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空间囤货求生》
1. 永夜
雾把城市围了半个月。
江下站在窗前,看远处的高楼在雾里沉浮,楼体的灯光晕染开来,一团团模糊的光斑看着很不真实,像海市蜃楼。
漂亮是漂亮,盯着看久了,会莫名生出细碎的不安。
起初没人在意这场大雾。气象部门轻描淡写说是“罕见区域性平流雾”,官方通报一切正常,安抚民众。可这雾自升起那天就没散过,能见度从百米降到十几米,再到如今站在十字路口看不清对面红绿灯。
网络上零星出现质疑声,眨眼就被淹没,热搜被娱乐新闻霸占,仿佛这座被大雾笼罩的城市,从未存在过异常。
江下对危险似乎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他从发现大雾萦绕不散就开始买东西,起初只是路过小卖店时顺手多买一箱方便面,或者多拿几瓶矿泉水。后来随着白雾渐渐凝实,气温骤降,他购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品类也越来越齐全。
他家里条件还行,每个月有老妈和奶奶给的双份生活费,足够他花,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谈恋爱,多少有点积蓄。
这几天花出去小一万,看着靠墙码得整齐的箱子,他觉得安心,同时也意识到这样不行。
他住的是十七楼,真有天灾,比如地震,他囤积的这些东西恐怕一样都带不走。
于是,他在附近租了间车库,把东西一样样搬了过去。
江下给家里打过电话。爸妈在小县城上班,爷爷奶奶和小叔在农村老家,有个小型农场。大概是深处内陆的原因,那边目前还没出现不散的雾,一切正常。
爷爷奶奶叫他跟学校请假,早点回家过年。小叔还笑他,说大城市的人就是娇气,起个雾就紧张成这样。他没反驳,只让他们屯点东西,以防万一。
电话挂了,江下继续买。
他清空了数十家网店的库存。
压缩饼干、自热米饭、罐头、纯净水、冻干蔬菜、巧克力、牛肉干,凡是能长期储存的,下单到手软。
线下他跑超市、批发市场、户外用品店、药店。一箱箱物资搬进新租的那间小车库里。
五十箱二十四瓶装的纯净水,堆得像面墙;三大袋五十斤装的大米,密封在防潮桶里;成箱的方便面、挂面、螺蛳粉,占了一半空间;感冒药、消炎药、碘伏、绷带、抗生素、止痛药,塞满三个医药箱;冲锋衣、保暖内衣、登山鞋、防滑靴、睡袋、帐篷、打火石、放大镜、保温毯,多功能工兵铲,分门别类;连蜡烛、电池、卫生纸,都囤了足够用三年的量。
银行卡里的积蓄,微信零钱,支付宝余额,三天内挥霍一空。
换来的,是一车库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的生存物资。
最近几天快递不断,他频繁下楼,多次遇到房东周姐。
房东住十六楼,本地人,四十多岁,人很热情。今天又在电梯里碰上,江下抱着个纸箱进来,箱子上印着“户外保温睡袋”。还有一箱估计下午到货,江下想等那箱到了再一块送库房。
电梯门关上,房东看了眼他手里的箱子:“小江,又取快递?”
“嗯。”
“前两天看你在超市买那么多饼干,方便面……”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买这么多吃的用的,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江下抬眼。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这样专注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认真。
房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安抚道:“网上那些你别信,都是瞎传。我家老李在气象局,说这就是普通大雾,过几天就散了。”
江下笑了笑说:“好,周姐,我知道了。”
电梯到十六楼,门开了。
房东往外走,回头又补了句:“方便面吃多了不好,你要是不爱做饭,就下楼来家里吃,不差你一双筷子。”
江下道了谢。
礼貌的,客气的,是那种一听就知道不会去的谢。
房东也没在意,摆摆手走了。
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上。
江下看着门上的数字跳成十七,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普通大雾,过几天就散了。
但愿吧。
那天夜里,江下从睡梦中惊醒,感到十分压抑,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外面黑沉沉的,雾太浓,把一切都闷在里面,透不出半点光。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世界静得像死了一样。
早上,江下醒来时,摸出手机。
7:23。
他拉开窗帘,外面还黑着。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阴天那种,明明天应该亮了,但光线透不下来,整个世界压在一层厚重的灰黑色里。
江下心里的不安加重,他解锁手机屏幕,想看看网上有什么消息。
一个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天灾预警】预计未来72小时本市将出现极端天气,请市民减少外出,储备必要生活物资及御寒衣物。后续变化请关注官方通知。
虽然这条信息来的晚,而且用词模棱两可,敷衍得很。但,官方声明终于是来了,这是……捂不住了么?
