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亿碗》
1. 砸场子了解一下
“陈萧,你远不到能出任务的年龄,先好好在学院读书。”
“阿萧,记住...自...自此,你便是玉无极。”
“阿萧,不用管为师,快走,来日替玉儿报仇!”
“阿萧...阿萧...”
漆黑虚空中声音一句一句杂乱无章,塌上女子眉头紧锁,汗意涔涔。
她清楚地感知着仇恨。
“门主,门主,”塌侧紫衣女子面露忧色,拿起帕子正欲擦其额头上的汗珠,“大夫,我们门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回大人,萧门主确无大碍,只是...或许...”
毫无预兆,榻上女子猛然擒住那拿着帕子的手腕。
她双目仍未睁开,似乎只是某种对危险的反射。
“门主!”紫衣女子见榻上之人缓缓睁开眼,面露喜色,就像根本没感觉到腕间火辣辣的痛感,“多谢大夫,来人,赏。”
“你们...是谁?”被唤作门主的女子意绪纷乱,梦中句句关于报仇的言语来回转圜,可她头似欲裂,脑中白茫茫一片。
紫衣女子的喜色霎时消失:“属下是见愁啊,您...”
大夫领赏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局促:“呃,大人,在下还有半句没说完。”
见愁伸手打断他,示意房中侍女离开。
“继续。”
“萧门主身体无碍,但恐或...不识前尘。”
“能治吗?”
“此类病症向来怪异,静养即可,恢复的时间...在下不敢作保。”大夫诚惶诚恐。
“滚出去候着,记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见愁语气急转直下。
“殿下,属下救驾不力,请您责罚。”大夫刚关上门,见愁立马跪倒在地。
“殿下”迷瞪地揉着眼,对周围一切仿佛不太感冒,瞥着下跪的女子,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亲切,不自觉地心生信任之感,睁眼前的慌张与猜疑几乎荡然无存。
不知怎的,她对见愁的姿态有些不适:“你...你别跪着,起身跟我仔细讲讲到底什么情况。”
见愁应声起身,整理思绪,娓娓道来。
她是谢太妃之女玉无极,与当朝皇帝玉衡异母不同胞,太妃为了让女儿无忧无虑,自小便秘密送她出了宫,跟随自己的手帕姊妹——千厌门前任门主游历四方。
玉衡登基后,更是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连公主之位都未曾册封。
前任门主不久前突然离世,她送信回宫告知谢太妃,化名萧无极,持门主令准备回擎云峰接手千厌门。太妃悲痛万分,又担心萧无极安危,便派见愁前来跟随保护。
路上不知哪里来的刺客,把她这小门小派的门主打了个措手不及。
萧无极不禁疑窦丛生,自己虽身份不凡,可多年不在宫中,怎么突然就有人想要她的命?
师父又为何会“突然离世”?
“殿下多年在外,属下这么些年未曾见您,别的实在不知。”见愁叹气,“不过属下注意到您似乎有写日札的习惯,殿下要不找出来翻翻?”
日札?
萧无极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在外唤我门主便可。”
送走见愁,萧无极开始从身上寻找,很快松了口气。看来曾经的自己非常谨慎,连日札都一直随身携带。
墨绿色的书册皱皱巴巴,萧无极翻开仔仔细细阅读。
日札写的极其详细,但越看她越觉得不对。
与其说这是一本日札,不如说是一本生平回忆录,写满了玉无极的生平事迹,喜好,以及人伦关系。
她从前为什么会写这个?难不成自己是先知再世?
日札是写给自己看的,而生平回忆录,却是写给他人看的。
既然想不通,萧无极暂时压下疑惑,收起日札,查看起身上的伤。也不知道杀手是哪个缺德玩意,伤口道道正中要害,不过还好伤得不深。
“正中要害却伤得不深”其实是门技术活,对动手之人武功要求极高。多一分不小心让她死,少一分又会让她能作出反抗,不至于重伤至此。
刺客想要的,真的是她的命吗?
目光落及掌心,指节轻微泛红,虎口,指尖,掌中各处都带着薄茧,视线转至立在床榻旁的长剑——看样子她是个习剑不久的剑修。
其实萧无极从未怀疑自己没有任何功法,毕竟这玩意不是靠失忆就能忘的。
习武,要的是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断练习基本功,为后续练剑或枪或刀等等铺路。若仅仅脑子坏了就打不成架,岂不是让那数载光阴显得很可笑。
和仇恨一样,深入骨髓。
萧无极以长剑作拐,撑着略显虚弱的身子走出房门,步履虚浮。
在房门候着的侍女赶忙上前搀扶,萧无极也没逞强,厚着脸皮把自己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侍女身上。
脸面不能当饭吃。
萧无极吩咐:“我想在山中转转。”
没走几步,萧无极惊奇的发现,这侍女丝毫没有负重的不适神色,到最后甚至几乎完全托起她走。
练家子?
萧无极好奇:“你叫什么名字?在门内平时都做什么?”
“奴婢青岚,任内务总管,”青岚说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只奴婢一个内务管事。”
“你会点功夫吧,对了,门中还有什么人?”
“门...前门主常年在外,但她说书阁中的书奴婢们可以随意翻阅。奴婢找了些看得懂的,无事时练练。”青岚回答得很有条理,“门中除了奴婢,是紫玉姐姐在管大部分事宜,剩下的只有些临时的洒扫丫鬟,平日做了事便走。”
萧无极正想多了解了解如今的千厌门:“带我去见紫玉。”
青岚迟疑:“门主...其实不必亲自去,奴婢通报一声便可。”
“无事。”萧无极摇摇头,使唤人这种事她有些排斥。
一道破空之声蓦地打破了二人不相熟的尴尬,危险预警在萧无极心头大作,她虽心有余,四肢反应却似蜗牛,实在追不上预感。萧无极侧身的同时咬牙拔剑,与来人手中泛着冷光的匕首恰好来了个硬碰硬。
剑刃坚硬,可她双臂略软,匕首被弹开的同时,萧无极手中长剑锵然落地。
“都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你倒业务广泛,做上这杀人放火的勾当了。”萧无极提着口气,打量着片刻前还惶恐万分跪在她榻前,此刻却仿若换了一人,目光阴狠的大夫,不愿输了气势。
那大夫见一击不成也不气馁,杀气眼见着要再次逼近萧无极咽喉,她呼吸慢了半拍,迫使自己保持冷静,顷刻抬起左手徒手抵挡,决定用废左手为代价,换一丝喘息之机,以小搏大。
预料当中的剜心痛感并未到来,只见青岚笨拙地双手握剑,挡在萧无极与刺客大夫之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刺客万万不会给猎物缓冲的机会,对方攻势迅猛,立刻针对起青岚来。
旁观者清,萧无极在后将刺客的身法看得一清二楚,脱口而出:“卯位,横剑!”
“后撤...心稳,身稳,剑稳!”
“玉儿,萧儿,心先稳,身后稳,剑才稳。”脑中刺痛,记忆深处,一女子温柔和煦的声音兀然回荡,但萧无极自知此时断不能分心,便强行定下心神。
青岚未曾循序习剑,基本功快要见了底,刺客大夫逐渐争得上风,短刃疾疾相逼,似乎见血封喉就在下一刻。
萧无极心口一窒,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人被自己连累。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渴望力量,各种意义上的力量。
噗。
猩红液体飞溅,青岚衣衫变了色。
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胸前露出的血红尖刃,刺客大夫结束了他的双面人生。
“殿...门主,您怎么样?”见愁收回双刀,语气焦灼。
“无事,”见青岚平安,萧无极心头一松,“这人什么来头?”
见愁蹲下将尸体翻了个遍,无甚收获,又拿起此人所持匕首,眯着眼检查,目光落至一处,她皱皱眉,将其给萧无极展示。
玄。
匕首尾端,刻着一“玄”字。
“此物出自七大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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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的玄青宗。”见愁先笃定,后又迟疑,“可我观其身法,与玄青宗功法毫不相同。”
萧无极心若明镜:“武器不重要,或偷或抢,可能性有很多,这只能证明,背后之人与七大门派联系颇深。”
师父离世后,自己并未高调宣扬,继续不露锋芒,可却仍连续招来杀身之祸,甚至差点将无辜的青岚连累。
蛰伏不是上上之选。
“啊...门主?您醒了?紫玉见过门主——您怎么不好生休息?”青岚搀着萧无极吭哧吭哧走进议事厅,一女子便风风火火迎上来,行过礼后看看萧无极又看看青岚,“不会是来找奴婢的吧?哎呀呀使不得,奴婢何德何能!啊——青岚你身上怎么全是血?”
惊讶惊喜恭敬疑惑再大惊。
一个人短时间是怎么在这么丰富的情感中转换自如的。
萧无极三言两语简单解释,又加以安慰后落座,指指座位。
?
“你们怎么不坐?”萧无极见这青紫二位姑娘站在原地,有些不解。
青岚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紫玉结结巴巴:“奴婢们...怎能,怎敢坐啊?”
“让你们坐就坐,”萧无极有些哭笑不得,索性直接严词命令,“以后也别称奴婢,从今天起,千厌门不许出现此类自称,也别随便下跪,如出现,就...扣月钱。”
二人虽不明就里,但直觉这新门主人不坏,对她们反而还不错,也只好答应下来。
说到月钱,萧无极问紫玉:“门中平日开支都是从哪来的?”
“回门主,千厌门名下有一处酒楼,三家茶楼,以及点心铺若干。谢太妃平日也常送来金银。”
萧无极对自己的富裕非常满意,但似乎发现哪里不对:“门中没招收弟子吗?”
“没有,”紫玉青岚面面相觑,“奴...我们只知前门主有一位亲传弟子,见门主令如见门主本人。”
萧无极哭笑不得:“...社会闲散人员?”
提起前门主,萧无极心情有些沉重,注视着面前两位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姑娘,郑重其事:“既如此,你们可愿做千厌门弟子?”
