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
1. 第 1 章
“你怎么敢从黑水墟那种地方捡灵偶的?”
兰摧玉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便听到了一个压低的声音:“还是一个炉鼎灵偶!”
他睁开眼睛,自然而然地从床上坐起来,偏头去看向交谈的两人。
说话的人完全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些瓶罐符箓,另一人则侧着身,一边听着对方说话,一边在朝他这边看。
四目相对,对方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容,道:“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清风跟着扭脸去看兰摧玉,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傅寒灯已经径直朝他走去,兰摧玉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从对方带着些许灰粽的眼睛,再到还算高挺的鼻梁,以及线条明显却带着笑意的嘴唇。
眼珠不动声色地下滑,将他脖颈的比例,肩背的宽度,再到简朴的布艺束腰,还有衣服下摆隐隐的布料残缺——
这肉身肉眼丈量,倒也称得上勉强可用。
只是修炼一道,最重要的还是丹田,这就需要更深的接触来验证了。
他的视线在对方腹部多停了片刻,后方的顾清风脸皮已经开始抽搐,傅寒灯也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脚步,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腹。
兰摧玉倒也没急着马上验货,他重新将视线停留在傅寒灯的脸上,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是我救了你。”
这当然是阴差阳错。他在剑中被困了上千年,被扔在黑水墟那个垃圾场里,在一次次的打斗中被炸出来又被埋下去。傅寒灯是唯一一个从天而降,刚好血流满地,又刚好肉身完整之人。
他被封入剑中太久,已经完全堕入器道,灵性泯灭,神志不清,乍见鲜血便本能汲取,终于得以从剑中逃出,第一反应便是扑到对方身上准备夺舍。
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他吸收了对方的血,就代表接受了对方的契,即便当时傅寒灯重伤在身,而自己神智混乱,但这无意之间定下的初契,依旧起了效果。
于是,原本的夺舍就变成了救人。
救都救了,当然要让对方知道才行。
傅寒灯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虽然他记得当时对方扑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表情有点……凶。但自己活下来了是事实,他嗯了一声,道:“我记得呢,这是我朋友顾灵师,我特意找了他来为你瞧看。”
兰摧玉还记得自己醒来时听到的那两段话,他虽不知灵偶是什么东西,但却知道炉鼎的意思,他重新看向顾清风,话却是对着傅寒灯说的:“看来你找错人了,这位朋友眼界太低,连本尊是什么身份都瞧不出来。”
从把人带回来开始,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有过太多交谈,乍然听到这话,眸中划过一抹错愕。
顾清风也没想到这小灵偶居然一张嘴就是攻击,下意识道:“我可是三阶制灵师……”
“制灵?”兰摧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知识点,他虽然记忆全失,却也知道灵多天生地长,哪有什么制灵一说:“搞邪术的?”
顾清风:“……”
他眼睛瞪圆。
想反驳却忽然发现无话可说——制灵师这一行,的确是从邪术里脱胎出来的。以聚灵台加速培育,将伪规则刻入底层意识,再以残魂碎识做引……说好听点,是为了补天之缺,说难听点,可不就是‘搞邪术’?
他深吸一口气,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制灵如今是合规合范的正经之道,如今天地真灵近乎绝迹,如果没有我们制灵师,这世上哪里还有灵可用?”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向一个灵偶解释……不由又朝着兰摧玉看了过去。
被制出来的灵统一被称为制式灵或者灵偶,这类灵体不光可以调整性格还能重新拟定人格……换句话说,面前的小灵偶自称本尊,甚至高高在上,都不过只是人为的设定而已,他干嘛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如此说来,你们现在不需要刀?不需要剑?打架的时候只比谁养得灵偶多?”
兰摧玉对如今的修真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猜测自己被封印了至少有数百年,甚至可能千年之久,否则这个世界怎么看上去跟他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
顾清风又开始瞪他。
兰摧玉的眼神干净而天真,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好奇,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嘲讽,你说你们制灵师这么重要,难道现在不比修炼,比斗灵偶?打架的时候灵偶排排站?当这修真界是过家家还是斗蛐蛐呢?
但他又没办法否认。
如今灵偶其实大部分都是为主人提供情绪价值,被养在华屋深院之中,他说不出灵偶是辅助,甚至是富修的玩具。否则这就会显得自己这个制灵师像个笑话……
“你……你一个炉鼎灵偶懂什么!”
兰摧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傅寒灯却在瞬间感觉到了灵府躁动——是对方的寄身之剑!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兰摧玉,万万没想到只是短短两句话,他竟然对顾清风起了杀心!
“顾兄。”傅寒灯走过去帮顾清风收拾东西,道:“多谢顾兄过来帮忙,等小冉下学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顾小冉是顾清风的侄女,也是他在本家找到的唯一具有灵根之人,顾清风也不愿意多跟兰摧玉说话,一边提起东西往外走,一边又道:“我说了,被丢在黑水墟里的灵偶,绝对是哪方面有了缺陷,你还是把他熔了最好……”
灵府内的剑已经停止躁动,显然是兰摧玉观察到了傅寒灯的意图。若非这把剑被他及时收入了灵府,单凭方才一瞬间爆发的力量,顾清风怕是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一边点头,一边将人送出了门。
房门合上,傅寒灯重新转过身,便发现兰摧玉正在院中行走观望,赤裸的足随意地踢着地上的雪。
傅寒灯眉心微颦,下意识道:“不冷?”
“冷。”兰摧玉转脸,神色之间不见对寒冷的瑟缩,反而是一种宣示般的高傲:“这雪是冷的,地是硬的,你养得这树梅,是香的。”
“……”傅寒灯点头,道:“这形容极准。”
兰摧玉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偏了偏头,道:“你是不是给了我一滴血?”
“对。”傅寒灯手里凭空出现一双鞋,他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道:“顾兄说你灵性渡给我太多,必须要我用鲜血反哺,才好尽快恢复。”
“本尊能够重获人身,便是因为你这滴血。”
傅寒灯将鞋丢在他脚下,与他对视。兰摧玉站在雪中,眼睛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傅寒灯对视三息,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好道:“你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摧玉皱起眉,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执剑人眼界也很低。
自己仅靠一滴血便能重获人身,这并非取巧,而是因为自己位格过高,体内仍残存着不朽神性的余烬。那点神性一旦触及活人血源,便如残火遇风,瞬息复燃,可以借血气重塑形体。
而这些,是寻常灵体无法做到的。
目睹了这一切,执剑人应该明白,自己与那些需要寄身破铜烂铁的寻常器灵,有着怎样的云泥之别。
可是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见过其他单凭一滴血,就能重获人身的灵体吗?”
傅寒灯:“……”
这可怎么说呢。
这世上,正常的灵体的确是不会靠一滴血就拥有血肉之躯的,即便是制灵师,正经的制灵师在制造灵偶的时候也不可能会故意去给灵体添加其他秘术和材料。但……炉鼎灵偶除外。
炉鼎灵偶与正经灵偶之间最直接的区别就是,炉鼎灵偶有实实在在的肉身,其实正常情况下,灵偶与主人接触是不需要血肉之躯的,甚至即便没有血肉之躯,也不妨碍他们跟主人沟通,或者帮主人防御攻击。
所以,炉鼎灵偶的诞生,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为了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能有更深刻的感官体验。
如今所有的血肉灵偶,都被直接默认为是炉鼎灵偶,正经修士也绝对不会带着血肉灵偶出门,避免被人指指点点。
但……兰摧玉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是炉鼎灵偶。
傅寒灯跟他对视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夸张无比的赞叹表情,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收起表情,道:“把鞋穿上吧。”
他转身走回屋内,兰摧玉却站着没动。
他感觉还是哪里不对,他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只知道自己的灵台里面刻着一道规则一般的印记,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留给自己的身份确认,从那道印记里面,他知道自己飞升失败,知道自己位格很高,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执剑人对他的态度不对……
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记忆支撑,没有更具体的参照经历,他不知道对方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总之,不该是这样……
他看着傅寒灯的背影,对方已经进到了屋内,察觉外面没有动静,于是又回过身来。
兰摧玉在倏忽之间便收起了所有的迷蒙,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执着地做着某种纠正。
虽然他不知道,但执剑人必须知道。
傅寒灯负手与他对视,兰摧玉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梅树上的花已经被冻结成霜,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雪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一株被冻结的花瓣被吹得落下,刚好砸在兰摧玉的头顶。
他怔住了。
沾了雪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短暂的愕然,还有迷茫。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很快摆正态度,走过去拿起同样沾了雪的鞋,道:“这样可以穿了吧?”
兰摧玉抿嘴,依旧在努力校准此刻的交流方式。
傅寒灯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发觉他不知是因为被花砸了还是被风吹了,眼角似乎有点红。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兰摧玉的脚,已经被冻得冰凉,触手细腻犹如玉石。傅寒灯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开视线,将他两只脚都放在鞋里之后,直起身体,道:“走吧,我扶您老人家进去。”
兰摧玉又盯了他两息,终于感觉对了。
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进到屋内,傅寒灯加固了屋堂的防风阵,如此既能看到窗外的雪色,又不至于被冷风搅扰。
兰摧玉留意到他院子里晃荡着一些木傀儡,这个屋子隔壁还有一个专门的沐浴区,甚至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厨房。
若非这院子上方的防护阵法,倒真像是个农家小院。
不等他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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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疑问,傅寒灯已经开口:“快酉时了,饿不饿?”
“我看你已成金丹,难道没有辟谷?”
又是质问的语气。
傅寒灯坐在桌前拿了本闲书,叹气,道:“如今的修真界虽求长生,但更求快意,辟谷早已非必须了。”
兰摧玉再次皱眉:“修仙不辟谷,你们修得是哪门子仙?”
“我有点饿了。”傅寒灯直接放下了闲书,再次问他:“我准备出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兰摧玉还没开口,他便想起什么,道:“不然我给你带回来?”
对方毕竟是个炉鼎灵偶,带出去势必会被察觉异样……傅寒灯本人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小灵偶自认高傲,若是遇到不长眼的,怕是要惹麻烦。
“你要跟那个蠢物一起吗?”
“是……”傅寒灯道:“我刚才已经跟顾兄约好了,总不好食言不是?”
“你既与本尊一道,日后不必再与那等人往来。”
这算是直接阻止了……
傅寒灯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怀疑小灵偶好像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兰摧玉则已经在感受周遭灵气,他很快便睁开眼睛,重新下床走了出去。
左右观察笼罩在院子上的阵法,道:“你这院里的灵气,怎么被抽干了?”
这在兰摧玉眼中简直无法置信,若是有人断了哪个修士洞府的灵气,那简直就是断了他的升天之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必须不死不休,立即决战。
傅寒灯却未觉不对:“院里当然不会有灵气,现在灵气是要用灵石换取的,那边有个灵室,里头有五行灵阵,投入灵石就能启用……”
兰摧玉跟着他朝灵室走,听他仔细说来才知道,原来如今修真界的所有灵脉都被各大宗门把持,尤其是这城中,灵力早已不是谁想用就能用,谁勤奋谁就能用得多,只要入了城,修士所能使用的灵力就只剩下自己丹田灵府中那点,哪怕是受了伤需要疗养,也要先找个灵室交付灵石才行。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城中执法森严,每一座修真城都有元婴期的大能坐镇,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除此之外,这五行灵阵的灵力也是提前分了属性,可以按需提取,对于有需要的人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傅寒灯看他一直盯着灵阵不放,遂取出灵石,问他:“那你在家修炼?”
兰摧玉不与他一起出去,这倒是好事,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一枚中品灵石只能开启一个时辰的灵阵?”兰摧玉道:“你手头有多少灵石?”
傅寒灯:“……你,很喜欢修炼吗?”
兰摧玉看着他:“你不喜欢?”
“还行……”傅寒灯将灵石投入,五行灵阵立刻启动,缕缕微薄的灵气自几个小孔之中抠抠搜搜地喷出来,兰摧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色出现了短暂的麻木。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是……灵室?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确定自己当年随时随地静坐几息,都比这破阵冒出来的灵气要多。
执剑人这金丹到底怎么结的?
他直接伸手去探对方的腹部,后者条件反射地后退,却忽然被他扼住手腕,整个人猛地撞在了后方的木门之上。腹部被那只纤秀而微凉的手稳稳按住。
放在以前,兰摧玉自然不必亲手试探,但他如今灵性微薄,神识大减,而且先天低了执剑人一格,即便是这样,也需要凝神才能探出对方金丹的情况。
这一探,他紧锁的眉头终于稍作放松。
看向傅寒灯的眼神也逐渐染上了一抹满意。
他本以为自己会摸到一颗勉强维持、松垮虚浮的金丹,可仔细探索,却发现对方的金丹竟然十分凝实,沉若悬日,收束紧密,灵力自行流转,毫无滞涩。
在这种环境里,竟然还能结出这样的金丹,看来自己这执剑人不光天赋不错,自己也是肯下功夫的。
有这样的肉身在,自己重新问鼎,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兰摧玉唇角上扬,越看他这张脸越是满意。
傅寒灯的腹部紧紧收缩,一只手臂被他压在一旁,在他赞许的眼神下,视线反复移开又被迫落回。
兰摧玉生着一张极为惊心动魄的脸。
这一点他在落入黑水墟,对方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然。
但此刻,对方的手掌压在他的腹部,如此暧昧又强势地贴在他的胸前,将那张原本就不讲道理的面孔,变得越发具有攻击性。
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听说很多制灵师在做炉鼎灵偶的时候会在其身上种下媚术却又不告知炉鼎,这便能巧妙地呈现出一种纯洁却又勾人的存在……面前这小灵偶,显然也是这术法的牺牲品。
他甚至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融合了属于自己灵血的气息,夹杂着室外冰中的凉气,萦绕于鼻尖,若近若离,有一瞬间,他感觉兰摧玉就应该属于自己。
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眼看着就要落在他的腰间,兰摧玉忽然放开了他。
傅寒灯被丢在一旁,紧绷的身体倏地放松,目光瞥向身畔重新转向灵阵的兰摧玉。
顾清风说得不错,被丢在黑水墟的灵偶多半是哪里有了缺陷的……
也许,他真的该把他熔了。
2. 第 2 章
兰摧玉围着五行灵阵走了几步,越看越觉得这阵法蠢得发昏。
天地灵气本应万物同享,修士也不过是在这片灵机之中多取一瓢,这也是仙门与凡人最大的界限。可如今呢?这些大宗门的小辈们,竟然把这世间最寻常、也最根本的灵气牢牢锁进阵法——
他们怎么不去凡界帮皇帝把空气锁起来呢?!
这等做法,要耽误多少家境普通,资质非凡的人才?兰摧玉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如今的修真界是什么死样子了。
“难怪,一个元婴小儿竟都能守住一方城了。”
傅寒灯还在凝神审视他,思索今日去与顾清风见面要怎么形容兰摧玉的怪异,乍然听闻此话,嘴角不由一抽:“元婴小儿?元婴都已经是老祖级的存在了,如今的修真界,神游者不过数百人,通玄者连百人都不足,登虚境更只有一人!你……竟称元婴老祖为小儿?”
他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好笑,道:“这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现在的制灵师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这口气要是被元婴期的老祖们听到,多少得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兰摧玉清楚他又在小瞧自己,神色隐隐有了不快:“莫说元婴,便是羽化之境,在本尊面前也得跪着说话。”
“……”傅寒灯忍住了抽搐的嘴角,转移话题道:“灵石已经放进去了,你好好修炼,我出去吃饭了。”
“我让你出去了吗?”
“……”傅寒灯只好再转回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方才只提到了登虚之境,我问你,这……”他实在记不住自己被封印多久,道:“约一千年来,有多少人到达羽化?”
“世间已有近五千年未曾有人再叩羽化之门。”傅寒灯带着教导般的口吻道:“如今的琅华祖师是唯一的登虚境者,但他已经八千多岁了……”
他没有说下去,显然是在引导兰摧玉思考。
世间修真共分九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神游、通玄、登虚、羽化、无极。羽化可寿与天齐,但登虚者寿数却仅九千,换句话说,倘若如今的琅华祖师还未登虚境满,那他此生定是羽化无望了。
而下一个登虚者,还不知又要修上多少年。
修真一道,虽仅分九境,其境界差距却有若天堑,如傅寒灯这样的金丹期,在仅仅高他一境的元婴面前,怕是连三息都活不过。
兰摧玉听罢,带着些许了然和冷漠,又看了一眼脚下的阵法:“有这玩意儿在,即便是有些资质的,怕是也没机会登天。”
“这登虚小儿身为祖师,放任小辈如此作为,不得羽化也是活该。”
傅寒灯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将神识散开,并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凝重道:“这种话不能再乱说了……琅华祖师可是剑道鼻祖……”
“剑道鼻祖……”兰摧玉忽然像是被触发了什么,猛地指向了自己的鼻子:“他是剑道鼻祖,那我是什么?!”
“……”傅寒灯盯着他的面孔,逐渐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轻轻吸一口气,道:“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兰摧玉神色划过短暂的空白,傅寒灯心中更加紧张。倘若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兰摧玉有趣,可现在,他是真的开始头疼了。
这制灵师,该不会在他的底层意识里镌刻的,是关于剑修那群疯子的……
“我……”兰摧玉努力思考,直觉自己绝对跟剑修有关,可空白的记忆却限制了他的发挥。他最终只能根据灵台上的那段印记,冷静地道:“本尊乃兰摧玉,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号。”
“……”这还真没听过。
而且兰摧玉方才短暂的卡顿,落在傅寒灯眼中就是非常明显的被人定死了规则、可细枝末节却不够丰满的拟人格症状,他与顾清风常来常往,对灵偶的情况也算耳濡目染。
兰摧玉没有从他脸上看到想要的反应,眼神又困惑了几分,他压住不快,再次道:“本尊乃无极境天圣者。”
“……”傅寒灯捏了捏眉心,想转移话题,又意识到这个话题根本无法转移,他越发放轻声音:“你知道无极是第几境么?”
“自然。”
“那你知不知道,自诸神陨落,凡人修仙以来,这世上,唯一破无极境者,仅有一人……”
兰摧玉终于看到希望,也彻底明白为何灵台印记说他很强了,他再次放松下来,道:“不错,那唯一的无极境者就是本尊。”
“……”傅寒灯道:“那就是曾经的仙道魁首,如今的万道始祖,那等存在近乎天道,本身名讳便蕴含道则,即便只是心中念诵都可能引来莫测因果,轻则道心震荡,重则神魂俱灭……”
兰摧玉的神色越发放松,他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寻常蝼蚁,岂能承载提及神名的代价?”