窗外(楼下)传来声音。
他平静地(或者说麻木地)走到窗前往下看,街上的人像炸了窝的蚂蚁,从四面八方往超市的方向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好像摔倒了,后面的人绕过去,没人扶。
他拿起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手后知后觉的开始抖。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再打——没信号了。
这时,灯灭了。
不只是他这间屋子,整座城市的灯,同一秒,全灭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停电这一刻消失了,世界突然静止了一样,大概三五个呼吸之后,声音才回归现实,窗外爆发出比之前汹涌数倍的嘈杂声浪。
江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隐约晃动的黑影,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一道光在他眼前闪过,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嗡鸣,在脑海里响起,像某种机械启动的声音。
随即,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浮现在眼前。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精神强度达标,符合绑定条件。】
【末日理想国空间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宿主:江下】
【年龄:19】
【体能:7(普通成年男性均值5)】
【敏捷:8(极限运动爱好者加成)】
【感知:10(天赋异禀,顶级)】
【技能:0(未解锁)】
【当前空间:20㎡(初始草地)】
【新手福利:无重量储物双肩包×1,新手保护期剩余七天】
【首个每日任务已发布:获取优质冬小麦种子×1000g,任务奖励:空间扩张至50㎡,解锁系统商城,体能+1】
江下瞳孔微缩。
随身空间?系统?
末世小说里的东西,真的出现在了现实里。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怀疑。
在天灾预警和系统同时出现的这一刻,再荒诞的希望都必须牢牢抓在手里。因为他没得选。
江下低头,只见自己脚边,多了一个纯黑色的户外双肩包,看起来平平无奇,伸手一拎,轻得像一片羽毛。
背包入手,淡蓝色对话框再次显现。
【储物背包:可存储非生命物品,无重量,无体积上限,当前为空。】
江下眼神一抖,伸手就把桌上的几包方便面和两瓶矿泉水塞了进去。
下一秒,包里的东西凭空消失,没有任何重量变化。
而在他眼前,出现一个空间储物栏,十包方便面、两瓶矿泉水,整齐陈列其中。
真的可以存!
江下立刻锁好门窗,抓起桌上的钥匙,拎着包出了门。
从十七楼走下去,楼道里黑漆漆的,手机手电筒亮着微弱的光,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一级级回荡。
十六楼的门虚掩着,江下眼角余光扫过,里面传来房东周姐慌乱的翻找声,夹杂着抱怨与男人沉沉的叹息。
来到一楼,推开门,外面更杂乱的喧嚣瞬间涌来。
有人为了一瓶水争执不休,有人失声痛哭,药店的卷帘门被撬开一半,里面人头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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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门口的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出去几十米,插队、叫骂、推搡等不和谐的画面不断上演。
江下压低帽檐,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逆着混乱的人流快步前行。
他的首要目标是小区转角的车库。
打开车库门,他动作极快,将囤积的所有物资尽数塞进背包,储物栏自动分类上架,码放得整整齐齐。
任务要小麦种子,他记得广场对面就有一家种子店,当即转身直奔那里。
店门半开,里面亮着一盏老旧的台灯,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看到江下进来,老头抬了抬眼,声音沙哑:“出去,不卖了。”
“我要两斤冬小麦种子,优质的。”江下向前两步,语气平静。
“没有!”老头头一扭,“全城都乱了,种子留着煮着吃,谁还卖你!”
江下没废话,伸手从储物背包里摸出两包红烧牛肉面,放在柜台上。
当下,钱没用,方便面才是硬通货。
老头的目光瞬间钉在上面,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拼命克制住伸手的冲动:“不够,我的麦种种下地,你就有了收不完的麦子,你这方便面,就两包,不够。”
江下眉又拿出两包,和之前的摞在一起。
老头眼皮连跳,依旧绷着脸不肯松口。
江下神色漠然,继续往外掏,一袋、两袋、三袋……又拿出六包,堆放在柜台上。
老头呼吸骤然一紧,刚要开口,江下把背包拉链拉开到最大,倒竖着抖了抖:“我就只有这么多,你不要……”他作势收回方便面。
老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按住,指节发力,一阵脆响,方便面在老头没控制住的手劲下,碎了不少。
他盯着江下看了几秒,神色几番挣扎变幻,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从货架上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拍在桌上:“这里面刚好一千克,优质冬麦,耐旱耐寒,能种两季。”
江下拿起纸袋,确认无误,收入储物背包。
【每日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空间扩张至50㎡,体能+1,金币+100,系统商城已解锁!】
【空间已自动播种,小麦正在生长中……】
淡蓝色的文字闪过,江下只觉得身体里一股暖流席卷四肢百骸,原本轻微的疲惫感消失无踪。
他转身就要离开,老头却突然叫住他:“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天,到底怎么了?”
