块钱,说过年给老人孩子多买点儿年货。人不回来钱回来,挺好的。陈菊英几次叨叨,让她写信问问方冀南啥时候回来,冯妙嘴里答应着,其实也没问。 随着方冀南大半年没回来,冯妙却越来越无所谓了。她上辈子没嫁人没生孩子,却也活得好好的,这辈子还有两个儿子。养孩子挺好,她上辈子终生未嫁虽说逍遥,日子却也难免有些孤寂了。 冯妙开始盘算着,要离婚,怎么把两个孩子都争过来。以前她还想,她可以分一个,现在可不这么想了,哪个都舍不得。 “爷爷咋样?”冯妙从容转移了话题,指指堂屋问冯福全,“爹你多劝劝,偌大年纪了,别气坏身体。” “叫我出来,说要一个人抽会儿烟。”冯福全低头看看俩小孩,“大子二子,去找太爷爷玩去。” “你俩,把你们的饼干送去给太爷爷尝尝。”冯妙道,看着俩小孩跑进去了。有两个曾孙闹着,晚间吃饭时,老爷子脸色果然好了一些。 二叔的事情对老爷子影响还是很大,一连几天饭量都少。 倒未必是为了二叔伤心,老爷子心里堵的是,亲兄弟闹成这样,不团结,对老冯家影响很不好。毕竟在农村地方,老人们的观念总是这样,家和万事兴,打虎亲兄弟,兄弟不和外人欺,要让别人看笑话的。 过年冯妙还是带着俩孩子回老宅,一家子一起过年,跟往年的大家大口比反倒感觉轻松了些,起码冯妙和陈菊英做年夜饭轻松了许多,往年都得满满当当两桌,今年自家人一桌还宽松,有俩小孩闹腾着,也十分热闹。 年初一上午,新接任的生产大队长刘大光来拜年,居然把二叔给领来了。这个多事的刘大光,拎着二叔来给老爷子赔不是。二叔跟在刘大光身后期期艾艾进来,撅着屁股给老爷子磕了个头,说给老人家拜年。 老爷子也没给他好脸色,不过年初一呢倒也没破口骂他,就是不搭理。二叔在堂屋陪着老爷子坐了会儿,没见两人怎么说话。 冯福全跟刘大光站在院子里闲聊,冯福全便埋怨刘大光:“我说你把他弄来干啥呀,你瞅瞅,脸不情腚不愿的,就你多事。” 刘大光道:“我这不是怕老队长气坏身子吗,老爷子上七十岁的人了,再气出个好歹来。叫他来赔个礼,让老爷子消消气,亲父子哪有记仇的。” 冯福全想说,亲父子不记仇,可他老婆孩子都不来拜年,他这是真心赔礼孝顺吗,转念一想,万一刘大光这个多事的货,再跑去叫老二一家子都来,还是算了。 冯妙跟陈菊英在灶房准备午饭,冯跃进则跑到堂屋门口探头探脑。冯妙就招手叫他过来。 “你干啥呢。”冯妙道。 冯跃进说,他听听,防止二叔再说出啥混账话来。 “合着你在这监视呢,再混账你好再揍他?”冯妙忒地一笑。 冯跃进自己也失笑。 “不会的。”冯妙瞅他一眼笑道,“二叔这么利己主义的人,无利不起早,他会想明白的。你说兄弟不和外人欺,那现在咱爹和二叔,在这村里谁会担心被外人欺,谁仰仗谁呢?” 冯跃进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反正不是他们家。 “行了,你也别掺和了,你去把俩小孩看好了,他俩身上有压岁钱,万一再扔了丢了。” 冯跃进看小孩,他就带着俩小孩到处疯玩,自家院子疯不下了,满村子疯。 这两天俩小孩迷上一项新技能,学小舅舅打响指,然而小孩的小短手,学起来可不容易。 “妈妈,你看,你看好了。”二子咕咚咕咚跑来,捏着小手要展示一下学习成果,冯妙看着他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手指,捏了半天,捏了一遍又一遍,打不出来呀。 二子急了,认认真真摆出姿势,捏着手指,同时嘴里“嘚”一声,自配音效。 “嗯嗯,我看到了,二子打响了。”冯妙乐不可支。 二子人小也知道妈妈敷衍他,自己也有点羞了,把鼻子眼睛都往一块儿揪,撅嘴给她做了个鬼脸。 冯跃进在家,俩小孩一天的运动量都能增加几倍,晚上睡觉,脱了鞋袜子底都是湿的,得亏冯跃进没甩掉这两个小尾巴。然而他能在家疯的时间不多,年初六就开学了。 春节一过,高考成功的幸运儿们也陆续开学了。正月十六这天,卞秋芬居然又来了,冯妙一边玩味,一边客气地请她进来,顺手把过年剩下的熟红薯干和炒花生递过去。 “尝尝。”冯妙说,“你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快不用了,不渴。”卞秋芬道,“表姐,我又不是旁人,还用那么客气,你坐,咱俩坐会儿说说话。” 冯妙:……行。自家表妹。 “快开学了,还没恭喜你考上帝大呢。”冯妙问,“今天来有啥事吗?” “谢谢表姐。其实也没别的事儿,我不是就要要开学了吗,3月4号开学,还有十天,正月二十六,这会子事情也不多,临走就来看看你们。”卞秋芬抿嘴一笑,问“大子和二子呢?” “我下午做点儿针线活,让我爹领去玩了。”冯妙道,很自然地坐回缝纫机前,一边干活一边跟她聊天。 “我还挺想他们的。大子二子太可爱了,又聪明又可爱。” 可惜了,本来应该是她的孩子。卞秋芬语气中不自觉的酸溜溜。 “皮死了。你不带,觉得可爱,你要是整天带他们,皮得你头疼,现在俩还学会打架了,一天到晚皮打皮闹。” 亲妈默默吐槽道,为什么别人家小孩可爱。 “小孩子哪有不皮的,小男孩皮一点好,皮一点的孩子更聪明。”卞秋芬道。停了停又问,“大子五岁了,还没送去上育红班?” “刚好满五岁了。”冯妙道。大子是大年初九的生日。 冯妙其实正在犹豫送不送大子上育红班,小哥俩在家玩挺好的,大子还能帮她领二子,村里育红班也就替你看个孩子,也不教什么东西。但是育红班毕竟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 两人聊了会儿孩子,卞秋芬忽然问:“表姐,你知道我考的什么系吗?” 冯妙摇摇头:“我只听大姑说,你考上了帝大。” “帝大考古系。”卞秋芬吐出五个字,笑盈盈盯着冯妙的脸色。 冯妙不禁微微一怔,对上她关注的目光,随即不禁一笑。 “那挺好的,我也报的考古系,没考上。”她玩味地笑笑。 卞秋芬心说,你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考上,那我埋头苦读这一两年又算什么?穿越女揣着金手指的爽,不就是知晓未来、掌握先机吗。 然而卞秋分嘴里却说:“表姐,你别难过,其实考不上也无所谓,你看那么多人都没考上,咱们整个雍县也才考上二十几个人。有时候有些事靠努力,也要靠运气的。” 冯妙点头。 “再说你跟我不一样,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家里还有男人和孩子呢,孩子都两个了,你照顾好家庭就好了嘛,也不需要像我这样拼命考大学。” 冯妙再点头。 你一个家庭妇女,带着俩孩子,还瞎折腾什么——冯妙如是理解,她想她完全明白卞秋芬的意思。 这算什么,在冯妙看来,卞秋芬这样的姑娘其实还挺有趣。深宫二十年,你周围的人可能都有一颗九曲玲珑心,一句话千回百转、绵里藏针、声东击西,你要小心揣摩,说个话都累——所以从这个角度,冯妙还是更愿意跟卞秋芬这样的姑娘打交道。 “表姐,你说对不对?” 冯妙再点头。 果然很快就把天聊死了。 卞秋芬说啥冯妙都点点头,表示赞同,一副缺乏七情六欲的样子。卞秋芬志满意得地跑来一趟,很快自己都觉得无趣了。 你看,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家庭妇女,而且就要被丈夫抛弃了,挺让人同情的,她跟她较个什么劲啊。 无趣的卞秋芬很快起身告辞,冯妙客客气气送出大门口。 “表姐,你留步。”卞秋芬拉着冯妙手肘,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表姐,其实好多事,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 “昂?”冯妙随即笑起来,“看你说的,你谢我什么呀。” 谢谢我还活着?好,也对。 她顿了顿,诚恳关心地问了一句:“表妹,你真的很喜欢考古系吗?” “喜欢呀。”卞秋芬点头。 当初报考古系的很大原因虽然是因为冯妙报的考古系,卞秋芬便又一种“你看,我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心理。但她也想过了,她考的文科,这个年代的大学,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她去学的东西了,她又不打算埋头搞学术,反倒是考古系,感觉挺神秘的,八|九十年代玩玩古董,这不正是一个挺好的路子吗。 “喜欢就好。”冯妙点头微笑,“祝你学业有成。再见。” 她挥挥手,目送卞秋芬走远,心说这位以后去帝京读大学了,以后大约不用再见了。 冯振兴的婚期定在农历四月份,春节一过,家里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房子要粉刷,要盘一个新炕,以及准备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家里想赶在春耕大忙之前把这些都弄好,一下子还挺忙的。 爷爷卸任大队长之后,加上这次被二叔气得不轻,大约自己也惊觉年岁不饶人,安心养老的年纪,家里的事情便不大管了,这些事情便都落到冯福全身上,冯福全整天乐呵呵忙来忙去。 也就是卞秋芬刚来之后,正月十九,生产队组织男劳力翻耕田地、妇女去积肥,陈菊英也去上工了,冯妙就一个人在家弄棉花,准备给冯振兴结婚做被子。 听到有人敲门,冯妙就喊了一声:“大子,开门看看谁来了。” 大子咕咚咕咚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 “谁呀?”冯妙问。 “妈妈,”大子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张大眼睛,“外面……她说她是我大姑。” “你大姑?”冯妙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棉花问,“以前来过的那个?”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大子抓抓脑袋笑。 “人呢?” “在门口呢。” “……那你怎么不让她进来?可能真是你大姑。”冯妙拍拍身上的棉絮,赶紧往外走。 “可是我不认识啊,你不是说不认识的人不能让她随便进来吗,姥姥说不能相信陌生人,万一是坏人呢?电影里的鬼子特务最会冒充好人了。” 大子跟在妈妈旁边往外走,一边还小嘴啵啵啵个不停,二子听了一耳朵,拖着当马骑的竹竿也跑过来,一边还喊:“妈妈,妈妈,哪里有坏人,坏人在哪里,我看看坏人什么样的?” 冯妙:“……闭嘴。” 冯妙拖着两条小尾巴,匆匆穿过院子,拉开两扇木板大门一看,沈文清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第35章 方冀南死了吗 这俩熊孩子, 是不是该给规矩了!冯妙一边在心里无奈,一边赶紧把人请进来。 “还真是大姐呀,快请进来。”冯妙一脸歉意的笑, 低头叫俩孩子,“大子二子,这是大姑,叫人呀。” “大姑好。”大子。 “大姑呀,”二子跟在最后, 跑过来一手抱着冯妙的腿, 一手还拖着他的竹竿马,探出个小脑袋, “大姑好。” 沈文清独自一个人来的,一脸矜持地进了堂屋, 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冯妙递来的水喝了两口。 “大姐怎么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好去接你, 你怎么来的?”冯妙笑着问。 “我来有事,先到的镇上, 你们镇里革委会的人开车送我来的,这会儿可能还在大队部等我。” 沈文清脸色显然不太好, 看看两个孩子,张嘴就责怪道,“小孩子,你要教他懂礼貌呀, 我都说了我是他大姑, 他咣当一声就把我关外面了。” “对, 我一定好好教他。”冯妙微笑,“小孩子没记性,这么长时间没见过,连大姑也不认识了,大姐别生气。”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跟个孩子一般见识了。”沈文清伸手摸摸大子的头,又亲昵地捏捏小耳朵,“五岁了,上育红班了吗?” “还没呢。”冯妙道。 “好孩子是教出来的,你不教他,他怎么知道。”沈文清一脸不赞成地看看冯妙,从提包里往外掏东西,“来,大子二子,大姑给你们带的糖果。” 大子说了声“谢谢大姑”,接过糖果就放在桌子上,随手拉了二子一下,自己先搬个小板凳坐在冯妙身边。 二子俩眼睛在那些糖果上瞟了一下,都是他喜欢的糖果,可是哥哥刚才暗示过他了,三岁半的二子虽然还不太明白,可是也没敢去拿,跑回去挨在冯妙身旁。 “又长高了,越长越像他们的爸爸。”沈文清拍拍手,“二子,过来大姑抱抱。” “二子,去呀,让大姑抱抱。”冯妙胳膊轻轻碰了碰二子。 二子两只小脚挪过去,沈文清便把他拉到膝头抱着,又给他拿糖吃,剥开一颗糖,直接给他塞进嘴里。二子嘴里含着糖,俩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去瞟哥哥。 “大子,你也吃呀。”沈文清道。 “谢谢大姑,我不爱吃糖。”大子一本正经坐在小板凳上,皱眉看着弟弟,“二子,你少吃糖,你整天吃那么多糖,回头又得喊牙疼了。” 冯妙:“……” 这儿子是她生的吗,怎么这么多戏。 “大子,你带弟弟外面玩去,妈妈跟大姑说话。”冯妙道。 “那好。”大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妈妈,我们去院子里玩,不走远,有事你喊我。”冲二子招招手,小哥俩手拉手出去了。 冯妙看着俩小子出去,笑笑问道:“大姐,这次来有事吗?” “我来给小弟迁户口。”沈文清道,“他人是回去了,太忙了,这不是手续一直没顾上办吗。” 冯妙揣摩着这语气,安静地笑了笑,也没说话。 沈文清瞟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也别怪他,他忙得很,分不开身,根本没时间回来,原本想派个人来的,我想我反正也没别的事,就自己来一趟了。你回头把他户口本找给我。” “嗯,这事早该办了。我把他户口本找给你。”冯妙点点头。 也许是她这个反应让沈文清意外,或者说不太让沈文清满意,沈文清停了会儿,才又说道:“你能明白就最好了。冯妙,你不用担心,我父亲非常感激你们一家的,政策你也知道,你们没法跟他回城,小弟他会照顾好你的生活,你要是有什么困难……” “大姐,”冯妙打断她,“您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们农村人没那么多弯弯肠子。” 沈文清脸色变了变:“我这不是想关心一下你们吗……其实我这次来,琢磨着来都来了,干脆把两个孩子带去帝京玩,我父亲也想见见两个孙子的。” 冯妙刚想开口,沈文清抢先道:“你看看,孩子在农村这样的地方,能养成什么样子,帝京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在幼儿园里学习了,他们是沈家的孙子,这么下去可就荒废了。冯妙,你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希望你能理解,能为了孩子的前途考虑。” “嗯,我理解。”冯妙点点头,“大姐您就直说,孩子去了怎么安排,谁来照顾,今后谁来抚养,方冀南是已经娶了新老婆,还是等孩子接过去,再给他们找个后妈?” “……”沈文清怎么觉着跟她聊天,就一直喉头噎得慌,完全不按照她想象的路子走。 她噎了一下,顿了顿说道,“冯妙,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家小弟,原本就有一个未婚妻的,我们两家是至交,他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弟来插队之前,两家长辈已经在商量订婚了,如果不是因为大革命开始,他们早就应该结婚了。”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这都是那个特殊年代造成的,我们也是受害者,现在只不过拨乱反正,大家都回归了原本的生活,人家那姑娘一直没有结婚,还在等着他呢。” “冯妙,我不说你也明白,你跟小弟,你们各方面的差距太大了,他现在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儿子,他不可能是跟你锅碗瓢盆过日子的平凡男人。” “他跟他未婚妻在一起,对他也更有好处,为了他的事业和前程,你也应该多为他考虑,你应该也知道的,知青在农村的配偶子女进不了城,你去不了帝京,长期下去就算不离婚,你们也过不到一起去,你们还是离婚。” “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他们也累赘,为你自己考虑你也没必要争,孩子给我们,将来也更有出息,这你肯定懂的。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的生活” “有什么条件,你都提出来。我来的时候也帮你考虑过了,我打算帮你申请一个招工名额,你可以去县城当工人,你也还年轻,去城里当工人,找一个条件相配的对象,怎么都比你现在强得多。” 沈文清啦啦半天,见冯妙微微低着头,一副平淡漠然地样子,连个回应都没有。沈文清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冯妙,你看呢,你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 “我的想法……”冯妙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方冀南死了吗?” 沈文清脸色一变:“你这叫什么话?” “还是残废了?” 冯妙不急不躁说道,“他要是没死没残,叫他自己来,要离婚,我随时同意,他不离婚我也要离的,但是想跟我要孩子,叫他自己来。” “冯妙,你能不能冷静考虑一下。”沈文清脸色变了变,憋着一口气硬压了下去,“你就不要抱着什么幻想了,你不跟他离婚,他总不会回来这冯家村的,你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再不然,我给你小弟也解决一个招工名额,还有什么条件你说,这总行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爱他,那你更应该为了他、为了两个孩子的前途考虑,更应该识大体,做出一些牺牲,他会很感激你的。你难道非得让孩子留在农村荒废一辈子?这是自私愚昧。” 冯妙:“方冀南是我儿子?” “?”沈文清一脸,“……” “他又不是我儿子,我不是他爹妈,我为什么要替他的前途考虑?” 冯妙顿了顿,笑了下,“至于我儿子,他们是我生的,他们的前途我负责就好,旁人管不着。” “你,你……”沈文清噎了半天道,“孩子是我们沈家的。” “又不是你生的,你管不着。”冯妙,“他们现在姓方,我也可以给他们改姓冯,我还可以给他们找个野爹,到时候想让他们姓什么就姓什么。” “你……我……”沈文清气青了一张脸,一咬牙,“不可理喻,农村泼妇!” “我还可以更泼妇呢,”冯妙冷冷打断她,“我要是你,我就麻溜地滚,我们这可是愚昧的农村,我们农村人野蛮,大半个村子都姓冯,信不信我现在出去喊一声,全村的农村泼妇能排队拿狗屎砸你。” 沈文清一张脸气得冒血,浑身发抖,喘了半天粗气,气急败坏爬起来走了。 什么玩意儿!冯妙端起凉了的开水喝了一口,气得把碗掼在桌子上。 “妈妈……” 冯妙一抬头,两个孩子并排站在她面前,两双黑幽幽的眼睛一起望着她。 “怎么了,担心妈妈呀。”冯妙伸手把二子抱到腿上,问道,“大子,二子,你们想不想跟着爸爸进城?” 大子:“我才不要去。” 二子看看哥哥,赶紧摇摇脑袋跟着表态:“我也不要去,不要去。” “城里条件好,跟着妈妈就得吃苦,你们爷爷家里,可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冯妙笑道。 “妈妈,我又不傻。”大子说,“城里有后妈,后妈会打人,还不给饭吃,我才不要后妈呢。” “……”冯妙好笑地在他毛刺刺的脑袋上撸了一把,笑问,“这都谁跟你们说的呀,后妈也不全是坏的。” “我都听见你们说话了。”大子说,“反正我不去,爸爸连饭都不会做,我要在家跟妈妈一起。” 好,考虑比较周到,民以食为天,吃饭这个理由非常充分。 “那你上次还说,要是爸爸分一个小孩,弟弟太小了让你去,你就去城里上学呢?” “那……我说着玩的,我不去。”大子眨眨眼,黑眼睛里一片慧黠,“妈妈,小孩说话不算数,你不能听小孩的。” 冯妙:“……噗!” “妈妈!”大子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了,不依地叫她,“妈妈,我能帮你干活,我还能领弟弟,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挣很多钱……” “行啦,”她忍笑摸摸大子的头,认真道,“放心,不想去就不去,你爸爸要是敢回来跟我争孩子,我打断他的腿。” “打断腿呀,”二子看看自己的小短腿,莫名觉得好疼啊,小脸忸怩了一下,“妈妈,我也不去。” 冯妙不禁想笑,看见大子落寞的小眼神,心中却又一叹,五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有心事了。 她倒是看得淡,然而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爸妈要离婚这种事带来的影响,远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平淡。 “咱们中午吃什么?”冯妙换了个话题,“擀面条行不行?还是扯面皮?要不要煎鸡蛋?” 小孩注意力果然立刻转到了吃上,二子赶紧喊:“擀面条,擀面条!” 大子犹豫了一下:“都行,妈妈,我想吃打卤面,咱们做那个鸡蛋酱。” “那就鸡蛋酱打卤面,我去和面。”冯妙拍拍二子让他下来,打发俩小孩,“你俩去剥蒜,再去帮我摘一把小葱叶子。” 俩小孩屁颠屁颠去了。 娘仨优哉游哉吃了顿打卤面,刚放下碗,听见有人敲门。冯妙应了一声站起来,俩小孩已经飞跑去开门了。 “大子,”刘大光一手扶着门,看看堵在门口的俩小孩,“你妈呢?” “是刘大伯,就你自己吗?”大子问。刘大光四十岁上,跟冯妙一比,愣是被叫成了大伯。 “就我自己呀,咋啦?”刘大光推开门,大子往旁边闪开,还不放心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刘大哥呀,有啥事吗。”冯妙擦着手迎出来。 “冯妙……”刘大光顿了顿,欲言又止道,“冀南他大姐来的事,你知道不?” “我知道。上午来过了。”冯妙道。 “她来,给冀南办手续。”刘大光见她毫不意外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越发担忧起来,便说起上午沈文清来,还有公社的人陪着,办理方冀南的回城手续,户口都迁走了,粮油关系也转走了。“冯妙,这都咋回事啊?我听他姐那个口气……咋不太对劲么,他自己咋不回来?” “我其实也不知道咋回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呗。”冯妙笑笑。 “……”刘大光低声骂了句粗话,又问,“老队长知道不?” 冯妙:“应该还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中午没到老宅去。”【】 第36章 双面绣 “不行, 我得去找老队长说说。”刘大光匆匆走了。 冯妙张张嘴,却没有开口拦他,算了, 早晚都得知道。 晚些时候陈菊英来了,眼皮有点不自然的浮肿,恐怕是在家哭过了。冯妙心里一哂,一下子却又不知怎么宽慰她,怕一开口, 她又要掉眼泪。 这个女人, 一辈子在村里,养儿育女辛苦劳作, 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男尊女卑,女人要顺服, 要依附男人。你甚至没法去叫她觉醒,她从小到大几十年的人生, 她所处的环境、所生的土壤, 就是这个样子的。 再说时下农村, 离婚的女人该多么不容易。这样一个落后闭塞的地方,女人离了婚甚至连寡妇都不如, 寡妇死了男人那是没办法,怪不着谁, 可是女人离了婚,人家总要追问一句:为啥呀? “妙啊,晚上回去吃,娘上午上工就手挖的荠菜, 给你们炒鸡蛋吃。” 冯妙掀开锅盖:“娘, 我晚饭都做好了, 俩小孩要吃面疙瘩,汤汤水水的也不好往你那边端。要不明天。” “那你……你好生吃饭。” “娘啊,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吃,疙瘩汤里我放了鸡蛋、虾米和小青菜,可鲜了,炒个醋溜白菜,秋天腌的小萝卜和青辣椒,早晨烙的葱油饼还有两块,我们娘儿四个也够吃了。” 陈菊英说:“你们吃,我先回去了,你爹和你爷爷,吃饭都恐怕找不到嘴。” “您下回烙个大饼,给他们套脖子上。”冯妙笑嘻嘻揽着陈菊英的肩,撒娇道,“娘,你就别回去,看看他们能不能饿死。你要真不管他们,你看他们保证也饿不死。” “嗐,你还不知道,你那个爹,和你爷爷,一辈子开水都没烧过。” “好,娘,那你回去好生吃饭。” 陈菊英来的时候一肚子担担忧悲愤,老辈人心里,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事,女儿年纪轻轻拖着两个孩子,真离了婚,往后着日子可咋过呀。这会儿见冯妙笑颜如常,还有心思张罗着吃吃喝喝,反倒还安慰她了,陈菊英稍稍宽慰一些,嘱咐几句才走了。 她一走,大子就好奇地问:“妈妈,为啥要烙个大饼,套在太爷爷和姥爷脖子上?” “这就是个故事。”冯妙笑,领着小两只回屋,从坛子里掏出腌萝卜干和腌辣椒,一边切碎装盘,一边给俩小孩讲起这么个故事: 说一个特别懒的人,他娘要出趟远门,担心他不会做饭挨饿,就做了个很大的饼,中间掏个洞给他套在脖子上,懒人一低头就能吃到。过几天他娘回来一看,懒人把前边嘴能够着的饼都吃光了,脖子后边够不着的他也懒得转过来,活活饿死了。 俩小孩听了笑得打扑棱,大子:“太爷爷和姥爷什么饭也不会做呀,姥姥不管他们就该挨饿了。” “你信不信,姥姥要是不管他们,他们保证也饿不死,保证就学会做饭吃饭了。”冯妙心说,惯的,她问:“要是妈妈不在家,没人管你们,你们会不会饿死?” “那,我就煮鸡蛋吃,煮红薯,我会烧水,水咕咚咕咚冒泡就是开了。”大子揉揉鼻子,赶紧说道,“妈妈,我长大了要学做饭,我可不想饿死。” “我儿子行。”冯妙笑着伸手撸他的脑袋,想说你现在就可以学做饭了,琢磨着五岁的小不点还是太小,万一她不在家,小孩子自作主张烧火做饭不安全,就说,“那以后,妈妈做饭喊你帮忙,你大一点自然就能学会了。” “要多大的饼,才能套在脖子上呀。”二子居然还在琢磨饼,小胳膊比划一下问,“妈妈,是不是像上次太爷爷拿的那个大锅盔一样?” 二子:“妈妈,我想吃那个大锅盔了,切成块,放火上烤烤,可香可香啦。” 冯妙好笑地无语。当地传统的大锅盔,年节或者喜丧才吃的,十公分厚,又干又硬,足有脸盆那么大。记得还是两三个月前,本家有高寿老人过世,家中才拼了面粉做了一个,祭奠过后,切成块分给本家近房“添福寿”。 这小吃货,就吃记得牢。 “那个不是平时吃的。你要想吃,妈妈明天给你们做发面饼,做的厚一点硬一点,用火烤着吃,味道一样的。” 娘仨吃着饭,商量着明儿吃啥喝啥,饭后出门散步消消食,早早地就收拾睡觉。 说不上生气,冯妙对沈文清来的事,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心里反倒落实了。 尘埃落定,她也利索了。 她当然也知道这事情在村里又激起了一片波澜。乡下老百姓也懂,知青回城是不允许带老婆孩子的,像隔壁村那个王知青,要回城先跟媳妇离婚。而今方冀南回城了,户口都迁走了,本人没回来,还是让他姐来办的,这分明是故意避着呀,肯定是离婚了。 村里再遇见了,便总有人在冯妙跟前表示一下同情,义愤填膺把方冀南骂上几句,冯妙听了也就一笑置之。 冯妙隔天带着孩子回老宅吃饭,去了才知道老爷子病了这一宿了,都没怎么吃饭。冯妙进去看时,老爷子倒是无大碍,恹恹的,只是一个人憋闷着,也不太说话。 老爷子一辈子忙惯了,辞掉大队长又让二叔气了一回之后,这阵子本来就有点提不起来精神,再加上眼前这事,雪上加霜。 “爷爷,您不舒服呀。”冯妙挨着炕沿坐下。 老爷子半靠在炕头抽烟袋,只摇头说了句:“没啥,你不用担心。” “爷爷,饭好了,您起来吃点儿。” 老爷子摆摆手:“我不饿,你带俩孩子吃饭去。” 老爷子只字不提,冯妙也不想多跟他提,只好转身出去。 冯福全站在屋檐下,看着冯妙嚅嚅道:“你爷爷,他也没想到这一步,他要是早知道……冯妙,我打算去趟帝京,我要去找他们,我当面问问他姓沈的!” “爹,您知道去哪里找他?”冯妙摇头,直截了当道,“您知道帝京有多大,怎么找他?我说句您不爱听的,门您都不一定进的去,您费那个劲找他干啥呀?我早就看开了,您只当咱家这几年的粮食喂了狗。” 冯福全气道:“可就算离婚,他也该回来当面说清楚?” “再说,您就别管了。照顾爷爷就够您忙的了。”冯妙道,“你们谁也不用替我生气,我倒觉得现在挺好。他要是从此不回来了,别来跟我争孩子,我倒还感谢他了呢。” 这几天但凡冯妙一出门,总有人过来找她骂方冀南几句,而她既不喜欢给别人八卦,又不喜欢听别人谩骂“前夫”,索性也就减少出门,关起门来,带着俩孩子捣鼓些费工夫的吃食。 荠菜正好吃的季节,冯妙兴致上来,包了两顿荠菜肉的馄饨,当地人倒是不太吃馄饨,农村庄户人家,大概嫌这东西费事还不顶饿,俩小孩倒是吃着喜欢。 肉馅儿弄多了,第三顿不想再吃了,她索性放点儿白菜丝和胡萝卜丝做炸春卷,反正方冀南寄来的油票她还有。既然倒油炸春卷,干脆又炸了些馓子,最后锅里剩的油丢一把粉条下去,炸得白白胖胖,又香又脆。 二子短短胖胖的小手指捏着炸粉条,嘎嘣嘎嘣吃得脆响,还分出嘴来问:“妈妈,这两天咋吃得这么好,过年吗?” “傻蛋,前阵子才刚过完年呢。”大子嫌弃地看他。 “妈妈这两天闲着,不过年咱们还不能吃顿好的了。”冯妙笑。 大子:“就是呀,不过年还不能吃顿好的了?” 冯妙:“你们听话不捣乱,妈妈有空了,就能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俩小孩听了傻乐,赶紧表示一定听话。不过这种表示,也就听听算了,不一会儿又满院子的调皮捣蛋。 中间隔了五天,正月二十四,太阳好,冯妙一早把被子都晒出来了,洗碗收拾完了就拿根小棍敲打被子,听见敲门声就喊了句:“大子,去开门,是不是姥姥来了。” “妈妈……”大子拉开门,小脸愣了愣,脸熟见过的,赶紧喊冯妙,“妈妈,有客人!” 冯妙一看,居然是王建国,顿时也意外了一下,忙放下小棍子迎过来。大子个熊孩子扒着门框,不放人进来,冯妙走到门口也就明白了,不光是王建国,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她嘱咐过大子,不熟悉的人不能随便放进来。 “王同志呀,”冯妙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她把两人让进堂屋,一边拿碗倒水,一边笑着问道,“可有日子不见了,这位是?” “这位是徐同志,帝京来的。”王建国道。 “哦,我叫徐长远,是……”徐长远顿了一下,想了想笑道,“邹教授您认识的,他跟我们庄教授是好朋友,我呢是庄教授的学生。冯妙同志,邹教授跟庄老推荐的你,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 “你是帝大的学生?”冯妙心里意外了一下,看他年纪,也该有三十岁上了。 徐长远说:“嗐,你看我也不像个学生,66年停课,我因为家庭成分问题,67年就关到农场了,可也巧了,跟我们邹教授放到同一个农垦场,现在又追随他回到帝京,现在跟着庄教授做点事。”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冯妙问。 “是这样的,国家现在要修缮故宫,庄教授是牵头的专家,我们眼下遇到个难题……”徐长远一板一眼解释了半天,简单说,他们修缮维护过程中,遇到了一种双面绣的难题。 “双面绣?”冯妙知道双面绣并没有失传,现在也有传承,她在甬城的时候,跟修复组的人讨论刺绣,赵娟玲还提到过双面绣。于是冯妙问道:“这个双面绣是有什么特别吗?” “你说对了。”徐长远笑。 徐长远说,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先后找了几个擅长双面绣的绣娘,原物据档案记载应该是苏绣,修复组专程到江南寻访苏绣传人,却一直做不出原物那样,几个刺绣师傅琢磨了许久,也没能参悟出来。 “他那个针法比较特别,我们先后找了好几个苏绣流派的老师傅,都说应该是失传了。庄老这方面特别较真,着急上火的,邹教授知道后,就给他推荐了你。” 徐长远顿了顿笑道:“不瞒你说,开始庄老也没抱什么指望,我们之前请的可都是最有名的苏绣传人,能找到的都找了。邹教授却说,高手在民间,别不相信人民群众,他就给庄老看了你仿制的那件葫芦八宝的补子,又说你帮他们修复沂安太妃墓的丝织品,对刺绣很有灵气,庄老就叫我来跑一趟。” 这…… 冯妙顿了顿,问:“据我所知,双面绣多是用来做团扇、插屏之类的,你们修复宫室,哪里要用到双面绣?” “窗户。”徐长远言简意赅道,“窗格,窗框。都是显眼位置,庄老那个人,绝不肯糊弄的。” 冯妙点点头。一提窗户她就明白了,这是窗纱。 上一世她生活的年代倒也有用纱代替窗纸的,只是不常用罢了。 上一世她最常见到的双面绣,其实是帕子。宫中最不缺各地来的美人,各地的美人们喜欢各地的帕子,而身为司制房的人,她见过、绣过的帕子不知凡几,针法更是各种各样。不过等到她坐上司制的位子,便不太绣帕子这样的小物件了,甚至连她自己的帕子,都会有小宫女给她绣。 冯妙沉吟了一下:“双面绣,我倒是会,可不一定会你们要的那种呀,你有没有带原物样品,我看完原物才能有数。” “哎呦,得亏我还真有。”徐长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打开,冯妙接过来一看,啊这……里边铜钱那么大的一块。 冯妙嘴角不禁嘴角微微一抽。 “原物那上面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别说带来,没确定方案之前,碰都不敢乱碰啊。再不行,我们就只能考虑替代方案了,故宫的东西,哪里敢一丝一毫马虎的,修复方案都是要经过上边批准的。” 徐长远指着说道,“就这,还是我背着庄老,从边角损坏的剪下来的,我这段时间为这个东奔西跑,带在身上整天琢磨,万一不能复制,我们就只能先保持原样,然后寻求替代方案了。” 冯妙指尖捏起那片小小的刺绣,这是一片夹纱双面绣,她举到眼前,迎着阳光看了看,又看看另一面:“那你有照片吗,越清晰越好。” 徐长远:“没有。这可不是一张照片的事儿,好几间宫殿。” “可是你这……”冯妙顿了顿,无奈笑道,“你就这么一小点,也看不出花纹图案,我怎么给你绣出来啊。” “给你看看这个针法,能不能参悟出来。” “这是排针绣,看得出来,应该……也不算难。” 徐长远眼睛一亮:“你是说,你会?” 他顿了顿,一脸喜色急切道,“我们之前请的苏绣师傅也这么说,排针绣,他们说现在双面绣都是乱针绣,而这种排针绣的针法跟现在的排针绣法还不一样,肉眼都能看出来区别,应该已经失传了。” “这不是有样子吗。”冯妙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笃定,然而却没有把话说死,“排针绣我比较熟,我自己比较喜欢这个绣法,排针绣其实现在也很常见,就是一代一代传下来,产生了好多种变化。我觉得这个针法,万变不离其宗,我试试。” 徐长远咧嘴一乐:“如果能行,我们是想请你到帝京去一趟,你现场看了原物,再绣出来试试,也方便跟专家组确认沟通。” “先跑一趟?”冯妙笑道,“那万一不对,不是白费功夫了?你要是有图案样子,我先给你绣一个样品试试。再说我也没法说走就走,您看我家里还两个孩子呢。” 徐长远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那我这就给你画,在我脑子里呢。” “你画出来恐怕也不行。”冯妙拍拍脑门,稍有些懊恼,“这个夹纱双面绣,别的不说,它用的这个纱的布料我就没有。” 看着应该是一种素罗,不过冯妙没有说出来,毕竟她“不应该”熟知这些。 “那是,皇帝用的东西哪有不好的。”徐长远道,“那怎么办?” “纱,绣线,都比较讲究,要想原样复制,就得用它这个纱和丝线。”冯妙指着那一小片刺绣说,“你看它这个丝线,虽然都褪色了,可也能看出它原本的颜色十分丰富淡雅,可不是我们随便能买到的丝线。” “纱和线的问题,应该比刺绣本身好解决。”徐长远有些急切了,忙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得请你亲自去一趟了。冯妙同志,故宫修复是国家的大事情,历史文化的大事情,你可不能推脱。” 冯妙心说,您这高帽给我戴的。 她略一沉吟,便笑道:“这么着,你二位多坐一会儿,我就先试试它这个针法。” 冯妙起身去翻柜子,很快拿着一块白色的确良布料和几穗丝线回来,拿了个盘口大的竹绣绷把布料绷上。 她拿笔在布料上随手勾勒几笔,也只大概画出个形状,便熟练地穿上丝线,当着徐长远和王建国的面,开始刺绣。起初下针很慢,斟酌沉吟,时不时拿起那片原物看看。 “这个我能不能拆?”冯妙略带遗憾看一眼原物,又似乎自言自语道,“要是让我拆一拆,我就知道它这个运针的方法了。” “要拆的话……”徐长远稍一迟疑,却又听见冯妙道:“算了,两三百年的东西,线都糟朽了,拆也拆不起来。” 她绣了几针,拿起原物看看,沉吟片刻又把自己绣的拆了几针,重新开始运针。 然后就开始快了,不急不躁地运针排针。徐长远坐在一旁,眼睛专注盯着她手里的针,目光期待。王建国却渐渐坐得有些无聊,两个孩子跑进来,偎在妈妈身边看了会儿,倒也不捣乱,王建国就逗着他们玩。 “你叫什么呀?” “方靖。” “方静?这名字怎么有点像女孩子呀。”王建国笑。 “不是,不是女孩子的,我是平平安安的那个靖。” “哦,这名字好。”难得王建国还听懂了,再问二子,“那你叫什么?” “我叫方迅。” “方迅?”被大子的回答影响,王建国故意问,“哪个迅?” “就是……”二子为难地拧着小眉头想了想,“就是……快一点的那个迅。” 王建国不禁莞尔,再看看这小孩慢吞吞的样子便更忍不住笑问:“你认字吗,谁教你的?” 二子摇头,他不认字:“妈妈说的。” “真聪明的小孩,你们爸妈一看就有文化,把你们教的真好。”王建国闲聊再问,“你爸呢,啥时候回来?” “爸爸……”二子想了想,摇摇小脑袋,“我们不要他了。” 王建国不禁一愣,徐长远也看过来。 “他回城去了,现在不在家。”冯妙道。一来她不想跟两个陌生人谈离婚的事,再说,两人毕竟还没离开,还没办手续呢。 大子说:“妈妈,我们想吃茅芽儿了,去摘行不行?” 他们家住村前,出门不远路边就好多茅草,一到这时节,小孩子们就三五成群蹲在地上拔毛芽吃。冯妙对此倒不担心,点点头:“去,别走远了。” 俩小孩一出去,王建国就只能枯坐,学着徐长远的样子看着冯妙手里的绣花绷子,冯妙手里的绣线看起来比头发丝还细很多,一针一线下去,似乎图案压根都没有变化。 她不急不躁,大半个小时后,绣绷上便逐渐呈现出那一小片原件上的花纹,实则也就指甲盖大小的一角花纹。 因为原物太小,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图案一致,颜色倒是比原物淡雅丰富。 “这个原本是什么花呀?”王建国问。 “应该是缠枝莲纹。”冯妙看看徐长远。 徐长远点头:“就是缠枝莲纹。” 太阳西斜,冯妙藏好最后一针的线头,把绣绷递给徐长远。 低矮的茅草屋里光线渐暗,徐长远拿着绣绷和那一小片原物,三步并做两步出了门。他站在院子里,把两片绣花图案放在一起,凑到眼前左看右看,仔细分辨那精致的刺绣纹理。 “看起来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徐长远越发激动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举着绣绷迎着阳光端详,“我觉得就是这个。我盯着它这么多天了,这次终于看到希望了。” “应该差不多,我也是琢磨了这半天。”冯妙笑,正色道,“眼下也只能做成这样了,我这个绣线不对,底布也不对,原物上用的这个绣线,还要细很多。” “邹教授说得没错,手艺在民间,民间有传承。”徐长远高兴地说,“冯妙同志,这个问题能解决就太好了,双面绣的问题卡在这儿,我们整个修复组就停滞不前,整个修复方案就定不下来。” “还不光是修复故宫的问题,这种技艺本身就是古代文化的瑰宝,我们都认为它失传了,如果现在能恢复出来,让这种刺绣技艺重新焕发光彩,想想都让人激动。冯妙同志,如果能恢复出来,你可真是做了大贡献了。” 冯妙道:“你过奖了,我也就会个针线活儿,我尽力。双面绣耗费工夫,既然是用在宫室窗户上,我觉得就不大可能是同一个人绣的,刺绣毕竟是个手工活,不同的绣娘绣出来可能会有细微差别。不过针法肯定是一样的。” 徐长远点头:“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庄老,回头我就去打电话。冯妙同志,你看还有什么困难,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帝京?”【】 第37章 到帝京了 冯妙:“也不是非得去帝京, 只要有物料和图案,我其实也可以在家里完成啊。” “冯妙同志,这不现实。”徐长远立刻笑道, “你把这个事情想象的太简单了。图案、物料是一方面,实际工作要复杂的多,工作量很大,就比如它颜色陈旧褪色了,实际颜色也需要相关专家和你一点点确定,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在家里绣出来就行了。” 冯妙为难了一下:“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要指望你一个人, 那可就难说了。”徐长远道,“我们原计划是成立一个工作小组, 召集一批技术好的绣工。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会,如果你能教会几个徒弟, 工作小组一起干……”他沉吟一下, “估计, 至少也得一年。不然怕保证不了质量。” 冯妙:“……” “这么费事?”王建国惊讶。 “这算什么呀,这还是比较乐观的预计。”徐长远正色道, “王建国同志,你是没见过, 俗话说比绣花还慢,我们请的苏绣老师傅说过,他们最细的绣线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一件一尺见方的绣品, 可能就要绣上几个月。” 王建国张张嘴, 咋舌。 徐长远停了停, 一笑:“冯妙同志,这个事情非常重要,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国家需要你。” 这就不好再推脱了。 冯妙原本也没打算推脱,不光不推脱她还必须紧紧抓住,这对她是个很好的机会。只是…… “冯妙同志,你有什么困难和想法,先提出来,我呢就去跟庄老和修复组汇报一下,工资什么的,我们一定多给你争取。” “我其实没别的困难。”冯妙略一迟疑,心下做了决定,她去甬城考古队两个月,十天半月还回来一次呢,俩孩子就在家里数着手指头过,盼呀盼。帝京路途遥远,她要是一走一年多…… 爹已经不靠谱了,娘再指望不上? 再说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家里三个老人——她爹娘年纪也不小了,还得照顾老爷子。长期让她娘带,不光不能上工,家里都扔了不说,她娘身体就该垮了。 冯妙下定了决心:“徐同志,我其实也没别的困难,工资什么的我都无所谓,带徒弟我也保证尽我所能地教会,只要能给国家的文物保护出一份力,不要工资我都愿意。就是眼下我两个孩子没法弄,他们的爸爸现在指望不上,我娘家也带不了。” 徐长远也为难了一下,到底年纪轻,也做不得主,难不成……找人帮她带孩子? 王建国忽然插了一句:“带去帝京啊,不都能上育红班了吗。再说他们爸爸不是说也在帝京吗,你去了不正好投奔他。” 王建国显然还不知道冯妙面临离婚的事情。 冯妙不想多谈这些事,就简单说道:“他那边有些特殊情况,我现在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照顾。徐同志,我的想法是,工资什么的我都没有要求,没有工资我都应该尽力。就是我得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所以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安排个住处,再帮我联系个就近的育红班。如果能租房子,我可以自己出租金。” “应该可以。住处的事好办,我们工作组本身也有宿舍……”徐长远想了想,笑道,“城里现在不叫育红班,现在叫幼儿园了,还可以日托全托,具体我不太清楚,我自己还没结婚没孩子呢,不过我们有同事的孩子就是日托班,中午在学校吃,不用管,大人可以安心工作。” “那这样……”徐长远站起来,“冯妙同志,天不早了我先回去,我回去马上打电话汇报,尽快给你答复。” 第二天上午,刚九点来钟,徐长远就屁颠屁颠跑来了,冯妙吃过早饭刚把娘仨换下的衣服洗了,开门一看不禁有些意外:“徐同志,这么早?” “我从你们镇上来的。”徐长远笑,解释说他之前先到甬城,主要是因为第一次来,按邹教授的建议先找王建国陪同一起,昨天下午两人回到镇上就已经不早了,索性分道扬镳,王建国回甬城,他则拿着介绍信跑到公社借电话,先跟庄老汇报过后,就在镇上住了一宿。 这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住处的事好安排。小孩上幼儿园的事,庄老承诺帮你联系,他要是答应了就肯定没问题,你尽管放心。” “冯妙同志,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越快越好,你这边收拾准备,我先去把火车票买了。” 冯妙可没想到这么快,昨晚送走徐长远他们,她倒是去了老宅一趟,陈菊英问起家里来客的事情,她也就随口解释一句,说还是邹教授那边找她帮忙。 冯妙想了想:“再快也得明天后天,你买了票再说,我把家里安排一下。” 徐长远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冯妙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笑,领着俩孩子去老宅。到了村中远远瞧见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冯妙就让大子二子先去跟他们玩。 春种大忙还没开始,跟着生产队壮劳力下田翻耕,妇女们听说去了麦田锄草,爷爷卸任后冯福全就不让他再下田干活,尤其最近身体又不好,就留在家里。冯妙去时,老爷子正歪在炕上,冯妙把事情一说,老爷子睁开眼,盘腿坐了起来。 “你要去帝京找冀南?” “我找他干啥呀。”冯妙道,“爷爷,这不跟您说了吗,我是去工作,人家专门来请我。” 老爷子不可置信地沉默片刻,疑惑道:“冯妙啊,你真会他们的那个绣花?帝京那么大,咋就找不到人会了,你可别哄我,你都跟谁学的,我咋不记得你奶奶有啥绣花高手的大本事呢,你是不是想带着孩子去找方冀南?” “我不会去找他,这点志气我有。爷爷,您这一辈子都忙,忙着打仗、忙着当队长,奶奶针线家务的活儿您啥时候关心过了?” 冯妙略带调侃笑道,“爷爷,反正奶奶会绣花,您总该记得?我和弟弟们小时候穿的鞋子、戴的帽子,不都是她绣的。” “倒也是。”老爷子点点头,。 冯妙心说,是不是的,反正奶奶都过世好些年了,您也没处问。这年头农村妇女谁还不得心灵手巧,奶奶也确实会绣花,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你去帝京,总该去找找冀南,去都去了,你们一天没离婚也还是夫妻,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不投奔他你投奔谁?两口子,牛郎织女日子长了肯定不行,你既然都去了帝京,夫妻两个团圆了,你也别犟,我寻思,他方冀南还是有良心的,你们两个,总要为了孩子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冯妙心说,您那是不知道他还有个未婚妻。老爷子还对方冀南抱有幻想呢,一边内疚气得生病,一边却还对他抱有幻想。 沈文清说的那些事,冯妙也懒得到处对人讲,她才不会让自己当一个到处诉苦的怨妇。单凭沈文清突然来迁走了方冀南的户口,还在大队部阴阳怪气说他不会回来了,大家就足以断定方冀南变心了。 冯妙打断他道:“爷爷,过不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事您就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老爷子脸色变了变,嗒几口烟袋:“妙啊,你是不是还在怨恨爷爷?爷爷这几天心里都难受,堵了一团茅草似的,早知道这样,我当初……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嫁给他。” “爷爷,您说什么呢。”冯妙轻笑,挨着老爷子在炕沿坐了下来,“爷爷,我性子犟,随您,要是说过什么不该的话,您也别往心里去。当初我跟方冀南的婚事,是我自己点的头,我自己愿意的,怪不到别人身上。” “他要离婚我同意,我不稀罕攀他这个高枝,谁离了谁又不是不能活,我保证活得好好的。我的事自己能处理好,您呢在家好好保重身体,我会常给家里写信,您不用担心我。” “行啊,”老爷子点点头,“我孙女主意大,爷爷老了,就不管了。” “别呀爷爷,儿孙自有儿孙福。”冯妙笑,伸手捶捶老爷子的肩膀。上七十岁的人了,一头苍白,儿孙就多哄着点。 “我孙女主意大,本事也大。”老爷子道,“你爷爷一辈子还没去过帝京呢,我孙女就去了,还是人家请去的,俩孩子也带到帝京上学了,说出去我都有面子。” 冯妙不禁一乐,笑道:“爷爷,您身子骨可硬朗,一辈子还早着呢,您等等,等我在帝京安顿下来,我接您去逛逛。” 冯福全一听冯妙要带着俩孩子去帝京,本能地就不赞同,陈菊英更是一百个不放心。 冯福全说:“要不你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你一个人先去。” “你让她一个人去?她一个女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半路让人害了都不知道。”陈菊英埋怨冯福全,“你这是啥馊主意。” 冯福全:“那你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我送你去。我正要找他方冀南算账!” 陈菊英:“这样稳妥,等你到那边安置下来,再把两个孩子接过去。” “爹,娘,我知道你们不放心,可帝京不是甬城,路那么远,回来一趟不容易,一来一回就得十来天,中间还要转车停留一宿,我去了还要工作,再专门回来接孩子哪那么轻巧。” 冯妙费劲解释了半天,帝京那边会帮她安置,还有徐长远同行。 结果陈菊英来了一句:“谁知道那个徐同志靠不靠得住,谁又不认识他,谁知道他好人坏人呀?你一个年轻女人家……” 冯妙:“……” 最终还是老爷子开了口,说他找公社的人打听过了,徐长远是拿着故宫的介绍信来的,再说那不还有王建国陪着吗,假不了。 “那你……是不是先给冀南打个电报,叫他去接你们一下。”陈菊英迟疑着劝道,“好歹他是你孩子的爹,再说你们现在还没离呢。” “再说。”冯妙随口敷衍。 冯福全:“去就去,我赶紧去把你和俩孩子的口粮送到公社粮管所,换成全国粮票你都带上。我打听过了,你们不是城市户口,进了城也没有粮票。” 冯妙忙说:“爹,我这里还有一些粮票。” 冯福全:“多带点儿,总比缺了强,城里不比咱农村,喝口面汤都得要票。” 冯妙这才得以回去收拾东西。 等她一走,老爷子跟冯福全和陈菊英说:“你们就别拦着了,她到了帝京,好歹是跟冀南到一处了,这丫头嘴犟,去都去了,哪能不去找冀南,就算她不去找,冀南很快也该知道了,有孩子牵绊着,一家子不就团圆了吗。” 冯妙可不知道,她这一走,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去帝京会去找方冀南。几天后宋军探亲回来,看到冯妙的院子关门闭户,东西都搬到老宅那边了,一问,村里人就跟他说,带着孩子去帝京找方冀南了。 “真哒?”宋军,“哎,她可算是想明白了。” 冯妙可不这么想。 她上辈子、这辈子,见识虽然不少,其实都没怎么出过门,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才知道,出门有多不方便。 冯妙带的行李不多,只带了娘仨的衣服和随身东西,还有一床棉被,这年代走到哪儿都得背着棉被。再加上带着小孩坐火车,吃的用的总是要有,得亏有个徐长远同行,徐长远自己没啥行李,就完全充当了骆驼的角色。 尤其不方便的是,一路上,他们常常理所当然被认定为“一家四口”。 就,很尴尬。 于是冯妙就教两个孩子喊“叔”,喊得大声响亮些,起码减少一些误会。徐长远买了两张下铺,两个铺位隔着一格,火车铺位太窄了,肯定躺不下他们娘儿仨,这样一来,徐长远就主动说他晚上带着大子睡。 徐长远虽然瘦,可身材也不矮了,冯妙笑道:“你带着他也不太睡得下呀,你也睡不好,我再补票一个铺位。” “我之前也想多买一张的,可是小孩太小了,你给他单独一个铺位不行的,怕他半夜翻身掉下来。”徐长远说,“还是我带着。” 冯妙也为难,不光怕掉下来,孩子小,又是在咣当咣当的火车上,他晚上离不开大人。 “大子,走,跟叔去那边睡,叔给你讲故事。”徐长远哄着大子走,大子眼睛看看妈妈,其实不太愿意,但也知道妈妈一个人带不了他们。小东西眨眨眼,慢声细气问了一句:“叔,几点了?” “差几分钟八点。”徐长远看看手表。 “那,我再玩一会儿行吗?现在还不困呀。” 徐长远不禁笑起来,答应他说行。冯妙就让大子也上了铺,跟二子一起躺着,拍着两个孩子哄睡。拍了好一会儿俩孩子才睡实了,过了会儿徐长远过来看,咧嘴笑笑,小心地把大子抱走了。 “这是你啥人呀?”对面铺的中年妇女问。 冯妙说:“亲戚。” “我起初还当时你孩子爸呢,还寻思要不我跟他换个铺位,又听见你家小孩喊叔。” “不是。家里的亲戚,他都还没结婚呢。” “还没结婚呀,看着也不小了。”那妇女啧了一声说,“没结婚没孩子,对小孩还挺细心的,一看就是脾气好,有耐心,这样的男同志可不孬。” “对呀。”冯妙笑道,“回头我得帮他介绍个好对象。” 正月份的最后一天,阳历3月8号,冯妙带着两个孩子抵达帝京。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落黑了,人多,冯妙一手一个孩子,背着个包袱,徐长远一手扛着大行李包,肩膀挂着他自己的挎包,手上还拎着个网兜,一行人跟着出站的人流挤出来,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徐长远四下张望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便笑道:“冯妙同志,我带你们坐公共汽车回去,也不算太远的,你们再辛苦下。” 冯妙忙笑道:“不辛苦。这一路你才辛苦了,徐同志太谢谢你了,要是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坐火车,还不知得怎么手忙脚乱呢。” “用不着客气,我这不就是奉命去接你的吗,你不知道,庄老听到消息可高兴了。” 他扛着行李走下台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喊他的名字。 “有人来接我们了。”徐长远看着来人笑。 来的是一个男同志,跟徐长远年纪相仿,跟冯妙介绍说这也是他们工作组成员,也是庄老的学生,叫李志。 “还以为不来接我们了呢。”徐长远道。 “哪儿能啊。”李志笑道,“这不是庄老说天都黑了,冯妙同志还带着小孩子,让工作组派个车来吗,你也知道用车得先申请,我又跑去要车,紧赶慢赶才来到。” 冯妙一听赶紧道谢。徐长远和李志把行李拿上小吉普车,先把她们送去招待所暂住一宿,第二天早上刚吃过饭,徐长远和李志一起来了。 “庄老急着先见见你。”徐长远说,“但是工作的地方,两个孩子不方便带进去,这招待所我们很熟,我刚才拜托服务员帮着照看孩子,见过了庄老,下午再好好安置你们,你看行吗?” 女服务员就跟在后边笑眯眯打个招呼,冯妙便交代俩小孩老实听话,在房间等她。徐长远和李志带着冯妙径直来到故宫,到工作人员出入的西华门。徐长远出示了工作证,冯妙当然没有,又被询问解释了半天,做了登记,冯妙才终于进了故宫。 对于冯妙来说,皇宫实在没什么好稀奇的,倒也处之泰然。徐长远和李志带着她穿过高高的宫墙,七弯八拐,先到工作组用来工作的西三所,俗称的阿哥所。 庄老已经满头华发了,看起来应该跟冯妙爷爷年纪差不多,清瘦,矍铄。冯妙一路上跟徐长远聊庄老比较多,已经有所了解,知道这位庄老也算是国宝级的专家泰斗了,颇受人敬重,跟这座宫墙倒是相得益彰。 显然,徐长远所说的“一模一样”并没有让庄老认可,见面后老国宝二话没说,招呼人:“把拆下来的那块双面绣拿来”。 “小姑娘,你看看这个。”庄老接过木质托盘,交代道,“可小心着些,这都是宝贝,我专门拆一片来做研究复制的。” 冯妙点点头,指尖拿起这块夹纱双面绣,绣品不大,长也就一尺,夹纱几近透明,华丽繁复的缠枝莲纹刺绣,历经数百年时光依旧精美。 “就是这个东西。”庄老殷切看着她。 “这个,不是还可以吗?” “嗐,这个是我们拆下来以后,清理修复过了的,已经朽得不行了,所以你一定要轻拿轻放。” 庄老饶有兴致给她解释了一番,古代窗户一般糊的窗户纸,富贵人家用窗纱。 “比如《红楼梦》就写到黛玉的窗纱‘软烟罗’。而故宫用的窗纱就更加讲究,这种透明的纱质双面绣,精美华贵,透光还好。但是用在窗户这样的地方,风吹日晒、灰尘,时间一久就变得灰突突的,开始糟朽,别说精美,黑乎乎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这一块是从门楣上拆下来的,算是顶小的了。这个东西主要是在符望阁,那边的宫室还没开放,有点远,下回时间充裕了带你去看。”庄老殷切追问,“苏绣师傅说这个针法比较特别,已经失传了,你真做得出来吗?” 冯妙点点头:“做得出来,我小时候跟着家中老人,绣过这种排针绣,针法略有不同,可是万变不离其宗,有样子就能慢慢琢磨出来。庄老,徐同志应该跟您汇报过,您能不能先给我解决这个纱和丝线,我先复制一件样品给您看看。”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庄老顿时高兴了,招呼李志,“赶紧把那些个东西给她,都给她。”扭头对冯妙解释道,“都是现成的,这个纱叫做素罗,我们早就找到了。之前我们找过几个人了,都是苏绣名家,她们把这些丝线弄了上百种颜色,来一个捣鼓一回,东西攒了一大堆,就是一直没成功,现在给你了。” “我能不能带回去绣?”冯妙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您看我情况特殊,拖家带口的,俩孩子还等在招待所呢。” 冯妙:“我保证,最迟十天,我把样品给您送来。” “十天?”老国宝看看她,一脸不赞成地说道,“小姑娘,我不着急,我都急了这么长时间了,慢工细活急也没用,你慢慢绣,别出差错,一定要绣好了。我们眼下可就指望你了,可千万别再让我白高兴一回。” “我向您保证。”冯妙不禁笑起来,老国宝那睁大眼睛认真的神情煞是可爱。 “那你不需要她们那个绣花架子吗,搬来搬去的……”庄老顿了顿,“那我让徐长远给你送过去。” “不用,绷架又不是多重,我自己拿回去。”冯妙笑。 “也行,随你。”庄老指指托盘上的那段夹纱双面绣,“可是这个东西,这个你不能带出去的,没有特批手续,任何工作人员也不能把文物带出去,外面有人管,带不出去的。” “那我……” “你先看好了,先搞清楚这个针法。我让他们给你一个图样,之前他们搞出来的,还有照片,就是这个颜色,照片有色差,这个颜色本来也褪得没法看了,你还得看着原物自己揣摩,记不住了你随时回来看。”庄老说着就叫人拿底图给她。 冯妙拿了需要的素罗和丝线,这些物料因为不属于故宫文物,倒是简单些,出去时又经过好几道手续,徐长远和李志带着她一起出来,徐长远帮她背着绷架,一起出了西华门。 “冯妙同志,孩子幼儿园的事也正在联系。”徐长远说,“这招待所也是我们单位的,住宿费你不用管。眼下就是住处的事情,我们工作组是有宿舍的,不在这边,不过不算远,就是我们那个宿舍都是一间屋,用水还算方面,可没法做饭,我们平常都是吃食堂。我刚才去联系过了,他们说腾出来一间,给你和孩子。” “里面有床,有桌子,席子也有,被褥什么的不够可以帮你们先借借。” 冯妙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床被子,这个天气肯定冷。 徐长远停了停,笑道:“国家百废待兴,我们条件暂时还简陋些,你一个女同志,带着孩子肯定不如家里方便,要委屈一下了。” 冯妙想了想,暂时先这么着。 回去的路上经过邮局,冯妙就先进去给家里拍了封电报,报个平安,免得家里三个老人牵肠挂肚的不安心。写信太慢了,她以前跟方冀南通信,一来一回差不多就得一个来月。 宿舍的房子是一处平房,事实上这周围就没有高大的建筑,大片的平房、四合院。上班时间,宿舍区没什么人,给她的那一间屋还算干净,看样子有人帮着打扫过了。 好在有徐长远和李志帮忙,冯妙在屋里看了一圈,就提出先上街采买。帝京城买东西当然比镇上的供销社方便多了,百货商场里东西齐全,只要你有钱有票,冯妙转了一圈,把一些不好带来的生活必需品都买了。 “徐同志,李同志,那你们先回去忙,我把这收拾一下,就去招待所领孩子。” 李志说:“你先收拾,我去,我有自行车。” 徐长远:“你有自行车,把两个小孩带来,那还有行李呢?” 李志一听,拿不了啊。 徐长远:“我跟你一起去。” 冯妙赶紧说:“不用麻烦你们了,回头我自己去接他们,我找得到路。再说那俩熊孩子,我出来时嘱咐他们等我去接,我不去,他们还真不一定跟你们走。” 徐长远不禁噗嗤一乐,还真是,就算他一路上跟大子混熟了,小孩见不到妈妈还真不一定相信他,别看人小。 “你们赶紧去忙。”冯妙笑道,“这就太麻烦你们了,这都中午饭时候了,我这一团乱,也不说客气话了,改天再好好谢谢你们。” “那用不用帮你打饭?”徐长远问。 “不用,我去接孩子,就顺便买点儿。” 冯妙坐公交车回到招待所,俩小孩一听见门响,就欢呼着跑过来,一个抱腿一个搂胳膊。 “妈妈,这里就是首都呀,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大子牵着她的手问。 冯妙说:“你们再坚持几天,妈妈有个着急的活儿要干,过一阵子,妈妈保证带你们出去玩个够。” 也不知幼儿园那边哪天能安排好,她一忙,又要把俩孩子关在屋里,冯妙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并且娘仨都还没吃午饭呢,所以领着孩子回到宿舍,放下行李,就先带他们出去觅食。 上街找了个面馆,点了两碗炸酱面,又要了一碗面汤,面汤不要钱。劳动人民的大瓷碗,娘仨差点没吃完。从面馆出来,冯妙又带他们到在附近商店买了些零食饼干,还有鸡蛋糕。 回去后她先收拾收拾东西,铺好床,让俩小孩睡上去试试。兴许是这两天累了,吃饱喝足的下午,俩小东西皮了会儿就睡了。 冯妙洗净双手,支上绷架,熟练地上绷、理线,把庄老给她的底图铺开。 深吸一口气,沉心静神,开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够不够肥?星期天作者爆肝啦,快表扬我!【】 第38章 帝大偶遇 冯妙埋头绣架的日子, 俩小子可就无聊了。 刚到生地方,冯妙也不敢让他们踏出院门,院里住的都是修复组的工作人员, 没别的小孩儿,工作人员早出晚归,一到上班时间,空荡荡的大院子见不到人影儿,都没人能跟他们玩。 像两只关进笼子里的小猴子。 妈妈忙, 又不能去跟妈妈捣蛋, 就,很委屈。 尤其委屈的是, 吃不到家里做的饭。一天三顿吃食堂,刚开始还新鲜, 俩小孩蹦蹦跳跳,挺新奇地跑去大院后排的食堂吃饭。可食堂里来回也就那么两样菜, 还见不到油花, 两天一过熊孩子就够了。 徐长远和李志下班回来时, 一进门便看到俩小孩并排坐在正对大门的墙根,一样的两手托腮, 一样的两张无聊落寞的小脸,夕阳下像一副别致怀旧的老画片, 看起来叫人怪不落忍的。 “妈妈呢?”徐长远摸摸二子的脑袋。 二子不说话,懒洋洋蔫巴巴,小手指往屋里在指指。 “绣花呢,妈妈很忙。”大子说。 “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 可真不容易。”李志感慨一句, 屈指成爪挠挠大子的头, 笑道,“明天星期天了,叔叔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妈妈不让我们乱跑。” 这几天都在食堂吃饭,俩孩子跟他们又熟悉了一些,大子慧黠地歪头望着他,“李叔叔,我们说了不管用。” “小机灵鬼,我跟你妈说。” 徐长远和李志走过去,门开着,冯妙正坐在绣架前神情专注。两人先关注了一下她的工作进度,就提出说明天他们带俩孩子出去放放风。 冯妙忙说:“那可不行,太皮了,不能麻烦你们。” 徐长远道:“不麻烦,我这不是寻思让你专心刺绣吗。你别看庄老嘴里说不急,其实一直关心你这边进度,问我们两回了都,要不是怕影响你,估计他就自己跑来看看了。整个修复工作就卡在这儿,双面绣的问题早一天确定,也就能早一天确定整体的修复方案了。” 顿了顿又说,“小孩子关在家也闷,等幼儿园那边联系好了,就能送他们去幼儿园了。” 李志笑道:“其实我先提的,小孩好不容易来到帝京,都还没出去过呢,得亏他们两个省事,换了我家的早哭闹了。也不去别的地方,就是等会儿我和徐长远要回帝大一趟,不远的,我们就琢磨带他们出去撒个欢儿,你看小孩整天拘在院里,可怜见的。” 李志弯腰对小孩说:“你徐叔叔现在还是帝大的学生呢,学校这不是开学了吗,他又回去上学了。明天星期天,正好还是植树节,咱们去帝大溜达溜达,将来你们长大了也考帝大,好不好?” 冯妙一听忙问:“你们可以继续上大学了?” “是他。”李志指着徐长远道。 李志解释说,66年停课复课后,他68年顺利毕业了,毕业分配到另一座城市,现在属于借调,庄老这边要用人,就把他借调过来了,老婆孩子还两地分居呢。 而徐长远因为家庭问题被下放到农场,没能继续学业,现在高考恢复,他落实政策,可以回到学校继续读完大学。只不过他现在的导师是庄老,整天跟着庄老,所以恐怕是一边上课、一边还要去故宫帮忙干活。 冯妙看看俩小孩眼巴巴的样子,就答应了。 “大子二子,你们明天可以跟两位叔叔出去玩一会儿,记住一定要听话。” 俩熊孩子一听眼睛都放光了。 这一玩就玩到了中午才回来,回来后冯妙先叫俩小孩洗手洗脸,自己试试手不冷,把手从大子后脖领插进去一摸,果然,后背的秋衣都汗湿了。这得玩得多疯。 “帝大好玩吗?”冯妙问。 二子忙着嚷嚷:“好玩,帝京大学好大呀,可大可大了,怪不得叫大学,比我们村还要大很多很多。” “嗯,特别大,挺好玩的。”大子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自己洗干净手脸,跑去倒水喝,二子也跑过来要喝,两个孩子咕咚咕咚喝光了一大碗水。 “妈妈,我好像……看见爸爸了。”大子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冯妙。 冯妙不禁一怔:“在哪儿看见的?” “在学校大门口,我应该没有看错。”大子顿了顿,抿着嘴唇,一张小脸满是委屈,“很多人,他走的很快,我想喊他,我跑过去,他又不见了。” 二子洗完脸拿毛巾擦干净脸,眨巴眨巴黑眼睛:“可是我,我没看见呀。” 大子没理他,一脸“你笨”的嫌弃。 “有可能你看错了,要真是他,那他肯定没看见你,他是你们的爸爸,就算现在跟妈妈分开了,他也还寄钱给你们花呢,要是看见你不会不理你的。” 冯妙接过二子手里的毛巾,随手拍拍大子的头,蹲下来问,“你们是不是想去找他?” “那爸爸知道我们来帝京了吗?”大子问。 冯妙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不过,我其实也不希望他知道。” “妈妈,爸爸要是真不要我们了,那我们也不要他。”大子嘟了下嘴唇说,“我就是,今天看见他了,想告诉你一下。” “嗯,我儿子真乖。小孩子有事就是要跟大人讲。”冯妙笑眯眯捏了下他的脸蛋。 冯妙在食堂打了饭,叫两个小孩吃饭,自己却不由地去想这个事情。 沈家平反后,方冀南跟她说过他的很多事,66年学校停课他十八岁,那时候他正在上大学,刚上大二,然后67年底去的冯家村插队。高考恢复后,既然徐长远能够回到学校继续学业,方冀南应该也一样,那么他出现在帝大倒也合理。 只是原书中,作者的笔墨都集中在女主身上,来来回回就是写女主养娃、驯夫、收服娃们和男主,男女主的恩爱日常,似乎就没写到男主回校读大学的事情。之前写信,方冀南也没提到,故意不告诉她还是之前没确定,那就不知道了。像徐长远,他说他是在年后,大学开学前,他才落实政策得知可以回去继续学业的。 话说春节后她就没再收到过方冀南的信了,倒是等来了沈文清。 算了,管他干什么。 跟她不相干了。 又隔了一天,周二,幼儿园的事情联系好了。一大早徐长远来带他们过去。出了宿舍大院,搭了一站公交车,下车拐过一条颇有年代感的胡同,徐长远介绍说这是附近某个单位办的幼儿园,旁边挨着还有他们单位的托儿所,职工上班就把孩子带来,下班领走。 进去后先到园长办公室,问了俩小孩的年龄,大子五岁,二子三岁半,园长便说,小哥俩得安排到不同的班级。 “需要交学费的,我带钱了。”冯妙问。 “交他们中午就餐的伙食费和粮票,按月交。”园长看看徐长远笑道,“这不都是通过单位联系的吗,跟我们其他孩子一样。” 冯妙心里飞快算了算,方冀南之前给她寄的那一沓子票,油票、肉票可都让她霍霍得所剩无几了,粮票也不多了。得亏她爹之前就想到了,他们在村里还有个基本口粮,可以拿口粮在老家换粮票。 早也不知道啊,早知道就省着点儿用了,谁能预料到她突然带着俩孩子来城里生活。 这是78年的春天,早春农历二月,胡同里院墙伸出的杏树已经鼓起了花苞,冯妙只记得往后慢慢就要告别票据时代了。 可一天不告别票据,他们也得吃饭穿衣啊。 兴许是看出她一闪而过的神情,送两个孩子去教室的时候,徐长远低声跟她说:“这两天也没顾上跟你细说,你算是修复组的编外人员,临时工,工资呢等修复组那边确认下来,用最划算的方式给你按天,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去掉星期天,也能有四十块钱。不过修复组情况特殊,考虑到实际情况困难,可以给你额外申请一点粮油补贴,之前组里别的编外人员如果不是在职的,没有原单位正式工资,也都这样。” “这个用工我们签合同,虽然算不了合同工,但可以续签,等修复方案批下来,就可以给你按技术用人,日工资能拿到两块二,时间长了还可以涨,技术用工经过修复组和管委会考核,特殊人才,最高可以拿到一天三块。” 徐长远介绍完笑笑说:“修复组毕竟特殊。”言下之意,其他地方可能很难有这个政策。 冯妙暗暗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她来之前,已经接受工作组能给她开出的最高临时工工资24,之前她在甬城考古队就是一个月24,原来还可以按天算。 一个月就算40,要是真能涨到一天三块钱,那就相当不错了,听说行政18级的副科级工资也才一个月87.5。并且还有个粮油补贴,加上家里带来的,省着点也够娘仨吃的了。冯妙心说以后还是不能穷阔气,省着点儿,票不够,反正钱上宽裕些,之前方冀南就给她的钱也都带在身上了,不行她就多买瓜菜之类不用票的东西。 冯妙牵着手把俩孩子送到门口,看着老师把他们领进去。 “一定要听话啊,妈妈放学来接你们。” “妈妈再见。” 冯妙跟老师拜托几句,和徐长远一起出来。徐长远坐另一路公交车回故宫,冯妙看看来的方向,一站路,干脆步行回去。 她这几天一直坐在绣架前,胳膊腿都累,眼睛也酸,走走路活动一下。这么一想,干脆就决定以后上幼儿园娘仨步行,野孩子进了城,活动量比不得在村里,得多遛遛。 下午接到俩孩子,娘仨就手牵手,一路说说笑笑走回来。第一天上幼儿园,放学出来小脸上带笑,看起来还不错。 “第一天上幼儿园怎么样啊,好玩吗?” 大子:“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还可以玩滑滑梯,就是老师管得太严了,不许乱动、不许乱说话,上厕所尿尿也得报告。” 二子:“中午还给饭吃,吃馒头,吃菜,菜是土豆,还有豆腐汤。吃完了让我们睡觉。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不许乱动。” 大子:“老师教唱歌,教画画,还可以做游戏。” 二子:“排队,做操。” 冯妙其实担心小孩会不会挨欺负,毕竟他们新来的,半路插班,并且一口外地口音。 可是她又怕问出来,给小孩不好的暗示。于是冯妙拐个弯儿问:“小朋友们都很听老师的话吗?” 大子:“小孩都要听老师的话,不然老师会生气的。” “老师生气就会瞪眼睛,就这样、这样——”二子学着老师瞪人的表情,两手叉腰,努力虎着脸瞪起眼睛。 冯妙:“噗嗤……”心说就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小猴子,也难为老师了。 “那你们认识其他小朋友了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大子:“认识了,我旁边的小朋友叫葵葵,她喜欢跟我玩,还有一个小刚,他也跟喜欢我玩,还帮我推滑滑梯。” 二子挠了半天脑袋,嗯……不认识,没记住。光记住幼儿园的菜了。 “他们认识我啊,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方迅。” 好,看起来混得都挺不错啊。 回到宿舍门口,冯妙拿钥匙开门,大子问:“妈妈,我们今晚还是吃食堂吗?” 二子:“妈妈,我想吃你做的葱油饼了,还有萝卜卷,还有小馄饨……” “你们再坚持几天。等妈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就想法子给你们做饭。” 冯妙的想法其实是租个房子,她带着俩孩子,宿舍里洗衣做饭洗澡,实在不方便。这几天冯妙了解到了,租房私底下是有的,可谁也不敢公开喊,得找熟人打听。 3月18号下午,周六,冯妙第二次来到西华门外。她没有工作证不能进去,只好拜托门口的工作人员请他进去传个话。又等了会儿,李志骑个自行车出来了。 “冯妙同志,”李志下了车,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都快下班了,要进去吗?” “我有事找你们,就自己过来了。”冯妙笑着递给李志一包东西,“麻烦你把这个送去给庄老。” “什么东西?”李志随口问,“你那边进度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困难?” “绣出来了,这是样品。”冯妙笑。 “已经绣出来了?”李志睁大眼,“这么快?冯妙同志,你不要心急,不要看我们着急就影响你,之前我们找的苏绣师傅,有的都呆了两个多月,你既然能琢磨透这个针法,更加不要着急,慢慢来可别出了差错。” “应该复制得差不多了。”冯妙笑道,“说了十天,从我9号领了任务,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我跟庄老保证过的。” 李志稍稍放心,推起自行车道:“那你跟我一起进去,庄老在里边呢,老爷子现在一天到晚泡在里头,有什么情况你也好跟他当面沟通。” “也好。”冯妙点点头,跟着李志又经过几道手续,径直来到西三所,庄老正忙着,听见她来了,放下手里一堆纸张走过来。 “庄老,给您的样品。”冯妙迎上去,扬起一抹灿笑。 “哎呀你这小姑娘,怎么比我还心急。”庄老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冯妙递过来的东西,打开来,顺手铺在桌案上。 午后阳光明媚,老国宝凑近了看,又拿起来对着阳光反复看了看,扭头瞅了冯妙一眼,便一言不发,拿着那片刺绣匆匆就走,走着走着竟小跑起来。 “嘿,您说这老爷子,好歹也给个话呀。” 李志嘀咕一句,凑过来说,“冯妙同志,你别担心,庄老就这么个性情,也不是针对你,有什么差错咱们再一起调整解决。” 冯妙自信这幅样品应该没问题。 不然也太砸她尚工局正六品冯司制的牌子了。【】 第39章 狗血喷头 另一边, 方冀南匆匆回到了阔别九个多月的冯家村。 他头天火车到的,到站后天已经晚了,转乘班车到雍县县城住了一宿, 一大早从县城出来,搭了两段顺路的驴车,到镇上后就一路步行回村。 结果还没进村就被骂了。 骂了个狗血喷头。 到家了,方冀南心情还有点雀跃。开春复苏的田野,已经看得见耕牛了, 路边田里小麦正在拔节, 豌豆挂着豆荚,风吹过一阵熟悉的乡野气息。方冀南翻过大堰, 果不其然看到大堰下得河边三三两两洗衣服的妇女。 他眯眼看了看,太远看不清, 兴冲冲地大步走下去。 “哎哎哎,你们瞅瞅, 那谁呀?我咋瞧着……”一个洗衣的妇女直起腰来, 指着他来的方向。 “谁呀, 不是咱村里人……”另一个妇女眯眼看看,一拍大腿, “我咋看着,那不是方冀南吗?” 这一咋呼, 一群妇女呼啦一下全都围拢过来,迎头就把方冀南堵住了。 “方冀南,还真是你?你咋回来了呢?” “方冀南,城里人了啊, 啧啧啧, 大提包背着, 大皮鞋穿着,瞧瞧这人模人样的,可不是刚来咱村当知青那会子喽。” “五婶,是我,我回来了。”方冀南扬起一脸笑,张望一下问,“冯妙没在这儿呢?” “你找冯妙?你还找冯妙,你找冯妙干啥呀?你还有脸来。” “嗤!方冀南,你还敢回来?你个陈世美,白眼狼,你个丧良心的货,你也不怕村里人手指头戳死你。” “你回来干啥来了?争孩子?你还想争孩子,你心里还有孩子呀,小孩就该不认你这个爹!” “就该揍他,还敢送上门,大伙儿等着,你看老队长不拿铁锹拍死他。咱大半个村子都姓冯,他还真当咱老冯家没人了是。” 妇女们七嘴八舌一顿骂,方冀南一脸黑线,一头雾水,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五婶,七婶,三嫂子,你们……”方冀南徒劳地张张嘴,“我,我是冀南啊,我回家啊……你们好歹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呸,你当谁不知道呢,我们冯妙多好的姑娘,花骨朵儿一样嫁给你,你就这么对她。” 方冀南脸色一变:“冯妙怎么了?” “怎么了?还怎么了,你不是跟她离婚了吗,你还管她怎么了,你个陈世美,真是看错你了。” “冯妙就该撕了你。按我说,冯妙也别要孩子了,要啥孩子呀,横竖是他姓方的种,都给他,冯妙年纪轻轻还能再嫁个好点儿的。” “说是这样说,孩子是娘心头肉,哪能舍得呀。” 方冀南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中徒劳地申辩:“我……我什么时候跟她离婚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哼,不都离了吗?你户口都迁走了,啥粮油关系的也迁走了,你姐说你不可能再回来的,刘大光亲口说出来的。” “哎,不对呀,不是说冯妙去帝京了吗?”七婶过来就推搡了方冀南一把,质问道,“冯妙没去找你?” “冯妙去帝京了?”方冀南大惊,忙追问道,“啥时候走的?” “对呀,你不知道?早听说她去帝京找你了,我看找你算账去了,有日子没见着他们娘仨了。” “走了得有十来天了,半个月了都。听说是一个帝京来的男人,来接他们一起走的。” 五婶忽然一拍大腿,“哎呦我的娘哎,冯妙没去找你呀?那她哪儿去了,你说一个她女人带着俩孩子,这是哪儿去了呀,可千万别出个啥事呀。这大人孩子的,你说她要一个想不开,要是有啥三长两短,可咋办呀。” “老冯家不得当场弄死你。” “嗐你们别跟他说了,这种人还有良心呀,老队长都让他气得病了这些日子了。” 方冀南一张脸铁青变白,愣了愣,扭头就跑。 方冀南一口气跑到老宅,推门看见爷爷坐在堂屋门前晒太阳,端着他随手不离的大烟袋,阳光洒在老人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方冀南张张嘴,喉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得难受。 “爷爷……” “冀南?”老爷子诧异地坐起来,看看他愣住,回过神来问:“你咋来了呢,冯妙没去找你?” 方冀南把提包一扔,抱头一蹲,老半天一声抑制不住的抽噎。 帝京,故宫。 庄老匆匆走了之后,冯妙便只好等在原地。李志给她拿了把椅子,几分钟后徐长远抱着一摞线装的档案册子进来,看见冯妙忙过来打招呼。 听到刚才的事情,徐长远就笑了,笑着说道:“嗐,庄老就这么个性情,他脑子里除了文物就塞不下别的东西,思维单纯跳跃,生活交际都闹过不少笑话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刺绣有什么问题,起码不是很明显的大问题,不然他立刻就得当你面说出来。” 李志道:“也对,也许就是急着去鉴定,是不是跑去符望阁了?冯妙你别灰心,毕竟是失了传的东西,慢慢来,你破解了针法,已经很不容易了,进了一大步,这就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又说:“还是徐长远最了解庄老,当初他跟庄老下放到同一个农场,就主动承担照顾庄老的义务,这些年庄老在农场没遭太多罪,还真是多亏有他,老头儿差不多把他当儿子看待了,你看这么多工作人员,老头儿使唤他使唤得最顺手。” 徐长远道:“反正我相信你,就算还存在什么问题,我们再研究解决,你可不知道,我们修复工作中好多东西,都是慢慢尝试出来的,很多都是几百年前失传的技艺,急不得,屋檐上一个彩绘颜料,就有可能捣鼓尝试好几个月。” “没事儿,你们忙去,我在这等等庄老。有问题我就再想法子解决问题。”冯妙笑。 半个小时后,庄老才背着手、迈着步子回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个矮胖乐呵呵,另一个胡子拉渣不修边幅,看着像随便哪个农村的小老头儿。 不过冯妙心下知道,这应该跟庄老一样,都是专家组里的老国宝了。这些文化学术的大家,貌似大都很随性,各有个性,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喏,就这个,就这个小姑娘。”庄老指着冯妙对那两人说。 “丫头,好样的。”胡子拉渣的老人冲冯妙比了个大拇指,指指庄老,“这个东西对了,我们几个审核通过了。解决了,庄老头今晚得能多吃半碗饭。” “对了,解决了?太好了。”李志顿时一喜,扭头看看冯妙,“我说冯妙同志,你可……你可太让人惊喜了。我还估摸着,你把样品绣出来,少说也得一月呢。” 屋子里其他工作人员闻言也都围过来,一个个面有喜色。 庄老:“是比我预料的快。这姑娘能拼。我们当初找人就知道往江南找,找那些苏绣流派的老绣工,没想到让个北方姑娘捣鼓出来了。不瞒你说,我们当时去找你,有当无的事,就没敢抱什么指望。” 庄老说着啧了一声,“哎呀,你说这个小邹,早也不告诉我,都怪他!” 五十来岁的邹教授对上七旬年纪的庄老,可不是小邹吗。 一堆工作人员哄笑起来,徐长远在一旁插嘴道:“大子说妈妈每天都熬夜干活。” “这个样品做得很好。”矮胖老人把庄老手里的样品扯过来,跟原件并排铺在桌案上,乐呵呵说道,“哎呀,新的一做出来,旧的就不好看了,瞧这灰头土脸的,怪不得人都喜新厌旧呢。” 矮胖老人端详半天,摸着下巴感叹,“我开始期待把这个新的换上得多好看了。” “你还整天催我找替代方案、找替代方案,怎么地,我还搞不出来了?”庄老笑眯眯坐在椅子上,还舒坦地晃了晃,冲着冯妙张嘴就问,“丫头,就这个,这个东西,符望阁大大小小一共184块,你琢磨多长时间能弄出来,怎么弄比较好,我给你调集人手。” 冯妙:“……” 就算她当初执掌司制房,那也得实际看过了才知道,再说人手,那也得看什么样的人手,这还真不是人多就能派上用场的事情。 大家高兴了好一会儿,冯妙就说她得先回去接孩子了。 庄老便叫她接下来就来西三所上班,好确定这批双面绣的复制方案,又叫她准备照片,好给她办工作证。 冯妙走后,工作人员也都散了,庄老坐在椅子上喝水,问徐长远:“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孩子还那么小,这是来工作,娘家婆家就没有能帮忙照看的?” 徐长远就把之前知道的跟庄老讲了一下:“她没怎么提过婆家的事,我在村里听说,好像孩子的爸是知青,离婚了。” 庄老一听知青就明白了几分,脸色有些鄙夷:“哎,也是不容易,自己带着俩孩子。” 他顿了顿,忽然嫌弃地瞅了徐长远一眼,“我说长远,你都三十三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你看看人家李志,人家孩子都多大了。” 徐长远:“……” 冯妙到幼儿园接了两个孩子,路上就去买了几个海带馅饼对付晚饭,回到宿舍娘仨吃饭、洗漱,早早地就爬上床睡了。 熬了这些天,她可算睡个好觉了。 而另一边,冯家村,方冀南坐在煤油灯下喝了两口米汤,有点食不下咽。 “爷爷,爹,娘,我明早就回去。” 他捧着碗,出神看着桌上的油灯,还是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堵着,定了定神说,“我回去就去找冯妙,我跟你们保证,我绝没有对不起冯妙的心思,找到她我一定好好对她,一心一意过日子。” 他说着恨恨地丢下碗,气道,“这日子过的,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老爷子道:“你要是真有心,也不用跟我们保证,你赶紧回去找他们,女人家家的带着孩子,一走半个月,可真叫人不放心。” “冯妙是个犟种。我还当她怎么也得去找你呢,她还真不告诉你。”冯福全顿了顿,叹气,“不过这事她也实在气着了。你们两个要是还想一起过,都收一收性子,好歹都互相体谅一下。就算要离婚……” “爹!”方冀南抬头打断他,“我跟你保证,我不离婚!” 陈菊英说:“爹娘没别的愿望,就想你们好好的。找到了,赶紧给家里报个信儿,好叫家里放心。” 方冀南算算时间,冯妙8号到的,就算到了立刻写信,这会儿恐怕信还在半路呢。 他拿着冯妙抵京后拍的那封电报,上面统共六个字:平安抵达勿念。连个地址都没有。 方冀南这会儿对冯妙去帝京的事虽说搞清楚了个大概,可还是不太明白,怎么故宫就忽然来请冯妙去绣花,总让人觉得有点玄乎。 跟爷爷说了一下午话,他如今也只知道当初冯妙去甬城是跟他大姐夫张希运有关,而这次,应该也跟张希运有关系,因为那位“徐同志”是当初冯妙在甬城认识的一个人陪着(王建国)陪同来的。 方冀南压根不知道这些事。他那位大姐夫,这会儿应该还在西京某个地方挖古墓,从方冀南回到帝京,统共也没见着张希运几回,居然也没听他提过。 一头脑子懵。 方冀南真是不太敢相信“故宫请冯妙去绣花”这样的事情,这也太扯了。他没法像三位老人想得那样简单。 不怪他多心,突然冒出来个不知底细的什么徐同志,拿着一张不知真假的介绍信,就把他媳妇和孩子带走了…… 他孤身回京这大半年,一直在追查当年他哥的死,肯定有树敌,还有曾经陷害揭发他父亲的那些人,那些人没少给他搞动作,万一这是个圈套…… 方冀南深深陷入了某种可怕的阴谋论中,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惧,还不敢说出来,爷爷和爹娘哪经得起这些事情。【】 第40章 冯妙搬家 “爷爷, 爹,娘,”方冀南放下碗, “我去那边房子看看。” “你去看啥呀,那边都没啥东西了。冯妙临走的时候,交代你爹把缝纫机、自行车啥的都弄到这边来了。”陈菊英道。 “他要去就去呗。黑灯瞎火的,你带个火柴。”冯福全从身上摸出一盒火柴递给他。 方冀南出了门,还没出老宅的巷子, 就迎面遇上一个人, 农历初十的上玄月,月光下对方先认出他来了。 “冀南?” “宋军?正要去找你呢。” “嗐, 我白天没在家,刚听说你回来了。” 方冀南迎过去, 擦肩而过时脚都没停,沿着他来的方向径直往前走, 宋军只好转身跟上, 两人一路来到了村南的家门口。 “我说冀南, 你们两口子这是……唱的哪出啊?” “说来话长,跟你说不明白。”方冀南道, “宋军,我问你, 来找冯妙、自称故宫来的那个徐同志,你见过吗,什么样的,到底什么人?” 宋军:“我哪知道啊。春节前我请假回城探亲了, 我回来的时候, 冯妙他们娘仨已经走了, 村里人都说找你去了,今天才听说,合着你又跑回来找她,冀南,你俩到底咋回事啊,你真要跟冯妙离婚啊?” “放屁。”方冀南扭头骂了一句娘,“宋军,你住我们家邻居,别的还知道什么情况吗?” 宋军摇头:“反正你媳妇整天带带孩子、做做缝纫、洗洗刷刷的,整天都挺好的。你时间长没回来,旁人都说你变心了,她自己也不怎么吭声。我年前走的时候,她还借给我五十块钱呢。” 宋军顿了顿,期期艾艾道,“哎,那什么……你看,我现在也没钱还你,你也知道,我妈常年有病,年前我回去,我爸又摔伤了脚踝……” “没跟你要钱。”方冀南问,“那你怎么还回来了?” “你当是你呢。”宋军抱怨道,“我爸我妈,一个月合起来四十八斤粮票,自己都不够吃,又没有退休工资,到了期限我不回来,就得从他们嘴里争吃的,我不回来还能怎么办?” 方冀南心里一叹,转身要走,想起来什么又停住脚,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拍到他身上,“给你的。” “什么呀?”宋军赶紧接住,入手是一张折叠的纸。 “招工表,你回城,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了。” 方冀南说完,转身匆匆就走。宋军愣怔片刻,赶紧追上去。 “哎,方冀南,啥、啥意思啊,给我的?我、我、你……” “别我呀你的了,你赶紧回去。” 宋军愣怔半晌,猛地两手抓住方冀南的肩膀,带着哭腔道:“方冀南,给、给我的?我能回家了?我、我……方冀南,你是我恩人,大恩人,我亲哥,我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行啦,我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娘们唧唧的。”方冀南本来就烦躁,受不了地推开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不惯你整天这个熊样儿,偷鸡摸狗、吊儿郎当的,你作践谁呢。赶紧回去照看你父母。” 方冀南丢下一句,匆匆走了。宋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喊道:“哎,你不是要进你家里看看呀?” 方冀南没理他,昏黑的月光下大步走远了。 空荡荡四间屋子,他进去看个什么。 帝京。冯妙这些天,总觉得委屈了两个小孩,有点叫人心疼,现在样品完成了,第二天正好星期天,她索性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玩个够,坐公共汽车逛一逛大京城。 庄老那边开始物色合适的绣工,准备组建一个双面绣复制工作小组,所以冯妙临时没什么能做的,反倒清闲了。 于是星期一再去幼儿园接孩子,她就特意提早去一些,跑到胡同里找闲坐聊天的老大妈们套近乎。 帝京的大爷大妈们真是热心健谈,听说冯妙刚来帝京,孩子就在对面上幼儿园,还挺关心的,纷纷给她指点这指点那,从大帝京风景名胜,说到哪儿能买到最便宜划算的萝卜和大白菜。 聊得高兴了,冯妙就趁机说:“大妈你们看,进个城可真不容易。我来了以后就住在单位宿舍,孩子小,洗衣做饭都特别不方便,关键是单位宿舍本来就不够用,人家原本两人一间,我一个人带孩子占了一间,还怕人家同事提意见。” 老大妈们纷纷说,孩子小那肯定不方便。 冯妙道:“其实我正琢磨着,要是附近能有闲置的房子,借给我住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当然啦,借人家的房子肯定不能白借,我该给多少酬谢给多少。” 她不说租,只说借,老大妈们倒也心知肚明,一个大妈笑道:“你这是想赁个房子啊,你住单位宿舍可不用花钱的。” 冯妙说:“我就是这个打算,花点钱图个方便,能自己做饭,宿舍虽然不要钱,您看我们娘儿仨光靠吃食堂也不划算。” 老大妈们就说也有赁的,只是得有相熟的人慢慢找。 “大妈你们看我刚来,认识谁呀,我就带着两个小孩住,至少要在帝京工作一年这样子,谁家赁给我,可以完全放心。”冯妙道。 几个大妈挺热心地表示,会帮她问问。一个大妈指着胡同说:“其实我们这一块,闲置的房子有是有,还不止一处呢,就比如前边胡同谢家那院子,他家的人早多少年就去南洋了,房子一直空着。” 另一个大妈说:“人家那家子是爱国华侨,房子没人动,一直好好的呢,有他一个远房亲戚给照看,闲着也是闲着,他早些年的时候还租出去过,这些年也不能租、又不能卖,而今不是不怎么管吗,他要是肯借给你,他那房子也近,你带孩子上幼儿园挺方便的。” 冯妙赶紧拜托大妈们帮忙搭个话。她说:“大妈,您要是给我帮这么大忙,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了。” “你帮问问呗。”一堆老大妈们纷纷帮腔,又跟冯妙说,“你王大妈这人最热心了。” 那个说话的王大妈就答应帮她问问。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天冯妙又去聊天套近乎的时候,租房的事情就有了回音。 王大妈带她去看房,是一个两进的四合院,院子还不小,五间正房,两侧带耳房,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正房和厢房都带前廊,厢房南侧也各有一间小的盝顶耳房,前排还有倒座房。 房主的亲戚是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夫妻,姓刘,人挺和善,就住在东厢的一间房子里,至于正房,主人走的时候家具什么还留着呢,一直锁着的。 “这房子挺大呀。”冯妙感慨。 “那是,清朝时候听说是哪个当官的府上呢,后来谢先生买到手里,在这里住了三四十年。”刘大爷说着,指了指大门,“原本是个金柱大门,过去当官的喜欢那个,谢先生嫌太招摇了,才改了现在这个蛮子门。” 刘大妈说:“他们家搬走也二三十年了,你看我们老公母俩帮他们看房子,如今也联系不上他,房子这东西要没人住着,没有人气儿撑着,它就容易破,你看看那个地砖都坏掉了,屋顶的瓦也修过几回,我们年纪大了,本身又没有退休工资,也没钱帮他修补呀。” 冯妙听明白了,所以老夫妻俩才想租出去,换点儿租金也好贴补用处。 冯妙租了一间西厢房,挨着的盝顶耳房用作厨房,这个耳房很小,原本应该是做储藏室用的,放下锅灶后转个身的地方都不多了,可也能用,做饭洗衣都算方便。 房租倒是比冯妙预料的便宜,一个月七块钱。这是1978年的春天,房主悄默声的租,租客悄默声的住,胡同深处一片人间烟火气。 老夫妻俩自己本身在院里住,房子保持得还挺干净,老夫妻俩自己都没提什么押金的说法,冯妙主动预付了两个月租金。 收拾打扫,添置了一个小煤球炉子和锅碗瓢勺,22号这天,中午下班抽了会儿工夫,徐长远和李志弄了辆自行车帮她推行李,冯妙就带着俩孩子搬了进去。 下午接孩子回来的路上,俩小孩多少有几分搬家的兴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冯妙先领着他们去副食品店,买了半斤猪肉,一块豆腐,一棵大白菜。 “妈妈,今晚咱们就能做饭吃了吗?”二子兴奋,他最关心的就是吃,这些天吃食堂吃的他都不喜欢了。 “能,猪肉炖豆腐,妈妈来的时候已经在炉子上熬了粥。” “好哎!”俩小孩高兴了一下,二子问,“那今晚能吃葱油饼吗?” “下回,”冯妙笑道,“咱们今天刚搬家,按咱们老家风俗要吃豆腐,有福;吃白菜,发财。” 新买的铁锅,需要“开锅”,冯妙回去就把猪肉的肥肉切下来,放在锅里小火慢熬,用筷子夹着肥肉把整个锅仔仔细细油了一遍,满屋子猪油的香味馋得俩小孩守着炉子不肯出去。 热油锅放置一会儿,让它自己冷却了,重新烧热,把猪肉、白菜、豆腐一样样放进去炒,加水炖得入味。 “炒啥菜呢这么香,”刘大妈一伸头,看着小孩笑道,“这是你家俩孩子呀,长得可真好,虎头虎脑的。” “大妈夸的好。”冯妙忙让大子二子叫人,跟他们说,“这是刘奶奶,就在咱们对面的屋里住,还有一个刘爷爷。以后我们跟刘奶奶、刘爷爷住邻居了。” “刘奶奶好。” “哎,哎,你们好。”刘大妈忙答应着,笑道,“以后就一个院里住,有啥事你就招呼一声。”指了指外头笑道,“其实这么大房子空落落的,我跟你大爷住着都嫌冷清,你们娘仨来了还热闹些。” “行,有事儿我不跟您客气。”冯妙笑道。 刘大妈走后,菜出锅了,她就先盛了一小盘让大子送过去,交代孩子就说请刘爷爷刘奶奶吃搬家的豆腐菜。等小孩回来时,盘子里端回来一个杂面馒头。 “刘奶奶非要给我,要不她说不好意思要我们的豆腐。我说谢谢了。” “大子真能干。”冯妙笑,带着俩孩子收拾吃饭。 22号晚上,方冀南匆匆赶回帝京,在绿皮火车上熬了这几天,下车一嘴的燎泡。 他是真没敢把“故宫请冯妙去绣花”这事当真,下车后回到沈家,也顾不上说别的,头一件事就是设法联系张希运。 打了几个电话,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人,张希运竟然说不知道这回事。 “故宫的,徐同志?”电话里张希运说,“我不认识这么个人啊。” 方冀南心里咯噔一下:“大姐夫,那你认不认识一个邹教授?” “邹教授啊,认识的认识的。”张希运简单说了他和邹教授一起去甬城到过冯家村,以及冯妙到甬城考古队的事,然后问,“你不知道?你媳妇没跟你说呀?” 方冀南:“……” 方冀南:“那冯妙去年秋天,在甬城考古队帮忙的事情你知道吗,说是她在那里工作了两个多月。” 张希运在甬城也就呆了半个月,他是搞铭刻学的,离开甬城后就被派去西京抢救修复一批青铜器,跟邹教授也没怎么联系,所以他对冯妙去甬城考古队工作两个多月的事情并不清楚。 “我跟邹教授也就是普通同事,各自忙,平常也不太联系,干我们这一行的动不动东跑西颠的。后来我回京过年见过他,他还跟我提了一句,说冯妙帮他们复制了太妃墓出土的补子。后来我不是就来西京了吗,这里发现一座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的文物,尤其出土了几件史料价值极高的青铜器,现在还在发掘整理……” 方冀南对他考古那些东西没有兴趣,更没心情跟他啰嗦,直接打断他:“冯妙去甬城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张希运:“我哪知道你不知道啊。再说过年那时候,我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刚回来你就跟岳父回老家了,两头忙,咱们都没顾上说几句话。怎么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你没有经常写信回去呀?小弟,我说你呀,你这么做可不对,你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农村不容易,你应该经常写信回去呀。” “行了行了大姐夫,”方冀南烦躁地打断他,他本来就烦着呢,这么大的事情,冯妙来信居然都没告诉他。 “大姐夫,你现在马上帮我联系邹教授,问问他知不知道关于那个徐同志的事情。” “邹教授,他现在可能在帝京,也可能……不在帝京。他要是不在帝京,就可能去敦煌了,要是去了敦煌,那边荒山野岭的,恐怕很难电话联系上。”张希运说,“哎,我先联系一下试试,我打电话回学校问问他人在哪儿,可是你看都这会儿了,学校也不一定还有人接电话,可能要等明天了。” 这人哪那么多废话!方冀南心里骂了一句,忽然挺烦他这个大姐夫的。【】 第41章 阴谋论 “故宫请她去绣花?嘁, 这怎么可能呀,真是笑死人了。她也敢信,这是蠢得让人给骗走了。” 沈文清坐在沙发上, 觑着方冀南铁青的脸色道,“小弟,我都跟你说过了,你那个乡下女人,不是个省事的, 我这次去, 她冲我那些无礼撒泼我就不提了,是她自己口口声声要跟你离婚, 张嘴就是离婚,她自己先说的, 你还非不信,你几个月不在家她就要跟你离婚, 谁知道这背地里怎么回事儿。就这样又蠢、又不懂事儿, 你还不趁机跟她离, 这不是要拖你一辈子的后腿吗,你可想想清楚了。” “大姐……”方冀南顿了顿, 忍了忍问道,“大姐, 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都跟冯妙说什么了!” “我能跟她说什么呀,我还没说什么呢,她就一脸咄咄逼人的样子, 还骂我、威胁我, 都不容我说话了。还有孩子, 小弟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还在乎那俩孩子,趁早要过来,都让她教成什么样子了,连一点礼貌都没有,我看都让她教坏了,我这是为了你好……” 方冀南忍了忍,一把抄起桌上的热水壶,呯的一声砸到沈文清脚边,茶水四溅,银白雪亮的玻璃渣碎了一地。沈文清正喋喋不休呢,吓得一哆嗦,一声尖叫:“啊……” “你还有完没完了?”方冀南冷冷盯着她,得亏他在绿皮火车上晃了这好几天,要是他最开始的气头上,杀人的心都有了。他现在整个人都坐立不安,担心老婆孩子落入别人圈套,万一有什么危险。 “你,你发什么神经!”沈文清鞋子裤子都被溅起的热水湿了一片,尖着嗓子叫,扭头告状,“爸,你看他……” 这一番动静太大,保姆伸头看了看,一看这情形,也没敢进来收拾,又把头缩回去了。 “文清,他们是你弟媳、侄子。”沈父看了沈文清一眼道,“冯家对我们是有恩的,你现在说话怎么尖酸刻薄。” “爸,我哪有,我还不是为了咱们沈家……” “文清,你回去。”沈父打断她,“你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也有家、有工作,整天呆在娘家不好。” 沈文清脸色一变:“爸,我、我这不是照顾您吗,您看二妹光顾着自家男人孩子,都见不到人影,小弟又得上课,我不照顾您谁照顾您呀。” “我这边有人照顾。再说我一个退休老头儿,哪需要那么多人照顾。” 沈父扭头向方冀南道:“你先别着急,不管是什么人把他们带走的,既然煞费周折把人带到帝京、平安下了车,他们现在就应该是安全的。你去找一下你刘叔,他管政府工作的,各处先叫人问问。” 方冀南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就打算走,沈父又叫住他。 “先问一下故宫那边,刚才电话里你大姐夫不是说,你媳妇去过考古队吗,帮考古队复制什么衣服,故宫这事没准是真的。”沈父说,“关心则乱,着急你也多想想啊,你脑子呢。” “……”方冀南拍了下脑门,欲言又止点点头,匆匆出去了。 瞅着方冀南的背影出去了,沈文清犹不甘心,埋怨道:“爸,你还真不管呀,你可不知道那个冯妙,不识大体就罢了,一点教养都没有,就一个粗野无知的农村妇女。他们冯家是知道小弟身份的,巴巴的把她嫁给小弟,你说是为的什么。他们帮了我们,我们该补偿他们补偿他们就是了,还真挟恩图报,要绑死小弟一辈子呀。你说咱们沈家要有个农村泼妇的儿媳妇,在这大院里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这种话你不要再说了,恩就是恩。这件事我尊重他自己。”沈父挥挥手,“你回去,等你弟把他媳妇接回来,你就少来,你弟的事情不该你管。” 第二天上午得到回音,故宫修复组那边的确的确有一个新来的临时工叫冯妙,刚在管理处办的工作证。 方冀南一块石头落了地,暂时放下心来,赶紧往故宫跑。 他对故宫也不太熟悉,先跑到午门。午门是给参观游客的出入口,工作人员跟修复组压根不是一个组织,方冀南没头苍蝇似的问了半天,又去西华门。 西华门他进不去,说找冯妙,门口的管理人员帮他联系了一下,说冯妙今天没在里边。 “那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他们是在筹备一个什么特别工作小组,有另外的工作地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有工作纪律,也没法帮你瞎打听。” 方冀南忙说:“同志您帮帮忙,我是她丈夫,急着找她呢。” 工作人员:“你是她丈夫不知道她在哪儿?” 方冀南:“……” “那什么……她们刚过来,这不是还没联系上吗……” 工作人员帮他拦住一个修复组的工作人员,对方半信半疑问了半天,才指点他到宿舍那边去找。 修复组的宿舍当然不能在宫里,坐公交车其实还得几站路,方冀南按照地址找过去一问,说搬走了。 “搬哪去了?” “那不知道,好像就昨天才搬的,这两天他们都没来食堂吃饭了。”食堂门口择菜的大妈说。 另一个大妈热心地告诉他:“徐同志和李同志应该知道,娘儿仨在这里统共住这么几天,住了有十来天,大人整天忙着绣花,俩孩子又小,跟我们也不熟,平常也就跟徐同志和李同志熟一些。这会儿还没下班呢,你得等他们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没等到徐长远,倒是把李志等来了,方冀南赶紧过去说话。结果李志一张嘴:“你是冯妙丈夫?不是说离婚了吗?” 方冀南眼前一黑,冯妙说的? “谁说的。”方冀南,“没有的事。我们两口子好好的。” “那……嗐,可能我听岔了。”李志脸上尴尬了一下,抓抓脑门问,“你是帝京人?” “对。”方冀南点头。 他一点头,李志反倒不敢信了,这男人说是冯妙丈夫,不承认离婚,可是冯妙来了以后这么多日子,也没听她提起来啊,甚至两个小孩也没说要找爸爸,也没见这男的露过面。 按照常理,男人既然在帝京,娘仨来了不应该就去投奔他吗? 结果呢,你看看,冯妙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来了以后各种困难各种不便,还跑出去租房子住了。并且徐长远在村里也听说过,说冯妙离婚了的,都知道她的知青丈夫是个陈世美。 李志脑袋瓜一转悠,就开始阴谋论了,一琢磨,是不是这男的离婚争孩子,瞅着冯妙来了帝京,抢孩子来了。啧,看着人模狗样的,看不出来啊。 这么一想,李志顿时就留了个心眼儿,想了想热情说道:“哎呀你看巧了,冯妙同志搬家了,她带着俩孩子住宿舍不是不方便吗,在外边找的房子,昨天刚搬的家,我其实也不知道新地址。要不……” 他扶着自行车想了想,笑道,“要不这样,你在这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徐长远,冯妙同志来了以后也没什么亲戚朋友,都没个照应,徐长远昨天倒是去帮忙搬东西了,他应该知道的。” “那麻烦你了,太谢谢了。”方冀南赶忙道谢。 李志骑车就往回跑,刚出胡同口,迎面看见徐长远从公交站台走过来,李志赶紧跟他说了。 “不能,”徐长远道,“那人家就算离了婚,也是小孩的父亲,也许就是来看看孩子。” “我说你个死脑筋,你怎么就跟故宫那些木器家具一样。”李志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冯妙她一个农村女人,在这帝京举目无亲的,她来了怎么都不告诉男的知道?她婆家既然是本地人,要是趁着她人生地不熟,趁机欺负她、跟她抢孩子,别的不说,就说那男的要是把两个小孩抱上就走,藏起来让冯妙找不到,你说怎么办?” 徐长远脸色一变。 李志:“你想想,这种事情还少吗,正因为他是小孩的父亲,你就是报告公安局,那也是家务纠纷,公安局都没法管他。” 李志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自己啧了一声道,“你说她婆家要是什么好货色,能逼得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帝京都不跟婆家联系?那些当陈世美的知青,咱们见的还少了呀。咱也不是非把人想的那么坏,可是万一呢?” 徐长远脸色变了变:“那我先去告诉冯妙一声,她在双面绣小组那边,庄老下班前也去了,临走还说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李志略一斟酌:“这么着,我去找冯妙,我骑自行车去。咱们兵分两路,你先去幼儿园把小孩接回来,这也该放学了,别万一谁嘴碎说给方冀南知道,他先跑去幼儿园把小孩接走了呢?” “那行。”徐长远答应一声,瞧着还没有公交车的影子,一站路,干脆就匆匆往幼儿园的方向走。 庄老着手组建一个双面绣工作小组,在冯妙的建议下,工作地点安排在宫外,西三所虽然地方不小,可作为管理处和修复组的工作地点,其实也没有多大地方了,挤,干扰也多。冯妙最不喜人多杂乱,刺绣毕竟是个心宁气静的事情。 放在宫外相对独立,也不影响工作,随时可以跟复制组沟通,冯妙一说庄老也觉得有理,于是就这么定了。 于是经过协调,选了一处离故宫不远的地方,是一处大宅院,一大片高高低低的院落,现在用作某个兄弟单位的办公地,有警卫管理,修复组就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小巧的四合院,各方面都挺合适。 庄老召集的绣娘都来自江南,最先来报到的居然是一对师徒,师傅叫祝明芳,五十来岁,带着她的徒弟邱小婵,二十出头。师徒两个一样的纤瘦温婉,一口吴侬软语,很有江南女子的韵味。 冯妙之前特意了解过现如今的苏绣,知道苏绣流派林立,主要是苏派绣法和顾派绣法,一问,祝明芳是顾绣传人,并且在绣坛是一位颇有影响地位的代表性传承人。 冯妙心说这位大师怎么也来了。她自己年纪轻,原本还以为,庄老召集的主要是年轻绣娘呢。 在庄老的建议下,冯妙和这师徒二人便形成了一个“筹备组”,开始马不停蹄地张罗工作小组的相关事宜。在这个艰苦奋斗的年代,除了修复组派来的徐长远和另一位工作人员章永兴帮忙,很多事情都要她们自己动手,从几间空空的大屋子开始。 祝明芳师徒来之前就已经得知,双面绣小组由庄老亲自牵头,实则冯妙才是具体负责人,师徒两个一见面,就表现出对冯妙的极大兴趣。 徒弟邱小婵活泼些,互相介绍之后就忍不住问:“冯妙同志,你就是成功复制出故宫双面绣的人呀,你可不知道,我老师来之前对你有多好奇,我们来之前,就听说有个人把双面绣复制出来了,还以为你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呢。” “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祝明芳笑道,“冯妙同志你不知道,修复组他们之前也找过我的,我在里边呆过,花了一个多月也没研究出它的针法,回去之后就一直放在心里,它那个绣法很有特点,运针细密,立体紧凑,我那时认为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了,心里就非常遗憾,回去好些日子放不下。这次一听说有人成功复制出来了,我也顾不得这把老骨头了,硬是要过来看看。” 说完又笑道,“冯妙同志,你别嫌我年纪大了,我学习能力还是行的。咱们做手艺的人,授业不分老幼,你就先收下我这个徒弟。” 面对这样一位有年龄、有资历的大师,别说现在,便是前世执掌司制房,她年纪轻轻也得敬重三分,冯妙赶紧笑道:“祝老师你可别拿我说笑了,就像你说的,咱们做手艺的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我也就是恰巧会这一样,咱们就相互学习,我该跟你学的可多着呢。” “行,那咱们就相互学习。”祝明芳笑起来。 三人说说笑笑,连同今天来协助的章永兴一起,先把工作场所收拾一下,搬了两张办公桌进来,便聚在一起,商量复制工作的相关事宜。这会儿人员还没到齐,她们先规划了工作步骤流程、工作场地划分,和所需的人手、物料、包括后勤保障等等。 一番接触,祝明芳心里不禁暗暗有些惊讶,她来之后了解到,复制出故宫双面绣的绣娘是北方来的,农村人,之前并没有从事刺绣相关的工作,便在心里判断应该是流散在民间的刺绣传人,说明故宫双面绣并没有真正失传,民间还有传承,有人恰好会这一种针法。 祝明芳那时还想,得亏庄老对待修复工作的执着较真,如果不是这份执着,放弃了,改用替代方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发掘出这种濒临失传的针法,别说发扬光大,可能就真的要失传了。 见面一看,还这么年轻呀,祝明芳就越发笃定了这种判断,推测冯妙就是属于民间流散的一位传承人,还担心这姑娘要领导这么个高手云集的工作小组,会撑不起来。 然而经过这一番工作讨论,祝明芳便发现这姑娘年纪虽然轻,看着也内敛低调,不张扬,但考虑事情悉数周全,工作安排面面俱到,各种安排流程都是自信笃定地一挥而就,不急不躁却有条不紊…… 便是她这个当了几十年老师、要让人尊称一声大师的老绣工,也没法轻易做到。 祝明芳看着冯妙的眼神开始发亮。 冯妙沉浸在工作中,眼看着天不早了,哪里能想到方冀南在宿舍大门口正等得焦躁。【】 第42章 方冀南的醋 临近下班时间, 庄老来了,还顺便带来了两个新报到的绣娘。 两人一个叫汪绢,三十岁, 一个叫叶小红,跟冯妙同岁,两人来自同一个绣坊,现在改叫苏绣工艺厂了,都是苏派绣法。 庄老先给她们彼此介绍了一下, 就饶有兴致背着手, 在几间大屋里转转看看,一边跟冯妙问起工作筹备安排, 冯妙一一给他汇报了。 “好,你们这一下午的工作很有效率。”庄老指指身后的章永兴, 调侃道,“瞧见没, 专业的事情还得听专业人员的, 你让我个老头子来张罗这些绣花的事情, 那我肯定钻坛子砸锅。” 大家哄笑起来,冯妙笑着说:“都是一下午和祝老师商量出来的, 得亏有祝老师给我掌舵。” 祝明芳却接过来笑道:“别拉上我,我是看出来了, 庄老让你牵头可不是光因为你会绣,那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庄老,您这是挖到宝了呀,这方面的工作我也没接触过, 冯妙她都考虑到了。” “我没以为你会亲自来, ”庄老调集人手的时候, 只是要求祝明芳所在的绣坊选派两名刺绣技巧熟练、年轻学习力强的绣娘,可没想到把“掌门老师”搬来了。庄老笑道,“你来了正好,冯妙可都说了,你这个老把式,你得多帮帮她。” 祝明芳道:“您放心。人都说我是个绣痴,我一听说故宫双面绣复制出来了,哪里还坐得住,赶紧就得来看看,拦都拦不住我。冯妙很好,我们一见如故,我们都会好好干,你们可别看我年纪大了,我保证好好学习绣法,不拖后腿。” “祝老师,您这变着法子夸我呢。”冯妙道。大家又哈哈笑起来。 “这两天人员差不多就该到齐了,冯妙啊,物料、后勤什么的,你就交给徐长远和章永兴,解决不了的告诉我,我去找上头。” 庄老转悠了几圈比较满意,才背着手弓着腰,跟个菜市场大爷似的,晃晃悠悠走了。 庄老一走,冯妙赶紧就想下班,她接孩子要迟了。 “祝老师,天也不早了,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冯妙转向另外三人,“邱同志,汪同志,叶同志,你们今天都刚到,累了一路,也早点儿回去歇歇。” 祝明芳点头说行。邱小婵在旁边笑道:“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工作,我们这样说话,这个同志那个同志,不麻烦吗,冯妙姐,我比你小,我不管,我以后就管你喊姐。” 冯妙噗嗤一笑:“行,小婵妹子。” 剩下两人一听,也纷纷加入,于是冯妙又多了一个“汪姐”和一个“小叶妹子”。 几人一起工作的小院子出来,便各自道别,祝明芳她们回宿舍,冯妙则穿过院落之间的通道去最近的西门,她得顺着西门的胡同走到底,在路口坐公交车,再到幼儿园接孩子回家。 长期这么下去就很麻烦,每天坐公交车要花钱,关键是时间也容易耽误。冯妙琢磨着,要不要买个自行车,她上班下班、接送孩子都方便。等这边工作完成了,如果她要离开帝京,可以再把自行车卖掉。 “冯妙。” 冯妙一抬头,便看到李志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 “李同志,”冯妙笑着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怎么不进去?” “不是,我刚好到这儿,正要进去你来了。”李志斟酌了一下说,“冯妙,今天有人来找你,说他是大子的爸爸。” 冯妙稍稍一怔,倒也不意外,她来帝京的事,方冀南早晚会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不是你搬家了吗,没找到你,我寻思先来告诉你一声。”李志道。 冯妙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李志话中的未尽之意,忙说:“我知道了。李同志,谢谢你了。” “谢倒不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吱一声。大家都是同事,不用那么客气。”李志停了停说,“对了,庄老不是临下班又往你这边来吗,我们怕他太晚了耽误到你,徐长远就先去帮你接孩子了。” 冯妙看看天色,笑道:“李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你和徐同志,我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这话怎么还越说越客气了呢。”李志看她的样子,到也不像着急担心,便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说,“走,我回宿舍,还能顺路捎带你一段。” “方冀南在哪儿?”冯妙问。 “在我们宿舍大门口等着呢。”李志揣摩着冯妙这个态度,跟他脑补的“恶毒前夫”似乎不太一样,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一边骑上车一边问道,“那你去哪儿?” “你叫他去我家找我,我得先回去看看小孩。”冯妙道。 李志的担心她大概明白,然而她对方冀南这个“准前夫”,虽然抱着一种悉听尊便无所谓的心态,不在意似的,但却也不会怕他,方冀南这个人,反正也干不出什么家暴、硬抢孩子之类的恶毒事情来。 潜意识的一种笃定。冯妙敢相信,这点底线方冀南还是有的。 所以冯妙如今面对他,也能平和从容。 胡同口让冯妙下了车,李志骑车回宿舍,大院门口瞧见焦躁徘徊的方冀南。 “李志同志,”方冀南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忙迎上来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李志心里一转悠,到底还不太放心,加上那么一点八卦心理,他干脆自行车一调头,挺热心地说道,“走,还有一段路,我带你过去。” 方冀南还挺感激他呢,心说冯妙这个同事可真热心,连忙道谢。 天色已经黄昏,自行车穿过古意悠远的老胡同,穿过胡同里弥漫的人间烟火味,终于在一处蛮子楼的四合院大门口停下,李志摁了下铃铛,叮铃铃一声清脆的铃响,敲响半掩的大门,同时扬声喊道:“冯妙同志,在家吗?” “李叔叔,”随着一声清脆的童音,黄昏朦胧的光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出来,仰起脑袋看着李志,“李叔叔你来啦,请进。” “真乖。”李志随手拍拍他的头,问道,“你妈呢?” “妈妈刚回来,在忙。”小孩答道。 “那什么,你……”李志指了指身后,想提醒小孩一下,他不说,方冀南也已经过来了,一伸手把小孩抱了起来。 “大子,”方冀南抱起他,眼眶一热,拍拍孩子小小的脊背,“大子,我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连日来的担心焦急,失而复得的庆幸慰藉,一时间他心里真有点不好受了。 “爸爸?”大子突然被他抱起来,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听到他的声音便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他。 “爸爸,”大子看着他说,“真的是你呀。” 方冀南一时间也没多想这句话的其他含义,抱着孩子往里走,一边说道:“是我,妈妈呢?” “妈妈和弟弟在屋里,妈妈刚回来,刚洗手要做饭呢,我都饿了。”大子小大人模样地叹口气,“哎,妈妈太忙了。” “可是爸爸,你怎么,你都那么那么长时间没回家了。”大子扁扁嘴,“妈妈说我们不要你了。” “爸爸有事。”方冀南道,“爸爸回姥姥家找你们,才知道你们在这儿。” 