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鸟飘》
1. 她讨厌她
西北最近开始退热,太阳似乎被云层包裹,只投洒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窗户好像也有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映得冷冷清清的客厅起了一丝暖意。
“联系是需要的,不然我们待在那儿的三个月算什么?算我们爱找事儿吗?嗯,记得不要太频繁了,慢慢断联。”
“结案记录怎么写?你前面两次小组工作是在梦里做的吗?确实,每次情况不一样,但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你知道的吧?嗯这样就行,不过别忘写工作报告,总结总结经验。”
刚从云南边境结束留守儿童小组工作的温家淼一个一个给组员打电话确认好结案工作,足足详谈了两个多小时才合上电脑。
国内社会工作起步晚,相比大陆,香港的社工专业发展更成熟和完善,因此在港理大硕士毕业的温家淼在这次小组工作中不出意外地再次担任小组长,也就是团队负责人。
温家淼并不排斥当小组长,在香港那会儿她就当过几次小组长,做青少年处置工作。但也没人跟她说过她手底下的社工各有各的麻烦事儿啊?
熟读工作守则但每一次实操都跑来问她怎么做,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受助者产生工作以外的联系结果被受助者爱上,一个个仙之人兮列如麻。
温家淼在椅子上瘫软片刻,拿起手机点完外卖正想刷视频放松心情,突然看到两条私信。
第一条是——“您好,为了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们的粉丝,我们店进行了一场以花之名的免费赠礼活动,很幸运能为您服务。我们将为您准备一份不期而遇的惊喜,送给最特别的您。”
第二条是——“您好,请问您有空吗?方便给一下地址吗?保证送花上门。”
温家淼一激灵从椅子上窜起,想回:没有!绝对没有空!
可是指尖还没碰到屏幕键盘就顿在半空迟迟未落。
她在迟疑,她真的敢和自己视监的对象见面吗?
温家淼已经视监这家花店的老板很久了,三个月前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顶着“平安是福”的昵称和粉色荷花的头像在花店的直播间充当安安静静的看客。偶尔刷个小礼物,换来老板一句“谢谢平安是福送来的礼物”,嗯对,连“宝宝”都听不到,真讨厌。
温家淼还在回忆着花店老板的讨厌行径,手指鬼使神差地在键盘上敲打回复。
等回过神,消息已经发出:“可以,我有空。”
再一回神,连地址都发出去了。
我靠!一时间手机仿佛变成烙铁,温家淼猛地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好像这样子就能假装自己没有发过消息。
几分钟后,温家淼还在“我怎么能把地址发出去呢,那可是我的视监对象啊”和“发都发了,就跟那人见一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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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大不了带个口罩和墨镜,虽然在家戴口罩和墨镜怪怪的”两种念头之间胡思乱想,门铃忽响。
“外卖放门口就行。”
饥饿的温家淼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不是外卖员,而是一个女人。
只一眼,却恍如隔世。
温家淼以为再次亲眼见到这张脸时自己会面目狰狞,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语痛斥对方,又或者面无表情,当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打开门,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那个讨厌的花店老板,那个她讨厌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捧着一束盛放的紫色丁香花。
“好久不见啊,家淼。”那女人率先开口将恍惚的温家淼带回现实。
女人冷清如画的脸在那捧紫丁香后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明明是在笑着,眉目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散不开的惆怅。
那么熟悉,那么青涩,仿佛将温家淼带回十年前。
带回那个依旧炎热,玉兰花悄然盛放的秋天。
那座小城的夏天和秋天没有桥梁,季节界限模糊,一年没有四季,只有冬夏。
那时候她和眼前的女人都还年轻,以为小城的一年就是永远。不,是她天真地以为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夏秋四季就是永远,直到走着走着,身旁人甩开她的手她才恍然明白世界上没有永远。
2. 她想把学校炸了
2011年,秋初。
天气热得离谱,温家淼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一边挥手拍嗡嗡嗡无孔不入的蚊蝇,一边盯着地面努力放空自己无视周围的人。
她脚边除了行李箱,还堆着大袋小袋的行李,用的是父亲客户那边送的袋子。袋子裁剪规整,上面印着夸张的艺术字和时髦的花和卡通图案。
开学前几天她强烈拒绝使用这些行李袋,但父亲完全不顾她的拒绝。
在那个思维古板做事认真,一年到头穿着同款不同季的细纹藏蓝色棉衬衫和一成不变黑色西装裤的男人眼里,东西实用最佳,其次才是艺术性、舒适性和周围人看到东西时的反应。
所以二话不说安排她用这些个性十足的袋子装东西,完全没有想过在别人都用随便的尿素袋和蛇皮袋时她用这么花里胡哨的袋子会多么高调。
温家淼早有预料,到时候自己会成为人群的焦点。那些人在看到她手上时髦袋子的那一刻眼睛会成为一盏聚光灯,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将她聚焦起来。
现在一时间果然成了众矢之的的人。
温家淼努力地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心里早就沸腾。
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巨大的能量——她正在幻想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想把学校给炸了。
她想大骂这群乱盯着她看的人是傻子,没礼貌!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给所有人眼睛装上开关,由她自主控制视线,让他们全部都不要看她。
不过如果真的有开关,那她岂不是可以故意在别人遇到尴尬事时强制他们睁眼让他们出糗了?
比如一个人不小心撞见别人洗澡,结果却被她控制睁开眼睛,成了一个变态流氓……
嘶——
不对,自己的思想怎么那么可恶?
就在温家淼胡思乱想时,一个男人轻步跑过来了,左一脚右一脚地迈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高瘦企鹅。
“阿淼。”
温峥峰擦了擦额头的汗,算不上催促地提醒温家淼:“现在办完儿入学手续了,去宿舍看看。”
温家淼“嗯”了一声,弯腰准备提起行李袋,温峥峰快速伸出手先一步摸上行李袋的带子,话中带着几分小心和不容拒绝:“给我吧,我来提。”
温家淼低眼,收回手又嗯了一声。
她能预见这样子什么都不带自己会再次成为焦点,被别人骂压榨老父亲的不孝女什么的。
温峥峰右手提最大的行李袋,左手包揽其他袋子,背后挂着书包,一下子就把所有行李揽到身上。
他个子高,虽然年近四十,但身体依旧保持着年轻的状态,精瘦有力,背着一堆行李也不见狼狈,反倒显出很轻松的样子。
温家淼连忙把装着抱枕的袋子抱起,这才好歹有东西能避免自己被冠上不孝女的骂名。
她侧着身避开来来往往的人走在前面找寝室号,温峥峰则跟在后面不断地朝路过的家长点头致意。
这所学校的学生要么是县镇考上来的,要么是市区升学来的。县镇学生和市区学生很好分辨。县镇考上来的学生身上带着一股很特别的质朴,市区的学生则多了几分游刃有余,虽然大家都是一双眼睛两个耳朵,可奇怪的是在人群中多看两眼就能认出来谁是县镇学生谁是市区学生。
他们的家长就更好分辨了,县镇学生的家长大多风尘仆仆,都是放下手里的活来送孩子的,看到学校的那一刻眼里的惊讶不比学生眼里的少。市区学生的家长则带着份不紧不慢,不过也没忘催促自家孩子不要磨蹭,嘴上不停地安排着孩子要做什么。
因此,温峥峰这样安静、俊雅的男人在一众家长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温家淼不知道的时候,女生寝室区很快传开了那些特别引人注目的事情,其中一项就是自己的老父亲成为了焦点。
“106……107……108……嗯,109,到了。”
温家淼看着眼前这扇掉漆落灰,疑似送走过很多届学姐的门,心中有一瞬间崩溃。
门是半掩的,里面已经有学生和家长在了,温家淼能听到里面聊天和收拾东西的声音。
“阿淼,开门进去啊。”温峥峰在身后催促她。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再逃避了,于是用力地推开门。
屋子里的人被这用力的开门声吸引,顿时停下手中的事看了过来。温家淼看到屋子里乌泱泱的一群人,乌泱泱的一只只黑眼睛。
宿舍是八人寝,从小到大温家淼都是家里人接送上下学,没住过宿,一下子见到那么多人,局促油然而生。
一想到以后自己要和里面一群人一起住,温家淼更加促狭,站在一边不知道要干什么。
温峥峰放下东西,朝寝室里面的人打招呼。家长和学生们这才继续收拾东西,轻轻地在心里呼了口气,按下刚刚看到父女俩时的惊艳和与之相生的不安。
还好,这个样子的家长还会打招呼,应该不难相处,还好还好。
温家淼抱着装抱枕的袋子半低着头找到自己的床位,心里的尴尬到达顶峰,各种念头横冲直撞。温峥峰开始帮她收拾床铺,她镇定心绪给他打下手递东西。
东西很快收拾完,旁边的家长时不时和温峥峰搭话,一旁的温家淼全当没听见。
临走时温峥峰把温家淼叫到走廊,像来之前那样跟温家淼交代事情,无外乎是你没住过宿,要注意人际交往之类的话。
他像之前那样一条一条交代,温家淼也像以前那样一下一下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其他人深交,像她这种人,可能整个高中都交不到什么好朋友吧。所以她也不算骗人。
温峥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思忖片刻,忽然说:“阿淼,我知道你不喜欢跟别人交往,那我也不勉强你了。”
?!温峥峰居然会体谅她不想跟人交往?
“……那我做什么你都能接受吗?”温家淼震惊了片刻。
她不去参加什么社团、学生会,一个人打饭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咯?
话罢,温峥峰眼里闪过纠结,喉结一滚:“别跟别人动刀子,别……跟男孩子走太近。”
后一句可以理解,前一句是怎么回事?她跟别人打过架吗?温家淼颇为无语自己在父亲眼里的形象。
“那我等一会儿就回去了,星期六来接你。”
温家淼点点头,从裙子口袋拿出手机刷起微博来。新上市的iPhone4比想象的要好用,让她最近喜欢上用手机刷微博。
和拖延症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始行动一样,虽然她必须要面对一群陌生舍友,但她依旧不想挪步进寝室。哪怕寝室就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温峥峰嘴上说着要走,手却摸向裤兜,一转身又进了寝室,几分钟后才匆匆离开。
刷了几分钟微博的温家淼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了。
今天晚上七点半要开年级大会,现在必须要洗澡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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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吃晚餐,不然会迟到。
第一次年级大会就迟到不符合她低调行事的风格,她要去准备准备。
温家淼转身,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温峥峰的背影,狐疑一瞬,而后深吸口气推开寝室门。
第一眼,温家淼注意到寝室的人手里多了一个红包。
一眼扫过去屋里十几个人手里都有红包,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新年。
温家淼:?怎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啊,温家淼,谢谢你爸爸的红包!”
有人开心地向温家淼道谢,印证温家淼心里的不详预感,耳旁此起彼伏的谢谢声更是宛如拳击手在挥拳痛击温家淼的脑袋。
上一秒才刚夸温峥峰,下一秒现实就告诉她温峥峰不可能会变。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温峥峰给人发红包让别人照顾自己……
这下子好了,自己的宁静日子全被温峥峰毁了。温家淼想闭目静静。
“嗯……”温家淼点点头,心想:天气真热,都在室内了脸还那么烫……
她弯腰从床底拉出行李箱,一边想着年级大会要穿初中校服,一边翻出叠在角落的那套蓝白色短袖校服。
就在这时,有人跟她打招呼。“嗨,我叫周宁。”
温家淼抬头,看到一双单眼皮的薄眼。
自称“周宁”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短袖,短圆脸单眼皮,头发梳得很整齐,不过额前还有一层短绒的刘海,看起来蛮平易近人的。
没等温家淼下什么定论,周宁就说:“大小姐,以后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尽管找我,嘻嘻。”
她喊她大小姐。
多么奇怪的称呼,多么像电视剧里那些人阴阳怪气别人的台词。
这会儿温家淼听不出来周宁是有恶意还是没恶意,不过对于内向的她而言,没熟说这种话就是会给她带来烦恼。她讨厌给她带来烦恼的人。
和没话硬聊的亲戚一样讨厌。
偏偏周宁是个自来熟的,一直在跟温家淼说话。
“大小姐,我看你的校服有点眼熟,是不是一中的啊?真的是一中的校服诶,大小姐你真厉害,当年小升初考试我也想去一中来着,可惜考得差,最后去了三中。”
“嗯,确实。”
“大小姐,你去看了教学楼吗?我们班好像在五楼诶,以后要爬楼了,还好我们寝室在一楼,不然要累死我们了。”
“嗯,那确实。”
温家淼把水桶放在阳台上收拾毛巾和沐浴露,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周宁的话,心里暗骂周宁能不能闭上嘴巴,没看见我不想跟你聊吗。
“让让,挡路了。”
冷清的声音打断周宁,话头带着些尖锐的锋芒。
周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恢复正常。她眯着笑朝温家淼说了句“那我就不打扰大小姐你洗澡啦”便识相离开了。
温家淼心里松了口气,感谢这个忽然出声的女生。
她扭过头去,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微挑的灰扑扑的下巴。
灰扑扑说的也不是脏,而是被晒深了?