她决定,重振门派,手刃仇人,以牙还牙。
与其找外面锅里的不如先考虑自家碗里的,长年在山中的紫玉青岚知根知底,她十分放心。
“我...我们?”两位姑娘不知今天这是第几次被吓到了。
这两个姑娘小小年纪便能把千厌门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们值得。
“我回门派,是为振兴,更是为师父复仇,怕吗?”
青岚一脸惶恐不知怎么办,紫玉一把拉着青岚跪下:“当年我等受前门主救命之恩,今日接萧门主提拔之谊,往后不论前路为何,我二人定生死相随!”
“嗯。”这两跪,萧无极替师父受下了。
“我们要如何做?”紫玉有些兴奋,跃跃欲试。
“寻常人会选择或逃或隐藏,幕后人定会以为我萧无极亦如此。不如直接出击,夺回主动权,凶手反而会因事态有异举棋不定,露出破绽。”
萧无极又问紫玉:“你们对七大门派有什么了解?”虽说问见愁能知道得更细致,但她更想了解寻常百姓所见闻。
紫玉努力回想:“唔...我只知晓,正道中,玄青宗闻怀煜,云崖派临舟,藏锋谷祁天,天策府沈砚辞,并称江湖四大公子。”
“这几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搜集这四人的消息,越具体越好。”
“是,门主,不不,师父,”紫玉好奇心作祟,“紫玉能问问原因么...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也不是?”
“是,也不仅仅是,”萧无极笑得人畜无害,可说出的话却把紫玉雷个半死,“砸场子听说过吗。”
年少者气盛,她决定从此处着手,利用他们传扬出她萧无极之名,引出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青岚懵懵懂懂,疑惑又期待地看着紫玉,等着她解释。
紫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听说过了。
萧无极唇角笑意未减:“想散伙,可来不及了哟。”
2. 黑红也是红
“师父,这七大门派中竟有四家都习剑诶,玄青宗、云崖派、寒月宫、凌苍派,”这些天萧无极专心养伤,紫玉上山下山把江湖常识补了大半,还拿了个小本本记录,如数家珍,“藏锋谷擅鞭,天策府、栖云宗使刀...”
“师父,咱们以后学什么?”紫玉一脸希冀地望着萧无极,旁边的青岚也有些高兴地眨眨眼。
萧无极被问住了:“咱们不应该是剑修么。”别家不清楚就算了,在自家门派待这么多年,总不能连门主练什么兵刃都不知吧。
紫玉仔细回忆:“我们倒见过前门主佩剑,但就是...没机会见识她用。”
萧无极寻思:师父,您还真是个心大的甩手掌柜啊。
“门主,”见愁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其实太妃还让属下交给您一物。”说罢,见愁拿出一枚比粗制滥造的门主令看起来精致无数的烫金纹令牌。
怎么又来块令牌?
听到“太妃”,紫玉青岚见怪不怪,萧无极也没想瞒着自家徒弟,她们起初得知自己师父是皇女还新鲜了几日,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见萧无极困惑,见愁出声解释:“或许前门主没来得及告诉您,千厌门早年并不是专门习武之地,这里最重要的,是掌握着我大宁王朝最密集分布最广的暗探网。”
“宫中尔虞我诈数不胜数,太妃当年进宫后孤立无援,便与门主建立千厌门,蓄力数年完善这暗探网。七大门派八大世家不论出了何等大小变故,太妃必然是王都之中最先得知消息的人。”
合着是八卦网。
萧无极想起日札中记载,先皇在位时后宫有子嫔妃繁多,但如今除了太后,只有谢太妃在世。
和她同辈的皇子皇女,也只剩她和当今陛下。
谢太妃能独善其身,必有一番不凡手段。
八卦网既能正着用也能反着用,正可打探消息,反亦可散布言论。
有的时候,是好是坏,是正是邪,世俗百姓皆不过人云亦云。
三人成虎。
真相在谣言的掩盖之下,无人在乎。
八卦网是股不容小觑的暗流,和武力的绝对压制相比,它难以捉摸,更不可能尽数击溃。
即使毁掉再多,也能春风吹又生。
“等我打出名气,这八卦网岂不助我事半功倍?”萧无极难掩喜色。
她暂时盘算着等自己的剑有所成后挨个上门挑战。
也就是当面叫板。
见愁忍俊不禁:“那是自然,这暗...八卦网太妃本就和门主商量着过两年您再稳重些,便交由您手上,只可惜前门主不能亲自教您掌管了。”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何起名八卦网,但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就如此自信?那四大公子盛名已久,万一...”见愁也不愿打击萧无极,但她实在觉得此举有些以卵击石。
萧无极神色淡然:“怕什么?这不过就是股东风,那些名门正派威名赫赫,输了,就借此传扬我千厌门的存在,赢了,我派便扶摇直上,名扬天下,怎么着都不亏。”
风险总与机遇并存。
紫玉和青岚崇拜地看着萧无极,嗯,师父不管做什么都一定是对的。
她继而又问:“那之前行刺之人...?”为何没查到?萧无极突然意识到自己多此一问,若是能查到,母妃早能治他们了。
见愁锁眉:“说来也是奇怪,除却昨日,门主统共遇到三次刺杀,那些刺客跟蒸发了似的,无半点线索。”
三次刺杀?萧无极捕捉到这被她遗忘的信息。
萧无极稍稍怅然,不过这些疑点她接手八卦网后自会细查,眼下的重中之重还是练武。
最近身上的伤终于恢复过半,萧无极决定开始反抗见愁的养膘计划。她带紫玉青岚来到院中,手持长剑,“铮”,利刃出鞘。
这把剑很好,但不够好。
先凑合用吧。
紫玉见萧无极瞅着剑发呆,出言问:“师父,我们该做什么?”
“扎马步。”萧无极几乎没作思考,“先争取扎一刻钟。直到你们能坚持一个时辰,再来回话。”
说罢,萧无极就把她俩晾在一旁,将剑横在前胸,闭眼寻找剑意。
数日闲暇,书阁中的剑谱被萧无极翻遍了,虽然仍没找回什么记忆,但这些招式她已经一笔一划刻在心中,早有些手痒。
萧无极试探着使了一套基础剑法,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基础的劈砍刺斩等等。
果然有些生疏。
习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过比起生疏,她摸到剑的刹那,更多的是兴奋。萧无极一鼓作气连续练习十遍基础剑谱,掌中剑意呼之欲出,却仍不见踪迹。
萧无极没有气馁,又来数十遍,直至快要形成身体记忆。
她停下歇几息,扭头检视两个徒弟,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双眼一黑。青岚还算说得过去,就算姿势不标准,但好在还在苦苦坚持。反观紫玉,那丫头拧起张苦瓜脸,要多痛苦有多痛苦,甚至放肆到刚蹲两三息就站起来缓缓。
紫玉终于注意到沉下脸盯她半晌的萧无极,咬着牙调整姿势,多蹲了...一息。
然后就没然后了。
青岚被吓到,忙去扶昏倒的紫玉,大腿却好死不死地一抽,整个人砸到紫玉身上。
紫玉睁眼:“我在仙境吗?”
萧无极:......
是她太严厉了吗。
这两个孩子基本功也太差了。
不过,有基本功的只有青岚。紫玉那强度...对萧无极来说根本算不上练功。
萧无极全然没反思自己忘我地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把徒弟抛在脑后这件事。
这番过后,萧无极大发慈悲允许徒弟们循序渐进,让她们每日在山上疾走强健体魄,扎马步时长逐日递增即可。
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但一口气能累晕紫玉。
“师父猜猜今日下山我打探到什么好消息?”紫玉神神秘秘,这些天她最期待的便是师父批准的这半日闲游,她性格活络,走哪都能吃得开,别人也乐得跟她聊天,“藏锋谷十一弟子孟书岚与玄青宗掌门独子墨骁然下月成亲。”
“这藏锋谷一门舍不得自家小师妹,玄青宗掌门也不准墨骁然入赘,两家可是僵持不下数日才敲定,给他们在离两边都近的许陵添置宅子,平日各回各派做事。”
青岚听得津津有味:“甚是有趣,许陵离咱们不远——所以为什么是好消息?”
紫玉眉飞色舞:“他们的喜宴也在许陵办,两大门派要大宴三日。”
萧无极明白过来,面色一喜:“好,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名门联姻,各方英雄齐聚,视线汇在一处,她只要稍掀波澜,便能被放大数倍。
四处问剑的计策可以作罢,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啊?”青岚没跟上趟。
“你傻呀,”紫玉揉揉青岚圆乎乎的脸颊,“江湖名门大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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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弟子切磋比武,咱们千厌门的机会不就来了?”
“见愁,母妃一定能帮我们找来请柬的,你说是吧?”萧无极露出罕见的可怜巴巴的表情,扑闪着大眼睛望向见愁。
上梁不正下梁也不正,青岚紫玉有样学样,于是...见愁就这样被这三脸央求征服了。
算上路程,留给萧无极练剑的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足一个月。
现下,萧无极准备试试那本她最感兴趣的《未名剑谱》。
起手式,一夫当关。
第二式,十面埋伏。
第三式,百转千回。
第四式,千夫所指。
第五式,万念俱灰。
第六式,破万法。
第七式,定乾坤。
归剑式——在要收势时,萧无极却迟疑停下,半凝起的剑意瞬间溃散。
剑谱独独缺了这一页。
按照常理,收势讲究的就是一个“收”字,如何收,怎么收,处处是门道。
若收不好,整套剑的意境就会毁于一旦。
虽是残谱,但萧无极有信心能将其补全。剑法本乃人所创,只要用心领悟,自能顺势摸索出这最后一式。
萧无极囫囵吞枣,各式都照葫芦画瓢舞了一通,被剑法蕴含的汹涌澎湃之息所感染,胸腔左侧砰砰乱跳。
剑之道变幻莫测,各剑派普通弟子或许穷尽一生或许也只能吃透一招半式。萧无极深呼吸,平定心念,开始细细打磨起手式,往往复复千百遍,不厌其烦。
左脚前踏,没有任何递进,长剑猛然前送,如满月之弓,蓄势待发——
一夫当关,剑起便是凛然萧瑟之势。
萧无极似有所感,顺势衔接起了第二式。右脚并未继续向前,持剑之手陡然发力,剑刃破空,发出阵阵锐鸣,一往无前。
过往空白,只有仇恨在心。
黑暗,还是黑暗。
——十面埋伏。
萧无极思绪倾泻,后脑隐隐作痛,可手中剑仍不停,剑风簌簌,好似在无尽黑暗里不断挣扎,但又无法摆脱。
未来的路在哪?