“也因此,后世传书无人敢撰其名,即便偶尔提到,也只能以号代称。”
兰摧玉恍然,看着傅寒灯的眼神陡然温和了许多:“难怪本尊提及自己的名字,你毫无所觉。”
他弯起唇角,带着些许释然的怜悯:“原来不是你无知,而是这天下,根本无人有资格听闻,更无人敢记。”
“……”逻辑闭环了。
傅寒灯来到顾清风的院里时,后者正端着茶杯,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但等听完傅寒灯讲述的症状,他还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无极之境?万道始祖?!这制灵师疯了吧?!往一个炉鼎意识里灌输祖师爷的规则……”
顾清风忽然转脸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先是忙不迭地朝着上方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嘀咕着冒犯,随后插了几炷香,瞧着烟线直直往上,这才松了口气,回来面对傅寒灯,道:“我建议你还是把他扔回黑水墟,别熔了,这种东西,就算真熔了,下一炉灵偶也没人敢用!“
制灵师造灵,难免会有些不成样的,比如有些灵偶神智混乱,性格古怪,或者攻击主人,这些灵偶,要么被熔掉做为下一炉灵偶的养料,要么就会被丢在黑水墟。
黑水墟是神罚之地,万道坟场,那里的道解之雨可以腐蚀一切,甚至也包括一些概念级的。
之前顾清风就纳闷,兰摧玉看上去并不像是完全无用的灵偶,怎么主人不喜欢了居然也不把他当养料……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万道始祖啊!他底层意识里面埋着这样一个大雷,谁敢再用?!
发现傅寒灯欲言又止,顾清风的表情凝重了一些:“他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叫旁人知道……我们制灵宗也就算了,虽然人手一张画像供着,但我们也知道,道祖前辈飞升无极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制式灵呢!”
“但要是给量天阁、遗匠盟、回春谷,尤其是凌霄琅华太阿那些门派的剑修们听到……”顾清风轻轻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群疯子是怎么对待亵渎祖师的人吗?三十年前,有个散修酒后胡言,说天榜消失,悬铎不见,说不准是那位祖师陨落了……第二天就被人在自家洞府发现,丹田被废,舌根被拔,浑身上下三千六百道剑痕,偏偏吊着一口气,嚎了七天七夜才死!”
“而这只是言语冒犯。”顾清风一字一句:“你现在这个,是炉鼎、自称祖师,这在他们看来,比被掘了祖坟还要严重!如此卑贱之物,竟然敢冠以祖师名号?这不是找死这是什么?!”
事实上,但凡兰摧玉说的他是某个意外被封印在剑中的什么元婴啊、神游啊、登虚啊……甚至是羽化境上仙,他们都能勉强相信对方说的是真的,但他说的是无极……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那位祖师可是真真正正还在活着的道统源流,是三万年前第一批发现人族亦可登天的修士之一,他在医道、器道、鬼道皆有建树,尤其是剑道上面,甚至可以称得上无人能及!
这千年来,所有人都在说,那位怕是已经成为了天道的一部分……亵渎他,跟亵渎天道又有什么区别?!
“你……”顾清风观察他的表情,忽然脸色一白:“不会已经用过他了吧?”
傅寒灯眼角微抽:“我是想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底层意识改一下,毕竟他在黑水墟救过我的命……”
顾清风还没开口,隔壁就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冲出门去,顾清风指着他的院子,震惊道:“你家灵室……这是炸了吗?!”
灵室专备的防护大门已经关不住过分汹涌的灵气,五种属性的灵气交融驳杂,顷刻间灌入了整个小院,整个院子像是被浸入水底,空气里生出缕缕波澜。
傅寒灯冲进去的时候,兰摧玉刚刚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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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室,神色间不光没有任何的慌张,甚至还带着些许对自己行为的赞许。
顾清风在后面哀声:“完了完了,这下肯定要惊动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了……”
此处本就是修士集中的居所,不少人已经被这动静惊动,御剑前来围观。
神识一扫,几个持着阵旗、衣襟绣着灵纹的修士士也在快速靠近。
傅寒灯的身影转瞬出现在兰摧玉面前,不等后者反应,直接一勾腰,将人带入屋内,按在里间的床铺上,低声:“老实待着。”
原本天真干净的眼神陡然一敛,变得寒气逼人。
傅寒灯本来还急着出去,乍然对视忽然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改变语气:“请前辈在此稍待。”
城中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果然很快来了,这两个分司的名号,兰摧玉从来没有听过。只见一拨人身配长剑,身上还挂着大阵阵盘,应当是看守城阵的阵修。还有一个女修全身皆是符箓灵简,指间灵纹跳跃,像是专司灵室阵纹的匠人。
他们到了之后,先是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灵器,在院中轻轻一晃,满院子水波晃动的灵气立刻像是收到了什么牵引一般,重新朝着阵基涌去。
这是要把他刚放出来的灵气全部收回去?!
兰摧玉直接穿过了傅寒灯在里间设下的掩息阵,人还没走出去,就见到外面的傅寒灯忽然踉跄了一下,顾清风急忙扶住他:“傅兄!你没事吧!”
兰摧玉:“?”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神色溢出一抹困惑。
他刚才又没打碎他的阵,这也能反噬?
傅寒灯捂着胸口咳得很大声,顾清风焦急地扶着他,一边去掐他的脉,先是懵了一下,看了一眼傅寒灯留意的方向,忙又哀叹:“我就说过,你这灵室年久失修,虽说你如今马上就要冲击元婴,需要大量灵力,但这改阵之事还是要交给灵纹师去干啊!咱们穷是穷了点,也不能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啊!”
冲击元婴?!
这四个字不光吸引了兰摧玉注意,也让几个正在忙着收拢灵力的阵师投来注视。
这世上,金丹其实不少,但金丹到元婴却是天堑,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
几个人看着傅寒灯年纪轻轻的脸,不约而同地从空中落下,神色一时凝重了许多。
若当真能冲击元婴,此等潜力,必须要上报宗门才行。
傅寒灯也意识到顾清风吹得大了,忙又咳了两声,站直身体对几位躬身,道:“我如今金丹初期已成,最近确实正在准备突破中期,需要的灵力是多了点……今日是我疏忽,才出了这样的岔子,给几位添麻烦了。”
兰摧玉挑了挑眉。
他已经仔细探过傅寒灯的身体,对方分明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跟傅寒灯说元婴的事情,是因为婴变需要面对心魔一道,他对傅寒灯尚不了解,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准备充分……如今看来,他竟然一直在对外隐藏修为,想必自己也在思索结婴之事。
兰摧玉的心情陡然变好了很多。
城阵法司也皆是金丹修士,傅寒灯又刻意收息,他们神识一扫,也只觉得他不过是同辈修为,瞧不出究竟是初成还是将圆。
为首者将傅寒灯上下打量了一通,又与一旁的女修做了一次眼神确认,道:“道友进修心切,我等也能理解,但城中灵室皆属公阵,阵纹毁坏可大可小,按规矩,你需赔偿三十枚中品灵石。”
稍顿,他不知为何朝屋堂看了一眼,放软语气,道:“后面会有灵枢阁同道上门重绘灵纹,将阵法恢复如初,道友若还需改动阵法,最好还是请灵纹师来,不要再亲自动手了。
一刻钟后,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纷纷离开,顾清风终于站直了身体,神色古怪:“他们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掌管城中灵脉大阵,往日有人炸了灵室,即便是按例交了罚款,多少还要给一些孝敬,才能把这事压下去。更不可能主动说后面还会过来帮忙绘制灵纹,君不见多少人灵室毁坏,欲哭无泪,后面只能自己高价请灵纹师来修缮处理。
无他,灵室是修炼之基础,没了灵室这辈子就只能止步不前了。
傅寒灯将目光落在了屋堂。
3. 第 3 章
另一边,城阵法司与灵枢阁御光而回,女修与为首者并立,忽闻耳畔传来一道声音:“这小子把灵室都炸了,咱们还要帮他重绘灵纹?就给三十块中品灵石?”
手下人的不满被听在耳中,为首者却是看了一眼女修,道:“你也看出来了。”
女修点点头,道:“那灵室之所以会炸,是因为对方直接抽掉了一层规则。”
世人将规则分为天地玄黄四种,如给灵偶意识增加幻觉记忆,便算是最下等的黄阶,而阵法之中,如‘无灵石不起阵’的约束,则属于玄阶,尤其是涉及城中阵基,关乎数十万修士同享一脉灵机,至少需要元婴以上的几位大能同时置阵才能稳住,所以玄阶,也基本上囊括世间所有阵法规则。
正常情况下,若要抽走规则,最起码要先抹除灵纹,再依照原有阵基把整套规则走一遭,最后再重新用新的规则代替旧的规则,如此才能不牵扯全城大阵,否则整个修真城所有灵脉所过之地都一定会受到影响。
可今日那院中之人,居然能在不抹灵纹,无视其余所有阵基走向,直接将‘无灵石不起阵’的规则从中抽走……
为首者低声道:“极有可能是哪位神游期的前辈……咱们这落星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大人物?”
女修意味深长,道:“最重要的是,他栖身于一个散修的院落里。”
这就代表,那位前辈不准备跟任何门派有牵扯,也可以说,他可能被任何门派争取。
但修为已至神游,对方既然不主动现身,他们这些金丹小辈自然也不敢随意僭越,哪怕是攀附,也不敢做得太明显,是以走个过场,也算是对对方的尊重。
小院内,木傀儡开始咯咯噔噔、摇摇晃晃地处理灵室残骸,傅寒灯则是对着废掉的灵阵,慢慢叹了口气。
顾清风也懒得多说什么,刚好腰间传音符发出动静,他直接道:“我去接小冉了。”
傅寒灯回身,拱手道:“今日有劳顾兄。”
“我劳不劳的另说。”顾清风指了指一地狼藉,道:“反正以后绝对是有你劳的。”
他拂袖离开,兰摧玉则走出了屋堂,看着他赌气忿忿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不快。
灵府又是一动,傅寒灯反手握住了那把被召出来的剑。
剑身带着缕缕裂痕,仿佛随便跟什么硬物接触一下就能撞碎,上方不光带着被道解之雨腐蚀过的符文,剑头部分甚至还缺了指甲盖大的一角,明明怎么看怎么像个废弃的老古董,此刻却在掌心嗡鸣不休。
他又看了一眼兰摧玉,语气无奈:“顾兄到底哪里惹你了?你动不动就要杀人?”
“他屡屡奚落本尊,如今又在你面前暗示本尊是个麻烦,还不该死吗?”
兰摧玉与他对视,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生气。一开始对方将他当做是个灵偶,如今又告诉傅寒灯他是个麻烦,在他看来,这种挑拨离间的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成大事者,绝不可轻信小人!
“顾兄只是看不懂灵阵。”傅寒灯道:“他又如何能知道,你在灵阵上面手作的那几笔,有多了不起呢?”
兰摧玉的眼睛一眨不眨。
傅寒灯走过来,道:“而且你我如今已经结了初契,我看得出来,你改动灵阵,也是为了能够让我专心修炼,对吧?”
兰摧玉闪了闪睫毛。
傅寒灯道:“他嘛……就是嫉妒我,他身边可没有如此位格的真灵……不……”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慢慢地道:“……神灵。”
兰摧玉脾气虽然不好,但却相当好哄。
只要承认他是最强的,就会马上变得和蔼可亲。
木傀儡将灵室收拾得差不多时,傅寒灯从五味斋叫的饭菜也到了。
他将食物一一摆在桌上,看着兰摧玉经过灵力冲击依旧完好的肉身,忽然正色道:“我现在开始相信你的话了。”
兰摧玉马上看向他。
傅寒灯低声道:“今日灵力汹涌,把我的灵室都给炸了,你这一滴血凝聚的肉身,却依旧完好无损……前辈……”
兰摧玉微微坐直。
傅寒灯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缓缓道:“除了那位……应该没其他人能做到了。”
兰摧玉慢慢地,沉静地点了点头,道:“你总算明白了,你一个小小金丹,本尊根本没必要骗你。”
傅寒灯做出很能理解的样子,道:“不过这件事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我担心……”在兰摧玉干干净净的注视下,他屈指弹了一下旁边的破剑,道:“别人若是跟我抢你可如何是好?”
兰摧玉:“……”
他越发地坐直了一点,唇角也缓缓溢出笑容,道:“这修真界,得本尊者可得天下,你确实需好好防着点,当心被杀人夺宝。”
“……”他倒是很会顺杆爬。傅寒灯忍俊不禁,微微俯身凑近他,道:“顾兄确实眼拙,竟然将你误当灵偶,我觉得我得去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兰摧玉自己在家自然是没问题的,而且他觉得傅寒灯确实应该好好去跟顾清风说道说道,最好叫那小儿五体投地,让他瞧不起人!
他直截了当地道:“我跟你一起去。
肉身忽地漫散,一道灵光进入了剑中,傅寒灯又不是真去骂顾清风,忙蹲下来按住剑尾,道:“我给你点了一桌子好菜,你不想吃吗?”
兰摧玉变得只有巴掌大小,他从剑身上半截里探出半个身体,双手压在剑柄上,像是浸在池中伏岸的海精灵,道:“我又不是凡人。”
“正因为你不是凡人。”傅寒灯正色道:“我这次去是教育他,他若是听进去了,悔恨难当当场给你跪下,你是饶他还是不饶?”
“……”兰摧玉想了想。
“前辈如此尊贵,就这样轻易让他见到,岂不是失了身份?就该让他日日想见,却又见不着,这才算惩罚呢,是不是?”
傅寒灯终于获批准去见顾清风了,临走前又给了兰摧玉一滴血,好叫对方踏实享用晚膳。
去五味斋的路上,刚下学的顾小冉跟在叔叔身边,好奇地跟傅寒灯打听:“听隔壁的宋师叔说,傅叔院里来了个新人?刚来第一天就把灵室给炸了,还把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都给引来了?”
顾清风又不好跟小孩说那是炉鼎,只能郁郁地抱着胸,时而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傅寒灯。
他是真不明白,兰摧玉都闯出那么大的祸了,傅寒灯怎么还这么坐得住。
傅寒灯一向很有耐心,偏头问顾小冉:“你宋师叔说他是新人?”
“对啊,他们还好奇呢,说你平时都睡到日上三竿,院里灵阵吐气跟老太太咳痰似的都懒得修,怎么突然交了个这么利索的朋友,还长得特别好看!”
顾清风忙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跟傅叔说话呢?!”
顾小冉捂住头躲了一下,顺势绕到了傅寒灯那边,捉住他的手臂,对顾清风做了个鬼脸。
顾清风气得要抽她,傅寒灯却是见怪不怪,一边拦住好友,一边取出一包炒熟的豆子,道:“你头里先去,到地给我们占好位子,把菜点好。”
顾小冉马上遵命办了。
她风风火火地窜出去,顾清风在一旁道:“你让她点菜,又要弄一堆没法下口的甜腻之物。”
傅寒灯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一边慢慢地走,一边道:“若我当时没有跟你说他是灵偶,你第一次见到他,能认出他是血肉灵偶吗?”
又绕回了兰摧玉这个麻烦。顾清风倒也不是光吃饭不办事的,他想起方才顾小冉说过的话,语带迟疑:“这……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他周身气韵竟十分圆融通透,毫无寻常炉鼎的邪化浊气……也难怪周围人认不出来……”
傅寒灯耐心听着,并尝试追问:“那他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要么是炼制时用了净髓洗灵一类的顶尖秘法——但那代价极大,极少有人会用在炉鼎身上,要么……”
顾清风看向傅寒灯,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要么就是他原胚的魂引极为特殊,可能取自某个灵台清明、尚存意识的完整魂魄……若是前者,那制灵师的境界与手笔,恐怕高得吓人,若是后者……那,这制灵师怕是与此人有仇……故意报复……你留着他不是更危险了?!能在完整意识层面刻入伪规则的制灵师,至少得是神游期的大能了!”
神游……
傅寒灯道:“那这原胚魂引,大概是什么境界?”
“这就没法说了。”顾清风道:“除非他还残存着自己原魂的记忆,但都被做成炉鼎了……还整天说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反正不可能是无极天圣!!所以你也甭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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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元婴啊还是神游啊……既然已经变成了灵偶,你就把他当灵偶看就行,总归以他现在这个状态,除了惹麻烦没有任何用处。”
修为越高越容易道法反噬,顾清风现在甚至觉得,兰摧玉之所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万道始祖,却还没被雷劈,全靠被人制成灵偶把修为给清空了,不信去问问琅华祖师,他敢在闭关的时候说自己是万道始祖吗?
一道天雷就能让他万法皆空!
“你现在最该想的是。”顾清风再次尽职尽责地提醒:“倘若真的遇到了他的仇人,那个活生生的、神智清明的神游老怪,你能不能躲得过去!”
傅寒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小院里亮着灯,屋堂里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但一直用灵力保着温,看上去与刚送来没什么区别。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傅寒灯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一走进来兰摧玉就闻到了,他睁开眼睛,道:“顾清风后悔了吗?”
……差点忘了这茬。
傅寒灯道:“悔了,刚才就想来见你,不过我拦住了,说你不肯见他。”
这也是合理的。
顾清风其实就住在隔壁,兰摧玉只需要展开神识,就知道傅寒灯有没有撒谎,但他如今寄身于剑,每动一次都需要消耗灵性——最重要的是,这种事完全不需要查证,因为顾清风没理由不后悔不害怕不对他跪地求饶。
“这五味斋可是全城最好的酒楼。”傅寒灯端来一盘小炒肉,道:“我最爱吃这个。”
筷子就摆在盘子上,兰摧玉平静看了一眼,淡淡移开视线,道:“本尊不食五谷。”
“吃东西又不会折寿。”
修士吃东西的确不会折寿,但却有损道心,口腹之欲是世上最难戒之欲一,兰摧玉重新看向他,提醒道:“我看你已经金丹圆满,若要冲击元婴,还是要早些收束为好。”
并不是所有修士的心魔都是贪嗔痴怨憎恨,事实上,绝大部分人的心魔,要么长在舌尖,要么藏在被窝。古说食色性也,这一食一色,便是拦住许多人修行之时最大的绊脚石。
想到这里,他又凝重起来:“你有多爱吃这炒肉?”