总之黑不黑黄不黄的。
温家淼想起了鸡蛋壳,浅黄的鸡蛋壳。
对,就是像鸡蛋壳一样的颜色。
再一抬眼,温家淼才看到女生的脸。
好高的女生!起码有一米七了吧,自己才到她下巴。
温家淼心里想着身高的问题,眼睛却不自觉盯着女生的脸看。
3. 被讨厌的人没勇气
温家淼从小就很喜欢观察女性。不不,准确来说,她喜欢观察人类,而又偏爱观察女性。
她喜欢看街头巷尾的女性,不管女孩还是妇女,在她眼里都有不同的美丽。
女性的美真是怎么也欣赏不尽。从古至今,无数作家都在描写美,描写那些形形色色的女性,有恶毒、愚蠢、阴狠的女性,也有质朴、聪慧、善良的女性,有秀丽、温柔、柔弱的女性,也有粗犷、刚烈、强壮的女性……多姿多彩,各有其美。
但可惜的是,在不入流作家的笔下,女性总是会成为玻璃瓶一样的存在。“玻璃瓶”是温家淼给这些女性起的象征名字。
玻璃瓶是空心的,这些作家笔下的女性也是空心的;玻璃瓶是很脆弱的,这些女性的形象也是脆弱的,经不起推敲,一碰即碎。
温家淼每次看到书里有“玻璃瓶女人”的存在时都会感到愤恼。
十四岁那年,她在书店买了一本畅销书,通宵读完后对作者在里面塑造的一个女配角形象极其不满,认为那就是标准的“玻璃瓶女人”,给她躯壳却不给她的灵魂,太可恶了。
于是感觉有一股闷气憋在心里的她提笔给那位作者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的看法,寄信地址是出版社。
七天后她收到回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你是第一个对这个角色有意见的人,见章说话。
还见章说话,分明是你行你上!那写就写!那时候被气到的她当即提笔,花了一天晚上写了一篇以那位女配角为主角的同人小说,一共六千零四个字。
她把文章投了出去,尽管最后只刊登在一本小杂志上,但她依然把杂志连带着信再次寄了出去。
结果消息石沉大海,她再也没有收到回信。
这事不了了之,却也愈发坚定她认为女性有美得千姿百态的想法。
温家淼从小到大见过最美的女人是大姨。那个女人可真是美得她无法形容,银面玉眼,不管什么时候看人都笑盈盈的,微卷的头发挽起来,露出像雪一样白的脖颈。脖颈上还坠着一枚红玉,衬得整个人像观音。
更神奇的是,大姨真像观音那样通晓万事,每次都能在她崩溃时出现在她面前,轻轻搂住她。
她每次被大姨搂在怀里时都能闻到大姨身上那股百雀羚的温香,稍微抬头,还能看到大姨羊脂玉似的下巴。
温香?她好像闻到了一股清雅的香。有些像玉兰花,盛开在秋雨里的玉兰花,沁人心脾……
竟然是这女生身上的味道!
温家淼自认为欣赏过许多美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这女生时她脑子竟陷入空白。
女生的脸是温家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脸。美到一定程度的人初见时给人留下的总是一层朦胧惊颤的印象,时过经年,回忆起时,也许不记得细节,但一定记得心脏是如何跳动,呼吸又如何仿若停止。
就在这时,女生眼皮微垂,目光望了过来。如燕掠春波,轻轻点点带起一圈涟漪。
温家淼连忙把视线移开了。
女生当然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她对这种别人盯着自己看的目光再清楚不过,越是清楚,她就越是厌恶。
想到温家淼这一路上的高调,想到温家淼那些崭新的一看就很值钱的东西,想到刚刚那个男人给自己的红包,女生心中就仿佛有一股无名的难受与恼怒在横冲直撞。从心脏开始充满四肢百骸,在炎热的九月让她指尖冰凉。
不知想到什么,她攥着桶把手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几分,大步掠过温家淼走进厕所,嘴唇一扯骂了两个字:
有病。
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温家淼耳中,温家淼好像没听见,反而泰然自若地走回床铺,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在床铺前贴着名字纸上掠过。
周宁……不是。
徐慧……不是。
张丽怡……不是。
程冬……
她叫程冬。
温家淼回到床上,后知后觉地回想刚刚程冬骂自己有病,脸又烫起来。
她这是被讨厌了吧?
开学第一天,她被同寝室的人讨厌了。
温家淼一边洗澡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真被人讨厌了,直到洗完澡后发现程冬已经不在寝室。周宁过来问她要不要去食堂打饭,顺便看看食堂菜式。
“你去吧,我看会儿手机。”温家淼拒绝了周宁。
“好吧。”周宁没有沮丧,反而朝温家淼扬起笑:“那我帮你打一份饭啦。”
温家淼:?
不用啊完全不用!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周宁已经拿出饭卡往外走了。
不管做什么事情,温家淼都有一个最佳时机。尤其是和别人交谈,必须说出同意或者拒绝的情况下,她只有一个最佳时机,那就是别人还处于等待她回答此时此刻话题的时刻。
这个时刻很短,因为别人可能下一秒就开启新的话题,又或者扭头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而她总是瞻前顾后,所以稍微迟疑就会错过。
一旦错过这个最佳时机,温家淼就不敢再多说话。
迟来的发言会让她觉得尴尬。
怕尴尬的温家淼在学校吃的第一顿饭是别人帮打的。
-
深城高中,深城最好的高中。具体哪里好温家淼也说不清楚,反正第一印象就是干净整洁,宽敞。
就说操场吧,不止一处,宿舍楼下面有篮球场,后面有羽毛球场,教学楼一楼有乒乓球场,再远一些就是集篮球场、体育馆、足球场、网球场为一体的运动场。无一例外都很干净,整洁,不仅仅只有物品崭新的干净,绿化的清新,更让人发自内心感觉维护得很好,心情也随之变好。
一度让温家淼觉得这样的学校居然会在深城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没错,深城高中就是那朵鲜花,至于牛粪是什么,自然就是剩下的那个。
运动场的灯晚七点准时亮起,年级大会就开在小一些的篮球场上。这会儿天也还没黑,灯照得篮球场亮如白昼,照得温家淼想要偷偷找个阴暗角落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学生已经聚集起来,人很多,温家淼一看乌泱泱的人就忍不住暗自紧张起来,心里的不满也一触即爆:
年级大会完全没必要嘛,和自我介绍一样没必要。无非是讲完我的讲你的,讲完你的讲他的,又臭又长,和不成功的脱口秀没区别。
温家淼在心里骂得畅快,竭力忍耐着心里的不适寻找三班的位置。
“温家淼,快来快来,我给你占了一个位置!”周宁朝她挥手,声音轻快响亮。
人群被声音吸引下意识看向她,看到是个剪着短发,个子纤细,皮肤白皙的女生。
我靠!温家淼在心里骂了一句,表面镇定地朝周宁走去。
骑虎难下的尴尬让她不得不坐在周宁旁边。
年级大会开始了。
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教导主任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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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代表讲话,最后是年级主任讲话。温家淼对此兴致缺缺,反而东张西望。
深城最常见的是榕树和芒果树,而深城高中芒果树种得少,更多的是榕树。
绿匝匝的树叶随着枝干探出来遮住半角天空,气生根垂在地上,有的被修剪,有的已经扎根。
夏末的空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土味和一股清爽的叶子香。白天被太阳灼烫过的树叶在晚风中舒展身子,散发着独特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叶子香,丝丝缕缕笼罩在身上。
温家淼嗅着这股香气,望着教导主任身后那棵旺盛的榕树发呆,耳边世界又吵又静。
不知过了多久,教导主任讲完话,轮到新生代表上台了。
新生代表是个男的,穿着校服,一身书卷气,上台时引起了一阵喧哗。
大部分学生在听着新生代表讲话。
但有一部分人在观察周围的同学。
学生时代的孩子心思没那么复杂,到一个新坏境往往会率先关注两类人,一类是成绩出众的尖子生,毕竟慕强是人的天性,就比如说台上的新生代表;还有一类就是那些容颜出众的学生,至于是欣赏还是小心思作祟就说不准了。
好看的人在此时好似站在一个无形的舞台,四面八方的目光自动化作聚光灯。
而吸引最多人,尤其是男生目光的无疑是程冬。
青春期孩子的目光比任何一个年龄段的人要大胆,喜欢就是喜欢,他们眼里的打量赤裸而不加掩饰,看着程冬就像在看着一个令人惊奇的明星。
程冬的美太难忽视了,美得冷清,美得高傲,眉眼如画,真像电视上的女明星。除了皮肤黑,其他真说不出什么缺点。
青春期孩子的目光又比任何一个年龄段的人要胆小,只有温家淼的目光藏于人群后。她偶然瞥见才发现程冬就坐在她的侧前方。
借着垂下来的头发挡视线,温家淼正在偷看程冬。
程冬鼻梁很直挺,鼻头非常小巧流畅,简直像雕琢出来的;耳朵和脸一个色,形似鹅蛋的脸和优越的下颌线被刘海的发丝半遮半掩,从这个角度来看,程冬的头发好像会发光,发丝透着光的暖黄色。
嗯?鬓边还有一颗小痣。
真漂亮。
“……那我们就找一位同学来谈谈自己看法吧,就……那位听得很认真的女同学吧。”
正用目光描摹程冬的温家淼敏锐地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猛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台上那个新生代表正在朝她努眉。
温家淼:?
我吗?
“对就是那位女同学。刚刚看你听得很认真,想必目标规划得很清楚,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老天爷!谁允许你让我开小差时被抓包的?!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温家淼脚趾扣地,一恍神话筒已经递到嘴边。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话筒,喉咙像被人掐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好周宁在旁边小声提醒:“家淼,问你想在高中做什么。”
做什么?
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而且谁想跟你分享什么东西?
温家淼一边在心里滔滔不绝地诅咒点名自己的新生代表,一边酝酿发言:
“就……跟同学打好关系吧,希望同学们别讨厌我。”
她顿了几秒,声音在略微吵闹的台下异常清晰,语气异常认真:“我没病。”
4. 座位表,安排得好!
学生们:?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串热烈的哄笑声,哈哈哈这女生真有意思。
在同学们的大笑声中,温家淼注意到侧前方的程冬身子有一瞬僵直。
温家淼强撑着的心终于是沉下去了,放下话筒后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冗长的发言还在继续,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温家淼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的脑子全程嗡嗡作响,不停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堪比被夺舍的话!!!
晚上九点一刻,年级大会总算散会。深城高中晚自习十点半结束,还剩下一个多小时,教导主任干脆让学生自行选择回教室还是回寝室。
大部分学生想借此机会认认同学,遂一致选择上教室。温家淼被裹挟着再次随大流和周宁一起上教室。
“大小姐,我觉得你刚刚回答得很好啊,而且我是绝对不会讨厌你的。”周宁语气欢快。
“哎别说了……我不想回忆……”温家淼抓着手臂,尴尬得无以复加。
流向教室的人流很拥挤,走到一楼的架空层,人更挤了,温家淼忽然被人撞开。那人力道不轻,她一下子往旁边跌了一步。
温家淼恼气抬头看向罪魁祸首,看到一个骄傲微扬的下巴。
是程冬。
程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蹙眉瞥了一眼温家淼。只一眼,温家淼就松开了抱臂的手,明白程冬是什么意思。
这个眼神,是厌恶。她真的招来了程冬的厌恶。
在温家淼身旁的周宁将程冬的动作看得很清楚。她先是看向温家淼,低声关切道:“家淼,谁推你啊,真讨厌。”
见温家淼没有反对,周宁提高音量,朝程冬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在装什么。”
话罢,她又用热络的声音对温家淼说:“家淼,我们走另一边吧。”
温家淼看着程冬走远的背影,心想:
程冬这个人真讨厌。
恍恍惚惚走到教室,温家淼正想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却被人告知有座位表。
“搞什么啊,又不是小孩了座位还要安排……”温家淼不得已按照座位表的安排坐到靠里第三列中间的位置,坐下之后惊讶发现程冬居然就是她的前桌!
没有任何阻隔,是伸手就能碰到程冬肩膀,倾身就能闻到程冬发尾香味的距离。
温家淼顿时变脸,座位表,安排得好!
三班班主任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据说刚研究生毕业,教的是生物。他留着短茬发,气质和班上学生融合得很好,一上来就和周围一群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打成一片。
“嘿嘿,来来来坐好坐好。”班主任提高音量用手里的班级手册拍拍桌子示意大家坐好,不一会儿吵吵闹闹的教室就安静下来了。
见大家坐好,班主任扬起满意的笑:“好了好了,不多说,我们就趁此机会来场自我介绍吧,每人一分钟,按学号一个一个来。额我看看啊,就从我开始吧。”班主任清清嗓子,“我叫吴鹏宇,爱好打羽毛球和摸鱼。”
“咦——”一部分知道这个梗的同学听到这话齐齐发出怪叫。
“老班,人民教师爱摸鱼喔~”
“老师,你你你,我们班班风不正了喔!”
搞怪的回话再度引起学生的哄笑。
一个词瞬间让温家淼看清楚班级同学的大致派别,一派是懂得梗的市区学生,一派是不懂梗的县镇学生。
温家淼不清楚其他学校是怎么样的,只知道从小到大她身边的人都喜欢刷微博、逛贴吧、在网上冲浪。他们和别人聊天会时不时吐出新学的梗,挑热气氛,在网上更是三句两梗,好笑也有趣。
温家淼挺喜欢冲浪的,也不讨厌网友笑梗,但是梗要一起笑才好。很显然现在除了一部分人真正被梗逗笑,剩下那些不懂梗的人反而陷入茫然,然后被动跟着周围人一起笑。
“总而言之,欢迎大家来找我打羽毛球啊,学生就是要多运动运动才好,你们来找我打羽毛球,我绝对不摸鱼。”班主任当众作了保证,又惹起一阵嬉笑。
学号是按名字首字母排序的,很快轮到程冬。
温家淼发现程冬的学号是110306。
真是好数字。
温家淼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冬上台,期待程冬说出自己的喜恶。就在刚刚,她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行为,并下定决心要洗刷程冬对自己的不良印象,因此她要从程冬的喜恶入手拉拢程冬。
毕竟自己和程冬在寝室和教室抬头不见低头见,把关系搞差痛苦的还是自己。
程冬刚迈出座位,不知道是谁起哄——“唔哇哦~是美女喔~”
哄叫声此起彼伏,仿佛误入打闹的猴群。
搞什么啊,不知道这样子很没礼貌吗?温家淼对这群男生的态度嗤之以鼻,在心里痛骂了一遍所有发出怪叫的男生。
“大家好,我叫程冬,路程的程,冬天的冬。喜欢学习,讨厌不认真学习的人。”程冬冷漠吐完三句话,目不斜视快速下台。
留下讲台下的同学面面相觑,哎这美女同学还是高冷美女哦。
温家淼却是心想:很好,程冬还是那么冷傲。
然后后知后觉:不好,难道我要成为学霸才能够让程冬不讨厌自己?
“W”字母排得靠后,温家淼差点倒数。不过温家淼倒希望自己排在后面,越是到后面学生就越没热情,也就没那么关注她,正合她意。
她的学号也很合她心意,是110342,数字相加和程冬学号一样。
酝酿好后温家淼上台,深吸一口气:“大家好,额我叫温家淼,温暖温,家庭家,三水淼,喜欢看书写……字,讨厌……”
话还没说完,台下就有人抢答。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是讨厌别人不喜欢你?”一个皮肤黑黄的男生大声道。
温家淼:?