她真的如此坚定吗?
——百转千回。
哪里来的废物,也敢找四大公子叫嚣?
不识好歹。
她配吗。
——千夫所指。
背后究竟是谁?
她会和师父一样不明不白死去吗?
紫玉,青岚,她能护住吗。
——万念俱灰。
起——落落落落。
剑意已成。
上下求索,砥砺前行。
她别无选择。
不远处树林沙沙作响,剑风穿过留痕,在树干上留下道道印记。
“师父好风采!”紫玉在一旁拍手叫好。
青岚跟着鼓掌,吸吸鼻子,小声问道:“紫玉,你有没有感觉有点难过?”
紫玉也感到眼眶有些湿润:“好像是哦,定是太激动了。哎,咱们师父才真真是天之骄子,那四大公子算什么。”
萧无极停在第五式,没有强行继续。第六式意乃“起”,她有些一知半解,隐隐触到了瓶颈。
不过五式对付那些绣花枕头公子,应该绰绰有余。
“下山。”萧无极利落收剑,一锤定音。
萧无极没有必胜的把握。
任何时候,她都不会看轻对手。
这江湖,得先闯了才知道。
3. 四大公公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陵城上下喜气洋洋。
萧无极秉持“主角总是最后出现”的歪理,无视紫玉品不到宴席的哀嚎,硬生生拖到喜宴最后一日才登场。
也不完全是歪理,各大门派长老第二日观完宴基本都会离开,第三日通常情况下只剩些年轻人。
他们没有长辈撑腰,萧无极才敢放肆。
她今日的目标是玄青宗闻怀煜。
四大公子那使鞭的和耍刀的显然不对口,剩下两位,师徒几人来的路上四处打探,绞尽脑汁猜测...谁更菜鸡。
云崖派表面是江湖门派,但早有传言其背后有神秘靠山。
大佬通常不好惹,那这临舟还是算了。
排除法极限二选一,恭喜闻公子中奖。
门匾上“孟墨府”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萧无极暗道看来还是这新夫人略占上风。
萧无极示意见愁上前递交请帖,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傅氏旁系。
“敢问傅姑娘您...贺礼呢。”第一次见双手空空且最后一日才到的宾客,门房小厮有些尴尬。
有事不能到访者,譬如八大世家,他们一般会提前送贺礼。
这八大世家自然也不是真有事,门派与世家对立已久,互相瞧不上,江湖门派嫌弃世家一身官府俗气,世家又嫌对方一群无知草台班,平日宴席递请帖也就是走个过场。
贺礼?萧无极还真忘了这茬。
但她不慌不忙:“你翻翻礼簿,家中应已有人送过了。”
小厮哗啦啦翻过去,频频点头:“傅小公子首日便送过了,还请贵客入席。”世家之人往常送了礼就走,今日这位是抽的什么风。
这些姑娘公子们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顺利进门,萧无极心头一松,可怜兮兮:“还好我反应的快。见愁,你怎么不提醒我准备贺礼?”见愁跟随太妃多年,对这种礼节定比自己敏感得多。
见愁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嗨,小事。太妃信中说了,傅家的名声随便败。”
萧无极一噎。
这傅家怎么着太妃了,如此让人不待见。
“闻公子真的不再多留半日?你乃吾辈楷模,同辈个中翘楚可都等着找公子切磋呢。”
“宗门要务在身,我还是不留下打击诸位信心了。”
这人好嚣张。
对方似乎也被这毫不谦虚的回答惊到,卡壳半天也没想出怎么体面结束交谈。
闻公子?
身旁擦肩而过两人的对话被萧无极尽数收于耳中,她反应极快,装作一脸热情地转身追过去:“闻怀煜?”
闻怀煜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明眸皓齿但实在陌生的女子:“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萧无极一脸失望,“我是你三叔的夫人的堂妹的表舅家女儿啊,按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表哥呢。”萧无极想了半天伦理辈分称谓,最终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表哥。
“哦,原来是表妹。”闻怀煜被一通关系搅合懵了,不过几大门派之间盘根错节,这天降表妹,他接下便是。
萧无极见得逞,继续笑得人畜无害:“怪我,路上耽搁了几日,不知可否劳烦表哥带我去见孟夫人和墨公子?表妹内疚万分,想当面致歉。”
“可...”闻怀煜面露难色,突然把视线转向刚才挽留自己现在正看热闹的弟子,“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帮忙为这位姑娘引路?”
“那怎么行,”萧无极立刻打断,“我与这位公子素昧平生,表哥怎可至表妹声名于不顾?”
表妹,咱俩似乎也不算素有平生吧。
都是江湖儿女,竟然如此矫情。
面上闻怀煜倒是也没再推脱:“是我唐突了,请表妹随我来。”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应有尽有,处处昭显此地乃钟鸣鼎食之家。
或许因为主人皆出自武林门派,后院竟修筑了比武高台,此时人群熙熙攘攘围在比武台四周,好不热闹。
那些想让她死的阴沟鼠指不定就混在其中。
萧无极给见愁使了个眼色,见愁会意,带着紫玉青岚悄悄隐入人群。
带两个徒弟下山是想让她们长长见识,今日若败,丢自己一个人的脸就够了。
闻怀煜抬起手掌,用五指指向高处看台:“那便是孟夫人与墨公子了,表妹再见。”他可不想待太久,要是让那群剑疯子发现他在这,今日恐难离场。
萧无极拦在闻怀煜面前,他朝哪挪她就朝哪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表妹一向内敛,还请表哥引荐。”萧无极看似柔和,语气却不容拒绝。
你说谁内敛?明明是他比较内敛。
闻怀煜隐隐察觉到对方的强硬,但结合表情,他又怀疑是错觉。
被迫应下,闻怀煜有些生无可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看台,一路假笑,拒绝数次切磋邀请。
闻怀煜的出现吸引不少目光,孟墨二人很难不注意到这阵仗,略显疑惑的目光扫过去,闻怀煜正欲解释,却见“表妹”先一步上前——
“见过孟夫人,墨公子。在下千厌门萧无极,前来问剑闻怀煜闻公子,想冒昧相求二位帮忙见证。”
萧无极声音不算太响,却传播甚远,比武台周围窃窃私语声渐起。
被诓了。
闻怀煜那副谦谦公子的做派差点没维持住:“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萧无极仿若茫然无措:“就在方才啊。公子亲自带我前来...难道为的就是让在下出丑么?”
比起怒意,闻怀煜其实更多的是好奇,他上下打量对方:“千厌门?没听说过。就凭你?”
“别废话,到底打不打?”萧无极实在装不下去,“还什么四大公子,要我说,就是草包一个。”
事急从权,不好意思了闻公子,下次还敢。
此话一出,嘲讽声此起彼伏,可萧无极置若罔闻,只定定地与闻怀煜对视。
“哪里来的无名小辈,竟敢混进我的喜宴。”
劲风骤啸,细长绯影自余光略出,萧无极侧步躲避,只见那长鞭却如影随形,如紧咬她不放的毒蛇。出剑不及,萧无极徒手接鞭,准确握住鞭尾,顺鞭风绕了两圈,趁主人未作反应,猛然发力后扯,将长鞭另一端之人断开。
鞭风逆去,局势颠倒,眼见着直逼孟书岚面门。剑芒破空,剑脊堪堪竖立于孟书岚额前,绯色鞭身一软,垂落在地。
闻怀煜视线落在萧无极渗着和长鞭不分彼此之液体的右掌上,缓缓开口:“只一剑。”
“一式定胜负。”
好事乃人之常情。二人行至比武台上这么一会功夫,周遭聚集的人头数起码翻了一翻。
闻怀煜先动了,面对底细未知的对手似乎毫无顾虑,这或许是鲜有敌手给他的自信。剑刃点刺,稳而不燥,目标指向萧无极受伤的手掌。
还挺阴。
萧无极后行,没作铺垫,剑意瞬凝,剑风凶悍,近处之人有些被感染,顿觉一丝森然。
重重包围,无路可退,十面埋伏。
只有一式,若将剑意强行过渡到后面,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故萧无极选择了第二式。
闻怀煜心中警铃大作,这看起来年纪尚浅的女子怎能有如此之剑意?
自信与自负分界模糊,往往只有一念之差。
四大剑派均以剑法之名立派,这玄青剑法精髓在于柔中带刚,绵里藏针,在不起眼的表面下寻找对手破绽,从而克敌制胜。
而闻怀煜过躁,纵使这一式再标准,他的剑也失了魂。
当啷。
闻怀煜与萧无极擦身而过的刹那,剑受重击落地。
鬼使神差,萧无极竟又做了件令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之事——她也扔了剑。
身行于先,而神思未及。
萧无极顺手握住闻怀煜腕间,另一只手把住其臂膀,陡然发力,将其整个身体上下颠倒,“咚”,后背着地,闻怀煜四仰八叉地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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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四下陷入诡异的寂静,且持续了约莫三息。
“不是问剑吗?此人怎能如此鲁莽?”