“……所有食物里,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个炒肉。”
兰摧玉皱眉,道:“若以后都不许再吃,你当如何?“
他问得如此认真,傅寒灯也配合地给出回应:“我宁肯明天就死,也绝不接受活着吃不了炒肉。”
兰摧玉脸色变了变,伸手便来收他的盘子,傅寒灯侧身一晃,一边将盘子举高,一边道:“不光是炒肉,烧肉烤肉煎肉炸肉我也是极为爱吃的,不光是肉,我还爱吃面食,汤饼烤饼炸饼煎饼也皆是我往常爱物……哎……”
兰摧玉神色紧绷,直接放弃了对他手中的炒肉攻击,挥袖掀翻了旁边的一桌子好菜。
木傀儡在门口驻足,歪头朝里面看。
兰摧玉短暂收手,冷冷道:“从今以后,这食色之道,你必须要给我戒了。”
傅寒灯随着顾清风离开之后,兰摧玉已经放任自己的神识观察了一圈。
如今的修真界跟他的认知完全不同,修士们无需开辟洞府,而是有宗门专门划了地盘和小院给他们租用,故而这里一院接一院,院院皆相同。他意识到如今野外修真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修士像是被养在池中的鱼虾,更甚者,他探查到的几个金丹,除了今日那城阵法司的为首者和灵枢阁的女修之外,其余根本不能看。
一个个金丹结得跟烧炸的鸡蛋似的,裂缝大得能养虫,搁在他那个时代,也就勉强能跟筑基打个平手。
也只有傅寒灯,金丹饱满,沉若悬日,一看就是筑基之时底子打得极稳。
他本来还觉得对方境界过低,思索后期要不要另外换一个执剑人,如今看来,这厮竟然是他如今能找到的唯一潜力股。
若非自己如今已经坠入器道,无法直接夺舍人族,这具肉身如今已经被他炼化了。
木傀儡终于意识到室内发生了什么,摇晃着咯咯哒哒的身体,任劳任怨地开始收拾残局。
傅寒灯看了一眼手中仅剩的一盘好菜,又看了眼兰摧玉冷酷无比的表情,顺手将那盘炒肉收入灵府。
手指摩擦鼻尖,道:“还要戒色?”
4. 第 4 章
兰摧玉看上去有些愣怔,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失望。
虽说对方的肉身过了关,但道心竟然如此不坚……都金丹了,食得如此放浪,色也没戒过……
傅寒灯又看了一眼他的容颜,起身去把桌子扶起来,道:“我刚才逗你的,我确实爱吃,但也没到那种地步,你别生气。”
监督主人修炼是绝大部分灵偶必备的能力之一,毕竟他们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大用。但其他灵偶劝人修炼都是甜甜腻腻的撒娇语气,兰摧玉倒好,直接把他桌子掀了。
木傀儡很快将地面收拾整洁,又摇头晃脑地出门去了。
门外飘起了碎雪,兰摧玉看着他耐心十足地把桌子扶起来,重新放在靠墙的位置,道:“你可有相好?”
“……”傅寒灯顿了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脸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句……你方才掀桌子的时候,用得是我的灵力吧?”
兰摧玉挑眉,道:“我没有灵府,自然要用你的灵力。”
他是器灵,是由灵性聚合而成,每一次使用灵力其实相当于是在用自己的神智和本源代偿,这种前提下,自然是要优先使用执剑人的灵力,好保存自己。
反正傅寒灯灵府很满,用了也不会对肉身造成什么损失。
这也是很多养灵人默认的规则。
毕竟灵散了可不好养。
但……
傅寒灯道:“若我不想让你用,是不是可以拒绝?”
兰摧玉感到奇怪:“你不愿我用你的灵力?”
那表情像是在问:你竟要拒绝本尊对你的恩赐?
傅寒灯只好换了语气:“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是无极天圣之境,应当不会消耗不起自己的灵性。”
兰摧玉抿了抿嘴。
事实是他的确消耗不起。
在黑水墟那种地方被道解之雨淋了上千年,要知道,那种地方,一个元婴期的修士丢进去一年都可能神智全无。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已经很不错了。
兰摧玉板起脸:“本尊如今虎落平阳,保存实力对你也大有好处,我若散了,你便失了这个机缘,这辈子都别想攀天。”
傅寒灯这次是真的有点好奇了:“你觉得我能攀天?”
“自然。”兰摧玉扬起下巴,道:“本尊修为曾至无极,亦曾直面世界本源,待你羽化成仙,我能帮你从天道处榨取更多权柄。”
“……”傅寒灯扶了扶额头。
到底是哪个制灵师啊,这么胆大包天,还从天道榨取权柄……天道在哪都不知道呢、哪怕是登虚老祖,只怕也不敢挑衅天道,还榨取……还有,羽化成仙?五千年都没人羽化了,世上唯一存在的登虚老祖也即将归墟,这厮却在他一个金丹面前大谈‘羽化之后’……
百般槽点无处吐,傅寒灯只能吸一口气,道:“我,借您吉言。”
时间已经不早,他去隔壁简单做了个人清洁,刚将放在脸上的手巾拿下来,就发现兰摧玉正站在他面前。
傅寒灯按住突突狂跳的心脏:”前辈也想洗脸?”
“你竟如此浪费时间。”兰摧玉道:“为何不用清洁符?”
“这样更舒服。”傅寒灯重新将手巾浸水,然后冒着热气递到他面前,道:“你也试试?”
兰摧玉自是不愿意试的。
他又围着那个专门腾出来的盥洗室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干沐浴用品,并无任何灵气与滋养修为的特征,而且明显有些年头了,显然这家伙每天都在跟这些俗物打交道。
他再次感到了无法理解。
“寒灯小儿。”
傅寒灯坐在一旁开始泡脚,一边泡,一边心平气和:“前辈请讲。”
兰摧玉绕回来,盯着他道:“你今年多大了?”
“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你觉得我适合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寒灯与他对视片刻,慢吞吞地道:“四百三十二。”
兰摧玉眸色微闪,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金丹寿数仅有五百,我观你并不像寿命将近之相。”
这都能看得出来?傅寒灯若有所思,看来小灵偶的原身魂引的确不同寻常。他嗯了一声,找补道:“我对外都是这么说的,我今年……两百一十三。”
兰摧玉伸手捏住了他的腕部,傅寒灯下意识想抽手,又在他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停顿下来。
哪怕他原身魂引当真是神游,如今也不过是个需要寄生的小灵偶而已……
事实上,羽化以下的人都很难看到对方寿元几何,顶多凭行止气血、经历事迹去猜个大概。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因为寿元命数已经属于天极道则。兰摧玉毕竟修为曾至无极,如今虽然本源之力微弱,但却依旧在足够长的摸索中确定了对方的寿数。
他收回手,看着傅寒灯的眼神几乎染上绿光。
一百六十一……而且这厮还是五灵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天赋根骨问题了。兰摧玉望着他,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
“……您的寄身之物在我灵府之中呆了这么久,有发现我身上藏有什么宝物吗?”
兰摧玉当即又在他灵府里面搜查了一圈。
虽说器灵与主人之间的初契并不能让他们随意探查主人身上的天极法宝,但兰摧玉位格极高,傅寒灯身上若是真有什么宝贝,不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但他很快就发现,真的没有。
他的灵府里面倒是有不少成沓的各种符箓,还有一些凡人庸汉才会在意的锅碗瓢盆,以及很多奇奇怪怪的木头和兽骨……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面点酥饼,以及,刚才被收进去的那碗辣椒炒肉。
倒也有些法宝,但兰摧玉一眼扫过去,大部分也就停留在玄阶和黄阶,虽说对于金丹来说已经足够用了,但明显都不是能够支撑他如此快速升阶的原因。
兰摧玉收回神识,神色显得有些困惑。
这不可能。
除非他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否则绝对不可能在五灵根的情况下,于一百六十多年里面修成金丹大圆满。
普通人一百五十年能筑基圆满就已经很不错了。即便是他当年也足足花了……多少年来着?
傅寒灯继续泡脚,还体贴地重新拿了个盆,问他:“一起吗?”
兰摧玉抿唇,撩起下摆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将双脚浸入了泡脚盆里。
傅寒灯取来水壶朝里面倒了热水,道:“烫不烫?”
兰摧玉像看什么珍稀物种一样盯着他。
外面雪声簌簌,屋内阵纹隔去了冷风,木傀儡也都一起躲入了隔间短暂休憩,小腿以下传来热腾腾的感觉,淡淡白雾氤氲在眼前,兰摧玉的精神逐渐放松了下来,竟当真有种重新做回凡人的感觉……
“前辈可探出我年纪多大?”
傅寒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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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传来,兰摧玉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直起身体,他再次盯着傅寒灯,后者神色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倒是没骗本尊。”
这小子连他都敢试探,说明他身上绝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兰摧玉发现自己不能再随便把他当做普通的金丹小辈来看待了,他也要留一手才行。
傅寒灯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所谓无极天圣,果然是人造出来的伪人格……他刚才虚报岁数,一方面确实是因为他的修为进展容易引人眼红,招惹麻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试试这个小灵偶,一本正经要探查他的寿元,究竟能探出什么东西。
不过,他能看出自己并非寿绝之相,想来原身魂引境界确实是比自己高上一些的。
顾清风的推断倒是没错。
那就代表,自己如果执意把他留在身边,就随时可能要面对一个神游期的劲敌……等对方打过来的时候再把他交出去?
泡得差不多的时候,傅寒灯取出两块擦脚的布巾,将其中一块递给兰摧玉。
兰摧玉一脸莫名。
傅寒灯只能自己把脚擦干净,穿好布鞋:“那前辈慢慢泡,我先回去睡觉了。”
兰摧玉目送他走回主屋。
抬手朝快要凉了的木盆里面施了个法,用的是傅寒灯的灵力。
觉得有点烫了,于是又施法变凉,用的还是傅寒灯的灵力。
哎,又有点凉了,再加热一点……
半刻钟后,傅寒灯走回来了。
兰摧玉还是坐在那把木质的椅子上,腰杆亭亭地朝他看。
埋在木盆里面的脚已经泡得通红,他的脸颊也因为热气而起了淡淡的红晕,但神色之间并无任何沉迷享受之态,依旧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灵。
傅寒灯走近他,拿过旁边的布巾,蹲下来给他做示意,道:“这个,擦脚的。”
然后指着他的脚:“已经泡得足够久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脚趾现在就已经皱了。”
兰摧玉看向自己的脚趾,确实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他立刻开始施法试图把皮肤变回平整,傅寒灯的丹田又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发空,他看着兰摧玉对着自己的脚趾灌溉了约十几息的灵力……
有谁那么无聊会发明将被水泡皱的皮肤恢复平整的术法吗?
毫无疑问是没有的。
傅寒灯又忍了两息,终于没忍住。直接将手伸入泡脚桶里,握住他的脚踝,亲自给他把上面的水渍擦干净,同时把袜衣套上,道:“好了,看不到了,回去睡吧。”
“……”看不到了是什么东西?
兰摧玉一把将袜衣扯下来,傅寒灯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见状猛地又退回来,重新把袜衣套上,然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道:“相信我,等我们回到屋里,你的脚就长好了。”
身体猝然腾空,兰摧玉微微怔了一下。
傅寒灯一直到走出盥洗室,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雪丝落在发梢,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孔此刻依旧单纯的过分。
兰摧玉的长相气质其实偏向锋利,眼尾还有些微微上扬,看上去就不是一个特别好惹的人。可眼仁儿实在太过干净剔透,平白给人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与无辜。
傅寒灯心头莫名发紧,他轻咳一声,露出笑容,道:“执剑人……抱剑,很正常,对吧?”
5. 第 5 章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脚下却像是被雪冻住了一半,无法再前进一步,眼神也隐隐有些发虚。
直到兰摧玉慢慢点了点头,他才快速将人抱回了屋堂,放在了床榻之上。
兰摧玉却静静坐在那里,不知想到了什么。
傅寒灯拿壶又倒了杯水,轻轻抿了一口,发现兰摧玉始终没什么动静,这才逐渐放松下来,屈指弹灭烛火,上床躺在里面,道:“睡了。”
兰摧玉坐在床边朝他看。
傅寒灯直接拉了被子,侧身面对里边。
执剑人抱剑……兰摧玉神色有些迷茫,他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好像也有一把剑,锋芒虽不及如今的自己,却也称得上世间少有。
剑修与剑,本就是一体的。
兰摧玉伸手,将那把破碎的寄身之剑召来面前,仔细观摩,眉心微皱。
他很确定,这把剑上如今只有自己一个附着之物……之前的剑灵……已经不知去向。
但自己如今都姑且只能苟活,那小小剑灵,怕是早已魂飞湮灭。
他只是有些怅然,他忘记了那个剑灵叫什么名字,也忘记了……他是如何消失的。
兰摧玉偏头看向傅寒灯,道:“本尊之前有一把剑,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那种事情谁能知道?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傅寒灯就意识到,兰摧玉问得不是“他自己以前携带的某把剑”,而是,万道祖师的那把剑。
“我对您的过去了解不多。”傅寒灯随口糊弄,道:“以后帮您留意一些。”
关于那位始祖前辈的事情还是少谈论为妙,虽然他目前不准备冲击元婴,但谁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在未来出现反噬?
与那位哪怕是沾上半点因果,都不是他这个境界能够承受起的。
兰摧玉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道:“今晚如此夜深人静,你要白白睡过去吗?”
傅寒灯听着外面簌簌的风雪,“不然呢……?”
“你不修炼吗?”
“人家都把灵室封了。”
兰摧玉顿了顿。他其实有办法把灵室打开,但今天过来的那几个人,证明落星城的确是有大宗门镇守的。虽说若是真闹到撕破脸、对上神游元婴层次的坐镇者,他也不是全无把握……但傅寒灯的灵府肯定不够用,而一旦消耗自己的灵性,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沉睡多久。
“你还可以炼体。”
傅寒灯不得不正色起来,道:“前段时间我在黑水墟重伤,流了那么多血,不该好好休息几天吗?”
兰摧玉想起把自己从剑中唤醒的那些血。
退而求其次:“我刚才看你灵府里面藏了几个阵法秘籍,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可曾推演?”
“推演了。”
“有没有什么没看懂的,本尊或可帮你解惑。”
“……白天再惑呢?”
兰摧玉一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个晚上,他满脑子都是修炼,但灵气被锁这件事却让他无法再继续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他下了床,在室内来回走动,不经意般展开神识。
有人仍在灵室里面闭目吐纳,借着早间忙于各处赚来的一点灵石艰难地运转周天;有人则在榻上盘膝,手边摊着功法秘籍,一边吞丹一边强行参悟;也有人在风雪之中舞剑,剑风一般,一招一式却格外认真……
再远一些,有人于灯下逗弄灵宠,有人在暗中调息疗伤,还有几处小院灯火通明,隐隐传出些许酒气与笑闹。就连隔壁的顾清风,都在一边翻看古旧残页死记硬背,一边间隙在辅导侄女启蒙心法。
亥时三刻,只有傅寒灯一个人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兰摧玉忽然有些恍惚。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在两百岁不到就修到金丹大圆满的?靠睡得吗?还是说他被囚于剑中的这些年里,天道逆转,努力成了笑话,懒散反而成了登天捷径?!
兰摧玉再次坐到了床边。
傅寒灯安安静静地背对着他,面朝里间,一动不动,从绵长的呼吸来看,像是已经睡着了。
难道他是天道与凡人的私生子?不对,或者他是天道投下的暗棋?天道知道自己还没死透,所以故意派他下来,想在最后关头给自己致命一击?!
但这棋也不够暗啊,偏袒得也太明显了……或者天道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觉得他明显而忽略这个明棋?那自己的夺舍大计还能不能继续执行……额,我为什么会觉得天道要针对我?
兰摧玉缓缓摸了摸下巴,瞳孔微眯。
他感觉空白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现,那是无上至高之处,万道尽头。剑光,雷霆,破碎的道则实体,还有,被强行纳入器身的一缕本源……
傅寒灯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兰摧玉的视线如芒在背,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
“听说器灵在拥有实体之后都会有些不习惯,以前辈的位格……竟也无法使用这具躯体睡觉吗?”
傅寒灯看上去很担心。
兰摧玉的思绪被打断,反应了一下才道:“这世上没有本尊不会的事情。”
“器灵的休养方式本就与人族不同。”傅寒灯还是很关心的样子:“前辈若是实在不会睡,也没关系,我可以帮前辈再想想……”
“本尊只是不想睡!”
傅寒灯张了张嘴,像是被吓到了,他很快嗯了一声,老实地道:“是晚辈多虑了,我还担心您要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夜呢。”
说罢,他又重新躺了下去,并看了兰摧玉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又看了兰摧玉一眼。
兰摧玉:“……?”
傅寒灯在他的注视下,先拉起被子做了个示范的动作,然后盖在身上,放松后脖颈完全躺平,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了胸前。
仿佛在用整套行动给他塞小抄。
等等,小抄?!所以傅寒灯还是觉得他不会睡觉?!
兰摧玉:“……”
他感觉心中发堵。
傅寒灯忽然又睁开一只眼睛来看他,旋即双目一起睁开,神色依旧饱含担忧。
仿佛在说:哎,前辈还是没学会么?