站在讲台上的温家淼第二次后悔在整个年级面前说出这样的话,绝望得想闭目……
深城高中是深城唯一一所重点高中,不需要多完美,“重点”二字就足以让它像吸金石般将深城绝大部分分数高的好学生吸纳进来。一个年级有二十三个班级,每个班五十人,数量不多不少。
大约是刚开学,学生们的学习兴致被对新环境和新同学的关注取代,换而言之,什么事情都比学习要更令人关注和在意。
有人青春悸动,有人顶风作案,有人出糗发笑,桩桩件件,在略显严格的校规之下依旧引起学生们的热议讨论,成功丰富学生们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
没过几个星期,温家淼就听到周宁和自己分享哪个班的谁因为长得和周杰伦七分像被好多人表白了,抽屉一沓情书,哪个班的谁因为长得很可爱被好多人表白,还和外校校霸在一起了,哪个班的谁和哪个班的谁一起偷偷交往了。
少年热忱果敢,只需要一些契机,情愫便随着时间疯狂滋长,最终成为这座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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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人头脑发昏的城市一部分。
这并不奇怪。
三班的故事也在依旧热烈的秋天开幕,班上每个学生都有着自己的模样。而且随着时间走向月尾,他们的性格在大家眼中越发鲜明。
比如班长欧乐意是一个喜欢文学的活泼女生,来者不拒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尤其喜欢拉着人一起讨论自己刚看的书,但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每次发号施令都远比想象的要威严,因此人称“乐意女士”,“女士”二字彰显别人对她足够的尊重;
比如学习委员何达是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男生,明明才十六岁,面相竟比班主任还要成熟几分,甚至还在开学那会儿被人认作家长,思维敏捷但行为木讷,偶尔还会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好在对人热络,还算讨喜,所以大家都喊他“老何”。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带给别人的印象还算不错。
当然,也有一些缺点明显的人,比如某些没有边界感的混蛋和尖声说话大惊小怪的刻薄的人。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程冬竟然会是班上最安静的那个人。她不爱和其他人说话,总是埋头看书写作业,不管身边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动摇她的专注。
即使是自称内向,不主动和别人聊天的温家淼身边都有周宁这样一个可以随时聊天的“朋友”,而程冬,永远一个人。
初见的惊艳褪去后,大家才看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看到真实的程冬。
起初有人幻想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冰清玉洁,可事实是她每天都穿着没有什么印花的白衬衫,裸在衣服外的手臂皮肤粗糙厚重,手指关节比普通女生要粗要黑,形状也并非想象的那样纤细凝脂,而是有些弯曲,有些粗粝,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弯再生长。
显得……有些恶心。
发现这点后,大家吃了一惊,心照不宣地将蒙在眼前的面纱摘下,悄悄将脑袋那点儿念头摇走。
低头看程冬的人抬眼,一看到程冬的脸,仿佛吃了苍蝇的表情忽然恢复正常了,心里那点念头也随之重燃。
他们坚决不低头看一眼程冬,却找各种理由和程冬搭话。只痴迷花儿留给人的惊颤,而对供养花儿的荆棘枝干视而不见。
只可惜,不出几分钟,那群人纷纷铩羽而归。
因为程冬非常不好相处。
用问问题当借口的会得到程冬“连老师的课都没听懂,听我讲的只会让你发现你更蠢”的讥讽;
用教作业当借口的会得到程冬“我已经听懂了,不会的我自己会去问老师,而且你会的还没我多,凭什么教我”的拒绝;
用兴趣爱好当借口的会得到程冬长达十几分钟冷漠的无视,甚至一个眼神都得不到施舍。
冷漠,高傲,让程冬的形象从初印象的清冷仙子化为如今的带刺白花。
那些人不甘心,深挖一番后发现程冬家其实在偏远的村镇,根本就是一个乡下妹!得到这个答案,他们兴高采烈,好像取得了什么胜利,开始大肆告诉周围的人,程冬这个人就是摆假脸,真当自己多宝贝,实际上沉闷无趣得要死。
流言蜚语在学生们私底下口口相传,让人下意识疏离程冬,就连程冬的同桌,一个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最后也被拉进一个小团体,渐渐的不再和程冬搭话。
一个月过去,程冬身边就没有什么人影了。
坐在程冬身后的温家淼无数次望着程冬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落寞。
5. 九十九次拒绝
程冬会将自己的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严丝合缝到别人没有插足的可能。
哪怕和她一个寝室的温家淼都被她无数次忽略,好多次拐弯抹角想示好和帮忙都失败了。
第一个星期,体育课开始学乒乓球。
体育老师姓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刚把学生们集合起来便要求每个学生自备球拍,还强调这节课就需要球拍,必须准备好,还顺便提醒小卖部有卖,一副只需要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对温家淼来说不算多,可她还是听到身边的人怨声载道,说太贵了。
但是没办法,上课需要,深城高中是封闭式教学,学生不可能凭空生出球拍,而且老师吐出的话对学生来说带着天然的威严,没有人敢不听话,只能咬牙掏出生活费在小卖部买球拍。
除了程冬。
她对康老师说,老师,下周上课我才有球拍。
康老师说,没有你就去买。
她说,所以我周末去买,下周才有球拍。
康老师以为她没听懂话,再次提醒小卖部有卖球拍,不用去外面买。
没想到她却说,小卖部老板提价,外面卖的才是正常价,我不去小卖部买。
第一次被挑战权威的康老师脸色一变。
上周,小卖部老板照惯例给他买了好烟,暗示他帮忙拉客源。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给老板增加利润罢了,只需要找些借口让学生去小卖部买东西就能还人情债,何乐而不为。
可是现在,从来没有学生质疑过的事情居然被一个小小学生戳穿了。
灼烫的空气裹着肌肤,康老师顿时涨红脸,怒意忽起朝程冬吼,不想上课就别想上课!
然后一言不合罚程冬在体育馆外面站军姿,理由是既然程冬没有球拍,那就上不了课,那就站军姿!
体育馆外一个斜坡上是足球场,足球场周围种有一圈榕树当绿化。程冬就站在榕树下,腰背挺直,头高高地扬起望着眼前空气。
只可惜榕树只栽下几年,枝干细小,枝叶稀薄,完全遮不住阳光。
没过几分钟,程冬脸上就凝起细密的热汗,暑气从被晒黑的脸颊透出来,带起一阵红晕。
温家淼悄悄绕树两周半,终于鼓起勇气走近问程冬:“那个,程冬,要不我借钱给你买球拍吧?你当我搭档,我们一起打球。”
程冬目不斜视,语气冷淡:“不需要。”
“好吧。”被如此直白拒绝的温家淼脸一阵发烫,讪讪而逃。
周宁从不远处走过来,用手扇风对温家淼说:“大小姐,现在太阳那么大,在外面多晒,不进来吗?”
“啊?哦,好。”温家淼回过神。
周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在太阳底下暴晒的程冬,又看向温家淼:“大小姐,我觉得老师做得太过分了,程同学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么晒下去人不得热晕啊。”
“对啊,我也觉得!”刚还平静的温家淼激动附和,“老师太可恶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周宁薄细的眼睛一弯,狡黠一笑:“不如我们试试让老师提早下课吧?”
温家淼:啊?
没等温家淼说什么,周宁转身快步跑到老师附近。她先是拿着球拍靠近老师,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师开始教她挥拍,她一边打一边笑着跟老师说话,然后又不知道谈到什么,老师忽然喜笑颜开。
没过多久,她拉上周围的几个女生,驾轻就熟和老师撒起娇来。
不出几分钟,老师果然通知提前下课,说是第一节课就当做熟悉上课流程,可以解散去吃饭了。
温家淼全程看得目瞪口呆。
“大小姐,提前下课了,我们去吃午餐吧!”周宁蹦到温家淼旁边,灿烂地笑着挽起温家淼的手。
圆圆的脸配上丝丝得意的笑,居然分毫不让人觉得厌恶。
想到才刚过去短短一周,周宁就不仅掌握了高一绝大多数八卦,还在老师面前混了脸熟,温家淼不由得再次惊叹周宁强大的社交能力。
不管怎么样,周宁做得好!温家淼看着远处因为提前下课而结束罚站的程冬,高兴得忘记抽走被周宁挽住的手。
而程冬在两人挽着手走远前,状似无意地望了一眼温家淼,眼中情绪不明。
第二个星期,订的校服到班,负责分发的是体育委员廖子然。廖子然长得人高马大,眼窝深邃嘴唇细薄,经常拿着篮球在班上进进出出,在秋中的深城总是带着一身汗味。
他是最早去和程冬套近乎的男生,孔雀开屏般在程冬面前指尖运球,然后直言不讳笑问程冬够不够帅,要不要当他女朋友。
当然,也是最早在程冬那边碰了壁的人,被程冬视为空气冷场十分钟后恼羞成怒质问才得到程冬一句“抱歉,你身上的汗味像潲水,我还以为是垃圾”。
彼时上节课是自习课,大部分同学去听教导主任的讲座还没回来,知道这事的人不多。
不过温家淼当时在场,目睹廖子然的脸瞬间变成精彩的猪肝色,周围的人看向廖子然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在程冬面前吃瘪的廖子然因此记恨上程冬,暗地里让身边的哥们别去理会程冬,还说她就是一个贱人,假清高的婊/子。
校服是两套夏季制服和一套夏季运动服,一套冬季制服和冬季运动服。
程冬拿到衣服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回寝室再看,而是在座位上当场抖开衣服检查,于是那套衣服袖口和腰线处粗糙的裁剪便随着她的动作在周围人面前展露。
不知道是哪家厂接的订单,品控没做好,有一套夏季制服线头多得像粗制滥造的半成品,恰好程冬拿到了这套衣服。
众人吃惊地看着那衣服,发完衣服回到座位的廖子然眼里则露出报仇的得意。
程冬同桌马筱欣忍不住细声惊呼:“啊,程冬,你的衣服!”
见此情形,回过神的温家淼一鼓作气抽出桌柜里的衣服递出去:“程冬,要不我们换一套衣服吧。”
程冬皱眉:“我不需要。”
“咦~程冬,你的衣服怎么这个样子啊?”隔壁组的张丽怡撑着脸看热闹,笑道:“不过应该没什么大关系的吧,我记得你在寝室里裤子破了还会补呢,还有内衣袜子,补得多好。”
此话一出,刚还在关注程冬手里衣服的人眼神交流一番后开始窃窃私语。
廖子然听到这事儿,嫌恶在眼中一闪而过,又觉得庆幸。
温家淼抓着衣服的手一紧,内心烦躁地望向张丽怡,心里忍不住骂了两句。
后桌的周宁察觉到气氛不妙,出声:“学校找的哪个服装厂做的啊,做成这个样子。”
她吐槽两句后自然地将话题引到负责领衣服的廖子然身上:“体委,你怎么不认真检查一下呀,你说这种衣服怎么穿啊。”
廖子然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摊手,深邃的眉目为难地皱在一起:“我怎么知道会这个样子,只能怪她倒霉刚好订了这个码数的衣服咯。”
分明就是故意的吧!温家淼此时也看出是怎么回事,马上将愤怒的视线移向廖子然。
只可惜她存在感太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神情。
就在周围人以为程冬真这样自认倒霉时,保持沉默的程冬突然起身,长腿跨出座位,两步作三步走到廖子然面前将衣服扔到桌子上。
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
“我付的钱没有少,凭什么要让我自认倒霉。你是负责人,你去给我换一套。”
廖子然脸色一青,猛地站起身,脏话脱口而出:“臭嗨,你不要太得意了!”
两人隔桌对峙,周围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刚从老班办公室回来的欧乐意听到动静走过来,“你们这是怎么了?”
从周宁口中了解事情经过后,欧乐意拿起桌子上那件“导火索”衣服,脆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哎哟这衣服怎么这样,这样吧程冬我帮你去找负责的老师换一件新的。
廖子然,你也是,下次看清楚点,别这么马虎。”
“乐意女士,学生处的丁老师说了,签过字就不能换了。”廖子然看在欧乐意的面子上坐了回去,不过还是一副自己没有做错的表情,“你肯定白走一趟。”
“嗨我去试试,反正是学校那边的问题。”欧乐意拿起衣服就走。
既然班长已经发话,廖子然自然不再理会程冬;衣服不在自己手上,程冬也保持沉默回到自己座位。
周围看热闹的人四散回到座位做自己的事情,温家淼拿上自己的校服快步走出教室。
这事最后以程冬重新获得一件下星期才到的制服为结束,同时也成为了程冬被彻底孤立的开始。
第三个星期,109寝室爆发第一次小矛盾冲突。
秋天的深城平均气温28摄氏度,宿舍和教室间有一段距离,学生往往在路上就热得浑身出汗。
而且说到底深城高中只是一座小城市的重点高中,资金不足以让学校武装到砖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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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这东西只有教师办公室有,因此学生们在教室也无法冷静下来,一上午过去全身湿漉漉黏糊糊。
温家淼不适应没有空调的日子,和初中一样每天中午都洗澡,每天要换洗两套衣服。
寝室里的人没有她那么勤洗澡,却也保持着每天洗澡、换洗衣物和袜子的习惯,不然只需要半天,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就会在寝室弥漫开来。
只是有个问题,寝室只有一个洗浴间,还没有洗衣机,大家必须要协商好洗澡、洗衣物的顺序,否则阳台很快就会堵得水泄不通。
温家淼在家里从来没有手洗过衣服。起初她努力尝试过在换下衣服后马上进行清洗,可是怎么也洗不干净泡沫,而且怎么也拧不干衣服,最后还因为动作太慢妨碍了接下来的人使用阳台水龙头。
当晚,她打破跟自己的约定抽出放在行李箱的手机,跟大姨抱怨学校设施不合理,为了洗衣服,自己的手都搓红了,涂身体乳时一直隐隐作痛。
大姨在手机那头温柔地安抚她,她鼻子一酸,委屈化作眼泪一下子从眼尾落下。大姨听到她细微的吸气声,语气愈发放轻,柔得好似春水。
第二天,温家淼的大姨给温家淼打电话,说已经在和学校协商安装洗衣机和空调的事情,最近这两个月会有阿姨来取她需要换洗的衣服,以后就不需要她自己洗衣服啦。
温家淼狐疑着,结果下午的时候果然有个阿姨找来109。
阿姨朝她热情地笑,说是来取她的衣服,还说自己就是另一栋宿舍楼的宿管,她什么时候需要洗衣服,直接拿衣服到宿管室就好了,第二天马上送回来,保证洗得很干净。
温家淼:?她还以为大姨只是说说而已。
得到大姨帮助的温家淼不再和寝室的人排队洗衣服,下午别人在洗衣服时她就坐在下铺的周宁的床位上吃饭。
炎热的天气食欲不佳,食堂的饭菜不及家里阿姨手艺三分之一,温家淼吃得很艰难,边吃边喝深城特产冰浆豆饮才能咽下饭。正和碗里的辣子鸡打架时,阳台传来张丽怡尖锐的声音——“程冬,你的袜子真的很臭啊,能不能丢掉啊!”