江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微微波澜。
“我不知道。”
话音落下,他推门走进大雾里,身影很快被无边的白色吞噬。
老头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大雾,心底涌上一阵刺骨的寒意,浑身发冷。
是啊,没人知道怎么了,明天会发生什么,自己还能活多久。
回去的路上,人更多了。超市门口已经挤不进去,有人在砸橱窗。
药店门口有人抬着担架挤出来,上面躺着个老太太,不知是晕了还是没了气息。
江下尽量贴着路边走,避开混乱的人群。
他快步返回公寓,楼道里已经多了不少惊慌失措的邻居,有人绝望地对着电话嘶吼,可惜对面传来的只有忙音。有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没人在意身边偶尔经过的路人。
回到十七楼,江下靠在门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打开空间。”
一道暖金光晕悄然铺开,脚下的草地延伸了一截,原来的边界往外退了十几米。
五十平方,还是不大,但这已经是江下在绝境中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底气了。
他点开商城,指尖飞快划了一下。
界面骤然展开,琳琅满目,就是太贵,他一样都买不起。
进化营养液:50000金币/瓶。
高能压缩干粮:80000金币/包。
防爆安全屋:50000000金币/顶。
江下看得心头一沉,退出商城。
他告诉自己,那些暂且不用考虑,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2. 永夜
第二天。
江下是被沉闷的砸门声惊醒的。
房间里比往常暗,暗得像还在深夜。
手机显示七点四十。
他坐起身,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才想起昨夜全城断电、系统觉醒、空间开启、他……种下第一片麦田。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粗暴的喝骂,那个砸门声还在继续,隔着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下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往下看,楼下的街道已经彻底乱了。
往日规整的商铺卷帘门被蛮力撬得扭曲变形,玻璃橱窗碎了一地,几个人影在雾里疯跑,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什么东西,身后有人追着喊打,棍棒敲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雾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个佝偻着、紧绷着的轮廓,在雾里穿梭。
他没多停留,转身回到房间,刚站稳,脑海里便响起机械提示音:
【叮——每日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获取苹果树苗×3】
【任务奖励:空间扩张至100㎡,金币+100,基础属性点+1】
【备注:城郊苗圃有存活植株,建议尽早出发】
江下看了眼窗外。
苗圃在城郊,离小区大概五公里。平时打车十分钟,现在靠走,顺利的话得一个小时。
他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穿上,帽子戴好,拉链拉到最高,遮住大半张脸,拿起背包出门。
楼道里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打砸的声还在,江下脚步放轻,一级一级往下走,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顺着墙体传上来。
十六楼房东家的门依旧虚掩着,门与门框间留着一道缝隙,门里门外都是黑洞洞的。
到二楼时,他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这家门锁砸不开,算了吧。”
“他家肯定有吃的,昨天我看见他往家搬箱子。”
“那你砸,我不砸了。万一警察来……”
“警察?警察自己都跑了。”
江下停在转角处,没出声。那两个人就在二楼楼道口,声音隔着一道防火门传进来,对话继续了几句,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等了三秒,下楼,推开门。
外面比想象中糟糕。
天空压得很低,雾把一切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膜里,街上的店铺大半门都被撬开了,所过之处已经看不见一扇完好的橱窗。超市里还有人,只是昏暗中看不清里面情况,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了。
江下贴着墙根走,尽量把自己缩进黑暗里,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
路过昨天的种子店时,江下顿了顿。
昨日还整洁的小店此刻一片狼藉,木门被踹烂,橱窗粉碎,柜台翻倒,抽屉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肥料、农具散落一地,货架全空了,能入口的东西半点儿不剩。
江下扫了一眼,没多停留。
经过一家五金店时,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拌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一看,地上扔着一把羊角锤,锤头沾着灰,木柄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江下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挺顺手。
他攥着锤把,手揣进外衣口袋,继续走。
往城郊的路越来越偏,行人渐渐少了。建筑从商铺变成住宅楼,再变成低矮的厂房和荒地。偶尔有黑影从雾里窜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路边的行道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干枯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像某种变异的怪物伺机而动。
经过一个废弃的修车厂时,江下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变,手捏紧那把锤子。
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两个,或者三个。
“喂,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凶狠。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让这份凶狠打了折扣。
江下没停。
“叫你呢,聋了?”这次好点,有点歹人的意思了,“把包留下,放你走。”
脚步声加快,三个人从雾里追上来,绕到他前面,拦住去路。
三个男的,二十出头。最前面那个手里拎着一根钢筋,嘴角扯着笑,眼睛往江下身上扫。冲锋衣,运动鞋,双肩包,干净、漂亮、瘦弱,一看就是娇养在温室里,没吃过苦的大学生,正是他们最喜欢的类型。
“包里装的什么?”