李志走在前边,方冀南抱着小孩走进大门,却是个外院,里边还有一层院子,又跨过二门,才看到两侧厢房亮着的灯光。方冀南本能地就往西厢看过去。 屋里温暖的灯光下,冯妙弯着腰,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边,正在跟二子说话。那副画面怎么看都有点刺眼,倒像是一家人了。 方冀南不自觉地用力盯了那男的一眼,心里推测,这就是那个这些天让他寝食难安的“徐同志”了。 焦躁一天的方冀南不禁有些郁闷了,你说这叫什么事,他这边着急上火跑断了腿,“徐同志”三个字弄的他这些天担惊受怕不安心,这会儿却坐在他家里跟个上大人似的。 “妈妈。”大子喊了一声,同时冯妙一抬头,对上方冀南深深的目光。 “妈妈,爸爸来了。”大子被方冀南抱在怀里说。 “来了呀。你怎么找来的?”冯妙直起腰,神色如常道。 “我怎么找来的,”方冀南抱着大子走进去,眼巴巴瞅着冯妙,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祈求,口中却埋怨道,“我怎么找来的,我回老家去了,回老家找你们,正好跟你们错开,媳妇儿,你差点没把我吓死。” 不知怎么,冯妙觉得他似乎格外强调了“媳妇儿”三个字,总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什么……冯妙同志,”李志点头打了个招呼,想说“人我给你送来了”,话到嘴边却觉得似乎不太对,忙笑笑改口道,“那什么,冯妙同志,我把方同志给带来了。”然后冲着徐长远没话找话,“长远你也来了啊。” 徐长远放下二子站了起来,他从幼儿园把小哥俩接出来,就送他们回来,回来以后家里没大人,他当然不能走,刚等到冯妙回家,李志和方冀南就来了。 “李同志,谢谢你了。”冯妙从容把桌上俩孩子弄的乱七八糟的纸牌、玻璃珠等小玩具收好,盖上盒子,指着方冀南介绍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孩子他爸,方冀南。”转向方冀南道,“这是徐长远同志,这位李志同志你已经认识了,他们两位都是我现在的同事,我来到以后可帮了我不少忙。” 方冀南牙根一松,顿时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地冲徐长远伸出手:“徐长远同志,你好你好,冯妙说多亏你们帮忙关照,太谢谢你们了。” 完了他犹怕不够热情,忙补上一句,“那个,改天我和冯妙做东,得请你们好好吃顿饭才行。” 方冀南说着放下大子,伸手把二子抱了起来。得亏二子天然呆属性,虽然都有些生了,倒也没怎么抗拒挣扎,就那么歪着小脑袋、张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的瞅着他。 “二子,想爸爸了吗?”方冀南问。 小孩瞅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认出来来了,摇摇头,又马上点点头。 “想爸爸了呀,哎,爸爸也想你们了,可想你们了。”方冀南高兴了,咧着嘴笑。 徐长远和李志杵在旁边,虽然一肚子疑惑,可也不好问呀,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徐长远便开口道:“冯妙同志,方同志,那你们忙,我们就先回去了。” “这就走啊,”方冀南连忙热情说道,“那我送送你们。” 送走徐长远和李志,方冀南抱着二子、领着大子,跟在冯妙身后回来,西厢房门一开,走出个矮墩墩的老太太。 “呦,大子他妈,家里来客人了呀?” “大妈吃过了?”冯妙答道,“是我小孩的爸。”然后跟方冀南介绍道,“这是刘大妈,还有刘大爷,他们是房东。” “哦,是大子他爸呀,”刘大妈一听还挺热情,忙问,“这是从老家来的?” 冯妙瞥一眼方冀南,那意思:你自己说? 她要说他就是本地人,不出意料又得费半天嘴。 “刘大妈好,那什么,我……刚从老家回来。”方冀南道。 “怪不得呢,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一家子团圆了。”方冀南说。 刘大妈继续唠叨:“那就好。哎呦不是我说,你不在,冯妙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可够辛苦的,一家子团圆就好了,孩子爸好歹能分担一些。我听说北方有些个地方,男同志大男子主义,从来不帮媳妇做家务、带孩子,咱帝京可不兴这个,伟大领袖说了,男女平等。” “对对,大妈您说得对。”方冀南赶紧表态,“一家子团圆就好了,我媳妇工作忙,孩子又小,我肯定得跟她多分担一些。您放心,我这人没别的优点,保证疼媳妇儿。” 冯妙:“……” “行啦。”冯妙不带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进来。”【】 第43章 小爸和小妈 一进屋, 方冀南的脸就垮了。 “冯妙,我、我回老家找你们,才知道你们来了帝京, 差点没把我急死,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发个电报,我以为你们出啥事了,你差点没把我急死……”他抓抓脑袋,一肚子的事儿, 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回老家了, 冯家村?” “不然呢,我还能回哪里。你来了怎么也不让我知道, 你说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 人生地不熟的……”深深地无力感,方冀南顿了顿, 先问了个根本问题, “冯妙, 大姐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听她放屁,她胡说八道的。” “说什么了?”冯妙反问一句,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我, 我回家啊。”方冀南懊恼说完,想想又不对,这地方包括这房子,根本也不是他们的家, “我来找我老婆孩子, 还能有什么事。” 冯妙表情淡漠地看看他, 眼角瞥见他怀里的二子在啃指甲,便伸手把他小手拽出来。 “妈妈,我饿了,我想吃大肉包子。”二子嘟囔。 “妈妈,我也饿了。”大子说。 “妈妈这就去做饭。”冯妙道,“方冀南,你看着他们,我先去给他们弄点儿吃的。”说着转身出去。 “我也饿了。”方冀南。 他是真饿啊,好几天下来,吃不安睡不稳,现在松懈下来,真是饿的不轻。方冀南环视一下屋里,屋子还算宽敞,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靠墙一张长案,十分整洁,带着冯妙一贯的生活习惯。 方冀南心下稍安,抱着二子,一手拉了下大子,跟着冯妙出去。 方冀南跟在冯妙身后进了厨房。用作厨房的是厢房南侧的盝顶耳房,很小,原本应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冯妙租了以后,刘大爷就把原先的杂物搬到外院倒座房那边,把这里改成小厨房了。 盝顶耳房比较矮,方冀南个子高,进门得低下头才行。现在城里都不烧柴了,可是煤气灶还是高端新鲜事物,冯妙弄了个小煤球炉,炉子上放着钢精锅,一张长条小桌子充当灶台。冯妙进了屋,就弯腰去扒炉子门。 “这炉子慢啊,等它火上来就得老半天,你再把饭做好,要不……”方冀南摸摸肚子,手指在后边提示地戳了下大子的耳朵,笑道,“要不我们出去吃,今晚特殊情况,你看咱们一家四口,正好去吃顿馆子,庆祝一下咱们一家团圆了。大子二子,你们俩想吃什么,红烧肉行不行?还想吃别的什么菜?” 咕咚,大子咽了下口水,眨巴眨巴眼睛,小脸默默地仰头看妈妈。 二子个小吃货还在玩自己的手指头,被方冀南提醒地晃了一下,想了想,跟方冀南说:“大肉包子,你去买。” “晚上没有卖大肉包子的了,早晨才有,明天早晨爸爸给你买。”方冀南满满一副诱骗小孩子的语气,“二子,咱们今晚去饭店吃,好不好?跟妈妈说,妈妈上了一天班很累了,别叫她做饭了。” “那随你。”冯妙对着父子三人六道眼巴巴的目光,心中不禁自嘲地一哂,父子天性,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俩孩子还口口声声不要他了,到一块还不是马上就熟悉了。 她一松口,方冀南顿时又来了精神,赶紧领着俩孩子,招呼她一起出去。四口人走路出了门,方冀南对这附近不太熟悉,就凭着经验,抱着二子往胡同口走,反正饭店商场总是开在大街上。 俩小孩听说下馆子倒是挺高兴,大子蹦蹦跳跳拉着冯妙的手,二子被方冀南抱在怀里,看着哥哥蹦的欢,便扭动两条小腿:“我自己走,我下来。” “晚上黑,万一你摔着。”方冀南道。 “我长大了。”二子说,“我都上幼儿园啦。” “可是爸爸想抱你,你都不知道,爸爸有多想你们。” 大子:“想我们了,那你怎么都不回来?” “对呀,你怎么不回来?”二子学着哥哥的口气,清脆的童音慢慢吞吞道,“爸爸,你找小妈了吗?” “……”方冀南张张嘴,一脸黑线,“啥玩意儿,你这小孩,胡说什么呢,谁跟你说的?” 谁跟他说的,二子为难地想了想,没记住啊。大子在旁边接口说道:“好多人说,刘小五的奶奶就说了,说你在城里给我们找小妈了,还问我们跟谁,说你不要我们了。” “放屁!”方冀南顿了顿,自己觉得不该在小孩面前骂脏话,“她胡说八道,那些人不好,故意骗你们小孩玩的。爸爸跟你们发誓。”一边说,一边拿眼睛觑着冯妙,然而冯妙专心走路,一脸平淡的样子。 “哦,骗人呀,骗人不是好孩子,长大变成癞蛙子。” 二子念起乡间的儿歌。 “那些人真坏!”大子嫌恶脸,臭着个小脸说,“爸爸,你要给我们找小妈,我们就、就……” “我们就找小爸。”二子一拍手,完了自己还挺乐呵,又补上一句,“找两个。” 方冀南脚下一个踉跄,手一抖,差点把这小孩丢出去。 亲儿子哎。 “你们俩熊孩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冀南一脸黑线,觑着冯妙听而不闻的样子,赔笑地打着哈哈,“那什么……媳妇你说这些人,这些农村老妇女,可真是招人嫌,下回见着了我得说她们,嘴欠就罢了,怎么能在小孩跟前信口胡沁,忒恶毒了。” “爸爸,我有一回看见你了。”说起这事,大子仍是有些委屈,嘟囔道,“就哪天来着,好几天了,徐叔叔和李叔叔带我们去帝大玩,我看见你了,我还跑去追你,可是你都不理我。” “……”方冀南心里一抽,忙问,“有这事,是哪天啊?” “我记不得了,就是上回,星期天,不上幼儿园。就在那个大门口,你很快就走得不见了。”大子嘟着嘴道,“我那时候,都不想理你了。” “对不起,爸爸没看见你。” 方冀南仔细想了想,上个星期天他正在火车上呢,上上星期天,3月12号?忙跟小孩解释道:“我知道是哪天了,植树节那天,学校组织学生植树,爸爸正好回帝大去拿东西、办请假,接着爸爸就坐火车回老家找你们了。” 方冀南心里一阵懊恼,你说怎么这么寸,老天爷整他呢,他要是看见儿子了,哪还用跑这么一遭。 “就这家。” 冯妙忽然停住脚。 方冀南抬头一看,他们已经出了胡同口,斜对面一家“东风饭馆”,路灯下依稀看得见招牌。 “好,就这家。” 四口人走进去,国营饭店的营业员,脸上一如既往的缺少表情,饭馆地方不大,但是里边坐了不少客人,看起来生意不错,后厨前店,一脚踏进去,便充满了饭菜的香味儿。 服务员送来茶壶,冯妙便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真的渴了,喝光一杯,才拿起茶壶,给四个杯子里一一倒满。俩小孩皮归皮,到了外头都知道妈妈的规矩,各人坐在自己椅子上装乖。 菜单就写在店堂小黑板上,方冀南看了看,这时节也没有什么新鲜蔬菜,北方过冬就是白菜萝卜,他点了一个虾仁豆腐,一个醋溜白菜,又点了一个红烧肉。 “红烧肉要肉票,一盘要半斤肉票。”服务员面无表情道。 方冀南:……坏了,把这茬忘了。 他急匆匆出来找老婆孩子,哪里还想到带肉票啊。可是你说,他都答应孩子了。 正在着急尴尬,冯妙默默掏出半斤肉票递了过去,又点了五个馒头,给了一斤粮票,再算钱付钱。 “嘿嘿,媳妇儿,得亏你带了。”方冀南看着俩儿子讪笑。 冯妙来时,统共带了一斤肉票,前一天新锅“开锅”,已经用掉半斤了。肉票稀罕,在老家时,便是爷爷怕俩孩子亏嘴,想给孩子弄点肉吃,也是要满村里去问谁家卖猪发了票,不舍得买肉的,拿钱拿东西跟人家兑换。农户卖一头猪,也才发两斤肉票。 冯妙一边喝茶,一边琢磨着,得让这货再给她弄点儿肉票,反正肉都是他儿子吃,起码这半斤是他用掉的。现在不是在老家,俩孩子能吃上鸡蛋,城里鸡蛋不光贵还难买,也要票,青菜也不像家里吃得方便,冯妙担心小孩营养不够,她还盘算着,每个月好歹让孩子吃两回肉呢。 这年头,城里其实也就是个名儿,有些方面还不如农村,老百姓有句俗语:一级工,二级工,不如社员两畦葱。农村人,起码吃个菜方便多了。 半斤肉,红烧肉端上来,其实是土豆炖肉,肉切成片,土豆切成滚刀块,炖得烂烂的,带着油量的酱色和肉香,很符合小孩子的口味。两个孩子早就饿了,冯妙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馒头,先递给俩孩子一人一个。方冀南也拿了小碗给孩子夹菜。 “媳妇儿,你也吃呀。”方冀南夹了一块放进冯妙碗里。 大子停住筷子,眼睛咕噜转转:“妈妈,你吃呀。”也夹了一块肉给冯妙。 二子一看,怎么地,爸爸夹了,哥哥夹了,你们都夹了,今天要给妈妈夹肉吗?他有样学样地也夹了一块,人小,本来筷子都拿不太稳,还非得高难度,硬要隔山跨海地往冯妙嘴里送。 冯妙:“……” 怎么了这是? 打从方冀南来到,她整个晚上都不喜不怒地缄默着,不怎么言语,俩孩子的小眼神就总是往她看,小孩这是有多敏感。 大人的情绪,总能轻易地传达给孩子。 “妈妈吃了,你们好好吃饭。”冯妙扬起一个笑容,张嘴吃掉二子送到嘴边的肉,顺手把方冀南夹到她自碗里那块喂回去,又给大子夹了一块。 “豆腐味道也很好。”冯妙给俩孩子一人又夹了块豆腐,笑道,“你们俩自己好好吃,今晚吃得有点饱,我们吃完就去散散步,消消食儿。” 俩小子见妈妈吃掉了肉,果然高兴多了,听话地赶紧吃饭。吃过饭四口人从饭馆出来,昏黄不明的路灯下散着步往回走。 “爸爸,你看什么呢?”大子问方冀南。 方冀南四周张望了一下说:“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打电话的地方,给你爷爷打个电话,我今晚不回去,叫他别担心。” “你还是先回去,你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别让老人家担心。”冯妙道,“要不你就在这儿等公交车,我们明天再说,我带他们回去。” 方冀南道:“没事儿,我出来找你们,他心里有数。” 冯妙没再说话,好歹她也算了解这男人,再说,两人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了。 “那随便你。”冯妙道。 于是两个大人默契一致,也不急着回家,带着俩孩子沿着街道遛娃。遛了有大半个小时,让小孩消消食,玩累了,才散着步回去。果然,皮了一天的小孩到家就开始打哈欠,方冀南去炉子上倒了热水,俩孩子自己洗脚洗脸,就爬上床睡觉。 “爸爸,我睡觉了。”大子趴在床上滚了滚,问道,“你还走吗?” “爸爸不走。”方冀南道,“爸爸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你们,睡。” 二子小脸贴在枕头上,眨巴着眼睛居然问了一句:“爸爸,你不回你家吗?” “……”方冀南顿了顿,心累,讪讪说道,“傻孩子,爸爸跟你是一家的,以后都不走了,我们一家子以后都不分开,天天跟你住一起。” 二子想了想,三岁半的脑袋瓜大约还不是太明白,然而困意袭来,小孩身子在被窝里拱了拱,闭上眼睛睡觉。 方冀南坐在床边,拍着俩小孩,很快孩子就睡实了。 一室静谧,夜幕下整个四合院都安静下来,只除了外面胡同里的街道大妈巡逻队还在喊些什么,远远的听不太清楚。冯妙坐在对面椅子上,表情沉静,身材单薄,看得方冀南心里一阵柔软。 “妙,”方冀南两大步跨过去,一伸手把她拉起来,用力抱进怀里。 “妙,对不起。”方冀南带着一丝鼻音道,“怪我,我、没照顾好你们,我早该回去的。” 冯妙被他箍得太紧,都有点呼吸不畅了,她费劲地把胸腔挣扎出一丝空间,淡声道:“方冀南,我以为你是来离婚的。”【】 第44章 事不过三 “方冀南, 我以为你是来离婚的。” “闭嘴!” 方冀南一声低斥,带着一丝强忍的哽咽,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半晌默默无声。他个子高,先不说他这个姿势舒不舒服,反正冯妙被迫仰头伸脖子,半晌,叹气推他。 “方冀南, 你先放开我, 咱们好好说话行不?” “不放。”方冀南,“你知不知道, 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以为, 以为……” 以为他们母子三个被人给害了,进了别人的圈套, 他们娘仨要是有个什么事, 他这辈子还怎么过……方冀南喉头发堵, 顿了顿气恼地化作一句,“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发个电报, 你、你急死我了。” “……”冯妙无语望天,“方冀南, 咱俩到底怎么到这一步的?” “我,怪我,我不好。”方冀南放开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顺势把她拉到腿上坐着, 胳膊把她圈在怀里。 “你还想不想好好说话了?你要不想谈就算了。”冯妙挣扎一下没脱开, 气的看他。 在她平视的目光中,方冀南放开她,看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顺手理了下被他弄乱的头发。 “冯妙,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离婚,绝对不可能的。”对上她平静淡漠的目光,方冀南苦笑,“我知道,我没良心,我陈世美,白眼狼,我抛妻弃子要跟你离婚,冯家村的全体父老乡亲已经指着鼻子骂过我了,骂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我他娘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怎么回事。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方冀南把椅子拉到她对面,胳膊肘搭着膝盖,倾身拉着她的手,一脸祈求道,“冯妙,就算我有罪,该枪毙,枪毙之前你也先审问一下?” “那你说。”冯妙端坐。 方冀南看了看床上睡觉的俩孩子,这房子统共也就一间屋,琢磨着两人连个独立说话的空间都没有。 万一吵醒孩子,还得他们自己哄。 “对,我们去那间小厨房。”方冀南伸手一拉,就把她拉了起来。冯妙也怕吵醒孩子,便任由他拉着她出去。 两人进了小厨房,门一关,低矮狭小的盝顶耳房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隐秘空间,虽说锅碗瓢盆的环境气氛不那么对,方冀南倒也满意多了。 然而小厨房里只有一个木凳,里边本来地方就小,放个炉子放个锅,放个菜板灶台就满了,冯妙平常就做个饭,也不在里边吃饭,这小木凳,大概还是白天孩子搬来玩的。 然而方冀南个子高,站那儿一伸手就能摸着房顶了,看着都有点别扭。进了屋冯妙自顾自在凳子上坐下,方冀南索性就在她跟前蹲了下来,两手扶着她膝盖盯着她。 “冯妙,我没要离婚,年前我们通信还好好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年后你没给我来信,我还寻思你在等我回去,反正过了年我就回去了。” 方冀南在心里把理了理,说道,“那不是我春节前写信,说过年回不去了,年后大概要回去一趟吗,其实年前这边家里有个重要的事情,我哥的骨灰找到了,送他回老家安葬。我哥的事情有些复杂,信里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大过年的,我就先没跟你说。” 当年他哥突然跳楼死了,事发时家里甚至都没得到消息,其实那时候家里也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被看管着,家被抄的一团乱。过后才知道他哥没了,都没让他去看一眼,人葬在哪儿、骨灰下落都不知道,再后来他就离开了帝京。 那年代人死的轻巧,那些人就随便编了个假名把人火化了,骨灰丢在火葬场无人认领。他父亲出来后,就一直在找,找到后决定把长子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连同方冀南过世的母亲一起迁葬回老家去。 “高考恢复后,按政策当年因故中断学业的可以继续回去上学,但是我的情况不是有点特殊吗,人家复课后我没回去,又没有明确说法给我下放还是怎么,我自己跑了的,改名换姓人间失踪了,档案什么的都中断了对不上,再说当时突然恢复高考千头万绪,学校考试招生也顾不上先安排我们这波人,到了春节前后才逐一核实恢复学籍,我可以回去继续把大学读完。但是我那时已经在老家了,走的时候都还没接到通知,我是农历腊月十六动的身,也就是临走之前匆匆给你写了封短信,我寻思反正我过了年就回去了,有啥事回去慢慢说。” “把我母亲和我哥迁葬回去,我大姐、二姐一起回去的,安葬完了父亲就让她们回来了,我和父亲就留在老家过的年。年后回来,3月6号学校开学,需要迁户籍和粮油关系,我还寻思我得抓点紧,正好回去一起办了。结果从老家回来后,我父亲旅途劳顿加上心情影响,就病了。我父亲一病,我大姐就说我这唯一的儿子不能离开,她就说别耽误开学,她帮我回去跑一趟。” “我那时也只能这样了,还叫她跟你先解释一下,回头我给你写信。我那时打算等振兴结婚再回去,大学一开学,我就没法回去了,也不能老请假,农历四月份振兴不是结婚吗,我就想等到四月份,再正经请个假回家。你说振兴结婚,我这个亲姐夫总不能不回去。” “结果我大姐回来说你要跟我离婚,说你亲口提出的离婚,还把她大骂一顿,把她赶出来了。” 关键他大姐当时还说,怎么就突然要跟你离婚,你几个月不在家,那女人自己都说要给孩子找野爹,不甘寂寞,谁知道在外边干了什么。 “我那时只以为你说的气话,我那么长时间没回去,你生气也是有的,加上你又一直没给我回信,我也顾不得了,我寻思我赶紧请假回去一趟。我大姐在中转站又墨迹了一天,正月二十四回来的,帝大正月二十六开学报到,开学一团乱,我隔了五六天才请到假……” “结果呢,等我回去,一进村就被骂个狗血淋头,说我跟你离婚了,你带着孩子来帝京找我了。” “你说我这什么命啊,我干啥了我。” “家里说你正月二十五动的身,就算中间转车等车,要在中转站住上一宿,最迟正月三十也该到了,结果都十几天了,我还没见着人,压根没见到你们娘仨的人影子,你说我急不急?” “你大姐……”冯妙沉吟。 “我知道,这里边肯定有她搞的鬼,我刚跟她吵了一架,她回来一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方冀南举起一只手,“可是冯妙,我是你男人,你的枕边人,孩子都两个了,你就不能相信相信我,我人品就那么差吗,我急急慌慌找到你,结果你一开口,就问我是不是来离婚的!” “冯妙,那么长时间没回去,你应该生气,可是……我不是不想回去,回去一趟连来带回,总得十天半个月,我几次想回去都有事绊住了。” “你也知道,我父亲半辈子打仗,身上有伤病,关了那么久身体受亏,出来后就一直在疗养,中间他旧伤复发做手术,加上我一直在追查我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危险,我就想着,等我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安顿好了,就能把你们接过来了。” “这个我知道。”冯妙打断他,“你写信也有说过。说过你父亲手术,你哥的事情没说过。” 他刚想开口,冯妙打断他:“你哥的事情我懂,有些事情,也不好在信上多说。” 她停了停,带着几分自嘲道,“其实一直到春节前,整个生产队的人都说你一去不回,肯定是抛妻弃子不会回来了,能回来早该回来了,你知道人家人家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我爹娘自己心里不是滋味儿,还得处处帮你跟人解释、替你说话辩解,说路途遥远,你人虽然没回来,也正常来信,往家里寄钱、寄东西。” 两人通一次信,一来一回就得小一个月,还得是及时回信的情况下,忙起来,拖个几天回信,一来一回就一个多月了。 或许是因为,冯妙对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那种“情深不悔”的感情,从方冀南回帝京后,她大概就是抱着一种“随他去”的心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很多事她管不了的,只管把自己和两个孩子顾好。 情是什么?年纪小的时候并不太懂,她身边也都是养儿育女的柴米夫妻,冯妙当时就那么嫁给了方冀南。关于两人的婚姻,她也曾问过自己,如果当时她知道了方冀南的身世,会有改变吗? 答案是不会,她那时一样会答应嫁给他。不光不会改变,她可能还更心疼他。 再后来,等她觉醒,知道自己 “短命前妻”的结局,情爱两个字在她身上,就更加看的淡漠了。你说她凉薄也好,说她冷情也罢,在这个年代这个处境中,她只想让自己活着,活得更好一些。 然而人非草木,她对这个男人,毕竟不可能真的绝情,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你问我怎么回事,就没问问你大姐?她突然去把你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迁走了,什么也没解释,也没说你是读大学,话里话外还跟生产队长说你不可能再回来的,搞得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们被你抛弃了。” “我回去听爹娘说了。可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方冀南道。 “你大姐……”冯妙顿了顿,幽幽道,“你大姐说,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人家还一直在等你呢,你们要再续前缘了。” “?”方冀南睁大眼,茫然了几秒钟,“肖微?” 冯妙:呵…… 他要真有一个未婚妻,那她算什么,插足者? “她告诉你这个?”方冀南愣了愣,扶着她的膝盖一动,结果蹲得久了腿麻了,嘶了一声,手本能地一扶地,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方冀南揉了揉腿,想了想说道,“这事儿,怎么跟你说呢……” 他拍打着僵麻的腿,叹气,“就因为她给我抛出来一个未婚妻,你就带着俩孩子,来了帝京都不让我知道?冯妙我提醒你,咱们还没离婚呢,还是两口子,合理合法的亲两口子。你就那么不相信我,我人品就那么差,你自己就敢带着俩孩子来帝京,你连告诉我一声都不行,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冯妙:“……” 冯妙:“我说方冀南,你这是在怪我了,咱俩到底谁整出来个未婚妻?” 方冀南:“……” 想起那个让他醋了半天的徐同志,可是他不敢说啊。 “不是,没有。”方冀南顿了顿说,“哪门子的未婚妻啊。” 他懊恼地抓了下头发,想了想,“这事儿,你别信我,我说了你也未必信,反正你眼里我就是个负心汉,这么着,明天我把那女的叫来给你看看,让她自己跟你说,行吗?” “叫来给我看看?”冯妙说,“方冀南,你这口气好奇怪。我看人家干什么,这事情根源又不在人家,我见她干什么?你不尴尬我还尴尬呢。” “根源在我,我的错,行了?”方冀南哀怨地瞟了她一眼,站起来活动僵麻的那条腿,歪歪扭扭走了两步,腿麻得他龇牙咧嘴,懊恼嫌恶脸。随着大子长大一些,父子俩嫌恶脸的小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冯妙,求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我要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冯妙:…… 怎么这么熟悉的词儿。 “我说,咱明天再说行不行?”他伸手去拉冯妙,口中说道,“媳妇儿,你可不知道,我好几天都没睡个安生觉了,回来的火车上睁大两眼睡不着,快撑不住了,你让我先睡一觉,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这里没有你住的地方。” 方冀南脸色一变。 冯妙表情无辜:“真的,你自己不也看见了,我这边就一张单人床,还那么窄,平时我跟两个孩子睡都挤,屋里连个沙发、长椅子都没有,你这么大个子,你睡哪儿呀。” 停了停,她补上一句:“你要打地铺,我这边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我刚搬过来,什么都缺,统共就从家里带了一床被子,另一床被子还是人家借给我的。你今晚只能先回去,再说你刚才还要打电话呢,你回去给你父亲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我看你赶紧先回去,等会儿再误了末班车。”冯妙道。 “我不管,”方冀南磨牙,“反正我不走,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呢,我凭什么走,一家四口挤挤暖和。实在不行你可以睡我身上,我人高马大,不怕压。” “方冀南,”冯妙幽幽一叹,“咱们把话说白,从你回城,都这么久了,你总也回不来,你大姐的态度、你们家的态度,我又不是死的,我心里还没有点数吗。” “咱们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不用赌咒发誓,你就当我变心了,这日子我不想过了,我不稀罕你这根高枝。你要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人家等你十年了,那也别辜负人家了,我同意离婚,两个孩子,你要的话就一人一个,你自己问问哪个愿意跟你,你不要就都给我。” “冯妙,这是你第三次跟我提离婚了,”方冀南脸色一变,抓着她肩膀噎了半晌,咬牙切齿道,“事不过三,我警告你,别真当我好脾气,我方冀南的字典里没有离婚,你想另嫁,等我死了。” “方冀南,你有意思吗?” 冯妙气道,“那你能怎么样,再去找我爹娘告状?这又不是在冯家村,别说我爹娘鞭长莫及,就是鞭子长能打到,我也不怕了,他们现在左右不了我。我知道你这人不坏,可能也真的没打算离婚,可是我打算了,我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就说忙,就说路远,你自己觉不觉得牵强?你去年5月16走的,今天这都3月底了,你既然能一次次被绊住回不去,还能让你大姐欺负到我门上,你就该知道结果。别说的你有多无辜,你有多委屈,你大姐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你怎么做一个丈夫的!”【】 第45章 方冀南的锅 她就这样一字字, 一句句,平平静静地,把方冀南的笃定一寸寸击碎。 他坐在地上, 脸色挫败颓丧,僵然地老半天没动。 半晌,方冀南动了动恢复知觉的腿,长出了一口气。 “媳妇儿,我知道你在气头上, 你说气话呢。都怪我, 我替你考虑得太少了,考虑不周到。现在我们不是都过来了吗, 一家人团聚了,你就当可怜我担惊受怕这些日子, 你要打要骂,想怎么出罚我, 都随你。” “是我亏欠你, 我不好, 你以后也别再跟我提离婚了,气头上说的话不作数, 不是真心话,我不当真, 我没听到,等你消气了,我们一家好好的,谁也不许说浑话。” 冯妙眼睁睁看着方冀南变成了一个无赖。 他硬住了下来。 冯妙倒也不是非得撵他, 她又不怕他。再说夜深人静, 末班车早没影了。 只不过她说的都是真话。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娘儿仨一被窝,就够挤的了,这不是没法子吗。他们在家里睡惯了宽敞稳当的大炕,来了帝京以后,俩孩子老嫌床没有炕上舒服好玩儿,翻个跟头都不行。 四口人,根本睡不下。 “你看看床上,看看这屋里,有没有你住的地方。”冯妙摊手,“随你,孩子都睡了,我明天还得上班,你别打扰我们,有本事你就在椅子上坐一夜。” “没事,睡得下,挤一挤暖和。”方冀南扯着嘴角笑了下,居然冒出一句,“你放心,不打扰你睡觉,俩孩子在呢,再说现在也没有套套,你肯定不让。” “……”冯妙无语,没力气理他,她也懒得再洗脚,爬上床睡觉。 娘儿仨,一张小床真没地方了,方冀南却没看见似的脱了衣服,也没洗脚,躺上床边悬着半个身子,然后胳膊一伸,把二子抱到自己身上,让小孩趴在他肚子上睡。 这么一腾挪,他硬是躺下了。 挺好。 想摸摸媳妇小手都不能。 “这床是房东的,还是你买的?”两人中间再隔个大子,方冀南侧头问她。 “房东的。” 方冀南哦了一声,琢磨着艰苦一晚上,明天该想办法想办法。 挤,可是老婆孩子都在身边呢,几天来的担忧恐惧,终于踏实了。他一手搂着肚子上的二子,一手枕在脑后,长舒了一口气。 却半晌没睡着,然后才想起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冯妙怎么会被故宫请来绣花,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他开始根本就不相信。 然而侧头看看,冯妙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了。 “媳妇儿?” 冯妙闭目安神,一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嗒一声把灯关了。 一室黑暗,方冀南只好闭上眼睛。他这几天是真累了,吊着的心松懈下来,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睡着睡着,二子在他肚子上蠕动一下,什么声响啊吵他睡觉啊,小孩睡梦中动了动,抗议地踢踢小脚,本能地循着声音来源,小巴掌啪地拍过去。 鼾声暂停,等了会儿,又重新响起来。二子小手一拍,啪一声又拍上他的嘴。 方冀南迷迷瞪瞪睁眼看看,把小孩往上抱了抱,自己伸手把枕头拽出来丢到床尾,眼睛一闭又睡了。 没了枕头,他平躺不怎么打呼噜了,偶尔一声。俩孩子昨晚比平常睡得晚,加上晚间散步走路有点累了,睡得实,这一夜爷儿仨虽然老是动来动去,倒也一觉睡到天亮。 然而四口人挤的,冯妙睡得腰酸背痛。第二天一早,她醒后坐起来,一眼看到身边父子三个三张相似的脸,冯妙发了会儿呆,懊恼地起身下床。 她先放炉子,把粥煮上,就去刷牙洗漱,方冀南也跟着起来了。 “煮了粥?”他拎着热水从小厨房出来,想刷牙,才想起没有他的牙刷,只好又回去,很快端了大半碗温盐水回来,站在那儿漱口。 “别的就别弄了,二子不是说要吃包子吗,我去给他买点儿。” 方冀南漱完口出去,走到二门,又笑嘻嘻跑回来,冲冯妙伸出一只手。 “媳妇儿,给点粮票。” 胡同口就有早点,包子馒头花卷儿,方冀南很快买了包子回来,见冯妙打水去洗昨晚换下的衣服,他也插不上手,想喊俩孩子起床,看看手表又觉得早了,还能再给他们睡会儿。 恰好对面东厢房门一开,刘大爷拿了笤帚出来扫地,方冀南赶紧跑过去抢活干。 “刘大爷,我来扫,您歇会儿。” “一大早我也不累。”刘大爷笤帚被他抢去了,就站在一边背着手看,笑眯眯问道,“这就是大子二子的爸爸呀,昨晚听你大妈说了,一表人才,俩孩子长得都随你。也是雍县人?” “不是,我那什么……”方冀南顿了顿,觑了冯妙一眼咧嘴笑道,“我是帝京人,插队去的雍县。这不是刚回了趟雍县老家吗,才赶回来找他们娘儿仨。” “哦,知青啊,那不容易,一家子能回来团聚就好了。”刘大爷点点头,转身把土簸箕递给他。 然而帝京大爷大妈的热心你很难招架,刘大妈端个搪瓷碗从厨房出来,热心问道:“小方你是帝京人?家住哪儿啊,既然是帝京人,怎么不回家住,却要在这赁房子住呢?” “那什么……”方冀南找理由,“这不是我媳妇在故宫工作吗,离得近,刚来都没安顿好,也就临时住这边了,我家住的有点远。” “哎呦,那你们这房子打算住多久啊,是不是住不长?”刘大妈一听忙问道,“你媳妇来的时候还说要住一年呢。” “……”方冀南扫地的动作一顿,有点懊悔自己哪那么多话呀,讪讪地转头去看冯妙。 “大妈,您放心,我没打算搬走,说好了至少住一年。”冯妙道。 “嗐,大妈也没别的意思,你就是搬走也没啥,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刘大妈絮絮叨叨道,“你看我跟你大爷,都在这房子里住了几十年了,从年轻时候,住了快五十年了,房子虽然不是我们的,可是人家谢先生既然托付给我们,还让我们一直住着,我们总得给人家照管好。” 搬来之后冯妙就从刘大妈口中知道,这房子的户主姓谢,是一位南洋回来的爱国人士,给抗战捐过很多物资款子的,后来又回了南洋,房子还留着。 而刘大爷和刘大妈,其实也不是什么远亲,对外说远亲好听点,他们原本是谢家的佣人,谢先生一走,就把房子托付给他们看管,谁知道谢先生一走三十多年,就没再回来过。 刘大爷和刘大妈跟前也没子女亲人,年轻时候生了两个孩子,不幸都夭折了,两人如今年纪大了,没有固定职业,没有退休工资,生活境况反正是不太好,也因此才悄悄摸摸把房子租给她。 然而老夫妻俩精气神还挺好,生活态度比较乐观。 冯妙煮了小米粥,方冀南买来的萝卜肉包子,配上小酱菜。等小孩起床,她去看着小孩刷牙洗漱,进来一看,方冀南把粥盛好了,筷子和小孩的勺子都放好了。 “媳妇儿,快吃。”方冀南递给她一个包子。 冯妙:“我自己会拿。” 本来她就是随口那么一句,结果方冀南大咧咧道:“这不是想表现好点儿吗,讨好老婆孩子我容易吗。” “……”冯妙瞧了一眼两个饶有兴致观察爸妈的小孩,有点无语。 “冯妙,你今天上班吗?”方冀南问。 “上。” “那中午呢?” 大子抢着说:“中午我们在幼儿园吃,妈妈去上班,有时候回来吃,也有时候不回来。” “不回来你怎么吃?”方冀南问冯妙。冯妙说那边有食堂。 “你上班几点?” “八点。” “中午下班呢?” “中午十二点。”冯妙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这样……”方冀南两口喝光碗里的粥,“你去上班,小孩回头我送去幼儿园,你吃完就走你的,然后……”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中午你就别回来了,就在单位等我。” “干什么?”冯妙警惕地看他。实在是这货太反常了。人要相信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冀南却没回答,低头叫俩孩子:“快吃,吃饱了我送你们去幼儿园。” 搞什么呀,冯妙瞥了他一眼,等小孩吃完饭,便起身打算收拾碗筷,谁知对面一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抢了过去。 “我洗,你上班就先走。”方冀南看了一眼手表。 “你确定?”冯妙看着他。 “确定,哎呀不就洗个碗吗,我还能洗不好怎么地。”方冀南说,“我刚才瞧见人家对面刘大爷还在洗衣服呢。他还跟我说,刘大妈关节不好,他们家洗衣服洗碗多少年都他的。” 冯妙心里啧了一声,心说难怪孟母要三迁。 他们以前分家搬出来后,方冀南也被她使唤过洗衣服,每次他就跟做贼似的,得关上大门偷偷的,生怕让谁瞧见。 可是你说他这一早晨殷勤成这样,对于两人昨晚的争执,装得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仿佛天下太平,真够幼稚的。冯妙赶着上班,索性不再管他们,自己收拾一下出门。 中午下班一出来,方冀南骑个自行车,在门外等她,看见她便把自行车调了个头,示意她上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方冀南,你怎么还没走,请你别打扰我们行不行!你没来之前我们娘儿仨过得好好的。” “媳妇别这样,我就接你吃午饭,正好我有事跟你说,正经事。”方冀南笑得毫不在意。 “什么事?” “我把肖微叫来了,她现在也回来继续读大学,中午一起坐坐。”方冀南骑着自行车,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冯妙,算我求你了,好歹你让我给自己辩护一下行吗。” 冯妙心里不禁想象着,这个肖微会是什么样的人,见了她又会说些什么。方冀南既然敢让她来,应该是觉得两人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那么,会是无辜的小白花,青梅竹马的好妹妹,还是红颜知己? 方冀南骑车带着她,冯妙地方不熟悉,拐来拐去停在一个有年代的小饭馆门口,像是到了帝大附近,方冀南拉着冯妙进去,约的人还没到。 两人等了有几分钟,冯妙正低头给自己倒水喝,便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道:“不好意思我晚了,你们先来了呀?” “没晚,是我们先来了。”方冀南起身说道。 冯妙一抬头,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三十岁上,皮肤偏黑,两条浓眉,长相有些中性,瘦高的个子,得有一米七几,在女同志里属于比较高的了,蓝色咔叽布上衣,四个兜,是时下帝京最时髦的“前进服”,同色裤子,脖子上围着浅灰色毛线手织的围巾。 冯妙还真意外了一下。【】 第46章 高门贵女 “这就是嫂子?” 冯妙打量肖微的同时, 对方也在打量她,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她身上,伸出手来笑道:“嫂子你好, 我是肖微。” “你好,我是冯妙。”冯妙大大方方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冯妙还真意外了一下。这个女人……怎么说呢,就是看着挺大气。 长相大气,神态坦然大方,走过来的姿势快而利落, 穿着打扮也比较中性。尽管时下女人大都是一身色彩贫乏的中性打扮, 可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加上她的身材高, 举手投足都没有半点忸怩。 这才应该是“高门贵女”该有的样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跟她一比,沈文清就可以去死了。 然而她的身上, 偏黑的皮肤和粗糙的手, 包括神情、仪态, 却也带着一种吃过苦、经过事的痕迹。 这样的一个女人要是看上方冀南……冯妙好整以暇瞥了方冀南一眼。 “嫂子,你……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肖微把围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大概嫌热, 端在手里吹,一边冲冯妙笑道,“嫂子,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 你可真不像个农村人。当然这没有说农村人不好的意思。” 冯妙看看自己身上, 虽然进了城, 可是布票稀罕啊,再说她来到以后就一直忙,身上穿的都是乡下做的衣服,说不上破旧,可样式就没那么时髦了。 “有吗,”冯妙笑道,“这夸我呢。” “还真不是恭维你,就是……气质。”肖微想了个合适的词儿,笑道,“这么说,你要是去我们家,你比我像我妈的闺女,她老说我不像她生的。” 这是个什么说法?冯妙不禁莞尔,目光看向方冀南。 “肖伯母是大家闺秀。书香世家。”方冀南道。 “哎,那你可真是夸我了。”冯妙笑。 “你们点菜了吗,我可真饿了。”肖微道。 方冀南说还没呢,让肖微点。肖微冲方冀南抬抬下巴:“那我可点了啊,方冀南,你今天是不是得请我吃点儿好的?” “你点。”方冀南。 小馆子不起眼,菜式却挺不错,口味也很好。肖微点了一个炒咸什,一个葱爆羊脸,就把菜单递给了冯妙,冯妙客气一下,接过来又点了个炖冻豆腐,一个雪菜炒肉丝。 肖微还真是来吃饭的,还挺会吃,她点的这道炒咸什,把腌芥菜、酱苤蓝配上胡萝卜、香菇、豆干和干红辣椒,都切成细细的丝清炒,再配上松软的发面窝窝头一起吃,味道十分下饭。 而冯妙点的那道雪菜炒肉丝,雪菜也是腌制的,肖微明显也很喜欢,一边把炒咸什和肉丝夹进窝窝头里,一边跟冯妙聊起来。 “嫂子,听说你在故宫工作,还是搞技术、修复组的?”肖微咬了一口窝窝头吃掉,笑道,“我觉得你们这个工作就很神秘,特别厉害。你都不知道,方冀南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显摆的呀,鼻孔都要朝天了。” “是吗,”冯妙笑,“你听他说,其实就是修复组需要复制一批绣品,找了我来帮忙,我会刺绣。” 两人从故宫刺绣聊起,聊得居然还挺好。方冀南坐在旁边也不太多话,就听着她们聊,一边默默给媳妇碗里夹菜。 吃得差不多了,肖微放下筷子,给自己倒茶喝。 “嫂子,这里边的事儿,我差不多弄清楚了。”她笑了下,看看方冀南问,“我说方冀南同志,我们女同志说话,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方冀南面无表情看看她,那意思:我拒绝。 谁知道他真走开了,这女的万一给他使什么坏呢? “我们不用理他。”冯妙笑道,“他自己瞎折腾,非得把我拉来。很抱歉打扰到你了。” “不是,嫂子,这事儿原本跟我是有关系的,所以我必须得来。”肖微放下茶杯,笑道,“嫂子,这么跟你说,两家大人,原本真是有那么个意思,两家人是老交情,我跟他呢,又一样大,都是48年出生的。你还别说,如果不是大运动,以我们两家的关系,那时候年纪小也肯听话,没准还真有可能让大人们撮合到一起去了。” “可是现在,就算没有嫂子你、他没结婚,我们两个大概也成不了,我们都三十而立的人了,嫂子你看——” 她张开一只指节粗大的手,还有着没消退的老茧和发红发紫的冻伤痕迹,“我在边疆农垦呆了九年,九年时间,一个人能经历、能改变的太多了,方冀南比我幸运,他遇上了你,日子过得还挺不错,我可比他沧桑多了,而我现在真不打算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 “就是因为原本两家有这么个意思,甚至口头提出来说笑过,等我们两个回来以后,他独自一人回来的,我也独自一人回来的,两人也都这个年龄了,可能就导致旁人还会误会,觉得我们两家可能还会结亲,因为种种原因呢两家又需要搞好关系,同一阵线,但是我跟他,我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家里人其实也都知道。” “至于文清姐那人,不该我说的,她有时挺那什么的,你大可不必理她。”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冯妙莞尔一笑,也坦诚说道,“其实我今天答应跟他来见你,原本也是想说清楚,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主要原因根本不在你,你也不需要顾虑我,主要是我和方冀南,我们两个之间自己的问题。” 这男人似乎认定“未婚妻”问题是她在意的原因,哪有这么简单。再说没有肖微,就不会有别的人了? “别啊嫂子,”肖微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方冀南道,“嫂子,我多嘴一句啊,你说你们能走到现在容易吗,他有问题你该收拾收拾,收拾得狠一点儿,你们还两个孩子呢,一家子好好的。” “方冀南,还有什么事,你自己跟嫂子说,我怕……万一都让我来说,我再说出来什么伤你自尊的话。”肖微嘻嘻一笑,站起来道,“嫂子,我吃饱了,下午还要上课,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哪天搬回去啊?你们搬回去我们就住一个大院了,等下次,我去沈伯伯家找你玩儿。” “哎,你还真就走啊?”方冀南站起身。 肖微拿起围巾,笑着说了句:“嫂子不也要上班吗,嫂子再见。” 像来时一样,干脆利落地走了。 “你自己看,就这女的,我能降得住?”方冀南重新坐下来,眼睛睨着冯妙道,“其实当年原本也没什么,大人是大人的想法,根本没订婚这回事,去插队之前我们都还在读大学呢,订个屁的婚。我跟你保证,这个你必须得信我。” 冯妙默默喝水,没接他的茬儿,半晌中肯地评价一句:“我信。人家等于直说了,瞧不上你。” 方冀南:“……” 方冀南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看窗外,片刻再转回来:“吃饱了吗,吃饱了送你回去。” 他结了账,两人走出饭馆,骑车先送冯妙回去上班。路上方冀南又跟冯妙聊了些后续。 大运动中,肖家一样受到冲击,肖父也是后来才放出来,沈家和肖家那时候处境差不多,原本就是老交情,更需要相互扶持,于是一对当初差点订婚的男女,又都是三十岁上的男女光棍了,在旁人眼里就顺理成章要再续前缘。 方冀南刚回来时,家里和肖家也都知道他结婚有孩子了,但是当时沈父刚放出来不久,一方面担心万一再有变故,一方面方冀南铁了心要追查他哥当年的死,怕有人狗急跳墙,给冯家和冯妙带来风险,就没有对外公开自己在冯家村结婚生子的事情。 而面对别人的误会,如果急于对外界解释撇清,可能会让旁人误认为两家关系决裂了,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两家默契之后,就干脆置之不理,简单说,不承认也不急着否认,含糊着,该干啥干啥。 “两家家里的意思?” “倒也不是。”方冀南道,“怎么说呢,我父亲和肖伯父都退了的人了,无非是担心儿女。我和肖微那时候都是刚刚回京,都没有什么根基,起码需要先站住脚。我想追查当年我哥的事情,她呢也想借势把自己立起来。肖伯父没儿子,有一个男孩早年战争时候折了,只有三个女儿,肖微这女的你也看见了,心很大的,我看她就不像个女人。” “所以你说这事儿,本身就有点复杂,我不让肖微来给我证明,我一张嘴说得清吗。”方冀南道,“我说了你信吗?” “她这人性格特别要强,一个大院里同龄的孩子,就没有比她强势的。我那时候,家里哥哥姐姐惯着,性子有点傲,两人根本就不对盘。尤其15岁那年我母亲去世后,那几年我好像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了我的,别人跟我说句话我都嫌烦,你说就这样两个人,能培养出什么小感情来。” 方冀南道,“这个肖微可不是凡人,你比如说,她原来的名字是叫肖微雨的,肖伯母书香世家出来的么,给女儿取名字也诗情画意,结果她嫌太那什么了,上中学时自己把那个雨字去掉了,自己做主改了名儿。” “所以外界就认为你们俩会再续前缘,你大姐就帮你跑去离婚了?” “我都不知道我大姐发的什么神经。”方冀南气道,“我大姐那个不算在内,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包括肖微和肖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在那边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我大姐脑子绝对神经病,就不说肖微,人家肖家,还不至于非得把闺女嫁给个二婚的陈世美。” “哦。”冯妙玩味,笑笑,“那我要是现在出现,岂不是要坏掉你们的默契合作?” “那倒不至于,你当我回来这么长时间是死的呢。”方冀南道,“我哥的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至于肖微,她跟我一样,大学中断去插队,现在回来继续完成学业,她学法律的,不论将来什么打算,自然会给她自己铺路。” “说到名字,你怎么没把名字改回来?”冯妙问出一个疑惑,“你回来以后,不是应该改回你原来的名字吗?” 她不记得方冀南什么时候提过了,说他原来的名字叫沈烨,二姐叫沈文淑。 方冀南道:“名字无非就是个代号,叫什么不行啊,我都叫了快十年的方冀南了,早习惯了,你现在喊沈烨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加上我母亲姓方,我回来以后就没急着改,现在干脆就懒得改了,我父亲反正也无所谓。” “冯妙,我今天上午回家一趟,都跟我父亲说了,他听说找到你们了也非常高兴,叫我抓紧把你和孩子接回去。”方冀南把自行车停在大门口,问冯妙,“今天星期六,明天正好星期天,要不我们明天回去一趟呗,我大姐归我大姐,我父亲是尊重我的。” 冯妙停住脚,专注地看看自己脚尖,心里玩味一下,顿了顿道:“方冀南,我说过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原本也不在肖微身上。” “不是……”方冀南哽了一下,张张嘴,徒劳地说道,“你说相信我,我跟肖微从来没那意思,我……我没变心,冯妙,你十四岁就认识我,十八岁嫁给我,你说我们这么多年,我们儿子都两个了,我要是干出那种事,那我还是人吗。” “行啦,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冯妙打断他,“你先回去,今晚就别来了,你自己也看见了我那边真住不下,一夜挤得大人孩子都睡不好。你走,我得赶紧进去上班了。” 这天陆续又来了几个报道的绣娘,也都是从江南市来的,冯妙都逐一做了了解。 冯妙选人的时候有说过,尽量不要擅长乱针绣的人,尤其年轻的绣娘,要学会这种相对复杂的排针绣,并且想尽快上手熟练的话,就很容易受乱针绣的影响。 可是具体落实下去,就成了要选派年轻优秀的绣工,新来的人中,有两个自己介绍说擅长乱针绣的,人都千里迢迢来了,冯妙也不好再说什么,就默默都记了下来。 一个人再专业,长期形成的习惯也是改不了的。 想要达到她这样,熟悉各种不同种类、不同流派的绣法且能互不影响,那起码也得像她这样,很小就捏针,十岁进司制房,然后一辈子都在做这个事情。 所以冯妙决定先静观其表现。 “冯妙同志,请问你师承于哪位大师呀?”一个新来报到的绣娘问。 “我奶奶。”冯妙笑。 “苏绣世家呀,怪不得呢。”对方追问,“你奶奶是哪一位老师?江南的苏绣大师,我好多都见过的。” “我奶奶……就是我奶奶,也不是什么大师,我是北方人,雍县来的。”冯妙笑道。 “雍县啊……”那姑娘露出某种异样的表情,慢声细语道,“是我不知道吗,北方那边,可真没听说过有什么好的绣工。” 祝明芳放下手里的素罗绣布,笑了笑道:“所以就说你们年轻,见识还是浅了。我幼时跟着我母亲学刺绣,她就告诉我艺无止境,手艺在民间。” 那姑娘顿时闭了嘴,讪讪地低头整理绷架。冯妙抬眼看向祝明芳,换来她会心一笑。 大家眼下只是做一些准备工作,冯妙打算等选调的二十名绣娘都来齐了,再开始教她们故宫双面绣针法,而这二十人里如果有领悟差、实在跟不上的,可能还要淘汰。 毕竟她要的不能只是“会”,而是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能够把针法熟练地应用自如,不能出差错。 这一天她们整理了绷架和物料,下班时晚了一会儿才走。到家一进大门便看见方冀南和俩孩子,一大两小父子仨蹲在外院的青砖地上,居然在打纸牌,把两张硬纸折成正方形,乡下小孩叫做“宝”,看谁能把谁的“宝”打翻过来。 挺会玩啊。 “妈妈,妈妈回来啦!”小二子一抬头,欢呼一声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襟告状,“妈妈,哥哥和爸爸,他们合伙欺负我,他们把我的宝都给赢走了。” “你自己输了,还耍赖皮,”大子鄙嫌弃的小眼神,“你再耍赖,下次就没人跟你玩了。” “可是,可是……我都没有大宝了。”二子看看手里的一张小纸牌,嘟起嘴巴。 “哥哥,要不你先借我一个。” “嘁,你手里那个还是我借给你的呢,借给你了你还得输给我,你又赢不来,你都没有的还。” “你、你得借我个大的,要不我赢不了你。” “回来啦媳妇儿,”方冀南走过来,笑不可抑地撸一把二子的脑袋,顺手把手里的一张“大宝”递给他,“喏,去玩,大子你得让让他,他小。” 小哥俩在大子嫌弃的小表情中再次开战。 冯妙曾有过疑惑,原书中三个孩子都特别懂事,特别聪明,可莫须有的老三就不说了,看看她养的这两个,大子算是乖巧的了,够机灵,有时还挺有责任感,老嚷嚷要保护妈妈,可每天也皮的要命,调皮捣蛋比谁都行,脑子里大约只有吃和玩。 至于二子,贪吃贪睡反应慢,看着就是个有点迟钝的孩子,可真没看出来哪儿有天才儿童的潜质。 后来她慢慢的也就琢磨过来了。原书中的二子,不到两岁就经历丧母,上有哥下有弟,他夹在中间,似乎总是那么懂事。 可眼前的两个孩子,幼年没有经历丧母,不需要去适应一个新的妈妈和家庭,让她养成这样乐天活泼也是自然。尤其二子,没有老三,他就成了老小,家里人不自觉地就宠一些。 你看大子,嘴里整天嫌弃弟弟,甚至欺负他,小哥俩干架的时候指不定给他来一巴掌,可整天又明明护着,他自己嫌弃欺负就罢了,旁人谁要是欺负弟弟,大子一准不让他。或者干脆,小哥俩合伙干。 养得这孩子傻了咕咚的。【】 第47章 自己作的死 冯妙便嘱咐小孩一句, 叫他们不要跑出大门,抬脚往里走,方冀南几步窜过来, 手贴着她的背跟着她走进二门,一边说道:“媳妇儿累不累?我跟你说,我煮了大米粥,饭菜也好了,洗个手就能吃饭了。” “……”冯妙停住脚, 警惕地问道, “你做的?” “昂。那什么,粥是我煮的, 饭是我买的,菜是我弄的。” 冯妙:“今天什么日子?” “这叫什么话。”方冀南, “你这不是上班辛苦吗,我今天又没别的事干, 我来给你做个饭还怎么了。” 他原本请了两星期假回老家, 这不刚到家就吓得滚回来了吗, 今天事情多就先没去上课。 方冀南咧嘴笑,那表情跟他俩儿子卖乖的表情如出一辙。 冯妙欲言又止, 确定能吃? 冯妙人生头一回,吃到了方冀南做的饭菜。 能吃。 说他“做”, 其实还是有点牵强的,这货就是把小米放进锅里,在炉子上煮了粥,买来的馒头, 买来的酱菜, 最醒目的是一盘糖醋萝卜丝, 北方那种青皮紫心的大萝卜,切成丝,撒上白糖倒点醋,虽然那萝卜丝儿切的,粗的粗细的细,居然也赢得了俩小子大力捧场。 “我跟俩孩子在外边玩儿,这个粥差点溢出来,得亏煤球炉子火不大,我就把锅盖掀开一点让它熬。”方冀南美滋滋喝了一口粥,笑道,“你还别说,碳炉子小火熬出来的粥就是香。” “挺好。”冯妙点点头。 “嗯,好喝。”大子点点头。 二子只管忙着吃,他对那盘糖醋萝卜丝十分喜欢,小嘴巴嚼出清脆的声响。 方冀南满意了,跟小孩得瑟:“怎么样,谁说爸爸不会做饭了?” 可是他的高兴劲儿在晚上睡觉时马上又被打回原形。先给孩子收拾睡了,他刚打算洗脚睡觉,二子睡得迷迷糊糊来了一句:“爸爸怎么还没走呀。” 方冀南一口气差点呛着,熊孩子几个意思? “爸爸去哪里呀,爸爸回家了,这是咱们家。”方冀南说,“爸爸以后都不走了。” “你挤我。”二子从被窝里爬起来坐着,打个哈欠,委屈巴巴嘟囔道,“你肚子上睡觉不舒服,咕噜咕噜响,你吵我睡觉。” 嘿,这小子。方冀南倒抽一口气,刚想给儿子来个孝道教育,小孩唧唧嘴,往下一趴,自觉找个舒服姿势又睡了。 “这熊孩子,可能是捡来的。我都没嫌他压得我夜里喘不过来气呢。”方冀南看看孩子娘诉苦。 冯妙心说,能认你就不错了,那么点小孩,那么长时间没见,哪还记得你。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先回去,你回你家住。”冯妙道,“你赶紧的,别回头又赶不上末班车。” “爸爸今天骑自行车来的。”还没睡着的大子来了一句。 “……”方冀南伸手在大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虎着脸说,“我看你俩都是捡来的。” “不对,刘小五说了,小孩子是妈妈生出来的,他看见他妈妈生妹妹了。”大子从被窝里翘起头,笑嘻嘻道,“爸爸,我是向着你,你看天都黑了,你骑自行车,会摔倒的。” “对对,好儿子。看我们大子多孝顺。”方冀南笑。 “可是真的很挤,你太大了。”