温家淼当即暂停和鸡块打架看向阳台——张丽怡手抓着桶里的衣服,嫌恶地往后倾身。
阳台有两个水龙头,程冬站在张丽怡旁边从桶里拿出衣服准备洗。听到张丽怡的话,她只是说:“我每天都有洗袜子。”
周宁去参加社团了还没回寝室,寝室里只有和张丽怡玩得好的几个人。她们估计平时也看不惯程冬,趁此机会讨伐程冬:
“程冬,我们之前只是不太好意思说,但真的挺受不了你那鞋子的味道的。你整天就穿着一双鞋子,也不换,多脏啊,你是每天都洗袜子,可是鞋子臭啊,你的袜子再怎么洗都是臭的。”
程冬手里动作顿了一瞬:“好,我知道了。”
温家淼其实不太喜欢张丽怡。
只从欣赏的角度来看,张丽怡身材高挑,腿直手长,外形很好;眼睛细长上挑,颧骨微高一副精明相,眼珠子黝黑黝黑看起来总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不至于是她讨厌的模样。
但是张丽怡的性格实在是不太讨喜,最起码不讨她的喜欢。
张丽怡嘴巴很碎,明面上对人和善,来者不拒热烈欢迎,可私底下转头就能把其他人的不堪和狼狈当做谈资,尖锐的笑声很刺耳。
每次张丽怡和寝室其他人一起讨论几班的谁谁想贴几班的谁谁简直就是不自量力,几班的谁谁没脑子惹到谁谁就是蠢货这样的八卦时都会想拉着她一起,把话头都抛给她。
她当然不想掺和这种事,找借口拒绝过几次后张丽怡就很少再找她聊天了,还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温家淼,我还以为你没那么少话呢,真没想到啊”。
温家淼也知道张丽怡不喜欢程冬,张丽怡对程冬那股恶意太明显了,不管在教室还是在寝室都带着周围人暗里讥讽程冬。
原本她是不知道为什么的,直到和周宁告诉她,张丽怡和廖子然同一个初中的,谈过。
廖子然被程冬拒绝得那么难看,不就是在说张丽怡眼光不好嘛。而且张丽怡那种人就是容易看不起别人。
“我觉得还好。”温家淼捧着个碗走过去,出声。她知道程冬只有一双鞋子,最普通的帆布鞋,确实容易闷出味。
可是程冬每天都在洗袜子,身上也一直保持着清爽的香味,张丽怡只是在找茬。
“程冬,我觉得你不需要把袜子扔了。”温家淼再往程冬那边挪。
6. 冷冬
“哎温家淼,你受得了我们受不了啊!”张丽怡见温家淼掺和,当即不悦了。她转头对程冬勾起一抹模糊的浅笑,“程冬,谢谢你理解我们这些爱干净的人啊。”
善意的语调,内涵的话。程冬当然听明白了。
她没有按照张丽怡的要求将袜子扔了,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倒入更多的洗衣粉更用力地搓洗袜子,沉默地一直搓到手掌发红、袜子发白。
最后才冷冰冰地说:“袜子有味洗得干净,有些人嘴臭却是天生的。”
停顿半秒,吐出三个字:“像狗屎。”
“你!”张丽怡脸色骤变,上挑的眉眼顿时狰狞:“你敢说我是狗屎!”
张丽怡和程冬身高相似,留着指甲的手像风一样对着程冬的脸扇过去,指不定要扇红程冬的脸。
周围的人吓得瞳孔骤缩。
想象中的耳光声并没有响起,因为程冬抬手握住了张丽怡的手腕。
程冬的手指比想象的有力,青绿的手筋骤起缠在手背和指骨间,轻巧地让张丽怡的手停在半空。
“你松手!”张丽怡涨红脸想抽手回来,结果却动弹不得。
她又恼又气,大喊:“你想干什么!快松手!”
“丽怡!”张丽怡的几个好姐妹回过神,大喊一声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劝程冬别动手,唱红白脸让程冬千万冷静。
“程冬……”站在一边的温家淼不自禁出声。
最终程冬还是松开了张丽怡,一言不发地掠过所有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心有余悸的张丽怡干脆不装了,直接在收拾东西准备上教室的程冬背后和宿舍姐妹没好气说:
“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纯良无辜,实际上心思可怕得很,说不定一直都想打人!”
温家淼当然不希望109寝室里发生什么矛盾。她认真地思考了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到程冬的地方,一笔一划认真写自己还有几双新袜子和新鞋子,问程冬需要吗。
用的是特意从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信纸,好让自己显得真诚。
没想到她还是被拒绝了。程冬回了她一张纸条,连同她的信。
那张纸条上写:“我不需要,你以后不用再问我了。”
温家淼绝望地把信揉皱,然后将程冬的纸条夹在手机的手机壳里,一个寸手不离的位置。
-
10月底国庆放假前,深城高中第一次月考来临,学生们惊恐收心迎接上高中后的第一次考试。
考完试就可以放假,大家在最后一科的铃响后喜乐掺半收拾东西,准备在假期好好犒劳元气大伤的自己。
109的大家在铃响之后就急匆匆回寝室了。长假来临心情根本压不住,她们边收拾东西边聊要在假期怎么玩得尽兴,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问温家淼准备去哪里玩、跟谁玩、要不要一起玩。
半个小时后,收拾完的人陆陆续续出校门。张丽怡走之前不死心再约一遍温家淼,温家淼依旧拒绝了,理由还是没有空。
下午5:30,109寝室走得只剩下周宁、温家淼、程冬三人。
温家淼在上铺的床上回温峥峰和表哥的消息,听到下面的周宁在和程冬聊天。
周宁开始并不招温家淼的喜欢,但经过相处,温家淼知道周宁其实没什么恶意。
她想,像周宁这样的人,到哪里都可以和人友好相处,所以哪怕是冷冰冰的程冬都不会拒绝聊天。
周宁:“程冬,你收拾完东西怎么还不走啊?你放假也不回家吗?”
程冬:“汽车站六点停运,现在人很多,我估计坐不上车,打算明天再回。”
温家淼早已知晓程冬是一个县镇学生。听说深城县镇的初中都是没有校服的,当初年级大会上程冬和县镇学生一样,没有穿着校服,而是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裤子。
为什么不约而同穿了白衬衫黑裤子?温家淼想,大概是因为白衬衫黑裤子相对正式,能维持不起眼的整齐。
而且,那些说程冬是乡下妹的流言蜚语刺入过她的耳朵。她想,程冬的家庭或许比较困难,所以才一直没回过家,所以才会修修补补自己的衣服。
周宁哦了一声,笑着跟程冬道别回家。
现在寝室只有程冬和温家淼。
温家淼关掉手机抓起床上的书包翻下床,小声问:“要坐我爸爸的车送你去车站吗?不用半个小时就能到。”这一次,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惹得程冬不高兴。
不出意外,这一次程冬依然拒绝了她,理由是“晕车”。
“他的车才买两年,几乎是最新款,而且他开车技术还行,绝对不会晕车的!”温家淼没有像以往那样被拒绝就马上放弃,而是快速解释多一句。
程冬轻轻皱眉,声调低了几分:“不用就是不用。”
第二次的拒绝显然比第一次的拒绝要有杀伤力,温家淼泄气了,只好背着书包低头离开寝室。平时就没什么精气神的头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散散垂下,和她本人一样蔫蔫的。
程冬看着温家淼离开的背影,紧紧地摩挲着手中的书包带子,眼神暗下去。
“真是有病。”小声的话从嘴里脱口而出。
她的脸上划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厌恶,仿佛一直以来在她面前晃悠的温家淼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存在。
厌恶在脸上像燕子掠水,带起水面下另一种情感:不解。
-
月考成绩在国庆后公布,收假回来后,一张张成绩单仿佛催命符般精准落在每个人手里,班上人顿时发出阵阵哀嚎、悔恨声。
几个显眼的活跃分子高呼:“曾经有一段真挚的学习时间摆在我面前,我却没有珍惜,等到成绩出来我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老班拿着一张表走进来,听着这些哀嚎声忍不住发笑:“看你们平时没花点心思在学习上,这下子知道错了吧。”
恶魔般的话让班上哀嚎声更大了。
“就这点就受不了了?这还有你们更加受不了的排名呢。”老班三言两语让班上人安静下来,将手里的排名表放在桌面上,“排名就在这里,自己来看。我们班上才俊辈出啊,年级第一和第二都在我们班上。”
“我靠谁啊!”有人大声问。
“是老何吧,他以前就一直是年级第一。”和何达一个初中的同学道。
“是谁你们看看不就知道了,看完记得向别人学习,谁被打击到欢迎来找老班打羽毛球发泄情绪啊,老班把珍藏的球拍拿出来让你们用。”
有人问:“两千八那只球拍啊?”
“对。”
“哇,那我不管了,直接找你打球行不行,老班?”
“去去去,看看再说。”老班和班上人打趣几声就回办公室了。
经过一个月相处,三班的大家已经知道老班吴鹏宇是真的爱摸鱼,偶尔出面来班上叮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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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重要的事情,其余时候都把活儿交给班长副班长和学委自己当甩手掌柜。
某种程度上来说,乐意女士是三班的“摄政王”,副班长和老何是“内阁大臣”。
老班走后那些人一哄而上抢着看自己的排名,顺便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拿了第一。
何达果然考得很好,总分920分,分数高得惊人,比后一名的欧乐意要高出50多分。
但,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在他之上,是程冬。
总分928分,班排第一,年排第一。
那个说出“喜欢认真学习”,自大到让几乎所有人等着看笑话的程冬居然是第一?假的吧?
出乎意料的结果令人感到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大家纷纷看向程冬。
已经拿到成绩单的程冬感觉到周围目光,并没有理会他们眼中的不可思议,而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冷淡的表情,笔尖轻轻地在英语成绩上画了个圈。
众人见程冬还是老样子,无趣地继续看排名。
看到周围的人看向程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和感叹意味,温家淼嘴角都压不住了,喜上眉梢,仿佛考第一的是她。
她盯着程冬的背影,在众人不再注意这边时将身体悄悄往前倾。她嗅到程冬发尾那股浅淡的洗发水香味,那么好闻,让人……想要尽数攫取。
“恭喜呀。”她小声向程冬贺喜,声音散在周围的喧嚣中。程冬听不听得到无所谓,反正她高兴就行。
温家淼从欣喜中抽出神志,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个月过去,她居然还没有和程冬认真说上一句话!
她注意着程冬的所作所为,因此越是观察,她就越是发现程冬真的讨厌她。程冬看她的目光不仅依旧冷漠,还掺着一丝厌恶。
明白这一点的温家淼悲怆至极,连自己考得怎么样都不在乎了,化痛苦为文学土壤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冷冬》。
没有为什么,只因为程冬真的太冷傲难接近了!在夏天长达九个月,热得发昏的深城竟能犹如冷冬,给人带来寒意,属实是降温利器!
不知道是不是真情实感让人阅之落泪,《冷冬》一遍过稿没修改就被编辑采稿了。下个月收到汇款单和样刊后,第二天温家淼来到学校时甚至幽怨地盯了一眼程冬,宛如深闺怨妇。
10月在学生们准备期中考的紧张中结束,窗外的榕树叶暗淡了些,也许堪称“夏天”的秋天快要过去了,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偶尔凉爽。
温家淼看着手中的成绩单,和以前一样,文科远比理科要好,政史地平均分85分以上,但是物理和化学生物就一般般了,才堪堪及格。语文是她的强项,有137分,可是数学很差,只有90分,至于英语,无功无过120分。
如果一直是这样,等高一结束,她只能选择文科了。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桌的程冬的背影,竖起耳朵去听程冬的成绩。
负责发成绩单的老何将成绩单递给程冬后支了支眼镜:“程冬,你这次考得还是很好。”
程冬垂目看成绩单,并没有因为何达这句话露出笑意,只是简单说了句“谢谢”。
“理综全满分,数学也只扣了大题分吧,910分,估计还是年级第一。”老何甘拜下风地点点头。
偷听的温家淼:?理科全满分?
看来程冬注定要去理科班了。
她顿感惆怅,用笔在自己平庸的理科成绩上一直画圈圈,不甘,又无可奈何。
7. 距离不是问题
温家淼不会主动和别人交往,她本质就是内向的人,留着的齐耳短发让她看起来更加像那些安静得不像话的姑娘,再加上她平时都冷漠着一张脸,因此别人也不会主动来找她。如果不是周宁,恐怕直到第一学期结束她都不会有朋友。
在寝室,她能因为温峥峰那个千元红包而得到微妙的照顾。她没有感受到明显的针对和孤立,哪怕是性格尖锐的张丽怡都没有对她说过重话;
可在教室,她的人际圈就只能依赖“地理位置”,说话对象仅限后桌的周宁和同桌林源。
林源是一个留着过眉头发的高瘦男生,长得还行,喜欢插科打诨,在班上人缘不好不坏。不过特别的是,他的皮肤仿佛美黑过,在班上好像唯一的一瓶老抽。
温家淼本不想和他有关系,因为她听到林源调侃程冬皮肤黑,还说程冬要是白一点就成真仙子了,可惜可惜。
那时候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顿林源,顺势微微提高音量发表“有些人皮肤黑不是缺点,只有你才是黑得无可救药”的观点,希冀前桌的程冬能够被她吸引注意力。可惜程冬应该什么都没听见,毫无动静。
失望的她猛地想起,林源好像就是在她自我介绍那时候抢答的人?!