对方的底气似乎更足了。江下没说话,看着他。
那人走近一步,钢筋在手里轻轻颠着:“问你话呢,包里有吃的吧?拿出来看看。”
另外两个往两边散开,一个手里拿着半截木棍,另一个空着手,但眼神比那俩更沉,盯着江下插在上衣口袋里的那只手。
江下把背包带子松了松。
“行。”他说。
拎着钢筋的那个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
江下已经把背包取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那把羊角锤。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往前跨了一步。
就一步。
锤子抡起来,砸在那人手腕上。钢筋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惨叫半声——后半声被江下一膝盖顶回肚子里,整个人弯下去,江下顺势抓住他的后领,往旁边一甩,撞在另一个拿木棍的人身上,两个滚成一团。
第三个没动。
那人站在两米外,看着江下,又看看地上那两个,没跑,也没上。
江下看着他,握锤子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走不走?”他问。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转身跑进雾里。
地上两个爬起来,捡起钢筋,也跑了。
江下站在原地,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雾吞掉。他低下头,看看手里的锤子,锤头沾了点血,顺着木柄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甩了甩,把血甩掉,转身,握着锤子继续往前走。
多年玩滑板,攀岩,速降滑雪等极限运动,江下身体协调性非常好,预判精准,下手够狠,打架,他从来就没怕过谁。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战斗】
【格斗家能力激活】
【当前等级:入门】
【能力说明:基础格斗技巧已解锁,反应速度+1%,力量运用效率+1.5%】
【下一级解锁条件:完成三次实战】
江下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不明显,但确实有一种细微的轻盈感,像是之前一直隔着一层薄纱,现在那层纱被扯掉了。
他继续往前走。
苗圃在公路尽头,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空地。铁栅栏门锁着,但锁链被人剪断,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脚印。
江下推开门进去。
苗圃不大,三四亩的样子,一排排塑料大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苗床。能吃的,那些种在盆里的蔬菜、草莓、小番茄,都被薅光了,土翻得到处都是,空盆扔了一地。
他绕过那些狼藉,往苗圃深处走。
后面是露天苗地,种着树苗。银杏、桂花、香樟,还有几排光秃秃的,叶子落尽,枝条上挂着名牌。
苹果。
江下走过去,蹲下看。三排,大概二百多棵,都活着,最高的有一人多高,最矮的刚到膝盖。树干上用红漆写着品种:红富士、嘎啦、黄元帅。
他挑了最大的三棵,根系带着土坨,用草绳包着。拔了一下,没拔动。土坨太大,埋得深,得用工具。
他转身回大棚那边,在工具棚里找到一把铁锹,又回到苗地,一锹一锹挖下去。
这些树苗之前应该是被好好照料过,土很松,不久前浇过水。江下挖了十来分钟,三棵树苗都起了出来,土坨完整,根系没怎么伤。他试着把树苗收进背包,那么大的一棵,在接触到打开的口袋时,嗖的一下被吸收进去,储物栏里多了三行字:【苹果树苗(红富士)×1】、【苹果树苗(红富士)×1】、【苹果树苗(黄元帅)×1】。
铁锹也收进去,说不定有用。
往回走的时候,雾更浓了。
能见度降到三米以内,天光透不下来,整个世界像浸在灰色的水里。江下沿着路边的建筑轮廓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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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脚步比来时快。
进城之后,人流又密起来。超市门口人更多了,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的袋子多半都是空的,偶尔有人在黑暗角落里发现一点东西,立刻有人冲过来抢,然后扭打在一起。超市,现在成了全城最暴躁最危险的地方。
江下绕过一切混乱,继续走。
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不,不是天黑,是雾把最后那点光彻底捂死了。
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江下摸出手电筒,打开,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台阶的边缘。他放轻脚步上楼,手握着锤子,听四周的动静。
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以上更安静,安静得像没人住。平时这个点该有炒菜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单调地回响。
十四楼,十五楼,十六楼。
到十六楼和十七楼之间的转角时,他听到脚步声。
从上往下。
很轻,很慢,但确实是脚步声。有人在下楼。
江下停住,手电筒的光往下压,只照自己脚下一小块地方。那脚步声也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从上面的楼梯转出来。
看不清脸。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微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看着很沉。
隔着三四级台阶,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江下看不见她的脸,但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势,还有那件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他的。
军绿色,左胸有个小口袋,拉链是银色的。他在商场买的,穿过两次,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现在穿在对面这个人身上。