“就是就是,竟这样侮辱人。”
年轻子弟们交头接耳,不满者、为闻怀煜打抱不平者济济。
紫玉气得直嚷着要跟他们理论一番,被青岚和见愁强行阻止。
九牛一毛之力难抵众口铄金。
“这招叫什么?”闻怀煜反而没太计较,尽可能以一个体面的姿势重新站起来,饶有兴致地问。
技不如人,虚心求教便是。
不知怎的,萧无极不假思索:“过肩摔听说过吗,应该属于...散打的一种。”
一招定胜负,萧无极清楚是自己占了便宜,若让闻怀煜摸准套路,她还真对自己的基本功无甚信心。
“过肩摔”一词,闻怀煜顾名思义,明白大概是角力之类,但这“散打术”他却闻所未闻。
真是个奇女子。
“不可理喻...”墨骁然正欲发作,却听身旁喝彩声响起。
“妙,真妙!”孟书岚率先鼓掌,一改最初的不屑,“萧姑娘好身法。”
墨骁然态度立马自极南转向极北:“好身法,好身法。”
见对方没把自己的无礼放在心上,萧无极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上前一拱手:“孟夫人,今日太过唐突,我千厌门愿作赔偿。”
孟书岚却摇摇头,笑道:“成王败寇,萧姑娘卓尔不群,既有能力成事,孟某也甘愿为姑娘搭台。还望萧姑娘认我这个朋友,待来日有机缘切磋一二,岂不畅快!”
“萧某荣幸,”客气两句,萧无极还真就不客气起来,高声道,“诸位,此乃我千厌门首次入世,欢迎诸位少年豪杰前来擎云峰投入我门下,习我派这套——王霸剑法。”
萧无极可没忘记自己挖墙脚的初衷。
以“未名”称剑法远远不够招摇,得起个新名,最好令人过耳不忘。
王霸剑法?好大的口气。
议论着纷纷,但回应者寥寥。
寥寥也是夸张之辞,实则根本无人回应。
“哦——但是,我派只招收女弟子。”萧无极斜眼看到闻怀煜的表情,生怕他也想弃暗投明来千厌门,“你们四大公子——若是变为四大公公的话,本门主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萧无极言辞恳切,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台上,四大公子另外其三忽感荒谬。
凑个热闹竟也能被骂。
“听说千厌门了吗,那门主是个初出茅庐的俏丽小姑娘,只一招就击溃那鼎鼎有名的玄青宗闻公子。”
“不对不对,我可听说这萧无极凶神恶煞,一剑横扫四大公子,还扬言要把他们变成四大公公!”
“还有的说这萧门主是重伤失忆之后得道飞升,乃仙人临世呢。”
“少爷?少爷?咱们楼本月这几样时新菜品,您觉着如何?”掌柜的站在雅间石桌旁,诚惶诚恐。
往常菜刚入口少爷就会开始吐槽难吃,接着一条一条给出修改意见,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一言不发。
掌柜寻思,难道今天的...格外难吃?
傅红红充耳不闻,满心都是自己走进楼时前堂散席间人们的议论。
傅家虽为八大世家之一,他们这一脉却只是旁支,家业根基正是这大宁第一酒楼——添福楼。
世家子弟习武通常都在宗族武学堂,但傅红红天赋实在欠缺,傅氏武堂早已将他拒之门外。
更别说不看出身只论天赋的七大门派,傅红红更是第一关验资质都过不了。
可傅小少爷心中偏偏有个江湖梦。
傅红红心潮澎湃:“好,好极了!就这么办!”
掌柜的险些老泪纵横:“多谢少爷肯定!”
“我要上擎云峰!”傅红红斩钉截铁。
“啊?”
撇下呆若木鸡的掌柜,傅少爷扬长而去。
4. 红红上山记
当日千厌门一行人从喜宴退场之途可谓是不大潇洒。
孟书岚听到“四大公公”之论笑得前仰后合,可在场男弟子众,虽当着主人家的面不好发作,但那道道眼神杀也够他们受的。
萧无极倒是泰然自若,可惜她徒弟们脸皮比自家师父薄多了,最终在紫玉的坚持下,萧无极遗憾同意离席。
这座宅子独树一帜,席面味道果然也不同凡响,比门中伙食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擎云峰平日饭肴都是自家望月楼供应,照理说酒楼出品应该不差,但和今日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看来整改望月楼要提上日程了。
被无形压力扫地出门后,萧无极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带着众人在许陵多住了半月。
美其名曰团建庆功。
“真的还有功可庆吗,”这些日把许陵里里外外几乎逛了个遍,见愁总算问出紫玉青岚想问不敢问的问题,“门主,咱当时点到为止就得了,何必添油加醋呢。”
若以“王霸剑法”收尾,即使有些大言不惭,倒是也能博个听的过去的名声。
现在可好,净讨论四大公公了。
“得罪了四大公公,不,四大公子,还能有人来咱们千厌门吗。”紫玉愁云满面。
“紫玉,这么想可不对,”虽然萧无极当时确有没忍住嘴瓢的嫌疑,但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所为无比英明,“你想啊,听到如此名声还愿前来拜师的弟子,岂不比那些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之辈好得多?”
就怕世人皆俗,人云亦云,无人敢至。
然而萧无极此时更关心的,是在这般高调入世之下,能否引出些魑魅魍魉。
行至半途,众人突然发现四下人迹罕至。
这条街平日虽没有多热闹,但万万不会空无一人。
“见愁,护好紫玉青岚。”
萧无极言语未落,几道墨影从身后掠来,黑布蒙头遮面,只剩一双双贼目在外。
剑刃与短刀接壤,刺耳交接声道道,后者愈挫逾败。
天色还没暗,这伙人挺嚣张。
她故意留在许陵,控制每日闲逛路线大致相符,为的便是此刻。
显而易见,刺客不习惯用短刃,估计是为遮掩自己的武功路数。
若是刺客,习杀人之术,又怎需隐藏?
另一边,紫玉举着防身短刀哼哼哈嘿闭眼胡乱挥了一通。
命中率为零。
刺客:......
要不睁眼看看呢,他在左边,这姑娘不知向右边使什么劲。
青岚和见愁挡下紫玉身边大部分刺客,可刺客胜在数量压制,渐渐地,青岚有些力不从心。
她眼前一晃,不留神间吃痛,左肩鲜血汩汩,浸透了衣衫。
萧无极见状脸色骤沉,不再迂回试探其身法,如削泥般将面前刺客右腕斩落,刺客霎时不住地痛苦大叫,萧无极在其断手落地前抽走匕首,下一瞬匕首已出,青岚面前的墨袍人应声倒地。
正中左胸,气息顿无。
萧无极正欲下令,让见愁随她一起将这群人尽数杀了不留活口,墨袍人却纷纷返身,身轻如燕,跳梁而逃。
无心追赶,萧无极急急检查青岚伤口,当机立断撕烂衣袖,为其简单包扎。
见刺客刀没抹毒,萧无极才稍微放心。
也证明这次的墨袍人没想下死手。
“是师父对不起你们,”萧无极歉疚非常,“应该让见愁提前送你们回去,是我自大了。”
“我没事,”青岚这种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师父带我们在许陵游玩,青岚很高兴很高兴。”
萧无极说不出话,轻轻抱了抱这傻姑娘。
只有萧无极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自负。
她真的没考虑青岚紫玉的处境吗?
不,她知道。
没将她们送走,是怕刺客发现异常,无法将他们引出。
她自负地认为,自己能护好她们。
此事给萧无极敲响警钟,她庆幸还好没铸成大错。
以后要谨慎再谨慎,断不能心急。
回擎云峰一定好好让她们练武,不许她们轻易下山了。
“此地位于玄青宗辖地与藏锋谷辖地交界处,两家曾为争夺其归属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也没给个准话,就这么成了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任何门派或世家,朝廷也鞭长莫及。”翌日萧无极决定立刻收拾包袱打道回府,马车上,她向见愁请教相关情报,见愁也乐得提点一二。
“所以...两家结亲,许陵归属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由这对新婚夫妇接管?”不等见愁继续,萧无极已经了然。
“门主聪慧。”
“这两家应当查,但我们或许查不出什么,”萧无极沉思半晌,“他二人刚刚接手,这城中近年虽然鱼龙混杂,却乱中有序,指不定已被哪家坐收渔翁之利,暗中控制了。”
“八卦网能否查出消息?”萧无极差点忘记母妃送来的大挂。
见愁思索一番:“墨袍人和之前那些目的不同,或许不是一派,可查。待回山属下便传信回宫。”
月黑风高,丫鬟傅珍犹豫地看着自家少爷:“您确定吗?”
傅红红看着面前的女服,紧闭双眼,牙一咬,心一横,心道,不管了。
藕色衣裙加身,少年本就清瘦的肩线被裹住,更显柔和。
第一次穿姑娘家的衣服,傅红红经验欠缺,穿的歪七扭八。傅珍看不下去,到近前强行捯饬一番,将其衣衫弄齐整。
常年束起的玄发散落,傅珍给“她”梳了个姑娘式的常见发髻。
接着她仔细打量少爷秀挺的眉眼,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傅红红本身的眉形未曾修过,有些凌乱,傅珍恍然大悟,大刀阔斧地剃其眉峰,将其改为世家贵女中最流行的弯月眉,眉形微弓,圆润如初月。
最终看着有模有样不辨雌雄的傅红红,傅珍满意地点了点头。
“珍珍,叫上山山,跟着红红姐姐我出发!”傅红红意气风发。
三个少年鬼鬼祟祟溜出傅宅,贴身护卫傅山成功偷摸牵出一辆外观最普通的马车,丫鬟傅珍大包小包挎着行李,而他们的主子“傅姑娘”正左手右手双开弓,拎了两大箱金银财宝。
傅红红一路畅想自己未来的崭新侠客人生。
没想到出师不大捷。
擎云峰根本就...荒无人烟。
他曾想象和他一样的慕名之人必然络绎不绝,自己吃闭门羹的可能性极大。
新门派肯定缺钱,所以傅红红早备足了诚意,打算利诱自己看上的新师父。
半道崩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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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的。傅红红压根不敢想象自己老爹和阿姊发现他离家出走会是何等怒发冲冠。
那只能咬着牙前进。
傅红红试探着推了推院门,没觉得能推开,他只是走一下流程。
没想到还真让他推开了。
不止傅红红,傅山和傅珍也傻了。
“不是我,我不是贼。”傅红红对着空气大喊。
......