从此以后林源在她眼中就成了一个可恶的家伙。
对林源改观源于英语课上的对话练习。两人一组假装自己是邻居,自由发挥的情景对话。
她念:“Helloneighbor,IheardthatyoumovedherefromFlorida.Howhaveyoubeenlately?(你好邻居,我听说你是从佛罗里达州搬过来的,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总是用搞怪的调念着对话:“oh~Mydearneighbor,thankyouforyourconcern.Areyouaskingifyouwanttotakeameal?(哦,我亲爱的邻居,你谢谢你的关心,你这样子问是不是想蹭饭啊?)”、
“Mydearneighbor,whyhaven''tyoubeenchattingwithme?I''mreallybored!(我亲爱的邻居,你怎么一直不找我聊天啊,我真的很闷啊!)”……
忍无可忍的她只能提高音量故意说:“Hey!Neighbor!WhatcanIsay!(喂!邻居!你这样子说我能说什么!)”
没想到林源调子一压,当场唱起歌来:“Say~good~bye~”
温家淼被林源的举动逗笑,默默明白林源其实只是EQ不详的傻高个。
“嘿温家淼,我唱得怎么样?”
下一秒,温家淼破功,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啊。”
而林源也因为这句“神经病啊”和她开始交朋友,时不时就来找她聊天。有一次上化学课去实验楼,温家淼被一颗突如其来砸到跟前的篮球吓到,除了周宁帮她提醒那群总是在路上乱投球的男生下次小心点,林源也冲上来痛骂了一顿对方不长眼。
于是温家淼没有以前那样拒绝和林源聊天了。
没想到林源因此得寸进尺,上课还要抓着她讨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既然万物由鱼进化而来,那吃鱼是不是吃祖宗……
这不,现在成绩单刚发下来就贱兮兮地凑过来问:“温家淼温家淼,给我看看你考多少分?是不是又比我多?”
温家淼把成绩单扯到一边,不想理他:“我还是听了课的,不至于考得像你那么差。”
她已经确认了,林源EQ低,IQ也低,九科成绩低至300。比她一双鞋码的脚长数还低。
老班手握排名表姗姗来迟。他站在讲台上扬起爽朗的笑:“喂喂,大家坐好啊,那么激动,看来大家考得都很好啊,要不分我点分数吧。”
“哎——”三班活跃分子之一夏卓霖哀嚎一声,“老班你替我考我就给你分数!”
“我给你考个零鸭蛋!”
廖子然靠在椅子上,脚踩桌下篮球晃腿,笑问:“啧啧老班,这次搞什么阵仗啊。”
老班没理廖子然,而是当着全班人的面表扬程冬:“程冬,你这次考得很好,又是年级第一,特别是生物啊,满分,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得意弟子。”
程冬颔首,没有自谦,只说:“谢谢老师。”
老班又接着表扬了几名成绩斐然的学生,不吝鼓励与赞美。
“好了,下周一还有全校的表彰大会,班级表扬先暂告一段落。”说完前题,吴鹏宇回归正题,从排名表下抽出一张新的表:“我这次来是为了安排新座位的,你们也该换换位置,熟悉熟悉新的同桌了。”
“换座位?”大家皆是一惊。
-
“谢谢你啊周宁,我的桌子里面塞太多书了,确实挺重的。”温家淼低着头向帮助自己抬桌子的周宁道谢,目光躲闪不敢抬起视线看周围。
“这有什么啊大小姐,你帮我我帮你不是很正常嘛!”周宁笑回,又小声哀叹:“哎以后我们离得远了就不能经常聊天了,不过还好,距离不是问题。”
“嗯。”
温家淼看着自己的桌子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半米,四十厘米,三十厘米……
随着“碰”地一声落地,自己的桌子顺利和同桌的桌子并紧。所有距离在此刻消失,温家淼终于敢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新同桌——安静傲然地静静看书中。
周围的人吵闹地搬着桌子,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说得对,距离不是问题。
而她,和程冬成为同桌了。
-
三班的语文老师姓杨,是个喜欢穿旗袍的老教师,将近五十岁,已经在深城高中教了二十多年书。她喜欢在课上讲文字的优美,喜欢用一个个故事来解构文言文。她教同学“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传达读书就是“春玩其华,秋登其实”的朴素观念。
温家淼喜欢上语文老师的课,但不妨碍她不喜欢在语文课上学习议论文。深城高中的年级主任在11届进行了教学调整,关于语文的教学调整具体体现在高一便让学生学习写议论文。
可能是还没从初中的学习习惯中转变过来,温家淼极其讨厌写议论文,总觉得这样写文章很机械。
大约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温家淼在一次随堂作文小考上故意没有写议论文,甚至假装没看到作文要求里的“诗歌除外”,专门写了一首诗歌。
全文四节十六行,写得异常顺畅。
直到交上去前温家淼都没有觉得不对,可是真正交上去之后,她开始慌张。因为老师后来把大家的作文纸发了下来,唯独她没有收到自己的作文纸。
果然,语文老师在晚自习的时候把她叫到办公室。
老师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训斥她,而是和颜悦色问她:“家淼同学,你是不喜欢写作文么?”
她低下头看脚尖,羞愧难耐:“对不起老师,我知道我做错了。”
“不要紧张,老师只是想问问你。你的诗歌写得很好,词句都很凝练,赏心悦目,情感动容。”杨老师轻轻转话锋,“不过看得出来你还没有押韵和节奏意识,上下文像两条河流流向不同的方向。所以老师自作主张帮你修改了一下,你看看。”
杨老师伸手将她拉近,将她的作文纸推到面前。羸弱的四节诗歌用红笔作了部分修改,扩句、删词,逐渐充盈,仿佛一个跌跌撞撞的幼稚孩童被一双双红色的手扶正。
“老师改得很好……”她声若蚊蝇地说道。
“所以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要写诗歌吗?不用担心,老师不会介意的。”
她顶着一张红得熟透的脸向老师艰难开口,说自己总觉得只有那样的文章才能彰显自己的优秀,其实就是自己太过自大了。
杨老师点点头,没有赞同她,而是用那双暖烘烘的手摸摸她的头,“原来是这样,老师知道了。”
等她冷静下来,杨老师才提笔在她的作文纸后落了八个字:“余字骄傲,莫言文轻”,然后从桌上摆得整齐的书里抽出一份征文赛事表递给她,是西部联校作文大赛。
“家淼同学,帮老师把这张表拿到班上去吧。这是自愿参加的,如果你想要参加,写好文章后可以拿来给老师看看。”
她接过赛事表,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内心崩溃:
温家淼,你要完蛋了!语文老师绝对讨厌你了!让你乱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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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来了吧!
两天后,她带着写满的作文纸敲开了杨老师办公室的门……
11月刚开始,杨老师忽然通过广播将温家淼叫到教导处。
教导处办公室站着教导主任和杨老师。温家淼一进去教导主任就喜笑颜开地抬手招呼她过来,“温家淼同学是吧?”一旁的杨老师则笑得亲切,“家淼同学,征文大赛结果已经出来了,你是我们深城唯一获奖的学生,组委会已经将奖状和奖金寄到学校了。”
“现在的年轻人果然锋芒毕露啊,当年我跟着杨老师写文章,修修改改一个星期最后只得了个优秀奖。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恭喜温同学,再接再厉!”教导主任将桌上的奖状和装着奖金的信封交到温家淼手里。
温家淼脑子嗡嗡嗡的,一直没反应过来,就连杨老师说什么也没听清楚。
直到拿着寄过来的奖状和三百块钱奖金走出办公室,温家淼的脚步还是轻飘飘。三百块钱而已,她在乎的不是数额,而是这笔钱的真正含义。她喜欢写文章,写过不少小说散文,也投过很多杂志报纸,但最后能刊登的寥寥无几,那些采稿的杂志也是小出版社。
为了参赛,她花了两天时间构思文章和写作,不断修修改改最后才交上去。
她没觉得自己能够得奖,毕竟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自己的文章是不入流的。
可是今天,这张奖状无疑是在告诉她,她的文章,不是不入流的。
无以复加的喜悦充斥在胸腔里,让温家淼非常非常想找一个人分享。可是上课铃响了,周宁和林源都离她很远,她只能暂时压下喜悦。
回到座位时,程冬从书本中抬起头忽而和她对视上。漫长又短暂的视线交汇,让她萌生一丝别样念头:
要告诉程冬吗?
可是程冬好像讨厌她,呜呜。
温家淼整理好情绪拿出化学书,一看到黑板上宛若正在开交响乐的化学符号就开始头疼。她敲着笔,努力地理解复杂的方程式,又开始胡思乱想。
忽然,一个本子被轻轻推过来。
温家淼怔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子是非常简单的格子封面,一看就是经常被学校批发进货拿来当做学习奖励的廉价本子。
关键是,本子的主人是程冬,那个讨厌她的程冬!
她瞄了眼程冬——还是认认真真听课的模样,一只手扶着桌面一只手握笔。但笔握得更紧,看黑板的时间更长,仿佛在掩饰什么。
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温家淼颤着手打开本子。
新的一页有一行俊秀的字:【你怎么了?】
程冬居然在关心她?!
温家淼抓起笔刷刷地写:【没什么,好吧,我悄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写的作文得奖了!一等奖!】然后推过去。
程冬终于把目光收回。看到这回复,她眼帘微垂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写了几个字,顿了几秒,继续写。
本子又被推了过来。
温家淼拿过本子,打开:
【是么?恭喜你。你的语文一直很好。】
温家淼盯着每一个字,还在开心于程冬对她的祝福。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字背后的意思:程冬有在关注自己。
心中的喜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砰的一下像烟花炸开。温家淼飞快写“谢谢你程冬!”,嘴唇的笑压都压不住,高兴得令人惊讶。
程冬瞥了眼温家淼的笑,接过本子后旋即重新将视线放在黑板。她依旧全神贯注地听课,只是黑板在她眼前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化学方程式,一半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竟然出现了温家淼的脸。
懊恼的情绪后知后觉,为什么自己刚刚在看到温家淼那个眼神后就忍不住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要补上那一句“你的语文一直很好”呢?
是因为温家淼的眼神实在太过炽热太过渴望她作出什么回应么?
还是因为那时候只有温家淼对她说了“恭喜”所以不想欠人情呢?
亦或是因为在她被嘲笑皮肤黑的时候温家淼替她说了一句话呢?
想不出答案的程冬微微放松挺直的腰骨,用力地在只有笔记的化学书上写下“calm”,一遍两遍。
8. 两人关系突然变好
下课后周宁马上来问温家淼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坐在靠门口的第一列第一排,和第三列倒数第二排的温家淼形成对角线。
两人之间堪称教室里最遥远的距离,聊天、上厕所、借作业都不方便。
温家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奖状拿给周宁看,周宁当即抱住她高兴地说恭喜恭喜!
“还好还好,这次只是西部联校的征文。”温家淼手肘搭在桌面上,双手叠拢遮嘴,扭捏说:
“不过,老师说下个月在京南有一场作文赛,现场写作,我们学校准备推荐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去参加,让我好好准备。”
周宁惊呼:“天哪,大小姐你真厉害!在京南举办的作文大赛……全国学生都会参加吧?”
“嗯,不过名额有限,所以学校只能推荐三名学生参加。”
周宁好奇:“另外两个同学……是谁啊?不过不管是谁,我相信大小姐你肯定是最棒的!”
温家淼努力回忆那两个陌生的名字:“额,有一个是二十班的陈铭晖……”
“陈铭晖?!”
“你认识他?”
“他可是年级大会那会儿的新生代表诶,上次的年级第三这次的年级第二,”周宁笑得无奈,“我还以为他够出名了,没想到大小姐你还真是什么都不关注啊!
“诶?”温家淼放下手,转头:“程冬,你认识陈铭晖吗?”
因为课上程冬愿意和自己聊悄悄话,温家淼这会儿有些得意忘形。
正在写练习题的程冬看过来,声音轻轻:“知道,他也是堂奥班的。”
“堂奥班”也是深城高中在11届进行的教学初尝试,把各班成绩好的尖子生聚在一起,安排各科优秀教师在晚自习对其进行专门辅导解疑,也就是“开小灶”、“提高班”。
一千多个人挑选五十个人,可想而知门槛有多高。
三班只有程冬、老何和乐意女士进了堂奥班,温家淼和周宁一个班级十六一个班级四十,迈不过那个门槛。
听到程冬认识陈铭晖,温家淼有点不服气,又很快释怀。
她不认识陈铭晖说明陈铭晖还是不够出名,像程冬这样的年级第一她就记得很清楚啊!
“另一个同学是七班的麦宴,程冬你认识吗?”温家淼再问。
“不知道。”程冬没说认识。
“麦宴我知道,她是广播部的,一个肤白貌美的女生!”周宁举手,压声:“听说她可是我们老何的女朋友,晚自习经常去给老何送吃的……”
温家淼:“?”
她完全没想过老何这样的“老实稳重”的男生会在现在交到女朋友,不不,重点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怎么到了高中还有那么多人谈恋爱啊?
“照这样子说程冬你应该见过麦宴吧?”温家淼问道。
“是么?不太关注。”
“也对……”
程冬偶尔接话的反应让周宁惊讶发生了什么,程冬和大小姐不是不太对付吗?怎么关系突然变好了?
周宁起初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仔细观察几天后发现程冬还真没像以前那样拒绝和温家淼聊天。虽然大小姐也不太好意思频繁找程冬,但最起码从程冬那里得到了回应。
就好像,两个人交了朋友。
-
周一的升旗仪式之后就是表扬大会,三个年级一起举行。所有领奖的同学需要提早站在主席台旁的空地等待上台领奖。
温家淼表面很冷静,别人看过来第一眼只能看到她那张寡淡得没有表情的脸,于是没有任何兴趣地略过她。
但实际上,温家淼已经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初中的时候她是台下看别人领奖的人,现在设身处地准备走一次领奖台,终于明白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台下的人怎么那么多啊!三千多个人六千多双眼睛,密密麻麻地仿佛正在盯着她看……
清晨的校园雾蒙蒙,日出前的枝丫凝着晚秋露华,炎热还未到来。可是温家淼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她深呼吸几口气,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程冬。
程冬穿着夏季制服,制服白衬衫在腰间收了线,勾勒出端庄的身姿。及腰的长发和以前那样用一根焦黄色的发绳低低地扎在脑后,半遮半掩脊骨挺立的脖颈,气质若空谷幽兰,又如高岭冷松。
看到程冬的背影,温家淼平静下来。
随着教导主任念出程冬的名字,程冬走上台,温家淼还有些恍惚。
直到看见程冬站在所有人面前,被人所不喜的一切都化作她一句“我会再接再厉,一直站在这里”的获奖感言,温家淼终于对程冬是年级第一终于有了实感。
书上总写少年心事如拏云,或许就像程冬这样轻描淡写许当第一流吧。幸好,她也能和她站上同一个领奖台。
缠在手心的紧张随着光曦破开晨云烟消云散,温家淼在教导主任的目光和台下沸腾的掌声中走上领奖台。
-
校会解散后,温家淼猛地想起什么,拔腿准备开溜。
没想到一个身影逆光从身后出现,伴随着熟稔的声音——“小水!跑那么快干嘛!”