那人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往下走。经过江下身边时,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的,压着的,带着点抖。还有袋子里东西碰撞的声音,塑料瓶的声音,易拉罐的声音。
那人走下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一阶,二阶,三阶,最后在转角被黑暗吞没。
江下站在原地,手握着锤子,握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七楼,他的房间。门关着,门锁没坏,但他推开门就知道有人进来过。手电光扫过,鞋柜被拉开,里面的鞋翻得乱七八糟;卧室门开着,一床厚被子不见了,床单被掀起来,衣柜门开着,衣架上空了一大半;厨房里,他留在外面的半箱方便面和几盒自热米饭,没了。
江下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片了然。
他把羊角锤收进储物背包,反锁房门,随手将地上散落的一本书捡起来放回桌面,拉上窗帘,将外界的混乱和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下一秒,他心念一动,整个人便消失在出租屋里,进入光门后的空间。
暖金色的光洒下来,落在脸上,驱散了外界所有的湿冷、阴霾和戾气。脚下是五十平米的草地,泥土松软,带着青新的香气,昨夜种下的麦田已经长出了嫩绿的麦苗,在阳光下随风轻晃,生机勃勃。
【叮——每日任务完成】
【检测到宿主携带苹果树苗×3】
【是否种植?】
他点了确定。
系统自动完成栽种。在麦田旁边,三棵树苗落地生根,树叶一片一片舒展开来,青翠欲滴,枝干挺拔,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种植完成】
【苹果树当前状态:幼树期】
【每日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空间扩张至100㎡,金币+100,敏捷+1,力量+1,精神力+1】
【空间已自动扩张,新增面积已解锁】
江下回头看,草地的边界确实往外退了。原本二十平米的小院子,两次扩张后,变成了差不多一百平米。麦田并没有随着空间变大,还是小小一片。
他抬手,轻轻抚过苹果树光滑的枝干,指尖传来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独属于他的空间,明亮,温暖,安静,他闭上眼睛,静静听风吹过麦田和树叶晃动的声音。
3. 永夜
第三天。
天光被彻底隔绝,天地间始终悬着一种昏沉的灰,能看清近处的轮廓,却望不出三步之外,昼夜早已失去界限。
江下习惯性的摸手机。
屏幕按亮,七点刚过。
信号栏是空的,电量还剩38%。手机如今只剩一个用处——显示时间。
断电以后,再没收到外界的任何信息,电话也打不出去,这座城市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雾贴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水珠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斜的痕迹。对面那栋楼彻底看不见了,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里,连呼吸都显得太响。
江下推开门,往下走。
手电筒的光切进黑暗里,他特意看了眼十六楼,房东家的门关的严严实实。
他继续往下。
十五楼,十四楼。一路下去,所有的门都关着。
街上也没人。
江下贴着墙根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遇到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从一条巷子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空袋子。他看见江下,立刻停住,整个人僵在那里,盯着江下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快步走进雾里,消失在浓浓的灰白色中。
江下伸出手,看着雾气从指缝间流过。很轻,丝丝缕缕,温柔得像情间人耳鬓厮磨。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猛地甩了甩。
雾散开一瞬,又聚拢回来,如影随形。
【叮——每日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获取建筑用砖×10000】
【备注:城东废弃工地有大量砖块,建议使用劳保手套,系统商店有售,新人首单福利价:300金币】
江下点击接受任务,转身,向城东建筑工地走去。
路上再没遇到人。
工地很好认,一大片被围挡围起来的空地,围挡被人推倒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钢筋水泥骨架。那骨架立在雾里,灰白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某种巨兽的遗骸。
他跨过围挡走了进去。
里面意外地完整。脚手架还立着,混凝土搅拌车还停着,塔吊的吊臂高高悬在半空,隐在雾里看不见顶。成垛的砖块码得整整齐齐,一人多高,一排排延伸出去,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里大概是全城唯一没被抢过的地方。
也对。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没人要。
江下走到砖垛前,点开系统商店。商品列表往下划,划了很久,一直划到最底,才找到那副劳保手套。灰扑扑的图标,旁边标着价格:300金币。
再往上翻翻那些动辄八万、五万的商品,这个价格确实很福利。
点击购买。
金币归零。
一副手套出现在物品栏里。
他点了一下,手套落入手中。很普通的那种,灰白色的棉线手套,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胶粒。他戴上,握了握拳,感觉掌心有点空。
太薄了,搬一万块砖,估计撑不过半小时。
算了,先搬吧。
他伸手,握住一块砖。
眼前一空。
那一整垛砖,目测至少上千块,全没了。
江下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面前那块三米见方的空地。空的。砖垛消失了。
他立刻翻储物栏。
【红砖×1000】静静躺在里面,图标是一块砖,旁边标注着数量。
江下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这手套也太好用了吧。
他快步走到下一垛砖前,伸手。消失。
再下一垛,伸手。消失。
一万块任务红砖,不到五分钟,全部归入储物栏。
【每日任务完成】
【检测到宿主携带建筑用砖×10000】