大子说,“爸爸,我们的床太小了,睡不下你。还是家里的大炕好。” 方冀南笑容顿时一僵,哎。 “行啦,大子,赶紧睡觉。”冯妙道。 冯妙瞥他一眼,不想在孩子上床睡觉的时候跟他废话,便给俩孩子盖好被子,看着他们睡了,自己转身去小厨房,先把炉子上放了烧水壶,把炉子封上,一转脸,果然方冀南跟着来了。 “方冀南,你这样有意思吗?”冯妙头也不抬道,“算我求求你了,我们家孤门小户的,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 方冀南脸色一变,噎住,老半天。 “冯妙,你说什么呢。”他走过来,轻声道,“我在家里,跟爷爷和爹娘保证了,今天还给他们发了电报,说找到你们了,都好好的呢,我跟他们保证过了,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弥补你,保证不能叫他们失望。” “你少拿我爹娘爷爷说事儿。”冯妙道,“你怎么不拿你家说事,你在冯家村,我家里人是怎么对你的,你家人又是怎么对我的?凭什么呀。” “我知道。” 方冀南沉默片刻,“别说你,我听了心里都难受。我以前以为,我大姐那个人就是挑剔了些,四十好几的女人了,她从小到大经历又不顺当,人就变得有点刻薄,动不动会犯蠢。我当时也是没法子,寻思就让她去帮我迁个户口,她去了就回还能做什么呀,可是我真没想到,她能干出这种事来。” 沈文清蠢吗,才不,不光不蠢,她可足够毒的了。 试想她那一番操作,要是冯妙真是个没知识、没见识的农村妇女,很可能就被她一番威逼利诱,答应把孩子交给她了。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孩子是冯妙的筹码,她把这筹码抢了,孩子小,她带回来,再给冯妙栽一个“不规矩、有作风问题、主动要离婚”之类的罪名,方冀南会不会就信了。 就算不信,孩子都被接来了,有孩子坠着腿,他大学刚开学也走不掉,他还能有什么牵挂念想,不信她恐怕也有的是法子搅和。 就算这两人当时没办离婚手续,这么一来,一个学期半年下来,也只能离婚告终。 “我们以后少跟她来往。”方冀南道,“冯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生气,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她欺负你的。” “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冯妙,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会被故宫请来绣花?”方冀南道,“刚听到的时候,我是真不敢信,还以为……还以为别是骗子圈套之类的,就很担心。” “谁千里迢迢骗我一个农村妇女做什么。”冯妙语气一顿,敏锐地问道,“跟你们家有关,还是……你哥的事情?” “主要是我哥的事情。”方冀南惊讶于她的敏锐,不过自家媳妇一向聪明通透,方冀南倒也没瞒她,就把关于他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当年的真相大概已经无法还原了,人一死,死无对证,没有人会甘心认罪。 认不认罪其实也无所谓,彼此心里都清楚。人忽然死了,他们还扣他一个“自绝于人民”的帽子,说他是逃跑不慎摔下楼的,可是一个判断力正常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从四楼直接跳下来逃跑? 他追查到当时负责看管的、出事时在场的人,那些人本身就恶行累累,这些年没少干坏事,只要揪出来一件就足够了。在方家的追查下,当年台前的人已经被送进了监狱。至于幕后的人,眼下也是被扒出一屁股不干净,自身难保,早晚会付出代价。 “不然这件事,一辈子在我心里都解不开。”方冀南嘱咐道,“冯妙,现在你和孩子来了帝京,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更不要轻易相信谁。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里是帝京,有我呢,再说现在都稳定下来了,明面上谁也不敢怎么样。” “知道。”冯妙道,“我这人不会跟谁交浅言深,在帝京除了工作同事,我同事都是修复组那些人,别的我也不认识什么人了。” “你那两个同事……”方冀南斟酌着用词,不管怎样,冯妙当着那两人的面介绍他是她孩子爸,方冀南就心里满意了,只是当时那股醋劲儿,还余味袅袅。 “你那两个同事,为人挺热心的啊,改天我真得找个机会请他们坐坐,好好谢谢人家。” “是挺热心。”冯妙道,“不用你张罗,有机会我会谢谢他们的。” “那不行,你不都介绍了吗,我是你丈夫。”方冀南说,“男同志在一起好说话,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一大男人,人家帮了我老婆孩子,我出面感谢一下是应该的。” 冯妙想说,她明明记得当时介绍他是“孩子爸”,也没说“丈夫”啊。 “你先说说,你怎么会被故宫请来绣花?”方冀南在她对面地上坐下来。 冯妙其实也知道,她说跟奶奶学的刺绣,这个解释多少都会有些牵强,然而她的生活履历再清楚不过,土生土长的冯家村人,奶奶已经过世了,没法求证,冯妙奶奶生前是村里有名的巧手这也是实情,家庭出身更是没任何问题,根正苗红。这样一来,旁人就很难产生怀疑的念头,顶多就是有点疑问,也不能怎么着。 可是自己这位“枕边人”,大概没有那么好忽悠。 “就是修复组庄老他们,要复制一种双面绣,那个刺绣针法很特别,恰巧我会。” “那是,我媳妇手巧。”方冀南问,“你怎么会的?我就觉得真厉害,说给别人都特别骄傲。” 拿脚指头想,方冀南也知道这个刺绣没那么简单,不然帝京、江南那么多绣娘,谁还不行啊。 “我一个裁缝,不是也会绣花吗,你以前也知道。它那个双面绣针法虽然特别,也无非是平针绣,我以前就会平针绣,小时候奶奶给我们绣狗头帽子、绣鞋子,就喜欢用平针绣,故宫那个针法虽然不太一样,琢磨一下还是能仿照出来的。” “庄老说我挺有天赋的,他们以前也找过别人,没绣出来。后来大姐夫的同事给推荐的我。”冯妙别有用意说道,“哎,你说我上辈子,有没有可能就是当绣娘的?” 方冀南没接她这个茬儿,反而重点关注到另一件事。他这次回村,也听爹娘提到一些事情,比如冯妙去甬城考古队,才有了后来被邹教授推荐给庄老。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方冀南侧头,哀怨地盯着她,“你去甬城考古队的事,你参加高考的事,冯妙,你可都没告诉我。” “考古队那事本来就是临时帮个忙,没值当告诉你。参加高考的事,我自己也知道没把握,就去凑个热闹,没好意思告诉你。那要是考上了,我自然告诉你啊。”冯妙淡定以对。 “……”方冀南无语半晌,轻叹,“哎,我当初就不应该一个人回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几个月不在家,我媳妇都能成精了。” “你要这么说……”冯妙顿了顿,撩着眼皮子看他,“那咱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俩谁瞒谁比较多?” 方冀南一噎:“这不都过去了吗,以后谁也不许瞒谁。我保证。” “你真不走?”冯妙说,“提醒你一句,天可不早了。不走你今晚就得像你儿子说的,睡椅子,别弄得我们娘儿仨睡不好。可是你在这睡椅子有什么意义,能代表什么吗?何必呢。” “方冀南,你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人,过激的举动我做不出来,破口骂你还是拿棍子把你打出去,我打不过你也撵不动你,弄得小孩还惊吓不好看,可我这个倔脾气,我心里不痛快,不打算跟你过了,现在我也不怕我爹娘爷爷护着你,所以你赖在这儿也没用。我心里冷了,我又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几句好话就哄好了。” “……”方冀南默默半晌,脸色颓败,却忽然笑道,“你心里冷了,我就再给她焐热。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作的死,我自己慢慢焐。”【】 第48章 沈文清的憋屈 方冀南真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昨晚的确是挤, 挤得大人小孩都睡不好。他拿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把冯妙脱下的棉袄拿过来盖在身上,当着冯妙的面, 就那么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冯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她话都说了,总不能再去管他,索性就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只当他不存在。 方冀南好歹也吃过苦的, 当初离开帝京辗转去插队的时候, 本身还刚离开衣食无忧的家庭庇护,火车硬座一坐几天也熬过来了。所以一大早俩孩子醒来, 叽叽喳喳问他夜里怎么睡的时候,方冀南便开始跟儿子们“想当年”。 “想当年爸爸最多的时候, 在火车过道一连坐了两天两夜,到了又不行, 接着又爬上火车, 两天两夜再坐回来。” 大子:“火车上不可以睡觉吗?” 二子:“火车有床, 躺着的,可以睡觉。” 大子:“我们和妈妈来的时候就可以睡觉, 还有徐叔叔,我本来跟妈妈睡的, 那个床太窄了,半夜里徐叔叔把我抱去跟他睡了。” 方冀南顿时又醋了一下。尤其当他得知徐长远还没结婚、光棍一条的时候,便越发觉得这人不招人待见。光听名字就不招人喜欢了,得亏这两天徐长远都没来碍他的眼。 早饭煮了米粥, 冯妙在米粥里多放了几块小孩爱吃的老南瓜, 方冀南故技重施跑去胡同口买包子, 配上小咸菜,解决了一顿早饭。 “妈妈,你为什么星期天也要上班,我们今天都不上幼儿园。”大子问。 “妈妈今天有事得加一下班。”冯妙道,冯妙看看方冀南问,“你有事吗?” “没事,我带他们。”方冀南说。 “那我们在家跟爸爸玩。”二子说。 冯妙说:“你要有事出去,就让他们自己在家玩会儿,拜托对门刘大妈给照看一下就行了。” 虽然星期天,但因为又有新来报到的绣娘,加上庄老那边修复方案已经获得批准通过,而双面绣作为修复工作的重要一环,恰恰又是最耗费时间的,修复组急着确定一个能完成的大概时间,冯妙就决定去加班,把物料、场地各项准备全部弄好,争取星期一人员到齐了,就正常开始干活。 往常星期天她是没法上班的,孩子不上幼儿园她得带孩子,现在正好可以丢给方冀南。 “那你去上班,我骑车送你去。”方冀南表现非常支持,在冯妙拒绝他接送之后,干脆提出让她自己骑车去。 “这个自行车以后留给你骑,我上学时间晚一点,你上班等公共汽车不方便。往后这样我们真得考虑再买个自行车。” 冯妙:……我稀罕要你的自行车!径直背起挎包出门走了。 方冀南望着她的背影出了大门,顺着胡同走远了,一转身冲着俩儿子笑起来。 “瞧瞧你妈,跟我别扭的时候,走路都气哼哼的,像个大公鸡。” 二子:“哦,我要告诉妈妈,你说她是大公鸡。” “!”方冀南撸了一把二子脑袋,笑道,“小奸细!你告诉妈妈,那就是你惹你妈生气,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子,二子,想不想出去玩儿?” 小孩哪有不想出去玩的,赶紧点头。 “爸爸带你们去爷爷家玩儿好不好?” “去爷爷家?”大子立刻问道,“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爷爷家?” “去你爷爷家还有什么为什么,爸爸要回去搬个床来,不然你爸今晚还得睡椅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我把你们留在家有点不放心,爷爷昨天还念叨你们呢,给爷爷看看你们,让他给你们买好吃的,然后我们搬了床就回来。” 两个小孩没见过爷爷,也就没什么感觉,二子问:“有什么好吃的?” “要吃什么给你买什么。”方冀南道。 二子:“我要去。” “你去。”大子嫌弃地瞪了二子一眼,“他家有大姑。” “!”二子睁大眼,赶紧摇摇头,“那我不去了,爸爸你自己去。” 大子:“对,你自己去。我们就在家里玩,妈妈说了,她不在家,我们可以在这个院子里玩,不要跑出大门就行,有事我们就去找刘奶奶,刘奶奶今天在家的。” 沈家住的大院其实真有点远,方冀南回去的时候,先跑去大院的警卫食堂借了他们买菜运东西的脚蹬三轮车,把三轮停在沈家大门口,进去先去看他父亲。 可能是他这两天折腾的动静有点大,沈父在家,难得的沈文清和他二姐沈文淑都在,沈文淑孩子小,整天忙着自家,平常来的不是很勤。 “你媳妇呢,怎么没把你媳妇和孩子接回来?”沈父迎头问道,今天星期天,沈家以为他能把人接回来呢,沈文清和沈文淑都特意过来了。 “他们不来。”方冀南瞥了一眼沈文清说,“爸,不是我不想接,人家不来。再说冯妙忙,她那边的工作直接关系到故宫这次的整体修复进度,她又是组长,双面绣就是她复制出来的,整个组都等着她呢,今天去加班了。” 沈文清自从他进来,脸色就不太好看,听他一说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总觉得方冀南是故意打她的脸。她之前不是不相信故宫请的冯妙吗,还说“笑死人了”。其实她还真想多了,方冀南陈述事实而已。 沈文清扭头恨恨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拿什么架子!” “大姐,”方冀南转向她,顿了顿鼻子里叹气,“你要还是我姐,觉得这还是你娘家,你自己去跟冯妙赔礼道歉,跟她解释清楚。” “我跟她赔礼道歉?我说她什么了。”沈文清别扭着一张脸说,“我就随口提了句肖微,我说的不对吗,她就冲我骂骂咧咧,还威胁我,把我给赶出来了,当时那个情况,话赶着话,她说话也不好听,我原本也没想说什么,我又没怎么着她。我是她大姑姐,我说她两句还不行了,我还不也是为你们好。” “行了,怎么回事我都清楚了,你自己也清楚。”方冀南指指她,“你以后管好你自己那些破事儿就行了,你不去赔礼道歉那随你,冯妙要跟我离婚了,她现在根本就不打算跟我过了,你搞得我家庭破裂,你高兴了?” “呵,离婚?我看是故意吊着你,她巴巴的带着孩子追到帝京来,不就是想进咱们沈家的门吗,摆什么谱,人家那就是故意吊着你。这个女人可真厉害,没看出来啊,我看咱们沈家,以后真要让这个女人作威作福了……” “沈文清!”方冀南气得一声暴喝。 他现在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这个大姐有多恶毒。她这种话说出来,让冯妙以后怎么在沈家生活。 “你,你要不是我姐,我真想抽你。” 方冀南心里深深一叹,怪不得冯妙那么生气,就冲沈文清这番话,冯妙不回来是对的。 “爸,你知道我临来时,跟小孩说带他们来看爷爷,你知道您孙子说什么吗,他们不来,说爷爷家有大姑。” 方冀南瞪了一眼沈文清,气道,“冯妙是故宫专门请来的,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帝京也生活得好好的,你整天觉得你怎样怎样,你家既然这么好,你弟这么好,那人家为什么还跟我离婚,你以为人家稀罕我、稀罕我们这家呢。” 方冀南走到沈文清跟前,弯腰盯着她道,“大姐,你整天沈家沈家的,这回沈家留给你了,你行,我走。” “你什么意思?”沈文清脸色一变。 方冀南转向沈父:“爸,我搬一张床去冯妙那边了,她要跟我离婚,两个孩子也不要我,你说我好好一个家让大姐搅和的,我得去求老婆孩子原谅,再说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您放心,我抽空就常回来看看,有什么急事您就叫人去帝大找我。” 方冀南一口气说完,看看一旁少有存在感的沈文淑,沈文淑怀里抱着两岁大的女儿,小女娃大概被大人吵架吓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方冀南伸手摸摸小外甥女的头就出去了,站在门口喊勤务员来帮他抬床。 “爸,你你……你看他……他什么样子,混不吝的……”沈文清脸皮紫涨,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给他搬。”沈父坐在藤椅上没动,顿了顿缓缓开口说道,“文清,你明天去给你弟媳赔礼道歉。” “爸……”沈文清惊叫一声,被沈父皱眉不悦的目光一扫,只得住了嘴,一张脸憋成猪肝色。 “爸,我,我也没什么坏心啊,我还不是为了小弟,为了咱们沈家吗……”沈文清整个人一垮,开始哭鼻涕抹眼泪。 “那现在呢?”沈父道,“我今天叫你来,原本也是想让你当面道个歉。” “爸都说了,小弟的事情尊重他自己。”沈文淑抱着小孩走过来,看看鼻涕眼泪的沈文清说,“大姐,小弟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媳妇看来也是个倔脾气,人家有志气的。你也不想想,咱们这个家,小弟跟你恼了,两个小侄子都不认你,你往后这娘家路还怎么走。” 沈文清:“要你说风凉话,就你整天自私自利,惯会躲在旁边当好人!” “我惹不起你,你厉害,有本事你别冲我来啊。”沈文淑抱起小孩走了。 方冀南跟勤务员合力把一张钢丝床搬到三轮车上,收拾收拾东西,被褥用床单打了一个大大的包裹,自己蹬着三轮车走了。大院里遇上肖微和她妹妹肖明溪,星期天不用上学,姐妹俩正在打羽毛球。 “方冀南,你这架势要干嘛呢?”肖微扬声问他。 “搬床。”方冀南说。 “我知道你搬床。”肖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一个杀球扣过去,冲妹妹摆摆手表示不打了,拿着球拍走过来问,“你们今天回来了,冯妙和孩子呢?” 方冀南道:“他们没来。冯妙工作太忙了,她工作重要,她和孩子搬回来住又太远了,所以我搬过去,我离学校还更近些。” “行,我明白了。”肖微抿嘴一笑,又问一句,“那我回头去你家看看沈伯伯?” “随便你,反正都在家呢。”方冀南吱扭吱扭蹬着三轮车走了。 “姐,他要搬这么大东西去帝大附近?可不近的呀。”肖明溪望着方冀南蹬车的背影说,“他怎么不找个车呀,家里的车装不下,这院儿里找个小货车又不费事。” “你不懂,他成心的。”肖微啧了一声,玩味地笑笑。 “就你懂,故弄什么玄虚呀。”肖明溪依旧望着方冀南的背影道,“这么远的路,他就这么蹬过去得老半天,还得再把三轮车送回来。” “累死又不关你的事。”肖微眯眼看看妹妹,忽然屈指在她额头一弹,“小妹,我可提醒你,你给我离这人远点儿,想当年他可是咱大院出了名的混不吝。” 肖微转身就去了沈家。一进门,沈文淑领着孩子正打算走,沈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一看脸色就不太好,沈文清还坐在客厅一把鼻涕一把泪。 肖微一进门就问:“沈伯伯,我瞅见你家方冀南好像回来啦,是不是一家四口都回来了,人呢?” 沈父说刚走,又解释道:“他媳妇加班,工作重要,没顾上回来。” “哎,太遗憾了。我还琢磨来找嫂子说说话呢。”肖微笑道,“沈伯伯,你见过你家儿媳妇了吗,哎呀她可真漂亮,很有气质,不愧是刺绣的人,跟文物打交道的,就是一看就很古典沉静的那种。” “你见过了?”沈文淑惊讶问道。 “见过了呀,还一起吃了饭,嫂子还专门点了我喜欢吃的雪菜炒肉丝呢。” 肖微啧了一声说,“我正琢磨呢,你说方冀南长得也不差了,嫂子又那么好看,他俩生的小孩得长什么样啊,肯定特别可爱。哎,漂亮的小孩子最好玩儿了,我还说今天星期天,他们应该会回来,我来看看两个小宝贝呢。” “那啥,没回来,太忙了。”沈文淑觑着沈父的脸色,打着哈哈说,“你不知道,小弟说了,人家故宫那边工作特别忙,时间紧,今天加班走不开。” “哎,那没得玩儿了。下回。”肖微笑了笑,瞅了一眼客厅问,“呦,文清姐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 “啊,她牙疼,不舒服,你不用管她。”沈文淑说。 “呦,那可得注意点儿。”肖微悠悠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沈文清听着门外两人说话,很想吼一句,她耳朵还没聋呢。你说她这为的谁呀,肖微这个肖家老二,是姐妹三个里边最出色、能力最好的,又是帝大的学生,她从边疆插队回来都三十岁了,到现在都不肯找对象,沈文清便觉得,肖微是在等方冀南,肯定是心里还装着方冀南呢。 而且肖家跟他们门当户对,肖家三个女儿,没儿子,要是两人结了婚,肖家肯定也集中力量栽培方冀南这个女婿,再好不过的事。 甚至就算肖微表明态度,沈文清都不相信,觉得肖微是言不由衷,这不是因为有个冯妙在碍事吗,觉得肖微是没办法,甚至还替肖微委屈抱不平,那要是没有冯妙,肖微跟方冀南之间没了障碍,两人多合适啊,不管从哪方面都特别合适。 结果呢,现在怎么回事,弄得她里外不是人,方冀南还恨上她了,沈文清是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委屈,真是憋屈死她了。【】 第49章 方冀南的钩子 加班忙碌一上午, 中午时候新来报到的几个绣娘提议要去逛逛首都,冯妙就叫她们结伴一起去了。 祝明芳之前就在这边呆了一段日子了,邱小婵也来过, 师徒俩便没有跟着去。午饭时间祝明芳提了个建议,说星期天食堂也不开伙,要不她们仨一起出去吃。 “行啊。”邱小婵最先响应号召,笑道,“老师, 冯妙姐, 我最小,辈分最小年纪也最小, 你们俩就给我个机会,我做东。” “那不行。”冯妙笑, “你管我叫姐,我比你大, 我做东。” “行啦, 你俩就别争了。”祝明芳也笑着嗔道, “我做东。把你俩能耐的,我工资比你俩多, 我还年龄最大,我说了算。” 好, 冯妙和邱小婵就嘻嘻哈哈地打趣祝明芳,说有钱人说了算,今天去吃大户。 其实三人也不会真去下馆子大吃大喝,下午还有工作呢, 冯妙提议, 就去附近一家面馆吃炸酱面, 还叫了两样爽口的卤菜。挺有历史感的一家老字号面馆,却非得改了名字,硬是摘掉原来古色古香的红木牌匾,换成一块红字大木牌,写着“东风面馆。” 然而面却依旧好吃,尤其炸酱面的配菜,琳琅满目各种小碟子,红红绿绿摆了一托盘,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三人吃过午饭,就回去继续工作,工作区域已经都安置好,三人下午又整理了一遍,接收了徐长远他们新送来的一批图样。 随着修复方案确定,复制工作紧锣密鼓,一批一批的复制图样按实际尺寸复原出来,冯妙才发现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个工作难度,包括徐长远之前也低估了工作量,就眼下的复制任务而言,就算选调来的二十名绣娘全都能熟练上手,恐怕也够她们绣个两三年的。 可是这二十名绣娘都还不能保证可用呢,这东西它还不好大规模,品质把控这方面,不用别人说,冯妙也必然精益求精。明天她们的绣制工作就正式开始了,庄老说他要过来一下,可能还有修复组其他领导要过来,集中给小组开个会。 星期天加班,也就没有按照正常上下班时间来,下午四点多钟,把第二天的工作都准备好了,确认无遗漏,三人就给自己下了班。 冯妙回到家一推门,爷儿仨又在外院玩得不亦乐乎,一大只两小只,凑一起蹲在地上打纸牌,看着跟三个大傻子似的。 冯妙心里默默自嘲了一下,她一个人在这儿较劲拧巴,瞧瞧人家父子三个,玩得好好的。 “回来啦?”方冀南抬头看见她,立刻笑了,一脸天下太平的样子,仿佛被媳妇撵、被俩儿子挤兑、刚跟家里大闹一场的人根本不是他。 “妈妈回来啦。”两个小孩也欢呼着跑过来,一边一个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问,“妈妈,爸爸刚才还说,骑自行车带我们一起去接你下班,我坐前边,你抱弟弟坐后边,你怎么先回来了?” “今天不用按时下班,回来得早。”冯妙道。 冯妙看着方冀南张张嘴,想说你还真不走了,今晚还打算睡椅子呢?可是看看俩孩子玩得兴冲冲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对这个男人也恨不上来。他不完美,不多么好,可也说不上多么坏,她对他可能只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和信任,如今更是接受不了他身后的那个家。 别的不说,就冲着沈文清那张脸,她就不愿意去沈家屋檐下生活。 膈应。 冯妙这个人,靠的不是刚,但有的是韧劲儿。 再说哪怕不为别的,想想之前跟长辈住在一起那些让人说不能说、道不能道的事儿,她也不想回沈家。她好不容易从娘家长辈的包围中逃出来,那还是自己娘家呢。 所以,即使在沈文清的事情上相信方冀南,可是为了杜绝麻烦,她也干脆不想要方冀南这个麻烦根源了。 “媳妇儿,今晚吃什么?”冯妙径直往里走,方冀南就跟在后面。 冯妙正好迈过二门,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今天带孩子、做家务吗,我还想问你吃什么呢。” 方冀南:“对啊,我就是问问你,想让我做什么吃。” 冯妙:“……” 院里扑哧一声,刘大妈拎着个篮子出来,笑着说:“哎呦冯妙,你们家小方还真是好脾气,一表人才,还这么宠着媳妇。” “大妈出去呀。”冯妙笑笑。 “去副食店看看有没有鸡蛋,哎呦我昨天去了一趟没买到,你大爷这两天咳嗽,就想吃个煎鸡蛋润润喉咙。” 冯妙便笑道:“嗐,不瞒您说,我是进了城才知道还有专门的鸡蛋票,在农村老家的时候,一户能养三只鸡,现在还可以多养几只,我娘惯孩子也舍不得卖,俩孩子还能经常吃个鸡蛋呢,来了以后我都没买过。” “一级工,二级工,不如社员两畦葱。咱这儿想养鸡你也没地儿养啊。要不是人家的房子,我都想把这院里的青砖扒掉种点儿菜了。”刘大妈也笑呵呵道。 刘大妈一路笑呵呵出去了,冯妙走到西厢房门口一推门,一眼便看到屋里多了张床。 连被褥都铺好了。 她转头看看方冀南,竟然没什么意外。冯妙都懒得说话了,默默走进去放下挎包。 “媳妇儿,看这个床怎么样。”方冀南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笑道,“你儿子说了,他们俩选这张床,这个床弹弹的舒服。” “你跟他们说要分床了?” “是啊,俩都挺高兴的,我就说孩子大了嘛。” “行。”冯妙点点头。 方冀南见她这个反应,挺高兴出去了,说今晚他做饭。 “冯妙,我今天出去遛孩子,顺带买了块豆腐,还买了两个土豆,晚上土豆炖豆腐?” 然而他话音刚落,大子跑过来一伸头,看见爸爸真要做饭,顿时发愁了。 “爸爸,你真要做饭呀,”大子求助地看向冯妙,“妈妈,你别让他做,行不行?” “他做饭,太难吃了。”二子跟在后面说。 这两天方冀南老抢着干活献殷勤,小哥俩其实是有意见的。爸爸做饭没有妈妈好吃啊,并且,方冀南做饭的绝招除了煮粥,也就买现成的,在连吃了两天包子之后,中午冯妙没回来,爸爸餐桌终于换了花样,不买包子,他买烧饼了。 冯妙要笑不笑地看看方冀南。 “别瞎说,”方冀南扭头低斥两个孩子,自己笑笑说,“放心,我知道自己水平不咋地,所以你看我买的豆腐和土豆,土豆削了皮切成块,豆腐切成块,放一起炖炖,锅要干了放点水,怕咸了我一次少放盐,不够再放,有什么难的。” 方冀南在二子脑袋上撸了一把说,“想当初你爸是凭本事考上帝大的高材生,十七岁就考上大学了,可不是那些假货,不就做个饭吗,你爸干什么不行啊。” “豆腐能炖土豆?”大子睁大眼睛,赶紧跟妈妈求助,“妈妈,你别让他浪费东西。” “放心,你爸说得对。土豆块跟豆腐一起炖,豆腐能吸收土豆里边的麻味儿,土豆还能吸收豆腐香,也不需要太多调料,两样都好吃。”冯妙拍拍大子的头说,“让他做。” 大子:……愁人。 好在这道菜真不需要什么厨艺,千滚豆腐万滚鱼,方冀南怕不熟他就一个劲儿炖起,炖得土豆都烂了,豆腐也入了味,居然还不错吃,软软烂烂的也适合小孩吃。 四口人煮了点小米粥,得益于方冀南的土豆豆腐炖了大半锅,买的四个馒头没吃完,还剩了一个。 吃过饭方冀南很自然地把碗收拾端出去洗了,冯妙也不管他,就继续坐在饭桌前没动,拿出一个小笔记簿出来写写画画。 她做司制时候的习惯,因为事情繁杂琐碎,千头万绪,还不容许半点差错,她便安排一名女史专职记录每日事项和人员、物料出入等,除了房内原本各司其职的记录备案之外,相当于再专门做一个“工作日报表”,方便管理,然后她会定期亲自查看。 眼下双面绣小组的工作相对单一,但一样容不得差错,冯妙依旧有这样的习惯,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一个“工作手册”,相关的工作都落笔记一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给自己提醒一下。 俩孩子最近在幼儿园里迷上了翻绳子的游戏,大子弄了根毛线,小哥俩一起翻,然而玩着玩着就闹了起来,大子说二子耍赖不会玩,二子说大子耍赖不会玩,小哥俩无伤大雅地干了一架,以方冀南的干涉调停而结束。 “不跟你玩了,你个大赖皮,赖人急。”大子气哼哼出去。 “我也不跟你玩了,你才赖皮呢,大赖皮。”二子也气哼哼出去。 “你们干嘛去?”冯妙抬头问道。 “尿尿。”大子喊,“爸爸,手电筒给我。” 过去年代四合院是没有厕所的,大约古人认为在家中弄个厕所“污秽不洁”,古代又没有水冲设备,的确也脏。富贵人家都用马桶,因此也就有了专职倒夜香的职业。贫穷人家、贩夫走卒讲究不起,于是便有了“官茅房”,也就是公共厕所。 家里有孩子,冯妙夜里就给他们用尿盆,但是尿盆放在屋里会有味儿,能不用就不用,俩小孩也习惯了,睡前自己去胡同里的公厕尿尿。大子喊了方冀南一声,方冀南便拿起手电筒跟了出去。 小孩子没记性,吵着嘴去的,再回来时大约就忘了,手拉手嘻嘻哈哈回来的,方冀南就把他们喊去刷牙洗漱。爷儿仨蹲在院子西南角的排水沟旁边,排排蹲刷牙牙。 “好好刷,回去给你们俩洗脚睡觉。”方冀南悄悄地小声问,“大子,二子,还记得不,你俩今晚睡哪个床?” “睡那个新的钢丝床。”二子。 “爸爸怎么又问,不是说好了吗?”大子。 “我们长大了,是男子汉,很勇敢,不用跟妈妈睡了,然后你带我们去动物园看狗熊、看大老虎,给我们买奶油冰棍。”二子。 “我们睡新床,旧的给你睡。爸爸,你今晚不用睡椅子啦。”大子。 “对,我儿子真乖。”方冀南刷完牙,把牙刷冲干净,带着俩孩子回去洗脚。洗了脚,擦手擦脸,俩小孩当真爬上床睡觉了。 二子钻进被窝,睁着眼睛躺了会儿还有点不放心,又爬起来问冯妙:“妈妈,那你睡哪儿啊?” “我睡这边。”冯妙抬头,指了下另一张床。 “妈妈,那我睡觉啦。”二子重新躺下,在被窝里小动作动呀动,没多会儿又顶着被子爬起来问,“妈妈,那你害怕吗?” “妈妈不害怕。” “可是……可是你要是夜里害怕怎么办?”二子歪着小脑袋甜甜地问,“要不要二子陪你?” “妈妈不害怕。二子害怕吗?”冯妙憋笑。 二子摇头说不害怕,小脸上明晃晃的失望。 冯妙不禁莞尔,她放下小本子,走过去坐在床边拍拍哄哄,没多会儿,俩孩子睡踏实了。 “你看,这不就分开了吗,男孩子不能养得太黏人。”方冀南站在床边瞅着俩小孩,自己得意了一下,他儿子可真棒。 “嗯,挺好。”冯妙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说,“这下好了,自从他们两个生出来,我就没有一夜睡踏实过。” “就是呀,”方冀南说,“大孩子了。你上班辛苦,分了床,你晚上也能好好休息。” “对。”冯妙深以为然,转身去倒水洗脚。 等她洗完擦脚,方冀南伸手把洗脚盆端起来出去了,到院子西南角哗啦一声泼了,很快换了热水回来自己洗脚。 冯妙已经上床了,披着棉袄半靠在枕头上,还在翻她那个小笔记簿。 “对了,冯妙,”方冀南洗完脚,一边拿起毛巾擦脚说,“今年的高考改回七月份了,你是不是要参加,我上次回家,给跃进带了些复习资料,你要是参加赶紧再给你弄一份,正好我可以辅导你。” 高考啊……冯妙放下笔记簿,片刻出神。 “我倒是想参加呢,可是现在到高考,统共还有三个来月,”冯妙牵起嘴角,轻叹,“再说双面绣小组那边,才刚刚开个头呢,我接下来可能会很忙。” “放弃了更可惜。”方冀南道,“媳妇你得自信点啊,别忘了你男人是帝大的高材生,专职给你辅导,厉害着呢。” 冯妙得承认,他这个钩子真有点诱人。 可是,双面绣的复制工作按她目前掌握的,保守估计也得两年左右,人家找到她,她自己亲口答应了的,故宫修复是大事情,先不说复制工作的重要性,言而有信是做人的起码要求。 她这会儿丢下工作去参加高考,再去读大学,双面绣的复制工作势必要受到影响,甚至要影响整体修复。 方冀南劝道:“年龄限制25,你今年还有机会,明年可就超了。咱们就考帝京的学校,一家人不用分开,哪怕考个大专,或者中专、卫校,也都可以,等你毕业一分配,俩孩子户口就能顺理成章过来,谁也不用管,谁都不用靠,咱们一家人就安顿下来了。” “我还有两年毕业,你想想,咱们一家四口一起上学,多带劲啊。”方冀南看着她笑。 “嗯,”冯妙点点头,“先让我好好想想。” 她看着方冀南洗完脚,把水端出去泼了,回来后关好门,高大的身材带着明晃晃的存在感走过来,站在床边背对着灯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跟俩孩子睡。”冯妙打了个哈欠说,“头一回跟我分开睡,你夜里照管一下。” 方冀南:……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天底下就没那么好的事情! “我陪他们睡还怎么叫分床,都长大了,你得培养小孩的独立性。” “媳妇儿……”方冀南在床边坐下,拉拉她胳膊,哀怨又撒娇的口气道,“我跟你睡行不行,你看我睡那边挤着孩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不让,我就不动,两口子哪有分床睡的,你就当我是热水袋,专门帮你焐被窝的,好不好吗……” “不好。”冯妙,“我要一个人睡舒服。我早就看明白了,我离你们爷儿仨越远,我一个人就越舒服自在。”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下《我在恋综养熊猫》,作者:鹊涵文章id:5243543 白萌萌穿到兽人世界,变成了一只毛蓬蓬,软乎乎的熊猫幼崽。于是,搞起了直播,以一熊之力,混成了兽形圈绝对顶流,全网遍布爹粉妈粉。 几年后,白萌萌偶然发现,原来她是一本狗血兽人霸总小说里,惨遭挖肾的倒霉小姨子??为了不走剧情,萌萌连夜逃到全封闭海岛上,参加了一档为期三个月的素人恋爱真人秀。 没想到,隔壁那个靠着盛世美颜频频登上热搜,人气top1的男嘉宾虞时寅,刚好就是这些年给萌萌打赏了一火车瓶瓶奶的金大腿。 虞时寅:我云养萌崽九年,我亲爹粉我自豪。我没有世俗的欲望,不想跟人形白萌萌谈恋爱,只想挣钱给萌崽花。 啪叽~打脸了,真香。【】 第50章 冯妙炫技 俩孩子第一次分床还算顺利, 只除了小孩睡觉不老实,方冀南一个人带他们睡,又怕冻着, 大半夜没睡踏实。夜间二子哼哼唧唧地乱动,方冀南赶紧打开灯把他抱起来把尿,空气一凉,小孩醒了。 “呜……”睁开眼的小孩立刻又把眼睛闭上,不光不肯尿, 还委屈上了, 两条小短腿又踢又闹,“呜呜呜, 不要你,我要妈妈……” 冯妙眼睛都没睁开就本能地披衣坐起, 连忙换到这边床沿,接过二子拍拍小屁股:“妈妈在呢, 不许哭了, 尿尿。” 小孩消停了, 哭闹声像按了暂停键似的戛然而止,把完尿塞回被窝, 拍了几下,睡了。 “这小东西。”方冀南披着外套站在旁边, 表情有些好笑又无奈。 “你多带带就行了。”冯妙说,“他才多大,谁带他他跟谁亲。” “嗯,”方冀南应了一声, 伸手把她披着的棉袄拉拢起来, 口中说道, “你别冻着。” 冯妙抬手把棉袄往里拉拢,然而方冀南抓着她棉袄却没有放手,冯妙抬起困倦迷糊的眼睛望看他,给了他一个问号的表情。 方冀南拉着她的棉袄没动,动作定住,她里边只穿了薄薄的秋衣,甚至没穿内衣,丰盈挺立的曲线,带着他熟悉的馨香和温暖的气息。 方冀南张张嘴,写满欲念的眼睛注视着她。他此刻,身体里像是有一个人和一只野兽在斗争。 这是他媳妇,他天经地义的女人,他们都多长时间没在一块儿了。 “方冀南?”冯妙拽了一下棉袄没拽动,抬起眼睛叫他。 “……回床上去。”方冀南回神,深吸一口气,一用力把她拉到她床边坐下,“那什么……你,你睡,别冻着。” 嘴里说着,手却依旧抓着她棉袄两边衣襟,目光没有落点,仿佛是出神了。 “妙……”方冀南顿了顿,眼神回到她脸上,忽然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张嘴就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微一刺痛,也就那么两三秒钟的一个呼吸,便猛地放开她,起身坐回他那边床沿。仿佛这事情根本不是他干的。 “方冀南?”冯妙几乎没来及反应,惊愕抗议地拧眉看他。 “你睡不睡?”方冀南瞪她。 “……”冯妙气道,“你这人有毛病,你属狗的?” “我有没有毛病你试试?”方冀南黑脸瞪着她,“媳妇儿,你知道男人们都怎么说自家老婆吗,女人不听话,拉过来狠狠干一顿就老实了,你真当你男人是太监呢?” “……”冯妙吸气,呼气,幽幽怼了一句,“这种男人,老天保佑他下辈子千万别投胎当女人。” “我……”方冀南手指隔空点点她,“你……”顿了顿化作一句,“我惯的你!” 然后赌气似的脱鞋、上床,啪的一声,连灯都关了。 屋里顿时一片黑暗,冯妙坐在床沿愣了两秒,忍不住磨牙。 什么人呀这是! 黑暗中冯妙蹬掉鞋子,上了床,忍不住还是想磨牙,忽然很想狠狠地咬某人一口。 周一开始,方冀南就重新回去学校上课了。一大早冯妙起床煮粥,方冀南照例跑去胡同口买包子。相对而言,他学校比冯妙上班的时间要宽松些,吃过饭便叫冯妙先走,说孩子去幼儿园他送。 “碗呢?”冯妙指指饭桌。 “我洗,放心。”方冀南打发人似的挥挥手,看着冯妙拿了挎包出门,冲两个儿子说道,“瞧见没,你妈现在就是个祖宗,得小心伺候着。” 大子说:“妈妈上班很累。” 二子:“我要告诉妈妈,你说她是祖宗。” “行行行,你去告诉,你们俩小祖宗。”方冀南摇头自嘲,却一脸笑眯眯地收拾碗筷出去了,放在盆里却又懒得洗,寻思着反正冯妙中午也不回来吃,泡上水先放着,回头再说,推出自行车,前边一个后边一个,送俩孩子去幼儿园。 中午冯妙不回来吃,孩子吃在幼儿园吃,方冀南中午自然也没必要回来,上午一下课,就骑车跑回大院,匆匆跑回家拿了昨天落下的零碎东西,就说得回去了,走到门口喊家里保姆。 “王姨,你那里鸡蛋票还有吗,给我两张。” 王姨去给他拿鸡蛋票,沈父站在走廊下扶着手杖活动腿脚,问了一句:“午饭不在家吃?” “不吃了,我得赶紧去趟福利社,下午还有课。” 方冀南说,“我得去买点儿鸡蛋,我儿子来了帝京这么多天,连个鸡蛋都吃不上,受这委屈。他们在老家的时候,基本上每天一个鸡蛋,姥姥养鸡下蛋都不舍得卖的。” 一边说,一边接过保姆给的鸡蛋票,就匆匆往大门口走。 沈父百般无奈地叫住他,扭头吩咐保姆:“小王,家里还有鸡蛋吗,都给他带上。” 保姆答应一声往厨房走,沈父又叫住她说:“前阵子有人来看我拿的那奶粉、麦乳精,我记得还有那谁带来的蜂蜜,你看看还有什么孩子能吃的,都给他拿上。” “爸,您自个儿留着吃,冯妙也有给小孩买奶粉。”方冀南道。 沈父看着他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顿了顿说道:“缺什么你好歹吱一声,缺钱你就回来拿,你去福利社看看有什么水果,再给俩孩子订点儿牛奶,牛奶比奶粉好喝。我一个大人吃什么不行啊,怎么也别亏着孩子呀。” 沈父出来后,国家落实政策,这些年的工资和待遇都给他补发了。 “嗯,等我回去问问。”方冀南答应着,跑去厨房看保姆装鸡蛋,顺手抓起桌上的饼子塞进嘴里。沈父扶着手杖又跟进来。 “我叫你大姐这两天去赔礼道歉,她去了吗?” “没。”方冀南道,“反正我没看见她。实在不行你也别叫她去了,你又说不动她,她听你的了?你看她不情不愿的,万一去了再气着冯妙,再给我火上浇油。” 沈父:……这是说他不中用了? “叫她去,回头我跟她说。你跟你媳妇好好解释解释,赔个礼,这事是我们不对,一家人说开了才好。什么时候把他们接回来?家里生活还方便些,你们住在外面,也不像个样子。” 沈父想说,这两天都有人问他了,听说儿媳妇和孙子来了,怎么都没见着人呢。 “爸,冯妙跟我闹离婚呢,根本就不理我。” 方冀南接过保姆递来的一大堆东西,说道,“爸,冯妙不是不讲理的人,您也不用念叨,等哪个星期天有空,我会带俩孩子回来看您的。至于冯妙,您就先别管了,我怕你们越掺和越糟,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谁让大姐给我造这个罪,冯妙这回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还不知道哪天能回心转意呢。” “你说我这是什么命。”方冀南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拎着鸡蛋篮子和一网兜奶粉、麦乳精,匆匆走人。 冯妙那边最近是真忙,周一上午二十名选调来的绣娘全部到齐,庄老来了,修复组的领导也来了,给大家开了个会,鼓舞士气,强调了一下工作纪律,按照冯妙的意思也明确说了,跟不上或者学不会的同志可能要淘汰,不能为哪个人耽误工作进度。 庄老也是挺有意思,可能是担心冯妙年纪轻压不住,毕竟组内好些个绣娘比冯妙年龄大一些,更有祝明芳这样的“老资格”,于是庄老给自己安了个“双面绣复制工作小组组长”的头衔,宣布冯妙当副组长,只不过他这个组长,日常没有工夫来就罢了,副组长全权主持工作。 想想也是,他哪有时间整天来“主持工作”。老国宝还得意了一下说,这样他以后就能跟别人吹吹牛皮,他老头子也是搞过刺绣的人。 应该说能被选调来的绣娘就不能太差,本身也都比较年轻,接受能力强,冯妙就言传加示范,开始一针一线教她们故宫双面绣的针法。担心一开始不熟练,她就先让她们先绣一些零碎的花样图案练手。 比起现代的双面绣,不管乱针还是平针、排针,故宫双面绣都更加紧密立体,绣娘们毕竟都是专业刺绣的,在看了原件作品,又亲眼见证冯妙示范绣制出一朵小巧的花卉纹样时,一个个都开始沉迷其中,埋头练习。 可是几天一过,工作间就开始嘀咕声了,这都练了快一星期了,大家在冯妙的精心指点下,基本都能掌握针法了,怎么还一直让她们绣这些一朵花、半片叶子的练习,真当她们是刚入门的小学徒,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复制作品啊。 “冯妙,你看……我们练得也差不多了?光这么练习,不是耽误复制工作吗,咱们能不能开始绣复制作品,最多慢一点,慢慢就不就熟练了吗。”王绢走过来道。 冯妙知道王绢是被几个年轻姑娘推出来的,要说王绢其实也是个老实人,可架不住几个急性子的姑娘撺掇。 冯妙笑笑说:“王娟姐,我听说你在苏绣工艺厂已经开始带学徒了,以你的经验,不熟练的学徒刺绣的作品,和熟练绣娘完成的作品能一样吗?尤其咱们这个双面绣,不能熟练地运针,表面看起来差不多,实则走线的速度、力度都不均匀,出来的成品肯定会有差别。” 别说刺绣,就像织毛衣,新手织出来的就容易松的松、紧的紧,织得疙疙瘩瘩,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冯妙扫了一眼工作间,在邱小婵的绷架前停下,拍拍她说,“小婵,你给我用一下。” 邱小婵抿嘴一笑立刻站到一边,冯妙在凳子上坐下,指尖捏起小小的一枚绣针,看了看邱小婵正在绣的折枝海棠,绣针刺下去,便开始飞快地运针排针。 快到几乎看不清她指尖的动作,中间还换了两条颜色稍异的绣线,增加颜色的层次性,换线时也没见留神去看,小小的绣针也只有牛毛那么粗,针鼻小到几乎看不见,纤细的指尖随手一送便轻松穿过。 很快在邱小婵原先绣好的花枝上刺下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冯妙姐,你手指头是长了眼睛吗,你明明都没怎么看。”邱小婵道。大家看过了冯妙刺绣,给大家做示范,可毕竟是示范,她示范教学的时候并没有多快。 冯妙起身,换了邱小婵坐回绷架前,邱小婵纤细的指尖摸上那一片叶子,笑嘻嘻道,“俗话说绣花手,我们都是做这个的,你们摸摸试试,冯妙姐刚绣的这个跟我绣的,摸上去手感都不一样,更平滑紧凑,你看我这个,整体都能看出差别。” “冯妙,你这手也太快了,有什么我们还没参悟透的技巧吗?”王绢觑了一眼撺掇她的几个姑娘,笑着问道。 “哪有什么巧,手熟罢了。” 冯妙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所以我建议,大家还是先静下心来练习,不用急。咱们刺绣的人不该心浮气躁。” 有人脸上一红,赶紧装作低头琢磨去了。 工作间里恢复了安静的忙碌,冯妙回到自己的绷架前,她从架上挑了一幅比较大绣品,上绷、理线,决定一边教别的绣娘,一边自己先完成一幅成品,这样还可以做一个品质控制的样本。 “到底是小姑娘家,才几天就坐不住了。”挨着她的祝明芳探身过来,看了看冯妙的绣布小声道,“你有工夫理她们呢,这要是我的徒弟,早就挨批了。” 冯妙笑笑,心说这不是没法子吗,能被选来的哪个不是在当地拔尖的,手艺拔尖,心高气傲,挺光荣的被选来帝京承担重要工作,结果呢,竟给她一个北方农村来的、还不是专攻刺绣的村姑当学徒,有点想法再正常不过。 没有想法才不正常呢,只要不给她整幺蛾子就行。然而冯妙执掌司制房十余年的经验搁在这儿,不说滴水不漏,想跟她整幺蛾子还真不太容易。 一个星期就在忙碌中过去,又到星期天,冯妙不用加班,方冀南一大早上就张罗着一家四口去逛动物园,怕冯妙不肯去,还发动两个儿子开展撒娇攻势。其实冯妙也没想过要扫孩子的兴。 “有大狗熊吗?” “有。” “有大老虎吗?” “有。什么都有,还有大熊猫呢。” “那有大龙吗?” “这个真没有。哪有龙啊,龙是人想象出来的。” “可是姥爷就是属大龙的呀?” “那也没有龙,龙是人虚构的,反正动物园里没有龙。”方冀南一边应付两个儿子层出不穷的问题,一边把一根油条放到二子的碗里,让他蘸着小米粥吃。这油条一两粮票加五分钱一根,得亏他一大早跑去买。 “排老半天队,好多人等着买,还限制一个人最多只能买五根。”方冀南说。他正好买了五根,四口人一人一根,多出来的一根,俩小孩分了。 五分钱的油条没有八分钱的大菜包子划算,一个大包子能对付一顿早饭,可是一根油条,筷子那么长还那么苗条,它吃不饱。可是它有油啊,帝京现在买油条还不用油票,有些精打细算的主妇就买回去,切碎了放其他菜里炒,省油,特别香。 这货现在的转变让冯妙真有些接受不良,从他来了这一个多星期,每天似乎除了上课、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他就张罗着吃吃喝喝了。你不管给他好脸坏脸,他都能乐呵呵不搭理你。 “爸,你做饭没有妈妈好吃,可是你……”二子咽下一口饭,小脸认真夸奖道,“你很会买好吃的。” “那是,”方冀南得意脸,“我这不是寻思你们没吃过吗,以前在老家,我就没见有卖油条的。” “妈妈你吃过吗?”二子问。 冯妙说:“妈妈小时候吃过的。我们老家不叫油条,叫香油果子。” 这么一想,她也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等到灾害年代,吃油困难,炒菜都见不到油星,哪还有那么奢侈炸油条啊。 “不过今年的供应明显好多了,生产恢复了,今年布票、粮票都比去年发的多。”方冀南道,筷子指指冯妙,“快吃,逛完动物园去给你做件新衣服,你那衣服在城里太土了。” 有那么土吗,不时髦,可是也还行?冯妙默默抬眼看他。 然而方冀南却领会错了,对上她的眼神马上改口:“不是,我是说,我媳妇穿这么土的衣服都这么好看。” “……”冯妙实在没憋住,嘴角一抽,给他气笑了。 “方冀南,你自己都不嫌贫吗?”冯妙幽幽吐槽道,“你现在都不像你了,还是你以前就这副样子?” “你还敢问我,你天天忙得早出晚归,都没空睬我,我这不是找你说话吗。”方冀南理直气壮道。 他放下碗,招呼俩小孩:“吃饱了吗,吃饱了目标动物园,出发。” “出发,出发。”俩小孩叽叽喳喳地先往外跑,跑到外院等着大人。爸妈要收拾一下,带些随身的东西,还没出来呢,大门外有人敲门。 俩小孩嘻嘻哈哈抢着跑过去,二子跑在前面,一把拉开门,顿时小脸一愣,愣了愣撒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妈妈,妈妈,坏人大姑又来了。”【】 第51章 沈文清的道歉 冯妙其实真不想要沈文清来道歉。 她压根就不想见到这个人。 你清醒地知道某个人骨子里看不起你, 相看两厌,你就根本不想见到她,哪怕她是来道歉的。 “妈妈, 妈妈,那个坏人大姑又来了。”二子一路喊着跑进来,方冀南看了儿子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你让她来的?”冯妙面无表情看看方冀南。 “没,”方冀南本能地否认, 想想又不对, 忙说,“可能是我父亲让她来的, 我父亲骂她了。” 冯妙轻嗤:“我说她也不像觉得自己有错的人。” “行啦别生气,她给你赔礼道歉她应该的, 看她下次还敢欺负你。” 方冀南说着转身出去,他走出二门, 一眼看到大门口的情形, 顿时有些扶额好笑, 只见大子板着小脸仰着头,站在大门口, 小小人儿颇有几分气势,正在跟外面的人对峙。 而大门外, 不光沈文清来了,他大姐夫张希运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东西。 他怎么也来了!方冀南不禁腹诽了一下,他这个大姐夫真多事, 这是来当和事佬来了?同时心里还有点埋怨来气, 你说这两口子早该来的, 早不来晚不来,他好不容易让冯妙同意一起带孩子去动物园玩,刚要出门呢。 可真会挑时候。 “大姐、大姐夫呀,”方冀南漫不经心的口气道,“稀客稀客,你们怎么来了?” “嗐,这不是……来看看你们吗,”张希运一脸尴尬地打着哈哈,暗暗捅了下沈文清的胳膊。然而他旁边的沈文清因弟弟这个态度,一口老血堵在心头,脸上就憋出颜色了。 “这不星期天吗,听说冯妙和孩子来帝京了,这不是你们平时上班上学都忙,平时也不在家,我又刚回来,趁着今天赶紧跟你大姐过来看看你们。” “是够忙的。”方冀南走到大子身后,摸摸儿子的头说,“大子,进去跟妈妈说一声,大姑和大姑父来了。” 大子撅着小嘴,警惕地盯了沈文清一眼,才转头跑进去了。 冯妙听到张希运来了,不禁也有些懊恼,毕竟张希运这个人给她印象还不错,也算是帮到过她,沈文清讨厌,可张希运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冯妙抬脚出去,就站在前廊下看过去,方冀南和张希运走在前边,沈文清跟在后面,三人已经进了二门了。 要说张希运这人还比较上道,没等冯妙先说话,老远便扬起一脸笑说道:“弟妹啊,我跟你大姐来看看你们,哎呀我都听说了,你现在可是我们修复故宫的大功臣,真没想到我们能成为同行。” “哪里呀,您夸我呢,我也就会绣个花。”冯妙笑。 “哎这话说的,你可就太谦虚了。我就算没在修复组工作,也知道复制故宫双面绣的重要意义,都说失传了,这不就发掘出来、重新焕发光彩了吗。” 大概是知道气氛尴尬,而为了掩饰冲淡这份尴尬,张希运充分表现出啰嗦的本能,笑着跟冯妙说道,“我刚回到学校可就听说了,庄老在系里跟人显夸你呢,把庄老高兴坏了。你可不知道,庄老说的时候还提到我,说你是我内弟媳,你看,我都跟着有面子了。” 三人走到前廊下停下脚,张希运摸摸大子的头,又弯下腰笑眯眯看着二子说:“又长高了,俩孩子长得可真好,大姑父从西京回来带了点特产,好吃的,拿来给我们大子二子尝尝。”说着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方冀南。 一边寒暄,张希运一边胳膊肘捣了下沈文清,暗示她:你倒是说话呀。 沈文清听着他们谈笑自若,冯妙却仿佛只忙着跟张希运说话,仿佛没看见她似的,沈文清一张脸憋得发紫,那感觉,大概就像公主皇后要来给个小宫女赔罪,够憋屈的。 可是她还不敢不来,她不来,后边还一个太上皇等着骂她呢。 为了这次赔礼道歉,沈文清硬是把张希运叫了回来,好歹让张希运陪她,原本按沈文清的设想,她和张希运一起上门来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冯妙好歹得给她个台阶下,哪怕给她个眼神、先叫声大姐,她顺势说两句好听的,认个错赔个不是,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可是刚到大门口就让俩孩子搞得很难堪,方冀南又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然后从他们进来,冯妙也没跟她打招呼,也没叫大姐,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沈文清憋出内伤,可又不得不低头,硬挤出一丝难堪的笑容,吞吞吐吐道:“那个……冯妙啊,你看上次的事……都怪我不好,我的错,都是我脾气不好,我这人糊涂了,你别生气,大姐今天专门来给你赔个不是。” 冯妙笑笑:“您这话说的,我不敢当,您说您脾气不好,那肯定是我有什么地方惹您生气,怎么听着都是我不对呀。” “不是……”沈文清一噎,忍了忍硬憋下那口气,停了一下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对,怪我不会说话,我当时乱说话,我糊涂了,导致你跟小弟产生误会,我这不是专门来给你赔个不是吗,你宽宏大量,就当我这个当大姐的糊涂,你就别跟大姐计较了。” “您这话越说越奇怪了。”冯妙笑,依旧慢条斯理道,“听您这意思,您原本也没有错,只不过是个误会,那我要是不原谅,就是我不够宽宏大量,就是我太小气计较了。” 她两句话堵得沈文清血直往脑门冲,忍不住就变了脸色:“你……” “哎哎哎,哎呀冯妙你别生气,你大姐这个人不会说话。”张希运一看情势不好,赶紧插进两人中间,扭头告诫地给沈文清使了个眼色,无奈地嗔道,“文清你看你,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你确实糊涂,你好好给弟媳认个错,一家人没有什么说不开的嘛。” 谁知沈文清扭曲着脸一个大幅度的鞠躬,嘴里喊道:“我错了,我道歉,我赔罪。” 冯妙脸色一变:“您这是干什么呀,我可担不起。” 沈文清:“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求求你原谅我。” 张希运叹气扶额:“……” 沈文清:“行了?我给你赔礼道歉,你还想怎么样?” 冯妙:“我不想怎么样,你要是今天来找茬儿的,就请回,我招待不起。” 沈文清:“冯妙你差不多得了啊,我警告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说大姐,有你这么道歉的吗?你还真是来给我火上浇油的!”方冀南登时气得够呛,伸手就把沈文清往外推,“你出去!出去!你赶紧走!” “别推我!”沈文清一边跟方冀南推搡挣扎,一边叫这方冀南的原名,“沈烨,你干什么,你就这么护着她,我是你姐!亲大姐!你为了个女人这么对我!” 方冀南:“出去!你滚!” 方冀南人高马大,推搡着沈文清往外走,张希运实在也是始料未及,一看这姐弟俩又干上了,赶紧冲过去拉架。三个人推推搡搡正好到二门。 老四合院的二门过去又叫垂花门,有一道高门槛,大门的门槛可以活动方便进车马,而垂花门高高的门槛寓意着主人的身份地位,足有三十公分高的青石门槛,俩孩子每次都要扶着门框跨过去。 结果哪那么寸,方冀南推搡沈文清,沈文清偏还挣扎推搡着想争辩,张希运赶紧就想把两人拉开,沈文清挣脱不开气得胳膊大力一甩,结果正好一胳膊甩到张希运身上,张希运脚下一绊,哎呦一声摔地上了。 冯妙:“……” 心说沈家的人可真是好脾气! “碍不碍事?”看戏的冯妙反应最快,连忙跑过去扶了张希运一把,冲着方冀南道,“方冀南,你快过来看看。” 沈文清大概怎么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也愣了下,方冀南丢下她,过来扶起张希运,冯妙跑进屋拿了把椅子过来,让张希运先坐下。 一地鸡毛! 张希运扭伤的是左脚,还真伤的不轻,脱掉鞋袜一看,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发红发烫,都不敢动弹了。 一片混乱之后,方冀南推来自行车,决定送张希运去医院,起码先确定骨头有没有伤。 “我、我跟你们去,我不是故意推他……”沈文清跟在后边期期艾艾。 方冀南一扭头:“大姐算我求你,你赶紧走,你别在这气我行不行,我自行车也带不下你,你先走你的行不行?” 冯妙看着方冀南骑车带着张希运慢慢走远,沈文清跟着走出一段,站在那儿扭着脸发愣,冯妙也懒得再管她,直接把大门一关,领着两个孩子回屋。 方冀南把张希运送到医院,检查了一下说应该骨头没问题,肌肉扭伤,但是担心韧带伤,韧带伤了也是个挺要命的事情。医生建议马上冷敷处理,方冀南就跟医生拿了块毛巾,柠了凉水,让张希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他冷敷。 两个男人默默相对无言,都是一脸的挫败沮丧。 “小弟,真是对不起。”张希运叹气,“又给你搞砸了,你大姐打电话给我说这事,叫我回来陪她一起。我一听,就赶紧回来了,还寻思着让她好好道个歉,给你们夫妻俩消除矛盾……你说这事弄的。” “呵,这回好了,让她来道歉,她给我火上浇油。你说我怎么有她这样的大姐。”方冀南冷笑。 “你大姐这个性子……唉,我怎么说她呢,就只有别人错的,她从来就没有错。哪怕在农村插队这些年,大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她也照样跟别人吵架闹矛盾,得亏我还能劝着她。尤其越是对自己家人,她越不讲理,好像觉得自家人就该让着她。所以你看,她跟你二姐的关系、跟你,弄得亲兄弟姐妹都处不好。”张希运摇头唏嘘。 “不过——”张希运语气稍顿,想了想说道,“小弟呀,我跟你媳妇接触虽然不多,可我觉得她不像是性格这么呛的人,我琢磨着……” “不是,大姐夫你什么意思啊?”方冀南脸色一变,“你今天自己也看见了,我大姐那是什么样子,什么态度啊,你说能怪冯妙生气吗。她要不是我大姐,我都想抽她。” “不是,我不是说冯妙有错。”张希运赶紧辩解道,“你听我说呀,我的意思是说,你媳妇在我印象里,是个做事周全、性子很稳得住的人,识大体,为人处世聪明通透。就说今天这事,一样话百样说,你大姐做得不对我承认,可是给我的感觉,冯妙像是一开始就故意激怒你大姐,她可能根本就不想接受你大姐道歉。偏偏你大姐又不长脑子,一激就炸,结果这不是,就把事情搞成这样子了。” “所以我觉得,你媳妇这不只因为生你大姐的气,她那么聪明通透的人,可不会只因为大姑姐不好就不依不饶,把局面搞这么僵,说白了,她又不用整天跟大姑姐过日子,她完全可以顺势接受你大姐道歉,她还占了上风和大度,以后压你大姐一头,然后你们一家子就能好好的了。” 张希运停了停,挠挠头问:“小弟,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说怎么个意思,就是……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方冀南默默半天没吭声。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他大姐鼻孔朝天,骨子里就没真心认错,原本来道歉也是被逼无奈,而冯妙那么通透的人,她要是打算把这事善了,大概就会适当地给大姐一点台阶下。 大姐上门来就是为的道歉,不管真心假意,反正她是来低头道歉的,只要给个台阶她就会顺着台阶下,她好好道个歉,这事也就可以翻篇了。 所以冯妙就没打算跟大姐和解。 方冀南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不禁心里苦笑,他媳妇,这是完全不打算顾及他了? 她真的,不在乎他了? 这个认知让方冀南心里一个抽痛,像什么尖锐东西扎了一下,是啊,冯妙她,完全凭着自己的能力,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帝京,并且还生活得很好,他为他们做了什么,让别人欺负他们? 