来者音量没有压低,一下子吸引了周围学生的目光。这会儿高一高二的都在前面,走得差不多了,周围基本都是高三的人。
看到出声的人,他们眼睛一亮开始熟练地打招呼。
“灿哥好。”
“阿灿恭喜啊,你小子也是又当万年老三了!”
“哎别闹,‘灿哥去领奖,请客没商量’,别调侃我们灿哥。”
纪林灿咧开笑露出一排白牙,冲周围人挥手:“好好好,我找我妹呢,今天中午再说!”
“这是你妹啊?学妹好学妹好!”没想到周围的人更起劲了,一个两个凑过来打招呼。
“哦嗨哟学妹!”
“学妹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了没?学长义不容辞!”
“你倒三好意思误人子弟,要找也是找我。”
“滚滚,你倒四我倒三,咱两也就王八笑乌龟——同类互喷。”
两个挽着手聊天的学姐路过,也停下来笑着插一嘴:“纪林灿,你有个那么漂亮的妹妹怎么都不给我们介绍一下?是不是又想继续抄作业了?”
周围一下子聚来那么多人,而纪林灿喊的还是他给她起的小名,温家淼绝望地把头埋下去。
纪林灿正是她的表哥,大姨唯一的儿子。从小就是一个自来熟,幼儿园、小学初中每个阶段都把整个学校的人看做朋友,甚至说出过“整个深城就没有我纪林灿不认识的人”这样的话。
而她也在和纪林灿的魔鬼互动下愈发内向……
知道温家淼性子的纪林灿看到温家淼将头埋下去,马上合掌朝周围人请求:“我的错我的错,回去再说,我要找我妹说点事。”
“好好好,不打扰你们兄妹讲话,先走了。等会是小老头的课,别迟到了。”小老头是高三有名的严格得出奇的老教师,也是纪林灿班主任。
纪林灿带着温家淼走另一个方向的小坡,等人少的时候才不理解问道:“我说小水,你怎么看到我就跑啊?我有那么可怕吗?不是说好了等校会结束我来找你吗?”
温家淼:……你也知道你可怕啊。
她没说话,纪林灿继续说:“哎我知道了,你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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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害羞,毕竟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帅这么完美的哥哥。
说起来之前我还想领你逛逛认识认识高三的学哥学姐,可惜没什么空,等有空了又被小老头揪去搞竞赛,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找你,抱歉啊小水。”
温家淼:“……”
她只想快点走,没好气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虽然昨天我妈已经给你买了新裙子,但我还没送你什么,所以我这次来是为了送点东西庆贺你得奖的。”
温家淼:?
下一秒,纪林灿趁温家淼还没反应过来迅速把东西塞到温家淼手里,然后长腿快走几步跑远。
他背对温家淼挥手,得逞的语调掩都掩不住:“这些奖品就送你了,无需感动!”
温家淼无语地看着手里目测不超过三十块钱的本子和钢笔,嘴角抽了抽。
脚边传来脚步声,程冬忽而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发尾的淡香在晨曦中飘抚而来。
看见程冬,她嘴角扬起,喊了一声:“程冬!”
可是程冬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长长的马尾没有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而是稳稳地垂在背后。
温家淼不解地跟在程冬身后回教室,尝试和她聊天。
“程冬,看!我的奖品和你的是一样的!”
“程冬,下节课是上物理课对吧?”
“程冬,你周末过得怎么样?”
可是,不管温家淼向程冬问出什么,得到的都只有冷漠的一个“嗯”字。
忽冷的态度让温家淼摸不着头脑。她还以为她和程冬的距离已经近了,可是仅仅只是过了一个周末,程冬就再次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
为什么啊?
没事,可能是程冬有起床气吧……虽然现在已经第二节课下课了。
温家淼安慰自己,抓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翻找,最后拿出一只非常可爱的短绒白熊。
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看过来,深吸一口气将白熊悄咪咪递给程冬。
“程冬,给你,这是我上周拜托别人从香港买回来的小熊。”温家淼朝程冬轻笑:“我跟你说,这只熊可软了,摸起来很舒服,我送给你当礼物吧,就当我恭喜你额……蝉联第一的礼物!”
礼物,一种寄予着送礼者对收礼者情谊的东西。
不管价值如何,只要一样东西被称作礼物,那它所代表的情感往往会比价值更重要。
就好像,有些人将一些破烂当做“礼物”送出去,就能冠冕堂皇地说维系情感。
程冬轻易想起那群人将死去的病鸡、摔坏的瓜果送进家里,美其名曰送礼、未断往来,家里人也从来不会拒绝,因为那都是“礼物”。
年幼时看见这些场景,便从此以后都厌恶“礼物”这类东西,因为那总是会让她想起病鸡的滋味,发酸软烂,好像在吃已经埋葬的尸体。
可是现在,眼前的白熊,是那么纯白干净。干净得刺目,纯白得耀眼。
“礼物”,温家淼说的也是“礼物”。
却和那群人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地把一件干净的、也许寄托着许多份认真情感的“礼物”送给她,而不是把不要的、用过的、被丢弃的“垃圾”丢给她。
程冬眉毛微微蹙起,迟迟没有伸出手接过温家淼的“礼物”。
——“下周,老地方见。”
那个人的声音在脑海中骤然回响,猛烈地敲击着程冬每一寸大脑。
她下定决心侧过身,冷硬地、一字一句地拒绝道:“别和我说话了,我们只是同桌,不是朋友。”
温家淼握着白熊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骤变。
9. 给钱
又一周过去。
早上七点,程冬在床上睁开眼,坐起身。周六的寝室安静得仿佛没有活人气息,她下床刷完牙洗完脸后打开风扇,站在床边一下一下细致地梳好自己的头发,然后用枕头下的焦黄色胶圈将头发扎起。
等梳好头,她重新坐回床上,拿出平时藏在被子里的面包,一边啃面包一边背单词。
程冬周六周日也住宿。县镇学生要回家往往要花上一整天,还要花费多出几倍的车费,所以基本所有县镇学生只在放假时才会回一趟家。
与其为了回家花钱,还不如待在学校里,把时间都用来背书做题。她必须要多背一些单词,必须要改掉自己的奇怪口音,必须不能让别人看轻自己。
一开始,程冬不知道自己的英语口音奇怪。在她读的那所镇初中,有的英语老师甚至只有中专学历,能读好一句英语已经是最高水平,口音自然成为最微不足道的问题。在欢迎从县里来的领导时,学校横幅上的“weetoourschool”都能打印成“weletoourshcool”。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口音是那么土气、那么怪异,在第一节口语课上念出一段英语后发现其他人在古怪地笑,才知道自己又多了一处难堪。
笑得最刺耳的是廖子然那个家伙,在她拒绝后他经常等着看她的笑话。这一次他抓住机会狠狠嘲笑了她一番,还阴阳怪气地模仿她的口音重复了一遍那段英语。
张丽怡也在暗暗发笑,和周围的人说她是“Chinglish佬”。
她没有MP3,没有收音机,更没有手机,没有办法在课后纠正口音,只能抓住每一次上课的机会仔细聆听老师的口音,努力记住每一个单词在每一句话里的发音。
英语显然也是她最差的学科。老师对她说,学好英语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熟悉单词,一个是拥有语感。单词她可以通过重复背诵来记忆,可什么叫语感?
因为小学从来没有学过英语音标,因为英语课在她学习生涯里已经迟到六年,所以她无法理解他们口中的语感,无法通顺地阅读一篇英文文章。
她只能艰难地,慢慢地补足差距。
如果不是英语,她可以更加优秀。
她一定要更加优秀。
-
太阳几乎要落山了,程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疲倦地看了眼床边的闹钟。已经五点,再不出发会迟到。
她慢慢地、艰难地下床穿鞋,出门前用力地将手指握紧摁进掌心,等真实的疼痛从掌心传到大脑,才缓缓松开手。
深城高中在半郊外,出了校门走一百多米才能看见公交站。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需要等二十分钟的公交车过了半小时还没出现。
在等待时,程冬渴望公交车不要出现,甚至恶劣地想最好发生什么不可抗力的事情让整座城市的交通都瘫痪,这样子她就有理由不去找那个人了。
可是下一刻路口没出现公交车身影时,她却不可避免地感到一股恐惧,恨不得冲出去抓住路过的任何一辆车一个人,哀求他们载载她,她不能迟到!
好在206路车最后还是晃晃悠悠出现了,程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上车,后怕的心悸直到下了车还缠在指尖。
下车后走过两个路口,程冬避开人潮站在老街路口的榕树下等待。
这里是深城城西,附近有一所职校,里面的学生经常骑着摩托车呼啸着驶过街巷,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的尾音异常尖锐刺耳。
程冬皱了皱眉,往后面挪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唰——”
刺耳拖长的轮胎摩擦声强硬地刺入耳朵,下一刻一辆亮红色的摩托车如电影切帧般闯入视线。摩托车上是个年轻男人,看到街边站着的程冬,拧了把车头往这边开过来。
男人在程冬面前停下摩托车,单腿撑地,身子一扭冲程冬高声:“喂,听讲你考了年级第一,犀利喔。”
程冬根本不想看见他,只想拿了钱就走。
她微微低下头:“我阿爸给我的钱在哪里?”
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高大的身形衬得绿化带上碗粗的芒果树骤然变细小。
他剃着寸头,断眉在狭长的深褶凤眼之上显得狠戾,浅淡粉紫色的薄唇既能轻易说出哄骗的花言巧语,也能说出纯粹的暴力恶语。
“我讲,读几天书就不认得阿哥叻,连哥都不会叫了。”男人在程冬面前俯身,沙哑的声音仿佛马蜂群飞,强势地绕在程冬身边。
身上的烟味更是不管不顾地钻进程冬的鼻子,侵蚀着她的咽喉,她的食管,她的胃,她的肺,深深融进她的血液,告诉她这一切有多么恶心,让她想逃却又逃不掉。
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我没有……哥。我只是需要钱买东西,初中和高中不一样,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她的声音也许冷静,她的语言也许无懈可击,可她的模样在男人眼中没有半点说服力。一如既往地好欺负,眼神怯懦、脆弱,像草一样易折。
他再次往程冬面前走近一步,声音暗哑:“你需要钱我也需要钱,那你给我点钱吧。妹,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又是这样!
程冬身子一抖,手指颤抖地拢紧了衣角。脸颊、手臂、脊背旧日的灼痛仿佛再次袭来,提醒着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
深城城西有很多学校,小学、初中、职校还有高中,一无所缺,它们东一座西一座嵌在楼群中,书店因此见缝插针地开在周围。
温家淼买到几本看起来不错的新书,满意地从书店走出来正准备打电话让司机阿叔来接自己,余光仿佛开了定位精准看到一条街对面的程冬。
程冬?!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思考原因,温家淼便远远看见一个男的来找程冬。她暗道不妙,微微眯眼努力观察那边的情况。那个男的身材高大,剃着不太好惹的寸头,看起来像社会人士。
程冬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关系?
温家淼想起程冬对自己说过的“温家淼,我们只是同桌,不是朋友”,心凉了半截。
“算了吧,看起来就是她和认识的人聊天见面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话虽这样说,温家淼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
下一刻,她的视线变得分外清明,如同被什么牵引着越过晚风,落到百米外的程冬脸上。
在那一刻,她看到程冬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陌生却无比真实的恐惧。
过去!温家淼快过去!心里有道声音大叫。
沸腾的热血贯冲四肢,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以这辈子最快速度冲过去的温家淼下一秒将程冬拉开拦在身后,对男人大喊:“你找我的好朋友干什么!”
被温家淼攥着手腕的程冬愕然地看着忽然出现的温家淼,颤抖的指尖蓦地松拢。
温家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啊?
不是说了和她没关系了吗?
程冬紧紧地盯着温家淼的背影,心中有什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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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涌动。
被突然呵斥的程天浩直起身,低目看着眼前这个皮肤白得发光,身姿纤细的女生,懒懒嗤笑:“小妹,你和程冬是好朋友啊?”
“是是啊,干、干什么?”热血褪去后,冷静下来的温家淼仔细一看眼前的男人,害怕不自觉窜出来。
我靠这个男的长得那么高,手臂那么粗,感觉一下子就能掐死她……
不行不行不能害怕,要是敢掐她她就把手里一袋子书朝这个男的脸上砸去……
男人笑得更明显了,语调古怪:“那她没和你说过我是谁吗?”
温家淼心脏咯噔一跳,又观察了遍男人。
这男人穿着黑色背心,衣服上沾着机油味,左耳戴着枚镶银钻的耳钉,虽然长得帅,但看起来很像古惑仔渣男,该不会是程冬的男朋友吧?我靠,温家淼让你英雄救美吧,这下子尴尬了吧?!
温家淼脸开始发烫,握着程冬的手没有后退一步。
“温家淼,他是我的堂哥。”程冬抢先一步解释。
程天浩压眉瞥了眼程冬,又继续看温家淼:“小妹,你和她还真是‘好姐妹’啊……”他语气特别古怪,带着点儿戏谑,特意咬重“好姐妹”三个字。
“既然你和她是好朋友,有没有兴趣和哥哥一起玩儿啊?哥哥开车技术可好了……”明明是在邀请,语调却带着熟钓意味。
程冬眼底一沉反手握住温家淼的手将温家淼掩在身后,提高音量:“哥!你不是说要约会么?把钱给我吧,我们不打扰你去约会。”
啧。程天浩讥诮地睨了眼程冬,非常不满程冬打断自己。正准备做什么,身后的街楼走出一个穿着小吊带烫着红色卷发的漂亮女人,“天浩!”