傅珍残忍戳穿:“少爷,面对现实吧,就是你干的。”
这下走也不是,不走...貌似更像贼了。
傅红红扭向一边:“傅山,你先进去看看里面有人没。”
“我不,”傅山干脆拒绝,“明明是少爷捅的篓子,我才不去。”
傅红红又扭到另一边,只见傅珍正假寐。
...站着假寐,可真行。
傅红红花了一刻钟给自己打气,终于以慷慨赴义之姿态踏进院子,傅山傅珍不敢继续装瞎,赶忙跟上。
三人战战兢兢把院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发现...确实没人。
傅红红双手合十,朝上拜拜又朝下拜拜:“师父您老人家可别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既来之,则只能来之。
傅红红拿定主意,正式宣布——
“我等直接在此住下,恭候师父归来。”
作为不请自来的“客人”,傅红红很有自觉性,他带领自己的贼伙把这座宅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傅山傅珍累个半死。
他二人本就不是干杂役活的,更别提傅少爷了,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三日磨洋工,大扫除这歹毒的提议总算打住,傅红红又盯上了庖厨。
要想抓住师父的心,就先抓住师父的胃。
傅红红派傅山整日蹲在山中高地望风,而傅珍负责采买和给他打下手。
作为大宁第一刁嘴——自封的,傅红红经常寻不到合心意的菜,故只能自己做。
添福楼能有如今地位,除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东家,少不了这傅小少爷的吹毛求疵一份功劳。
“少爷,少爷,”傅山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来来来....来了!”
傅红红双眼乍亮,腾地站起,拉着傅山跑向庖厨,指挥他和傅珍一起热菜。
每日他都会提前做好半成菜以备不时之需,这回可算用上了,他仨秉持不浪费的原则,这些天一顿能吃三轮,已然圆润了好几圈。
“临走的时候谁锁的门?”萧无极审视半开的家门,转身兴师问罪。
身后三人面面相觑,遂齐齐看着萧无极不说话。
咳,当她没说。
还好现在江湖人都避她不及,对擎云峰退避三舍,不然说不定家早就被偷...
“什么味道?”紫玉鼻子最灵。
青岚也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我都饿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味。
萧无极和见愁可没有那么心宽,她二人戒备起来,萧无极把住剑柄,蓄势待发。
“师——父——好!”傅红红这声如雷贯耳,把萧无极几人吼得一哆嗦。
萧无极循着声音的方向,只见三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齐齐站了一排,为首的姑娘深鞠一躬,想必是发出那震耳声的罪魁祸首。
这谁家熊孩子?
5. 红红得逞,红红先飞
萧无极一头雾水,放松些许警惕,不认为这仨小崽子能把她如何。
确实没怎么样,不过是把她家霸占了。
萧无极一肚子问题想问,但眼前场面实在离奇,她一时间没想好先问哪个。
“弟子红红仰慕师父之姿,前来拜师。”傅红红倒是泰然自若。
也不知是真没眼力见还是纯纯脸皮厚。
眼见着傅红红要跪下磕头,萧无极忙推掌制止:“停!”
傅红红从善如流:“好的师父。”
紫玉不悦:“谁是你师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好的师姐。”
紫玉:?
傅红红试探着问:“说到吃饭,为给师父接风,红红下厨置办了一桌子酒菜,师父师姐,不如...边吃边聊?”
饭香早已扑鼻,青岚把注意力放在厨房许久,此时闻言没憋住:“我看成。”
叛变得还挺快。
紫玉剜了青岚一眼。
众人舟车劳顿,本就饥肠辘辘,对这桌色香味俱上佳的菜品毫无招架之力。
见愁谨慎地验了验毒,正在她打算告知自家殿下没有问题时却发现——
萧无极已经言传身教地带着紫玉青岚开始大快朵颐了。
“这道银丝鱼脍非常讲究刀工,若宽了,则无入口即化之感,须极细如丝,粗细统一才口感最佳。再辅以秘制酱汁——橙皮捣泥,少许醋盐姜...”傅红红滔滔不绝,忽然发现自己只是孤芳自赏。
众人埋头苦吃,没人听他叨叨叨。
“所以,这些都是你做的?”紫玉被折服了,全然遗忘曾经的不满。
傅红红点头道:“如假包换。”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傅红红还是认为当一个驰骋江湖的剑客更值得骄傲。
最好像师父一样一战成名,虽然这好像有些痴心妄想。
见愁也表示赞赏:“这味道不输那喜宴的席面。”
“我觉得红红手艺更好...诶,这么一说,你们觉不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青岚不仅嗅觉灵,味觉也很敏感。
傅红红心中咯噔一声,周所周知师父在许陵婚宴出名,而那喜宴酒菜正是被添福楼包办。更何况添福楼在大宁上上下下开了九九八十一家,他猜测萧无极如此人物定然去过。
若是师父发现自己是傅家的人,被吓到可怎么办。
他可不想被打包送回。
傅红红忙打了个哈哈:“哎,我平日经常参考那些大酒楼的菜谱,有些相似之处也不奇怪。”但傅红红绝对有信心比那些流水线厨子手艺更精湛。
话毕,傅红红殷勤万分地从桌上占位置最大却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大盏清汤白面中挑出四小碗分给萧无极等人,介绍道:“俗言上马饺子下马面,我这面叫作‘顺顺面’,乃家中秘方,从不外传。”
顺风顺水顺财神,还是他那财迷老爹取的。
原本这盏面无人问津,听到此番力荐,几人也没推拒。萧无极率先品尝,入口一瞬,劲道的面条夹杂着醇厚肉香,鲜香饶舌,回味无穷。肉香浓却不见肉,面条软烂程度恰如其分。
今日菜色荤类众多,若面中添肉,则略微显腻口。可用清水或肉汤,比例的把控就很关键,稍不注意便会寡淡。
而软烂程度更是一门技术,厨者不仅要把控煮的时长,还要把食者开始吃的时间考虑到,以免在锅中或盏中闷得太久,变坨或变得不够弹牙。
越简单的菜色,越考验下厨之人功力。
见萧无极一筷接着一筷,其余人也随之品尝,面上均现惊艳之色,对这其貌不太扬的顺顺面赞不绝口。
萧无极被饭菜占了嘴,一直没工夫说话,直到腹中半饱,才想起来秋后算账:“说正事。”
“我叫红红,他们是舍弟舍妹,山山和珍珍。”傅红红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先把自己进院前后如何如何仔仔细细交代了,又继续说,“我听闻师父只收女徒,山山可以打杂,他很勤快的。至于珍珍...看师父和珍珍自己意愿。”
傅珍赶忙接话:“萧门主,我只是前来陪伴少...阿姊,我和山山一起打杂。”平日再插科打诨,她也摆的正自己位置,不敢僭越。
得知他们闯进自己家如入无人之境,萧无极如鲠在喉。
见愁抬手顺了顺萧无极后背:“我这就写信请示太...”
“咳。”萧无极不打算立马告诉对方底细。
见愁明白过来:“请示家主派些护卫。”
傅红红坐立不安,忐忑地观察萧无极神色:“那这拜师一事...”
萧无极将最后一筷子面吸入腹中:“成交。”既有紫玉、青岚,再添个红红,倒也吉利。
而且不是普通的红红,是善庖厨的红红。
甚至送一再赠二,还多了两个白干活的。
傅红红大喜:“珍珍,上芋头酥酪!”费劲周折,终有地方肯收留,他傅红红总算扬帆起航。
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很快萧无极便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这新徒弟红红简直是天资不太平。
她根本就毫无天资。
“扎个马步,你连半刻都坚持不到?”除了继续练剑,就是盯着徒弟们打基本功,萧无极一旬后被磨得几乎快没脾气了。
青岚已经快能做到姿势标准地一口气扎一个时辰,紫玉进步虽缓,但起码有进步。
唯独这红红...说她不努力,那倒还万万不是,整日不光比二位师姐起得早,而且睡得也迟,还要兼顾下厨,勤奋得萧无极既不忍赶她走,但又教不下去。
人各有所长,红红乃典型的偏科。
厨灵根超然,武灵根倒欠。
紫玉不再是垫底的,越看红红越顺眼,甚至在旁边帮腔:“师父,红红她已经很努力了。”虽然没什么用。
知道她努力,所以萧无极才更加着急。开弓没有回头箭,帮不上忙便是她这个做师父的不合格。
既已收徒,萧无极就从未想过退货,她只想绞尽脑汁倾囊相授。
于是萧无极换了种教法,她决定先给这群两耳不闻窗外事且胸无多少墨的文盲徒弟们灌输关联理论。
“你们最先学的无非是关于站时和行时两方面,站定下盘需稳,后面步法与身法才能稳扎稳打进行,最终真正执剑时,招式才不乱飘。”
“而吐纳之术也很重要,它与任何招式都相辅相成,你们可以先尝试静时调整规律,日后动时再将其融入其中。”
“翻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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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书,今天讲这套步法。”萧无极突然一左一右给紫玉青岚一人吃一个爆栗,手到红红头上,她与瞪着炯炯有神大眼的红红对视一息,默默收手。
紫玉青岚从朦胧中清醒,听到了萧无极无情的宣判:“你二人把书中为师今日讲解的部分誊抄十遍。”
在师姐们的悲伤中,傅红红满脸期待地问道:“师父那我呢。”
萧无极瞥她一眼:“红红不用抄。”你根本就不是抄书的问题。
其实于她自己而言,很多东西也是现学现卖,晚上去书阁挑灯夜读,白日再教给徒儿们。紫玉和红红打开书就犯困,青岚只看得进全是图的基础步法身法拳法书,其他有大段字的什么剑法枪法刀法器法书...看了也和那二位如出一辙,所以只能由萧无极当这个学问中转站。
她发现有所获后再输出一番,自己可以领悟得更深刻。
除此之外,萧无极又派见愁帮忙普及天下局势,至于为什么是见愁——因为学生也包括萧无极自己。
之前虽有过打探,但很多地方仍是一知半解,没有谁比在谢太妃身边耳濡目染的见愁更适合教这部分了。
“七大门派在江湖中呼声很高,诸位差不多都知晓。那这相对神秘些许的八大世家你们可曾有所了解?”相比枯燥的理论课,见愁讲学跟说书似的,显然更受欢迎。
“我只知道有玉氏。”紫玉这会不困了,青岚也没再打盹,二人相当聚精会神,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玉氏乃皇族,自然为世家之首,”见愁视线掠过萧无极时稍作停顿,继续循循善诱,“还有呢,当日我们去喜宴用的身份是...”