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了? 时至今日,他是亲眼目睹了、痛彻体会了他大姐的恶毒和冯妙的痛根。 其实方冀南还没想到另一层。 从方冀南的角度来讲,他气恨他大姐,想叫沈文清给冯妙赔礼道歉,让冯妙出气消气。可是从冯妙的角度来讲,她出气消气了,然后呢? 跟沈家和解,搬回沈家去? 大姑姐错待你了,可大姑姐已经上门赔礼道歉了,你也接受了,却不肯搬回去当好沈家媳妇,在旁人看来就是你不对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圣母。 所以冯妙原本就没打算接受沈文清道歉,道个什么歉呀。 方冀南垂头默然,半晌,起身去换了一遍凉水,回来重新给张希运敷上,想了想问道:“大姐夫,你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还要走吗?” “西京那边还有些工作,我是请了假回来的,跟人家说两三个星期就回去。”张希运一谈起考古又开始啰嗦,絮絮叨叨道,“你大姐也嫌我这阵子老不在家,可是你说我一个考古工作者,哪能光呆在办公室里,我一个做铭刻学的人,已经荒废了这些年了,现在国家正需要我,你不知道,这次我们发掘的汉墓,是一个级别很高的甲字形西汉贵族大墓,也就仅次于王陵级了,出土了一批价值极高的青铜器,尤其是一整组的编钟……” “行了行了,大姐夫,”方冀南受不了地抬手打断他,“我就是想劝你一句,你还是尽量呆在帝京,多陪陪我大姐,夫妻不能长时间分居两地,你看看我,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现在都懊悔死了。” “尤其我大姐前夫那边,没那么省心。你得多留个心。”方冀南含蓄点明道。 张希运一怔,随即苦笑道:“我知道。” “可是有些事,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我又能怎么样呢。”【】 第52章 方冀南的期限 经过这么一闹, 等着去动物园的小哥俩就特别失望。 “妈妈,大姑父没事?”大子问。 “应该没事,医生会给他治好的。” “那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二子嘟囔:“妈妈, 我想去动物园,看大狗熊。” 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冯妙其实并不太想出门,她想在家歇歇,收拾一下。 结果看俩孩子这样, 怎么地, 少了他方冀南我们还去不成动物园了? “走,妈妈带你们去。” 冯妙起身去拿挎包, 一边检查要带的东西,钱、粮票、手绢, 一边叫俩孩子去带他们的小水壶。为了准备这次“全家出游”,方冀南昨天回来给俩孩子一人买了个小一号的军用小水壶, 这年代背着还挺神气的。 娘儿仨坐公共汽车出门, 跑到动物园玩了大半天, 看了孩子们嚷嚷的大狗熊、大老虎、大骆驼、大熊猫……看了很多动物,还吃了奶油冰棍。春二月天气还冷呢, 可是方冀南那货都给孩子允诺了,冯妙看着那个奶油冰棍, 实打实真就是奶油和白糖做的,也有别的小孩吃,也就给他们买了。 熊孩子反正是皮实。 小哥俩玩得脑袋都能冒热气,玩得高兴了, 赖在那儿不肯走, 冯妙也就随他们, 嚷嚷来看大狗熊,结果狗熊不理人,又喜欢上小猴子了,俩孩子在猴山呆了小半天。 冯妙的理论是既然出来玩,那就玩个痛快,中午就在动物园门口的商店买了三个雪花大面包,吃饱了继续玩,下午三点多钟才坐车回来,半路又跑去逛公园。 这一天给她累的。俩孩子却还精力旺盛。 傍晚时候娘仨从公园出来,晚饭就干脆在公园旁边找个店吃了,买了驴打滚和糖火烧,配着豆泡丸子汤。尤其那个驴打滚,让小哥俩饶有兴致研究了半天,你说它里面也没有驴,跟他们村的小毛驴半点也不像,怎么就叫驴打滚呢。 可太好奇了。 娘仨吃完晚饭坐公共汽车回去,胡同口下了车,母子三个手牵手慢悠悠走回去。天已经落黑了,隐约看到有个人影坐在大门口,走近一看,方冀南胳膊搭着两膝盖,垂着头,一个人坐在大门的门槛上,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 “爸爸。”大子叫了一声。 “冯妙!”方冀南看见他们心里一松,赶紧站起来,却有些手足无措地嚅嚅道,“你们……你们去哪儿了,我从中午等到现在。” “我们去动物园了呀,看到大狗熊了。”大子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说,“爸爸,你坐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有钥匙吗?” 之前冯妙怕她哪天下班太晚,给了大子一把钥匙,用线绳拴着给他挂脖子上塞在衣服里头,方冀南来了以后,冯妙没给他钥匙,他就把大子的钥匙拿去了。 “爸爸有钥匙。”方冀南望着冯妙,“可是你们都不在家,我……我一个人在屋里难受,空落落的,我以为你们跑哪儿去了呢。” 尤其经历了一早的事情,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惶惶然。 “爸爸你真笨,我们去动物园了。”二子说,“我们还吃了奶油冰棒,没留给你。” 方冀南扯开嘴笑了一下,他能说什么,说他自己笨?其实他也有想过冯妙会不会带孩子去动物园了,可是又无法确定,又怕他们去了别处,加上情绪沮丧,就本能地守在家里枯等。 “你大姐夫没事?”冯妙问。 “没事儿,医生说骨头应该没伤,要是韧带扭伤恐怕也得日子能好,给了点药酒,叫回家躺着。”方冀南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冯妙身后进去,口中问道,“你们吃饭了吗,给你们煮点儿挂面。” “爸爸,我们吃过了。”二子抢着说,“我们吃了那个……”想了想,“小毛驴打滚!” “噗哈哈哈……”大子笑得捂肚子,笑着指着弟弟,“笨死了,就叫驴打滚,不叫小毛驴打滚。” “也可以叫小毛驴呀。”二子一本正经地讲理,转向方冀南,“爸爸,你还没吃饭吗?” “没呢,我……其实也不怎么饿。”方冀南道,媳妇孩子都吃了,他其实真没什么食欲。 不光没食欲,心里还堵得慌。 冯妙近来每天晚上都会翻会儿书,方冀南上回说要辅导她高考,还给她找了些资料来,冯妙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是本能地有了时间就会拿起书本来翻翻。现在方冀南整天殷勤的要命,白天去幼儿园他接送,晚上俩孩子也是他带的多,俩孩子分了床跟他睡,冯妙难得的有了自己的时间。 冯妙有时候觉得,也许真是因为方冀南现在还挺有用?看到他整天赖在这儿装憨卖傻,她居然也能容忍。 小哥俩这个年龄越来越能闹腾,一分钟都不老实,尤其二子,老是想往妈妈身上黏,冯妙就打发他们:“去,叫你爸跟你们去外面打宝去。” 于是父子三个拿着一堆纸牌,跑出去就蹲在前廊下玩儿。院子里没装灯,只靠屋里一点透出来的灯光。这房子以前院里应该是有灯的,后来坏掉了,刘大爷刘大妈也没修理。 “明天咱们在这儿装个灯,”方冀南指着廊檐,想了想,“要不前院也装一个,这样你们晚上出来玩就方便了。” “爸爸,你会装电灯?”大子问。 方冀南:“那当然。” 二子:“爸爸你好厉害呀,你还会煮鸡蛋,你还会装电灯,你还会炖土豆。” “那是,爸爸会的还多着呢。”方冀南被儿子一夸,虚荣心获得了一点点满足。 “爸爸,我想听小猴子的故事,你会讲小猴子的故事吗?”二子问。 二子今天去动物园,最喜欢的就是小猴子了。方冀南就给俩孩子洗漱收拾,上了床,给他讲美猴王的故事,好容易哄睡了。 “看得怎么样?”方冀南移动到冯妙旁边,看一眼她手里的几何资料,拉椅子挨着她坐下说道,“冯妙,你哪儿不懂就告诉我,几何这东西,有些题的解法就很容易卡住,有人稍一点拨就好明白了。” 停了停又问,“冯妙,你说高考的事情要跟庄老沟通一下,你问了吗?” “庄老这两天忙没过来,我没见到他。”冯妙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看方冀南,忽然问道,“方冀南,你刚才说要装灯,你还真打算在这里长住了,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 “冯妙……”方冀南祈求的声音,垂下眼眸。他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很低落,心里忍不住的沮丧,因为他大姐,也因为“冯妙不在乎我了”的认知,偏偏这会儿冯妙又跟他说这个。 “说什么呢,怎么叫赖呀,我们一家人不是挺好的吗。”他说。 冯妙点点头,重新拿起书本:“你要不想谈就算了,那你就继续装憨卖傻。” “……”方冀南沉默半晌,低声道,“冯妙,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现在不装,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答应你离婚?” “你又在气头上。我做的不好,你就给我个改的机会,我们夫妻之间,真到了非得离婚的地步了吗?” “不可能的。我不会答应离婚。”他停了停,“冯妙,那我也问你一句,我现在要答应你离婚,你接下来怎么打算,赶紧再找一个?” “我为什么要赶紧再找一个?”冯妙抬眼瞪他,“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我是有多想不开,再赶紧找个坑跳进去,我自己养不活自己吗?你当是你们男人呢,整天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女人离了他不能活似的,其实到底谁离了谁不能活?” “我离了你不能活。” 被冯妙没好气地一瞪,方冀南马上正色改口,“冯妙,你看,你既然不打算再找一个,干吗非要离婚,离婚又能怎么样,你是舍得把孩子分一个给我,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比我们现在过得更好?你看,我在这个家里已经很听话了,又不碍你的事。” “……”冯妙再次放下书本,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然而方冀南却因为那个白眼笑了下。 “你要这么说……”冯妙顿了顿,“那我们就来认真说说。” “你说。”方冀南端坐。 “我今天跟你大姐已经撕破脸了,你别再指望一团和气了。你要是不想离婚,那你记住,我以后不想跟你大姐来往,也不想搬回你们沈家生活,不是我不想给你父亲尽孝,据我所知他身边都有人照顾,我冯妙人活一口气,你想保住这个家,那你能不能接受这一点,你自己去搞定你的家人,不能推给我。” “你要是觉得你们才是血脉至亲,觉得我小题大做不懂事,那我也不怪你,但是你回你的家,做出你的选择,我这里真不留你了,别以为我真没法子治你。” “……”方冀南,“就这?” “这还不够?” “嗐,我以为多难办的事儿呢。” 方冀南肩膀一松,身体往后边椅子背一靠,数落道,“媳妇儿,也不知说你聪明还是真傻,我自己长眼睛没看见吗,我没长脑子,现在这情况,我还非要你搬回沈家去生活?你不怕,我还怕你们不消停呢,我嫌自己日子太|安生了怎么地。” “再说了,我父亲那边虽然条件好一些,可是有点远了,我以前上学自己都选择住校,你上班比我还要远一点呢,你既然不想搬回去,我干吗非得让你跑那么远路回去?” 冯妙:“……”忽然就不想理他了。 磨牙。 “我以前确实想一起搬回去住,一家人住一起和美热闹,再说那不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媳妇,我们搬回去住不是理所当然吗,不让你搬回去才不对,人家旁人怎么看,怎么都不让儿媳妇搬回去住,你说对?” “可是我父亲那边的情况,有保姆有警卫还有勤务,你看我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住在家里也不可能整天待在家里,又能照顾他什么。你不想搬回去就不搬,我们有时间常回去看看,不就行了吗。” “搬回去也就有一点好处,我父亲能每天看到孙子,还有那边的幼儿园可能各方面条件好一些。” “不过幼儿园呗,反正也不教什么,等孩子上小学了,我们再挑个好学校。” 他如释重负,兴奋地絮絮叨叨半天,凑过来傻乐:“嘿嘿嘿,媳妇儿,媳妇儿,我就知道我媳妇最好了,我媳妇哪能真对我那么狠心……媳妇儿,那我们和好了啊……” “……”真是受不了这个人了,冯妙单掌推开他那张放大的脸,面无表情道,“还有一件事。” “嗯,你说。” “我这儿不缺大爷伺候,你要是跟我们住,那你就得跟我分担带孩子、做家务,不能再推给我,你上学时间宽松些,我上班比你还忙还累。” “?”方冀南,“说得好像我没干似的,本来现在也是我干得多好不好,就算干的不好我也干了呀?” “还有一件事,”冯妙,“你就当咱俩现在合伙养孩子,你还跟你儿子睡,请不要打扰我休息。” “啊?”方冀南傻眼,愣了愣连忙追问,“那要到什么时候?你这、你这不是折腾我吗,折腾我你高兴?” 冯妙注意力放回书本,没理他。 “那你……那你这总得有个期限?”方冀南不死心地追问。 “期限?”冯妙想了想,好整以暇地嘴角一弯笑了下,“那不知道,等我什么时候心气儿顺过来了,看心情。” “嗐……”方冀南一脸的一言难尽,啧了一声,“……行,好狠的心,你还真舍得。” “睡觉,睡觉,反正也没有好事儿可想。”他嘀嘀咕咕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忽然两大步窜过来,抱住冯妙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飞快地溜出去了。 冯妙坐在那儿反思了一下,这货到底是怎么从一个沉默寡言的英俊小哥哥,变成现在这德性的。 “媳妇儿,洗脚睡觉,明天还上班呢。”方冀南喜滋滋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她面前,忽然暧昧地眨眨眼,“要不我给你洗?” “不用,谢了。”冯妙放下书本脱鞋洗脚。 “我给你洗干净,还不耽误你看书。” “方冀南……”冯妙一言难尽地放下书,认真问道,“你现在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说你贫呢还是说你什么,没脸没皮的,我寻思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方冀南摸摸鼻子,“我媳妇调|教的好,谁叫我媳妇老不理我。” “再说了,我在外面又不是这样,那我在自己家里,自己两口子,还有什么好端着的。” 冯妙:……行。 结果第二天一早,这货起了床就傻乐,还哼起了小曲儿,也不知穷乐呵什么劲,一边给二子穿衣服一边问小孩:“二子,看看妈妈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二子看了看:“一样啊?” “不对,你再好好看看。”方冀南冲小孩眨眨眼笑道,“儿子,你看你妈今天是不是更漂亮了?” 二子困惑地皱起小眉头:“没有啊,妈妈每天都这样漂亮啊。” 方冀南:…… 得,难怪他哄不好媳妇,拍马屁功夫还不如他三岁半的儿子。 庄老最近是真的忙,自从上次来给组员开了个会,就没再来过,完全的甩手掌柜,对冯妙这个“副组长”还真是敢放心。 心里装着高考的事,冯妙第二天特意去了一趟西三所。 庄老一开始没在,徐长远说修复工作又遇到其他瓶颈,老爷子这几天有点着急上火的。 “我们工作就这样,你没听说吗,光是坤宁宫屋檐下一个彩绘颜料,好几个人搞了两三个月还没有眉目。” 徐长远给冯妙倒了杯水,叫她坐下等等,聊了会儿工作他忽然问道:“冯妙,我听说,你爱人也是帝大的学生?” 冯妙因为“爱人”这个词不习惯了一下。这年代不知怎么形成的称呼,把配偶叫做“爱人”,不分男女,都可以这么互称。可是冯妙在老家压根没这个说法。 老家叫什么?孩子爹,孩子娘,或者介绍女人是“谁谁家里的”“谁谁屋里的”“谁谁家女人”“谁谁家媳妇” 从这个角度来说,“爱人”似乎平等了许多。 “对。”冯妙点点头。【】 第53章 冯妙的决定 “他哪个系的?” “建筑系。” “学理工的呀, 我说怎么那么面生呢。”徐长远笑道,“大一?” 徐长远大概以为方冀南是今年恢复高考考来的。冯妙说大二了。 “跟你情况差不多,也是恢复学籍回来的。”冯妙笑道。 “哦。”徐长远点点头, 明白方冀南应该跟他一样,大运动被迫中断学业,现在恢复高考回来继续读大学。 然而徐长远心里还有若干个疑问,就比如冯妙来了帝京怎么也不通知方冀南,直觉这夫妻之间有点什么事情, 要说他们真是在闹离婚, 可男的那个反应又不像,并且听李志八卦说, 一家子现在挺好的,男的也搬过来住了, 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儿园。 但是这里边总是透着某种不寻常,徐长远其实还真有点关心。冯妙除了孩子几乎不跟别人谈起家事, 旁人又不好问。 稍后庄老背着手拉着个脸回来, 老国宝时常有几分可爱的情绪化, 他那张脸大概就是工作的晴雨表,工作顺不顺利、问题解没解决, 瞅着老头儿的脸就能知道了。 “冯妙来了?”庄老看见冯妙似乎高兴了一些,走过来坐在椅子上, 指着杯子示意徐长远给他泡茶喝,同时打趣地问道,“你现在是绣楼小姐,没事肯定不找我, 今天这是什么事?” “其实是我个人的事情。关于高考, 主要是……我自己挺犹豫的, 有点为难,想跟您讨个主意。” 冯妙就把关于她高考的事情说了。“……庄老您看,我今年已经25岁了,如果不考,可能明年就没机会了,可是如果考……耽误到双面绣复制工作,我都觉得自己不负责任,实在不应该。” “这个呀,”老国宝想了想说,“你去考啊,当然要考,就考我们学校考古系,至于工作这个好办,一开学我就把你弄过来,我看他们谁敢跟我争。你说干咱们这一行的,读书读书,坐在屋里读他个十年八年,我看也不如实践重要,你看徐长远,还不是整天来给我干活儿,隔三差五有什么重要的课才回去上一回。” 徐长远在旁边张张嘴,想说他都大四了,本身就应该在实习好不好,可想到冯妙的具体情况,加上他们考古系确实就这么个特色,专业过硬的,大二就可以独当一面,去主持一些普通考古工地的发掘了。 虽说大一刚开学就出来“实习”有点夸张了,可老头儿要是这么说了,那就没问题。 老头儿想了想,认真强调:“但是你不能现在就跑回家复习就不管了,双面绣的复制工作才刚开个头呢,你白天该上班得上班,晚上回去好好复习,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人辅导。” 徐长远在旁边插嘴道:“庄老,找人辅导我看就不用了,人家家里现成的大学生,冯妙同志的爱人是我们学校建筑系的。” 老国宝意外了一下,看看冯妙再看看徐长远,想说你们不是告诉我离婚了吗,话到嘴边好歹还想起了一点儿人情世故,到底没当面问出来。 “庄老,您是不了解我的具体情况。”冯妙苦笑道,“先不说我考不考得上帝大,我户口还在老家呢,按政策我得回去报考,农历四月份我弟弟结婚,亲弟弟,我好歹也得回去一趟,这么一来,高考前统共还有三个月时间,我就得请假回去两趟,每次少说也得半个月,我怕影响工作,毕竟小组成员才刚上手,我还怕您着急上火。可是不考,我又特别不甘心。要不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我今天也不能特意跑来烦您。” “再说考不上也就罢了,可我要是考不上帝大,却考上了其他学校……” 庄老:“哦……” 老国宝也小小地烦恼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扣着桌子:“那你就都报帝京的学校,然后我们再想法子,实在不行就让你来帝大交流,总会有法子的。我不管,反正这活儿你得给我干完,还得干好了。” “不要太有压力,这不是还有三个月吗,你争取把那二十名绣娘都给我教好了,她们会了不就行了吗,总不能光指望你自己。你要是请假走了,我就派徐长远和章永兴轮班在那儿坐镇,还有祝明芳在那儿呢,出不了岔子。” “哎呀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恼,先考了再说嘛。”老国宝挥挥手。 冯妙想说我等的就是您老这句话。 “那好,您这么说我就下定决心了。庄老,太谢谢您了。” 冯妙开始了“上班——下班”“刺绣——看书”的生活状态,有方冀南这个后勤和一对一辅导家教在,她下了班就把精力都放在复习上,进入了拼命三郎的状态。 方冀南做饭的水平依旧每天让两个孩子嫌弃。好在他们四口人也就在家吃个早晚饭,早饭煮点粥,方冀南变着花样买,包子花卷油条,最近这几天有鸡蛋了,他就煮鸡蛋,倒是让俩小孩高兴多了。 别看不会做饭,横竖饿不着他。 给孩子订的牛奶也来了,玻璃瓶子装着的,半斤一瓶,方冀南就给小哥俩一人定了一瓶。送奶工人每天把胡同里各家订的牛奶送到街道大妈的办公点门口,你自己去取,顺便把头一天的奶瓶子还回去,大部分订奶的人家还会主动把瓶子给洗干净。 其实胡同里订奶的一共也就那么几家,这年代产量供应也少,也只有条件好点的孩子,或者需要补营养的人才订牛奶。街道办的大妈们主动承担了临时看管任务,有时候小孩起得早了,自己就跑去拿来了。 一早小哥俩跑去拿牛奶,冯妙正在切小咸菜,方冀南不放心就跟出门远远望着,不一会儿小哥俩回来,都拉着个脸。 “怎么了这是?” “爸爸,有小偷,把牛奶偷走了。”二子说。他们去的时候,别人家都拿完了,就只剩下一瓶了。 “那边的奶奶说她忙的没注意,可能谁多拿了一瓶,也可能小偷偷去了。”大子嫌恶脸,“真丢人,怎么偷我们的牛奶。” “我们下次早点儿拿。”方冀南说,“今早你们俩分着喝。” 小哥俩进去又跟妈妈告了一遍状,冯妙把牛奶拿去煮沸,安慰了一下孩子,心说小偷小摸这一两年不稀罕了。 一家四口收拾吃饭,冯妙一早起来没胃口,馒头没吃,就着咸菜喝了半碗粥。 “我说,你也不能这么拼呀,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方冀南把一个剥开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没什么胃口,留给小孩吃。”冯妙拿筷子想夹起那个鸡蛋,滑溜溜夹不起来,在粥碗里转悠。 “我今早多煮了两个。”方冀南道,“你这么熬下去,不吃点儿好的身体抗不出,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不会说话把嘴闭上。”冯妙白了他一眼,低头把鸡蛋吃掉,可能真是熬得太狠了,没食欲,整个人都乏。 晚上下起了小雨,冯妙没带伞,方冀南就交代好两个孩子,骑车去接她,双面绣小组所在的大院警备管理还是挺严的,外来人员出入都要登记,方冀南嫌麻烦,就在门口等。 结果他等了有几分钟,隔着门就远远看着冯妙和徐长远过来了,两人还合打着一把黄油布伞。 明知道这个醋吃得没必要,可当初被“徐同志”支配的恐慌感,方冀南心里那股醋的余味又涌出来了。你说这个徐长远,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连媳妇都娶不上,就不能离别人家媳妇远点儿吗。 一边腹诽,他一边扬手冲冯妙挥挥:“媳妇儿,这儿呢。徐同志,谢谢你啦,得亏给她送过来,她早晨没带伞。” “你爱人真不错,下雨还跑来接你。”徐长远笑着对冯妙说道。 基于上次关于高考的交流,这阵子庄老就让徐长远经常往双面绣小组这边跑,一来他不会绣花却可以包揽相关杂务,减轻冯妙的负担,二来叫他更多的熟悉掌握双面绣小组的工作情况,冯妙请假高考他好随时接手管理。 然而方冀南看到的,就是徐长远笑眯眯在跟冯妙小声嘀咕。 明知道没什么,可他心里就是不得劲儿。于是方冀南就格外热情地迎上去:“哎呀徐同志,太谢谢你了。” “嗐,怎么这么客气。”徐长远随口解释道,“我跟冯妙都没带伞,就这一把伞,还是祝老师借给我们的。我刚还跟冯妙说呢,得亏我们俩顺路,等下了公交车,我先把她给送回去。” 听听,他要是没来,这小子不光能跟冯妙顺路,还打算把她一路送回家。方冀南把伞倾斜让冯妙换到自己伞下,忙笑道:“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了。对了徐同志,你看早就说要请你和李志吃顿饭,你看这阵子瞎忙,我这话说了都没安排上。这么着,明天晚上,我们就在帝大,你帮我把李志邀请一下。” 徐长远连忙推拒,说别客气,方冀南说:“应该的,再说你看,我们三个既然是校友,一起坐坐聊聊天,就当交个朋友,也感谢你们关照我家冯妙。” 他先把这顿饭请了,言出必行,其实倒不是忙,这不是前阵子两口子没和好,哪来的心思请客,现在安排上感谢一下。再说了,知己知彼,他现在跟徐长远熟悉起来,刷刷他这个“冯妙丈夫”的存在感,也能时刻提醒一下对方。 周五他请了徐长远和李志吃饭,周六一过,就又到了星期天。周六下午下班一回来,方冀南就提醒冯妙说:“今晚早点儿睡,看你熬的,一口也吃不成胖子。” 可是冯妙心急啊,她基础本来就差,就算有方冀南辅导,还得她自己弄懂,也不可能一日神速。英语她没学过,反正英语也不加分,只作参考分数,干脆不管了,数学的话,几何内容她倒是懂一些了,而代数这一块就是不开窍。 随他去,尽力而为,冯妙现在把重心就放在几何、地理和历史上,语文主要看复习资料,然后打算到临考前再拼政治,背书她可以的。 “你歇会儿就早点睡,我去烧个汤,吃馒头。” “还是我去,小孩刚才说好几天都没吃我做的饭了。”冯妙放下东西进了厨房,琢磨着就按方冀南说的,烧个豆腐海带汤。 两人在厨房忙碌,俩孩子就在前院玩,正忙着呢小哥俩跑进来:“妈妈妈妈,外面有解放军叔叔来了。” 方冀南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到大门口一看,是他父亲的勤务员,方冀南心里一惊,忙问道:“什么事啊小李,是我爸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小李忙笑道,“放心,沈老没事,就是福利社今天新送来的水果,沈老让给孩子们送来吃。” “什么呀,还让你跑一趟。”方冀南打开门让小李进来,看着他从车上拎下来一个篮子,里面两个菠萝,五六个大芒果,居然还有一小包枇杷。 “这次都是南方运来的水果,这时节也没啥水果,就挺稀罕的。”小李笑道,“首长说他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吃这些,又怕放坏了,就叫我送来给孙子吃。” “这怎么行。”冯妙从院里走出来,点头笑道,“同志辛苦你了,既然稀罕,留着老爷子尝尝,哪有这么惯孩子的,小孩子将来什么好东西吃不到呀。” “您放心,沈老也留了两颗芒果。” 小李就咧着嘴笑,指着菠萝说,“听说这东西酸,首长不大吃,但是小孩子肯定喜欢。” 方冀南心里一叹,从他搬床、到他大姐的“道歉闹剧”,一个星期又过去了,方冀南接过篮子说:“那行,你回去,路上慢点儿,明天我回去看看。” “明天星期天,你们都在家的?”小李略一迟疑,笑道,“首长说,问问你们明天在不在家,你们要是太忙了回不去,他想过来看看孙子。” “……”方冀南扭头看看冯妙,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明天我带俩孩子回去,别让他来了,他平常大门都不怎么出。” “明天的话……”冯妙略一沉吟,“那你回去跟老爷子说,我们明天回去看他。” 送走小李,方冀南看着冯妙欲言又止。 “冯妙,你……”他顿了顿,“冯妙,你要是不愿意去,那你就在家看书,你这不是急着复习吗,我爸那边我跟他说。” “我们回去看看你父亲,我又没说搬回去。”冯妙道。 她其实早想过这个事情,同一个城市住着,作为公公,沈父是长辈,她要是等着长辈先上门,外人眼里就是她做晚辈的不对了。 既然这样,何必留话给别人说。【】 第54章 物以类聚 “那行, 我们明天一起回去。”方冀南笑,补上一句,“我大姐肯定不去, 你放心。” 冯妙心说,沈文清坏可并不傻,这个火候她还非得露脸,找不自在呢。估计往后沈文清得有一段时间避着她了。 冯妙以前想象过沈父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见了面, 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了, 上七十岁的年纪了,关了将近十年, 旧伤加上新落下的毛病,身体便大不如前, 腰背也没那么直了。 沈父听说他们要去,吃过早饭就叫人搬了椅子坐在走廊下晒太阳等着, 瞧见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也稀罕得不行, 摸一个劲儿叫人拿这拿那, 拿东西给孩子吃。 沈文清果然没来,但是沈父把沈文淑叫来了, 沈文淑带着孩子,沈文淑三个孩子, 大的二的都已经上中学了,谁知快四十了又生个老三出来,才两岁大。沈文淑就拉着冯妙说话,聊些家常孩子, 教小孩喊舅妈。 “你说都两岁了, 还不怎么会说话, 光会喊爸妈,哥哥姐姐都喊不好,我都急死了。”沈文淑道。 “急什么,该说话她就说了,我们二子十六个月才会喊妈妈,你看现在嘴也不笨。”冯妙笑。 “那可是,我们二子多聪明,兄弟俩一看就是聪明孩子。”沈文淑笑道,“你看你们来了,把我爸高兴的,看见孙子高兴坏了。大弟出事的时候,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小弟今年都三十了,我爸上七十岁的人了,哪有老头不喜欢孙子的。” 沈文淑示意了一下沙发上的沈父和俩孩子,笑道,“弟妹,因为我大姐的事情,叫你受那么大委屈,是我们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大姐那个人,你就别理她,别说你,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跟她处不来,不讲理。” 冯妙就笑笑,也不做多余评价。 两个小孩都知道妈妈的规矩,在家里你皮就皮,玩就玩,可是出了门就要有规矩,不能熊闹腾。于是俩小孩被领进去,就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还挺板正的。 方冀南和冯妙陪着沈父坐了会儿,方冀南就拉着冯妙去收拾他屋里原先的东西,不用的东西整理一下,有用的要用的随手拿上。沈父则自从两个孩子来了,就拉着小哥俩坐在沙发上问这问那,问他们幼儿园里咋样,每天玩什么,喜欢吃什么。 说了会儿,小孩子好动好奇的本性开始放松,二子就歪着脑袋问:“爷爷,原来你家里没有大姑呀?” “她不住这儿,她在她自己家里。”沈父说。 “哦,”二子点点头,“哥哥说你家有大姑,他不想来。” 这小笨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大子没好气地瞪了二子一眼。 沈父笑着问:“你们喜欢爷爷家吗,下回星期天,让爸爸妈妈带你们回来吃饭行吗,爷爷给你们买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跟爷爷说。保姆阿姨正在给你们做饭呢,做红烧肉,杀大公鸡,还炖了鱼头,鱼头没有刺你们也能吃。” “嗯,可以呀,”二子想了想,“可是,我们星期天要跟爸爸妈妈出去玩,去动物园,逛公园。” “妈妈还要考大学,妈妈很忙的。”大子说。 沈父又问小孩老家的姥姥、姥爷和太爷爷,问他们想不想,俩孩子说可想了,老家好玩,老家有很多小孩一起玩,城里不好玩。 “那等什么时候,爷爷带你们去老家,去看你太爷爷行不行?”沈父问。 “爷爷,你认识我太爷爷吗?”大子问。 “不认识,去了就认识了。”沈父说,“爷爷早该去看他了,可是你爸刚回来的时候,觉得局面还不稳当,怕万一再有变故,就先没去,接着爷爷做手术,再接着……再接着你爸找到了你大伯,我们就回老家去了,在那边住了快一个月。” 方冀南和冯妙不在,沈父也不知道怎么想跟小孩说这些,老年人看着孙子大概就话多,絮絮叨叨道:“这事是爷爷办的不好,反正是没办好。等我安排好了,就带你们去看你太爷爷,行不行?” 俩小孩其实真不懂他说的这些,就是听明白爷爷要去找太爷爷,大子就说:“那你去,爸爸说还要再等到四月才能带我们回去,很远的,我们跟妈妈来的时候,坐了好几天火车。” 小孩说着话就渐渐暴露出皮小子的本性,二子从沙发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比划着跟沈父说:“爷爷,那个火车可长可长了,它爬着跑,爬得可快可快了。” “是吗?”沈父笑不可抑,居然跟两个小孩子讨论了半天火车怎么爬的。 吃过饭他们就张罗着回去了,沈父叫人拿了个盒子来,说是给冯妙的。冯妙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笔身刻了一个“方”字。 沈父道:“我跟你婆婆都是穷苦出身,她也没留下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这支派克金笔,还是我跟她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你婆婆用了多少年,当年抄家的时候被抄走了,之后家产还回来,这支笔还不见了,冀南回来后费了不少周折又找回来,正好俩孩子说你要参加高考,我寻思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冯妙接过来认真道了谢。四口人收拾东西,拎上沈父给孩子准备的饼干糖果回去。沈父扶着手杖送出大门口,大门口居然有不少邻居在,或站或坐在门口的树荫下闲聊天,瞧见他们出来,纷纷站起来说话。 冯妙反正都不认识,就跟着方冀南点头微笑打招呼,方冀南则忙着叫俩孩子叫人,爷爷奶奶叫了一圈。 等他们一走,一堆人就纷纷跟沈父说笑,有的说,沈家这儿媳妇看着挺好,人漂亮,说是农村来的,原本还以为是淳朴水灵的那种,如今看着可不一样。 肖微的母亲也在,就笑着说:“那是,人家这姑娘在故宫工作,故宫修复组专门请来的。肖微之前见过一回,他们不是都一起上学吗,回来跟我说像个大家闺秀,气质好,谈吐也好。” 众人一听,纷纷追问是做什么的,肖微的母亲就说:“听说是刺绣世家出来的,她把一种失传了几百年的刺绣给恢复出来了,解决了故宫修复的大难题。” “怪不得呢,沈老啊,还是你儿子有眼光,怎么娶到的。” “这么好的儿媳妇,还给你生了两个大胖孙子,那俩孩子可真漂亮。” “沈老,你说你看着两个宝贝金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回你家里可热闹了,退了休含饴弄孙,也该享福喽。” 一堆人说说笑笑,年纪大了,像许多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一个个也聊聊家长里短,说说儿孙小辈。沈父被别人塞了个凳子,也就乐呵呵坐下听着众人说笑。 其实这阵子大院里可嘀咕呢,有的人都当面问他了,听说农村的儿媳妇和孙子来了,怎么没见着人呢,怎么还没接过来。有些话说出来可就话里有话了。 “哎沈老,他们不搬回来住啊?”有人问。 沈父道:“这不是远吗,他们工作忙,儿媳妇来了以后,人家单位都给安排好了,孩子也送幼儿园了,一家四口要是住这边,每天上班上学跑冤枉路,也挺麻烦的,我就说让他们住得近些,反正他们经常回来,我这边又不用他们一直照顾。” 有人说:“去帝大、去故宫其实也不算太远啊,可以骑自行车,公共汽车也方便。你让他们搬回家来住,孩子换到这边上幼儿园,有人帮他们带,还可以多陪陪你。” “嗐,这样他们方便些,反正也经常能回来,搬回来住他们上班上学也不能老陪着我。”沈父道,“你看我这边也没啥事,他们年轻,我得对支持他们干事业。” 晚上的时候,俩熊孩子玩够了睡觉,上了床冷不丁想起白天的事情,跟大人说起来,说爷爷要去看太爷爷。 冯妙听了便转头看看方冀南。 “随他自己安排,我们不用掺和。”方冀南说,“他那个身份,就算退休了,要出京往哪儿去总得先吱一声,也不是他自己说走就走的。” 这次之后,冯妙开始紧张的备战迎考,沈父倒也不会刻意叫他们回去,像很多老人一样,有时打发人来给孩子送点儿吃的喝的,他们有时也会带孩子回去看看。 然后一个月后,张希运来了故宫金石组。 张希运虽说是帝大的老师,可眼下高考恢复后才招了一届学生,学校里没那么忙,也没那么多课上,又是搞这一行的,像庄老说的那样不可能光呆在教室里读书,张希运从下放农村回来后就没怎么在帝京呆过。 这次他因为脚扭伤,在帝京踏踏实实呆了一阵子,倒是有了转变,来了金石组,看样子是打算长留在帝京了。冯妙不在西三所,没见到张希运本人,是从徐长远口中先知道的这件事的,回去就跟方冀南随口提了一句。 “我大姐夫是个好人啊。”方冀南仰天长叹的语气。 “?”冯妙莫名其妙看看他,“什么意思?” “我说他是个好人。” 冯妙:“所以呢?” 方冀南:“我大姐上辈子可能做了什么好事,遇上这个大姐夫,可以说是她的福气了,我现在就担心她自己把这福气作没了。” “你要说就说明白点儿,不说就干脆别说。”冯妙眼睛乜他。 “我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方冀南看看手里切的萝卜丝,或者叫萝卜条,粗的粗细的细,自己也不太满意,挑出几根粗的再补上一刀。 他把萝卜丝装进盘子里,拿了小碗调糖醋汁,一边叹气道:“大姐前夫那边,这阵子老是来找她,各种各样的借口,找她也就算了,毕竟她跟前夫还有一儿一女,可是都能找到我们家里来了,得亏大院他不能随便进来,我父亲这阵子烦我大姐,可她两个孩子来了,说是来看望姥爷,我父亲又不能不见,见了两回,干脆跟他们说别来了。” 冯妙听明白了几分,问道:“她前夫那边没再找啊?” “找了,又离了。”方冀南没好气地说道,“坏事干多了走路会撞鬼,当初我们家一出事,他就立马跟我大姐、跟我们家划清界限,还专门贴了大字报,甚至发让他十几岁的女儿都贴了大字报,后来就娶了个纺织厂的工人,是个会计,结果那女的跟他物以类聚,大运动里上蹿下跳特别能折腾,得罪了不少人,大运动一结束,当初被她坑死的厂领导恢复工作,当然不会放过她,被查出贪污,进去了。” 冯妙:……这么精彩呀。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方冀南摇摇头,用筷子夹起一根糖醋萝卜丝,嘎嘣嘎嘣尝了尝,醋多了,又撒了点糖。 “所以你大姐夫想维护家庭,就只能呆在帝京守着,做出事业的牺牲了?”冯妙说完,想想也不太对,张希运那个人还是不错的,专业水平足够,他本来就是搞铭刻学的,去了故宫金石组也能发挥所长。 “他们俩的问题,关键在于没孩子。”方冀南说到这儿顿了顿,笑嘻嘻指着冯妙道,“你比如说,我们俩要没这俩孩子,这次你想踹掉我就容易多了。” 冯妙深以为然,给了他一个“你很有自知之明”的揶揄眼神。 “我大姐那个人,大姐夫不在家,她跟前又没孩子,一个人找不到事干似的,她跟前夫的两个孩子就整天赖在她家,她前夫也去,就连她前婆婆都去走动,关系一下子好的了不得。她前婆婆还舔着脸来想见我父亲,我父亲没让他们进来,轰走了。” “我大姐那个人,太自以为是,张希运不在家,她一个人除了上班无所事事,可能也挺冷清,前夫一家子围着她、哄着她,她也不觉得不对。她前夫那边跟她说,张希运跟前妻有个儿子,现在儿子也大了,张希运肯定只顾着自己儿子,可人家的儿子将来又不会给她养老。后来就直接干脆劝她跟张希运离婚,跟前夫复婚,说她跟张希运没孩子,将来老了指望谁呀,还不得指望自己的儿女,又说她儿子还没结婚呢,家庭不完整找对象会受影响,叫她为了儿女也该复婚。” 沈文清的前夫、婆婆、孩子,一个个轮番上阵,反正理由都不用猜,都是历史的错,还是原配的好。拨乱反正了,你们再换回来。 “从你父亲出来?” “那倒也不是。”方冀南道,“人家先观望了一阵子的,先是她前夫后娶的老婆进去了,看着局势稳定了,沈家安稳了,才找上门来。主要是我父亲上次手术,上边主事的人都上门探望了,他们家也不知哪儿听到的,就先打发她两个儿女来探望。而且她女儿还找过我,舅舅长舅舅短,给我膈应的,二十几岁的人了装什么乖呢,明明小时候还挺单纯懂事的。” “这儿女也拎不清,他爹妈不复婚你就不是他们舅舅了?”冯妙把打散的蛋液倒进汤锅里。 “那能一样吗?她前夫大运动里不光彩,眼下可不太好看。我大姐未必不是看不透,可她那个性子,前夫儿女一家子哄着她高兴,她就高兴。”方冀南摇摇头,轻叹,“你说她要跟张希运有个孩子就好了。” “你不打算管?” 方冀南:“你看我管得了她吗?” 冯妙啧了一声,心说按方冀南的“物以类聚”理论,沈文清应该跟她前夫更合适。 “所以这人呀,日久见人心,我大姐的前夫当初看着可是个大老实人。” 方冀南唏嘘感慨一番,一手一盘端菜回屋,冯妙则端起汤盆跟上,糖醋萝卜丝,炒豆芽,一个青菜鸡蛋汤,出门叫俩孩子吃饭。 吃过饭冯妙去复习功课,方冀南照例跟俩孩子去前院玩,又跑去胡同里散步疯玩了会儿,回来让给小两只洗漱睡觉,方冀南拿了数学书开始给冯妙辅导。 冯妙:“我觉得我这次起码能比上次考得好。” 方冀南:“废话,不比上次好,那我不白忙活了,就你那个代数,笨死你,我教大子都该教会了。” “……”冯妙气不过,白了他一眼。 方冀南憋笑:“不是……我是说,我媳妇还挺聪明的,都会背那么多数学公式了。” 方冀南给她整了一本《数学公式集》,让冯妙背,背倒是会背了。 没办法,谁还不许偏个科了。【】 第55章 夜半惊魂 又到星期天, 沈父打发人来接俩孩子,理由还很充分,几个在京的老战友聚一聚, 沈家人少宽敞,地点就定在沈家,人家都带孙子了。 冯妙不去,方冀南留下辅导她,就让小李把小哥俩接走了。等到晚饭前, 又打发小李来跑了一趟, 说小哥俩玩高兴了,不想回来了, 问能不能让俩孩子在那儿住一宿。 “你要不要跟去看看,带回来算了。”冯妙叫方冀南, “万一晚上哭闹,再折腾人, 再说明天还上幼儿园呢。” “上幼儿园时间八点半都行, 明天一早我们给送过去。”小李道, 顿了顿又笑着说,“您不知道, 今天是真玩疯了,还跟我们踢了一场球, 这俩孩子可真好玩儿,二子抢球抢不过人家,就趴在上边护着,家里都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首长乐得呀, 腿脚不好还硬是拎个凳子追着看, 一整天嘴都没合拢过。” 方冀南说:“随他们去,又不是吃奶孩子,你就别老担心,少在家气我们一晚上。” 又说:“总有一天要长大的,还能永远黏着你这个妈妈呀。” 其实冯妙巴不得他们偶尔不在家一晚上,就像以前偶尔会在姥姥家睡,好歹让她歇歇。俩小子太皮了,屋里你刚收拾好好的,兄弟俩一进来,五分钟给你搞个插脚无空。再说晚上小孩要人哄,也会影响到她看书复习。 见她答应了,小李就乐滋滋走了。冯妙跟方冀南送了送,对面屋刘大妈出来问:“小方,这是你家亲戚呀?当兵的呀,我看来两回还开着车。” 方冀南就随口说是,就跟冯妙回去看书。 小孩不在家,两个大人简单吃了晚饭,冯妙做了几道数学题,背背公式,又背了会儿历史换换脑子。方冀南把她做的题改了,给她讲解订正完,一晃就将近十一点钟了,白天喧嚣嘈杂的老胡同也渐渐安静下来。 方冀南坐在床边表情意味深长地看她。 “那什么……媳妇儿,”他摸摸鼻子,咧嘴笑着问,“今晚俩熊孩子不在家,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你看我们俩还值当占两张床吗?” “……”冯妙顿了顿,有点无语地摇头失笑,就说这货刚才怎么那么不想俩孩子回来呢。 她一笑,方冀南就傻乐起来,窜过来抱住她响亮地亲了一口,喜滋滋跑出去倒水洗漱。 方冀南太期待这样一个晚上了。身体当然是期待,去年五月份两人分开到现在,从三月中两人重逢,这么些日子了,守着媳妇整天看到吃不到,也得亏他荒得太久,大约是素得都习惯了,居然都没干出什么豺狼野兽的事情来。 可是更多的,还不只是身体的期待,这就像一个仪式,一个信号,夫妻两人终于要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了。经历前段时间的压抑冷淡,这段时间的平淡温馨,方冀南想说,这日子真特么不是人过的。 他整个人都像浸润在某种暖暖的旖旎中,脚下的砖墁地面似乎都变柔软了,软绵绵的,轻飘飘出去,倒了水来两人刷牙、洗漱,收拾上床。 也许是太久没在一起了?两人半靠在床头挨在一起,居然各自都生出那么一丝丝不自然的悸动,然后方冀南一翻身,就带着灼热亲了过来。也不分个地方,他一通贪婪又迷恋的乱亲,辗转吮吻,从嘴唇、耳垂再到脖子…… 像某种温柔浸润的东西流淌弥漫,一整夜都是他们的,他有的是耐心。 然后冯妙晕晕乎乎中听到院子里刘大妈喊:“小方,冯妙啊,睡了吗,你们听听外头是不是找你们的?” 冯妙挣扎着争取到一点空气,推推他:“……外面。” “别管他。”方冀南嘴唇都没离开一下。 “去呀,喊你呢。”冯妙顺手掐了他一下,深呼吸缓解那种缺氧的感觉,定了定说,“我觉着,可能你儿子回来了。” “……”方冀南动作定格足有十几秒钟,懊恼的一声哀嚎,起身穿好衣服,穿鞋出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两个信誓旦旦要在爷爷家住一宿的小孩被送回来了。 实在招架不了了。 本来好好的,沈父其实也不是非得留小孩住一宿,他也怕孩子小离不开。白天玩得太高兴了,上午确实几个老战友来看他,可是人家带不带孙子他也不知道,人都还没来呢,他就是想趁机把孙子接来,好跟老战友们显摆一下,看我两个大胖孙子,多好。 然后就一堆曾经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头儿聚在一起哄孩子玩。下午的时候又跟警卫踢球,又满大院地皮,认识了好几个小伙伴,沈父好容易单独跟两个孙子在一起,要天不给地,要东不给西,要干嘛给干嘛,弄了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 简而言之,此间乐,不思蜀。 俩熊孩子自己都不想回来了,压根不提要走的事,沈父提了一句,说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在爷爷家住一宿行不行,俩小孩很爽快地答应了。 把沈父高兴得够呛,还琢磨着那对爹妈不是不肯搬回来吗,要是小两只常住不走了,挟孙子以令冤家,两个大的早晚还不得乖乖搬回来。 亲情大约就是这样,没看见两个孙子之前,沈父也只是念叨他有两个孙子了,沈家有后了,想看看孙子,可是跟亲眼见到孙子不是一回事,一看见孩子,整个心里就忽然不一样了,心都化了,油然而生的那种舐犊之情。 一切都挺好的,俩小孩高高兴兴吃了晚饭,还吃了点心和水果,怕他们撑着还让人带他们去大院里散步消食儿,回来挺乖的跟着保姆洗漱收拾,可以准备睡觉了。 然后俩就不睡了。 那时也就八点多,不到九点钟,不睡,说睡不着,想玩儿,然后家里几个大人就陪着孩子玩,玩到九点多快十点,还是不想睡,睡不着,就嚷嚷要回家找妈妈。 你说沈父好不容易留俩孙子住一宿,大半夜给人家送回去,不说别的,老脸往哪儿搁呀,他这个爷爷管什么用,再说哪能大半夜真送回去,天都很晚了,这么小的孩子早该睡了,好好哄哄呗。 然后费尽心思,用尽花招,变着法子各种哄,几个大人就差没耍猴了,越哄俩孩子越烦躁,已经是平时他们熟睡的时间了,小孩就烦躁,开始眼泪汪汪。明明困得打哈欠了,可他就是不睡。 大子大一点,他也不哭,他就说想回家,眼泪汪汪的自己擦。二子他也不是哇哇大哭那种,他就那么扁着嘴,委屈巴巴,两泡眼泪地看着你,可怜巴巴地:“我要妈妈,我要回家,呜呜呜……” 加起来才八岁半的两个孩子,你能怎么着。 沈父心疼坏了,又实在没法子了,大半夜叫人赶紧给送回来。 应该说老爷子经过这么一出,真挺挫败的,孙子还是跟他不亲啊,连自己孙子都哄不好,他这爷爷干什么吃的。 方冀南哭笑不得把二子抱进来,后边还跟着半闭着眼揉眼睛的大子,对上冯妙好笑的眼神,心累。 其实小孩已经困到极限了,二子抱到方冀南怀里就开始睡了,抱进来往床上一丢,翻了个身,给他脱鞋脱衣服都没睁眼,睡着了还偶尔发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大子似乎也知道自己干了件不怎么有面子的事情,进来后卖乖地叫了声妈妈,就自己脱鞋脱衣服往床上爬,往被窝里拱了拱,一闭眼,也睡了。 方冀南:……祖宗哎。 他这是给自己生了两个小祖宗啊。 等他安顿好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再转头去看冯妙,先别说气氛半点都没有了,冯妙本来天天熬夜复习,睡眠就不足,这会儿拢着棉被半靠在枕上,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被睡意支配着,那样子温柔又纯真。 这都马上十二点了,明天还上班上学呢,方冀南在床边坐了会儿,老半天自己笑了下,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哭笑不得,摇摇头认命地起身,走到床边拍拍冯妙。 “冯妙,好好睡。” 冯妙迷迷瞪瞪唔了一声,自发挪动身体往下躺,方冀南抽掉她后边靠着的一层枕头,冯妙就那么迷迷糊糊往下蹭进被窝,睡了。 方冀南在两张床之间站了站,冯妙长期带孩子睡觉浅,夜间很容易醒,俩熊孩子倒是睡得实,估计这会儿抱出去扔大街上也不照样睡,方冀南最终选择了俩儿子的床,爬上去,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 好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俩孩子睡了,十点多钟方冀南拿开冯妙手里的书,拉她去洗漱,一对爹妈终于躺回了一张床上。 就,挺不容易的。 然而狗男人的本性别指望能多高尚,冯妙隔天早晨倦得睁不开眼,被某个折腾她大半夜的人笑嘻嘻硬拉起来,洗漱收拾,早饭都来不及吃,匆匆拿了半个馒头跑出家门。 差点迟到。冯妙磨牙,想咬人。 “爸爸,你今天早上怎么在妈妈床上。”大子望着妈妈匆匆跑出去的背影说,“你怎么跑去跟妈妈睡了,妈妈要上班,还要熬夜看书,很辛苦的,她本来都睡不好觉,你还去挤她。” 二子:“对呀,你又不是小宝宝,你都长大了,你怎么还跟妈妈一起睡。你还去挤妈妈,你那么大,我们家就数你占地方。” 一早起得晚了没煮粥,俩小孩喝牛奶吃包子,方冀南就喝水吃馒头,刚喝了一口水,听这话不禁呛了一下。 天道好轮回,这些貌似都是他动员两个孩子分床时的口气。 他放下碗哭笑不得,想了想,有点烦恼,怎么跟俩小孩解释“爸爸妈妈就是要睡在一起”这个问题呢,看起来谁都应该知道的常识性问题,然而在他们家却有点伤脑筋,俩小孩大约还真不太懂。 要知道,这俩小孩从生下来就是睡大炕,没有“床”的概念,更不用分开睡。来了帝京、一家人团圆之后,拜媳妇所赐,他就一直跟俩孩子一张床。 方冀南说:“爸爸和妈妈就是要一起睡的,以后爸爸都跟妈妈一起睡。以前妈妈陪你们睡、爸爸陪你们睡,那是因为你们太小了,晚上要人照顾。现在你们都已经长大了,大男子汉了,所以就应该你们两个一起睡,爸爸妈妈一起睡。” 俩小孩显然不能理解,二子:“为什么呀,那我要跟妈妈一起睡,你跟哥哥睡。” 大子还在竭力维护妈妈自己睡的权利,因为妈妈说过一个人睡舒服。大子说,他们在幼儿园午睡,都是男孩跟男孩一起,女孩跟女孩一起。言下之意,爸爸你是男的,你就得跟我们一起睡。 “别瞎说,爸爸妈妈就是要一起睡的,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睡的。”方冀南想了想,跟俩小屁孩说不清楚了,干脆开始强权政策,“反正就是这样,爸爸说了算。” 俩孩子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满是抗议。 “对,爸爸妈妈一起睡,才能给你们生妹妹。”方冀南灵光一现,找了个自己觉得挺好的理由,笑眯眯问两个臭小子,“难道你们不想要小妹妹吗?” 父子三个一边讨论问题一边吃完早饭,方冀南推出自行车送他们去幼儿园。俩孩子的讨论还在继续,讨论的焦点成功从“爸爸妈妈为什么一起睡”转移到“要不要生妹妹”。 俩孩子其实对妹妹没什么感觉,因为他们周围也没有比他们小的小女娃,不怎么接触到。沈文淑家倒是有个两岁的女儿,但是沈文淑两个大孩子上中学,忙得很,也不经常往娘家跑。 所以小哥俩对生不生妹妹其实无所谓。你跟他们说养只小狗说不定更有诱惑力。 对比三岁半的二子,大子已经懂很多了,小大人口吻地来了一句:“你就知道能生妹妹?那要再是个弟弟呢?” 方冀南:……别吓唬我! 可绕了他。看看跟前这俩臭小子。 他骑车把俩孩子送到幼儿园,看着他们跑进去,笑笑挥手跟孩子再见。其实不管妹妹还是弟弟,方冀南心里都十分清楚,以他和冯妙眼下的生活状态,大概不会再生一个了。 冯妙要上班,要参加高考,高考成功还要读大学,他还得两年才能毕业,哪来的时间精力再养一个啊。方冀南以前在村里老家时,对生三胎这个事情就挺无所谓的,别说三胎,几胎他都无所谓,长辈们催生的时候他也只会觉得,生就生呗,多一个少一个都一起养,孩子多了热闹。后来冯妙说不想生,那就不生呗,也不是非得要几个几个。 现在?妈呀,可算了,整天都是他带,本来跟孩子分开那么久,孩子都跟他生了不想要他,他就尽量多带带,尤其冯妙决定参加高考之后,俩小玩意儿就差没绑他身上,都快把他累死了。【】 第56章 自作多情 夫妻日常就忽然就变得黏糊温馨起来。某些事忽然变得热衷, 仿佛沉寂的身体本能忽然苏醒了,还膨胀了,然后过了一段日子才慢慢趋于平常, 方冀南整天都是好心情,冯妙渐渐地也更多体味到某种无需言传的乐趣。 所以方冀南自己总结了一下,两口子,不能老分开,床头吵架床尾和, 感情你需要经常的深入交流。 方冀南又买了辆新自行车, 最新出的永久牌26寸女式轻便自行车。家里原有一辆,平常都是他骑, 他上学正好顺路接送两个孩子上幼儿园。冯妙每天坐公共汽车就挺不方便的,等车也得耗时间, 两头还得步行一段路。 七十年代末的帝京,自行车的天下, 在匆匆的人群中, 上班、下班, 冯妙下班路过副食店,就负责顺路买菜, 方冀南则负责顺路买饭,馒头、花卷、烧饼、包子, 反正也就这几样了,为了节省时间,冯妙现在很少自己在家做馒头。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帝京的生活。 5月12日,农历四月初六, 冯振兴结婚的日子。 两口子提前规划的行程, 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她当亲姐姐的总不能等到喜事那天再回去, 5号农历二十九,过去讲究是出门的好日子,四口人就买了5号这天的火车票,预计9号到家。提前赶回家帮着张罗收拾两天,12号办完喜事,13号就打算好动身回来。 3号中午方冀南便回了一趟大院,去看看他父亲交代一声,结果回来跟冯妙说,他父亲打算去喝喜酒。 “他去喝喜酒?”冯妙略一停顿,想了想说,“那你明天给家里打个电报。他跟我们一块儿走?” “我们走我们的,我们票都买好了。” 方冀南道,“他之前应该就有打算,我跟他顺嘴提过振兴结婚的事儿。他要出这么远门,总得带上身边的警卫、勤务,要怎么走可能还得再安排,我们跟他一起走可能反而有一些不必要的事儿。我就跟他说,我们票买好了就先回去了,让他喜事那天赶到也不迟。” 一家四口第一次长途旅行,买了面对面的两张下铺,做了充分准备,路上吃的喝的用的,加上不用带太多行李,一路上还比较轻松愉快。 冯妙记得她是正月二十五,阳历3月5号离得家,三个多月过去,走时田野里空荡荡,越冬的麦苗都带着土色,现在回来满眼葱茏,麦稍已经黄了,风吹过一片片金黄的麦浪。 其实农村人少有在这个季节办喜事,这时候农忙,大部分农村的喜事,都安排在秋冬农闲时节。 可冯振兴在部队上,又刚提干当了排长,首先得他那边能安排好婚假,还得结合农村的吉日讲究一下,结果就弄到这日子来了。 四口人8号在甬城火车站下了火车,下午四点多钟赶到了雍县县城。这年代火车晚点太平常了,加上中间还要转一趟火车,到甬城再转汽车,到达时间就多了太多不确定性,所以他们也没打电报让家里来接,到雍县汽车站下车后,惊喜地听说县城到镇上通班车了,每天早上七点半、下午五点半对开两班。 “通车可太好了,吃点东西还来得及赶上。”方冀南瞅一眼手表。 “那我们今晚就能到家了。”冯妙道。要是没通车,他们带着俩这么小的孩子,恐怕就只能等明天上午到家了。 坐下午五点半的班车到镇上,日头西落,一下车就遇到村里五叔,他赶着毛驴车来拉生产队的化肥,四口人高高兴兴坐上了毛驴车。这一路可比预想的还顺利。 “老队长算了你们可能今天最迟明天就得到,专门交代我拉了化肥别急着回去,来这边等班车看看。”五叔笑道,“今晚要是接不到你们,你爹说他明早赶车来等。” “你们太爷爷猜的可真准。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冯妙笑着对俩孩子说。 “不是猜得准。”五叔笑道,“你公公说你们5号的火车,顺利的话今天晚间就能到县城。” “他都来到了?”方冀南看看冯妙,两人还真意外了一下,怎么还比他们先到了呢。 “昨天来的,我昨天晚上到你们家去,正跟老队长在炕上喝小酒,哎呀人家那么大人物,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说来走亲戚,喝喜酒。”五叔笑呵呵道, “他怎么来的?”方冀南问。 “开车来的呗。”五叔道,“冀南,原来你爹真是大将军呀。” “振兴来到了吗?”冯妙问。 “振兴今天早上回来的,说部队给了他二十天的假。” 他们进村时天就要黑下来了,又迎来一波关注,没办法,之前都说方冀南离婚了,方冀南上次回来被骂得够呛,结果现在一家四口好好的回来了,不光他们回来了,连沈父都来喝喜酒了。所以冯妙一进村,就被一堆婶子大娘拉住问这问那。 村里人关注的还是这些家务事,之前也就听说冯妙被故宫请去工作了,但是村民们对故宫其实没什么准确概念,就知道冯妙有本事,被请去首都工作了,所以一家四口团圆了。 说着话,远远看见冯福全迎过来了,到跟前都没顾上理一下冯妙和方冀南一下,一把抱起二子就亲,抱完了二子又抱大子,高兴得俩孩子搂着他脖子又跳又叫。 “走走走,姥爷带你们回家,姥姥正等着你们呢。”冯福全跟两个孩子亲相半天,前边抱一个后边背一个,居然就丢下冯妙和方冀南兴冲冲走了。冯妙和方冀南赶紧拎起行李跟上。 “我看我爹根本就不想我。”冯妙望着前边祖孙三个的嘻哈嬉闹的背影撇嘴。 “人家想的是外孙子。”方冀南说,“你看我爸现在也不拿我当回事了,有了孙子还要儿子干什么用。” 回到冯家老宅,夫妻两个先进去跟爷爷和沈父打招呼,见了冯振兴。临近喜事本家近房的都来帮忙,加上沈父的到来,堂屋里一堆人,院子里一堆人,堂屋里本家好几个老长辈都在,沈父和爷爷坐在炕上正聊得高兴,屋里都没有他们小辈坐的地方。 “你们怎么来的,坐飞机?”方冀南小声问一个警卫员。 警卫员说坐飞机,又说老首长本来打算坐火车的,叫他们去看看买6号、7号的火车票,结果叫他几个老部下知道了,纷纷说他身体不好,坐那么长时间火车哪能行,就给他找了一个到省城的飞机,说军区开会顺路的飞机,把他给接来了。 怪不得呢,真有那么巧,方冀南不禁抱怨一句:“早说啊,顺路把我们也顺来多好,我们比你们早动身两天,结果你们还先到了。” 警卫员听他那口气捂着嘴笑。 冯妙在屋里陪着站了会儿,说了几句话,就溜去厨房。果然家里来人一多,陈菊英又躲在厨房里,看见冯妙就拉着她问这问那,又特意追问一句:“你到那以后,你那个大姑姐没再欺负你?” “她敢,”冯妙道,“她欺负我,我不会欺负她呀。” “没欺负你就好,你说冀南好脾性,你公公看着说话待人也挺好,怎么摊上这么个大姑姐。” “娘,”冯妙指指堂屋,“大子他爷爷昨天就来了呀,都说啥了?” “说来喝喜酒呗,还叫振兴在部队好好干。”陈菊英嗔怪道,“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老远路,你还让他来,跟你爷爷都一样年纪的人了,车马劳顿的容易吗,来的时候车上还预备了轮椅呢,你就该拦一下。” “我之前不知道,方冀南早也没跟我说。”冯妙想都不想推给方冀南,拐弯抹角问道,“跟我爷爷挺聊得来?娘,你听见他们都聊些啥呀?” 冯妙其实担心沈父告小状。 比如老爷子只要随口透漏一点点,甚至都不用故意,家里要问起来,他总不能说小夫妻跟他住在一起,要是让家里知道四口人在外面租房子都不肯搬回去,不用想,爷爷和爹娘肯定先得掐枝打杈修理她。 别说沈父,今天她哪怕就是嫁了个庄稼汉,要是让公公独自一人住,娘家也照样数落她。 老百姓淳朴的观念如此。在农村,儿女不跟老人一起住,那是要让人议论的,你看冯福全,作为长子一直跟爷爷住了这么多年,何况沈父现在还就方冀南一个儿子。 怎么说呢,环境不同,所以这事情冯妙回到村里就有点心虚了。 陈菊英道:“也没说啥呀。