兰摧玉猛地在床上躺了下去,非常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眉头鼓起豆大的小山包,傅寒灯的神识扫过他紧绷的嘴唇,还有不睡着不罢休的赌气表情,无声按捺了一下上扬的唇角。
室内终于安静了下去。
夜间风雪渐大,明明室内温暖如初,寒意却仿佛透过阵纹渗入了几分。
兰摧玉依旧在努力睡觉,但他显然并不习惯这种需求,表情始终紧绷着,
傅寒灯将自己身上的被子熥得暖融融,动作轻柔地给他压在了身上。
然后重新躺回去。
或许因为身上有了压感,也或许是因为那陌生的温暖与窗外的风雪形成了对比,兰摧玉的眉心那点倔强的皱褶终于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绵长轻缓。
重获自由的第一个晚上,他像普通凡人一样睡了过去。
翌日风停雪霁,傀儡一大早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早膳,傅寒灯也如往常一般在天亮之时醒来。
身侧偎着一个微凉的物体,他微微眯着眼睛,抬手想挡一下天光,这才发现手臂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低头一看,小剑灵正畏寒一般缩在他的身前,眉心灵纹若隐若现,那具由一滴血凝聚而成的肉身已经变得有些透明,手臂上的重量也轻了许多,体温更是微凉如水——显然是那滴血气即将燃尽。
那张脸此刻正泛出一种细微的灵光,越发显得空灵剔透,仿佛一块刚刚雕成、等待注入魂魄的玉胎,叫人不敢细看。
傅寒灯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到底是炉鼎灵偶,在培育的时候肯定会在灵体之中种入一些魅惑之物……傅寒灯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用了极大的意志,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对方的脑袋下来抽了出来。
”吱呀——”,木傀儡推门而进,伴随着熟悉的关节活动之声,还有木脚丫“哒哒”踩在地板上的动静,一碗刚煮好的粥被放在了餐桌上。
兰摧玉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傅寒灯已经坐直,盘膝坐在一旁,看到这动静,道:“醒了?要吃早膳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米粥的香味,兰摧玉皱了皱鼻子,感觉又舒服又不适。
这一觉睡得感觉很奇怪,身体又重又倦的,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灵台却没有任何清明的感觉,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四肢百骸都像是被蛛丝牵连着,要舒展又还没舒展开似的,他连续揉了好几下眼睛,眉头皱得像是受了多大的罪,然后手朝脸庞上一搭,就想继续睡。
傅寒灯观察着他一连串的小动作。
忍俊不禁。
他没有打扰兰摧玉的意思,重新将被子给他盖好,刚要跨过床铺,兰摧玉忽然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
傅寒灯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去。
他抓住床沿稳住身体,扭脸去看兰摧玉,后者身上最后一丝血气也完全散去,失去了肉身的桎梏之后,他的灵台彻底归为清明,但呼吸急促,一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吓醒的样子。
“修仙一道,本就逆天而行,最忌心神沉坠,灵台不守……本尊,本尊……竟屈于血肉习性……我……”
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
我道心蒙尘,开始,堕落了……?
他忽然盘膝坐稳,开始敛息凝神,傅寒灯只感觉灵府一股温热,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对方。
这家伙,是在用他的灵力,调息……?最离谱的是,他竟然有所感应,隐约也有种灵脉开始游走的感觉……没听过哪个灵偶能帮主人修炼啊……
还是原身魂引修为高于自己的原因?
他坐到桌前开始吃东西,时不时看一眼认真无比的兰摧玉。
心中古怪与疑虑随着灵脉之中某种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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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逐渐被理顺的感觉越发深重……还,还能这样?他简简单单一个调息,居然真的能……傅寒灯的手忽然一软,勺子一下子落回了碗里,他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腕间脉搏突突跳动,像是有一股原本郁滞于经络深处的灵力被骤然拨开,沿途带起一阵细密的酸胀与麻意。
仿佛是有谁嫌他体内这套灵脉运行太蠢,顺手给他拽直了一段。
傅寒灯眉心逐渐皱起,牙齿都跟着泛起酸来。
……什么,情况?!
屋内响起木椅被带歪的声响,傅寒灯想站却没能站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
兰摧玉却依旧闭目敛息,神色凝寂,显然已经进入某种专注的入定状态。
傅寒灯盯了他片刻,额角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体内那股被强行拨顺的灵机还在越来越涨,那酸痛之感让人恨不得将那几处关节都挖出去扔了。
好在不过数息,那难熬的一阵便缓了过去。
傅寒灯呼出一口气,终于重新活动起手腕,却再次一怔。
方才酸痛的地方,像是被人重新接骨续脉了一般,只余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之感。
“……”这小灵偶,难不成当真是又一个机缘?
兰摧玉终于从入定之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傅寒灯已经吃好并且收拾好,但依旧坐在桌前,表情带着几分木然的凝重。
兰摧玉并不知他发生了什么,随口道:“血。”
他已经想好了,他要直面对抗睡觉这个大敌。这世上还没有他打不过的敌人,兰摧玉是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对其避之唯恐不及的。
权当再走一遍修行路就是。
傅寒灯沉默地取出银针,刚要刺破食指,便闻兰摧玉道:“用心源之指。”
“……?”
一般来说,器灵结契多以敕令之指,也就是右手食指为主,此指掐诀、役使等,也都极为方便,其中灵血对器灵也更为受用,更能增加主器之间的羁绊……
见他迟疑,兰摧玉忽然想起昨天没有得到的答案,挑眉道:“怎么,你已有了相好之人?”
心源之指一直只在与道侣结契的时候才会用到,这个说法从古修士时代便有了。但事实上,绝大部分人在祭祀上位的时候,都是直接划破左手掌心,握拳淋血,以示忠诚,兰摧玉倒也不是不能让他这么干,但一来他一次暂时用不了这么多血,二来嘛……
“看我干什么?有还是没有?”
傅寒灯收回视线,略作思索,道:“暂时没有。”
“没有就好。”兰摧玉道:“免得本尊还要棒打鸳鸯。”
傅寒灯:“……”
他眉心微拢,心情逐渐复杂起来。
“日后修行,你当断情绝爱。”兰摧玉开口,同时走下塌来,随手召过自己的寄身之剑,道:“这世上,无论是好看的男人,还是好看的女人,都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但……”
“啪。”长剑直接被按在傅寒灯的面前,兰摧玉屈肘俯身,绝伦面孔触目惊心:“你的剑不会。”
傅寒灯屏息看着他锋利绝色的面孔,不等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兰摧玉已经与他拉开距离,他绕着傅寒灯,道:“你家中可有还在人世的父母亲人?”
“……”傅寒灯终于得以放松呼吸,道:“没有。”
兰摧玉很满意,他一只手搭在傅寒灯的肩膀上,后者的身体又是微微一僵。灵体的手有些微凉,可隔着布料,他依旧像是被灼了一下。
兰摧玉浑然不觉,声音却是温和而霸道:“既如此,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有旁的牵系,你需要的规训、庇护、归属……都由本尊来取代。“
“本尊是你在这世上的第一顺位,你以心源之指侍奉,乃天经地义。”
既然傅寒灯成了他的执剑人,那他自然要摒弃一切杂念,亲缘也好,情爱也罢,从今以后,漫漫仙途,滚滚红尘,兰摧玉就是他的唯一。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傅寒灯能捡到他绝对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既然是最大的机缘,自然要用最重的分量去待。心源之指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索要这根手指,本意也是在为他扫平未来修行路上可能会有的一次情劫……总之,只要兰摧玉还拿他当执剑人一日,傅寒灯就别想有任何旁的干系。
殷红的献血从指尖飞出,缓缓浸入兰摧玉的眉心。
他的身体重新落地凝实。
与此同时,兰摧玉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初契像是被一缕清流重新润过,纹路鲜活如初。
这初契毕竟是浅契,若是无血源加持,时间久了就会消失,联系也会越来越弱,反之倒也会逐渐加深,但始终不如心尖血缔结的本命契。
他重新去穿了鞋,见傅寒灯依旧在桌前静坐不语,想了想,许诺道:“若你日后好好表现,本尊就跟你结本命契。”
“……”谁要跟你结本命契啊……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捡了一个大麻烦。
6. 第 6 章
冬日的暖阳照在布满雪色的小院里,傅寒灯挪到窗边开始雕木头,兰摧玉走过去,发现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雕好的木门,这小子,在他面前玩起迷你小房子了。
总算明白他灵府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木头和兽骨了。
兰摧玉盯着他看了一阵,终于没忍住:“你不去练剑么?”
谁捡到他这么大的机缘不赶紧刻苦砥砺,以求早日人剑合一?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家伙了。
“稍后灵枢阁的人会过来修理灵阵。”傅寒灯道:“万一偷学我的剑法怎么办?”
这倒也是……兰摧玉立刻了悟,并且深以为然。傅寒灯年纪轻轻便跻身金丹圆满,既然没有法宝傍身,那肯定就是功法秘籍上面有什么奇遇,兰摧玉好奇了起来:“你练得是什么剑?”
傅寒灯重新摸出一个凳子放在身边,兰摧玉没客气地坐了下去。
傅寒灯手上的雕刀不疾不徐,轻声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剑法,但还从未在别人那里见到过,等哪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舞给你看。”
兰摧玉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很多种不同的剑法连招。
他爱剑如痴,一边想着傅寒灯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剑法秘籍,一边心里有点痒痒的:“先舞一招呢?”
“这青天白日的,被邻居看到怎么办?”
“我看你这院里的阵法应该是能隔离神识的。”虽然隔离不了他这种位格的,兰摧玉道:“应该不会有人看到。”
“谁知道周围有没有什么高阶修士在?”傅寒灯依旧耐心:“我往日练剑的时候,都是自己去野外,找个洞府摆上阵法才开始的。”
……这么谨慎?不过修真界一向弱肉强食,他又只是一个区区散修,没有什么门派倚仗,如此戒备也是情理之中。
兰摧玉想了想,蓦地又道:“我们去你识海呢?”
若非傅寒灯的手极稳,这个屋顶便雕废了。他再次看向兰摧玉,后者显然并没有发现自己提出了多么冒昧的建议。
识海……那是位于灵台深处,栖息神魂之地,在所有修士眼中,那是绝对私密的禁地,若有人提出去你识海做客,不是窥心,便是夺舍,绝对不会再有第三种解释。
饶是傅寒灯素来稳当,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讥嘲之意。他忍了忍,心平气和地道:“不可。”
“为何不可?”兰摧玉从他停顿的那一刻,就隐约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但他早晚是要入主对方识海的,尽管不是现在。他仿佛完全没看懂傅寒灯的拒绝,道:“我是器道之身,夺不了你的舍。”
第一次见面就夺舍失败了。而且他不理解傅寒灯居然会对他这么防备,若是旁人知道他是万道祖师,莫说识海,便是心甘情愿献上神魂,沦为他手中之器,都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他看中傅寒灯,本就是对他的恩赐。
这世上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带他抵达羽化?
傅寒灯继续雕屋顶,神色平静,道:“在我眼中,这是一种冒犯。“
“冒犯?”兰摧玉先是皱眉,接着不快:“你可真是不识好歹,本尊莅临你的识海,说不准还能帮你防心……嗯?”
他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有这个能力,唇角一扬,道:“你结元婴之时,本尊可以进去帮你打心魔。”
傅寒灯唇角微抽,眼底再次浮出荒谬之感。他重新看向兰摧玉,对着他一本正经的得意与高傲,嘴唇动了动,最终放弃了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从灵府之中取出了一个拿剑的小人,道:“看剑法。”
桌上的傀儡小人当即动了起来,开始演绎剑法。
兰摧玉立马被吸引了,将帮他打心魔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打心魔,识海本就是神魂禁域,心魔劫更是涉及执念显化、道心裂隙、未竟之愿……乃修士独自证道之关。除非天道亲临,否则谁也别想插手。
何况,这心魔要是也能代打,那世上岂不是早就遍地羽化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兰摧玉双手环胸,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小人的动作,神色逐渐从专注转为愉快:“这不是本尊的……那套剑法吗?你小子机缘不错啊,竟能捡到本尊的剑法残谱……就是,有几个连招怎么好像不对……”
确实是万道祖师留下的剑法。
而且是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在学习的基础剑法,但小灵偶明显不知道这件事,还在认认真真研究到底哪里不对。
没等他完全想起来,屋门上的传声铃便感应到有人靠近,传来清脆的敲击之声。
傅寒灯来到院中,房门自动打开,果然是灵枢阁的人来了。
还是昨天的那个女修,带了两个弟子,含笑躬身:“傅道友。”
“郑纹师。”傅寒灯还礼,此女名唤郑云舒,是灵枢阁四阶灵纹师,整个落星城就数她的阵纹画的最好,谁家灵室炸了都能见到她的身影,故而傅寒灯也有耳闻。
他引着对方前往灵室,同时用神识扫了一下屋内的……嗯?人呢?!
郑云舒忽然停下了脚步。
破败的灵室旁边是一块空地,上方摆了几个用来休闲的石桌石椅,兰摧玉此刻便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
他穿着锈红色的长袍,那颜色旧得发沉,像古兵深埋土中,腐蚀而出的层层锈痕,又像是陈年血迹在岁月中干涸凝固,仅是靠近便让人觉得不详。
可他偏偏生得极好,一只手还把木头小人手里的木剑给拿了下来,眼睛看着他们,整个人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疏淡。
傅寒灯心头一梗,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还未想好如何介绍,便闻郑云舒恭敬道:“晚辈郑云舒,见过这位前辈。”
傅寒灯:“……?”
虽然已经知道兰摧玉有肉身时,会让人分不清是人是灵,但郑云舒可是正儿八经大宗门出来的灵纹师……她也看不透?居然还叫前辈……
兰摧玉对这句前辈接受的非常坦然,随口道:“忙吧。”
郑云舒把心放回肚子里,其实她也无法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有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对方像个凡人,但考虑到上次有人徒手抽走灵阵规则的那件事,她还是谨慎地喊了前辈,对方没有反驳……看来的确就是那位徒手抽规则的神游前辈了。
还好刚才没有用神识瞎看。
她与两名弟子一起进入灵室,绘制纹样的时候震碎了一张灵符。
城主府中,一名青年修士取出同样的一枚灵符,看着它在空中燃烧之后,思索道:“现身了?”
兰摧玉本来出来是想看看他们要怎么修灵阵,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群人用的根本就是非常笨的方法。若是自己的话,直接重新一道溯回律打上去就能让这灵阵‘死而复生’。
不过为了这个小阵,不值得动用这种层级的力量。
但他转念又想到,这些小家伙,怕是也接触不了这样的力量……但把阵抹了重新画,也委实太笨了点,总觉得应该还有更方便的方法……
他一起身,在场众人就下意识屏息,傅寒灯也立刻跟了过去,全身戒备。
郑云舒下意识抬眸,神色犹豫:“前辈……”
“你们……”兰摧玉指着重新摆好的石纹,道:“你们不知道那个……嗯,醒,醒……”
他实在想不出那个叫什么名字了,郑云舒已经立刻道:“醒阵一笔?”
两个筑基期的小弟子也看了过来,兰摧玉点头,道:“对,醒阵一笔,找出灵阵死脉断脉,重新接续灵机,一笔可盘活全阵,你们没学过?”
傅寒灯凝重负手,大脑高速盘转,要怎么把他带回室内。
郑云舒眼睛望着兰摧玉,慢慢屏息,道:“前辈,知道如何使用?”
那可是上古残卷之中记载的顶级阵法之术,便是如今最高阶的阵法师,也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法,费了多少年、毁了多少阵,都始终无法再重现的上古秘术,若面前之人知道……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无声沸腾了起来。
兰摧玉神色自信:“这有何……”
“咳咳咳咳咳。”傅寒灯忽然扑在了兰摧玉的身上,后者偏头,便见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点点血迹在自己肩头绽放,又很快被衣袍的颜色取代,傅寒灯费劲道:“我,我的旧伤……好像又犯了,咳咳,前辈……”
一边咳,一边给兰摧玉使眼色。
兰摧玉微微皱眉,他伸手握住傅寒灯的手腕,下一瞬,两人便直接移形换影,回到了屋内。
法术当然是傅寒灯施展的,他顺势落下隔音阵,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看着兰摧玉困惑的眼睛,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心中淤堵。
兰摧玉重新拉起他的手腕,傅寒灯已经直接躺回了床上。
郑云舒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他确实是故意激发了些许旧伤,此时脉搏显出虚弱。兰摧玉收手,从他灵府里面摸出了一枚回元丹塞他嘴里,道:“怎么突然又复发了?”
还不是被你气的。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缓缓道:“不要跟他们说那么多。”
“他们修阵的手法着实蠢笨了些。”
“你到底是谁的剑?”清楚若要劝住他又要废不少唇舌,傅寒灯索性用了最直接的方法。
小灵偶一口一个万道祖师,便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方才那些人已经将他错认成了神游期的前辈,但他们若让兰摧玉当真去修那灵阵怎么办?修不好丢人事小,但若是被金丹修士发现他其实就是一个小小剑灵,当他是存心戏弄,这口气人家是出还是不出?
退一万步说,兰摧玉当真会那术法,那接下来整个灵枢阁,城阵法司,甚至更上面的人都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而被当成神游期的修士意味着什么?他必须要有神游期的气度,神游期的实力,神游期的手段,自然也会引来神游级别的试探……
可兰摧玉如此口无遮拦,万道祖师的拟人格与血肉灵偶的身份一旦曝光……
傅寒灯想起来便一阵肝疼。
“你应该问,谁是我的执剑人。”兰摧玉纠正。
这个时候还在纠结主次顺序……傅寒灯重新看向他,越发不确定对方到底是福还是祸。
“好,我是不是你的执剑人?”
“是。”
“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给彼此添麻烦?”
兰摧玉想了想,傅寒灯不得不撑起身体,放轻声音:“这些上古秘术,你是不是应该先教给我,而不是外人?”
“……”兰摧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醒阵一笔,失传了?”
他不知道这是失传秘法?!
傅寒灯终于重新坐直,神色冷静地道:“你是……”他实在不敢提那位,便指了指上面,道:“你现在脑子里面的一切都是宝贝,所以,以后这种事,说的时候,先跟我沟通一下?好不好?”
兰摧玉眸色微动,慢慢嗯了一声,忽然笑开,道:“本尊早说过,捡到本尊,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
傅寒灯:“……您说得对!”
那厢,郑云舒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神游的寿数在两千年左右,这位前辈虽然看着年轻,但能走到那一步,怎么也得上千岁了。那样的人物踏入仙途之时,许多如今只剩残章断句的上古传承,未必已经彻底湮灭,若他当真有过什么机缘,知道一些上古秘术,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她想上前去问,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那可是“醒阵一笔”。
灵枢阁数代阵法师翻遍残卷都没能寻回的法门,哪里是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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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期的灵纹师有资格贸然探问的?她只能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专注面前残阵,耐心地等里面的人出来。
房门刚有异动,郑云舒便直起了身体,上前两步,担忧道:“道友伤势如何?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多谢郑纹师。”傅寒灯客气道:“方才前辈已经帮在下调理过了,已无大碍。”
……他们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傅寒灯是散修,无门无派,如今已是金丹初期。这样的修为,放在宗门里面或许不算显赫,但在散修之中,却几乎已是道途之末。接下来所需的丹药、灵力、功法与机缘成倍增长,早已不是一腔孤勇就能填平。
君不见多少散修白日奔波接活,夜里打坐调息,熬到最后,本来是为修仙,却偏偏耗死在了别处,比凡人还不如。
金丹境的散修,也多会在这个时候找个大宗门投靠。
郑云舒心思急转,却也清楚傅寒灯身后站着一个神游,怕是不会随便倚靠宗门,自己不一定拉拢得了。
但那位神游就更不是她有资格接触的了。
“这是我们凌霄剑派发给内门弟子的太清养络丹,于旧伤与经脉震荡都还算有些效用,道友若不嫌弃,便请收下吧。”
傅寒灯还未客气,兰摧玉便道:“你是练剑的?”