紫玉恍然:“傅氏!”
猝不及防被点名,傅红红有些心虚。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想说点什么,于是傅红红眼神飘忽地接茬道:“还有钱来赵章王李六个...”
见愁微微点头:“不错。论权势大小,由前至后排,可若论财力多少,则要反过来。玉氏建朝不足百年,国库属实空虚,其后四位虽有不少大小商铺,但那最赚钱的盐、茶、粮、钱庄等等生意,皆被张王李三家控制。”
“门派与世家相互对立,早已私下划分管辖地带,各派各家在自己辖地都是土霸王,而且陛下也默许了。按道理来讲,七派七家都应听陛下的,但实际上,谁知道呢。”
“建朝前,本只有七大世家,这七族历史比我大宁还要久,每家都不容小觑,陛下如今也不过是尽力维持平衡。”谈及此,见愁语气有些不屑,“也就会点左右逢源的手段,若世家不再相互猜忌,而是能齐心协力,他这皇位指不定早丢了。”
不愧是谢太妃的兵,讲话就是豪横。
没想到这理论辅助还真对傅红红有点作用,他成日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地在山中健体,于院里练习,在课中受教,又于课下温故知新,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拆分目标,每次只多坚持一炷香。
“师父,我成了!”傅红红急忙忙跑到萧无极面前,面色红润。
凡常之日,对红红却非比寻常。
他人为之,不过轻而易举或略施心力,红红为之,却付之百倍。
古有女娲勤恳补天,今有红红点石成金。
笨鸟竟真飞起来了。
6. 两小师徒辩剑,以筷悟道
红红这种教起来地狱级难度的徒弟有所起色,萧无极也不由得有些骄傲:“想要什么奖赏?”
傅红红眼神扑闪扑闪:“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萧无极理直气壮,“你想出来后告诉为师,为师考虑考虑。”
徒弟上进,做师父的自然也不愿落下风。但她的王霸剑法近日进展不太顺利,始终摸不到第六式的关键。
萧无极又从头到尾捋一遍剑招,重重叹了口气。
仍一如既往。
见愁正悠哉游哉躺在院中的安乐椅上看书,见状安慰道:“门主当时不鸣则已,一鸣便领会到第五式,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简直能被吓死。”
大门派往往比较循规蹈矩,长老们每次只教一招,待定期考核通过,才被允许习下一式。且他们剑法不外传,更不许弟子之间互通有无,连偷学的份都几乎没有。
萧无极觉得自己如是在这么死板的规矩下,就不一定能这般日行万里了。
她有些怅然,但既知纠结无果,便没再死磕,遂而问进步突飞猛进,已把基本功打的差不多的青岚:“想好习什么了吗?”萧无极并未打算让徒弟们都跟着学剑,她想把选择之权交还给徒弟们自身。
那些名门正派往难听了说便是迂腐,只要进门拜师就只能学一样,丝毫不懂得量体裁衣因人制宜。
若入了门,练好基本功,却发现自己不适合剑,难道就要继续死皮赖脸学下去么。
或是换一种说法,那些碌碌无为,自以为天资平平而郁郁不得志者,又有多少是根本没机会发现自己在别处之长的?
“我...想学剑。”青岚平日就不多话,现在依旧言简意赅。
紫玉停下身法练习,拍拍青岚肩膀:“好姑娘,前程可期哦。”
“我因师父入千厌门,师父习剑,我便习剑。”青岚有些赧然,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
“不准趁机偷懒,继续练,”萧无极冷酷打断紫玉的趁机偷闲,“你呢,虽还差点火候,但也可以先做好决定。”
“前几日在书阁,我发现了一套名为‘逐月’的轻功,”紫玉似乎早打好腹稿,早等着她问了,“师父曾说过,功法无贵贱,习的人不同,效果也各异,紫玉自知天赋不高,故也没存什么高远之志,对那些刀剑棍棒之类无甚兴趣。”
“青岚受伤那天,眼睁睁看着那些刺客逃之夭夭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紫玉实在不好受,”紫玉神色正经,“若我能习得这‘逐月’,进可追上前,退可逃的快,岂不妙哉?”
重点是逃的快吧。
青岚讶异:“只习轻功,不练别的?”
紫玉颔首笃定,惴惴不安地观察萧无极的神色,生怕师父对她失望。
萧无极却深以为然:“功法类别数不胜数,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如白驹过隙,有人涉猎广泛什么都想学一点,也有人执着单路走到头,此二者高低众说纷纭,不易评判。至于这单路,是轻功或是别的,不可因实质威力高低或世人是否追捧便肤浅地评判其好赖,若你能吃透‘逐月’,师父以为,也算不白习这武一场。”
每日晨间傅红红都会给自己在精神上打满气,现在这会差不多到了全泄完的时间,他见师父问了一位师姐,又问完另一位师姐,竟然还没轮到他,有些不乐意:“师父,你怎么不问我?”
马步之劫终于过去,傅红红正在一旁渡新的步法劫。堂上萧无极把要处仔细讲解过,傅红红听倒是听会了,只是当他踌躇满志地开始躬行时,发现自己想的还是过满。
现实总是太瘦。
飞天酸醋喷萧无极脸上,她有点想笑,顺着傅红红的话说:“那师父现在问。”
未作迟疑,傅红红刚要回答,萧无极却先一步自说自话起来:“你身板天生比别人孱弱些,但胜在脑子灵光。若想最大化你的优势,跟着见愁学相对精巧的双刀也不错。”
红红没懂“最大化”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了师父不想让他学剑。
眼睛略微酸涩,傅红红感到好难过。他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见傅红红眼眶渐红,不知在黯然神伤些什么,萧无极眨眨眼,迅速反思了一下:“红红,师父只是这么一说,你可以不听。”
论年岁,这红红满打满算也没比她小超过三岁,自己怎么在跟哄垂髫小儿一样。
这个年纪的少年男女,处于最是多愁善感的时期,不仅身体层面一天一个样,心智层面也是变幻莫测,今天喜欢这个,明天欢喜那个的。
萧无极不记得自己三四年前什么模样,但她自认应当比红红稳重些吧。
不是只有男儿长不大这种说法吗,这丫头怎么也有这歪风邪气。
“是徒儿失态了,”傅红红自省速度之快让萧无极没在‘男儿长不大’这点上继续跑偏,“徒儿自入门,还从未跟师父提过为何要坚持学剑。”
“相信师父深知我天资之深浅,那些门派奉行实力至上,视我为蝼蚁,”傅红红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波澜,平静万分,“很多人都不清楚自己活在世真正所求为何物,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或许只有当真正遇见时才能知晓。”
“幼时第一次看到剑,我便知道此乃我毕生所求。‘废柴’,‘没天赋’,‘放弃吧’,这些话徒儿听过的次数数不胜数,早已麻木不仁。”
“可这不意味着吾心麻木。”
“师父也说入剑道需有剑意,而武道相通,若徒儿因所谓‘更适合’之原因就放弃剑,那么敢问师父,红红又为何持刀?红红在双刀之一途中又能走多远?”
萧无极静静倾听。
而她,又为何执剑?
“闻师父之斐然风采时,徒儿虽未亲眼目睹,可仍感到心潮澎湃。”
“剑,乃徒儿之初衷,即使是师父,也无法动摇。”
“待来日时机已至,徒儿还求师父赐教。”傅红红双膝跪地,重重朝萧无极一拜。
“好,我们学剑。”有些惭愧,有些抱歉,千感万触,终仅凝练为五个字。
午间用膳时,关于萧无极之前承诺过的奖赏,傅红红表示自己已然想好要什么:“师父,我想听你讲剑。”本就为剑而来,现在师父又答应教他,正是藏不住事儿的年岁,傅红红有些迫不及待,想先过过耳朵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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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今个傅红红高兴,炖了两大盏酒酿红烧肉,酒香抵消了肉的油腻感,软糯多汁入口即化,再搭配上热腾腾的白馒头,回味悠长。
萧无极吃得正欢,闻言扬眉笑笑:“只讲,当然可以。但切忌一步登天,急功近利。你不过迈出第一步,距离真正持剑那天还远着呢。”
“徒儿明白。”
常言道食不言寝不语,在千厌门可没这规矩。
千厌门一般食必言。
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萧无极不情不愿地暂时放下馒头。
“剑之道,在于悟。”托腮组织语言片刻,萧无极方才徐徐开头,“若无剑意,仅照葫芦画瓢模仿剑招,只能说空有表象,无甚威力,俗称绣花枕头稻草包。”
“若附剑意,人剑相融,意境形成,才算勉强入剑道。”
傅红红聚精会神地听着,紫玉青岚跟着沾了光,忙不迭竖起耳朵倾听,就连傅珍和傅山也被吸引,偷偷望向她,目光炯炯。
傅红红听得热血沸腾,心生好奇:“那如何才能成剑仙?”
剑仙?
这一步离萧无极太远,她暂时没有细细琢磨过。
但在书阁读的书也不是白读的,剑仙之境,谁人不向往?
萧无极沉吟良久:“若想成剑仙,人、剑、意、道、剑法需五行合一,当有一剑一世界之造化,方可大成。”
一剑一世界。
人与剑,是为构造“界”。
剑招式式关联紧密,各部分相融之逻辑需合理,剑意才能顺畅递进。
剑修入道,就已经踏入剑仙之路,只不过走到尽头者无几。
可既然同路,定有相通之处,剑仙之道在金字塔顶端,包罗万象,乃你中有我,我中含你,若能领悟剑仙道之一二,剑之一途岂不事半功倍?
因为剑仙遥不可及,便不思索剑仙之道,目光短浅矣!
故自问——
执剑者为何人?
为何执剑?因何入剑道?
剑意为何?
剑法本身意象为何?与人、剑、意、道相配否?