【任务奖励发放:空间扩张至200㎡,金币+100,力量+1,敏捷+1,精神力+1】
【恭喜宿主解锁建筑能力】
【当前等级:入门】
【能力说明:可建造基础建筑(木屋/砖房/仓库等),建造速度+10%,材料利用率+15%】
【检测到宿主已解锁建筑能力】
【是否立刻建造建筑?】
江下闭眼,心念一动。
下一秒,人已置身光中。
暖金色的光洒下来,落在脸上。
他站在草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空间变大了。原本一百平米的小院子,现在往四面八方扩出去一圈,变成差不多两百平米。草地还是那片草地,但边界远了,看着空旷了不少。
麦田还在原来的位置。昨天还只有半尺高的麦苗,现在长到了膝盖那么高,绿油油的,每一株都顶着沉甸甸的麦穗。麦穗还没完全成熟,还是青色的,但已经能看出形状,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旁边的苹果树也长大了。
三棵树,每一棵都比昨天高了一大截,最高的那棵已经快有三米,枝干更粗了,枝叶更密了,树冠铺开一大片,在草地上投下浓重的影子。叶片在微风里哗啦啦地响
对话框还悬浮在上方,江下点了确定。
眼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上面是这片草地的俯视图,两百平米的地块被划分成网格。界面的角落里陈列着可建造的建筑选项:木屋、砖房、仓库、棚舍……大部分是灰色的,只有最基础的几个亮着。
他选了砖房。
系统提示:【请选择建造位置】
江下走到草地靠里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里地势稍高,离麦田和苹果树不远不近,以后出入方便。他在界面上点了点,一个半透明的房子轮廓出现在草地上。
【建造确认:砖房×1,占地24㎡,消耗红砖×3800】
【是否开始建造?】
确定。
下一秒,储物栏里那些砖块自动飞了出来,整整齐齐地落在那个半透明轮廓上。一块一块,一层一层,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砌墙。速度很快,快到肉眼能看见墙体在一点一点升高。
不到十分钟,一座砖房的框架就立在了草地上。门窗的位置留出几个方方正正的洞,尚未封顶。
江下走过去,迈步进门。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是平整的泥土,墙面是裸露的砖。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二十四平米,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放张床,放张桌子,放把椅子,还能剩点地方。
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一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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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完成】
【砖房:24㎡基础住宅,可升级,可装修】
他退出砖房,在草地上又选了一个位置,离砖房不远,但稍微远一点。点开建筑界面,选了仓库。
【建造确认:仓库×1,占地40㎡,消耗红砖×5300】
【是否开始建造?】
确定。
砖块再次飞出来,比刚才更快。同样是砖墙框架,但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比砖房的门大一些,方便以后搬东西进出。
十分钟后,仓库也建好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往远处看。
草地还空着一大片。一百多平米,足够做庭院。以后可以放张桌子椅子,可以晾衣服,可以坐着晒太阳。麦田在旁边,苹果树在旁边,房子在旁边,仓库在旁边。
一个真正的小院子。
江下在心里默念:退出。
下一秒,他回到那个黑暗、冰冷、安静的建筑工地。
摘下手套前,江下看到远处那些还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垛,一万块是任务,那剩下的还可以收么?
他走过去,伸手触摸。
砖垛消失了。
再走,再伸手。
又一垛。
他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在工地上来回走动,手碰到什么,什么就消失。砖垛没了,他去摸钢筋;钢筋收了,他去摸木料;木料收了,他又看到了细铁丝、电缆、电线。然后,他把目光投向那辆混凝土搅拌车,走过去,伸手。
【混凝土搅拌车×1】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
小型货车,收。
铲车,收。
叉车,收。
洒水车,收。
塔吊——他站在塔吊下面,仰头看。吊臂隐在雾里,看不见顶。他伸手,指尖触到塔吊的基座。
【塔吊×1】
他低头看储物栏,那里面静静躺着塔吊的图标,旁边标注着数量。二十多米高的大家伙,就这么变成了一行字。
他走向工具棚,几百把铁锹、镐头、大锤、手推车、瓦刀、扳手,大部分都是新的,江下一点不挑剔,不管新旧,不论大小,照堆全收。
一个多小时后,江下站在工地中央,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那栋钢筋水泥的楼体框架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具被剔光了肉的骨架。
他摘掉手套,跨过围挡,转身,走进雾里。
回去的路上和来时一样安静。
整座城市像被清空了一样。
到小区门口时,他举着手电筒,抬头看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见底下两三米的基座,其余部分,都隐在雾里。
楼道里还是那么安静。
二楼,三楼,四楼。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声音,很轻。
他停住,侧耳听。
没再响。
继续往上。
十六楼,房东家的门依旧紧闭。
十七楼,他的房间。门好好锁着,窗外还是那片灰黑色的浓雾。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没人进来过。
他把门关上,两道锁重新锁好。
安安静静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样的天气,真的很适合睡觉。
4. 永夜
【叮——每日任务已刷新】
江下只觉脑子里好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他瞬间醒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没有后续。
嗯?怎么卡住了?