这一身灵纹闪动的服饰,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剑修。
他一开口,郑云舒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道:“晚辈是凌霄剑派派来落星城历练的,我刚好对阵法有兴趣,便在灵枢阁谋了个职位。”
兰摧玉这才明白,各大修真城并非单靠城主一脉支撑,背后还连着各大宗门,无论是城阵法司还是灵枢阁,这些看上去是城中差事,其实也是给各派弟子留出来的历练门路。
如今的小弟子们历练不去野外秘境斗兽取宝,反而来城里轮值了?
说起来,这种地方,倒的确是天然的修习场域,若是单纯的阵法授道,可不一定有那么多灵室给他们练手,如此看来,这些后辈倒也不是全无长进。
“你是学剑的。”兰摧玉道:“可知你祖师是谁?”
又来了……傅寒灯眼皮微抽,郑云舒已经正色起来,双手抱拳朝向虚空一礼,道:“我们凌霄剑派的祖师,自然是万道始祖,祖师剑道独步古今,传闻早已是无极天圣之境,放眼万古,也无人能及。”
她倏地敛容肃目,整个人也站直了许多,腰背笔挺,倒真有几分剑修门下的利落锋劲。
兰摧玉心气一下子顺了,看着她的眼神也温和许多。
郑云舒余光瞥到,心中一动。
她家祖师爷可是真真正正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崇慕者无数。莫说是凌霄琅华太阿这三门大剑派,便是散修之中,也有人私下供奉……莫非,这位神游前辈也敬慕祖师?
她的心跳顿时加快许多。
若真如此,那可就不一样了。
要说当今世上,谁才是始祖真正的嫡道,那当然得是剑道!要说谁才是剑道真正的嫡系,那当然要数凌霄琅华与太阿!要说这三派里谁才最地道……咳,虽然他们凌霄剑派也是从祖地上迁出来的。
但谁不知道太阿死守着的那块祖地,灵气一年不如一年,也就是那些追求古剑路子的人才肯往那里去。琅华嘛,又总爱把剑弄得花样百出,瞧着漂亮,终究丢了剑道该有的凌厉正骨。
要说祖师一脉哪个最正……
郑云舒悄悄挺起胸膛。
还得是他们凌霄。
“敢问前辈,对我们凌霄……”
“多谢郑纹师。”傅寒灯忽然上前,将她手中的药瓶“接”了过来,同时打断了她的话,道:“郑纹师来落星城也有段时间了吧?不知何时回宗门?”
郑云舒一怔,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傅寒灯一眼,道:“我门弟子出门历练,一般三年为期,三年之后,若无继续外放的必要,便可回门修行或另谋别职……师父见我于灵纹一道尚有心得,便特许我继续留在灵枢阁。”
也就是说,她日后在灵枢阁的地位,绝不会低了。
傅寒灯有所了然,正要就此将话转回灵阵的修缮上面,彻底隔断郑云舒与兰摧玉的接触,便闻那祖宗又开了口:“那你的剑道怎么办?”
什么灵纹师阵法师的,都不过是旁门左道,若要登高,还是得靠剑才行。
这姑娘看上去资质也算不错,她师父到底怎么想的?
郑云舒再次打起精神,道:“晚辈往日不忙的时候,也会练剑悟道,晚间也会勤加炼体,祖师说过,百器剑为尊,百道剑为首,持剑者,当敢与天道争一线锋,晚辈万不敢忘。”
与天道争锋……兰摧玉仿佛再次看到了剑光与雷霆,他睫毛动了动,道:“本尊还说过什么?”
郑云舒一怔,傅寒灯不得不开口润色:“万道祖师他本尊,还说过什么。”
郑云舒越发肃目:“祖师还说,学剑先学直,持剑先持心,剑锋若止于人间,便不配问天!祖师还说,执剑之人,当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剑锋所指,不止斩敌,还要斩己身之怯!祖师说……”
她认认真真背起祖训,并且十分庆幸自己当年在凌霄之时有好好听课,兰摧玉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觉得这都是自己说过的话,并且还拍了拍傅寒灯的肩膀,道:“听清楚了吗?”
傅寒灯:“……”
不等他礼貌回应,门外便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道:“小云舒,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学小时候呢?”
傅寒灯神色微凝,郑云舒已经大大松一口气。
六师叔温景行!他是落星城城主之弟,也是此城的副城主,曾在凌霄剑派修行,是真真正正的元婴中期!
她虽看不出这位前辈的修为,但六师叔肯定看得出。
7. 第 7 章
温景行长相俊朗,笑容和善,身着一袭貂领大氅,手中却还摇了个白羽扇,看上去像个风流纨绔。
傅寒灯心头却是微微发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毫无所觉,依旧疏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兰摧玉。
即便是神游期的魂引……可毕竟只是灵偶之身,在元婴面前,又能藏到哪儿去?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恭敬道:“在下傅寒灯,见过副城主。”
“不必多礼。”温景行笑着将他扶起,和善道:“我只是路过看到郑师侄在此,过来打声招呼而已,都各忙各的。”
后面那句,是对两个修阵的筑基弟子说的。
郑云舒也忙道:“是,傅道友不必拘礼。”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兰摧玉,后者神色一如方才,顺便还用神识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这个时代的元婴修士倒是还算不错,身上并无太多丹药堆砌的痕迹,比之那些开花一样的金丹小辈,终于也算登堂入室了。
但,与上古时期的元婴修士相比,还是差得太远了。
兰摧玉心中略有遗憾,如今这个时代,究竟落魄成了什么样子。
温景行虽然未曾察觉对方的神识,却是发现了对方毫无收敛的视线打量。自打修为进入元婴之后,他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见到过这样胆大妄为的视线了,更不要说,此处还是落星城,他温家自己的地盘。
他瞳孔微闪,几缕金胤缓缓浮现,神识有若深海暗流,悄无声息地朝着兰摧玉游去。
却在下一瞬,灵台之中的本命剑忽然有了异动,无声战栗起来。
他当即一怔,猛地将那一缕神识收了回来,即便脸色未变,心中却微微一凛。
什么东西?
他的本命剑名“惊鸿”,可是地阶前一百的名剑。这世上,天阶神剑仅有一柄,并已随着天榜消失而彻底失去踪影,地级之剑所比无非杀伐血气,虽有排名,可剑之灵性却几无先后。
可现在,它,在预警?!
那把神剑在他身上?不,倘若那把剑依旧还在,天榜不会无故消失,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剑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祖师已经化身天道,剑也随之融为某条道律。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面前之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惊鸿”在劝他避其锋芒。
在他试探兰摧玉的时候,傅寒灯也一直在暗中观察。元婴期的来了……他可不信对方真是冲着郑云舒来的……要被发现了……要不要把兰摧玉交出去呢……神游魂引制成的灵偶,的确不是他这个金丹可以留住的……
温景行很快摆正了心态,他随意拿扇子扇了两下,笑着看向兰摧玉,道,“这位……”
他用的是尊称……
不及多想,傅寒灯直接走过去,挡在兰摧玉面前,道:“这是家中远亲,前来落星城探望晚辈的。”
“原来如此。”温景行点头,拱手道:“倒是温某唐突了,既然是傅道友的亲眷,到了落星城,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
郑云舒下意识看了温景行一眼。
六师叔也看不透他的修为?所以只能继续与傅寒灯交好?不敢冒昧拉拢?
灵室很快修好,温景行始终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半刻钟后,郑云舒与温景行一起离开小院,道:“六师叔,那个兰前辈……”
“我也看不透。”温景行隐瞒了本命剑预警一事,一边缓缓摇着扇子,一边道:“此人没有刻意遮,也没故意露,倒像是压根不在意旁人看不看得明白。”
所以,即便他当时有心,却也不敢贸然直呼前辈。毕竟,元婴已是不得了,若连他都开口喊上一声前辈,便等于替人将身份盖章,万一人家准备低调行事呢?
否则他也不会藏身散修院里了。
“他对祖师似乎十分敬佩。”
“这世上谁敢不敬祖师?”温景行笑了一下,道:“人家今天是借你之口训诫小辈呢。”
郑云舒想起自己背祖训时的场景,恍然大悟:“早就听说这散修院里的傅寒灯有些不学无术,每日亥时便熄灯睡觉,白天太阳不出来绝不起床……这前辈不会是专程来盯人的吧?难怪那傅寒灯如此惫懒还能跻身金丹……”
她匆匆追上温景行,道:“那连您都看不出他的修为,我等该以什么身份待他才好?”
“暂且不要妄动。”温景行道:“城主如今已晋神游,过段时间便能出关。”
他虽看不透这位兰前辈的修为,但大哥肯定看得透。
小院里的灵阵已经重新画好,兰摧玉朝里面丢了一颗灵石尝试了下,立刻便发现这灵气比一开始放出来的多得多了,不禁扬了扬眉。
这元婴小儿倒是还挺会做人,虽然依旧还是无灵石不起阵,但灵气至少不是抠抠搜搜了,阵纹都明显比之前宽了一些。
那女娃也算懂事。
知道傅寒灯是他罩着的。
他朝傅寒灯看去,后者正在重新给灵室装门,旁边的傀儡也在把残缺的石块重新嵌回墙洞。
兰摧玉百无聊赖,又开始满院子乱晃,绕到门口才发现门上有一个牌子,上方挂着丙字十五,左边顾清风的院子却有一个大牌子,叫“栖云”,右边不知谁的院子上也有一个,叫“听雨”,往旁边一个个看去,还有什么“归鹤”“观澜”每个人给自己院子起的名字都挺雅。
只有傅寒灯的门上挂着一个:“丙字十五”。
干巴巴的,像是从来没人在此居住。
傅寒灯终于装好了门,就发现兰摧玉摸了块半臂宽的木板‘噔噔’往院门上敲,他心中纳闷,一边朝那边走,一边放出神识,下一瞬,便猛地移到了兰摧玉跟前,一把将上方的“万道祖师居”给拿了下来。
兰摧玉扭脸看他,皱眉道:“干嘛?”
傅寒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件事,这才拉着兰摧玉朝屋里走。
兰摧玉被他按在椅子上,他仰起脸看傅寒灯,后者定定看了他一阵,一口气压了又压,终于开口:“宝贝……”
“?”
“祖宗。”傅寒灯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个……不再往外说了么?”
“别人的院子都有名字,我也要起一个。”
“……起。”傅寒灯在他身边坐下来,顺手把那块笔迹狂野的“万道祖师居”收入灵府,重新取出一个小点的木牌,道:“我们取一个,不那么明目张胆的名字,好不好?”
兰摧玉还没来得及纠正,傅寒灯就接着道:“我是说,你看你现在……不得已寄身于剑,肯定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对不对?”
兰摧玉似乎又想起什么,慢慢点了点头。
“但是能封印你……您这样的人物的剑,它肯定不是普通的剑,对不对?”
兰摧玉不知作何表情,略显不快地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是不是,暂时,还不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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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全部实力?”
兰摧玉顿时像是被触犯到了什么:“即便本尊只是一把剑,也定是史上最强之剑。”
“我再确定一遍……”傅寒灯看着他的眼睛,迟疑地,引诱地,缓慢地道:“您,应该不想让我死吧?”
兰摧玉不解:“当然不想。”
傅寒灯死了,他还到哪里去找一百六十年金丹大圆满的执剑人。
“那你觉得,要是今天那个元婴知道了您的来历,心生觊觎,一旦跟我动手,我打得过他么?”
绕了一圈,原来是想说这个。
兰摧玉又看了他一阵,眸色闪烁,也开始迂回起来:“你方才是不是喊本尊宝贝了?”
“……”傅寒灯镇定道:“你曾修至无极,知道‘醒阵一笔’,还说自己是史上最强之剑,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傅寒灯微烫的耳朵逐渐正常,心中又冒出几分荒谬的可笑来:“您还能帮我代打心魔……这不是宝贝,还能是什么?”
兰摧玉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轻弹了一下桌子上的瓷杯,傅寒灯识趣地给他倒了杯茶。
他慢慢抿了一口,才道:“本尊既然是天下至宝,有人觊觎不是理所应当?”
他毫不在意傅寒灯笑意渐淡的表情,干干净净地直视他:“你身为执剑人,若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死了不也是活该么?”
傅寒灯面无表情,兰摧玉坦然与他对视,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
历来只有人舍命护宝,哪有叫宝贝自己收敛锋芒的道理?他觉得傅寒灯搞错了主次。
好半晌,傅寒灯总算是消化了他的刻薄,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说不过对方了。
是把他丢回黑水墟,还是追上温景行告知一切,让旁人去消受这个祖宗?
但他很清楚,只要兰摧玉敢在那些人面前说出“自己是万道祖师”这几个字,他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他又看了一眼兰摧玉的脸,后者在教他做人之后,又从他灵府里面把“万道祖师居”的牌子拿了出来,显然他认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全部都是真理,并且不需要理由。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将他拉回来,语气哀求:“我们重新起一个,行吗?”
兰摧玉看着他卑微的面孔,又看了看自己写得那手好字,神色有些依依不舍,“你真的那么害怕?”
“我怕死了……”傅寒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是真打不过元婴啊!而且我还受着伤呢……”
他把脉翻给兰摧玉看,后者摸了摸,终于重新坐了回来,道:“那起什么好?”
他现在脑子空空如也,实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名字。
半柱香后,傅寒灯摘下了那个原始的“丙字十五”的牌子,挂上了一个比周围人都大一些的小牌子,上书:“兰居”。
兰摧玉背着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一本正经地调整了好几次,才总算满意。
指着那牌子对傅寒灯说:“我的。”
“对,你的。”
兰摧玉大步朝院里走,傅寒灯松一口气,刚要跟上,他忽然又转过身来,指着傅寒灯道:“你也是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相当理所当然,瓷白如脂的面孔被下沉的夕阳渡上一层浓晕,如山涧冷泉般清冽得有些不讲道理。
傅寒灯微微定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慢慢轻咳一声,道:“知道了。”
8. 第 8 章
灵室已经彻底修好,傅寒灯还用阵法重新加固了外墙。
准备重回屋内的时候,便发现兰摧玉正坐在五行灵阵上朝他看。
其实傅寒灯一直觉得,想修炼的人即便无人监督也定是刻苦认真,不想修炼的人才会弄一堆叽叽乱叫的‘报时灵偶’来假装自己十分勤勉。
但或许也正因为这‘监督修炼’的术法无用又鸡肋,制灵师们才会大手一挥给所有灵偶都白送了一道。
今天一直在忙着修灵室,他到现在中饭都没吃,就指着晚上这口.活了。
傅寒灯道:“你不想出去逛逛吗?现在的修真城跟你……以前可能不太一样。”
兰摧玉自称万道祖师,为了防止他的认知出现自相矛盾导致灵体崩裂,制灵师肯定会清空他关于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他这样提议也并不突兀。
兰摧玉确实有点心动,他皱着眉想了一阵,傅寒灯靠在门口,道:“我的修炼还能有你高兴重要?”
“……”兰摧玉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虽然在他眼里,自己的修炼一直都是很重要的,但这是执剑人的修炼。
固然执剑人的提升关系到自己未来能否再临九霄,但……对这个时代深入了解,本来也是生存需要。
“嗯……”兰摧玉终于从灵阵上缓缓起身,道:“那等逛完回来,你要好好修炼。”
“你看,我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了。”傅寒灯半真半假地道:“你应该相信我,我有自己的修炼节奏。”
理是这个理,兰摧玉道:“但你食色皆未戒,下一境只怕不好过。”
虽然态度上未见太多亲切,可语境里却带着关心,傅寒灯嗯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却不经意撞入他的眼睛,兰摧玉微微歪头:“而且,你是修仙之人,不修炼还能干什么呢?”
在他眼中,修炼是所有修士一等一的大事,而每一境突破的灵机就藏于体内灵脉日复一日的运转,到了傅寒灯这个境界,应该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才是。
“唉。”看出小剑灵压根没放弃逼主人修炼,傅寒灯道:“其实也不是我不上进,只是听说元婴一境需要红尘历练,我这才来城里体验生活,以前我都是去野外的,不然也不会在黑水墟捡到你,是不是?”
“原来如此。”就说灵室里面的那点灵气不可能那么短时间养出个金丹,兰摧玉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道:“野外的灵气也要花钱买吗?”
“不用。”傅寒灯将院门关上,一边带着他往外走,一边道:“只是野外没有城中那么安全,而且这些年修真城越建越多,一些低阶妖兽早已绝迹,中阶必须修士组团才能应对,高阶妖兽越来越常见……危险自然也就大了许多。”
兰摧玉皱了皱眉,“居然还有这种事?”
在他们那个时代,高阶妖兽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出现的,毕竟越高阶的妖兽,越需要庞大的灵脉与领地供养,也越懂得趋利避害,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巢穴。如今越来越多,只怕不是它们想出来,而是原本给低中阶妖兽活命的地方,都被修真城一点点挤没了。
从傅寒灯那里,兰摧玉还得知如今的一些低级秘境也早已寸草不生,因为筑基的修士实在太多了,底层的野外资源根本不够,大家就只能在城中奔走,求购丹药,但资质普通的筑基多如牛毛,所以绝大部分人根本到不了金丹。
而金丹修士的处境也并不轻松,中阶秘境被一轮轮筛过,余下的要么有元婴带队才敢进,要么进去就是必死之局,至于高阶秘境虽然留存不少,但那些地方,也不是元婴以下的修士敢轻易肖想的。
难怪如今的元婴修士如此珍贵,敢情这是直接断代了。
这里的修士小院紧紧挨着,如凡间街坊,组成一大片院落,统称浮生苑。兰摧玉还在中间看到了假山凉亭,有一些修士在外面或下棋或读书,路过一处告示壁,还在上面看到了一些秘境组队的消息,都有修为要求,但最高的发布者也不过金丹初期。
连像傅寒灯这样的金丹圆满都很少见。
“天数衰微,看来修真界已是强弩之末。”兰摧玉看着告示壁,神色带着一抹了然。
旁边同样围观告示的有人朝他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道友怎么如此悲观?如今的修真界可是诸神陨落以来最强盛的时代,前两日量天阁才重新核定,我修真界光是登记在册的修士便已破五千万!这是盛世才对。”
“一个要靠抽干地脉、刮空秘境才能撑起来的盛世,又算得上是什么盛世。”兰摧玉朝对方看了一眼,见其不过筑基圆满,顿时收目离去:“浮游之辈。”
那人瞳孔睁大,傅寒灯一边追上兰摧玉,一边朝对方拱手:“道友息怒,息怒……”
同时悄悄在兰摧玉身畔展开隔音阵,防止这位祖宗听到对方的痛骂。
修真城内禁止斗殴,否则必然会引来巡城司,轻则关上几日,重则撵出城外,而城外危险,故而绝大部分人都很守规矩。
但兰摧玉一看就不是会守规矩的人。
后方的修士还在气急败坏:”张口闭口大道衰微,我看你倒像从上古爬出来的老东西!”