萧无极猛然站起,抄起木筷飞身至院中,以筷为剑,疾展剑法。
木筷虽短,其势却如长虹。
天地广阔,若单为仇恨而活,怎么不算一叶障目?
那日睁眼之后,眼前先有见愁、紫玉、青岚,后有红红山山珍珍相伴,而眼不见之处,或许有母妃在暗中保驾护航。
喜宴切磋,与同辈交手,酣畅淋漓,令人意犹未尽。
擎云峰与徒弟相处,一分泪水,二分气恼,七分温情。
日后待徒弟们学成,仍有下山观广袤天地之时。
江湖无垠,奔赴报仇终点之途,何不多看看身边之人,赏身边之景,谁道心怀重担,就只能终日戚戚然,不可把酒言欢,快意江湖?
剑招至第五式未止,如行云流水般延续。
大落后——又起。
触底反弹,涅槃再生——破万法。
好香,是什么味道?萧无极用力嗅了嗅。
哦,是筷子曾夹过红烧肉,余味绵长。
7. 聪明反被聪明误
“恭喜师父!”三个丫头雀跃地异口同声道。
这第六式由落转起,颇有些拨开云雾见明月之意,让萧无极有些兴奋:“我们家红红真是福星。”
她一点也不后悔接纳这笨徒弟,除了...偶尔在厨房和山山珍珍闹得鸡飞狗跳或者和师姐们胡争风乱吃醋的时候。
气血流转全身一通,肉香气又未散,萧无极突觉腹中只有半饱。回厅堂食案边坐下,重新动筷,半凉的菜也吃的津津有味。
不知何处怯怯的声音响起:“萧门主,我想斗胆一问,不知是否有幸得门主指教?”
说话的是珍珍,这小女娃从来没跟她说过话,也好似从未融入过大家伙,她的开口让萧无极有些意外,但也乐得为人师:“当然。”
“在我等上山之前,听闻最多的便是剑仙,珍珍想知道为何没有别的劳什子仙?”
适才有所进益,不仅对剑,萧无极对“武”也新有所悟,即使是没怎么接触过的兵刃,不说侃侃,她也能洽谈一二:“剑之外,还有刀、枪两个大类,而那些鞭,棍,锤,钺等等小类,则统称‘器’。”
“大道同源,除去剑,刀、枪、器之习者若想得“仙”之名,也可触类旁通,大致如此章程。只不过世间曾称仙者也不过剑仙二三,且皆已辞世。当今剑者众而其他者寡,什么刀仙,枪仙,器仙更是亘古未闻。”
说到此处,萧无极似有些遗憾:“可惜我已入剑道,不然还真想弄个开天辟地的什么仙当当。”自僭越地揣摩剑仙之道后,萧无极对剑仙境界比曾经更多了几分痴想,可那其他三仙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相比之下剑仙未免显得俗套。
把剑仙评为“俗套”,这萧无极堪称天下第一胡说八道胆大妄为肆无忌惮之人。
傅珍行礼:“多谢门主赐教。”
“红红,珍珍和山山是跟着你的丫鬟护卫吧?”萧无极用肯定的语气说出疑问句,“自己拜师学艺,哪有弟妹一直跟着的。”当她是傻子,看不出山珍二人实际上对傅红红唯命是从。
“你既不想提来处,师父也不会多问,”她又对着傅珍和傅山说,“你们若有习武之意,平日也可在一旁跟着练习。”自己这没什么规矩,千厌门也不是什么大派,没必要拿乔摆谱,有心向武之人她不会阻拦。
傅红红呆滞了一瞬:“等等...可是...山山是男子啊。”师父你不是只收女徒么。
“男子怎么了?”萧无极谆谆教诲道,“不要看不起男子,谁说男儿不如女,山山和咱们一块习武也没什么。”
“是啊,阿姐,”傅山有些同情地看着傅红红,把“阿姐”咬得极重,“是男子怎么了?”
“我没有看不起男子,”傅红红突然激动,“我...我......”
萧无极有些莫名,看红红平日与山珍二人相处胜似同胞姐弟妹,本来还以为她这么做红红会高兴来着:“那话既然是为师说的,所以最终解释权自然归为师所有。”
“我——其实——”红红鼓起勇气想说,师父,其实我和山山一样。
雌雄类别一样。
但他说不出口。
师父会不会怪自己欺骗她?
师父对他好,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徒弟。
可若师父得知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师徒情分竟然建立在谎言之上...
或者,师父其实不会怪他?毕竟师父都收珍珍山山为徒了。
傅红红傲娇地想,自己在师傅心里的地位怎么着也比他俩高那么一点点吧。
可他不敢赌。
万一呢?哎,师父到底会生气吗?
自己总会长大,就算现在不说,事实将来总有大白的那日。
那现在到底说不说呀?
唉,本打算等和师父多相处些时日,等她离不开自己...做的饭之时,再如实相告的。
谎言是个巨大的油锅,已经快要把他炸焦了。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
“红红,你其实什么?”萧无极心想徒儿从前也不结巴啊。
傅珍看不下去了:“他想说他...嘶。”少爷下脚没轻没重的,必须坑他点药钱。
“我其实...没吃饱。”傅红红慌乱拿起筷子,抢走了盘中最后一块肉。
不如还是下次再说吧。
萧无极:“......”
行,让给你吃。
傅红红在往后月余都在试图坦白从宽,萧无极晨起爬山,他跟着,萧无极练剑,他窥视,见缝便钻,试图毫不突兀地开启自己到底是雌是雄这一话题。
但这不可能不突兀。萧无极每次都装瞎,有时红红实在太过明显,她只能装作突然被沙迷了眼,啥都没看见。
青春期美少女的心思好难猜。
师父,你家姑娘我其实是男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师父,其实...家父家母重女轻男,一直说红红是女孩,徒儿不知道自己是男孩...
不不不,不能让父亲和亡母垫背,太缺德了。
傅红红把自己离家出走这更缺德一事选择性遗忘。
最终,傅红红还是十分不负责任地选择了暂时掩耳盗铃。
其实千厌门人人日程都很满当,个个埋头苦练锐意进取力争上游,所以用膳期间是众人一天中唯二三可以随意叽叽喳喳放松放松,增进同门感情的时间。
“这肉简直味同嚼蜡,望月楼掌勺给掌柜送钱了吗。”平日傅红红评价自家菜品从不嘴下留情,今天也没忍住吐槽。
傅红红每日勤奋得像陀螺,萧无极善解人意地允许他不用每天都亲自下厨,今日是红红解放的第一天。
紫玉和青岚点头不迭,甚是赞同。红红来之前他们从没觉得自家望月楼的菜有什么不对,可凡事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就跟红红来之前紫玉以为自己毫无习武天赋一样。
同样,傅红红第一次意识到自家那些他从小骂到大的掌勺们有多冤。
“见愁,咱们是时候下山理理八卦网了。”谈及望月楼,萧无极想起见愁在私下提及过,千厌门名下的那些产业皆是传递消息的重要节点,她早有下山亲自接触八卦网运转之制的打算。
躲在山上逍遥自在的日子过多了,萧无极决定让这黄粱梦醒一醒。
食五谷杂粮,吸天地之气,人总是要活在现实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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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极先把目光放在青岚身上,接着又转向紫玉,最后是红红。眼神流转几圈,她开口问:“谁跟我下山?”
“那必须是我。”紫玉抢答,“师父此次肯定会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物,我最会说话,从旁协助师父舍我其谁。”
“师姐快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傅红红反唇相讥,“那些商铺虽背后有其他作用,但表面可逃不过‘经商’二字,就那味道,啧啧,倘若店都倒闭了,还何谈行背后之事?”
紫玉瘪了瘪嘴:“我不会经商,难不成你会?”
“我...”傅红红咬住舌头,差点说秃噜嘴自家就是商户,还是大商户,而自己耳濡目染对那些经商之道手到擒来。
“不能都去吗?”两人不约而同把脸转向萧无极,望眼欲穿。
萧无极被吵得头嗡嗡:“青岚,你不想下山吗?”
“不想,”青岚很不给面子,“基础剑法我还没练熟。”
萧无极十分欣慰,突然想出个馊主意:“与其总有人不乐意,不如就让青岚跟为师下山,这样你们三个都不高兴,岂不非常公道。”要是青岚跟着她,耳根子就能清净了。
“不行!”三倍震耳欲聋,萧无极似有幻觉自己真聋了。
萧无极只好选择妥协,千厌门还是很民主的。
其实是她这个门主没什么威慑力。不过萧无极确实没什么为人师表的经验,她只觉得跟徒儿们在一起自己更像个活人,而不是只被梦魇中仇恨缠绕的恶鬼。
青岚喜静,知道能独自留在山上,甚至主动帮紫玉收拾包裹,次日送别时几乎是喜形于色。
“师父,我怎么觉得青岚貌似很期盼咱们走。”紫玉有些不敢确信。
萧无极干笑两声:“不是貌似,青岚明明就是盼着你们走。”嫌你们日日吵吵,人家好不容易自在两天,多难得。
紫玉匪夷所思地看着自觉地将自己摘出去的师父:“什么我们,这明明也包括您。”
“红红呢?”萧无极感觉身边少了点嚷嚷声,才发现日都上了三四竿却仍不见踪影的某位,“我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实则傅红红本尊只是睡过了。
他怕三人目标太庞大,被傅家的人注意到,所以不愿让傅珍傅山跟着。为了说服他俩,傅红红可是废了不少口舌,一直软磨硬泡到将近夜半。最后傅山傅珍也没答应,但傅红红硬扯着他俩在外面唠个不停。
傅红红故意这么干的,也确实奏效了,山珍二位到现在还没醒,按照原计划,他此时应该已经跟师父远走高飞才对。
千算万算,算漏了自己,神算子也得变成傻算子。
傅红红猛然惊醒,见外面不小的日头隐约透进屋,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傻算子,匆忙起身找外衫穿。傅红红睡觉不算老实,里衣被蹭得皱皱巴巴,他嫌弃地瞅瞅自己,决定换一套。
衣衫尽褪,光溜溜一条红红正准备拿起新的穿上,门外窸窸窣窣,令他无比熟悉却也无比恐惧的声音出现:“乖徒儿昨日不是还非要和师父下山,今日怎么如此不甚积极?”几乎是同时,木门吱呀一声,刺眼的煞白天光无情闯入,仿佛能照尽世间妖魔鬼怪。
8. 望月公司欢迎您
傅红红以远超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脸朝下钻入被窝,连续扑腾三下,将薄被紧紧裹在身上,形成三面七方包围环绕,单单露出眼睛鼻子嘴之状态。他觉得自己在这逆境爆发的天赋能去和紫玉学“逐月”了。
双目逐渐适应相对昏暗的房间,萧无极看了一圈,终于发现床上那奇形怪状的“蚕蛹”:“?”