你公公这人挺讲究的,来了还给我们都带了东西,来了先跟你爷爷道歉,说早就该来的,他身体不好,加上这事那事拖住了,又觉得随随便便写封信不像样子,趁着这回就来走动走动,喝个喜酒。又提你大姑姐的事,说他没管教好闺女……跟你爷爷可聊得来了,还聊过去打仗那些事。” “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现在熟了,两人说话就开始随意,两人还互相打趣开玩笑,你爷爷昨晚还把他奚落一顿……” “奚落他?”冯妙一听忙问,“奚落他啥呀?” “你爷爷奚落他身体不好娇气的,说你公公比他还小两岁呢,笑话你公公身体不如他,好歹是扛过枪打过仗的人,都怪他在城里不接地气,叫他来农村住些日子,每天跟他种种菜,养点小鸡小鸭,去田里看两趟庄稼,保证身体就好了。” “……”冯妙心说,好,她还以为爷爷要奚落沈家让她受委屈呢,起码也得帮她硬气几句? 算她自作多情。 陈菊英把几个土豆给冯妙叫她削皮,问了一句:“我听说你们没跟你公公住在一起呀?” “……”冯妙,“啊,那个,方冀南要上学,他嫌回家太远了,耽误他学习。” “你公公也是这么说的,说你们上班上学离得远,等冀南毕了业分配工作,国家就给他分房子了,到时候分得近一点儿。” 冯妙心里顿了顿,好,老爷子这个人情她领了。 “娘,您能明白就好。我们星期天也会回去看他的。”冯妙笑。 “那是你们应该的。”陈菊英道,“城里跟我们不一样,冀南家里又不是普通人,娘懂。远香近臭,就你那个大姑姐,再不好也是亲闺女,你总不能不让人家上门,不是我说话不厚道,你们不一起住也有好处。” “对了,你公公跟你爷爷合计你们户口的事,他说你们娘仨户口迁过去也有法子,就是现在冀南户口不是在学校吗,集体户,你们没办法去投奔他落户,要是现在迁,可能就麻烦一些,要不就等两年,等冀南毕了业,按他这样的照顾政策,就容易把你们娘儿仨迁过去了。” 冯妙道:“我还真不急这个事。”心中则琢磨着,她要是今年高考成功,等她毕业工作落户,俩孩子户口自然就能迁过去,谁也不用找,谁也不用靠,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们娘儿俩在厨房说说话,堂屋里一堆人陪着沈父和爷爷谈笑,院子里冯福全就哄着俩孩子玩。 祖孙三个几个月没见竟半点也不陌生,俩孩子回到熟悉的地方可太高兴了,满院子的追鸡撵狗,调皮捣蛋,冯福全许久没见俩孩子,就很纵着他们,俩小孩还调皮耍赖,黏着他往他背上爬,搂着他脖子撒娇,挂在他身上耍赖。满院子都是小孩咯咯嘎嘎的欢笑声。 “想不想家?”冯福全问。 俩小孩:“想。” 冯福全:“那你们都想谁了,想姥爷了吗?” 大子:“想姥爷了,想姥姥、想太爷爷、想小舅舅……都想了。姥爷,我可想你了,做梦都梦见你了。” 冯福全:“城里好玩吗?” 二子:“城里没有我们家好玩,姥爷,我跟你说,城里连小鸡都没有,太阳也没有我们家的大。” 冯福全:“噗……” “对,那儿的太阳确实有点小。”大子给弟弟作证。 “太阳也没有咱家的大?那他那个太阳恐怕不行,假把式。”冯福全笑得肚子疼。 其实也未必是二子偏心,城里建筑物多,满满当当的,太阳出来可能视觉上看上去真会更小一些。农村空阔啊,空阔的天空就那么一个大太阳,一大早爬上树梢的太阳就显得格外大。 沈父看着院里的祖孙三个不禁羡慕了,跟姥爷这么亲,跟他也不是不亲,可怎么就觉得跟姥爷更亲,俩孩子都不会这么跟他撒娇耍赖、搂脖子抱腿,祖孙三个就像黏在了一起,你看他们多欢畅。 “跟姥爷可真亲,姥爷一定很疼他们。”沈父笑道。 爷爷:“搁他姥爷背上长大的,他惯孩子。” 两个老头话题大部分都围着孩子,聊到小孩户口上学什么的,沈父道:“冀南回去后说叫了十来年的方冀南,懒得改了,反正也是随他母亲姓,不改就不改,我琢磨两个小孙子还是要改回来的,将来上小学,改回来姓沈多好。” 爷爷笑眯眯抽一口烟袋:“你家的事,你自己找你儿子。”【】 第57章 庆祝一下 冯跃进一直到11号晚上才匆匆请假赶回来。 作为今年的应届高考生, 冯跃进面对的压力就特别大了,学习更是非常紧张。不光他们能考,半年前恢复高考那场考试的参加人数是570万, 这里边考上了的都是凤毛麟角,今年这570万剩下的准备了半年,肯定还要加入竞争,并且还会有更多去年没来及考的人加入。 冯跃进压力大呀,一看到冯妙他就特别有共同语言了, 姐弟俩交流了半天的高考经, 后来冯振兴也加入进来,跟他们聊了会儿部队的事。 “姐, 他——”冯跃进下巴示意了一下堂屋的方向,“他们家, 没欺负你?” “他敢欺负我!”冯妙笑道,“你就放心, 你姐哪那么好欺负。” “嗯, 那还差不多。”冯跃进说, “他们家要再敢欺负你,你跟我们说, 趁着我哥也在家,咱们修理他!” 方冀南要是知道小舅子这么惦记修理他, 不知该作何感想,得亏他对这个小舅子一直很不错来着。 冯振兴道:“放心,咱姐有一技之长,有工作能挣钱, 婆家自然重视她。姐夫还在上大学, 不靠他家里也就只有学校补贴, 顶多养活他自己,姐现在一个月工资比咱公社革委会主任还高呢。换了咱姐干啥都不行、在他家吃闲饭,人家不说,你自己心里就矮了半截。” “你们都放心,方冀南这个人,由着他也干不出什么坏事来。倒是你——”冯妙抬手在弟弟脑袋上撸了一把,笑道,“你压力也不要太大,你才十七呢,今年考上当然好,考不上咱就明年再考,我弟弟肯定能有出息。” 冯跃进笑起来,笑够了说:“姐,你也好好考,也别压力太大。” “我知道。”冯妙说,“高考时候我得回来考,咱俩一起进考场。” 姐弟三人躲在东屋嘀嘀咕咕,然后方冀南也过来了,探头探脑瞧见姐弟三个,赶紧进来了。 “姐夫你也溜出来了?”冯振兴问他。 “溜出来了。”方冀南道,“满屋子老长辈,陪着说话脸都笑酸了。” “我这脸从回到家就一直笑得酸。”冯振兴深以为然地揉揉腮帮子。 另外三人一致怼他: “你是新郎官,你活该脸笑得酸。” “我们笑得酸还不都因为你。” “就是就是,这几天你有的笑了。你以为当新郎官只会轻松舒服啊。” 冯跃进:“我说,爷爷跟大子他爷爷可真能聊,太有共同话题了。得亏他俩差一辈,要是同辈,指不定就结拜兄弟了。” 方冀南听了咕咕笑半天,等晚上睡觉,这货悄悄跟冯妙说:“听见没,得亏他俩早没认识,早要认识了,指不定就结拜兄弟,那咱俩就变成兄妹了,万一你再不能嫁给我。” 冯妙看傻子一样的看看他。 方冀南一拍脑门:“不对,那咱俩也差一辈,你得管我叫叔。”然后捏着冯妙脖子叫她,“乖,喊叔叔。” 冯妙:……一脚踹死你个龟孙! 12号冯振兴的婚礼过后,沈父本打算从省城坐飞机回去,结果又被省城的老战友绊住了,留他聚聚,说来都来了,就再多留两天。倒是给方冀南开辟了新思路,四口人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干脆跟着一起到省城,14号坐民航飞机回到了帝京。 一晃到了7月高考,方冀南说一家四口趁着暑假,陪她回去考试,冯妙觉得小题大做了,她是回去考试,可不是带孩子旅游探亲,一个人来回还更方便些,两个人讨论半天,冯妙决定自己走。 “你还真要一个人回去啊?”方冀南哀怨地看看旁边俩小孩,“那我们爷儿仨咋办?” 冯妙:“用不用我烙个大饼给你们挂脖子上?” 俩小孩就嘎嘎嘎笑起来,大子一边笑一边比手画脚跟二子讲“脖子挂大饼”的故事。 “妈妈,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二子赶紧爬到冯妙腿上坐着,笑嘻嘻卖乖道,“我跟你去,回家找姥姥。” “妈妈我也跟你去。”大子眼睛瞟着方冀南,“我可不要在家挂大饼,爸爸做饭不好吃。” 冯妙说:“我一个人回家,拎个挎包考完试就回来,我还轻松一些,再拖着你们,路上还得照顾你们,还得给你们带吃带喝带那么多东西,车票还得多花钱,这个天气出门又那么热,一不小心再中暑。” 大子:“幼儿园都放假了,我们可以在姥姥家多住一阵子。” “对,你们爷儿仨都放暑假了,就我没暑假。” 冯妙心里哀怨了一下,放假后人家爷儿仨每天在家舒服着,就她一个人还要每天顶着大太阳辛苦上班,那种感觉,心里就特别不平衡。 冯妙道:“那你们回去?你们回去能在家住一整个暑假,把你们留在老家,我考完试就得回来上班了。” 俩小孩一听,那不行,妈妈回来,就把他们扔在老家?虽然老家有姥姥姥爷他们,可是他们想要妈妈呀。 “关键是就你一个人得回来,不然我们就能回去住一阵子。”方冀南很没同情心地说道,转头商量两个孩子,“那要不我们就别回去了,我们跟着你妈急急慌慌到家再回来,也不值当的,留下来爸爸带你们去学游泳、去少年宫玩,让你妈轻装上阵回去考大学。” 把俩孩子商量妥了。 方冀南道:“那你还是坐飞机,这三伏天,火车里都能把人蒸熟了。” 绿皮火车,哪怕窗户全打开,大夏天的骄阳下你想想热不热。 双面绣小组正式开始运转后,冯妙的工资涨到了两块二一天,庄老那边说年底能应该给她申请涨到三块钱一天。手里还有点积蓄,除了养孩子也没别的负担,这么一来,冯妙就觉得经济上轻松多了。 一张机票四五十块钱,一来一回一百块,有点舍不得,可是快啊,原本四五天的路程大半天就搞定了。 冯妙想了想,那就坐飞机,她还能省些体力和时间看书,来回节省五六天时间,还能收回来十几块钱工资。 走,回去考试。 7月17日,冯妙独自坐飞机赶回老家,到家后修整两天,临考前再翻翻书复习,7月20日,人生第二次走进了高考考场。 考试时间是20到22三天,23号结束后又匆匆赶回帝京。 进门看见刘大妈,刘大妈笑着问道:“大子妈妈回来啦?哎呦你几天不在家,他们爷儿仨这几天都看不到人,你大爷说咱们院里都变冷清了。” 冯妙琢磨,这是天天跑出去疯啊,指不定她不在家没有人管头管脚,人家爷儿仨还挺自由的,巴不得她晚几天回来呢。 “刘大爷呢?”冯妙笑道,“大妈,我给你们带了点老家的特产,我娘晒的干菜、红薯干什么的,你跟大爷别嫌弃。” 刘大妈忙说:“这怎么好,千里迢迢的还给我们带东西。你们住这儿可真好,我们老公母俩也多个照应,正好你走的第二天,你大爷晚上心口痛痛得不行,还是你家小方骑车给送去的医院呢。” “呦,大爷现在好了?”冯妙忙问。 “好了好了,可得谢谢小方。” “那是他应该的,大爷大妈也经常帮我们照看孩子呢。”冯妙笑。 结果她一进家门,差点没认出自己家。怎一个乱字了得! 被子在床上没叠,椅子上搭着脏衣服,地上满地东西,饭桌上摆着象棋、落着纸飞机,厨房水盆里泡着大概家里所有的碗和盘子。 “我这是多久没在家了呀。”冯妙头疼地看看那父子仨。 “没事儿,我这就收拾。”方冀南笑嘻嘻道,“明明计划好的,昨天我们爷儿仨还说好下午大扫除,结果……那什么,计划没有变化快。” “妈妈不在家,没人监督了呗,爸爸就懒了。”大子嬉笑。 只要妈妈不在家,计划都是水中花。方冀南看着乱糟糟的房间自己也纳闷了一下,明明冯妙在家时,他也洗衣服、洗碗,也挺能干的呀。 “碗都不洗,你们一天三顿拿手捧着吃呢?”冯妙好气又好笑。 二子:“爸爸带我们下馆子。” “早晨买着吃,中午回爷爷家吃,晚上下馆子。”大子说。 她怎么觉着,她不在家小孩还挺高兴的呢,多自由啊天天下馆子。冯妙嫌弃地把碗拿去洗了,方冀南则一股脑把脏衣服丢在盆里,倒上水,拿了肥皂来洗。 “感觉考的怎么样啊?”方冀南问。 “自己觉得还行,反正会的都会,不会的都不会。”冯妙洗好碗,一边拿毛巾擦手,一边抬手在方冀南肩膀上重重一拍,“方冀南同志,这次给你记一功,政治大题目好几题都给你押中了,我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那是,我是谁呀,政治那个题目还不好押。”方冀南颇为得意了一下。 冯妙的分数只能在原籍查,还得到学校或者当地教育局才能查到,冯妙回来时姐弟俩说好了,分数出来第一时间发电报给她。方冀南却嫌电报麻烦,姐弟俩的分数总得逐一说清楚,电报是按字数收钱的,你想写多也难,就把沈家那边的电话号码给了冯跃进,嘱咐他查到分数就去邮局打电话。 八月十几号,帝京这边的分数就都出来了,冯妙如常上班,方冀南没事就带着俩孩子去沈家吃吃喝喝顺便等电话,结果一连去了两三天,没有。 一连等了几天都没影儿,眼看别的省分数都下来了,方冀南就嘀咕他们省分数咋出来的这么慢,好在冯妙这几天上班特别忙,她都没工夫着急。 8月19号,天特别热,爷儿仨就呆在家里没去,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小李兴冲冲开车跑来,张嘴就三个字:“考上了!” “考上了?”方冀南手挡着太阳把小李迎进屋里,高兴地追问,“冯妙考上了,多少分?” “都考上了。”小李说,“大子的小舅说,昨天晚上他就知道分数了,他在学校等到分数,等他从学校出来,人家邮局都下班了,县城不认识人又没地方借,他就先回去了,一早跑到镇上邮局门口等着人家上班打电话。” “首长怕我忘了,还专门拿张纸记下来了。”小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起来的纸条递给方冀南,“总分500分,大子的妈妈考了337,大子的小舅考了348,都过他们省的线了,他们省农村的分数线才300分。” 方冀南心里啧了一声,心说冯妙这个分数,本科是够了,可要想考帝大考古系……玄。 凭他的经验,恐怕还玄了一大截。 然而这个分数,对于冯妙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610万人考试,录取人数只有40万,冯妙文化基础并不算好,一边上班一边复习,学习时间不足,方冀南原本都琢磨着万一她考不上该怎么安慰她。怕考不上本科,还报了帝京的大专学校。 方冀南对帝大考古系没有多么执着,按这次冯妙报考的四个志愿,全部都是帝京的学校,为了确保,四个志愿分开层次,随便考上哪个都可以,都挺好。 “大子的妈妈没考英语,她弟弟英语还考了58分。”英语这次不算入总分,只作参考,58分也算不错了。小李笑道,“你没看见首长高兴的,这么热的天,他跑去门口树荫下找人聊天,到处跟人家说儿媳妇考上大学了。” 方冀南噗嗤笑了下,心说他父亲这回对冯妙这个儿媳可算是心满意足了。 送走小李,大子就撺掇方冀南:“爸爸,我们去告诉妈妈。” “告诉她?”方冀南看看外面热死人的毒太阳,“急什么呀,我们先自己高兴高兴,让她再急一天。” 二子:“哦,我要告诉妈妈,你说让她急。” “你这小子肯定是我捡来的。”方冀南笑嘻嘻在二子脑袋上撸了一把,想了想,“这么着,我们现在去了,天这么热,妈妈上班也没空理我们,我们不如等下午下了班,一起去接妈妈,然后晚饭我们就去下馆子,一起庆祝一下。” 二子小脸认真道:“可是我们现在去告诉妈妈,她知道了就能早一点高兴,然后回来路上你就给我们买奶油冰棍,就不热了。” 方冀南:“告诉妈妈和给你们买奶油冰棍有关系吗?” “有关系,要庆祝一下。”大子道。 方冀南看看两个一本正经憋着笑的俩儿子:“行,服了你俩吃货了,你们去拿遮阳帽,我去推自行车。”【】 第58章 冯妙的选择 这个分数可以说在冯妙预料之内, 跟她自己估计的差不多。 当天晚上一家四口去吃了顿馆子,庆祝一下,星期天沈父打发人叫他们回去吃饭, 也说给冯妙庆祝一下。 保姆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沈父问大概能考上什么学校。方冀南说他专门找人问了,按冯妙报的四个志愿,估计帝京师范大学的可能性比较大。 “师范好啊,好。”沈父连连说, “女同志当老师好, 工作体面,受人尊重, 不用加班还有寒暑假,将来对教育自家孩子也有好处。你看前边老何家的儿媳妇就是当老师的, 又端庄又体面,人家孙子孙女的成绩都特别好。” “冯妙的理想是帝大考古系, 可惜她复习时间太少了。”方冀南笑着问了一句, “爸, 你说眼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方面我一下子还真不太清楚,”沈父看着冯妙犹豫了一下道, “要不,我问问他们……” “不用, 您别费心。”冯妙忙笑道,“一来我知道,您也不是到处找路子要特权的人,二来, 庄老比我积极, 要真有法子他早就想了, 这不是高考刚恢复吗,一切讲公平。” “再说了,我又不是非得考帝大,想去考古系,也有点因为去年没考上,心里有点儿遗憾,但是我自己也认真想过的,我现在虽然帮故宫修复组工作,可我也就会个刺绣,未必就真适合做考古这一行。” 相对于“人”,冯妙更喜欢跟“物”打交道。 就像她前世进宫后就一头扎进了尚功局,全然不敢往后宫各处和尚宫局那边,然后跟丝罗锦缎打了一辈子交道。就像她对太妃墓那些被破坏的东西会有一种本能的不忍,甚至会想,墓主人若是有知,该会何等心疼,也因此她想要去尽力挽救修复。 然而无论“人”还是“物”,一切总是随缘,能去帝京师范大学,再正经地读几年书,她其实也很高兴。反过来想,去帝大考古系给原女主当学妹也没多大意思。 沈父笑道:“当个老师挺好的呀,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呢,我反正觉得考古这一行未必适合女同志,你看你大姐夫,整天东奔西跑,不懂的人还要说他是挖墓的,你又不能遇到这种人就跟他计较。当老师多好,我看就很好。我跟你婆婆都没有多高的文化,现在你们两个都是大学生,家里还有人当老师,以后咱们家跟别人说起来,也能说是书香门第了。” 沈父对这个事情是真满意,惊喜来的意外,恐怕他比方冀南和冯妙还要高兴。你想,尤其对两个孙子有好处啊,等冯妙毕了业,分配到帝京哪家中学当老师,两个孙子户口顺理成章过来了,跟别人介绍都有面子,爸爸妈妈都是大学生,妈妈还是老师,这两天他出去跟人说话都觉得脸上有光。 想到这儿,沈父便趁机提出给孙子改回来姓沈的事情,他一提,方冀南就问两个儿子:“听见没,给你们俩改成姓沈,好不好?” 冯妙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方靖、沈靖;方迅、沈迅…… 沈靖,沈迅……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大子问:“那我们到底姓什么呀?” 沈父笑呵呵跟他讲了半天,说:“你姓沈,爷爷姓沈,你爸爸也是姓沈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就改跟你奶奶姓了。” 二子歪歪脑袋:“那,那我也要跟妈妈姓。” 老爷子的脸色顿时有点尴尬,尴尬地笑道:“这你得去问你太爷爷了,问你太爷爷要不要你姓冯。” 冯妙心说人老成精,还一下子让她碰上两个。 其实小孩懂个什么呀,姓什么他都无所谓,这俩孩子从小也没连名带姓一起喊过,就是大子二子的叫,他对姓没有概念。他们最近很迷方冀南讲的西游记故事,对猴哥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没准更想跟孙悟空姓呢。 方冀南见俩儿子狗屁不懂的样子,就笑着说:“眼下姓什么也没工夫改呀,要改还得我们专门跑回老家去一趟,等明年大子上小学了的。” 冯妙琢磨给两个儿子争取一点自由选择的权利,就说:“反正也晚不了。我记得我们以前,从小都是叫乳名,等到小学毕业要读初中了,再请老师给正经取个大名。” “对对对,我就干过。”方冀南一听就找到了共鸣,笑道,“我记得我那时带五年级,反正都是本村的,小学里都叫小名儿,有些小孩名字特别搞笑,还真有叫小狗、大粪的,初中报名的时候全班学生排队等我给取大名,大人也不识字,也不管,大部分顶多交代一下按族谱班辈取就行了,取好了还让我拿个纸条给写下来,拿回家好知道自家孩子大名叫什么。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怎么就决定别人一辈子叫什么了,为了对人家慎重,我还一次取两三个字让他们自己选。” 话题就这么不知不觉扯开了,大子好奇地问:“妈妈,那你小名儿叫什么呀?” “我的名字是你太爷爷取的,大名小名不分,从小就叫这个。”冯妙道。 二子问:“爸爸,那你小名叫什么呀?” 方冀南虎着脸瞪他一眼,小孩也不怕,笑嘻嘻转头就去问沈父:“爷爷,爸爸小名儿叫什么呀?” 沈父忍俊不禁,笑道:“大人的小名小孩不能说,你爸爸会生气的。” “为什么不能说呀?” 方冀南眼睛一瞪:“不能就是不能,你整天哪那么多为什么呀。” 俩小孩对视一眼撇嘴:看,大人都这么不讲道理。 过后冯妙偷偷问他:“你小名到底叫什么呀?” 方冀南白眼:“没有小名,有也不告诉你。别以为你比你儿子待遇高。” 于是冯妙有一回就悄悄问沈文淑,沈文淑捂嘴笑着说,方冀南因为是家中老小,又是老来子,小时候爸妈都喊他叫“幺宝”。他小时候又淘,动不动大人就“幺宝儿、幺宝儿”满院子的喊。 好,幺宝儿,哈哈哈。 不久后通知书下来,冯跃进考去了第一志愿的省城大学,冯妙果然进了帝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不出意外,毕业应该会去哪个中学当语文老师。 通知书是送到老家村里的,为表重视,镇上教育助理员和生产队干部敲锣打鼓给送上门,亲手交给老爷子手里。这下可了不得了,老冯家一次考上两个大学生,简直光宗耀祖呀,听说全村人那几天都莫名兴奋,各家都回去教训自家孩子好好念书。 老爷子倒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寡淡表情,只是叫人去买了两挂鞭炮来放,又让赶紧用挂号件给冯妙把录取通知书寄来。跟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上边说老爷子庆祝孙女孙子考上大学,要带着冯跃进来看看首都。 冯妙拿到通知书就跑去西三所找庄老了。她一到,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过来恭喜她。 “不容易,不容易啊。”庄老连连说道。 正好修复组另一位老国宝、矮矮胖胖弥勒佛一样的吴老教授也在,庄老就指着冯妙跟吴老说,“你看看,这姑娘带着俩孩子,还正常给我们上班干活,人家还考上大学了。我觉得她很适合去做古代服饰、丝织品这一块的研究,我们这一块还真没几个人,你说就这样的人才,咱们学校还进不来,这不胡弄吗。” “那人家要不是给我们忙工作,要是全力复习,指不定就考上了呢。”老国宝哀怨的小表情。 吴老说:“没办法呀,咱们现在又没有招生自主权,现在还不是以前,现在都得按分数。” 停了停吴老念叨:“学中文的,学中文挺好,她要是真喜欢这一行,古汉语啥的好好学,要是哪天研究生招生恢复了,你可以让她来考你的研究生啊。不过跨专业、跨学校考研究生也不容易了。” 庄老顿了顿,一叩桌子:“嘿,吴老头,你还有点用啊。” 吴老:“谁像你那么笨啊。” 庄老:“啧,夸你一句你还嘚瑟了,那现在不是还没恢复吗,谁知道它哪天能恢复。” 吴老:“国家要用人,哪行哪业离得了人才呀,早晚的事儿。上边这都有调研的动静了,我琢磨也不能太久。” 吴老:“不过,考你研究生其实也没什么好的,还得再三年才能工作,少拿三年工资、还少三年工龄,干我们这一行还不如人家老师体面呢,人家当老师跟小朋友玩多有意思,你看你,整天摆弄你那些破砖头烂瓦片,指不定别人还喊你盗墓的。” 庄老瞪大眼:“嘿,我说吴老头,怎么好话赖话都让你给说了。” 吴老:“我这不大实话吗,横竖都是铁饭碗,都是为人民做贡献,我们以前毕业生又有几个愿意考研的。” 冯妙:……一不留神俩老国宝又逗起来了。在场的大家都在一旁憋着笑。 冯妙忙笑道:“吴老和庄老这么替我操心,我一定认真对待。就是眼下,我要去师大读书的话,双面绣小组这边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庄老摆摆手说,“我们不能耽误你上学,那可不对,但是双面绣这个事情无论如何不能耽误,等那边开学,我们看看以复制组的名义去协调一下,大学里必修课主要是在上午,让他们能不能给你行个方便,没有要紧的课,你就回来干活,眼下召来的那批绣娘都学会了,你把品质给我把控好。” “那行。”冯妙笑。 她跟庄老汇报了一下工作,庄老和吴老看了都挺满意,勉励她就这么干。 虽说工作重要而枯燥,西三所的工作日常却一向轻松,张希运抱着一个木箱子踏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众人一边忙碌,一边说说笑笑的场景。 “冯妙来了?”张希运笑道,说着把箱子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大姐夫。”冯妙走过去笑笑打招呼。 “今天过来有工作呀?”张希运问。 “张老师,你还不知道呀,”李志在旁边笑道,“咱们冯妙同志考上大学了。” “真的?”张希运脸色一喜,忙说,“哎呀恭喜恭喜,这可太好了,可太好了。” “你这弄什么呢?”冯妙随口问了一句。 张希运说刚从库里拿出来的青铜尊,上边让布置一组青铜器对外展览,听说有外宾要来参观。库房条件有限,他们金石组正忙着对展出的文物进行修复保护。 “行,那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冯妙道。 “我送送你。” 张希运把木箱交代给助手,陪着冯妙沿高高的宫墙通道出来。 “冯妙啊……”张希运张张嘴,面色尴尬地顿了顿,说道,“你以后,别叫我大姐夫了,叫张老师就行了。” “……怎么了这是?”冯妙忙问。 “我跟你大姐离婚了。” “哪天的事啊?”冯妙惊讶了一下,她怎么都没听方冀南说过。 “前天办的手续。”张希运说,“我昨天刚搬出来,东西没搬完,今天下班还得再去搬一趟,我的书太多太重了,回来没几年怎么攒了那么多粗老笨重的书,我一个人又搬不动,又不好意思叫朋友帮忙,一时也没地方放,我搬去学校教职工宿舍先住着。” 冯妙心说这位说话怎么老是找不到重点呢,她顿了顿问:“怎么突然弄成这样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第59章 重返校园 “其实也没什么好突然的。” 张希运沉默片刻, 叹气笑了下,“可能有的人啊,只适合共患难, 不适合在一起过正常人的日子。我跟你大姐在一起算算也十多年了,我们在农村一起呆了九年,搭伙过日子也八年多,她这个人脾气不好,但公平讲那时候对我也还不错的, 两个人还能互相体贴安慰。之前我总是想着, 好歹也是一起吃过苦、受过罪,患难走过来的, 人总该学会珍惜。” “可是有些事,我不说你恐怕也知道些, 半路夫妻也没个一儿半女的,没有牵绊。她这阵子老是疑神疑鬼, 也不知听谁说的, 总认为我搞文物的私底下会赚钱藏钱, 会弄个什么宝贝,藏钱都给我儿子了, 然后她前夫那边,整天来我眼皮子底下晃, 她儿子女儿来也就罢了,我不能说什么,可她前夫和前婆婆也动不动来了算怎么回事儿……” 张希运停了停,自嘲的一哂, 摇头。 爆发点是大前天晚上, 张希运加班下班晚了些, 累了一天回到家一推门,沈文清前夫一家子都在,沈文清的儿子、女儿、女婿和孩子,连沈文清前夫和前婆婆都在,一家子齐齐活活,弄了一桌子菜,一家子吃吃喝喝热闹极了,说是给沈文清女儿的孩子过两周岁生日。 张希运当时反正脸色也不太好看,站在门口老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沈文清就不高兴了,说张希运给她撂脸子,指责张希运不关心她的儿女,只顾自己儿子。张希运就说,沈文清给外孙过生日他没意见,可是能不能去饭店、去别的地方,再说前夫一家子要来,能不能先告诉他一声,好歹尊重一下他。两人当着前夫一家的面就争执起来了。 后来沈文清前夫一家就走了,临走她前婆婆还哭哭啼啼,说张希运容不下沈文清亲生的儿女。走了以后两人就大吵一架,张希运说,前夫一家子天天弄在他们家算怎么回事儿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个家他怎么就觉得他才是多余呢,既然是前夫就该有个界限。 “……然后她就生气了,说那毕竟是她孩子的父亲,因为两个儿女她也没法跟前夫不接触,又说我不也会跟前妻接触,可我跟前妻,顶多去看孩子时候没避开碰个面,我总不会跑前妻家里吃吃喝喝。” “她就说我怀疑她、不信任她、怪我整天忙工作不关心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说没法过咱就离了,我也累了,你该跟谁过跟谁过去。” 张希运絮絮叨叨说完,苦笑道:“第二天一早就各自去单位开介绍信,下午去民政局打离婚证,谁都没犹豫。我现在觉得还挺利索的。” “……”冯妙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家里都还不知道这事。”冯妙道。 “估计她一时半会也不敢回去说。”张希运道,“她父亲对她前夫十分厌恶,为此生气骂过人。” “那个……张老师,”冯妙想了想笑道,“您也知道,我跟她本身也不怎么来往,所以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也不想劝你,您自己都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是您在我心里头,还是兄长一样,改天见了我就叫您一声张老师,换个称呼而已,我心里还是以前那样敬重您。” “嗐,都一样。我以后还是决定留在这边工作,我还挺喜欢呆在金石组的,但凡有啥我能帮你的,你就吱一声,也不用拿我当旁人。” 两人在宫道站了站,张希运笑道:“你看,本来是要恭喜你考上大学,真不该跟你说这些扫兴的破事儿。恭喜你呀,冀南跟他姐不一样,冀南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的人,你们夫妻俩都要好好的。” “谢谢您。”冯妙忙点头笑笑,跟张希运道别了出来。 晚上回去她跟方冀南说,方冀南一脸无语,老半天没说话。 “我爸以前就敲打过她,说她要敢跟前夫那边再纠扯到一起,就不认她了。” “亲女儿,还真能一句话就割舍开了。我现在还真有点同情张希运了,你说挺好的一个人,什么命啊这是。”冯妙道。 “你大姐也未必是看不透,她指不定还觉得,都是为了她亲生的儿女,觉得她还挺伟大的。” “就她那两个儿女?”方冀南嗤声道,“你等着瞧,那种人家你指望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她要是没病没灾,反正她将来有退休工资还有住房,可能还有人管她,她要是有个病啊灾的,你看看儿女管不管她。” “不说她那些破事。”冯妙换了话题笑道,“跃进信上说要陪爷爷来帝京,到时候怎么安排啊?” “振兴结婚时我爸邀请他的,”方冀南道,“所以到时候让我爸招待去,反正他闲的没事正好陪吃陪玩,不然我们这边也住不下。” “对了,我琢磨,要不跟刘大妈说,叫她换成北边这两间屋租给我们。”方冀南指了指。 跟他们住的这间屋挨着门的,是靠北侧两间厢房,按照过去来说,西厢房北侧这两间靠正房近,位置好会、内部格局更合理,也更宽敞,一般是主人家儿女晚辈住的,而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应该是专门给内院佣人住的。 冯妙当时租这间是为了省钱,再说娘仨也用不着多大房子,方冀南来了以后,日子越过越长,东西越来越多,四口人一间屋里就挤不开了。 “也行,”冯妙想了想,“租金恐怕得十块钱往上了。” “那也得住得下才行啊。”方冀南道,“也不至于非得省这几块钱,我们顶多再坚持两年,等我毕业工作,单位自然给我们分房子。要不我们干脆把这边三间都租下来算了,我们住那边两间,这间放放东西,布置个书房,你看熊孩子整天皮,我们两个都没个看书写字的地方了。” 冯妙:“你钱多烧的。” 一间屋他住这么久都住得好好的,一转脸三间都快住不下他了。 “等你工作分房子,也就顶多给我们分两间三间。”冯妙往后仰面躺在床上,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背说,“我什么时候要能有这么大一个院子就好了。” 到双面绣小组那边,几个月下来环境布置的越来越符合绣娘们的喜好,窗台上摆着文竹,门前种了一大片“晒不死”,各色小花开得正旺。 组里的人还算争气,冯妙也尽力去教,没有没淘汰退出的,绣娘们自从知道冯妙请假回去高考,就一直关心着成绩,如今听说冯妙考上师大,一个个都围过来恭喜她,叫她冯老师。有的还起哄让冯妙请客买糖吃,冯妙笑着答应去买。 祝明芳笑道:“我以前还打算着,等故宫双面绣都完成了,怎么也得把你拐去江南做绣娘呢,就觉得你就应该把刺绣作为一辈子的职业,我还琢磨着怎么给你弄个我们工艺厂的正式工名额,这回可好了,考大学了。” “真的?”冯妙笑,“你早说呀,早说我肯定跟你去。” “噫,冯老师还学会卖乖了呀。”邱小婵道。 大家哄笑起来,冯妙去买了些麻花和水果糖请组员们吃。 十天后,冯跃进陪着爷爷乘火车来到帝京,沈父早早打发人开车去车站接,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方冀南跟去接站,冯妙带着俩孩子就干脆在沈家等,把老爷子和冯跃进接到了沈家这边。 爷爷和冯跃进在帝京停留了八天,老人把他心中的“首都圣地”都看了一遍,故宫也去看了,当然他去的不是西三所,冯妙一家四口陪着他,把前面对游客开放的区域逛了一遍。厉害的是爷爷和沈父两个加起来一百四五十岁的老人家,硬是跑去爬长城,本身沈父腿还不好,让几个晚辈和小李他们跟着紧张半天。 送走爷爷和冯跃进,冯妙收拾准备一下,也该开学了。 经过修复组那边的沟通协调,师大对冯妙身上这项特殊工作还比较支持,允许她上午上课,必修课当然要上的,下午基本都是选修课和各种活动,在保证学业的前提下,她可以回去兼顾工作。 于是冯妙就不住校,从他们住的地方骑车到师大大概八公里,都是城区道路,也还对付得来。 冯妙终于安心地坐进了大学课堂。 她十分喜欢师大的环境氛围,认识了一些新的同学朋友,而她的同学年龄差距比较大,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岁,二十五岁的冯妙长得又好,穿衣打扮再仔细些,抱个书本走在校园里心态都更青春了,觉得自己明明十八岁。 所以她第一次跟同学说她结婚了,孩子都两个了,对方惊讶的简直不敢相信。 “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这还能有假,我两个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可真不像。就你这样,你出去说两个孩子了谁信呀。”对方嘀咕了一句,捂嘴凑过来笑道,“你可不知道,可有不少男生关注你呢,上次在食堂,还有一个别班的跑来打听你叫什么。” “别了,我孩子爸是个醋精。”冯妙笑。 那个同学咕咕笑了半天,追着问她:“那你孩子爸是干什么的呀?” 冯妙说也在读大学,同学又仔细问了是在帝大,才满足了好奇心。 然而开学没有多久,班里就有人悄悄地传,说冯妙是沈老的儿媳妇。 这下周围同学看冯妙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沈老的儿媳妇啊,还有人说,怪不得她都不住校呢,经常都看不到人,也就有时候在学校食堂吃个午饭。 冯妙为这个事有点懊恼,心里则纳闷谁传出去的,她在这个学校里应该也没有以前的熟人,她又不好出面承认或者否认,干脆就装聋作哑。可是装聋作哑也不行,很快就有相熟的同学跑来问她。 “我孩子爸就是个普通的知青,现在还在读大学呢,而且他姓方。” 冯妙道,然后问,“你们这都听谁说的呀,我在这个学校里就没有以前的熟人,他们肯定搞错了。” 对方也说不清哪儿听来的。冯妙回去跟方冀南说了,方冀南倒是挺乐呵。 “其实也没啥不好啊,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媳妇是有主的人。” 冯妙送了他一个优雅的大白眼。 方冀南笑:“反正你自己又没往外说,你又不是那种高调招风的人,随他们说去,帝京说大不大,难免碰到认识你的,你不理会他们,他们自己说说也就没意思了。” “可是烦人。”冯妙没好气地说道,“我没课的时候就不去了,就去双面绣小组那边工作,明明我自己还辛苦的要命,可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我仗着是你们家儿媳妇目中无人,搞特权,不尊重学校、不好好学习,再传下去,指不定我这个大学都是特权来的!” “再说了,周围有个人认识我,知道我底细,我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总归让人心里不踏实?就像你说的,你之前追查你哥的事也不是没有树敌,万一再是别有用心的人呢?” 冯妙说着,扁着嘴瞪方冀南。 方冀南干脆就去查了一下,其实查起来也简单,冯妙和方冀南住在这边,平常各自忙,也不在沈家住,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沈家的儿媳妇,修复组那边虽然知道她以前管张希运叫大姐夫,可也没人知道张希运岳父是谁,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前岳父了。 所以能知道、并且能认识她的,不用猜,应该就是大院里的。 方冀南顺着这个思路回去一问,很快就清楚了,整个大院就没有别的人在师大读书了,只除了前边何家儿媳妇的妹妹常来走动,她也是师大的学生,生物系,大三的。 冯妙哪认识这谁呀,别说人家儿媳妇的妹妹,就是何家儿媳妇她都不认识。她也就是有时候回沈家一趟,跟大院里的人也不太接触,平常又忙,吃顿饭就回来了。 那姑娘大概也就是嘴碎,显摆自己有厉害亲戚、知道的多,比别人能耐似的,随口就跟别人说,沈老的儿媳妇今年也考到师大来了,叫冯妙,中文系的。 人生哪里没漏洞。【】 第60章 炫技的副作用 “漏洞事件”让沈父懊恼了一下。儿媳妇考上大学了他高兴, 乐呵呵出去跟人说,这又不是什么要瞒着的事情,大院里很多人当然也会知道, 可没想到会给冯妙造成这个困扰。 你说儿媳妇毕竟是儿媳妇,家里又没有婆婆,加上之前的事情,儿媳妇本来就跟他有点生分,见了他总是尊敬有加、客客气气的, 万一再因为这事埋怨他。 可怎么说呢, 这本来就是个小事儿,也不好怎么郑重其事地去处理, 越郑重其事可能越产生影响。 沈父就打发保姆去大院里偶遇何夫人,闲聊打招呼的时候就跟何夫人提了一句, 说你们家孙子的小姨也在师大呀,她还认识沈老的儿媳妇, 还在学校里跟人介绍呢。何夫人一点就透的人, 回去就告诫自家儿媳妇, 你赶紧管管你妹妹,连沈老都惊动了, 你看咱们大院里,谁整天嘴碎把咱院儿里的事情往外宣传的。 那姑娘被训了一顿之后是不敢说了, 还跟别人说她可能搞错了,可能不是这个人。然而“小道消息”这东西只要放出去,就不可能完整收回来,所以冯妙的大学生活就多了几分评估和打量。 冯妙抱怨一次之后也就全当没这件事, 毕竟打败小道消息的最佳办法就是让它慢慢沉寂, 反正校园总是不缺新的热点。 然后冯妙就发现, 她读汉语言系居然还有一个先天优势,别人都说不好学的一门课,古汉语,对她全然无压力。 说古汉语难,古汉语整本教材都是繁体字版的,砖头那么厚。1955年国家推广简化字之后,像他们这个年龄层次的学生,基本就没有再学习接触过繁体字,尤其经过一波波运动,连繁体字的书都没剩下几本了,现在忽然抱着厚厚一大本繁体字的《古代汉语》教材,看着都眼晕。 所以古汉语这门课的难度首先就在于,不是你能不能把古代汉语知识点搞懂吃透的问题,首先你得能认识上面的字儿,老师又不可能一个字一个字给你讲,甚至他们教这门课的老教授,上课板书都用的繁体字。 所以那段时间,很多同学就是抱着一本大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像小学生学拼音那样,一个一个开始认字。至少得下那么一两个月工夫,你才能勉强“看懂”教材,字面上的看懂。 冯妙:……我都没发现我还有这个金手指。 所以她拿到教材翻了翻,心说这门课她可以不用管了。当然,有些系统的语法知识还是要看一下的。 之后她遇上特别忙,遇上这门课就干脆请假,请了两次假,教授批了,第三次双面绣小组那边出了点状况,再去请假,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严肃脸道:“冯妙同学,你这个课得好好上,考试过不了我是绝对不会通融的,不及格了不要来跟我哭鼻子,考上大学也得努力用功,学习机会来之不易。” 冯妙赶紧跟老教授保证:一定好好学习,保证考试不挂红灯。 老教授:“你口号喊得响亮。”随手丢过来一本线装书,指了指,“随便给我读一段。” 冯妙翻开那本书,不是古籍,也不是什么著作,她翻了翻,应该是老先生自己手写的一些诗词、随笔,但是老先生这个年纪,他用的都是繁体字,一手字写得苍劲雄浑,十分有力。并且看得出老先生还是个书法迷,自己还变换不同字体,比如正文用行书,题跋用汉隶,落款再整个草楷,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异体字。 老师检查功课呀。 考她什么呢,说白了,这段时间你没认真啃书本,你就连字都不认识。于是冯妙随手翻到一首小令,清清朗朗地读了出来。 “看书了?” “看书了。”冯妙点头,顺带故作不知地拍马屁,“教授,这谁写的呀,哪位书法家的手迹,字可真漂亮,比书店卖的字帖还漂亮。” “我写的,拍马屁也没用。”老教授瞥了她一眼,问道,“你会写毛笔字?” “会写。”冯妙点头。 老教授指指桌案:“写给我看看。” 冯妙答应一声,便端端正正站在案前,随手铺开一张毛边纸,提笔润墨,悬腕凝神,把刚读的那首小令抄写下来。 这年代的学生一般都会写毛笔字,写得好与不好而已,学校会正常开设毛笔字的课。冯妙一手簪花小楷,虽然平常几乎没用处,却比她现在写钢笔字更漂亮。 老教授走过来看了看,问了一句:“谁教你写字的?” “学校老师,还有家里的长辈。”冯妙道,“村里有的老长辈,过去做私塾先生的。” “唔,如今已经很少见到女生写这么漂亮的毛笔字了。”老教授等她写完,拿起来端详一下,不吝赞美道,“你算是我见过的,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女生。”然后就挥挥手道,“去去,下回请假要提前来说,没有要紧事不许请假。” 冯妙笑着道了谢,赶紧往外跑,骑车赶去双面绣小组那边。大半年过去,双面绣小组的成员们从生手变成熟手,从熟手变成好手,中间有个姑娘回家探亲怀孕了,经过批准之后就回去了,另一个姑娘家里出了点事,也告假了,加上这个工作实在太耗费时间,修复组就又招来了五名绣娘,这么一来,小组成员不算冯妙,增加到了24名。 冯妙这段时间便是忙着训练新成员,有个新来的姑娘连续出错,被她一说,还哭了,委委屈屈地抽噎起来了。 冯妙:“……” 她转身走开,决定给她哭完再说,实在不行也只能退回去了。 那姑娘哭了会儿,整个工作室里大家该忙啥忙啥,全当没看见似的,也没人过来安慰她,谁又不是小孩子,话说回来,她们当初谁还没被冯妙技术碾压过呀。 可你看看,她们现在,不也从熟手、好手向着妙手的方向发展了吗。 等冯妙再去上古汉语课,就傻眼地得到了一个“炫技”的副作用——老教授正上课呢,招招手叫她:“那个谁,叫什么的,就你,过来帮我写一下。” 感情是老先生把她当自动显示黑板使了呀。 冯妙心里腹诽了一下,心说您自己不是有助教吗。一切方兴未艾,学校里也少有专职助教,助教是大四的,一方面也是个实习锻炼,虽说也是工农兵学员,国学底子可以说相当不错。 可是老教授随手就指到冯妙了,冯妙只好在其他人的注目下走到黑板前,挑了一只粉笔开始按老教授的讲解板书要点,并且按要求用繁体字,一二三四五…… “她这个字写得舒服,一点都不生硬。”老教授拿书本指了指下边,“你们要好好写字,人家中师生还有毛笔字课呢,你们居然没这个课,你们将来也是要当语文老师,字都写不好,要误人子弟的。” 完了老教授还交代一声:“那个,你叫那个……” “冯妙。”冯妙乖乖回答。 “对,冯妙。”老教授说,“下回无事不要请假,好好上课,正好帮我写板书。”又说,“你写这个字比小周(助教)快,他还得帮我准备上课资料、帮我看作业,以后就你来写。” 冯妙:……好。 也不知道老先生能不能给她开个助教工资。 要知道,这年代板书也不是个轻省活儿,这年代教书,除了一本教材,也就靠一支粉笔了。 一晃79年元旦,一家四口回沈家去,一进大门来开门的小李就往屋里努努嘴,小声提醒道:“你大姐来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冯妙居然还是头一回在沈家遇到沈文清。 她知道沈文清平常也会来,大概是有意避开她了,他们一家四口总是星期天来,想避开很容易。至于这里面有没有沈父的意思,冯妙就不知道了。 沈文清和张希运离婚的事情中秋节就东窗事发了,沈父知道后很失望,气了好些日子,所以沈文清连中秋节都没敢回来过。 冯妙看了一眼方冀南,方冀南皱皱眉头,先往客厅去了。 “妈妈,大姑怎么也来了呀?”大子小声问。 “这是你爷爷家,她是你爷爷的女儿,她当然能来。”冯妙两手拍拍俩儿子的脑袋,小声笑道,“不管她,她要是留下吃饭,咱们就先走,带你们去动物园看看你们的小猴子朋友,到时候你们就跟爷爷说。” 绝不妥协,有一就有二,她今天要是留下跟沈文清一张餐桌吃顿饭,哪怕两人一句话都不搭言,也会让别人觉得她们俩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有了一寸,就可以琢磨能不能再有一尺了。 毕竟咱们国人,都喜欢和为贵嘛。 冯妙嘱咐好俩儿子,刚领着孩子往里走,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呯”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沈父怒骂的声音随之而来:“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冯妙脚步一顿,立刻换了个方向,想都不想地拉着俩孩子进了厨房。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保姆王姨说,“你大姐也就刚来一会儿,还给沈老带了东西,父女俩好好的在客厅说话,谁知沈老突然就摔东西骂起来了。” “妈妈,我想去看看。”大子小手扭啊扭想挣脱妈妈,二子也跟着起哄:“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你们俩少凑热闹。”冯妙拉着俩小孩,不想让小孩子看到这种场面,但转念一想也不太对,沈父这么大年纪了,万一真气出个好歹来,让俩小孩进去还能给老爷子缓一下。在这一点上,方冀南的作用还真不如他儿子。 然而冯妙又有点不甘心,能见证沈文清挨一顿骂她还挺愿意的。 “你们俩去到门口看看,要是爷爷很生气很生气,你们就进去哄哄他。”冯妙道。 俩小孩就过去了,人小鬼大地趴在门口看,大子趴门口没动,二子很快就跑回来了。 “妈妈,爷爷把茶壶摔碎了,爷爷骂大姑,大姑惹爷爷生气了。爸爸就在旁边也不管管。”二子说完眨眨眼睛问,“我们要进去管吗?” 冯妙为儿子小大人的口气不禁笑了下,在小孩头上撸了一把道:“你爷爷是你大姑的爸爸,爷爷要骂大姑,那是他们的事。” 客厅,沈父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胸脯肩膀都气得一起一伏,怒骂之后老半天没说话。 他不说话,方冀南手插裤兜、微低着头站在一旁,耷拉着眼皮也不说话,在那儿专心表演木头人。沈文清求助的眼神几次划向方冀南,奈何方冀南眼皮都不抬一下。 “爸……”沈文清眼泪双双,看起来挺委屈的,倒是没有哭嚎出声,自己擦了一把转向方冀南,“小弟,你帮我劝劝爸呀……” 方冀南保持姿势没动,全当自己是根木头。 “爸,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两个孩子吗,你说我一辈子就生了他们两个,当初咱们家出事,我被下放到农村,他们那时候才多大,我这么多年都没能管过他们,叫他们小小年纪没有亲妈照顾,落到后妈手里……咱家出事,他们家做的是不对,可那不也是逼的吗,还不是为了保护两个孩子,普通人能怎么办,他们因为这个,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好,两个孩子这些年都没在我身边长大,他们都没怨过谁……” “你的意思,倒是我沈家对不住他阚家了?我用不用给他们赎罪?”沈父暴怒。 半晌,沈父冷声道,“文清,你自己想想清楚,我这边一出事,他姓阚的转脸就跟你离了婚。我不怪他,那年月一个人选择自保可以理解,但是他干了什么,他带头揭发检举,给我扣一大堆罪名,比谁都更卖力,就连你十四岁的女儿他也教唆贴我的大字报,公开跟我们划清界限……你当时自己也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又跟他搅和到一起,沈文清,你还有没有半点尊严廉耻!” “爸!”沈文清叫了一声,“我又没说原谅他,他们家也没有落着好,再说我现在这不是为了孩子吗,他现在也知道错了,还不都是那个年代逼的,他这些年也很懊悔,也想赎罪,几次来看您、想跟您赔罪您又不见他,他现在对我也很好,很想要弥补,我们总还有一双儿女。” “再说我儿子,从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后妈对他们也没尽心管过,现在该是成家立业的年龄了,找对象人家都要嫌他父母离异、家庭不好……我不能不替我儿子考虑,我有什么办法,我将来老了还不是要指望儿女,不然我指望谁。” “大姐,”方冀南声音平淡开了口,“他们是你的儿女,你就算被迫离开过他们,也是把他们养大到十几岁的,你要是不复婚,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养你老了,就不认你这个亲妈了?那这样的儿女你也敢指望。” “我,我跟张希运离婚了,我一个人,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沈文清尖声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复婚,不指望儿女,我倒是想指望娘家呢,可是娘家让我靠了吗,你是我亲弟弟,你为了那个女人,还不是一点都不顾及我,亲弟弟、自己娘家都这么对我,我还能怎么办?” “你走。”沈父颓然说道,“文清啊,你从小没在我们身边长大,父母本来还觉得亏欠你,如今你更是怨恨上娘家了,那你就去过你的好日子,好自为之。” 沈父冲方冀南抬抬下巴:“叫她出去,跟门卫那边交代一声,以后不许让她进来,从今往后,我跟她断绝关系。”【】 第61章 家有顽童 沈文清走了以后, 沈父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 因为是元旦节,保姆准备了过节的饭菜, 沈父要喝酒方冀南没让他喝,也就罢了。午饭后还领着两个孙子散了会儿步,回来时脸上甚至有了笑容,跟两个小孩聊天说话玩了会儿。 冯妙刚说老爷子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气成那样也不改刚强, 结果老爷子晚上睡觉失眠, 说胸闷头疼,保健医生来看过以后担心出大问题, 就让赶紧送医院。 大半夜沈父没让人告诉方冀南,一早得知后, 两口子赶紧就往医院跑。见他们来了,老爷子自己还摆着手说没什么大碍, 就是有点胸闷, 没睡好觉而已。然而私底下医生跟他们可就不这么说了。 医生说, 这么大年纪了,又有基础病, 本身心脏、血压什么的就容易出问题,气大伤身, 千万不能再让老人生气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还看看方冀南,言下之意,旁人也没谁敢惹他生气了,你们怎么把沈老气成这样的。 方冀南心里默默骂脏话, 把他大姐的前夫一家子问候了一遍。 沈父这次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于是方冀南下了课就往医院跑, 晚上在医院陪护,家里的一大摊子就都归冯妙了。 之前因为冯妙去师大路远一些,还要兼顾双面绣小组那边的工作,两个孩子上幼儿园就都是方冀南接送,带孩子、给孩子洗漱哄睡觉、从学校回来顺路买馒头、买孩子零食、洗碗,就都是方冀南的,冯妙负责顺路买菜、买日常家用,做饭她做得多,洗衣服、打扫卫生两人一起分担。 结果这次方冀南一甩手,所有事情都是她的了,冯妙一个人忙得飞起,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个用……一个星期后沈父出院,冯妙见到方冀南第一句话就是:“当家的,我现在真心觉得,你在咱家还挺重要的。” “你刚知道啊,真新鲜。”方冀南没好气地送了她一个大白眼。 “你看这一星期,我忙的脚丫子都能打后脑勺了。”冯妙摇头吐槽道,“尤其你那俩儿子,越来越皮得让人头疼,一分钟都不能老实,浑身长了发条似的。昨天还跑胡同里跟人打架了,人家那孩子比他们大,十岁了都,他俩加起来跟人家差不多大,说是那孩子先手欠推了二子一下,还骂二子,然后哥俩就联手跟人家干了一架。” “结果呢?输了赢了?” “你儿子没吃亏,对方也没占便宜。”冯妙面无表情道。 不仅如此,那孩子吃了亏跑回家哭鼻涕,说被人打了,两个打他一个,孩子妈妈一听这还得了,领着上门来讨说法。正好找到门口遇上刘大妈,都没用冯妙出去,反而被刘大妈奚落一顿,说人家俩孩子才多大,你家孩子先撩的爪,你还真好意思来。 结果是那孩子的妈妈瞧见小哥俩,自己扭头就走了。 方冀南道:“没吃亏就行,又不是他们先惹事。我们家孩子皮归皮,调皮是真的,可他不会主动惹事欺负人。” “就因为有你这样的爹,哪有这么护短的,小孩跟前可不许这么说。”冯妙问,“老爷子出院检查都没问题了?” 方冀南说没大问题了,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本身就不可能一点事情没有。 冯妙沉吟片刻,问道:“实在不行,我们搬回去住一阵子?” 方冀南:“?” “上七十岁的人了,”冯妙道,“你看这次,他大半夜送去医院,住得远都没让人来叫你,万一有个什么,你心里肯定过不去,也不好看,再说他身边工作人员再尽心,毕竟也不是自家儿女,总得你们做儿女的在跟前。” 沈父住院的这一个星期冯妙去看了两次,第一天跟方冀南去的,然后星期天带着俩孩子去看爷爷,沈文淑也去了,然而本身儿媳妇和闺女去照顾也不方便,就只有方冀南一直守在跟前了。 “咱们搬回去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正琢磨着,大冬天的,给他找个暖和地方再疗养一阵子,也好出去散散心。”方冀南顿了顿,问道,“今天你猜谁来了?” 冯妙几乎都没怎么用想:“你大姐?” “我大姐,还有阚志宾。”方冀南道,“阚志宾也去了,我爸住的那病房得亏楼层有人守着,他们两个之前去过被拦住了,今天不是出院吗,他们就守在楼下,看见我父亲出来了,阚志宾就跑过来说给我父亲赔罪,求我父亲原谅他,还痛哭流涕在地上跪着不起来,给我膈应的,我怕老爷子再气着,就赶紧把他送上车开走了。” “他们家……”冯妙张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不禁摇头道,“还真是开眼界了。其实我就不明白了,你父亲已经退休了,你都还没工作,你父亲又压根不待见他,更不可能再帮他谋什么好处,你说他一次次折腾个啥呀。” “起码他要在外面说他是沈老的女婿,旁人还得对他客气三分?大运动后他职务也撸了,换了个放屁都不响的闲职,谁还有眼看他呀。” 方冀南道,“反正我是不相信他能真心悔过。这种人,你不能用平常人的思维看待他。” “你还真没说错,你大姐真是自己把福气作没了。你说她跟张希运,就算没孩子,可是两人都有正经工作,以后都有退休工资,工资都不少了,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张希运人品也靠得住,两人相互照顾着,怎么就不能安享晚年了。” 冯妙感叹地啧了一声,“我真不明白你大姐怎么想的,你说她身后有这样的娘家,处处都能帮她、护着她,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起码她比一般人过得都强,她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呢,脑子有病啊,儿女那么大了,早就成年了,口口声声为了儿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儿子女儿都是吃奶孩子呢,前夫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她还真能复婚。” 方冀南:“拉倒,其实我大姐那个人,你别看她给自己找了一大堆理由,指不定连她自己都信了,说白了其实也就那么一条,前夫一家子哄着她、顺着她,有人奉承她,她就高兴乐意,就觉得自己过得好。” “阚志宾表面老实,可是会温柔小意、会哄人,张希运不会哄人,更不会无原则顺着她,张希运工作忙,之前一直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在家整天找不到事干似的,就容易自怨自艾,那时候前夫一家就贴上来了。” 冯妙眨眨眼,顿了顿:“……耐不住寂寞?” “不是你那个意思。”方冀南白她一眼,“你信不信,张希运要是天天陪着她、哄着她,整天围着她转,保证两人也离不了婚。” 几天后沈父便动身去江南一处干休所猫冬疗养,送走沈父,方冀南就直接通过阚志宾的上级领导给他施加压力:沈老已经被你们气进医院了,你还去气他,老人家真要气出个什么好歹来,你自己看看你能死几回,你还能不能继续混下去了。你要是还嫌不够身败名裂,沈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警告他以后不许再在沈父面前出现,请自动消失。 沈父在江南干休所住了半个多月,一直到春节前才回来,冯妙和方冀南带着孩子去沈家过年。依旧是人家爷儿仨正常享受寒假,冯妙却还要上班,又没能回老家去,只好给家里写了封信,寄了两百块钱当年礼。 春节一过,时光就跑步进入了农历1979年,大子上小学的事情就被提上了日程。 冯妙和方冀南现在户口都在学校,就算有法子把孩子户口迁过来,眼下也不行,没地方落,人家学校集体户,无论按什么政策也没法给你挂个孩子户口。没有户口肯定要影响孩子入学的,所以冯妙就琢磨着,凡事早打算,这事情是不是得让沈父给关心一下,想想办法。 结果她跟方冀南一说,方冀南就乐了。 “我说媳妇儿,这事儿我给你办成不?”方冀南笑着拍拍她的头,打趣道,“冯妙同学,别忘了你男人也应该有点能力的,再没能耐好歹也是个大院子弟,孩子上个学还得回家求老子?” 冯妙:“你能给保证就行,别耽误我儿子上学。” “有那么急吗,这才刚过完年呢。” “万一等到跟前办不好呢?没户口,人家不给上学,那我能不急吗?你凡事不早打算,到时候抓瞎。” “行行行,服了你了。”方冀南话题一转,“我们现在还是先想想,想去哪个学校,起码我们自己先有个目标。” “师大附小。”冯妙道,“不用考虑别的了,就师大附小,学校本身各方面都很不错,就在师大旁边那条路,我上学来回把他带着,不用再专门接送了,中午我就带他到师大吃食堂,中午也有地方休息,我还能跟他一起上三年学。” 不然的话,二子还在幼儿园,大子先读小学了,还得两头接送,一个人跑不过来,也就只能两夫妻一人管一个了。 小哥俩按入学年龄中间差了一年,大子73年2月份出生,到暑后六岁半,上学年龄合适,二子74年8月份生的,至少得明年暑后才刚刚好满六岁。 “我提醒你,你就是个自由分子,你下午一般都是去双面绣那边上班呢,你再跑回去接他放学?” “先克服一下,我估摸着,最迟明年年底,故宫双面绣应该就能全部完成了。”冯妙道,“他九月份才上小学,我先克服一下,早点儿下班去接他,再不然咱俩换过来,早晨我带走,下午放学你接大子,我下班回来接二子,这样你多跑一点路,总比我们两个再往别处跑来的强。不然你说怎么办,你一个人能分头接送他们两个?” 方冀南看看院里趴在地上打弹珠的小哥俩,哎,当爹当妈可真累,你看二子,这会儿才四岁半呢,就得开始操心张罗他上小学的事儿了。 “六岁上学还有点早,到时候能不能上还两说呢。”冯妙琢磨道,“大子六岁半还好一些,明年二子要是上学,你等于给人家老师送去了奶娃娃,人家一般要求七周岁,会数一百个数,你看看你儿子,十个数都不一定能认识。” 方冀南:“瞎说,我就六岁上学,六周岁,聪明的很,怎么就不行了。小孩数字概念是随着年龄增长的,你跟三岁孩子说五个,他根本没有概念,你跟七八岁孩子说五个,他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懂。” 他眼睛瞅着外面,扬声冲着院里喊:“方小大,不许跪在地上,方小二,你也不许在地上爬,都给我起来,裤子膝盖磨破了,衣服也弄脏了,下回你们自己洗衣服。” 