兰摧玉自然留意到了傅寒灯的小动作,但他并未深究对方这样做的原因,一路边走边看,快走出浮生苑大门的时候,忽然碰到了顾清风。
兰摧玉立刻不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
顾清风也停下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朝他看。
兰摧玉在等顾清风悔不当初。
顾清风却是一阵心惊肉跳:傅寒灯怎么把这招眼的小灵偶直接带出来了?!
不等他开口,傅寒灯已经两步上前,低声道:“今日那温景行也没认出他是灵偶。”
顾清风猛地朝他看去,傅寒灯已经再次开口,声音刚好能让兰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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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顾兄,昨日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自己眼拙,把真灵认成了灵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么?如今终于得以见到兰前辈,还不赶紧赔个不是?”
一边说,一边给了顾清风一个眼神。
顾清风自然看出来了,这是让他帮着哄这祖宗呢,他一边震惊于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发现真相,一边配合拱手:“是,兰,前辈……昨日是顾某有眼无珠,失礼了。”
他忽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莫非这大逆不道的小灵偶,当真……不可能啊,他要是真灵的话,怎么会胡言乱语说自己是万道祖师呢?而且就算是真灵,温景行可是元婴啊!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便闻兰摧玉开口:“跪下。”
那一声明明并不重,顾清风却忽然感觉自己的道基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膝盖居然本能地弯了下去。
傅寒灯猝不及防,一把将人托住,脸上挂笑,道:“前辈跟你开玩笑呢……他气量大,你心里知错就是了……是吧?兰前辈?”
对兰摧玉说完,又低低传音:“顾兄不必如此。”
“……”这是觉得他演得太卖力了?!
顾清风感受着自己发颤的双腿,额头逐渐沁出一抹冷汗,他屏息去看对面的兰摧玉,后者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神色带着几分不快。
兰摧玉当然不是在开玩笑,他对于顾清风的认错态度并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顾清风有点青白的脸,又看了看傅寒灯生怕被拒绝的表情,到底还是给了执剑人面子,淡淡道:“罢了。”
他径直往前,身影与还没完全回神的顾清风擦肩而过,余光静静扫来一眼,顾清风的膝盖便又一次软了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到兰摧玉走出浮生苑的大门,顾清风这才勉强站稳,傅寒灯松一口气,感激道:“方才多谢顾兄。”
顾清风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你,谢我什么?”
傅寒灯看着他煞白的面孔,越发自己往日哄人还是敷衍了些,他压着声音:“他已走远,顾兄不必再演。”
“……”顾清风看上去像在瞪他。
“这小灵偶确实有些麻烦,不过也都是一些小脾气,很好哄,以后若再遇到,有劳顾兄多担待些……”
“寒灯小儿!”
“来了。”傅寒灯又对顾清风拱了拱手,道了声改日请饭,就又追着兰摧玉走了。
顾清风在原地晃了晃,伸手扶住身旁的一颗榕树,耳畔还能听到兰摧玉不满的声音:“本尊瞧他并不像是诚心悔过,你上次定是被他骗了。”
傅寒灯似乎说了什么,兰摧玉的声音越发清晰了些,显然并不畏惧被人听到:“本尊都给他机会认错了,他却还这般不情不愿,如此不识抬举……你日后不许再与他来往。”
几息后:“听到了没?!”
9. 第 9 章
落星城并不是所有修真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普通小城。
据说整个修真界,最繁华的地方要数琅华仙府,听名字就知道是琅华剑派的附属城,再者便是凌霄天阙,这两个剑派的弟子们虽然明里暗里互相贬低,谁也看不上谁,但也确实都有嚣张的资本,乃当世实力强盛的两大宗门。
落星城建城不过百年,在修真城里根基尚浅,但因为背靠凌霄,来往修士依旧不绝。
兰摧玉走出浮生苑没多久,就看到了热闹的集市。有些像凡间,却是花里胡哨了很多。
一些现成的符箓,驱尘的、避水的、照明的、传送的,厚厚一沓,不要钱似的摊在竹扁里;还有卖小阵阵盘的,什么聚灵的、隔音的、护炉的、温汤的、巴掌大的一块,嵌上几枚灵石便能用上小半日;还有人专卖灵米灵面做的热食,蒸糕汤饼肉脯熟粥……旁边还插着木牌,写着“补气”“养脉”“便宜顶抱帮你辟谷”啥的。
再往前走,便更离谱了,有人在卖什么鸣时小偶,巴掌大的小东西,翅膀一抖便叽叽乱叫,提醒主人该打坐了;有人在卖保温玉盏,说是里面嵌了恒温小阵,茶水三天三夜都不会凉;还有人在卖各种玉簪钗冠,只要插在头上就能立刻拥有不同发型……连自己梳头的事儿都给省了。
他站在那摊位前,旁边有一些男女修士正在埋头挑选,时不时拿起来往头上一插,立刻便换了个发式。
兰摧玉抬头一看,后方还有一个成衣铺,店主正在来回吆喝:“买成衣送发型簪咯!我们的成衣自带五百转清洁阵!每日一循环!买我们的衣服,省您一年的清洁灵力!!清洁符也不用买了!老客带新客,再送五百转清洁阵!”
“穿一天赚一次,穿十天回本,穿一年白捡一身衣裳!!!”
兰摧玉呆呆看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揽了一下,傅寒灯将他朝一旁带了带,防止被朝店里汹涌的人群撞到,道:“想买衣服?还是想买发型?”
“……”这些后人,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旁门左道上了吗?
他勉强收回视线,对傅寒灯道:“就没有正经点的修真坊市了吗?”
傅寒灯失笑。
这边人实在太多,但大部分都是炼气和筑基,偶尔也能看到一些金丹,多是见怪不怪的样子,身边却常带着几个神情兴奋的小辈,一看便知刚踏入修真界不久。
他虚虚拢着兰摧玉的肩膀,用另一只手隔开路人,道:“落星城大着呢,这条街也很有意思……走一路了,渴不渴?”
兰摧玉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下意识点了点头。
傅寒灯便带着他来到了一个糖水铺前,道:“想吃什么口味?”
兰摧玉仰起脸,看到了一干花花绿绿的饮品,眼中再次浮出一抹迷茫。
傅寒灯便自作主张,扯着他在店内坐下,屈指在上方竖着的菜单上敲了一下,点了一份金丝乳露,道:“尝尝这个,听说最近卖得不错,也很适合冬日。”
一碗乳露很快上来,雪色的牛乳里面缀着一团细细的金丝,傅寒灯拿勺子搅了搅,那团金丝顿时漫散开来,在乳露中浮浮沉沉,滑润的像是能从勺边溜下去。
“里头这团是雪燕丝。”见他始终盯着看,傅寒灯便挪了挪凳子,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道:“先拿红糖煨出胶感,再过一遍凉水,叫这燕丝根根分明,最后再拌进热乳,现在吃口感最好,不然泡久了就容易化了……来,尝尝?”
他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老吃家了。兰摧玉不确定地朝他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神的催促下,试探地张开了嘴。
奶味醇香,那金色燕丝却是滑润清爽,被热乳一裹,入口先是绵,舌尖抿过时才品出一点软软的胶质感,还有几根没被舌头按住的,竟哧溜一下滑进了喉咙里。
兰摧玉眼睛睁圆,抿着嘴里滑溜溜的燕丝,脸上露出一点没藏住的惊奇。
“怎么样?”傅寒灯开口,兰摧玉眼珠转了半圈,又收回来,点头道:“尚可。”
傅寒灯弯唇,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心思,道:“再来一口?”
“……”兰摧玉就着他的手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在傅寒灯起身去结账的时候,一饮而尽。
走出去的时候,兰摧玉偏头看了一眼那家糖水铺的名字:甘露坊。
“哎?”耳畔忽然传来声音,一个打扮精致,衣着华丽的女修迎面走了上来,惊讶道:“傅……如今要叫你一声师弟了,你这是来查岗了?”
她怀里还抱着一件从方才那成衣店买来的新衣裳,傅寒灯忍俊不禁,道:“祝师姐说笑,我就是路过,带朋友过来解解渴。”
祝秋池将目光转向兰摧玉,眼睛亮了亮:“新朋友啊,长那么标致……”
她走上前来,傅寒灯急忙挡住,道:“我远亲,不太爱说话……师姐这新衣裳不错,做工这么讲究,哪儿买的?”
“那边!”祝秋池马上指着不远处的成衣店,道:“这不马上过年了,各家成衣店都在搞活动,老划算了,送五百转清洁阵呢!”
“多谢师姐,我们也去瞧瞧。”
兰摧玉被他勾着腰朝那边走,下意识又去看他表情:“我们不是刚才才从那边过来?”
“……我敷衍她呢。”傅寒灯很快找了个巷子钻进去,丢了个传送符,两人眨眼出现在另外一条街道。
这里已不似方才那般喧嚣,来往修士也不再只是带着刚入修真的兴奋与好奇,大多脚步匆匆,目光沉静,偶尔逗留,也是在认真挑选。两侧的铺子也都收起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摊面上摆着的大多都是实打实的修行之物。
符箓不仅仅只是驱尘与照明,而是神行、雷暴、遁地等保命之物,阵盘也不再主打聚灵保温,而是遮息、困敌、护身、破禁,似乎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冷硬的杀伐之气。
“为何敷衍?”兰摧玉还困于刚才的话题,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怕兰摧玉当着外人的面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初入仙途之时意外受伤,在太阿做过几年记名弟子。”
太阿?兰摧玉想了想,心中略过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傅寒灯接着道:“那时我刚炼气,祝师姐却已经筑基中期,她曾是我师叔。”
兰摧玉点了点头,道:“难怪她说要改口……可我看你如今修为都超过她了,她才金丹中期。”
对于他能一眼看透别人修为的事,傅寒灯已经不再感到意外,他点头道:“我一直有隐藏气息,祝师姐知道我当时炼气的岁数,若叫她明白我已金丹圆满,怕是有许多麻烦。”
兰摧玉负手,带着些许的故意,道:“那你当年炼气的时候,是几岁?”
“……”傅寒灯朝前方看了看,道:“正经的修真坊市,不想逛逛?”
兰摧玉丝毫不为所动。
“……”实在拗他不过,傅寒灯只好道:“我当年炼气是误打误撞,入太阿时仅十四岁。”
兰摧玉没出声,心中却有些异样。傅寒灯身为五灵根,在人界几乎可以称得上资质奇差了,却能十四岁炼气,足见其机缘与心性都还不错。当年收他的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只可惜还是不肯在一个五灵根身上押注太多,故而只收做了记名弟子,未曾让他真正入门。
傅寒灯一时不确定他到底想听到什么。
他思索了一阵,慢慢凑近兰摧玉耳边,轻声道:“我今年一百六十一。”
终于说实话了。
兰摧玉唇角上扬,转身朝前方走去。
傅寒灯站在原地,神色古怪地咂摸了一阵,抬步跟上他的脚步,道:“你看出来了?”
这也能看出来?
兰摧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牌,他随口道:“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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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逛完两条街之后,天色便彻底暗了下去,傅寒灯也不经意般把兰摧玉带到了五味斋。
五味斋总共四层,远看是一栋八角矮楼,但因为占地面积极广,飞檐压灯,廊角勾连,人走到近前时,几乎看不到它的尽头。楼外车马灵兽来来往往,楼内伙计穿梭不歇,迎客声,报菜声,碗盏碰撞声和食客谈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外涌。
兰摧玉站在楼前,前方伙计一会儿一个邓道友,一会儿一个刘修士,俨然进进出出全是熟客似的。
傅寒灯站在旁边看着他被灯火映得有些朦胧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干净而纯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好奇,像第一次走进人间,又像是第一次被人间照亮。
身旁行人如织,傅寒灯却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微微发紧。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指尖快要勾住对方手指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声音:“傅道友!”
那一声十分敞亮,傅寒灯的心跳登时乱了几拍,他转身面向迎上前来的伙计,含笑道:“公孙道友。”
“来了怎么不进去?”公孙昭戴着帽子,一甩身上的汗巾,后知后觉看到了兰摧玉。乍然对上那双极淡的眼睛,竟也像是被什么震住了一般,语带迟疑:“这位……”
“我远亲,姓兰。”傅寒灯开口,道:“辈分比我高。”
修真界同门辈分随境界浮动,但远亲就不同了。虽未看出兰摧玉身上的修为,但公孙昭还是非常识趣地改了口:“那看来我也要叫一声前辈了?兰前辈,里头请?待会我送您一壶酒?”
兰摧玉也没想到如今的后生这般识时务,他对上对方热情的眼神,施舍一般微微颔首,被两人半引半让地迎了进去。
傅寒灯在后面给公孙昭传音:“我这位远亲之前修炼走火入魔,性子有些古怪……”
公孙昭也差不多看出来了,这位兰前辈范儿可不小,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当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今日可还有雅间?”傅寒灯取出灵石,公孙昭摇了摇头,道:“我带你们去三楼安静处。”
“多谢。”
傅寒灯把灵石收回,前方兰摧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朝着几位白衣修士看去,定定落在对方胸口绣着的古印徽记。那古印粗看有些铎形,细看却像是一把剑被悬入星纹密布的天图中央,外廓微张,似铎非铎。
“是量天阁的弟子。”公孙昭道:“听说老阁主坐化前有预言,说天榜将在百年内重新出世,这不,他们最近又开始发疯了。”
兰摧玉已经径直走了过去。
公孙昭下意识看向傅寒灯,“不要三楼了?”
傅寒灯示意他先忙,两步跟上了兰摧玉的身影。
此刻,这几个白衣弟子正围坐一桌,有人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有人直接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也有人正在耐着性子拨弄菜单,每个人眉间都带着一缕疲惫,还有倍受打击。
傅寒灯忽然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腰,在他快走到人家跟前的时候,将人带到了旁边无人的桌前,柔声道:“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难道他原身曾是量天阁的人?
兰摧玉的目光还在盯着那些人胸前的刺绣,道:“他们身上的徽记……是,剑吗?”
傅寒灯也投去视线看了一眼,隔壁量天阁的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注视,摊在椅子上的少年直接朝他们看过来,挺起一边胸膛道:“是剑,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剑,是我们祖师爷的那把剑!”
兰摧玉的神色略显恍惚,他盯着对方的铎形徽章,听到又一个量天阁弟子的声音:“对,我们的阁徽是根据天榜绘制,这把剑正是当年悬于天榜的样子,此剑名……”
“悬铎。”
兰摧玉的眼睛猝不及防地落下一串泪来。
他想起来了。
他的剑,叫悬铎。
10. 第 10 章
在几人纷纷愣怔的时候,傅寒灯驱动灵力启动了桌子上的防窥阵。
两人的身影顿时在众人眼中变得模糊。
那少年在外面坐直,抬手挠了挠头,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对面的人缓缓叹了口气,道:“应该又是祖师的信徒。”
而且还是资深信徒。
阵内,傅寒灯看着对面的兰摧玉。
后者神色平静,发觉脸上微湿,这才抬手轻轻抹了一下,他辨认了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抹水痕是眼泪,他竟然在哭。
他睫毛动了动,忽然将手举到了傅寒灯面前。
“……?”傅寒灯顿了顿,取出帕子给他擦干净手,听他道:“本尊会哭。”
“嗯……”傅寒灯轻声道:“真厉害啊……是想起什么了么?”
“悬铎是我的剑。”兰摧玉收回手,安静了一阵,又道:“我不是被天道封入剑里的。”
……正常来说确实不会是天道封的。傅寒灯拿过茶壶给他倒了杯水,看到他似乎又怔了一阵,慢慢召出了那把寄身之剑。
手指抚过剑上碎痕,兰摧玉道:“是悬铎……它在护我。”
傅寒灯也看向那把剑,不知为何,他每次看到这把剑的时候,都会被剑身上那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吸引……如此残破的剑,是悬铎?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量天阁弟子。
他们身上可是带着天垣尺的,如果悬铎当真近在眼前,怎么会半点异动都没有?
但兰摧玉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难过……
傅寒灯试探地伸手,缓缓按住了那把剑,兰摧玉抬眸朝他看来。
他仿佛当真是几万年都未曾再生出情绪的小神灵一般,除了脸庞那点未干的湿痕,眼神之中看不出半点悲切,只有尚未落定的迷茫与一抹近乎无措的困惑。
“你果然跟其他灵体不一样。”傅寒灯道:“你会睡,还睡得特别好,现在居然还会哭……那你知道什么叫辣么?”
兰摧玉慢慢抿住了嘴唇。
傅寒灯趁机把剑收回灵府,顺便取来菜单,道:“这是……你当然认识辣椒炒肉,但你肯定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说的对不对?”
“……”兰摧玉没出声。他确实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且不说他在黑水墟待了那么久,即便是堕入器道之前,他也至少有上万年没有碰过这些俗物了。
“你休想坏我道心。”
“您……”傅寒灯顿了顿,道:“您都修到那种地步了,难不成还能被一口辣子坏了道心?”
兰摧玉一怔。
他发现傅寒灯说得居然有几分道理,他当年修炼的时候肯定是各方欲念全戒了个遍,否则也不可能走到那种地步,如今的确没有必要再对这些口腹之物避如蛇蝎。
如果他连一口辣子都吃不得,那还谈什么仙道第一人?