“红红?”萧无极试探着问了一声,试图确认这坨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好三徒。
“师...师父,”傅红红声音闷闷,“我在,您能不能先出去。”
如此离奇的情景,萧无极走...当然是不可能走的,她跟没听见一样,反而直接靠近床边:“生病了吗?”
萧无极皱眉,用手背贴贴傅红红额头,松半口气:“没发热。”
“我真的没事,”傅红红努力保持淡定从容悠然自得,“烦请师父师姐出去等我一会。”
再次强调“出去”,傅红红无比盼望师父即刻优雅地转身滚蛋,可现状不如人意,萧无极根本无甚眼力见,她灵机一动:“红红...你是不是来癸水了?”
窗外风和日丽,傅红红却恰似闻震天惊雷。
萧无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感觉自己聪明绝顶:“下月就满十五了吧?这个年纪确实也该来了。”
傅红红濒临崩溃:“没有,我没有,我就是...起晚了没穿衣裳,有些羞。”
“都是女子,羞什么。”萧无极见自己精彩绝伦的推理被踢翻,有些失望,想逗逗红红,便装作伸手要扯掉那坨蛹皮——
“啊——”
萧无极是真听见惊雷了。
她揉揉耳朵:“逗你呢,快些拾掇,再不快点山山珍珍可要醒了。”过来时见这边安静,萧无极去旁边两间屋各瞅了一眼,只见那俩孩子睡得昏天暗地不舍昼夜。
估计,不,肯定是她这奇葩三徒的手笔。
猜不透,猜不透,萧无极曾经乐观地以为大家都是同龄人,自己只是身体和思想都成长的“稍稍”快些,如今她开始有些质疑。
徒大不中留。
啪嗒,木门再次关闭。傅红红悄悄露出半只眼,做贼似的,再三确认师父没诈自己,才偷偷钻出来,胡乱把衣衫套的七扭八歪,也管不了嫌弃不嫌弃了。
拜他所赐,珍珍难得睡个大觉,傅红红只能自己梳洗。不看不晓得,铜镜中五官清隽的脸烧的通红,意识到自己是在害臊,他甚至有点恼了,恼自己这包子差点露馅,更恼自己竟还未将真相说出口。
习武快要凑整一年,傅红红原先没经过什么风吹日晒日晒雨淋,带有轻微婴儿肥的脸颊逐渐有了棱角分明...的雏形。
师父先入为主,见稚嫩的他在前,才没太怀疑。可天道不公,男子大都身量较颀长,他总有一天会长大成人,遮掩不了男子之身。
总不能说自己异变了吧。
心念纷纷扬,匆匆整理,傅红红总算成功达成了摆脱傅山傅珍,跟萧无极离开擎云峰的结果,虽然过程歪七扭八。
擎云峰毗邻瑶光城,而望月楼地处瑶光城最繁华的街市,按理说应不愁生意,周围的商户迎来送往,凭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咱们楼今日歇业?”萧无极以为是专门为迎接他们,“太隆重了,这得损失多少银子啊,抓紧开门迎客吧。”
“呃,”喜笑颜开出来迎她的刘掌柜嘴角凝固了,但这丝凝固转瞬即逝,笑容又重新复活,“萧门主,咱们正开着市呢...您里面请。”
也不是萧无极故意找事,主要望月楼的门可罗雀和别家熙熙攘攘对比太过强烈,没法视若无睹。
傅红红在后面不怎么对此感到惊讶,他已经领教过这地方的菜色其难以下咽之威力,他觉得还没罢业已经堪称神话。
走在队伍最后的见愁右脚迈过门槛那刻,正门护卫随即推门,见愁忙把左脚也抽进来,差点被门夹。同时,望月楼朱门紧闭,与外界暂时隔绝。
反正没客人,这会装都不装一下子了。
望月楼从外面数共三层,厅中散座若干,中央有一戏台,据刘掌柜说,偶尔会请些戏子伶人来唱唱演演。
灰比鸿毛都轻,人路过掀起的微风一般来说能带走不少,但看台面灰尘厚度,萧无极猜测起码有月余方圆一尺内无人接近。
“咳,咳咳,”倒霉的紫玉离戏台最近,不幸中招。
刘掌柜自见萧无极起话不算多,进退有节,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萧无极感受到了那几不可察的打量与审视,以及似有似无的些许瞧不上。
行至深处内室前,刘掌柜有意无意用身子虚虚遮着,在门上拨弄半天,“咔哒”,阵阵类似锁链摩擦之音响起,和平日以左侧或右侧为轴推动的门不同,它自下而上升起,直至完全收回墙中,将背后不知通向何处的阶梯暴露在一群陌生人前。
刘掌柜越想挡,萧无极越好奇。她窥得真切,这门右侧明明有把手,估计只是糊弄人的,混淆重点,让外人尽量忽略门中暗藏的机关。
“请。”刘掌柜右手一折,示意萧无极等人先行。
萧无极不假思索,一马当先地打头阵,踏上未知的探途。黑暗很容易让人对时间产生误解,明明只过了半刻不到,却让人如隔三秋...其实倒也没至于。
守得黑暗,突见烛火光明。
眼前的场景有些难解释——宽敞的地下空间中,分列出不同区域,每个区域中又以道道木板相隔,每两道木板之中坐一人,为手中事宜忙个不停。
若只有八分其一大小,或还不足以惊叹,可这地方宏大开阔,在地下却不显逼仄,而人数又累累,便显得有些壮观了。
这是...格子间?萧无极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个奇怪又熟悉的词组。
有来客出现,小隔间中无人抬头凑热闹,只有穿插在其中,来回走动视察的几位管事,向众人方向拱手示意。
“望月洞天恭迎诸位大驾,属下刘见舒,见过萧门主。”刘见舒同样转身拱手,行了个不恭不敬的礼。
见愁再迟钝,此时也听出不对来,额头轻皱:“见舒,此乃少东家,不可无礼。”
“哪来的少东家?”刘见舒毫不遮掩自己的态度,“我只认东家。倒是见愁师妹,在外乐得逍遥,怕是早改投向这不知哪冒出来的萧门主怀抱,把东家抛到九霄外了吧。”
见愁不解:“你明明知道少东家乃东家血脉,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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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样?”刘见舒理所应当道,“母女又如何?血脉又如何?东家对你我的教导你跟了新主便都忘了?萧门主和东家明明是两人,你却非要把她们混为一谈,是,我效忠东家,忠心耿耿,这可不意味着我定会效忠她的后代。”
见愁有些气急,想继续分辨一二,被萧无极抬手制止:“无妨。”
“刘掌柜,还请您领我熟悉这八卦网一应事务,”萧无极开门见山,缓缓从袖中拿出见愁交给她的精致令牌,“千厌门见门主令即见门主,想必这一枚也是——见令即见你们东家。”
萧无极微笑:“东家之命,你刘见舒办是不办?”
八卦网?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刘见舒思考了一瞬,竟觉得蛮形象,接受了突如其来的更名。
“自然要办,”刘见舒默然一息,“望你别毁了它。”
“望月洞天有上中下三层,诸位现正处于上层。这层只是表象,此处之下还有两层,最下层有通向另处的地道若干,供在下层的传信者们将消息送出。”
“上层归类消息,中层筛选消息,下层传递消息,而传信者,也称‘朱雀’,将信送至节点,又同时带回新的消息,交由上层,完成闭环。”
层层递进,却互不影响。
像一台无限重复运作的枯燥机器。
“我给你们演示。”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刘见舒招手,将来人送的消息接下,确认红色封泥无误,随机走至一隔间把那伙计替换,撕下封泥,查阅信息。
她忽然抬头看了萧无极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将信笺重新卷起,封上黑色封泥,拉开桌面上最右边的方形通道盖子,将信扔至其中。
萧无极细细观察,只见桌面有三个盖子,分别为三种颜色。那新封好的信进入通道,并未带出什么新动静,许是消息繁多,进入通道的信件也多,本身脚下就有些轻微声响,就显得这一封没什么突出。
“层与层间暗藏无数通道机关,每次信件往下,都会乱序分属至不同朱雀,”刘见舒讲起望月洞天,言语中隐隐透出骄傲,生怕萧无极听不懂,她还继续添油加醋,“上层人多且杂,接触的消息五花八门,中层决定消息递往何处,下层则不知消息为何,将这些步步分离,可以避免不少泄露风险。”
消息经过归类,中层不再需要像上层那样庞大数目的人手,这里都是刘见舒直管的心腹。行至中层,她找到接信的管事,把信再次拿回。
“黑色封泥,代表我朝大事,管事通常会与我商议。”刘见舒侃侃而谈,“通往下层也同样是通过机关,分配给随机朱雀,而朱雀每次送往的节点不同,且无规律可循,到节点后会换新朱雀再次送信。”
点,线,面,无数节点逐级连接,此端是千厌门,彼端是皇宫。
傅红红左顾右盼,被此处鬼斧神工震撼得“哇”声连连:“所以,这封怎么不继续送了?”
刘见舒瞟着傅红红,总觉着有点眼熟,但一下没想起来也懒得继续想:“因为这是东家给萧门主的。”
萧无极有些意外,接过信笺打开,快速扫视,上面只有短短一行:三月后,浮云城。浮云簪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