一分钟后,方小大和方小二屁颠屁颠跑进来,手里叮叮当当抓着一大把玻璃弹珠,进门前还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你们身上衣服可是过年时候新做的,崭新裤子膝盖就磨破了,多可惜呀,多大人了还在地上爬。” 大子拍拍自己的裤子,证明他的还没破,二子弯腰撅着屁股看了看裤子膝盖,也拍了拍说:“可是妈妈补的裤子很好看啊,最漂亮了,比新的还漂亮。” 冯妙给他补裤子,因为没找到同色的布,就干脆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捡了个小狗头的形状,再用锁边针锁出轮廓,绣上小狗眼睛鼻子,看起来倒像是特意设计的。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好几次遇到有家长问,你们这裤子哪儿买的。 “这小子可能是马屁精投胎。” 而且专拍妈妈的马屁,方冀南不禁失笑。 “大子,过来爸爸看看,”方冀南伸手把大子拎起来掂了掂,笑道,“你说才多大的人啊,明明感觉才萝卜头那么大,一转眼这就能上学了。” 大子挣扎着下来,不高兴地抗议:“爸爸,我都长大了,我才不是萝卜头呢。” “行,你不是萝卜头,你是小学生。”方冀南揉揉他脑袋问,“你去上妈妈那个学校的附属小学,行不行?跟妈妈学校挨着,正好每天跟妈妈一起上学放学。” 大子一听挺高兴,连声说好啊好啊,可是二子在一旁不乐意了。 二子问:“妈妈,那我呢?” “你上幼儿园啊,爸爸接你。”冯妙道,“你比哥哥小,得等你长到哥哥这么大了,才能上小学。” “可是、可是……”二子着急了半天,“可是哥哥要是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在幼儿园了,那我怎么办?就没人帮我打架了。” 冯妙:“……” 爹妈二人一言难尽地对视一眼,冯妙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来。 “为什么非要打架呀,合着你上幼儿园天天跟人家打架呢。”方冀南循循善诱道,“你看人家别的小朋友,人家没有哥哥一起上幼儿园,不也好好的?” “可是……可是……”二子说,“可是哥哥去上学,要是有人欺负他,我也不能帮他打架了呀。”【】 第62章 少年郎 听见没, 重点是没人帮打架。 “你们两个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幼儿园整天跟人打架,老师就不收拾你们?” 觑着妈妈板着的脸, 小哥俩直觉苗头不好,大子赶紧说:“妈妈,你听二子胡说八道,我们都不跟人打架的。我们要真跟人打架,老师肯定批评我们呀, 顶多就是有人欺负二子, 我就去吓唬他一下,或者人家看我们有两个人, 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大子咧着嘴笑嘻嘻道,“妈妈你不知道, 二子差不多是他们班里最小的了,别人都比他大, 那人家要欺负他, 我肯定不能让, 小孩子都是打着玩儿的,小孩要真的打架, 打哭了,老师就把他们抓去办公室罚他了, 面壁罚站。” “二子,我们都没有被面壁罚站过,对?” 二子用力点头。 说得好像还有理有据,冯妙就暂且放过了他们。方冀南在旁边补上一句:“咱们不能主动欺负别人, 听见没?但是别人要不讲理欺负咱们, 咱们也绝不能当怂包, 不能让他,明白了吗?” 俩小孩点头说明白了,嘻嘻哈哈问:“可以出去玩了吗?” 一经爸妈允许,俩小孩撒腿就跑。 小哥俩跑出去了,跨过二门跑出外院,肩并肩往胡同里找人玩儿,一边大子就责怪二子:“傻蛋,你还敢跟妈妈说打架,挨批了。” “可是我又没说假话,你哪次打架不是我帮你。”二子噘着嘴巴哼一声,“我下次不帮你了。” “嘁,谁帮谁呀,还不都是我帮你。”大子嫌弃地眼睛乜他,“我要是不帮你,你都不知道被别人欺负多少回了,连小女孩都能欺负你,太丢人了。” “胡说,才没有!” “怎么没有,就你们班那个小女孩就老欺负你。” “她那个不一样,”二子抗议地争辩道,“那个王葵葵,她那么高、那么胖……”二子两手比划了一下,“她是我们班最高最胖的小孩,连老师都说抱不动她,她还喜欢抢人东西,再说她也不敢欺负我,我都不理她,要不看她是小女孩,我早就揍她了。” “上次刘小东抢我弹珠,还推我,我就揍他了,他还有脸哭鼻子,还去跟老师告状,真丢人。”二子嫌弃地扁扁嘴,打哭了以后,老师就会发现,就会批评人,好像谁哭谁有理似的。 “反正你不能什么事都告诉妈妈,不能当叛徒。”大子瞪瞪眼睛吓唬他,“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先揍你,听见没?” 二子:“哼,谁怕谁呀,你敢打我,我告诉妈妈。” 冯妙可不知道她两个儿子都有攻守同盟了,还学会阳奉阴违哄大人了,胆子肥了啊? 俩孩子一走,一对爹妈也在讨论“打架”的话题。 冯妙虽不是第一次做人,可也是第一次当妈。 明明感觉还是黏在她怀里撒娇的奶娃娃,乖乖软软的,可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两个整天臭烘烘、会跟人打架的臭小子了。 是真的臭烘烘。冯妙现在相信,大家骂“臭小子”不是说假的,你整天给他洗衣服,每天早晨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肥皂的清香送进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就变得臭烘烘的,浑身都是臭汗混合着各种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孩子娘揉揉脑门,有点惆怅。 “小男孩跟人打个架不是很正常吗,他要从来不跟人打架,你才要担心呢,那得多木的孩子呀。” “媳妇我跟你说,小男孩就这样,小孩子皮一点不是很正常吗,他们现在大一点儿了,学精了,你不能什么事都板着脸训他,时间长了他就不跟你说实话了。” 方冀南笑着拍拍她肩膀,“亏你还是读师范的,学的教育心理学呢。” 冯妙没搭理他,转念一想,要是熊孩子在幼儿园里真敢惹是生非整天打架,老师大概要叫家长了,鉴于目前为止,老师都没怎么找过他们,那应该也没有真怎么样。 “男孩子就这样儿,他就是皮。”方冀南瞅着两个儿子出去了,两口子难得消停地清净独处一会儿,就放松地身体后仰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床一手捏捏冯妙耳垂,鼻子里亲昵地轻笑道,“俩熊孩子太累人了,等过几年大一点了,他俩省事了,不行我们再生个小闺女养。” 冯妙偏过头,不带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幽幽吐槽:“死心,你没有闺女的命。” “瞎说。”方冀南,“别扫兴,就算不生你也让我幻想一下,指不定我们就能生个小闺女呢,你想想,香香软软的,小棉袄,到时候我们都工作了,俩小子也大了,都能帮忙带了,不行我们还可以请个保姆。” “闺女就一定好?”冯妙,“儿女都是债,我算看好了,你看看你爸两个女儿,你二姐那小棉袄好像薄了点,我看跟老爷子也不是多亲近,要是生个你大姐那样的……” 方冀南:“……”莫名一哆嗦。 “我大姐那个就别说了,别扫我兴。”方冀南道,“我二姐,小时候也寄养在老乡家,但是她跟寄养的那家感情挺好,一直还有来往呢,也就前几年她寄养那家养母去世,来往才少了一些。其实部队行军稳定后,她接回来比我大姐还早。你要说她跟老爷子不亲,可能我爸比较严肃,以前他忙也没怎么带过家里孩子,小时后二姐跟我母亲还是挺亲的。” 冯妙继续插刀:“一对夫妻一对孩,坚决不要老三来。计划生育你不知道?现在管得严了。” 她站起身,顺手拍拍方冀南的肩膀,悠哉悠哉道,“你呀,记住了,你就没有闺女的命,就不用想了,想也是白想,没事干就去把你那俩儿子管好了,少让他们气我。” 方冀南:……媳妇可真会扫他的兴。 这一年春天,三月初,74岁的爷爷去田里看庄稼,回来时候不慎摔了一跤,还伤了腿,一家子吓得不轻。老年人最怕摔跤,你说73这么敏感的年龄都好好过来了。 冯妙和方冀南知道这件事时,已经都过去小半个月了,家里知道他们一般星期天会到沈父那儿去,冯福全瞅着星期天到镇上邮局给他们打电话,说老爷子不让告诉他们,谁都没告诉,冯跃进和冯振兴那边也没告诉,现在告诉他们,是怕他们知道了埋怨。现在老爷子基本上也没什么事了,医院说骨头裂了一条缝,还好不是骨折,眼下就是好好在家养着。 夫妻两个一商量,决定方冀南回去一趟,方冀南回去照顾老爷子方便些,一家四口回去实在不现实。 方冀南请了一周假,加上两头的星期天,坐飞机加上镇上都通车了,路上行程两天,还能在家陪着照顾五六天。 冯妙把方冀南送上的飞机,转头赶紧回去忙,方冀南一走,家里可一大摊子等着她呢。 岁月就这么匆匆,随着她自己渐行渐远的故乡,冯妙现在对原书中“不上坟”的心结早已经完全消散了。 原书中这个情节是三胎孩子三岁多一点的时候,清明节,眼下还没到四月,那么大概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间了。试想一下,路这么远,交通这么麻烦,方冀南要拖着三个孩子,千里迢迢跑回去上坟……这么一想还是别了,她自己都舍不得孩子奔波。 人也无非都是凡俗的人,都要吃着人间的米。 人死如灯灭,她曾经介怀的,原本也不是上坟。 她曾经介怀的,无非还是生死二字,以及一份似乎不够爱、不够深、不曾铭刻的感情罢了。 然而感情角度来说,原书中的“冯妙”就那么难产死了,作为亲弟弟,心里一直忘不掉,拔不出,就像深深扎着一根刺,他不甘姐姐死得烟消云散,他要去憎恨那个曾经是他姐夫的男人,又有什么错。 谁也不想死,她现在好好活着,两个孩子好好在她身边,以及那个动不动跟她耍嘴皮子、刚刚临上飞机前还在喋喋不休跟她嘱咐家事的男人。 她似乎也不够爱,也不够深,她更加不会把自己的人生都寄望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日子就这么柴米油盐地过,似乎也挺好,人世间哪来那么多海枯石烂的爱情。 另一边,方冀南匆匆赶回冯家村,踏进那一方熟悉的小院,茅屋前老爷子半躺半靠在堂屋门口的竹躺椅上,一见他进来就埋怨道:“我让冯妙她爹不要跟你们说,真是堵不住他的嘴。” “爷爷!”方冀南板着脸走过去,目光中带着指责,居高临下望着老人,片刻,老爷子自己笑了。 “来就来了,你一来,耽误多少事儿。冯妙跟孩子在家都好,你爸身体也好?” “都好,哪个也不用您挂心。反正我来了,冯妙顶多一个人忙点儿,我临走跟我爸说过了,他这阵子身体还不错,我让他实在不行,就打发人去帮冯妙接一下孩子。” 方冀南放下行李,拿个小板凳挨着老爷子坐下,问道:“爹娘人呢,还有振兴媳妇呢?” “你爹和振兴媳妇上工干活去了,这时节哪有闲人,你娘留在家照顾我呢,我让她去磨两碗豆子,做点儿豆腐脑吃。” 老爷子笑呵呵道,“人老了,牙口不行了,医生还让我多吃豆腐,豆腐补骨头里那个什么,说人老了骨头就糠了,摔一下都不顶用。” “补钙,我给您带钙片了。”方冀南问,“一把年纪您就不能消停点儿,怎么摔成这样的!” “嗐,别提了,我身体还行的,就是下田溜达一圈,回来的时候天傍黑了,眼神看不太清楚,四队几个夯货把犁耙和锄头就丢在田头路边上,我一脚没注意,绊倒了。”老爷子笑道,“刘大光已经骂过他们了,他们还来看我了。” 方冀南在家照顾了几天,匆匆再回来上课。他星期天下午赶回来的,一进外院的门,就看见两个小孩靠墙站着,规规矩矩贴着墙,西落的斜阳照在小脸上,两张小脸一样的装怂装乖,正在跟孩子的娘大眼瞪小眼。 俩小孩看见他来了,眼睛叽里咕噜可是身体没敢动,努力用眼神示意他:爸爸,赶紧来讲讲情。 “呦,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冯妙双手抱臂,板着脸道,“你问问他们自己。”扭头冲俩小孩斥道,“给我在这人罚站半个小时,谁也不准动。” 冯妙说完,接过方冀南的行李转身进去了。方冀南走过去,弯腰跟两个儿子对视。 “说说,怎么回事儿。”方冀南,“说真话,不然我可帮不了你们。” 大子:“我们、我们犯错了,我们又跟上次那个小孩打架了……” 二子:“不是我们先跟他打的,他今天一看到我们就冲我们做鬼脸,说他上次让着我们,还骂我们小屁孩儿,说他一拳打倒我们两个……” “然后呢?妈妈为什么这么生气?” 大子:“本来也没事儿,我们就是打着玩儿,他也是打着玩儿,也没打恼,也没打哭……” 方冀南:“说重点!” 二子脑袋一缩:“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衣服扯破了,他妈妈来找账了,妈妈去给他补衣服了。” “……”方冀南抬脚往小孩屁股上一人来了一下,呵斥道,“站好了,半个小时,一分钟都不准少!” 冯妙现在庆幸她考的是师大,将来毕业分配应该是去教中学,她都开始佩服那些小学的老师了。 尤其低年级老师,你说就这些小屁孩儿,六七岁、七八岁的,一个个嘴里整天喊着“为什么呀”“凭什么呀”的年龄,小姑娘可能还乖一点?尤其小小子,一个个就像爱斗的小公鸡,老师到底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都套上笼头、教上规矩的。 想想都脑壳疼。 幼儿园接孩子,一堆同样头疼的家长就在一起彼此吐槽、彼此安慰:上了小学就好了,上了小学就省事了,上了小学他就听话了,老师管管就老实了…… 冯妙心说,但愿。 79年夏天,大子顺利上了小学,就上的师大附小。 小孩上学了,可以勉强称为小少年了,在沈父的几次唠叨、几次要求下,夫妻两商量着,要不就把姓改过来。 关于改名,四人家庭会议又讨论了半天,俩小孩还是老样子,没感觉,姓啥跟他们似乎没关系似的,姓啥都行,姓方、姓沈、姓冯,随便。而冯家老爷子那边的的说法就是:他方冀南又没招赘给我们家,姓啥冯啊? 人老成精,整的他们好像还没有姓冯资格似的。 冯妙对这事倒也没什么坚持的,她原本只是想着,姓什么叫什么,既然他们家孩子有的选,可不可以等小孩长大一点,比如到上中学的时候,自己来做决定,好歹还有那么一点自主权。 方冀南则说:“城里跟我们那时候在农村不一样,小孩在村里上学都叫小名儿,在城里入了学就都是正经叫学名,比较正式,好比一道仪式,小孩自己也觉得比较正式,不一样了,有上学的庄重感。” “再说了,上中学时候他都大了,再改名自己都适应不过来,你看我,我叫了十几年沈烨,又叫了十几年方冀南,刚改名的时候你叫我我都反应不过来,现在你再叫我沈烨我也反应不过来,所以来回改名这个事情挺讨厌的。” 好,这事他有经验,冯妙和俩小子被他说服了。于是一家四口凑到一起商量新的决议:改叫什么? “其实我不是反对改,我就是觉得,改叫沈靖、沈迅,你自己品品,就挺难听的,小孩子在一起要是喊谐音,你儿子可就不缺外号了。” 冯妙说了老实话,揶揄地看看方冀南。 “你看你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她笑。 方冀南瞥她一眼没理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 沈方靖 沈方迅 “这样不就行了?”他说,“这样别人喊他们名字,还好反应一点。” “这样可以,这样好,还挺响亮的。”冯妙看看俩小子,“你们觉得呢?” 俩小子说行。二子问:“那我以后去幼儿园,要告诉老师和小朋友我改名字了吗?” “你暂时不用。”方冀南道,“你在幼儿园还叫方迅,要是有人问你,你可以告诉他你姓沈,你全名是叫沈方迅,等你也上小学了,就可以叫正式的大名了。” “那户口本是不是现在就得改过来?”冯妙看方冀南,“需要的话,你就赶紧趁着暑假再跑一趟。” “户口上让跃进去帮忙改一下,反正他放暑假了也没事干。” 好在这年代户口改名也没那么麻烦,本来小孩改名也比大人简单,那年代小孩也没有出生证,也没有生下来就得赶紧定下大名的习惯,都是随口叫个小名儿,长大一点再改成大名,纸质户口档案,拿户口本去镇上找到派出所管户籍的,改一下就是了。 大子上学了,夫妻俩的分工做了一些调整。早晨冯妙带大子,方冀南带二子,下午两口子再换过来,方冀南接大子,冯妙接二子。 冯妙带着大子,先把他送进小学,自己再转过一条街去师大上课,好在两边时间不怎么冲突,还赶得及。方冀南早晨送二子去幼儿园,下午跑来接大子,冯妙下了班接二子。幼儿园近,就在胡同里,下班好歹路比较顺,要是她再跑去师大附小接大子,时间可就晚了。 第一天上学,方冀南还得去送二子,也没法给大子一个“爸爸妈妈拉着手送上学”的仪式感,看着大子小小的人儿,新做的白衬衫、蓝裤子,背着新买的军绿小书包,书包上还印着一个红红的大五星,爬上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娘儿俩骑车走了。 “爸爸再见,小二再见。”大子回头挥挥手,小少年饱满的笑脸迎着阳光,满是灿烂,似乎丝毫也没觉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坦然自若,兴致勃勃,好像要去进行一次新的探险郊游。 冯妙其实挺希望他能紧张一下的,起码要有点“怯”,有点“怵”才好,这样新入学先给他杀杀威风,收收皮猴性子,才好让老师立规矩。 为了今天送他上学,冯妙还特意收拾了一下,穿了件新时兴的灰绿色碎花布的确良衬衫,蓝色“的卡”裤子,头发都梳得比平常仔细些。娘儿俩紧赶慢赶加上等红灯,大半个小时后来到小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领着孩子在等着了,一看就是新入学的小豆丁们,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乖巧和拘谨。 小少年兴致勃勃看了一圈,欣赏完了学校大门,看完了大门上的字,牌子上“帝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一行字,他好歹能认识“大、小”两个。 “妈妈,妈妈,”小少年雀跃地拽妈妈的手,示意她快看。 “怎么了?”冯妙放好自行车,低头看他。 “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衣服真好看,”小少年两眼发亮,指着远处街边一个年轻姑娘让她看,那姑娘穿了一件粉红碎花连衣裙,暖暖亮亮的粉红色,在一众黑白蓝灰的沉闷色调中忽然平添了一抹亮眼的绚彩。 “妈妈,”大子说,“赶紧让爸爸给你买一个,你穿肯定漂亮。” 冯妙:“……” 她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建议老师像古代升堂那样,开学第一天先打一顿杀威棍。【】 第63章 完美还原 野孩子塞进新教室, 冯妙就没急着走,师大那边还要晚一周才开学,而今天为了送孩子入学, 她昨晚就跟双面绣小组那边说过了,今天请假不去了。 平常她上课不在,有祝明芳坐镇,还有徐长远在那边盯着,所以她也不用每天去上班。徐长远如今已经从帝大毕业了, 分配到故宫博物院工作, 实际上成了庄老的御用助手。 冯妙竟难得的有了一天时间专门带孩子。 估计是考虑一年级新生初来乍到,学校没急着让家长离开, 而是允许新生家长围观陪同。小孩在教室里坐,家长们就围着窗户看, 小孩出来排队,家长们就围着队伍看, 不管孩子还是大人, 都挺新奇的。 冯妙是真担心自家那只野猴子。野生散养长大的孩子, 虽然她一直也会给规矩,但是这孩子太淘了, 冯妙很担心他上课坐不住。 “陪读”了半天,还行, 起码表面规矩上还像个样子。 报了到,排了座位,发了新书,新生报到只有半天, 下午就不用来了,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家长就不允许进来了。冯妙陪读了一上午,老师宣布放学的时候其实还不到十点半,大子小炮弹似的冲出教室,兴奋异常地跑过来拉着冯妙。 “妈妈,你今天一直都在外面等我呀?” “对呀,今天家长可以在外面等。明天你就得自己进来上学了。” “行,没问题。”大子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妈妈,你说我能不能跟老师要求换座位?” “为什么要换位?” 冯妙留意了,大子被老师安排在教室中间中排,可以说是最佳位置区域了,他同桌是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女孩,冯妙还挺高兴,觉得能让大子老实一些呢。要是两个皮猴子坐在一起就糟了。 “我不想跟小女孩坐同桌,我不喜欢跟小女孩玩,小女孩都很爱哭,你不知怎么就会把她惹哭,你要把她们惹哭了,老师就会批评你。”大子叹气。 “你那是在幼儿园,这是小学,小女孩也会认真学习,人家哪有工夫整天跟你玩,说不定你学习还比不上人家小女孩。你只要不欺负人家,人家怎么会哭呢。” “可是她们有时候就很爱哭。爸爸说,你不能跟小女孩发生矛盾,好男不跟女斗。” 冯妙:“你爸还说什么了?” “爸爸说,他就不跟你斗,女的都不能惹,他惹不起你,因为你很会不讲理。” 冯妙:……好,很好,非常好! “妈妈,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冯妙领着大子走出校门,一边在一大排自行车中仔细找自己的车,一边回答道:“回家呀。” “你不去上班,也不去上学?” “今天不去。” “陪我一整天?” “陪你们一整天。”冯妙道,“你爸今天有别的事,二子上半天,回头我们一起去接二子,下午我们娘仨在家。” 大子一蹦三尺高:“啊哦!太棒了!” 熊孩子高兴成这样。冯妙转念又有些不落忍,她有多久没专心陪过俩小孩了。 新学期第一天报到,幼儿园也只上半天,冯妙带着大子一路回家,幼儿园因为要考虑家长来接,十一点半才会准时放学,看着时间不着急,冯妙顺路就买了半斤猪肉,一把芹菜,一把韭菜,买完菜去接了二子,就带着孩子回家。 二子对哥哥今天第一次上学充满了好奇,也不计较自己独自上幼儿园打架没帮手了,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冯妙就打发俩小子自己去玩,她择菜、洗菜、剁馅儿,煎两个鸡蛋皮,放一撮白虾皮,中午包韭菜鸡蛋馅儿的烫面包子,来得快。 这种包子本身就是烫面,上锅就熟,并且一定得现做现吃,保持韭菜刚刚断生的鲜嫩。还没出锅,两只馋猫闻着味儿跑进来了,叽叽喳喳问:“妈妈,你弄什么好吃的?” 冯妙说烫面包子,俩孩子就眼睛亮晶晶在旁边等着,包子出锅后冯妙先打发大子给对面刘大爷和刘大妈送了四个,大子回来的时候,刘大妈给了一个甜瓜,说是今天有老乡进城来卖的。 韭菜包子,小酱菜,绿豆汤,小哥俩吃得直拍肚皮,吃完懒洋洋歪在椅子上,二子问:“妈妈,今天过节吗?” “不过节啊,”冯妙说,“就是今天妈妈不忙,给你们弄点儿好吃的。” “还是妈妈做的饭好吃。”大子问,“妈妈,我们晚上还吃这个行吗?” “晚上咱们不吃这个,韭菜连吃两顿不舒服,妈妈还买了肉,等我们消消食歇会儿就剁馅,晚上我们吃芹菜猪肉饺子。” 两个熊孩子“噢”一阵欢呼,刘大妈在院里晒东西,不禁笑着问了一句:“俩孩子什么事儿啊这么高兴?” 二子喊:“刘奶奶,妈妈说晚上给我们包饺子吃。” 刘大妈道:“那可好,火了你们了,你妈难得有这工夫,你妈包的包子味道很好。” 有多久没弄这些费工夫的吃食了? 以前娘仨在老家村里的时候,每天带带孩子、弄点吃吃喝喝就是冯妙的日常,自从来了帝京,竟忙成这样了,平常一家四口也就在家吃个早晚饭,早饭除了孩子的牛奶,也基本就是买点儿,晚饭买馒头,随便炒个省事的菜……哎,还是自家做的东西好吃。 于是晚上方冀南回来,一进门也来了句:“呦,今天什么大日子?” 冯妙:“你儿子上学的大日子。” “好好好,我还以为今晚又是买馒头炒个菜呢,咱们家除了过年,都多长时间没自己包饺子了。” 方冀南嘴里说着,赶紧跑去洗手吃饭,一家子吃货,几百年没见过吃似的。方冀南吃着芹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刚高兴呢,被儿子一句话弄得立刻又哀怨了。 二子:“我们中午还吃了韭菜鸡蛋馅儿的烫面包子!可好吃了,我们没留给你。” 方冀南:“你们娘仨合伙欺负我!我都多久没吃过韭菜馅的包子了。” 冯妙:“包子你不是经常买吗。” “那能一样吗,”方冀南抢白道,“韭菜吃个鲜嫩,外面卖的韭菜包子,老远就一股韭菜蒸烂了的气味儿,让人闻着都不好吃。” 他风卷残云地把一碗饺子扒拉下肚,又去盘子里拣,一边慨叹道:“哎呀,你说咱们家,什么时候能过上几天清闲日子。” 清闲不了啊,两人都忙,如今又增添了一样固定任务:辅导大子功课。 没办法,不敢不辅导,怕他跟不上。小孩上学你必须得重视呀,就连星期天回沈家去,沈父都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孙子:“你爸是大学生,你妈是大学生,你要是学习不好会很没面子的。” 兢兢业业辅导了一年,两次期末考试倒是都拿了奖状,还当了小班长,冯妙有点对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刮目相看了,她原本还担心,这小子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当反面教材呢。 班主任很年轻,知道冯妙是师大的学生,大概有一种同行的认同感,说话就多了些亲切随意。班主任老师说:“沈方靖同学当班长挺像样的,原本我也没想给他当班长,怕他太皮了,我们班开始让另一个孩子当班长,可是他管不住,沈方靖这个孩子就是,小孩肯听他的。” “尤其咱们班调皮的小男孩比较多,上一个小班长降不住,但是他们都很拥护沈方靖。” “你家这个孩子,他皮归皮,确实皮,但是他该有规矩的时候有规矩,他不像有的熊孩子,不分时候、不分场合。” 班主任老师补上一句。 冯妙稍稍放心了一些,转头再忙家里那个小的,80年暑假过后,刚满六岁的二子也上了小学,成了哥哥学校的小学弟。 大帝京放眼一片蓝灰黑绿的色调中,已经越来越多出一些丰富的颜色,开学报到的前一天,方冀南从外面回来,还真冯妙带回来一条粉红色连衣裙,裙子一拿出来,就赢得了小哥俩的一致夸赞。 两个臭小子叽叽喳喳展开来看了,催着冯妙:“妈妈,你快去试试,快去试试。” 冯妙知道那条裙子好看,粉红色,小碎花,小方领,半截袖,裙长到小腿下部,大帝京时髦姑娘今年最时髦的就是一条碎花连衣裙,然而这个颜色,这个粉粉嫩嫩的小碎花……完全符合父子三个的审美。 “你说我都多大人了,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你怎么买这个颜色。”冯妙把裙子理了理,有点为难,穿了十几年蓝黑灰绿,你忽然给她整个这么粉嫩亮眼的裙子,别的不说,走带大街上,回头率肯定很高。 “给你买个衣服你还挑剔,你知道我一个大老爷们,专门跑去西单商场买女同志的裙子,你知道有多难为情吗,人家买衣服的都是女同志,我去了人家都多看我一眼。” 冯妙噗嗤笑了下,进去换上衣服,等她一出来,父子三个都在那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没吹个口哨了。 “妈妈,你最漂亮了,我最喜欢妈妈了。”二子在那捧着小脸喊。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裙子,多少钱?” “二十八块五,”方冀南道,“这不是看人家不少人穿裙子了,我寻思着给你也买一个,你明天好送二子入学。” 冯妙啧了一声:“有钱。” “贵就贵点儿,两个孩子都去附小上学了,孩子妈这不是劳苦功高吗。”方冀南笑。 的确,因为冯妙在师大上学,大子上学以来,家校联系、家长活动这一块,就都是冯妙出面。 “可是你也不想想,我骑个自行车,怎么穿裙子。” 这年代的自行车,包括她的26女士轻便自行车,都是横梁。 方冀南道:“你还真打算骑自行车带他俩上学啊,两个你带不了。以后你们还是坐公交车,先克服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就干脆搬到学校附近租房子,你们娘儿仨就都解决了。” 租房搬家的事情冯妙考虑过,可是四口人在这儿已经住了两年多,东西一大堆,搬家也挺麻烦的,方冀南明年就该毕业了,单位分了房还得再搬一回,有点犯不着。 “那能不能退换一下,”冯妙拉了拉裙子下摆,“给我换个颜色素点儿的。” 爷儿仨一致反对,大子说:“妈妈你穿这个漂亮。”二子喊:“妈妈,我就喜欢你穿这个裙子,妈妈最漂亮了,妈妈像仙女一样漂亮。” “听听人民群众的呼声。”方冀南因为儿子的马屁没憋住笑了出来,笑道,“喜欢素的,你再买一个不就完了吗。” 行,冯妙想说,她其实就是觉得这个颜色、这个碎花,也太那啥了。 第二天冯妙还是穿上了这条一比三通过的裙子,发现真穿出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反正穿都穿了。 早晨她把两个孩子带去学校,下午依旧让方冀南接,下午冯妙一般没课就会去双面绣小组那边,现在她主要就负责刺绣品质把控和及时的技术指导。 1981年春,历时三年的双面绣复制工作圆满完成,184块完美还原的双面绣,冯妙把最后一批亲手交给了庄老,给自己这三年的工作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当然,后续的修复工作远未结束,工作人员还要一片一片把它们换上去,到时候整个宫室一定很美,冯妙自己都有点期待了。 “宫室里边已经清理修缮完成了,现在他们在还原布置里面的陈设,等把这个双面绣窗纱换好了,我让他们先把你叫来看看。” 庄老看着冯妙,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其实我们接下来,需要刺绣的地方还很多,就比如那些个床幔、帐子之类的,要想完美复制,我看又够忙个一年半载的。” “不是还有邱小婵她们吗。”冯妙笑道,“而且您说的床幔、帐幔之类的,它本身的刺绣针法并不特别,我们有很多出色的绣娘,忠实地复制就行了,我觉得也不需要非得在帝京,您放到江南,分散到当地绣坊也一样可以完成,只要做好绣品的质量把控,工作还能快一些。” 庄老说这个建议很好,祝明芳也是这么说的。毕竟把这二十几名绣娘专门留在帝京,和把绣品放到江南一些资质技术好的绣坊,让她们集中人手精力去完成,肯定后者更划算快捷。 “冯妙,你去没去我们故宫博物院的库房看过?”庄老诱哄小朋友的口气问她,“我跟你说,光是我们现在登记在案的,故宫的织绣文物,就有十七万件之多,十七万件!” “那些东西都好美呀,都是绫罗绸缎,都是最精美的刺绣,都是宝贝呀,等着有人去研究、去修复、去保护好它们……” 老国宝背着双手弯着腰,伸着脑袋凑到她面前看她,“你真不来呀?要不等你毕业,不要去当老师了,小孩子最会气人了,笨蛋学生气死你,这些精美的织绣文物可不会气你,你干脆来我们这儿。” 冯妙:……噗嗤! 不知怎么,老国宝这个神态语气让她想到了二子。 冯妙笑道:“庄老,您就搁这儿哄我,我再笨也该知道,我一个师大毕业的学生,您让我分配来故宫博物院,根本上都不对口,就算真有办法能分来,也只能是一些行政事务岗位,按学历、专业,按资格,我也成不了研究员呀,恐怕连进入库房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没哄你。”庄老自己也笑了,笑了会儿说,“我就是觉着你不干这一行可惜了,出色的绣娘不缺,可是你对这些东西,好像天生有一种敏感,你很适合干这一行,我们还偏偏缺专门做这一块研究的人才,尤其是丝织品文物修复这一块,放眼全国,就没人专门搞这个。” “庄老这是一片爱才之心啊。”李志在旁边笑道,“其实冯妙同志,我也觉得你挺适合做这一行的,可能有的人觉得考古就是挖墓,其实考古也有好多分支的。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还可以考研嘛,现在研究生招生都恢复了,你就来考我们系的研究生。” “对对对,别看高考招生我们没有自主权,那好歹研究生招生咱们还有点儿决定权的,研究生他要面试,这个我们说了算。”庄老笑呵呵对冯妙说道,“听见没,考,你就来考,到时候我跟吴老头他们,我们给你开后门。” 冯妙憋在肚里笑了半天,忍笑说道:“庄老,其实这个事情我还真关注过,您先让我想想。” 冯妙关注过的,79年研究生招生恢复,她留意了解过,跨专业去考帝大考古系,考试三门科目,政治和考古学基础,政治她可以学,可以拼了背,《考古学基础》她也可以学,不懂她可以找庄老他们问,但是现在国家规定要考英语,英语是冯妙的难题,大运动中英语课受影响,而他们作为一所农村中学,英语老师都没见过几回,课就没正经上过,还真不敢盲目乐观。 二来,两个孩子户口还都在老家,明年她如果毕业分配到学校单位,孩子户口就能迁过来了,她要是接着再读三年研究生,孩子户口就迁不来,大子都该上中学了,这些事情她没法不考虑,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自己决定了的。 再说,在师大读了三年书,她现在觉得当个老师也挺好的,教书育人是个挺有意义的事情,教师工作相对单纯,校园环境氛围好,带俩孩子上学也方便,明年她毕业工作就能正经工作拿工资了,考研究生还得再上三年学,没有工资,没有工龄。 所以冯妙现在对从事考古工作这个事情,并没有多么执着。 冯妙临走的时候故意在西三所转悠了一圈,跟熟悉的人打个招呼,告别一声,然后装作偶遇地去见了张希运。 她其实还有点挺关心这个人的。 张希运在另一间单独的屋子里,屋里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张希运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件碎成几片的小型青铜器,也没看出是个什么。 “张老师,”冯妙走过去,看了看问道,“您正忙着呢,这个是什么呀?” “冯妙啊,快来快来,”张希运站起来笑道,“这是一个战国时候的铜盉,是一种酒具。”话题一转问道,“我听说双面绣已经复制完成了?恭喜你呀,你真是为故宫修复保护立了一大功,你没瞧见庄老这阵子走路都带风。” “你一夸我就高兴。”冯妙不禁笑起来,所以她喜欢跟这些搞文保、做学术的人打交道,他们总是热忱而又率真。 冯妙道:“双面绣总算完成了,我以后大概就不怎么来了,所以到处转悠看看,跟大家告个别。” “这话说的,有空就不能来看看我们。”张希运指着椅子招呼她坐下,又去给她倒茶。 “张老师您别忙了,刚在吴老那边讨了他一杯明前茶。要不您忙工作,我这就准备回去了。”冯妙道。 “那我送送你。”张希运放下准备泡茶的杯子,陪着她从西三所出来。 “您现在……还住在帝大教职工宿舍?”冯妙挑了个话头。 “对,住那边挺好的,省事儿,整天跟那些大学生一起吃食堂,有时候我还找他们打个球,你看我现在觉得自己都年轻了。” “那挺好,我看您也年轻了。”冯妙心说,心态好,精气神不错,张希运把自己活得挺充实。 可是这位跟沈文清离婚这么长时间,沈文清那边早就复婚了,张希运却半点再婚成家的意思都没有。 冯妙可不会认为张希运是有什么情伤,连续两段失败的婚姻,一而再的,这位看来是对婚姻家庭生活失去兴趣了。 婚姻家庭现在对他而言,大概就是个不必要的麻烦,一不留神还会伤人,还不如他面前那堆破烂的青铜器碎片来得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比作者还肥,快夸我!【】 第64章 风水轮流转 故宫双面绣复制完成后, 冯妙的生活节奏一下子缓了下来。 大子二子都上学了,一年级的小二子也已经适应了校园生活,她不用匆匆穿梭于学校和工作地点之间, 每天早晨把两个孩子送进学校,时间就属于她的了。 散着步走到师大,上课、自习,或者是参加一些感兴趣的活动,没课的时候她又不住校, 就去泡泡图书馆, 或者在校园里闲坐一会儿,看看长廊里新开的紫藤花, 冯妙总算过上了跟其他人一样正常的校园生活。 方冀南去了建设局实习,基本上已经处于正常工作状态, 他反倒成了家里最忙的人,一家四口依旧是早晨一起出门, 晚上各自归家, 方冀南也不用再每天跑去附小接俩儿子, 放学后娘儿仨就一起回来了。 于是冯妙也有了闲暇捣鼓些吃的喝的,家中餐桌上好久不见的小馄饨、大肉包、萝卜卷、葱油饼、手擀面……得亏俩小子还能想起来, 一样一样地又回到餐桌上,晚上方冀南回来一推门, 头一句基本就是:“呦,今晚吃什么呀?” 两个装得端端正正写作业的小孩立刻就破功了,笑嘻嘻抢着告诉他: “打卤面,妈妈做了肉臊子, 西红柿肉臊子。” 方冀南走过去看一眼他们的作业, 口中逗小孩:“到底是打卤面, 还是臊子面啊?” “反正就是好吃的面。”大子很大度地摆摆手说,“反正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说臊子面和打卤面……怎么个区别?自家做饭反正是顺着自家人口味来,又想多给小孩吃点儿菜,冯妙就把猪五花肉剁碎,下锅炒香加入切碎的西红柿,熬煮到西红柿都化成西红柿酱了,再加入切成丁的胡萝卜、莴笋、茶干、黑木耳、一小根红辣椒,煮面的水顺手烫个小青菜,细细的手擀面煮好后过一遍凉水,过了水的面条弹滑筋道还不会太热,铺上青菜,一大勺浇头往上面一浇,红红的西红柿肉酱趁着各种青红嫩绿的蔬菜丁,深呼吸—— 管他到底是什么面呢,好吃就行。 爷儿仨一边埋头猛吃,一边方冀南笑道:“胡同口那家国营包子店的大妈上次看见我还问我,最近怎么都不去买包子馒头了,以前见天去,说她以为我们搬家了呢。” “对面开了家私人的包子铺,卖包子还卖大饼,人都到对面买了。”冯妙道。 “肯定没有妈妈包的好吃。”二子吃得小嘴一鼓一鼓,咽下嘴里的饭说,“妈妈,明天早晨能吃大肉包子吗?” 冯妙:“天天想吃肉,哪来那么多肉票啊,明早咱们吃葱油花卷,我今晚把面发上。” 二子点点头,等冯妙起身出去盛面汤的时候小声跟大子说:“等星期天去爷爷家,我要吃红烧肉,行不行?” 大子点点头:“行。” 方冀南看着小哥俩达成一致,心说得亏没住在大院那边,要跟他父亲住一起,熊孩子非得惯坏不可。 四月份,老家发电报报喜,冯振兴媳妇生了个七斤重的大胖闺女。 这次决定冯妙回去,就着五一放假,加上两头的星期天,冯妙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冯家村。 到家时爷爷正拎着烟袋在大门口跟人闲聊,瞧见她来了就笑道:“回来啦,快去看看,你大侄女长得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乡间总有一些习俗讲究,比如新生的小婴儿娇贵,刚从外面回来的人是不能直接去看小婴儿的,要“过火堆”,去去身上的陌生气息,祛除会冲撞小婴儿的外物。冯妙按照农村习俗洗手洗脸,换了件衣服,陈菊英忙给她抓了把麦草点燃,冯妙从火堆上跨过去,才进了西屋弟媳妇的月子房。 一进门,新生的宝宝还没顾上看,就瞧见弟媳妇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眼皮浮肿像是哭过的,看见冯妙忙扯出一个强笑,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大姐来啦,这么远还叫你跑回来一趟,你们那么忙。” “嗐,再怎么忙我也得回来抱一抱我大侄女。”冯妙抬手叫她,“你赶紧躺好了,不要起来,我还是哪来的外人呀。” 她小心抱起襁褓,看着小婴儿安然的睡颜,不禁笑道:“确实像我。” “他们都说像大姑,娘也说像你,”弟媳笑道,“像大姑好,像大姑就有福气了。” “咱们这话要让振兴听见了一准得醋,他肯定说他闺女像他。”冯妙抱着小婴儿看了又看,得意道,“可是明明就更像我,大侄女啊,长得像大姑对不对?就像大姑,让你爸醋去。” 冯妙把襁褓放回去,把给孩子准备的礼物放在襁褓旁边,笑道:“你好好歇着,月子一定要养好了。我出去看看爹娘。” 村里本家近房地听说她回来了,好些人就过来坐坐,冯妙出去说了会儿话,找机会就问陈菊英:“娘,我怎么看着振兴媳妇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有啥事吗?” 陈菊英道:“嗐,别提了,这两天都郁郁的,我也说过她了,刚开解一些,昨天亲家母来,又叫她心里不舒坦了。” 冯振兴媳妇这不是生了个闺女吗,冯卫生媳妇两个月前生的,生了个儿子,振兴媳妇一生,二叔就在外面跟人家说,别看老大家儿女混得好像不错似的,又能怎样呢,后继无人啊,生了个女孩,计划生育了,只准生一个。 他说就说,振兴媳妇还在坐月子,外面的话也传不到她耳朵里,然后二婶上门来走动,名义是来看新生的孩子,却满嘴说她孙子是“老冯家长孙”“老冯家唯一的曾孙”,振兴媳妇听了心里当然不舒服。 “我就跟她说,我和你爹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叫她别理会那些,结果刚开解一些,昨天亲家母来了,当着我的面就数落振兴媳妇没用,生了个丫头片子,又说咱家振兴现在当副连长了,地位高了,万一生个丫头他再嫌弃,再变心,万一再不要他媳妇了……你说这是啥人呀,这是她亲闺女,我知道她故意说给我听的,可振兴媳妇听了心里啥滋味啊,本来就是坐月子的人,这一宿二日的就背着人偷偷抹眼泪,吃饭也少了,奶水都少了。” 陈菊英道:“你回头好好开解她一下,振兴媳妇性子老实,心窄,再碰上亲家母那样人……” “我开解她有什么用啊。”冯妙问,“振兴呢,哪天回来?” “打了电报了,你也知道他部队忙,还没说哪天能回来。” 冯妙转头就去镇上邮局拍电报,交代冯振兴:你赶紧给我回来,定下归期先给你媳妇打电报。 第二天上午冯振兴回了电报:即日归家。 冯妙在家住了几天,陪陪爹娘和爷爷,四天后冯振兴回来了。 冯妙骑车到镇上去接人,一见到冯振兴就对他说:“你回去啥也别干,先去把你丈母娘给我削一顿,别给她好脸色,二叔一家谁要是再敢来嘚啵,直接打出去。既然在家你就亲手照顾你媳妇,她正在坐月子呢,端吃端喝都是你的,不许让娘帮你。” 冯振兴一头雾水,忙问道:“姐,怎么回事啊,说得这么严重。” “比这还严重。”冯妙正色道,“你记住了,你要想一辈子跟你媳妇好好过,就按我说的去做。你当兵在部队,一年到头不在家,你媳妇怀孕辛苦你都照顾不上,她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女人生孩子坐月子你可千万好好对她,不然她就算嘴里不说,心里也委屈一辈子,怨你一辈子。” 听冯妙说完前因后果,冯振兴抓抓脑袋,乖乖答应一定照办。姐弟俩去食品站买了一个猪肘子,回到家冯振兴就抱着闺女不撒手了,张罗着给媳妇炖肘子汤,忙前忙后地照顾媳妇和孩子。 儿媳妇脸上有笑容了,奶水足了,孙女不用挨饿,陈菊英总算松了口气。 冯妙在老家呆了一个星期,回去跟俩小子说,舅妈给他们生了个小表妹,长得很像她。 二子:“长得像妈妈,那肯定很可爱。” 冯妙笑,她现在对儿子的马屁已经习以为常了。 “妈妈,那我们今年暑假能回去吗?”大子问。 “回去,好不容易我也享受一个暑假。”冯妙想了想,决定道,“暑假咱们娘儿仨都回去,在家过完一整个暑假再回来。” “那爸爸呢?” “你爸?”冯妙笑嘻嘻道,“你爸不行,你爸暑假就毕业分配,他没有暑假了,他以后都得乖乖上班干活了。” 前几年每到寒暑假,方冀南就带着俩孩子在家舒服着,吃喝玩乐睡懒觉,就只有冯妙一个人辛辛苦苦去上班,心理简直太不平衡了。 风水轮流转,终于转到她了。 所以刚一放暑假,冯妙就带上俩孩子逃之夭夭。方冀南看着人家娘儿仨上飞机走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抛弃了的怨妇。 冯妙多少年没过过这样的逍遥日子了。娘儿仨回到冯家村,依旧住他们家村前的房子,院子里当年栽的小树苗都已经能乘凉了,家里锅碗瓢盆许久不用,她就干脆不做饭,该吃饭了就去老宅吃,或者想吃啥自己动手做点儿,吃饱了抱着三个月大的小侄女玩一会儿,再不然去帮爷爷种种菜、浇浇水,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冯振兴媳妇现在主要在家带孩子,看见冯妙就笑。她坐月子,冯振兴算是听了冯妙的话,整天忙着照顾媳妇孩子,还瞅着机会把丈母娘数落一顿。冯振兴跟丈母娘说,我好不容易生个闺女,稀罕得要命,我媳妇坐月子呢,你少在她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她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 其实什么话也没有实际行动来的有用,冯振兴一个月探亲假,在家专心照顾媳妇二十多天,彻底堵上了那些人的嘴,媳妇开始奶水不足,他整天忙着往家里买鱼买肉、买营养品,再也没谁来说一句废话了。 所以冯振兴媳妇对冯妙这个大姑姐亲得了不得。当军嫂不容易,可现在就算夫妻两地,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她心里也舒畅,也心甘情愿。也许过几年,冯振兴职务能再升一升,家属就能随军了。 至于两只皮猴子,回来后直接被冯跃进收编了,冯跃进放假回来,好好个大学生秒变野人,一整个暑假就带着俩大外甥满世界疯,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敢上东岭捉鸟,敢下西河摸鱼,拳打村南耗子洞,脚踢村北乌鸦窝…… 俩小子对新生的小表妹也很感兴趣,好玩儿,软嘟嘟、粉嘟嘟的,每次看她就忍不住想用手指头戳她的脸,而且她还会吐泡泡,太好玩了。可是相对于就只会吃奶吐泡泡的小表妹,显然田野里的蚂蚱和树上的鸣蝉更有意思,俩小子也没那耐心,很快就跑开了。 所以等暑假结束,两个在城里还算白白净净的小孩,就整个儿变成了两块黑炭,方冀南在机场接到媳妇孩子时,面无表情瞅着俩儿子看了老半天。 方冀南:“你们娘儿仨可真够没良心的,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可怜吗。” 暑假一个多月下来,人家娘仨丢下他就走,方冀南一个人在家可干了不少大事情,他工作上班了,单位给他分了房子,所以他还把家搬了。 关于他分配的事情还出了点插曲,之前实习他是在建设局,本来已经心里有数,基本确定会去建设系统,结果临到分配前,忽然就去了交通部。 “怎么忽然分去交通部了,之前也没说啊?”冯妙问。 “刘叔硬把我要去了的,说让我去跟他修路。”方冀南笑。 “会经常出差吗?” “应该不会,”方冀南笑道,“分工不同,再说我刚上班呢,小字辈。” “我现在就担心你搬完家,一股脑儿给我搬的乱七八糟的,我回去什么东西都找不着。”冯妙道。 “干活还不落好了。我跟你说,一个人搬家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你说我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忙着买家具、买东西,可怜见的,你们在老家多舒服呀,都不带想想我的。” 虽说这年代家具都长一个样,也没什么好选的,可东奔西跑买东西也累人呀。 方冀南义愤填膺数落她:“我一个暑假都累成驴了,结果我累得要死,你还敢不满意。” 冯妙没憋住哈哈笑起来,俩小子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刘大爷刘大妈可挺舍不得我们的,一起住了好几年呢。”方冀南道。冯妙便说等她抽个空,专门回去走动一趟,看看两位大爷大妈。 方冀南单位给他分的房子是一处楼房,三楼,这年代福利分房都有一定的标准,方冀南刚工作,占了大学生的优势,即便是在单位重视和格外照顾下,也就80个平方。房子是新建的,方冀南说这些房子都是帝大所属的设计院根据政府要求统一设计的,全国也就那么几个户型,看起来都差不多。 俩小子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有点新奇,但又不是太满意,楼房他们没地方玩了呀,不像之前的大院子,到处都是他们玩耍的乐园。 然后就是小哥俩有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哥俩住一间,不再跟爸爸妈妈一个大房间了,对此哥俩倒也没啥反应。 方冀南给他们弄了张高低床,也不多管,就让他们自己商量怎么睡去。俩小孩进去看了看,大子说他要睡下床。 大子:“下层大,上层小一点,正好你睡上层。” 二子:“可是我怕夜里掉下来。” “笨蛋,有围栏呢,怎么会掉下来。” “可是我要是半夜睡迷迷糊糊的,还以为睡的原来那个床呢,直接就下来想尿尿……” “……”大子一脸受不了地看看他,叹气摇头,“哎,一年级小屁孩真麻烦。那行,你睡下层,我睡上层。” “可是你要是掉下来怎么办?你每次夜里想尿尿,还不是迷迷糊糊就跑下床了。” 二子笑嘻嘻扭着屁股比划着,“你掉下来,把你屁股摔成八瓣儿,然后让妈妈给你拿针缝起来。” 大子抬手想给他一巴掌,二子笑嘻嘻脑袋一缩,也不怕他。 大子:……算了,一年级小屁孩太麻烦了,打哭了更麻烦。 毕竟他已经是二年级的大孩子了。 “爸爸也真是的,怎么买两层的床啊。”二子说,“哥哥,要不咱俩都睡下层,明明都睡得下。” “也行。”大子说,“等我们再长大一些,一个床就睡不下了。” 十二章衮服 就像车轮悠然转了个弯, 一家人的生活随着方冀南毕业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状态。 冯妙依旧每天带着俩孩子,坐公交车上学、放学, 娘仨早出晚归。方冀南单位近了,就住单位家属院,所以每天上班之余,他的时间就从容了,很自然地承担起了大部分家务, 洗衣服、搞卫生、买菜, 中午方冀南也在单位吃食堂,早晚两顿两个人一起做饭。 几年下来, 方冀南做饭一如既往地不受俩小子捧场,于是自觉地洗碗、择菜、打下手, 冯妙负责掌勺。 81年国庆节刚过,冯妙下午没课, 跑去泡图书馆, 来了个同学说有人找她, 通过他们院系找来的,正在他们系主任办公室等她。 “找我的, 什么样人啊?” “两个男的,他们没说干什么的。” 冯妙赶紧过去, 拜她三年来低调平凡的校园生活所赐,这还是冯妙第一次到系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我是大四的冯妙,您找我呀。” 冯妙推门进去, 王主任便指着屋里另两个人说:“你就是冯妙呀, 这两位同志找你。”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起身道:“冯妙同志你好, 我们是定陵文保办的,我叫李伟,这是小王,你知道定陵吗?” 冯妙点点头:“你们好,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想要复制一批定陵的丝织物,作为定陵文物展览用的,我们最先找到的是祝明芳老师,她说她现在正在忙故宫的一批刺绣复制任务,没办法帮我们,然后说是你成功复制了故宫双面绣,推荐我们可以找你看看。” “然后我们找到故宫修复组,他们说你在师大上大学。”李伟目光有些波动,大概也觉得这事情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师大学生跟他们要进行的工作,看起来二者毫无联系,如果不是祝明芳和庄老都推荐了,他们都没打算来。 李伟笑道:“我们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在读大学,但是庄老也推荐你,所以我们就特意来找你。” “这样啊……”冯妙心说,庄老和祝老师怎么还就挂记她了,她现在是真不打算再接这样的一个工作,并且也没有那个时间精力了。 她现在大四,师范学校的实习会比较重要,时间也相对长,这个学期有四周左右的见习,下学期为期三个月的实习,她们会去到各个基层学校当实习老师。 可是人家来都来了,并且还是拿着介绍信找到他们系里,冯妙总不能一句“我没时间”转脸就走。 “我能先问问,你们要具体要复制什么吗?”冯妙笑道,“其实优秀的绣娘很多,各有所长,我也不一定胜任你们的需要。”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李伟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顿了顿说道:“具体能复制什么,我们现在就是想请熟悉刺绣和丝织品的技术人员先看看再说。现在主要就是想看看,想复制出一批来,用作博物馆展览。” 冯妙直觉这话哪儿有点怪,他们要复制一批丝织物,怎么还不知道要复制什么。 她当下也不好直接问,心念转动,便想到既然是定陵,最高等级的皇陵,可以说用的都是稀世之珍,估计有些物料和工艺我们今天已经不可复制了。 这就不光是“针线活”了,可以说它需要文物专家、丝织品专家和负责“针线活”的裁缝、绣娘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那我现在能帮你们什么?”冯妙问道。 “其实我们也请了其他几位专家,包括故宫这方面的研究人员,”李伟说道,“具体还得请你们先看了,研究决定后才能再说下一步。” 冯妙点点头,看看她可以去的,看完了,单从刺绣层面来说如果能复制的话,她起码可以帮他们确定刺绣种类,然后给他们推荐方向去寻找合适的绣娘。反正她自己真没这个时间。 因为之前故宫修复组来协调过,王主任对冯妙复制双面绣的事情有所了解,见了本人不免问上几句,冯妙一一回答后便客气地道别出来。 按照约定的时间,冯妙这一日把孩子送进学校,跟俩孩子交代了一下她的去向,估计中午赶不回来了,便预先安排好两个孩子的午餐,并委托同学帮她照应一下,安排妥当后乘车去往定陵。 文保办确实请了其他几个专家,人家都是一看就有资历有身份,冯妙一个年轻女子夹在里面总有点突兀,故宫专家组来的是一位负责织绣类文物管理保护的谢同志,冯妙脸熟,可是没怎么接触过,他倒是认出了冯妙,彼此点头致意。 然后文保办的人便领着他们,先大致参观了一下定陵地宫,然后去一处建筑看那批想要复制的丝织物。 冯妙想,她终于明白李伟他们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了。 定陵事件,考古界的耻辱。 整个历史学界的耻辱和教训。 来之前她以为,可能跟沂安太妃墓一样,会面对一些破损的、碳化的丝织品文物,可事实远比沂安太妃墓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出土后就在人们面前化为粉末的珍贵字画,那些一瞬间灰飞烟灭的丝绸绫罗,那些曾经一度被随意丢在地上、堆在院中的珍贵文物,那些东西,甚至连抢救的机会都不曾给后人留下…… 劈了当柴烧的金丝楠木棺椁,尸骨焚毁无存的帝后墓主…… 李伟他们所说的要复制的文物,是当年仅存的一些丝织物了,有的不当地用了化学药剂涂抹,已经变黑变脆,因为保存条件的局限,又造成了二次损坏。 冯妙站在那件标注“十二章衮服”展台前,那是一件由黑色碎片拼凑成的龙袍,大致还能看出来形状和一些细节,这是缂丝,并且加入了孔雀羽、真金丝线织造而成。从她的经验判断,这件缂丝衮服需要多名熟练织工,耗费十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 “这是缂丝,这个缂丝技术非常独特,现在已经失传了。我们故宫博物院有两件类似的插屏,十分珍贵。”谢同志站在冯妙旁边,注视着那件衮服说道。 “这个根本无法复制,根本无法复制。”谢同志喃喃道。 冯妙专注地看了看,点头。是的,无法复制。 就算她可以尝试复原这种缂丝工艺,就算他们还能找到所需的珍贵物料,然而她一个人,穷其一生,她也无法复制出来。 很多东西,包括一些技艺,也只可能在它特定的时代和环境下出现,毁了,就永远不会再现了。 冯妙和谢同志最先从里面出来,离开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心情像今日阴沉的天气一样凝重。 “你以前也没来看过吗?”冯妙问谢同志。 “我知道它什么样。”谢同志答非所问道,“可是有些东西,你看一回心疼一回,不能看的。” 他们坐班车返回城内,冯妙回到师大,下午放学接了两个孩子,便先问他们中午吃了什么。 “中午小刘阿姨来接我们了,带我们去食堂吃饭,中午吃了炒茄子、炒豆角还有米饭,吃得饱饱的。”二子叽里呱啦跟妈妈保证他吃饱了,然后问,“妈妈,你去那个博物馆,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冯妙道。 “妈妈,你下次要是出去,不用让人来照顾我们。”大子小大人模样说道,“我都长大了,而且我找得到路,我可以带小二去食堂吃饭。” “对,我会打饭。”二子道,“食堂的奶奶很喜欢我们,还说要多给我们盛一些菜。” 冯妙不禁一笑,中午她大多数时间带俩孩子去师大食堂吃饭,想想看,一堆大学生中忽然出现两个排队打饭的小豆丁,还戴着红领巾,可不是谁都想稀罕一下吗。 晚饭煮了个小米粥,自家做的大馒头,蒜蓉生菜,凉拌海带丝,方冀南买了个卤味来改善生活,卤猪尾巴,两个猪尾巴让俩小子嘎嘎嘎笑了半天,说爸爸怎么买猪尾巴呢,这个能吃吗,可是吃饭的时候,他俩吃得比谁都香。 二子:“切成一段一段像鸡脖子。” 大子“味道像爷爷家吃过的捆蹄。” 二子:“也有点像猪皮冻,我想吃猪皮冻了。” 大子:“原来猪尾巴也能吃啊。” 二子:“真奇怪,人为什么要吃别人的尾巴呢。” 一边说,一边俩小孩一点没耽误吃。一对爹妈对视一眼,懒得理他们,吃饭都堵不住嘴。 方冀南和冯妙曾经大约也都受过“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教育,然而轮到他们养孩子,一家人吃饭,饭桌上默默无声都不说话,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小孩聊小孩的,两个大人就聊起了白天的事。方冀南问:“定陵那个,你今天去了,怎么样啊? 见冯妙一时没说话,方冀南赶紧申明:“咱可说好了的,你现在没那个时间和精力,瞧瞧你头几年累的。” “嗯,我不去。”冯妙道,“而且我也不会。他们那个东西我做不出来。” “那就好。”方冀南放心了,冯妙要是再去捣鼓刺绣,她自己一个人当两人用,挨累不说,他恐怕又得每天跑去接俩小子放学了。 “冯妙,”方冀南看着她一边吃饭一边想事情出神的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考古这一行,你要是真喜欢,那就去考研究生好了,咱们家现在生活上又没有困难,你早工作三年、晚工作三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影响,别说我们手里还有些积蓄,我工资也不算低,养活我们一家四口还是绰绰有余了。” “我没想到你会支持。”冯妙道。 方冀南:“这话说的,好像你干什么我没支持你似的。一个人一辈子,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很好吗,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多没意思。” “我可以支持你搞搞学术,工作也不会太累,当老师其实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如果还要当班主任的话,你们本科师大肯定要分配去高中,高中班主任,你照样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两头见不着人。但是咱先说好了,我坚决反对你像当初张希运那样,整天满世界跑,不着家,那不行。” “他那时候是下墓,你让我干我都没那个本事。”冯妙顿了顿,摇头道,“但是我原本也没决定要去考研,你看我这阵子看书了吗。而且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反倒不想去接触这一行了。” 说不清为什么。尤其经过今天,她就是,忽然不想接触这些东西了。 “对了,说到张希运,你大姐现在怎么样了?”冯妙换了个话题。 “能怎么样,无非那样。”方冀南道,“反正我爸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原谅阚志宾的了,阚志宾被我收拾过之后,来是不敢来了,但是也不耽误他在外头说自己是沈家的女婿,至于我大姐,后来悄悄来看过我父亲,自己来的,我爸还是不肯见她。” “她后来可能找过我二姐,两人有没有来往就不知道了,她儿子去年已经结婚了,她那个脾气,跟儿媳妇处不来,听说经常闹矛盾。” 方冀南说着忽然一抬头:“你们俩干嘛呢?” “出去玩儿。”