桌子上很快被摆上了五菜一汤,傅寒灯还把昨天收入灵府的那盘辣椒炒肉端了出来,对兰摧玉道:“我吃这份,你吃新鲜的。”
忙活了一天,终于可以吃一口热饭,傅寒灯立刻给自己扒了米饭,拿起筷子,夹起辣椒与肉,还没往嘴里送,便发现兰摧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祖宗。傅寒灯微笑:“怎么了?”
兰摧玉皱起了眉。
他不是很想碰那筷子。
倒不是说他不会用,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碰过了,本能排斥这种可能会让他露怯和生疏的东西。
他是万道祖师,本来就不需要使用这些琐碎器具。
兰摧玉逐渐开始生气,他觉得傅寒灯是不是故意就想看他笑话。
察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傅寒灯立刻把碗和筷子一起放了下去,同时从对面直起了身体,道:“你看,差点忘了……是我的错,我该先给前辈布菜才是。”
“你确实应该给我布菜。”兰摧玉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执剑人放下自己的碗筷来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砥砺道心,不许再吃任何东西!”
“……”
从五味斋出来的时候,傅寒灯的肚里依旧空空如也,他扶着酒足饭饱,嘴巴被被辣得红红的兰摧玉,后者正抬手揉着眼睛,大约是几口酒下肚,已经困得不行了。
嘴上还在嘟囔:“你的血不好使,本尊以前,酒量可好了……”
“……”傅寒灯一边掏钱结账,一边将他朝怀里重重一带,兰摧玉直接扑到他胸前,被酒气熏得发烫的额头蹭过傅寒灯的嘴唇。傅寒灯忍着火气,偏头躲了一下,对方还在软软地朝他怀里贴,断断续续地念叨:“你,天资太差……境界太低……不许吃饭,努力……”
量天阁的几人也准备结账出门,开始跟兰摧玉说话的少年看了看脸庞通红的兰摧玉,神色犹豫:“要帮忙吗?”
虽说祖师信徒不是一般的多,但如此诚心的还是有些少有,因为很多人追寻万道始祖,所追寻的也不过是他那条大道,可此人提到悬铎之时竟然如此伤心……所有量天阁的弟子都很能感同身受。
“……不用了。”傅寒灯道了谢,半抱半揽地带着兰摧玉出了门。
这五味斋为了方便给诸位修士送饭,门口设置了几十个传送阵,可直接通往落星城各处坊市接口、灵舟停泊坪与车马驿台。
斋内用膳的食客均可以免费使用。
少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道:“还墨迹什么,准备干活了,这边又收到一个消息,临江坊那边,说自家的剑在鞘里嗡嗡作响,肯定是感应到了天榜的气息,你和初九一起去看看吧。”
方觉晓马上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去!!!”
他跟赵初九同时消失在传送阵里,说话的男子则偏头看向了身边,一人眼下黢黑,正孜孜不倦地拨弄着手中的天垣尺,语气喃喃:“我真看到它动了……天垣尺不会骗人的,就在五天前,黑水墟……那肯定是一把天极神器……”
“好了好了。”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刚从黑水墟出来,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你不信我是不是?”宋归尘仰起脸瞠着眼,道:“师父说了,百年内定会再有天极法器现世,这么多年来,天垣尺第一次有反应!师父说得都是真的!”
“我没说师父说的是假的……”沈知机也有些头痛,道:“但黑水墟那种地方,本来是神弃之地,天垣尺在附近失去反应也很正常……说不定,那神器已经被带出来了?”
宋归尘又拍了拍手里的天垣尺,神色恍惚:“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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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墟,那把神器,它一定出现过黑水墟……”
浮生苑属于丙字区,住在这里没什么正经的宗门弟子,更多是被修真盛世吸引来的散修、半吊子、刚引气入体的新手,辟谷没学会,灵石没攒够,饭却是一天少不了。
故而五味斋也给这些离大道很远,但离饭点很近的边角料们专门留了一道传送门。
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直接出现在浮生苑门口,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散修。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酒气,傅寒灯不得不弯腰把兰摧玉抱起来,缩地成尺,先一步回了兰居小院。
兰摧玉刚刚经历过传送,就又被抱着一路疾行,手指揪着他的领子,晕晕乎乎:“你这坐骑不稳当……叫朱吾,去,去把本尊的雪麒麟牵来!本尊要吐了……”
傅寒灯下意识放轻脚步,兰摧玉在他胸前鼓了鼓腮帮子,眼睛半睁半闭,迷瞪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打了个酒嗝,又软软靠回了他怀里,怏怏不动了。
“……”傅寒灯又控制着手臂,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将人放在了屋内的木床上。
兰摧玉其实根本没喝多少,总共下肚里的也就三杯,一杯上头,两杯迷糊,三杯就直接晕头转向了。
“还怪我的血不好使……”傅寒灯取出清洁符,刚要用在他身上,又想起对方只是血气化形,一旦血气散去,重聚后就又是干干净净,便收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兰摧玉。
后者脸颊鼻尖都发着热,长发也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侧。整个人一直在拧来拧去,一会儿偏过脸,一会儿又皱着眉翻回来,像是怎么躺都不得劲。
傅寒灯下意识想伸手,就听他开始生气:“偃珩这小子越来越敷衍……居然敢往本尊殿里送这么差的榻……本尊要罚他去万铸渊镇炉……”
他几乎要拧出床外了,傅寒灯不得不伸手将他抱回去。也不知是酒气熏得,还是给这床气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湿红。
傅寒灯顿了顿,慢慢褪下鞋袜,也跟着上了榻,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兰摧玉又扭了一会儿,终于在傅寒灯的极力配合下,逐渐找到了合适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傅寒灯伸手,拂开他脸颊沾连的碎发,又静静看了他一阵,才低语:“偃珩……”
那不是上古天工圣手么?傅寒灯喜爱木雕,故而对这方面的古籍也多有涉猎,一耳朵便听出这是那位匠道祖师的俗名。
传闻对方是与万道始祖同时代的人物,曾是器道一脉最顶尖的天才,后世流传下来的许多上古名器,多出自他手。只是后来悬铎现世,天榜显化,器与匠才被越分越开,偃珩也渐渐只以“匠道祖师”之名流传后世。
他又看了看怀里睡得皱巴巴的小灵偶,忽然很想咬他一口。
造他的灵师真是离了大谱,先惹那位无极天圣,如今又扯上匠道祖师……以后这口报应要是真落下来,保不齐还没找到那恶毒的灵师,先就要砸在自己这个倒霉蛋身上。
……最终只是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万铸渊中,沉沉的炉脉忽然滚滚而动,稍倾而停。
守炉之人纷纷抬头,只当是哪道焰潮逆涌了一瞬,唯有渊底那道原本静坐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11. 第 11 章
兰摧玉一觉醒来,傅寒灯已经在收拾桌子。
木傀儡‘哒哒’地捧着用完的碗筷远去,厨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清洗之声。
兰摧玉怔怔坐了一阵,脑袋有些迟钝地运转着。
傅寒灯昨天睡到半夜,忽然又想起什么,给他眉心多加了滴血巩固肉身,故而他身体里面还带着宿醉后的余韵,整个人透着一股还没醒透的懵劲。
傅寒灯转身准备出门,兰摧玉终于反应过来:“谁让你吃东西了?”
“……”就知道他醒来要找事。
傅寒灯转脸,道:“我给你煮了特别好喝的汤。”
“……”兰摧玉稍稍回神,表情看上去还有些懵懂,显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训斥,怎么突然就又被讨好了。
“马上给你端过来。”傅寒灯几步迈进了厨房,很快便端着一碗色若琥珀的甜汤走来。
那汤煮得极好。色泽澄澈温润,盏里还浮着几点细碎的银耳与蜜枣,热气袅袅,甜香中混合着一缕极淡的药草气,闻着便让人心神放松。
“蜜珀安神盏。”傅寒灯坐在床边,拿勺子搅了搅:“昨天晚上就煮上了,每隔三刻就得看一下火候……可费劲了,尝尝看?”
兰摧玉拿鼻子轻轻嗅了嗅,又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吹了吹勺子,直接送到了他嘴边。
兰摧玉终于张嘴,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有些甜润,口感却并不黏腻,他又歪头看了看傅寒灯,对方立刻再舀了一勺,示意他继续。
兰摧玉微抿着嘴,自己伸手把碗接过来,立刻发觉这好像是昨日在街上看到的那种恒温小盏,玉白的色泽,边缘带着些许浅雕的花纹,瞧着有些温润可爱。
他端起来左右瞅了瞅,傅寒灯靠在一旁拿了本阵法书,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兰摧玉这才不经意般继续喝汤,一边喝,一边朝另外一边挪了挪,跟傅寒灯拉开距离,又重新端起祖宗的派头,但语气到底温和了些:“你若戒不掉食色,元婴这关只怕难过。”
“我刚金丹圆满也不过一年。”傅寒灯道:“也查了不少古书,书上都说,元婴之前还是要在红尘多历练,观世间百态,一味克制怕也有违天道。”
这个道理倒也不假。傅寒灯到底年轻,兰摧玉也知道不能逼他太狠,他道:“你若当真要淬心,还是去凡间走一遭。不用灵力,不借法器,不以修士自居,老老实实做人几十年,乃至百年,才算见过真正的人间,至于这修真城……”
他想起昨日的见闻,眉心微颦:“灵石堆里养出来的欲念罢了,热闹是热闹,却未必能教你什么好东西。”
这话倒还真有几分长者的架势。
傅寒灯朝他看来一眼,道:“前辈见过真正的人间?”
“本尊活了三万多年,自然……”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恍惚了下。像是有什么旧日残影翻涌而上,却又转眼散去,始终连不成完整的记忆。他喝了一口甜汤,板脸道:“本尊的名号如此响亮,你竟未翻过关于本尊的旧传吗?!”
“……”这是又恼了。傅寒灯道:“倒是也翻过一些。听说昔年九枯疫起,凡人与修士一并倒下,连元婴都压不住病势。万道始祖一部《逆死录》横空出世,从阎王手中抢人无数,后来后世几次疫灾反复,医修们也都是循着那部旧录,才勉强续出一线生机。”
“但……”眼看着兰摧玉神色好转,傅寒灯这才继续道:“那毕竟只是后人记录,寥寥几笔,终究是浅了些,怕是还写不出前辈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吧?”
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位恶毒的制灵师到底在他意识里埋了多少旧日幻影,连匠道祖师的俗名都出来了,就是不知昨日对方喊得那位朱吾又是何人。
可别又是哪位祖师爷,他现在感觉自己要么随时会被万道始祖一道金雷劈死,要么就是在日后炼制本命法宝之时,被匠道祖师隔空盯上一眼,当场炸碎灵台。
虽然他往日机缘还算不错……但这些可都是实打实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真祖宗们,哪里是光靠机缘就能扛下来的。
兰摧玉一边喝甜汤,一边想了好一阵。
他觉得傅寒灯说的《逆死录》应该就是自己的东西,这也是灵台印记告诉他的,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讯息了,至于余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更是无处可循。
兰摧玉终于喝完了甜汤,把碗往傅寒灯手里一丢,道:“去找些关于本尊的书来,我瞧瞧他们说的对不对。”
傅寒灯可不敢真找什么书给他,万一他看着看着又用上了,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前辈说得对。”傅寒灯道:“我想去灵室修炼一会儿。”
他顺手去厨房冲了冲那小盏,果然就见兰摧玉兴味盎然地跟了上来。
……小剑灵麻烦是真麻烦,但可爱也是真可爱。
傅寒灯带他一起去了灵室,刚坐下,就被他踢了一脚:“你这姿势不对。”
“……我自来便是如此打坐的。”
“你这样灵息运转不够快,腰杆再挺一点,命门不能塌,肩沉下去……手,谁让你这么放的?”
傅寒灯的腕骨被他用力压了压,另一只手又被他抬起来搁回膝上。
“尾闾沉,脊骨立,灵台放空,气走中脉时不要总往上抢。”兰摧玉一边说,一边又朝他丹田看了一眼:“你这样也能修到金丹大圆满,运气还真是好的出奇。”
傅寒灯被他按得肩背都绷紧了,一时哭笑不得:“再按下去,我怕是要先僵死在这儿。”
“少废话。”兰摧玉又在他后腰顶了一下,道:“腰往前去,对,就是这样,灵息是不是顺多了?”
傅寒灯本想敷衍一句,可灵府的气息刚刚提起,他便发现自己整个气脉当真顺畅了许多,灵力运转都比平时快了一些,灵室里往日不太听话的灵气,也开始源源不绝地朝着体内涌来。
他忽然看了一眼兰摧玉,后者正在他身后,从他肩膀处朝他看。
仅一眼,傅寒灯便下意识收回了视线,兰摧玉的手却忽然从他腰后伸来,直接按住了他的腹部,然后又拿膝盖顶了顶他的后腰:“缩什么?丹田给我,我看看你这金丹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傅寒灯放松了两息,便又重新缩起腹部,肩膀也朝旁边让了一些,道:“我不太习惯旁人离我这么近。”
他下意识想挪位置,兰摧玉却直接贴了上来,一只手撑在灵室的地面,另外一只手固执地圈着他的腰,同时强势地按在他的腹部,明眸剔透:“本尊是旁人么?”
“……”傅寒灯怔怔看了他一阵,喉头滚动:“你……”
“转过去。”兰摧玉直接用脸蹭着把他脑袋推回去,皱着眉继续在他腹部摸索着按压,道:“我若不碰你丹田,怎么知道你灵气运转有没有错处?别不识好歹。”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
那只手有些温热,略有些用力地触碰在修士的丹田位置,膝侧又抵着后腰命门,前后一逼,连气息似乎都被迫下沉了一寸。傅寒灯默背了几道清心咒,到底还是没忍住,道:“可以了吧?”
嗓音已经微微发哑。
兰摧玉看了眼他有些恼火的表情,莫名其妙地更用力按了一下,皱眉道:“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
“傅寒灯。”兰摧玉再次开口:“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他觉得匪夷所思,傅寒灯这家伙从遇到开始就温温吞吞很好脾气的样子,如今竟然敢对他不耐?旁人求都求不来自己亲自指点,他居然还嫌上了?
“……没有。”傅寒灯忽然伸手,将他从身后捞到了身前,道:“你上次调息的时候,我灵脉似乎有些动作,不若我们今日再试试?”
提到修炼,兰摧玉稍微被分去心神,但表情还是不太高兴:“哪次?”
“昨天早上。”
兰摧玉看着他,不说话。
几息后,傅寒灯道:“我的错……我,自幼一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确实没适应身边有人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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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兰摧玉,慢慢笑了一下,稍稍凑近他,道:“没嫌你,对不起,嗯?”
兰摧玉想了一会儿,终于道:“下不为例。”
傅寒灯点了点头。
兰摧玉确实觉得傅寒灯修炼有点磨叽,恨不得直接夺舍自己修。但契在那里,加上他又是器道,暂时也只能认命。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傅寒灯修炼的时候兰摧玉也没闲着,他发现自己运转灵息的时候,居然能带动傅寒灯的灵府,把对方那点走得不成样子的灵机给拽回正轨,而傅寒灯好好修炼的时候,他的灵性也会受到滋润,一荣俱荣。
直到灵石耗尽,傅寒灯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们才同时睁开眼睛。
兰摧玉还有些意犹未尽,道:“你的经脉还是有些太窄了,我还能再帮你拓宽一些。”
傅寒灯这辈子都没修过如此难受的炼,全程兰摧玉带着他,灵脉走得确实快了不少,但时不时就被强行拉扯一下,几次酸胀得近乎发麻,这会儿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站起身,道:“该吃饭了,我再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的灵息早已习惯了一条路子,但现在活生生被兰摧玉给带着另外开拓了一道,快是快了,可别扭也是真别扭,出灵室的时候双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兰摧玉却非常精神:“你不想变得更强吗?”
“……”他只想吃饭。傅寒灯道:“你至少得给我点适应时间吧?”
“有我带着你修炼还适应什么?”兰摧玉道:“你跟着我修,莫说以后金丹境内无敌,便是遇到元婴也能过上几招!”
“……其实。”傅寒灯一边扶着墙慢慢走,一边委婉地道:“现在的修真界都倡导友好和平,大家一般都不怎么打架的。”
兰摧玉负手跟着他,歪了歪头,道:“那要是有人要杀你呢?”
“我这个人啊,一向与人为善,从不随便跟人结仇的。”
“要是有人来抢你的宝贝呢?”
“谁来了我都双手奉上。”傅寒灯很没出息地道:“反正我身上也没什么好宝贝。”
“……”兰摧玉指着自己的鼻子:“本尊难道还不是绝世至宝吗?!”
……绝世祖宗还差不多。傅寒灯看着他大受冒犯的表情,怀疑这世上还真不一定有人受得了他。但凡捡到他的不是自己这种没什么信仰的臭咸鱼,其他人早八百年就把他交出去熔了。
不管他到底是如何高阶的魂引,谁也不能对万道始祖不敬。
不过……有一说一,这小灵偶确实有些真本事……
真是,但凡不是总嚷嚷自己是万道始祖,那还真是难得的大好机缘。
“若是有人来抢我,你也要把我交出去吗?”
谁会来抢你啊,傅寒灯一边叹气,一边举起手道:“我一定誓死守护我的绝世大宝贝。”
要真有高阶修士来抢,实在护不住他也没办法,只能把兰摧玉交出去了。
就是这小灵偶实在可怜,莫名其妙被人做成这副样子,最后还要被熔……
“照你这个修炼速度,到时候就只能等死了。”
兰摧玉无情的声音刚把傅寒灯那点恻隐浇灭,门外就忽然传来动静,除了传声铃叮叮作响,房门也被人拍了好几下,顾小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傅叔,傅叔帮帮忙!我叔生病了!!!”