他闭上眼睛。
进入空间。
暖金色的光落下来,落在脸上。
然后他愣住了。
草地没了。
准确地说,草地被埋了。
昨天还空荡荡的那片庭院,现在堆满了东西——混凝土搅拌车压在最底下,只露出半个车头;塔吊的钢架横七竖八摞在上面,像一具被拆散的钢铁骨架;成捆的钢筋、成堆的木材、一袋袋水泥和黄沙,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有些袋子破了,灰白色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铲车歪在一边,铲斗里卡着几根钢管;洒水车侧翻着,车轮还在慢悠悠地转。
一座山。
一座由他昨天收进储物栏的建筑材料堆成的山。
江下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
踩着铲车的铲斗上去,抓着塔吊的钢架借力,跨过一捆钢筋,绕过一堆木材,从洒水车的车轮旁边挤过去。水泥粉末沾了一身,黄沙灌进鞋里,一根钢管从上面滚下来,砸在他脚边,弹了两下,滚进砖垛缝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爬。
爬到“山”顶,他看见了昨天建的那座小屋。
砖墙还在,框架完好,没塌。
屋前的草地上堆满了东西,把门都堵死了。
江下从“山”顶滑下来,踩着乱七八糟的物料走到窗边,跳了进去。
阳光从露天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儿光斑。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想起什么,翻开储物栏看了一眼。
【红砖×37900】
【钢筋×86捆】
【木材×244根】
【水泥×53袋】
【黄沙×17堆】
【石子×23堆】
【混凝土搅拌车×1】
【小型货车×1】
【铲车×1】
【叉车×1】
【洒水车×1】
【塔吊×1】
……后面还有一长串,铁锹、镐头、大锤、瓦刀、扳手,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数量清清楚楚。
江下看看储物栏,又看看门外那座山。
储物栏里,它们整整齐齐,一格一物,数量叠加。
空间里,它们乱七八糟,原模原样,堆成一座山。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可能建筑材料需要主动使用。可能系统默认“未使用的建材”会以实物形式存在。可能——
算了,先做任务。
这样想着,系统恢复正常。
【每日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获取木料×100】
【备注:木材可于建筑工地、家具厂、木材市场等处获取】
江下看了眼门外那座山。
木材,他有。
昨天收的那两百多根,全堆在那座山上。
他又爬上“山”顶,坐在那堆木材前,伸手,摸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携带木料×244】
【是否提交任务?】
他点了确定。
【每日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空间扩张至400㎡,金币+100,力量+1,敏捷+1,精神力+1】
脚下的草地开始往四周延伸。边界退了,退了很远,原本两百平米的小院子,现在变成了四百平米,小屋和仓库的框架也随之翻倍。刚刚还挤在门口的那些物料,随着空间扩张,被自动推到了远处,在草地上散落成一大片。
江下回头看了看那座物料山——现在不能叫山了,只能叫堆,稀稀拉拉地堆在新边界附近,离小屋有几十米远。
他走出屋。
【检测到宿主携带木料×244】
【是否使用木料完成以下建造?】
【选项1:安装门窗(小屋)】
【选项2:制作家具(床/桌/椅/柜)】
【选项3:制作货架(仓库)】
【选项4:全部建造(推荐)】
他点了全部建造。
确定。
下一秒,那些散落在远处的木料自动飞了起来。它们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切割、打磨、拼接,变成一块块木板、一根根木条、一个个部件,然后飞向小屋。
窗户的位置先动。几根木条飞过去,横着、竖着、斜着,交错拼接,眨眼间变成一个完整的窗框。玻璃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透光性能极佳。
门也一样。几块木板拼在一起,装上门轴,安在门框上。一扇木门,带着原木的颜色,安静地立在那里。
然后是家具。
一张床从小屋靠里的位置开始成形。床架、床板、床头,一块一块拼接起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一张桌子挨着窗户出现。桌面平整,桌腿笔直,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放东西的地方。
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边。简单的样式,靠背有几根横木,坐上去应该挺舒服。
一个柜子靠墙立起来。两扇门,三个抽屉,把手是木头雕的,圆润光滑。
然后是仓库那边。一排排货架从仓库的地面上长出来,木头的框架,一层一层的隔板,整整齐齐,等着放东西。
【建造完成】
【门窗安装完毕】
【家具制作完毕:床×1,床头柜x2,桌×1,椅×1,衣柜×1】
【货架制作完毕:大型货架×8】
【额外奖励发放】
【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室内装修,奖励:舒适床垫×1,小时钟×1】
一张床垫凭空出现,落在床上。白色的,厚厚的,按下去软软的,看着就很舒服。