程天浩马上敛起刚刚暴露了一瞬的阴鸷。女人涂着粉润的口红,眼皮上缀着青绿色亮片眼影,面庞明艳。
女人原本看到程天浩身边站着两个女生还非常不悦,但走近一看是之前见过的程冬,就开心地笑了:“原来是小冬啊!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狐狸精呢。”
“嫂子好。”程冬喊了声。女人是程天浩的女朋友韦柔,之前还误会过她和程天浩的关系。
“嫂子你好。”一旁惊叹于女人脸庞如此明艳的温家淼也跟着喊嫂子。
两声“嫂子”让女人笑得合不拢嘴。她从挎着的亮粉色包包里翻出几颗玻璃糖纸包着的糖分给两人,“好孩子,姐姐给你们糖吃。”
“喂,阿柔,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程天浩揽上韦柔的腰,“多幼稚。”
“不是小孩子也能吃糖,我就喜欢吃糖。”
韦柔抱着程天浩的手歪头问两人:“你们找天浩有什么事啊?”
温家淼:“额……”
“我找哥哥拿生活费。”程冬出声。
“原来是这样啊,天浩,快点把钱给小冬,她不是还在学校读书吗,要花钱的地方还蛮多的吧。”韦柔催促程天浩,又用脆甜清灵的嗓音笑问程冬和温家淼:
“你们学生妹读书是不是蛮辛苦的呀?抄书写字手是不是蛮累的?”
上初中开始就不用抄书了。温家淼没说,只应:“还好。”
程冬也“嗯”了声,盯着程天浩的动作。
啧。碍于女朋友在旁边,程天浩只好乖乖从屁股后的牛仔裤兜摸出几张钱。程冬没有银行卡,堂叔给生活费得先打到他的卡上,他再取出来转交给程冬。
他那瘸腿的堂叔这个月一共打过来三百块钱,比上个月多了五十,取出来后他买了几条烟,没记错的话现在还剩下两百……三十二。
10. 同桌的你
啧。他看看程冬又看看手里的钱,忽然升起一股念头:干脆把钱都拿走得了。
反正程冬这家伙成绩好得很,随便在学校里找几个男老师说几句好话就用不着他们出钱养。
韦柔伸手把犹豫中的程天浩手里的钱拿走,塞给程冬:“哎呀全给小冬嘛!”
程天浩:“……”
不等程天浩说出什么,程冬拉着温家淼半鞠躬:“谢谢嫂子,谢谢哥,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不给程天浩下台阶的机会飞快离开了。
啧啧。程天浩下意识咬了一下后槽牙。
“天浩,想什么呢,不是要带我去玩儿吗?”韦柔晃晃他的手臂,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没什么……”程天浩埋在韦柔颈窝亲了亲,调笑一声将韦柔抱上车,余光一直望着温家淼和程冬彻底离开才收回阴沉的视线。
韦柔嗔骂一句,怀抱程天浩的腰贴在他背后,甜甜地笑着。
摩托轰的一声驶向远处黑暗的街道。
-
程冬特意放慢脚步走在后面,温家淼的背影很快映入她的眼中。她攥着钱,第一次感觉钱很烫手。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温家淼,眼底晦暗,比夜还深。
她想问温家淼为什么要在刚刚出现?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在她面前炫耀?为什么要接近她这样一个人?
一切的为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缄默。自尊扯着脖颈的骨头,低不下头。
“程冬,你……”
程冬听到温家淼的声音,眼底划过一抹痛苦之色,不要问她那些事……
“你要坐哪路车啊?”
温家淼将剩下的话问出口。她回过头,晚风扬起她的发尾,抚过她微微一笑的面颊——“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吧。”
路灯毫无征兆亮起,世界蓦然在程冬晦暗的眼里清晰,温家淼在程冬眼里清晰。
程冬眼底的痛苦倏然消散。
“206路。”她低声应。
程冬和温家淼一起坐上晚班的公交,相邻而坐,默契地没有提程天浩。
公交摇摇晃晃到了深城高中,两人一起下车。
芒果树叶丛下的路灯暖黄暖黄,将树下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温家淼开口:“程冬……”
程冬安静地等待温家淼接下来的话。
她罕见地没有冷脸,反而让温家淼脸开始发烫,结巴着向程冬挥手转身就跑:“那个,周一再见!”
顿了一秒,程冬在温家淼身后提高音量回道:“嗯。周一再见。”
温家淼听到这回答,唇角悄悄上扬了一个弧度,心里沸腾:没看错的话刚刚程冬露出的表情是温柔的表情吧?是的吧?
忙着开心发现程冬新反应的温家淼还不知道,如果自己在此刻回头,将会看到程冬更加真实的表情。
程冬愣在原地,似哭非哭,眼里好像有泪。
最终,她只是扯出一抹生涩的苦笑。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长久以来,自卑依旧是她身上最强烈的情感。
自卑到一定程度,真的让人变得自负。
哪怕她用力地装作浑身带刺的模样应对周围的恶意,哪怕她努力考取比所有人还要高的成绩,她还是不敢接受别人的示好。
因为她害怕自己拥有那么糟糕的身份被别人发现,她害怕自己被别人看不起,她害怕别人接近她后发现她只是一个平庸的穷人最后离她而去。
上个星期六,程天浩告诉她这周要见面,她心里的恐惧愈发强烈。
看到温家淼和其他人聊得很开心,她更觉得刺目与讽刺。温家淼身边从来不需要她的存在,温家淼只是一时兴起愚弄她吧。
所以她干脆竖起更高的高墙将温家淼阻隔在外,最终没有接过温家淼送出的白熊。
她果然还是讨厌温家淼。
-
受到表彰后,温家淼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多起来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三班的大家终于注意到温家淼这个沉默少言,神情寡淡漠然的女生。
好奇心真是可怕,让一群明明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人像蜜蜂一样拥上来,表彰大会都过去一个星期了,还有人在找温家淼聊天。
温家淼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事情,又在一节课间休息敷衍接他们的话,直到上课才终于得到喘息。
她在本子上写:【程冬!怎么办好多人来找我!好可怕!】趁着老师转身偷偷推给程冬。
本子是这次作文获奖的奖品之一,封皮老土纸质粗糙,原先她不怎么喜欢,可是自从程冬在纸页上留下笔迹,成为两人聊天专属的本子后,如今已经是她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珍惜到她每天都偷偷带回寝室,各种拍照留念。
程冬接过本子,第一眼就看到“好多人”这样的字眼。她睫毛一颤,没有动笔回话。
温家淼知道程冬每次回话都要花很长时间,当然,她并不恼气,她猜到了原因:
因为程冬听课很认真,思考其他问题需要更多的时间!
所以她完全不会介意。
这节课是英语课,温家淼在等待程冬回话时回过头,小声跟念黑板上的单词。
新单词很多,温家淼没预习,念得吃力。
Eternal,永恒的,Arrogant,傲慢的……
写完单词的英语老师转过身,教道:“好,eternal,永恒的,像时间啊这样无休止的东西就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啦,还有形容事物的持久性,也能用这个词来,像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钻石广告‘adiamondisforever’就是这个意思。”
她让学生跟读两遍,继续教:“接下来,arrogant,傲慢的。大家都懂什么意思,就鼻孔看人瞧不起别人嘛,heisarrogantandmanypeopledon’tlikehim,这个就不用多说了。”
释义的话一出,某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程冬,心中发笑:这说的不就是程冬?!
“所以我来教大家几个近义词,拓展一下大家的知识面,haughty,傲慢的,高傲的,impertinence,傲慢,无礼,pride,自尊的,傲慢的……”
听到“pride”一词,程冬笔尖一顿。
昨天预习到这个单元之后,看到单元末尾有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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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阅读《PrideandPrejudice》,她就到学校外的图书馆借来这本书翻阅。
过去在镇上学校的日子里,文学培养没跟上教学计划,她不曾知晓这本书多有名,将书拿在手里后,她才从书封的介绍里看到“文学珍珠”这样的形容字眼。
全英文的版本读起来十分晦涩,她也只是为了提高英语阅读能力和培养语感才读的,所以读得囫囵吞枣。
傲慢与偏见——达西和伊丽莎白之间微妙而准确的情感描述。她后知后觉,从能读懂的只言片语中意识到字句多动情,经久不衰,即使在百年后依然熠熠生辉。
傲慢与偏见。她在心里念了两遍,蓦然懂得两个词句的意思。
像是天光乍泄,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洗刷了许久以来的阴霾——
她是否一直都对温家淼怀有偏见?她是否一直对温家淼太过傲慢?
想到这点的程冬尝试着忽略“温家淼故意写下好多人就是来跟自己炫耀”的念头,动笔给温家淼写下被情绪遮掩的最真实想法,将本子推回给温家淼。
字迹俊逸秀气,写着:【如果你不希望那么多人来找你,那我帮你】
温家淼一时间没懂程冬的意思,虽然她确实希望自己身边别那么多人,但是程冬要帮忙?怎么帮?
写下【好啊】的温家淼狐疑着想了半节课,直到下课铃响都没想清楚答案。
班上几个想和温家淼套近乎的人趁着下课,再次过来和温家淼搭话。
“温家淼,我们要去小卖部买雪糕,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温家淼知道她们并不单纯想和自己一起买雪糕,只是以此为由头跟她聊一些有的没的。
她并不喜欢聊那些八卦,可是她已经错过最佳时机,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在她非常为难时,程冬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臂,以一种坚决的温柔的力度将她拉了过去。
同时另一只轻轻一移,将写满笔迹的试题本移到两张桌子中间。
“我要给温家淼讲题,现在和以后。”程冬淡漠地抬眼看那些人,意思不言而喻:
温家淼没有空和你们一起做什么事情。
围上前的几个人看着程冬将温家淼拉到身侧,肩靠肩的距离仿佛在宣誓温家淼时间的所有权,只能讪笑一声:“那等温家淼你有空我们再来找你。”
程冬都这样说了,她们还能说什么呢?说完她们就纷纷散开回到自己座位上,连雪糕都“忘记”买了。
人一走,程冬触电般松开温家淼的手臂,身子随之回到自己的座位。
温家淼心情挺复杂的,能听程冬讲题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想到以后都要听程冬讲题,她有些担心,会不会太麻烦程冬了?
“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听题还是做其他,不用管我,也不会麻烦到我。”程冬出言打消温家淼心中小小的纠结,补充:“我随时都可以当你的挡箭牌。”
温家淼瞬间不纠结了,一只手握着小手臂微微俯身闯进程冬的视线,在程冬面前得意浅笑:“那以后就麻烦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可声线里的喜悦完全遮不住,用程冬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同桌的你!”
11. 采访
那次以后,别人来找温家淼都被类似的借口劝退了——因为她要和程冬一起写作业、程冬要给她讲题……
别人听到这话,纷纷识趣地离开。他们抓住的是“和程冬”这样的字眼,程冬是怎么样的人他们都很清楚,难接近,高冷,年级第一,哪儿敢再打扰啊。
而温家淼也借着这些借口,第一次成功请程冬吃了雪糕,理由是程冬给自己讲题讲得口干舌燥,必须要得到补偿。
于是在晚自习上课前,程冬被温家淼拉着坐在学校停车场旁边的榕树花坛下,犹豫片刻接过温家淼递过来的香草味雪糕。
一块钱的雪糕筒,冰冰凉凉,好吃得令人惊颤,接触到舌尖那一刻程冬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扎进香草味的河里畅游。
第一次吃雪糕的她绷着脸维持自己冷傲的表情,可是眼睛亮的那一下依旧没有逃过时刻观察着她的温家淼的眼睛。
“好吃吗?”看到程冬没有厌恶的神情,温家淼终于放心问。
程冬顿了一下,才说:“谢谢。”
“那就好。”温家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是和程冬一起小口地、享受地将雪糕筒舔完,好像舌头的甜蜜流进了心里。
一阵晚秋的风吹来抚起程冬鬓边刘海,一小缕发丝被吹到唇边。温家淼微微侧目,凝望程冬唇上那根被沾到的发丝,心想:今晚的风比以往还要凉爽,炎热好像要过去了。
-
一周很快过去,最后一节英语课英语老师布置了一项特别的任务:要做一项英语采访任务,分小组进行,每个小组的采访对象不少于二十人。小组成员不得少于两人,主题是“日常中的英语”。
深城总是比其他地方要慢一步,十年前周围城市大力发展产业时,它还盘卧在温山温水间做着上个世纪的梦。
人比别人慢一步没关系,追追赶赶总能和其他人回到同一起跑线,可是城市走得慢了就会被抛下,成为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的落后者。
后知后觉的深城看了看周围已经走出很远的兄弟,只感叹一句便干脆选择继续安逸,社会十年如一,没有强而大的支柱产业,只有小产业零星分布在城市街头近郊,没有驰名中外的人或物,只有街头巷尾的一栋栋旧楼和一群群旧人。
除了有家外贸公司充当对外接口、有座雨蝶山卧倒在栖梧江河畔的城东聚着些外来的人,其余的本地人都保留着刻进记忆的生活习惯,固执、纯粹、自负、朴实……
做这个主题的采访也算是一次社会调查了,看看英语在小县城的接受度。
温家淼捕捉到要求里的“不少于两人”,酝酿半天,对正在复习单词的程冬说:“程冬,我们这周末一起去做采访吧。”
见程冬愣了半秒,又马上补充一句:“我们是同桌,刚好组队。”
和其他人打完招呼来找温家淼的周宁正好听到这话,当即抗议:“诶?大小姐程冬你们出去玩不找我一起!”
好不容易找到和程冬一块儿出去的机会,偏偏社交达人周宁这时候没有眼力见地插一脚,温家淼忍不住在心里瞪周宁。
程冬看了眼温家淼,出言邀请周宁:“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做采访。”
温家淼:?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程冬!”要不是程冬位置在里面,中间隔着个温家淼,周宁都想上去抱一把程冬了。
“大小姐,我们周六还是周日去做采访呀?”周宁兴致很足,已经开始期待安排了。
温家淼:“……”心口闷闷的是怎么回事?
程冬微微侧目偷看温家淼——看似镇定,实际上眼角微微颤抖,轻咬下唇。
她有些疑惑:不是想要一起吗?
为了不让气氛尴尬,温家淼赶紧应:“周日怎么样?我周六有些事情,一整天都没空……”
最近在郁闷为什么没人和自己聊天的林源忽然凑过来,咧开嘴露出白牙,犹如暗中点亮一排灯笑嘻嘻道:“温家淼,你们加我一个呗,我两天都有空,随时听令!”