傅寒灯扶着发麻的双腿朝顾清风那边走,顾小冉一边小跑一边道:“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了,还跟我说要是他第二天没醒来的话让我记得给祖师上三炷香……”
“今早我走的时候,就看他一直坐在床上发呆,香已经点上了……我本来没想太多,可刚才我下学回来,他居然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叫他也不理人,就那样直愣愣看着祖师画像,香一断他就点上,一直盯着,脸白得厉害……傅叔,我叔……”说到最后,顾小冉也忍不住哆嗦起来:“他不会真得罪……”
“别瞎想。”傅寒灯沉声呵斥,道:“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12. 第 12 章
兰摧玉并未跟着过去,他在院子里研究起了傅寒灯做的那些木傀儡。
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响动,是顾小冉缩着脖子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背抵着门,眼巴巴地朝他看。
虽然他说过不许傅寒灯再跟顾清风那种小人来往,但对方既然快要死了,他倒也不介意让傅寒灯去送上一程。
但让他觉得荒谬的是,制灵这种邪门的路数,居然也敢立祖?后头这些蠢物居然也真敢拜?两边都觉得自己名正言顺,还真是一脉相承,蠢得理直气壮。
这不活该被缠上吗,搞灵偶的能是什么正经修士。
另一边,顾清风还在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幅画像,脸色煞白如鬼,一会儿惶恐地颤抖,一会儿又像是说服了自己什么,双眼发直地冒着希望。
傅寒灯进门的时候,画像前的三炷香刚好燃尽,顾清风蓦地又从床上扑下来,被他一手扶住,后者却直接将他扒拉开,伸手便去拿香。
“顾兄。”
顾清风充耳不闻,手抖个不停,火折子半天都没能吹开。
他身上没有火灵根,无法使用驭火术。傅寒灯上前,施了个小术法,火折子立刻冒出火焰,顾清风重新把香插进去,屏息观察着香线的走向。
“三炷俱直,头火不炸……”傅寒灯依着他平时看香的说法道:“祖师并未怪罪于你。”
顾清风浑身忽然一震,仿佛刚意识到身边有个人一样,蓦地朝他看了过来。
傅寒灯趁机在他脑袋上拍了个清心符。
那符一触额便化为一缕灵纹,顷刻间便进入了顾清风的灵台,他轻轻打了个激灵,眼神顿时清明不少。
半刻钟后,两人一起坐到了窗边小榻,顾清风将一杯刚泡好的茶送到他手边,道:“刚才多谢傅兄。”
他也发现自己多半是魇着了。修仙一道最忌灵台不守,妄念横生,而他又长期制灵,与一些残魂碎识打交道,本就与鬼道有些沾染,以他昨夜那种状态,若再继续下去,只怕不等祖师降罪,他便要将自己逼出心魔,轻则引鬼入窍,重则神魂离散。
“实在不行,你还是早日改道吧。”傅寒灯道:“学学阵法,做个阵师,也未必不是出路。”
“那哪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派的人能学得起的……”顾清风看上去还是有些恍惚:“等小冉学成剑法,若有机缘能进三大剑派,我或许还能跟着沾点光,再去试试。”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种路子本就阴邪,十个有九个落不得好下场。哪怕如今修真界将制灵视为正统,可那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上面那些宗门、大修们有灵偶需求。真正走在这条道上的,又有几个能够善终?
大部分的制灵师,要么无门无派,要么出身低微,原本就摸不着正统的修仙门径,走到最后,也不过是在旁门里苦熬罢了。
“但这种事,总要有个缘由吧,你怎么突然……”
话音未落,顾清风忽然朝他看了一眼,神色犹豫而惶恐。傅寒灯微微皱眉,下一瞬,顾清风已经转向了一旁的画像,脸色又变幻了一阵,道:“你可知为何后世留存的始祖画像,永远只有背影?”
傅寒灯倒是也听过一些,他跟着去看那张画像。上面的人一袭白衣,负剑而立。分明只是静静站着,却像是自山川尽头凭空拔起的一道雪色天痕,凛冽剑意横压天地,叫人不敢久观,更令人不敢肖想他回头的样子。
“听说……”傅寒灯到底只是散修,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道:“是因为有人曾得半幅始祖画像,夜里起了妄念,第二日便七窍流血,爆体……”
“那是坊间邪说!”顾清风脸色又开始煞白,恨不得直接来捂他的嘴,又急忙对画像拜了拜,傅寒灯也有样学样,匆忙拜了拜,嘟囔了几句童言无忌。顾清风重新敛下心神,道:“那是因为祖师真容同样近道,不是后人不想画,而是谁若妄想补全其面,便会笔墨失形,画像自污,甚至神识重创,道心震荡……”
“有古画师说自己有幸见过祖师画像,回去的时候想要重绘细节,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样子了……而且,越是想要想清楚他的样子,灵台就会越来越乱……”在傅寒灯恍然大悟,又隐含困惑的视线里,顾清风低声道:“我昨日,梦到祖师回头了……”
回头,是那……小灵偶的脸。
顾清风如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他一边觉得自己竟然将那污秽灵偶的脸贴到了祖师身上,实在是大逆不道,一边又想起对方昨日让他跪下之时,道基传来的隐隐威压……他不敢置信祖师真的堕入器道,却又无法解释为何那一瞬间自己的道基会战栗……
以他的认知来看,寻常修为威压震慑的只是灵脉与神魂,压不到道基,能让道基本能震颤的,往往不是境界,而是位格。
可登虚以下,哪一境配谈位格?!
傅寒灯忽然又朝他脑袋上拍了个清心符,神色复杂:“他就算不是灵偶,也一定是剑灵……跟那位能有什么关系?”
“……”顾清风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后期就算真有什么报应,傅寒灯绝对会比他更惨。
他并未告诉傅寒灯自己道基被压的事情,倒不是他防着傅寒灯,而是此事实在太过可怖。倘若他昨日面对兰摧玉时那点战栗不是错觉,那就意味着兰摧玉身上牵扯的……极有可能是整个修真界都无法承担的东西,这种事情,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遑论亲口说出。
更何况,一个金丹修士被灵体压得道基发颤,这种话说出去,哪怕他自己不嫌丢人,旁人也定会当他走火入魔,彻底没救了。
他只能尝试把自己绕来绕去的想法说出来:“可,他不符合三境铁律,这元婴落难,骗得过筑基,骗不过金丹,神游寄魂,瞒得过金丹,但瞒不过元婴。便是被制成灵偶,或被迫寄魂于他物,也跳不出这三境铁律……你说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
“当时你也只是说,抽取神识清明的修士魂魄,至少要神游,并未确定他当真就是神游,也许,他曾是通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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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通玄制成灵偶的,那绝对是当世有头有脸的超级大修了。虽然这件事也非常离谱,但至少没离谱到让人心神失守。顾清风看傅寒灯如此镇定,忽然感觉自己也被说服了,他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正色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傅寒灯临走之前,又多给了顾清风几道清心符,道:“总之你放心,他绝对不可能是那位圣者……你之前不是说,炉鼎灵偶通常都会不自觉靠近主人……?”
顾清风马上点头,道:“虽然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有那个意思,但一般情况下,他们就是那个意思!”
“……”傅寒灯莫名安静了一下,忽然抿嘴一笑,拱手道:“顾兄好好休养,我去把小冉叫回来。”
顾清风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上前一步:“傅兄……”
傅寒灯回头,他神色一如既往,始终温和而平静的样子,仿佛天地如何变色都无法影响到他。
“你,你日日与他待在一起……当真没觉得,他有什么……”顾清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异样?”
要说的话,小灵偶身上的异样可多了。但……傅寒灯想起对方亭亭坐在泡脚凳上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金丝乳露一饮而尽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上看着木人舞剑的样子,又想起他昨日睡得皱巴巴的样子……忍俊不禁。
“顾兄放心,他身上没有半点那位的影子,你也从未冒犯过始祖前辈。”
虽然傅寒灯如今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确实更倾向于对方只是一个被意外做成灵偶的小倒霉蛋。因为对方无意识对他的亲近……他实在想不到画像上那样的人,会贴着他的背摸他的金丹,还会因为一句‘没嫌你’就消气。
“而且。”傅寒灯道:“真有什么事,还不得先冲着我来?”
傅寒灯走后,顾清风又跪在了画像前,双手合十:“祖师高坐……世界和平……您千万别下凡,千万别下凡……”
兰摧玉在石椅上打了个喷嚏。
偷偷朝前走了两步的顾小冉马上退了回去,兰摧玉偏头朝她看,顾小冉立刻又蹬蹬后退,重新把背贴到了门上。
门口传来动静,却是一个女声:“哇,小姑娘,你也是学剑的呀?”
兰摧玉一抬头,便发现是那日来修灵阵的女娃娃。
她今日换下了灵纹师的衣裳,箭袖利落,背上还背了一把不错的剑,虽然嘴上在逗顾小冉,眼睛却在悄悄朝兰摧玉看。
虽然六师叔说了不让她过来打扰这位前辈,但她隐隐感觉兰摧玉不像是对她很排斥的样子,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又把祖师留下的训诫看了一遍,刚好翻到那句:“心有疑而不问,见其锋而却步,握剑何用?”
郑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二日到底还是摸到了小院门前。
傅寒灯走过来的时候,刚好便看到她正笑着塞给顾小冉一包蜜饯,他眼皮无声抽了一下。
……兰摧玉这个麻烦,开始具象化了。
13.第 13 章
顾小冉已经认出了郑云舒身上的服饰,几乎不敢相信这种大宗门的姐姐居然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她一边犹豫着接蜜饯,一边小心翼翼,饱含期待地道:“姐姐……是凌霄剑派的吗?”
“是的呀。”不枉她专门换了凌霄剑派的弟子服,郑云舒弯起眼睛,道:“你也学剑?”
她看到顾小冉背上也有一把没开刃的小剑。
顾小冉马上点了点头,一时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会,会一点点……不过我学得不太好,应该永远都进不了三大派……”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她父母早逝,后来是顾清风将她重新带入仙途。她原以为自家叔叔已经很厉害,可真正进了修真城才知道,顾清风也不过只是金丹之中的普通一员,如今叔叔又出了事,她感觉自己又要被丢回本家了。
“不一定呀。”郑云舒马上站了起来,道:“你练两招给我看看?”
“咳。”傅寒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郑云舒其实刚才就留意到他了,本想着自己跟小孩交流他应该不会阻止,此刻不得不做出惊讶的样子回身:“傅道友?”
“傅叔!”一看到他出现,顾小冉立刻扑了上去,眼泪花子直往外冒:“我叔怎么样了?”
“他不碍事,你要回去看看吗?”
顾小冉马上朝院子跑去,傅寒灯把小姑娘支走,正要撵大的,顾小冉却忽然在门口一个急刹,扭脸去看郑云舒。
郑云舒立刻侧身,越过傅寒灯跟她摆手,笑着道:“我在这儿等你。”
顾小冉的眼睛蹭地亮起来,一溜烟钻进去找叔叔了。
凌霄剑派的大姐姐要指导她剑法!!!
傅寒灯勉强笑了一下,道:“郑灵师这一身,是要回宗门应召么?”
“这倒不是。”郑云舒道:“这往日穿那灵纹服不是为了方便让大家知道我来干嘛的么?今日刚好休沐,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这灵室当时炸得那么厉害,我总得确认一下我昨日补得灵纹没出岔子,万一真灵潮回涌什么的,我这边也不好交代嘛。”
她也不是傻子,看出傅寒灯不太想让她接近兰摧玉。但她实在太好奇那‘醒阵一笔’,甚至还好奇兰摧玉这个人。她其实过来有段时间了,顾小冉悄悄贴着门站,兰摧玉自己在院子里摆弄木傀儡,小姑娘悄悄朝他靠近他不管,被吓得退回来他也不问,全程更是对自己这个凌霄弟子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最重要的是傅寒灯的态度。
一个知道失传秘法、甚至元婴都看不透的人,偏偏被一个金丹这么藏着掖着……郑云舒越想,心里越像是有小猫在挠。
“那请。”傅寒灯将另一扇门也完全推开,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示意郑云舒:“灵室在那边。”
兰摧玉本来在观察木傀儡,那木傀儡先是被拆了脑袋,他发现对方会自己捡脑袋,于是他又把对方的手也拆了,脑袋还回去,这会儿木傀儡正咯咯噔噔地想去拿自己的手,却又苦于无手而一直在石桌前贴着,双腿蹬个不停,沿着桌边来回滑动。
每次滑到兰摧玉坐的位置,就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能招惹的东西一样,重新滑回去。
一听到郑云舒又要进自家灵室,他马上站了起来。
木傀儡终于从他坐过的位置滑了过去,开始咯咯噔噔地满桌子转圈。
傅寒灯脸色一变,便见他直接指了指灵室,对郑云舒命令道:“你去将那阵再改一道,中间换回字纹,再将那道死规抽了,本尊今日只是修炼两个时辰,就烧了两块灵晶,真是太黑了。”
‘灵晶’是中品灵石的市井说法,一般用于坊市摊贩吆喝叫卖,他显然是昨天逛修真城的时候刚学到的。
本来兰摧玉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这一修炼才发现,傅寒灯灵府里面总共就只剩下十几块灵晶,其余都是散碎的下品灵石,实在是穷得干干净净,倒也无愧散修之称。
如今郑云舒又上赶着来了,他忽然又想到了这茬,当然得讨个公道。
傅寒灯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去看郑云舒的反应,并思索着如何掩饰兰摧玉的‘不正常’。
郑云舒却是被他话里的内容震住了,她作为灵纹师,当然知道兰摧玉在说什么。中宫回纹,死规抽离,灵潮归元——这可不是什么外行胡话,甚至都不是寻常修补的思路,而是直接冲着灵室最底下的运转逻辑去的。
“这……”她下意识道:“回字纹,我画不了。”
发现兰摧玉面色不快,她又忙道:“不是不画,是真的画不了,这毕竟是城中灵室,牵涉着地底灵脉……我,我只有金丹中期……”
在兰摧玉的注视下,她忽然感到了些许的羞愧。
其实哪怕只是一室布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难的从来不是落笔,而是让灵气当真照着那道纹回转归中。外头要引,里头要聚,中宫那口眼还得稳得住,稍有半分差池,就不是归元,而是困灵回冲。再加上还要抽那层死规……
这哪里是她一个小小金丹就能轻易完成的?至少要数个神游期的高阶阵法师同时坐住主阵,同时还要一个落笔极稳,并且深谙灵脉走向的灵纹师快速绘制,前后配合,还要保证一笔成型,不能有半分迟滞。
更要命的是,‘回’之一字在道则之中有轮转归流之意,寻常修士便是画得出形,也未必承得住那点‘转’意,一个压不住,灵气不但回不进去,还可能当场倒冲出来,第一个掀翻的就是落笔的灵纹师,
这位前辈说得倒是轻巧,哪怕是他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好了好了。”傅寒灯趁机打断两人的交谈,伸手朝兰摧玉嘴里塞了个什么,堵住了这位祖宗准备挑刺的嘴,对郑云舒道:“你先检查灵室。”
郑云舒赶紧点点头过去了。
兰摧玉确实准备发话,他觉得郑云舒既然不行,还是让那元婴小儿过来,反正他是不会再往里面塞一颗灵石了,那日他在甘露坊里喝的那碗金丝乳露也才只要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灵晶都能买五碗乳露了。
但什么东西进了嘴里,他有些锋利的表情立刻收拢了些,仔细抿了抿唇间柔滑微凉的物体,眼眸浮出一抹诧异。
“这是什么?”
“桃糕。”傅寒灯道:“好吃吗?我这还有。”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兰摧玉,后者拿过去看了看,发觉这小盒子上也设了冰系术法,可以确保里面的东西一直凉丝丝的,又伸手进去捏了一个,放在鼻间闻了闻。
桃子……桃子的味道……再闻一下,咬一口,鲜鲜凉凉,品一品,柔柔甜甜。
又闻了闻那匣,真好闻,桃子……长什么样来着?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郑云舒朝灵室走。傅寒灯本来已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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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帮木傀儡捡手,乍然见到他的动作,又猛地头皮一紧,赶紧过来拉他,“不许让那元婴过来。”
这祖宗现在小嘴一张,他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郑云舒刚才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了点怀疑了……光明正大让灵枢阁的人帮忙改灵室、偷地脉,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人家只要跟他多交谈几句,马上就会知道他在胡言乱语冒犯祖师!郑云舒可是那位始祖正儿八经的门下后人!
不把他俩拉回凌霄剑派搜一遍魂,查出背后到底是哪个混账灵师在拿他们祖师做文章,这事儿都不能轻易罢休。
那可是一门、甚至可能是三门的剑修疯子,落在他们手里,能留全尸都算善缘!
他嘴唇紧抿,表情看上去相当严肃。
兰摧玉也没想到自己的执剑人这么胆小,他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我心里有数。”
“兰摧玉……”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又摸了摸他的脸,并附赠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哎,自己的执剑人太弱了,真是没办法。
“乖,我不跟她说实话。”
傅寒灯定在原地,兰摧玉已经收手走了进去,那边郑云舒本来已经准备出门,乍然与他对上,立刻道:“前辈,我已经检查好了,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灵潮也都稳在阵中……”
“本尊帮你压阵。”兰摧玉开口,直接在中宫旁边坐下,道:“你来画,如何?”
郑云舒:“……”
她越发觉得荒谬了起来。这位前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压住地脉回冲?阵法讲的是运转咬合,灵脉讲的是走势承压,这二者可不是谁拿修为压一压,就会乖乖听话的驯兽。
而且他此刻坐着的地方,也不过只是一个散修院里的小小灵室,是城中无数微型阵眼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随便往这里一坐,整个大阵都会听他的?!
傅寒灯走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郑云舒缓缓吸了口气:“前辈是不是忘记了,前两日灵室爆炸的事情?”
那不就是这位前辈擅自抽规则导致的?她当时只觉得此人能徒手抽规则绝对是个大能,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轻狂的大能……
兰摧玉皱了皱眉,道:“你还有脸提?这灵阵的中宫空成那样,外头还压着死规,里头却连半点泄灵的缓冲禁制都没有,一抽就炸。你们灵石一颗一颗的收,破事一桩一桩的干,怎么,如今脸皮也跟着养得千层万叠了?!”
傅寒灯:“……”
郑云舒:“……”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万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理直气壮的人:“你……谁,谁好好的会去抽那个……”
“这个你到底能不能画?不能画就滚,给我换个能行的来。”
傅寒灯:“……咳,郑纹师,这个,兰前辈他……”
“我画!”郑云舒直接取出了绘阵笔,怒气冲冲地道:“只要您能压得住阵,我就肯定画得出来!!”
傅寒灯:“郑纹师……”
“这世上没有我们剑修办不到的事情!”郑云舒取出灵纹服披在身上,同时激发了服饰上的一些防护阵纹。
兰摧玉侧身半倚,单手支额,顺势将另一手压在了中宫阵眼外侧,慢吞吞道: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