俩小子停住脚,一手握着门框,笑嘻嘻就等着大人一声许可就跑。 方冀南:“洗碗。” 大子:“爸爸,不是你负责洗碗的吗?” 方冀南:“这些碗都是我吃的?你们俩都小学生了,老师没讲过要主动帮大人做家务呀,以后你们俩负责洗碗。” 二子:“爸爸,我、我太小了,我都够不到咱家那个水盆。” 冯妙笑笑冲方冀南道:“哎呀你别着急嘛,你慢慢跟他们说,他们不会洗碗你就教她们,我们大子二子很聪明的,大子在学校当班长,全班大扫除他都能管好,二子的老师今天下午还跟我说,我们二子回答问题最积极了,还最喜欢问问题。” 俩小孩握着门把手站了站,彼此看看,默默走回来把碗收拾端去了厨房,很快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嬉闹声。 一对爹妈对了个眼色,倒也不担心熊孩子打碎碗盘,为了让俩儿子接过他洗碗的重任,方冀南最近给家里换了一批搪瓷的盘子和碗。 冯妙:“你用不用跟去看看,行不行啊,别弄得满地是水。” “弄上水了就让他们自己拖地,下次就知道小心了。”方冀南小声道,“我负责训练他们洗碗,你训练他们自己洗袜子、洗手绢。” “洗过手绢,就是洗不干净,我再悄悄拿回来重洗一遍。”冯妙笑。 厨房里,小哥俩嘻嘻哈哈洗碗,中间还分神打个小水仗。 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爸妈似乎没往这边来,二子就小声问:“哥哥,你说以前都是妈妈吓唬我们,爸爸装好人,怎么今天换过来了?” 大子:“笨蛋,因为都是爸爸负责洗碗呗。” 二子点点头:“噢,对哦。” 大子:“快洗,不要玩水,弄到地上爸爸肯定让我们自己拖。” 二子:“那洗完了,我们要跟爸爸妈妈去散步吗?” 大子:“我不去,让他们自己散步去,我要去找刘小光他们玩抓特务,你去不去?” 二子:“我跟你去。” 十一月份,冯妙他们这批大四的学生,开始了为期四周的见习。 学生们被划分成若干个小组,分到几所固定的学校和班级,见习的主要任务就是听课,熟悉教学活动,见习结束除了个人的见习日记和报告,每个小组还要推选一名学生出来,试上一节“下水课”。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说白了就一个任务,跟在人家老师后边玩儿,时间也相对自由,反正比在学校上课放松多了。 对于冯妙来说,早出晚归,她还来得及把孩子送到学校,然后放学再接回来,顶多因为赶不及,让俩小子在学校大门口多等一会儿,就是午饭不太好安排,中午她不回师大,俩小孩的午饭怎么解决。 在家讨论时方冀南说还是他来管,接回家吃是有点太赶了,中午他可以给俩孩子送饭,或者爷儿仨就在附近解决一顿。结果小哥俩主动要求自己去师大食堂吃,还一再要求,坚决不用麻烦爸爸送饭。 当他们哥俩傻呢,爸爸做饭不好吃。 冯妙和方冀南讨论了一下,觉得这么大的人了,也就拐过一条街,去师大食堂吃个饭应该没有问题,本着观察一下的态度也就先同意了。冯妙跟着小组去见习了。 他们实习的学校离大名鼎鼎的琉璃厂据说不远,可是冯妙也没去过,小组几个同学都没去过的,再说琉璃厂也就这一两年才重新开市,之前也没机会去呀。 找个机会,几个同学家就说去开开眼界,冯妙便也跟着去了,她其实还挺好奇的。 琉璃厂的老字号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街边甚至摆起了地摊,地摊上各种琳琅满目的小瓶子、小罐子、铜钱、佛像之类的小物件,说是古董,看起来灰突突很陈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冯妙虽然跟故宫打了三年交道,可实际上除了几件丝织品文物,她根本没怎么接触过古董。同行中有个姓朱的男同学说他接触过的,家里长辈以前喜欢古玩,只是前些年长辈收藏的那一堆瓶瓶罐罐也都毁得差不多了。 他们不懂,更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就是先溜达,溜达到一个摆在街角的小摊前停下,朱同学伸手拿起一个青花瓷小罐,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掀掀眼皮看了看他们,吐出两个字:“要买?” “我们随便看看。”朱同学说。 “不懂就放下,这东西是开门子,万一摔了你赔不起。” “呦,这是……”朱同学顿了顿,笑着问道,“难不成是元青花?” “不是,比不上元青花,哪那么多元青花呀。”瘦摊主说,“乾隆官窑。” “噗——”朱同学笑了一下,放下走了,走出一段笑不可抑说道,“这人也太能装了,还乾隆官窑呢,我的妈呀。” “他这样装的对你爱搭不理,不像别的人油嘴滑舌,说不定就有人信他呢。”另一个同学说。 他们继续逛了会儿,进了一家挺小的店铺,几个同学便又各自新奇地去参观一圈。 店主大约看出他们这些人不可能买,坐在柜台后面也没搭理他们。冯妙对各种瓶瓶罐罐的东西实在不懂,眼睛滑过去,偶然在底层的博物架看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是她眼熟的织料,像是一块黄色的缎子。 冯妙便弯腰看了看,应该就是一块黄色缎子,展开来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一路溜达也就看到这么一件她熟悉范围内的东西,冯妙便向店主问道:“老板,这个东西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你?”店主抬眼看看她,重又耷拉下眼皮道,“姑娘,你还是别看了,那是裹尸布。” 作者有话说: 备注:文中关于定陵的描写,有参考百度百科资料。【】 第66章 缂丝织品 “呀, ”站在冯妙旁边的女生一听见“裹尸布”三个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忙说, “冯妙,你别看那个了,怪吓人的。” “嗤!”正在端详一枚古钱币的朱同学扭头笑道,“这有什么呀,你说说什么叫古董, 大部分还不都是出土的东西, 哪个不是死人用的。” 那个女生微微窘了一下,笑道:“那也不一样, 反正你一说裹尸布,总会让人心里有点膈应呗。” “别忘了我们是无产阶级, 无神论者。”朱同学开玩笑的口吻道,走到冯妙身边看了看那块黄缎子, 说道, “不过这东西看起来挺普通的, 旧不拉几的,我怎么觉着它像个袈裟, 真是裹尸布吗?” 店主见他们讨论,便解释道:“这是清代的密宗袈裟, 清代密宗袈裟都是装殓时盖在死人身上的。我去年从东北收来的,收的时候走了眼,当时也不知道它是这东西,看着是老货, 当个袈裟收来的, 可回来找人一看说是裹尸布, 就放在那儿就一直无人问津,砸手里了。不过收的时候反正也没花几个钱。” “一般人谁起念收藏这东西。不过老板您倒是不骗人。”朱同学道。 “嗐,我们做这一行,爷爷那一辈就在这儿开店,靠的是信誉,如今政策好,又把店重新开起来,我们又不是外边那些摆地摊的,骗一个算一个,你不能瞎忽悠人。” 店主看看冯妙笑道,“这东西不是你们年轻姑娘家玩的,你们看样子就是来玩儿,真想买点什么纪念,可以去看看那边的古钱、铜镜之类的,一般的也不会太贵,几毛几块钱就能买一个,放在家里还镇宅辟邪。” 冯妙心说古钱那些她更不懂,要买也是张希运、李志那样的来捡个漏。然而据她所知,大部分的文物专家反而不玩收藏。 店主这么一说,几个同学就都去看玻璃柜台下的古钱币去了,冯妙对那块破旧的缎子却反而产生了一些兴趣,她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明亮的阳光透过门窗投射进来,她端详了一下,光线下隐约发现缎子颜色深浅不太均匀,好像下面有花纹。 作为一个跟丝织品打了太多交道的人,她对这些东西太敏感了。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感觉里边像是有夹层,袈裟本来也不都是单层,倒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是隔着一层缎,夹层的触感依旧柔韧贴服,应该是上好的桑蚕丝。于是冯妙把织料拿起来一些,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里面确实依稀看得到花纹。 “冯妙,走啦。”同学喊了她一声。 “哎,走了。”冯妙答应一声,带着一丝疑窦,把东西放回去,跟着同学离开了这家店。 继续逛了会儿,最终其他人什么都没买,只有朱同学花五块钱买了两枚古钱币,大家才尽兴离开。 回去的路上冯妙还在想那件袈裟,她总是有某种直觉,这个东西不一般。 冯妙见习一个星期过去,俩小子就自己在学校吃了一星期的午餐,根据他们自己反馈都还好,没问题,一对爹妈也就放心了些。 结果方冀南回大院蹭个饭,沈父听说这件事,登时就火了。 好啊,让他两个才这么小的孙子,自己走过一条街,小小的孩子去大学食堂,跟一堆大人挤在一起自己打饭自己吃,这不胡弄吗!老爷子冲着方冀南一通发火,这么点的孩子,路上磕着碰着怎么办?走丢了怎么办?遇上坏人怎么办?吃不饱饿着怎么办? “才多大的孩子啊,你们做父母的,只顾自己忙工作,怎么能这么放心!”沈父气得指着方冀南骂。 方冀南争辩了一句:“爸,他俩自己都说了能行,没那么娇气,我记得我刚上小学那时候,哥哥姐姐他们都上中学了,上学放学还不是都是我自己走。” “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能一样吗,现在的孩子能一样吗?” 方冀南想说,还不都是孩子吗,怎么就不一样了,然而看着沈父吹胡子瞪眼的,终究没敢说出来。 “真是的,有你们这样带孩子的吗!”沈父还在生气。 于是第二天中午,老爷子早早地就让保姆做好了饭,拎上饭盒,早早地就让人开车送他到学校门口等着,亲自给他孙子送饭。 低年级排队先出来,远远看着一队一队小豆丁出来了,帝京的中小学生新穿上了统一的校服,白色上衣、天蓝色裤子,放眼望去全都一个样儿,小李站在学校大门口看了半天,眼都看花了,愣是没找到人。 小李有点慌,好在这时候又一队孩子出来了,大子是班长,带队的,手里举个“三(2)班”的小牌子,小李赶紧喊了一声,用力挥挥手。班长同学果然看见他了,小眼神有点意外,咧嘴笑了一下,便从容带着队伍走过去了。 大子把班队带到指定地点,宣布解散,小孩们一哄而散各找各家长去了,大子去二子班级地点找到弟弟,小哥俩一起走回来。 “我看到小李叔叔来了,在那边等我们呢” “小李叔叔,他来干什么呀?”二子想了想,“是不是接我们去爷爷家吃好吃的?” “时间不太够,会迟到的。估计来给我们送饭,或者带我们去下馆子。”大子道,“说不定爷爷也来了。” “好耶,”二子一想,又有些遗憾道,“那我们不是不能去秘密基地玩了?” “就知道玩。”大子认真教育弟弟,“今天不能去了,下次。” 俩孩子跟着小李过去,一拉开车门果然看到爷爷了,高兴地喊:“爷爷!” 老爷子一边问“渴了吗、饿了吗”,先塞个水杯,拿了准备好的湿毛巾给他们擦手擦脸,打开饭盒让他们吃饭,一边就开始了念叨。 老爷子总不好当着俩孙子的面抱怨儿媳妇,就把矛头对准儿子,炮轰方冀南:“你爸也太不像话了,让你们两个自己跑那么远吃饭,师大校园还那么大,他当你们多大的孩子呢。” “爷爷,我们长大了,我们可以。”大子说,“路也不远,这条路上一到放学时候就都是小孩儿,食堂的叔叔阿姨们都认识我们了,都很照顾我们。” 沈父:“那也不行,你们还太小了。” 家里的饭菜确实比食堂的大锅饭可口多了,而且保姆为了让孩子吃着方便,就尽量做得方便,鸡腿去了骨头切成丁,花椒、辣椒这些调料就尽量少放,装进饭盒的时候也挑出去了。 胡萝卜洋葱炒鸡丁,还有炒藕片和青菜鸡蛋汤,加上香喷喷的大米饭,甚至一人还有一个苹果,小哥俩吃得幸福极了。 沈父看着俩孙子吃得香他也高兴,就说:“从明天起,爷爷来给你们送饭,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要好好吃饭。” 小哥俩对视一眼,这怎么行。 “爷爷,你要是每天给我们送饭,就会累了。”二子甜甜地拍拍爷爷的腿,“爷爷,你会累的,那我就会心疼的。而且我们要是让你这么累,爸爸就会骂我们的。” 沈父:“他敢。” “妈妈也会骂我们的。”大子说,“爷爷,其实我们在食堂吃饭也很方便,你要是非得送,要不就让小李叔叔给我们送来,你天天来给我们送饭,真的太辛苦了。” 沈父被两个孙子说得心里十分熨帖,你看孙子多孝顺,还知道心疼他,可比儿子乖多了。再说他要是每天坐个小车来给孩子送饭,也确实有点大张旗鼓了,万一再养成孩子招摇虚荣的坏毛病,让那对爹妈知道了,又得说他惯孩子。 于是沈父点点头:“那行,明天让小李叔叔给你们送饭,你们就在门口等着,吃完了就回教室里休息,不要乱跑。” 小哥俩乖乖答应着,隔天中午饭一吃完,小李拎着饭盒一走,小哥俩撅着屁股就往师大校园跑。 那里有他们的秘密基地,还没有妈妈盯着,可以痛痛快快玩上一整个中午了。 见习的第三周,冯妙再一次来到了琉璃厂,她独自一人,散步溜达着找到了上次那家铺子。 店里依旧没什么人,实际上琉璃厂虽然重开了,整条街也见不到几个人,这个年代收藏行当大概还刚刚复苏。 店主对她居然还有印象,见她进来,便起身笑道:“进来看看。” 冯妙直奔博古架上那件袈裟,已经下午了,天有点阴,室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件织物看起来便越发陈旧。 店主手里拿着小茶壶溜达过来道:“姑娘,你看起来是大学生,学什么的?” “师大的。”冯妙道。 “哦,当老师好。”店主道,“又来看这个,你一年轻姑娘家,怎么会对这东西感兴趣,我实话说了,我找人看过了,确实就是一件密宗袈裟。” 冯妙道:“我就是好奇看看,觉得密宗什么的有点神秘。” 店主便把那盒子拿到一旁桌子上,冯妙手指在布料上专注地摸了一会儿,轻轻捻捏,还是认定自己的判断,这件东西有夹层,并且夹层里的织料应该比表层的织料更加讲究。 她把整个袈裟理开,阴天光线不太好,她又没带手电筒,但对着光亮处还是依稀看得到缎子下边的明暗变化,可以肯定是一些花纹,好像还有字。 “老板,这个东西卖吗?” “你真要买?”店家说,“当然卖啊,摆在店里就都是卖的,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收来以后就砸我手里了,你真想要,实话给你说,我100块钱收来的,你给我100,拿走。” 100块钱,这年代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国营古董店可以买到一件民窑的明清瓷器了,而且还保证是真的。 冯妙便笑道:“我还真不太相信您是100块钱收的,再说您不是说走眼砸手里了吗,这么着,我给你50,您卖就卖,不卖就算了。” 店家一听:“那不行,它怎么说也是件老货,密宗袈裟搁在大清,那得有点地位的旗人贵族下葬才能用,多少也值一些钱,就是一般人不买它,总会遇到买的人,遇到真想买的也不能给我50块钱啊。” 冯妙放下东西看着店主,那意思您要真不卖就算了。 “80,80,”店主挥挥手,“就当我赔钱了,难得你一个女同志敢买这东西。再少我真不卖了。” 冯妙想了想,点头说行。实则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原本她买这件东西,也不是为了转手卖钱,她就是一种直觉,加上自己经验的判断,觉得这东西可能有某种特殊的价值罢了。 冯妙付了钱,店主便把盒子下边的盒盖拿起来,打算把盒子盖好交给她,一边闲聊地问道:“我好奇问问您,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是打算搞收藏还是怎么的,买它做什么呀?” 冯妙笑道:“那我也实话跟您说,我家里长辈是做绣娘的,刺绣世家,大概就是对这些织物料子有些兴趣。” 钱货两讫,冯妙便把袈裟折叠好,打算放进盒子,折叠到一半,指尖凭感觉捻着那柔软细密的触感,便临时改了主意。既然是一件墓中出土的东西,她也不想贸然拿回家里去,干脆就当场拆开看看。 如果她判断错了,也算给她自己一个证明,说明她压根不适合搞考古这一行,如果她判断对了,那么这件东西大概也不用拿回家了。 “老板,您这有缝衣服的针吗,没有的话剪刀也行,劳驾借我用一下。” “你要干吗?”店主警惕地看她。 “我就想拆开看看这个缎子。”冯妙道,“反正钱是您的了,东西是我的了,我本来就是冲它的织料买的,拆坏了也绝不赖您。” 店主狐疑地看看她,大概觉得眼前这女同志实在有点不正常,80块钱买个裹尸布还当场拆了。恰好这时,店里进来两个结伴的客人,看样子应该是熟客,进来便跟店主打招呼。 店主道:“咱可先说好了,你拆了是你的事,可真不能抵赖。”说着向那两位客人道,“您二位给做个见证,这位女同志,东西她买了,拆了烧了也是她的事,可不能反悔。” 他说着话,冯妙已经开始动手,她拿着织料边缘稍一审视,熟练地用剪刀挑开几个线头,便沿着缝线不急不躁地拆了下去。 果然有东西。 夹层里的织物比外层的黄缎颜色更深,色泽华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和图案,纹理精美细腻。 更重要的,冯妙一眼便可以认定,这是缂丝。 并且这样一件大尺幅的缂丝,织造的难度非常大,需要多名织工同时操作共同完成,一寸缂丝一寸金,它可能需要几年、十几年才能完成。 所以这件东西,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然而冯妙能判断的也就是织物本身了,至于这些梵文和这件东西本身,她真的不太懂。 店主和那两位客人随着她的手一寸寸拆开,此刻已经惊住了,店主愣了愣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摸了摸,又凑到眼前反复看了看,问道:“你怎么知道它里边有夹层?” “我也不能确定啊。”冯妙道,“没跟您说吗,我从小做刺绣,就是对这些织物感兴趣,我也不知道它里边夹层是这样啊。” “你这个……”店主顿了顿,沉吟一下笑道,“里边这件东西看起来还挺不错,不过再怎么着它也是块裹尸布,你说你一个女同志,拿80块钱买这东西,家里人指不定还得嫌它不吉利呢,这么着,今儿算是让我遇着了,我给你150,你干脆再卖回来给我,你看你到我这店里一转悠,转手赚七十,您可赚大了。” “我不卖的。”冯妙笑,仔细地把东西折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便打算走人了。 “200?200,不能再多了,这件东西我一下子也看不透,再多我可就冒风险了。” 看着冯妙跨出店门,店主不死心地跟出来:“要不你开个价?” “真不卖,我买它又不是为了赚钱。” “不是,姑娘,”店主再次拦住她,认命地笑道,“得,算我自己走眼,这个教训我吃了,东西在我店里出的,您好歹能不能告诉我一下,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懂。”冯妙笑道,“我真不懂。” 但是有人懂。 冯妙抱着盒子匆匆离开,她边走边看了一眼手表,要是动作快,大概还来得急在下班前赶到西三所。【】 第67章 国宝回归 庄老研究主项是古建筑, 所以吴老才调侃他整天摆弄“破木头烂瓦片”,面对冯妙拿来的这件被面一样的东西,展开来足有双人被子那么大, 庄老就算不太懂却也知道此物不凡,立刻叫人去找织绣组的专家。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谢研究员推着自行车正准备回家时被人喊住,匆匆跑过来一看,顿时就激动了。 “这是陀罗尼经被, 这个在清朝是奉旨使用的, 没有皇帝圣旨谁也不能用,这东西只有皇宫里才能有。”谢研究员激动得喜形于色, 连声道,“而且这么大一幅, 这么精美、织金缂丝工艺,我觉得恐怕得皇帝才能用上。” “冯妙, 你从哪里弄来这个宝贝?”谢研究员一把拉着冯妙追问。 冯妙简单说了一下, 琉璃厂八十块钱买来的。庄老笑道:“捡大漏了, 这东西怕也只有你才能捡,我去了我肯定当它是一块破布。” 屋子里便一片笑声, 有人问谢研究员:“这么说,这东西应该是出自清宫的了?” “定陵发掘没发现陀罗尼经被, 明代应该没有,基本断定它就是清朝的。”谢研究员道,“我现在就怀疑它是清朝哪个皇帝用的,你看清朝光是被盗的皇陵就有四座, 别的那些太后陵、妃陵就不说了, 至于到底是谁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年造办处应该都有记档,我们得回去仔细查查。” “可惜了,我们组里张老师他们几个都已经下班走了,该他们今晚看不到了。”谢研究员笑着问冯妙,“这东西能不能先放在我们这儿,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 “拿来就是请你们研究的,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把它捐赠给你们了。”冯妙笑道。 “我说冯妙同志,你没明白你捡了多大的漏,”谢研究员正色道,“不管它是谁的,就冲这件东西,它也足够珍贵了,你要出手,起码比你买来那八十块钱得翻上个几十几百倍,如果真确定是清朝哪位皇帝的,那就是无价之宝,是国宝,那就不能用钱来衡量了,谁都没法给它定价。” “这么说,”谢研究员道,“这东西要是落到那些走|私文物的败类手里,弄到国外,转眼就给它拍出天价。” “我买它又不是为了赚钱。”冯妙沉吟道,“也算是个缘分,这件东西该有它的机缘,让我给遇上了,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把它捐给你们故宫博物院了,我反正只花了八十块钱,不管多少钱,我都不愿它流落海外。” “你说真的?”谢研究员跳起来,指着其他人笑道,“你们大家给她做个见证。我是真的……我他妈的,每次听到海外市场又拍卖我们什么什么文物了,又拍出什么什么天价了,我就真的很想骂娘,我多么希望这些东西,都能回到我们国内,都是我们的国宝啊。” “不用做见证,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冯妙顿了顿,目光略有些怅惘道,“其实我更希望,这些东西都能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冯妙,你真不打算来跟我干这一行?”庄老说道,“我是真觉得,你很适合做这方面的文物保护研究工作。” “庄老,我这段时间其实也想了很多。”冯妙道。 她经历了沂安太妃墓的遗憾和追忆,也经过了前阵子参观定陵的事情,心里其实真有很多触动,尤其她自己,也曾经经历千百年前的时光,目睹人间沧桑。 “可能有时候,你会有很多惋惜痛心,有很多无奈,会觉得世间太多事情无法抗拒、无法弥补,而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 庄老:“我明白你的意思。圆明园都烧了!” 庄老说道,“我跟小谢不一样,我这个年纪经历了多少啊,经历得多了,听得多了,感觉都麻木了。但是我们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在努力,不就是为了弥补和避免更多的遗憾吗,作为我们,上不能对不起老祖宗,下,好歹也给子孙后代多留点儿东西。” “你就说这个经被,”庄老指了指谢研究员抱在怀里呵护备至的盒子,“这东西要不是你遇见了,它很难说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可能没人再发现它,可能就当一块普通的破布朽了烂了,它也可能终有一天重新面世,但是它可能很难有机会再回到故宫,要是留在国内被人收藏还好,要是流落海外,哪天新闻上又说拍出多少多少的天价,我们也只能骂几句娘,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把它要回来,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我们不能做到所有,但是对于这件东西来说,你为它做的,就太有意义了。” 冯妙回去继续完成了最后一周的见习,回到师大,才知道自己俩儿子干了什么。 在食堂附近,清洁工大爷一见她便笑道:“那俩小小子是你儿子呀,这阵子每天都在那边的小树林玩,中午来玩,有时候下午也来玩一会儿。” 冯妙这才知道儿子们的“秘密基地”,不大的一片小树林,其实统共也就篮球场那么大,周围人来人往的,倒也没什么好担心。 她出去见习不在学校,俩小子就像撒了欢的野猴子,每天中午和下午等她放学的时候,就跑到小树林来玩儿,在里头捉虫子、数蚂蚁,抓知了,挖泥土建设“堡垒”,她还说呢,怎么整天把衣服弄得这么脏。 冯妙倒也没去惊动儿子们的秘密基地,回去好笑地跟方冀南聊起来,方冀南说:“别管他们,城里孩子钢筋水泥都养得没处玩了,为什么熊孩子老念叨回老家过暑假呀,好不容易有个玩的地方。” “没管,”冯妙笑道,“这几个星期可都是老爷子给他们送饭,每天中午打发小李骑个自行车,给他们把饭盒送过去,看着他们吃完再回去,给小孩惯的,每天有荤有素还带水果的。现在我实习结束,就不用再麻烦老爷子那边了,我还是带他们去食堂吃。“ 她摇摇头笑道,“怪不得俩熊孩子对我见习那么支持,连二子都没那么黏人了,又有好的吃,又能玩儿。我这一回来,中午再看着他们背背书、午休一会儿,他们能玩的时间就少了。” “小男孩大一点了,老那么黏人还不糟。”方冀南道。 两人聊起那件陀罗尼经被的事情,冯妙当时看了夹层里的东西,已经判断十有八|九是御用之物,于是她就跟方冀南说,如果最终确认这件东西真是哪个皇帝的,她打算把它捐给故宫博物院。 “捐啊,”方冀南不以为意道,“不就八十块钱吗,还用得着跟我商量。” 冯妙:“它要真是御用,可就不是八十块钱了。” 方冀南:“反正你八十块钱买的,咱们这样的家庭,还能拿它赚钱怎么地,捐了挺好。” “你真不打算考研?”方冀南问道,“媳妇儿,不是咱们自己夸啊,其实我也觉得,你如果要做这个工作也挺好,毕业后你可以回故宫工作,你有这个手艺和特长,你自己也喜欢,你看你考了师大之后明明也一直关注这些事情。” “你这人静得下心来,挺适合搞搞学术、做做研究的。有些工作你得看什么人做,你让我一整天对着一块布料,我肯定干不了。” “我这不是在考虑吗。”冯妙道,“眼下我主要就是考虑,我要是再读三年研究生,家庭经济倒不成问题,可是咱们大子到时候都要上中学了,俩孩子户口还在老家呢,现在户口管得越来越严,万一到时候上中学再费事。” “就因为这个?”方冀南眼睛睨着她,顿了顿,满嘴奚落的口气道,“我说冯妙同志,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你能不能操心点儿该操心的事,不该操心的事就少操心,就算户口迁不过来,你儿子还能没有学上了?再说你就没关注过知青政策?除了带你儿子,还真是就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什么意思?” “去年知青大回城,你总该知道?” 冯妙:“知道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孩户口随母,又不随你。” 她顿了顿说道,“我其实也知道一些办法,比如咱们两个离婚,小孩给你,然后你就可以申请农转非,有各种困难孩子得随你照顾,你就可以把两个孩子户口迁过来了。” 方冀南眼睛一瞪,冯妙赶紧说:“假离婚,我同学就有这么干的。” “跟我们不一样,本来他们也可以迁过来。”方冀南道,“别说他们是沈家的孙子,就说完全按照政策,我跟你眼下都已经回来了,都是城镇户口,父母都不在农村了,把俩孩子长期丢在农村算怎么回事儿?咱们这就是个特殊情况,可以向老家当地有关部门申请,出具证明办个手续,小孩户口可以先落到我头上,我户口已经落到单位了呀。” “……”冯妙默默瞪着他,“去年知青大回城就可以办了,那你怎么不办?” 方冀南:“还不是你整天念叨等你毕业就能把孩子户口迁过来了,我这不是留着给你成就感吗?” 冯妙:“……方冀南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方冀南喷笑地放下手里正在择的芹菜,转身逃出去了。 晚饭做了个芹菜炒肉丝,小白菜炒豆腐,馒头和米汤,一边吃饭冯妙就一边对俩小子说,妈妈打算考研究生了。 二子:“什么叫研究生?” “就是比大学生还厉害,要是考上了,妈妈要再上三年学。”方冀南道。 二子点点头:“好啊,妈妈最厉害了,肯定能考上。” 大子问:“还在师大吗?” 冯妙说不是:“妈妈打算考帝大考古系的研究生。” “妈妈要是去帝大上学,就给你们转学到那边去。以后你们中学也就在那边上。”方冀南道,“不然从咱们家去师大有点远了,咱们家还是离帝大近一些,妈妈要是换了地方,不顺路了,你们俩再往师大附小跑就不划算了。” 冯妙:“所以这个事情,爸爸妈妈要先跟你们俩商量一下。” 方冀南:“转学的话,你们换了学校,可能就要适应新的老师和同学。” 大子:“行啊,我没问题。” 二子问:“那转学回帝大那边了,我们还去住刘奶奶家的四合院吗?” 这孩子还就念念不忘大院子了,冯妙便跟他解释,说刘奶奶那个房子是别人家的,我们以前是花钱租的,现在的房子是我们自己的。 “那算了,我们住自己家。” 二子稍有点遗憾,摇头晃脑道,“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买一个大院子的房子住。我不喜欢这个楼房,楼上楼下都是别人家的,楼上的小屁孩经常会哭,特别吵,楼下也有人住,就不许我们在家里调皮,不许吵到楼下的叔叔阿姨。” 爹妈对视一眼,冯妙不禁好笑了一下,二年级的小豆丁,还嫌弃别人是小屁孩了。楼上的孩子两岁多,正在活泼好动学走路的时候。 大子:“那你怎么不去住别墅,像爷爷家那样,楼上楼下都是自己家的。” 二子:“有大院子的比较好玩儿,等我长大了我生了小孩,我就天天让他在大院子里边玩儿。” “……”一对爹妈再次对视一眼,各自脸上不显,肚里憋笑,冯妙放下饭碗揉揉肚子,哎妈呀她不行了,笑死人了。 方冀南举着筷子呛了一下:“咳……”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菜。 大子嫌弃地看看弟弟,鄙夷道:“嘁,小屁孩儿。” 大子:“等我长大了,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先买个大轮船,去环游世界,我开船到大海里捉鲸鱼。” 二子:“嘁,让大鲸鱼吃了你。” 大子:“没知识,鲸鱼才不吃人呢,鲨鱼才吃人。” 二子:“那让大鲨鱼吃了你。” 大子:“让大鲨鱼吃了你。让大海怪吃了你。小屁孩儿。” 二子:“你小屁孩儿,大海怪吃你。” 方冀南默默给冯妙碗里夹了块豆腐,两口子眼神交流,各自努力保持面色如常地吃饭。 几天后,谢研究员主动跑来师大找冯妙,兴奋不已地告诉她,经过各方面研究确认,确定那个陀罗尼经被应该是千古一帝康熙皇帝的。 长140厘米,宽234厘米,重980克,具体图案和数据与清宫造办处的档案记载都对得上。 “你说捐给故宫,还算不算数?”谢研究员道,“先说好了,我们目前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回购经费,你要捐了,我们顶多能给你申请到500块奖励金。” 冯妙:“说话算话,捐了,让它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太好了太好了,”谢研究员原地跳了一圈,不放心地问,“那你爱人也同意吗?” “同意,他说八十块钱的东西,用不着他当家。”冯妙笑。 谢研究员一脸:……服了你们两口子了。 “那你能不能明天就来,他们都在等着呢,你签了捐赠书,我们也要给你颁发一个捐赠证书。”谢研究员说道,“对了,到时候得请你爱人一起来,东西按理是你们夫妻双方财产,也需要你爱人签字。” 按照约定,隔天冯妙就去故宫博物院办了捐赠手续。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遇到了卞秋芬。 真是许久没听到过原女主的消息了。冯妙整天忙成这样,也不会太关注,如果不是这次遇到,她差不多都想不起这个人来了。 对这次的捐赠,故宫那边还搞了个仪式,本来大家也都脸熟,方冀南反正啥都不懂,谁也不认识,全程客串背景板,除了让人背地里夸一句“冯妙爱人挺帅”之外也就没别的用了。冯妙认认真真在捐赠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捐赠完成后,冯妙被几个熟悉的工作人员围着说话,忽然有个女的挤进来,一把拉住她,满是惊喜地叫道:“表姐!” 冯妙一扭头,便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说似曾相识,对比四年前卞秋芬变化还是挺大的,以前在农村她整天劳作干农活,肤色黑黄,人也干瘦,而此刻眼前的卞秋芬皮肤白了,气色好了,整个人都亮眼多了。 “是你呀,”冯妙不禁也笑道,“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吗,三四年了都。”卞秋芬道,“自从我来帝京上学,接着就听说你也来帝京了,我还寻思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碰到你呢,居然一次也没碰到。” “你怎么在这儿,来实习?”冯妙问道。 “是的,我这不大四了吗,跟着导师来实习,主要在博物院展览区那边实习,听说今天有这么个捐赠仪式,就跑来开开眼界。” 卞秋芬笑道,“真没想到捐赠者是你,哎呀表姐,我才刚知道你之前一直为故宫工作,刚才一看见你过来,我就在下边激动地跟人说我认识你,然后有个老师就告诉我说,你在西三所是老熟人,故宫双面绣就是你复制出来的。” “双面绣去年完成了,以后我就没怎么来过。”冯妙道。 “那我要是去年就来实习,咱们说不定早遇上了呢。”卞秋芬感慨,“表姐,你运气怎么这么好,你怎么就能遇上陀罗尼经被,还捐赠给了故宫,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师上课的时候都提到了,你现在在我们考古系,简直就是传奇人物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只能说冥冥中这件东西自有它的机缘,注定它应该回到它该来的地方。”冯妙笑。 她也真是这么想的,万物有灵。 “冯妙,你们认识呀?”谢研究员走过来问。 “认识的,我们是……” 她略一停顿,想着该怎么介绍,卞秋芬已经抢着笑道:“我们是老乡,一个公社的,还是亲戚呢,我管她叫表姐。” “哎,这么巧。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谢研究员笑道。 “冯妙,要不要去我们织绣组歇歇脚,喝口茶?”谢研究员道,又打趣道,“今天你是贵客,我去把张教授的云雾茶偷来招待你。” “不了,下次一定。”冯妙笑道,“我们这就回去了,我爱人还得回去上班,我也得回去了。” 方冀南全程站在一旁扮演人形立牌,这儿他也没认识的人,也什么都不懂,全程就专心陪着自家媳妇,此刻看见冯妙跟卞秋芬说说笑笑,方冀南还有点状况外,摸不着头脑。 恢复高考时他已经离开冯家村了,所以他连卞秋芬考大学的事都不知道,哪里还能把眼前的卞秋芬跟以前对上,早就认不出来了。 当然也不会记得自己当初指着人家鼻子骂“嫁不出去没人要”的事情了。 “冯妙,这是……”方冀南走过来道。 卞秋芬对方冀南骨子里的坏印象,不过时过境迁,便拉长语调笑道:“方老师,不记得我啦?” “那什么……”方冀南摸了下鼻子,问冯妙,“老家亲戚呀?” “卞秋芬,”冯妙揶揄看他,“邻村的,大姑父的侄女,你还记得不?人家都在帝大上了四年大学了。” “哦——”方冀南想了想,笑道,“变样子了,有点儿认不出来了。你是帝大的学生呀,怎么也没遇见过。” “你贵人多忘事。”卞秋芬道,想想方冀南现在也不当老师了,便干脆称呼道,“表姐夫现在干什么呀?” “毕业上班了。”方冀南道。 “表姐你现在干什么呀,”卞秋芬问,“在哪里工作?” 冯妙听她这么问,估计卞秋芬恐怕是跟家里联系比较少,甚至寒暑假也没怎么回去,不然当年她和冯跃进一同考上大学,再加上大姑那个大喇叭到处显摆,卞秋芬当时要是在家过暑假,不大可能不知道。 “她现在读师大,也大四了。”方冀南道。 “师大呀,”卞秋芬有些意外,她确实不知道冯妙考上大学的事情,当初因为家里对她那样,现在弟弟、弟媳又拼命巴着她抱大腿,她还一个弟弟没结婚呢,爹娘也一心从她身上捞好处,卞秋芬寒暑假都不太愿意回去了,借着勤工俭学的名义,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师大好,当老师好。”卞秋芬笑道。 “冯妙,我们回去,”方冀南道,“我那边还上班呢。” 冯妙答应一声,卞秋芬便说:“那我送送你们。” 卞秋芬送他们从里边出来,路上又随意聊了些,卞秋芬问起方冀南现在哪儿工作,得知方冀南在交通部工作,笑道:“那表姐毕业肯定也分在帝京了。” “她呀,再说,”方冀南笑道,“她现在想法多着呢。” 方冀南今天听了好多别人对他媳妇的赞誉和肯定,他同时也看到了冯妙在这方面的如鱼得水,心里正与有荣焉呢,他本意只是想说,冯妙毕业可能不会当老师,已经决定考研了。 但是卞秋芬却领会到别处了,只以为冯妙毕业不想当老师,可能要分配去别的单位。 毕竟这个年代,师范生毕业分配也可以有别的选择,有关系也可以分配到其他机关单位,包括可以留校,未必就只能当老师。既然是沈家的儿媳妇,她有足够的优势,干什么不行呀。 “唉,我再有两个月就该毕业了。还不知道能分去哪里呢。”卞秋芬轻叹。 “你一个帝大的毕业生,分配去哪儿也不能差呀。”冯妙笑。 “我努力,”卞秋芬笑道,“像我这样的,大概率会去省市一级的博物馆、文保办之类的单位,反正想留在帝京是不大容易。” 卞秋芬把他们送出一段,冯妙便客气道:“不用送了,你留步,我们回去了。” “那我就不送了,表姐走好,表姐夫走好。”卞秋芬挥挥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走远了,一边走,一边方冀南还低下头小声地跟冯妙说着什么,看起来很亲昵的样子。 卞秋芬悠悠一叹,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触。 捐赠的事情完成之后,冯妙默默把考研的科目准备起来:政治、英语、考古学基础。 她自己衡量之后的策略是,政治一定要拿到分,考古学基础一定要拿到分,至于英语,尽量恶补一下,能考几分是几分。 于是中文系大四的冯妙便突然跑去听英语系的选修课了,英语系大四正在准备实习,他们一些选修课的内容就是关于中学英语的教材教法,练习上课,为接下来的实习做准备。 正好适合冯妙听。 家里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冯妙一边还得正常到师大上课,一边昏天黑地地复习迎考,方冀南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洗衣做饭管孩子,一家四口整天跟打仗似的。 战斗状态。 “我说媳妇儿,咱也别那么拼命。”方冀南打趣她,“研究生考试面试占得分量还是比较大的,你自己看看,你英语就是考零蛋,他们也肯定要你。” 作者有话说: 备注:66章、67章,关于陀罗尼经被,有参考百度资料。【】 第68章 卞秋芬的选择 冯妙对于方冀南“考零蛋他们也要你”的回应是白眼一个。 “你才考零蛋呢。” “我肯定不会考零蛋。”方冀南笑, 嘚瑟道,“想当年在镇中学,学校缺什么老师我就教什么, 我也教过一年英语的。” “冯妙同学我跟你说,你最近得把我巴结好了,别忘了,政治我给你押题,英语我给你辅导。”方老师继续嘚瑟。 冯妙拿开书本:“方老师辛苦了, 怎么巴结?” “啧, 你连你儿子都不如。”方冀南觑着俩小子房门紧闭,伸过来半边脸, “亲我一下。” “一边去。”冯妙瞪了他一眼,下巴示意了一下俩小子房间的门, 一转脸又问,“这个单词什么意思?” 至于怎么读, 她一般不问, 目前她也只满足于哑巴英语了。 冯妙也知道自己现在具备一定的优势, 可是要进入面试,首先得确保笔试成绩过关。跨专业考研, 三门课,政治和《考古学基础》倒是不怕, 冯妙的法宝就一个字:背,她背书的本事一向不错,这么一来,变数最大的就是英语, 便希望英语能多考几分了。 研究生考试这两年刚恢复, 也没有经验可循, 眼下研究生招生还没有全国统一考试,招生的学校本来就少,各个学校自主招生,帝大的招生时间定在1月上旬,春节前,这一年的春节是2月5号,学校的用意是不影响大四实习。这么一来,冯妙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跟当初高考一样,她统共也就那么不到三个月时间。 而师大那边,寒假开学后大四学生将不返校,直接按照既定安排,进入为期三个月的实习,实习后再返校上课不到两个月,也就进入毕业分配程序,各奔前程。 所以赶在冯妙考试前,师大则正在安排学生实习事宜。然后就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元旦节后的一天,贼冷,冯妙大棉袄大围巾,正坐在图书馆里背政治背的满脑子名词,本系的学生会副主席、同班一个林姓男同学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问道:“冯妙同学,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怎么整天看不到你人。” “要是不上课,我基本也就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我不住校,也没别的地方去。”冯妙笑着问道,“找我有事吗?” “没事儿,就是路过这儿恰好看到你,我看你整天挺忙的。”林同学道。 “还行。”冯妙道,便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她跟对方算是不生也不熟那种普通同学关系,对方作为学生干部更是大忙人,平常不太接触。 冯妙低头看了会儿资料,对方却还在,坐在她旁边没动,冯妙便放下手里的书问:“林同学,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嗐,其实也没什么事。”林同学道,“我其实是想跟你聊聊,你毕业分配有去向了吗?” “毕业分配不是得等着学校分吗,”冯妙笑道,“我们毕业分配还得下学期呢,我哪知道啊。” “嗐,你就别瞒我了,别说你了,临近毕业,大家对自己的去向谁还能不考虑啊。冯妙,你将来是打算为教育事业做贡献,还是打算去别的系统?”林同学挺真诚的样子说道,“我也就是了解一下,你别多想,我其实对班里同学们还是挺关心的。” 冯妙品了品,总觉得这人说话有些莫名其妙,要说搭讪,学校里谁不知道她儿子都两个了。 “谢谢关心,对于毕业分配,我还真没有什么想法。”冯妙笑道。 绝对真话。 “其实当老师真的又辛苦又没前途,你看这大帝京,但凡有点能耐的,谁还不想往机关单位去。”林同学顿了顿笑道,“可惜我家里就是普通家庭,没那个能耐。” 冯妙放下书,玩味道:“林同学,我家里也是普通家庭,雍县农村来的,你是学生会的都这么说,我对毕业分配还能有什么想法呀,服从国家需要呗。” “那是,那是。”林同学讪笑地应付两句,笑道,“那你看书,我有点事去忙了。” 冯妙被这个人搞得有点莫名其妙,几天后同班的刘霞忽然问她:“冯妙,听说咱们系留校名额,王教授推荐你了?” 冯妙一愣,王教授正是教她们古汉语的教授,把她当自动显示黑板用的那位老先生,冯妙可给他白干了几年助教。 冯妙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 刘霞跟冯妙平常关系不错,闻言不太相信地问她:“真的假的?你真不知道?咱们系里可不少人在传呢,说中文系这个留校名额十拿九稳是你的了。” 冯妙:“……” 冯妙:“那太遗憾了,我真不知道。” 她想了想,问道:“就算王教授推荐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能决定的甚至不只是系领导,肯定要学校那边最终决定,怎么就说给我了?” “你还真不知道啊。”刘霞说,“系里一直都有人传,说你家里关系特别厉害,说你是沈老的儿媳妇,你男人在哪个大部委工作,你要是想要这个名额,就没人能跟你争。” “其实以前就有人议论你搞特殊,上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背地里有人说你家里关系硬,但是你成绩都不错,也没有挂红灯的,他们私下说几句也没意思。可就是最近,这种议论忽然就多起来了。” “……”冯妙把最近的事情前后想了想,问道,“那你帮我打听一下,留校名额还推荐了哪些人?有没有我们学生会副主席?” “肯定有啊,”刘霞说,“系学生会干部肯定能得到优先推荐,听说学生会主席基本确定回原籍,要进省直机关了,所以就剩下副主席了呗。” 冯妙玩味了好一会儿,失笑道:“这都哪儿来的消息,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除了你儿子,你还关心什么,”刘霞笑道,“你不在学校住,上完课就走,整天也不知道你忙些什么,各种小道消息你好像也漠不关心。” “这样啊,”冯妙顿了顿,笑道,“刘霞,你去帮我给林同学传个话,你就说,这个留校名额我不稀罕,我还看不上眼了,给谁我也不关心,但是学校里要是再有关于我的谣言议论,我就算不要,我也要叫给我造谣制造影响的人要不成。” 亏她低调四年,背书背得头昏脑涨呢,非得这个时候来惹她。 1月12号,冯妙参加了帝大研究生招生的笔试,一个星期后通知她去面试,评委组三位老师。 结果冯妙走进面试室,一眼便看到庄老和吴老俩老头笑眯眯的脸,俩老头就那么脑袋凑在一起,笑眯眯的看着她,那神情仿佛是在说:这回跑不了你了。 冯妙:“……” 好。 面试之后也没公布成绩,紧赶着就放寒假了,只说寒假后公布。然而冯妙面试后从帝大出来,想起老国宝笑眯眯的脸,总有点莫名地想笑。 然后就是安安心心地过大年。 春节方冀南放假晚,他得一直上班到除夕晚上,但是冯妙和俩小子却早早放了寒假,于是家里风水轮流转,轮到冯妙每天早上笑眯眯从被窝里伸出头,看着方冀南来一句:“这么冷的天你还要上班啊?” 想当初这货总是在她早晨不得不起来上班时,笑眯眯来一句:“这么热的天你还要上班啊?” 冯妙考完试后生活悠闲,心情便也格外好,方冀南看着她懒洋洋笑眯眯的样子,手指隔空指指她,有心过来报复一下,瞥见床头闹钟却不得不赶紧跑去洗漱上班。 冯妙:舒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腊月二十四,冯妙便带着俩小子提前回了沈家,大过年的,家家都要忙年,她总不能等到年三十那天再回来吃饭,并且过年了,人家保姆王姨也要告假回家过个年。于是冯妙接手王姨的工作,开始操办过年。娘仨回这边来了,方冀南下班便也往这边跑,沈家的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该买的年货老爷子已经叫人买差不多了,于是冯妙主要任务就是按照过去的风俗操办一个字:吃。 腊月二十六,割大肉,炸丸子,根据俩小子的意见,冯妙除了炸藕合、豆泡和萝卜丸子,又特意炸了一些绿豆面丸子,特别香,小孩爱吃。 炸丸子是个费工夫的细活儿,刚吃过午饭就开始切藕片、剁萝卜,忙忙碌碌大半天,一直到傍晚时分还没炸完。肖微来串门,一进院子就问:“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要说冯妙跟肖微,大概从认识之后,两人也很少有机会见着面,两人都是大忙人,冯妙一般也只有星期天会带着孩子过来,她又不太喜欢在大院里四处溜达,也就偶尔遇上肖微在家,两人聊上几句。 但是不得不说,两人还挺投缘。 冯妙还挺喜欢这个人,她很佩服肖微,肖微在肖家父母和各方关注压力下,愣是至今也没结婚,潇洒得很。肖微跟方冀南同一年大学毕业,毕业后就进了法院,把事业干得风生水起,事业发展上在一众“大院子弟”中算是佼佼者了。 肖微选择单身,跟冯妙前世还不太一样,冯妙觉得,肖微选择单身比她前世选择终生不嫁压力和难度要大多了。她前世出宫时已经三十岁,古人眼里年华已逝,女官出宫,无论从哪方面讲,立女户不嫁都是常有的惯例。 而肖微,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按部就班结婚生孩子的大环境中,硬是潇洒地走过来了,理由:麻烦。为什么女人非要结婚嫁人? 以至于到如今,连她父母也都放弃了,由着她。 “绿豆面丸子,闻着是不是有一种特别香的豆香味?”冯妙见她进来,随手拿了个盘子,把簸箩里炸好的各样丸子装了一盘,递给肖微一双筷子,“尝尝。” 肖微看了看盘子里,别的她都认识,剩下这种圆溜溜的肯定就是绿豆面丸子了,于是先夹起来一个送进嘴里,连吃了几个才点点头:“嗯,好吃,走到你们家院外就闻着特别香,所以我闻着味儿就来了。俩猴孩子呢?” “不知道跑哪去了。”冯妙道,“说找小伙伴去了。” 冯妙还在灶上忙碌,肖微就端着盘子大快朵颐,一边说道:“回去让我妈也炸,我们家怎么就没炸这个绿豆面丸子呢,我妈炸了豆腐肉的。” “萝卜丸子要是把白面换成豆面,也能更香。”冯妙道,“回头你拿点儿,还值当你回去再炸。” “行,给我装一盘,这我爱吃。”肖微脆生生吃着刚炸出来的丸子,努努嘴道,“冯妙,我问你个人,卞秋芬你认识的?” “?”冯妙回头看看肖微,“卞秋芬?认识啊,你怎么认识她呀?” “何止认识。”肖微道,“马上要成为我堂嫂了。” 冯妙还真惊了一下,惊讶地扭头去看肖微。 “丸子。”肖微下巴示意她锅里。 冯妙把油锅里冒泡的丸子都捞进笊篱里,看着颜色可以了,控油捞出来,拿起小勺重新往锅里下丸子,一边问道:“什么情况,说说呀,你别没头没尾的。” 她想了想,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卞秋芬,她自己说的?” “她不也是雍县人吗,我一提你,她就说认识,说你们还是亲戚。” “算是亲戚,她是我大姑父的堂侄女,原先认识。” 冯妙拿筷子把锅里新下的丸子搅散,留意看着让它炸一会儿,分神问肖微:“你堂哥什么情况啊,我还真不了解,我跟卞秋芬也都好几年没见了,也就前段时间碰巧遇上过一回。俩人要结婚了?” “我堂哥,45年出生的,36了。”肖微道,“人长得不错,工作各方面也都可以,唯有一点,三个孩子了。” 冯妙:“……” “两人怎么认识的呀,别人介绍的?” “听说是别人介绍的。” “那你堂哥……”冯妙顿了顿,问道,“前妻是怎么回事?” “丧偶,他媳妇出意外死了。”肖微道,“其实我堂哥,怎么说呢,我们家你也知道,三个女儿,我爸那人,也不能说他重男轻女,最多说他重男不轻女,我们家姐妹三个,我堂哥在家又是独苗,所以他就特别重视这个侄子,把他接到帝京来读书上学,然后大运动一来,我们家一出事,我堂哥也就跟着倒霉,下放回到农村老家,我大伯就给他张罗娶了媳妇。” “夫妻两个其实人都挺好的,三个孩子,大女儿都已经十一了,二女儿八岁,顶小的是个儿子,大运动后回到帝京生的,才不到两岁,今年夏天他媳妇娘家来电报,说她娘重病,她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结果都快到地方了,进山之后遇上山洪,人就没了。” “然后别人就介绍他们认识了,现在打算结婚。” “你说卞秋芬……她怎么想的。”冯妙顿了顿,摇头道,“咱俩说话你也别见怪,你说你堂哥带着三个孩子,卞秋芬帝大毕业,头婚的大姑娘,她到底怎么想的呀,进门当后妈,介绍的人也真行。” “嗐,你知道什么呀,人家既然能给介绍,肯定就觉得合适,再说俩人都接触一阵子了。”肖微道,“我堂哥虽说带着三个孩子,可是工作家庭学历各方面也都不差,人长得也不差,卞秋芬今年也实打实28岁了,她这个年龄,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初婚的对象,条件好的男人到这个年龄没结婚的能有几个?你就说当后妈,男人到这个年龄,不管丧偶还是离婚,有几个没孩子的,更别说条件怎样了。她嫁给我堂哥,我堂哥帮她毕业留在帝京,分配个好工作,工作安稳、生活安稳,不然你以为她图的什么。” 冯妙:“……” 肖微:“都不是小姑娘了,人家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这个条件,嫁人当后妈哪能就凭脑子一热,难不成她喜欢当后妈呀。别说当后妈了,哪个女人嫁人还不得图点儿什么,图他人、图他才华、还是图他地位,什么不图还嫁给他干什么呀。所以我为什么不结婚,我觉得我自己什么都行,我图他什么呀,我总不能图他个累赘。” “再说当后妈又怎么样,只要她对三个孩子能好一点儿,我堂哥肯定也好好对她,只会满心感激她,面子里子都得给她撑起来,她将来日子就不能差。” 冯妙:“……” 那原书中,卞秋芬嫁给方冀南,又是图的什么?【】 第69章 原书世界番外(小虐慎入) “来了呀, 冀南。” “来了。” 方冀南脸色平淡地答应一声,从容走进屋里,在炕前椅子上坐下。自从媳妇难产去了后, 他的脸上似乎就一直是这样的一副平淡表情,平淡中带着几分木然,该干啥干啥,因为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媳妇一出事,丈母娘当场就昏过去了, 然后就开始缠绵病榻, 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一个大家大口、在村里一等一的家庭,只因为突然少了两个女人, 就轰然倒下了。 冯振兴在部队上,冯跃进还在上学, 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老爷子年纪大了, 遭逢变故苍老了许多, 冯福全还得打起精神照顾老爷子和病妻, 眼下家里能撑起来、该撑起来的,也就只有他了。 炕上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其中还有刚满月的一团肉,这段日子他忙里忙外, 都是左邻右舍帮着照顾一下。学校体恤他给了他一个月假,可这一个月眼看过去了,方冀南考虑着,实在不行, 这个民办教师他就不干了, 回村来干农活, 起码能随时照看一下家里。 临出门时老爷子跟他说,你大姑找人给你牵线的这女的是头婚,只是名声有点不好,以前退过婚,还为着退婚的事寻过死,耽误大了,但是听说人也勤快良善,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你去见见。不然家里这个样子,三个娃怎么养活呀。 方冀南当时想说,见什么呀,女方不是说认得他吗,只要人家这个时候愿意跟着他,真能善待他三个孩子,管她是黑是白、是俊是丑,他方冀南都娶了,都会好好待她。 两人情况特殊,媒人也没有说笑的心情,坐下说了几句,给两人介绍一下,便找借口退出去了。 “你好,”方冀南默默片刻,先开了口,“我家里的情况,媒人都跟你说了?” “说了。”卞秋芬道,“我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 方冀南点点头。 所以她这是同意了? “但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在前头。”卞秋芬道。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眼下能选择的最好的路了,如果不嫁给方冀南,她在家里也呆不下去,她爹娘正盘算着把她嫁给几十里外一个老光棍,长相猥琐一口黄牙,看着都恶心。 在这个操蛋的年代,她还没法远走高飞,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你寸步难行,出去了也是饿死。 这是1975年的年底,已经腊月了,卞秋芬知道,她只要再熬一熬,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两年,高考就恢复了,再坚持三年,就该改革开放了。 只是眼下,她必须设法跳出那个圈,摆脱原主给她留下的烂摊子。 而眼前这个男人,知青,仪表堂堂,有文化,就算拿来当跳板,也比满口黄牙、无法沟通的老光棍好多了。并且知青,用不了几年就都会回城,合适了自然好,大家能做长久夫妻,不合适一拍两散,各奔前程,甚至这辈子都不用再见,谁也不用担心扯绊。 “我听说,你跟你过世的妻子感情挺好的?”卞秋芬道。 “是的。”方冀南道,“人有祸福旦夕。” “所以您现在真能真心接受另外一个女人吗?” “……”方冀南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想知道,您既然来相亲,到底对我是怎么个想法,我这情况确实也难,如果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就跟媒人回个话,各自回去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卞秋芬沉吟一下,“我这么跟你说,我眼下也是有难处,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决定把自己嫁了,可是别说你,我也一下子转不过来,所以我想先把话说开,我可以跟你结婚,扯个证,我帮你好好照看你三个孩子,我这人也喜欢小孩,肯定会尽心。但是要真正做夫妻,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你得给我缓缓,我们就这么先处着,你都三个孩子了,我这么说你明白的?” “明白。”方冀南沉默片刻,问道,“可是我能不能问问,您图我什么呀?” 总不能就图给他养孩子,方冀南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他一个知青,外人眼里的孤儿,民办教师,一个月13块钱,三个孩子,别人能图他的,大概除了他这个人、这张脸,也没别的好图的了。 这女的如果连他的人都不图,他反而不能放心了。 “我也不图什么,我眼下是没别的路走。”卞秋芬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如果我们两个处不来,三年两年的我要是提出离婚,你必须得无条件答应。” 方冀南听明白了,这女的需要一个临时的避风港,而他,需要有人帮他带孩子。 “可以,我说话算话。”方冀南甚至嘴角微微牵起。 “但这样我其实根本没有保障,以后生活上怎么办,我听说你现在还住在你前妻娘家,那肯定不方便,我们能不能搬出去?”卞秋芬道。 “如果我再成家,当然不能继续住在冯家,对谁都不好。我可以搬到知青点的房子去住。但是眼下冯家那边,我多少还得照应一下,这个你应该能理解。”方冀南道,“我每个月也只有13块钱工资,你要照顾孩子、要家用,就都交给你,生产队也都有口粮,实在不行我自己再想办法,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冻着饿着。” 卞秋芬确实也做到了承诺,对孩子尽心照顾,三个孩子越来越依赖她。76年底,方冀南得知父亲可能出来了,再到77年初,沈家找到了他,来接他回城。 这个时候别说没有,就算卞秋芬提出离婚,他也不能答应了,不然他真成了没良心的陈世美了,看在旁人眼里该怎么骂他? 五口人回了城,投鼠忌器,他也没敢再去追查当年他哥的事情,高考恢复后,他继续读完大学,毕业分配,一家人柴米油盐地把日子过了下去。 至于卞秋芬,曾经还一度梦想着参加高考,逆袭人生,可是抚养三个孩子何等操心劳力,三个孩子又那么可爱,那么懂事,她哪还有精力去参加什么高考,男人对她也不错,十分尊重她,面子里子都没亏待她,回城后家里一切生活都好,人都说她当年有眼光,嫁对了。 只是方冀南对第三个孩子总有些不待见,三儿子是卞秋芬从襁褓里一手带大的,方冀南对三个儿子努力做到身为父亲的公平,可是跟老三之间,父子两个总好像缺少了一些亲昵,那孩子似乎也不太亲近他。 老家那片遥远的乡野,原主那些奇葩的家人,让卞秋芬一直都不太愿意回去。等到他毕业工作后,一年两年也回不去一次,而等到爷爷和爹娘那一辈也都不在了,冯家村在方冀南的梦中,便终究成了一个封存的符号。 作者有话说: 插播一则短小番外,后边还有一更,六点老时间发,继续走正章剧情。今天更了三章。【】 第70章 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