人数还在增加……温家淼有些绝望。
-
星期日天气阴沉,风大吹落一地秋叶,程冬出门前往书包里再塞了把伞。
往日装满书和习题册的书包被她掏空,只装了采访要用到的本子和笔,一包纸巾,还有一瓶水,水房打的热水晾凉后才装进杯子里,不然天气太热喝不下去。
书包是程冬刚上初中时阿爸带着她到镇上特意买的,阿爸让她随便选,她藏着点儿兴奋的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书包前流连,看中了一个绣着一簇紫色花的浅粉色书包,但最后,她买的是一个黑色的纯色书包。
不止因为黑色书包便宜,更因为黑色书包耐脏,能用很久很久,不像那个粉色书包,说不定半年就脏了,怎么也洗不干净,而且背粉色书包说不定会被那群男生嘲笑,他们一直都那么无聊,笑声一直都那么刺耳。
她总是害怕以后会后悔此刻的选择,所以总是选最稳妥的选择。
黑色的硬料子,经过三年的揉洗早已泛白,柔软发皱。不过被程冬洗得非常干净,干净到让人忽略这个书包本身有多旧。
四人约好在深城公园的公交车站碰头,程冬下车时远远看到站在榕树下的温家淼和林源。
温家淼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浅蓝色衬衫和一条过膝的藏蓝色半身裙,黑色小皮包斜挎在腰侧。腿笔直笔直,脚踩一双小皮鞋。
周末的温家淼好像很喜欢穿裙子,上周温家淼突然出现,身上就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
穿着裙子的温家淼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在学校里温家淼脸总是绷着,即使藏得很好,局促也总是在脸上一闪而过,但现在的温家淼神色多了分自然,面庞莹白,即使是在阴天下也白得像珍珠。
余光瞥见程冬,正在玩手机的温家淼抬头,握着手机朝程冬挥手,原先绷着的脸浮起一股笑意:“程冬!”
“诶程大神,你怎么还背着书包啊?我们去做采访应该轻装上阵!”林源一看见程冬就高声喊。
至于“程大神”是他给程冬的尊称,无他,程冬连考两次第一,太牛x了!值得他这种吊车尾称一声“大神”!
程冬听到这话,背后的书包忽然像活过来的魔毯将她包裹起来,让她有些窒息。
她喉咙一紧,冷淡的话脱口而出:“我背什么关你什么事?”
温家淼在心里朝林源翻白眼,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没想到下一秒林源眼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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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说:“对哦,程大神背书包肯定有她的道理,肯定准备充分,我笨拙了……”
“程大神受我一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边说边双举手朝程冬敬拜,让冷着脸的程冬默默后退一步。
而温家淼眼神惊恐,还能这样子?
三人来齐,还差周宁。
不知道为什么,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周宁还没来。
“周宁干嘛去了啊?”林源看了眼手机的消息:“我记得她好像挺早就出门了吧?”
温家淼也疑惑,“我还是第一次见周宁迟到。”
周宁平时可是将时间规划到分钟去社交的人,课间十分钟能窜满一层楼的班级,迟到还真是罕见。
林源哦了声,正想打消息调侃周宁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没想到群聊跳出周宁的消息:“抱歉啊各位,我半小时后才能到了,你们等等我。”
半个小时后,周宁从远处狂奔而来,风风火火跑至跟前。
她气喘吁吁,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抱、抱歉啊,家里突然有事,迟了半小时。”
她边说边从腰侧的挎包里拿出三瓶水递给大家:“你们等久了吧,喝口水喝口水,抱歉啊。”
温家淼接过水:“周宁,你好像更需要喝水。”
“我来之前喝过了,现在不渴,只是热。”周宁用衣角擦了擦汗。
神情漠然的程冬没先接水,而是先将手里的纸巾递了出去,等周宁惊讶接纸巾她才接过水,言简意赅地说了“谢谢”两个字。
温家淼刚刚注意到程冬从书包里拿什么东西,这会儿才知道原来程冬注意到周宁跑出汗,早早准备好纸巾。
程冬虽然表情冷淡,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并非不关心周围的人,而是一言不发冷脸做好事。
就像冷脸对她说恭喜,冷脸提醒她作业错题,冷脸把难题讲一遍又一遍。
她渐渐注意到这点,觉得《冷冬》应该改成《冷玉》,玉初接触时冰凉,但真正握在手里后会变得温润暖和——和程冬有些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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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汇合后四人开始往公园里走,公园是采访的第一站。公园嘛,待里面的肯定是有闲的人,做采访也方便。
而且这公园在城东,周围人多,说不定还能遇到来深城做生意的外国人。
几人周五那会儿已经确定好温家淼负责录视频,程冬和林源负责采访,周宁做记录。安排也是有点儿私心的,程冬形象好,招人喜欢。
至于林源,是陪衬的。被当陪衬的林源没意见,反而乐呵呵,和程大神一块儿是他的荣幸。
和程冬对采访稿时发现程冬拿出本子林源才后知后觉道:“我才发现原来程大神你好像没手机啊,我还想和你加个Q呢,以后有问题都找你。”
“这你就不懂了吧,网络世界迷人眼,程冬是为了专心学习,保持第一可不简单啊,哪儿像你拿上手机就玩个通宵!”周宁将手机塞进挎包也拿出笔和本子。
林源受教,望向程冬的眼里敬佩再加三分。
正在心里吐槽林源跟程冬装熟的温家淼拆台:“林源,你不是说你是篮球明星吗,怎么可能写作业。”
林源:“呜呜留点面子……”
12. 公园人才辈出
第一位采访对象是一位打太极的老大爷,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林源打头阵:“大爷,您方便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日常中的英语吗?”
采访本地人,林源当然用本地话。说本地话的林源有点大舌头,大爷听着林源的话,眼睛却对着镜头:“一箱养的鹦鹉?不不我不养那玩意儿,而且养鸟用箱子养也养不活啊!”
林源:“……大爷,我说的是日常中的英语,不是用箱子养鹦鹉。”
大爷哦了声,对着镜头理了理领口:“英语啊,我现在不说这玩意儿,年轻那会儿倒是说过。”
“您年轻的时候说英语吗?”
“那可不,我还去过国外呢。”
不止林源吃惊,就连温家淼三人都惊讶,没想到老大爷深藏不露还去过国外。
“那方便和我们说说吗?”
“哦这个啊,我跟我队友那会儿遇到那群白毛佬就跟他们说‘哈喽哈喽’,就你们说的‘英语’嘛,然后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一枪打过去,把他们打死了,就这样。”老大爷说起这事风轻云淡,丝毫没注意到林源几个孩子目瞪口呆。
大、大爷在说什、什么呢?他们怎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温家淼脑子一转,意识到大爷说的是什么事儿。大爷应该是半个世纪前援越抗美的老兵,说的都是当年的风采。
至于她为什么能反应过来,因为外公有同学就是去过越南的老军人。
“对,我年轻那会儿去过越南跟白毛佬打过仗。”老大爷说着又对镜头摆弄了一下领口,提醒温家淼别给自己拍矬了,丢脸。
温家淼连连点头,程冬和周宁听了解释,谨慎起来。接下来的采访林源全程诚惶诚恐,临走时还跟老大爷好一阵握手。
生怕惹老大爷不开心了。
第二个采访对象由程冬负责,是个子高高的男生,容貌清俊,可是身上穿着品味奇特的花衬衫。眉眼好看,即使没笑瞳仁也带着点儿笑意。
原本还以为男生是同龄人,问了后才知道男生现在还在上初中,叫许多礼。
男生说自己正在等人,答应下采访,结果却对着镜头秀了一把英语,标准而流利。
他语气还算平和,可话里透出对几人的不满,说什么英语采访就应该用英语提问,你们太不专业了,说的话直白而气人。
面对男生的发言,林源忍不住说我们这个是作业而已,结果男生反口就说,作业就可以不专业了吗,还不是因为你们没能力,林源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提在嗓子眼。
摄影师温家淼在心里已经爆炸:你这人怎么那么没礼貌,我们好歹比你大啊,不喊我们姐姐哥哥就算了还问出这种话?!你叫什么许多礼,明明应该叫许没礼吧。
就在周宁准备发言打圆场时,程冬略一抬眉,照男生所说开始用英语提问——
“你好,刚刚你说你曾经在香港待过几年,日常交流也会用到英语,方便和我们分享一下一些具体情况吗?”
虽然个别单词还没摆脱黏糊的口音,但她丝毫不怯场,说得和男生一样流利。
男生顿了几秒,褪去刚刚话里的不善开口回答问题,“好吧,可以。”
两人全程用英语做交流,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是畅快,留周宁脑子转冒烟,笔在纸上唰唰半天,记不住,根本记不住。一旁的林源一直在默念“程大神牛X”“程大神牛x”……
温家淼看着镜头里从容不迫的程冬,手指一动将镜头放大,给程冬来了个特写。
虽然有些小摩擦,但好在最后采访顺利完成。
结束后周宁看着自己堪比鬼画符的采访记录,表情一言难尽,林源凑上来,最后和周宁面面相觑,露出同款表情。
这时候许多礼看向程冬,眼里原本不着眼底的那点儿轻蔑已经变为真正的笑意。
他似乎还想对程冬说什么,温家淼一个箭步将挡在程冬身前侧,手伸出去扯住程冬半点衣角:“程冬,我们要走了。”
还不忘跟许多礼再次‘道谢’:“谢谢许小弟弟配合我们采访啊,拜拜。”
小弟弟三字说得真诚,一本正经到阴阳怪气的程度。
许多礼:“……”
程冬手掌滑过衣角,顿了半秒最后反掌握上温家淼的手,任由温家淼将自己拉走。
温家淼回头再看了眼许多礼,发现他已经和一个黑长发的女生往另一边走了。
四人继续往公园里走。
程冬和林源轮流采访,再次轮到林源上阵。第三个采访对象是一个在公园摆摊摊肠粉的卷发大妈,发尾染棕,乍一看头发像一朵橙棕色大丽花。
大妈一看见皮肤黑就算了还穿着一身黑的林源,语气很不耐烦,声音沙哑:“什么采访,没时间搞那些。你离我摊远点,挡位置了,黑皮炭。”
林源:“?”
“黑皮炭”是什么鬼?
见此情形,周宁把程冬拉出来,让林源退下。
果然如所料的那样,原本还有点儿不耐烦的大妈看见程冬那张脸语气就有所缓和,相比林源这个黑皮炭,她还是更喜欢程冬。
林源不服气了,为自己挽尊:“大妈,您知不知道那些外国人巴不得去晒黑自己呢,我这皮肤可是美好的象征。”
没想到大妈不屑一顾:“切,那我还说人家白佬还不喜欢黑佬呢。”
林源:“?您去过国外?”
他不信大妈也是老兵。
大妈麻利地将肠粉卷好,淋好酱汁递给一旁急着回家的大哥,这才回答:“国外没去过,我只去过香港。”
谈起这个,大妈眉飞色舞起来:“我年轻那会儿可是签了唱片公司的角儿,在舞厅别人听我唱歌可是要给小费的,管你黄佬白佬黑佬,统统要叫我一声陈小姐。
那时候他们跟我说什么爱老虎油,我后边一学才知道原来是‘iloveyou’,十三姨那电影看过吧,就那个爱老虎油,诶对,然后我就跟他们说,爱不老虎油。”
大妈幽默的话让林源和周宁忍不住笑出声,就连不苟言笑的程冬都顿了顿。
温家淼收笑,忘记现在还在录像,问:“那您后来为什么回深城啊?”
话一说出口,温家淼就有些后悔,听大妈的声音,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被一个男人骗钱了。”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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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冷了下来,平静的话从沙哑的喉咙吐出:“就跟这小伙一样的黑皮炭,说带我回家结婚,结果却把我的钱全骗走了,我受不了,喝了三天酒,把嗓子喝哑了。”
林源听罢,局促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妈,对、对不起啊……”
“跟你没关系。虽然嗓子坏了后唱片公司就把我赶走了,舞厅也不要我了,但是那黑皮炭也没好过,坐了几年牢。”
说起这个大妈就很痛快:“我还听说他前几年去赌钱,赌输十几万,被人家砍断两条腿,这辈子都别想下床了哈哈哈。”
她大笑三声,原本暗淡的脸色瞬间鲜活起来,像即使在阴天也盎然的大丽花。
听到这话,周宁和林源高兴了,直鼓掌:“好!他活该!”
温家淼正想附和,却看见程冬的脸色瞬间变黑,仿佛此刻天上的阴云飘落脸上。温家淼心一颤,下一秒程冬恢复了正常。
好似刚刚那瞬间只是温家淼的错觉。
大妈骂痛快后放下摊片,擦擦手,“还是继续搞你们这个采访吧,城东有家外贸公司嘛,有时候能遇到几个外国人来我这买肠粉,那天他们……”
大妈喋喋不休配合录完采访后还打算送几人一根烤肠,温家淼眼疾手快从包里掏出了十块钱塞到大妈手里,边塞边说谢谢。
她这一次总算没错过拒绝的最佳时机。
温家淼和程冬周宁拿着烤肠朝大妈摆手再见,林源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大妈,嘴一咬到裹满酱汁的烤肠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干脆含糊地说了句“大妈,下次我还来光顾你的摊!”
大妈摆摆手说再见,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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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公园,人才辈出。
四人转了一圈,采访到的人不是以为他们是电视台的人,大声嚷嚷要打码,下一秒转头曝光身边人的八卦;
就是以为他们在搞恶作剧,二话不说开始配合,问英语回数学,三句话俩后空翻,效果堪比上了一节整蛊节目。
更有甚者没看清几人在干嘛,走过来当众骚扰程冬。
林源大喊一声“当我不存在?”想动手,当事人程冬很冷静,握成拳头的手指一松,嘴唇一张一合:“不好意思,我不喜欢比我矮的男人。”
她冷漠睨面前两个身高刚和自己齐平的男人,眼里轻蔑不言而喻。
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话杀伤力足够强大,让那两个男人脸色又青又白。
“对啊,你们两个人再骚扰我们我们就报警了!”恶狠狠录下对方丑陋面目的温家淼点开报警页面警告对方。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周宁终于开口,圆滑地告知对方他们还是高中生,劝对方还是离开吧,不然警察来了也是抓对方,未成年保护法不是虚的。
那两个矮挫男人见程冬不好惹,温家淼更是带着最新款手机,看起来是个有钱人,而且旁边的林源黑着张脸蠢蠢欲动想冲上来打架,于是啐了口口水,讪讪离开。
温家淼一直“目送”他们彻底消失,心里已经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
“程大神嘴巴利得像刀,厉害!”被周宁拉住的林源默默决定以后绝对不能惹到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