一个小时钟出现在床头柜上。圆圆的表盘,白色的底,黑色的数字,两根指针,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江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垫软硬适中,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又被稳稳地托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摸了一下桌面。平整,光滑,没有毛刺。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一扇门,又轻轻关上。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草地,麦田,苹果树。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床上。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窗边,嗯,有点家的样子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那堆散落的物料旁边,开始收拾。
先收小的。
铁锹、镐头、大锤、瓦刀、扳手,一把一把捡起来,放进仓库。货架上有的是地方,一层一层分类码好。
再收大的。
水泥,一袋一袋扛起来,二十公斤一袋,不算沉,但它多啊。好在这几天做任务,每天都有1点力量加持,都扛进仓库也没觉得多累,他把水泥都放在货架旁边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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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墙码好。
黄沙和石子,一堆一堆用铁锹铲进手推车,推进仓库,倒在角落里。
钢筋,一捆一捆拖进去。
不行,太重了,他试了几次,累得满头大汗也拖不动。
他靠着钢筋坐在地上休息,目光无意中瞥见静静躺在麦田边的电动叉车。
江下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有这玩意,刚才他扛水泥、推沙子时怎么没想起来用?
他起身跑过去,检查车况,完好,电量灯绿色。他拖着电动叉车继续工作。
这一幕要是被小叔看见,估计能笑话他半年。
小叔,爷爷奶奶……,江下抹了把汗,他有点想家了。
思念化作动力,有了趁手的工具,江下接下来的效率大大提高。
木材还剩一点,几根散落的方木,捡起来用叉车送进仓库,放在货架最上层。
小件物品一样一样捡出来,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最后是那几个大家伙。
铲车。他走到铲车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铲车×1】收进储物栏。
再拿出来。
铲车凭空出现在仓库门外的空地上。
江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储物栏可以收,可以放。也就是说,他不必动手,心里想一下,在一收一放之间,就能让空间里的东西移动位置。
还可以这么玩?哇靠!
感情不管是用手,还是用叉车,都是白费力气。
他又把铲车收回储物栏,放出来,换了个位置,离仓库远一点。然后再收,再放,再收,再放,铲车随着他的意念在小院里瞬移,像跳舞一样,从东边闪到西边,从西边闪到南边,最后定位在离麦田不远的地方。
洒水车也一样。收,放,挪位置。
混凝土搅拌车太大了,放在离仓库最远的角落,挨着新边界。
塔吊——他看看塔吊,又看看远处那片空地。塔吊放出来,立在那里,吊臂高高地伸着,比苹果树还高。
江下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总之,小院清理出来了,天黑前——
等等,天黑?
空间里居然也分黑天白天?
江下躺在草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小小一角天空,很高,很远,颜色是那种澄澈的兰。没有云彩,没有星月,没有太阳,却能区分昼夜……
如果有一天,这方寸空间变得足够大,是不是就能看到太阳了?
今天运动量过大,江下可能是真的累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了老家。
北邙山脚下。
穿过三公里玉米田,就能听到牧场的牛叫声了,打谷场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烟袋锅一明一灭。奶奶在井边洗菜,水哗哗地响。小叔在修拖拉机,扳手敲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碗,喊他吃饭。爸爸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笑。
“回来啦?”爸爸说。
他点点头。
“回来就好。”
他走进院子,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
然后,他醒了。
还躺在草地上,淡淡的青草香味萦绕在鼻尖,舒服得很。一时间,他一动都不想动。
不远处,苹果树刚刚开花,麦田里金黄一片。
江下看了一会儿,眼睛又有点儿睁不开了,他起身走进小屋,拍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5. 永夜
江下睡醒,习惯性摸向枕边。
指尖没碰到手机屏幕,他愣了一瞬,缓缓睁开眼。
明媚的阳光从窗口漫进来,漏了一地斑驳的光影,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这里不是出租屋。
是他的空间。
江下起身,来到窗前。
入目是成片金黄的麦浪,在微风里轻轻起伏。麦田边的苹果树枝繁叶茂,粉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悠悠飘落,像下了一场不会湿衣的雪。
叮!系统提示音准时在他脑海里响起。
【今日任务已发布:拾荒者。】
【任务要求:收集三样有价值的物品。】
江下吃了两口面包,退出空间,下楼。
十六楼房门紧闭,十五楼,十四楼……一路向下,所有门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整栋楼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冢,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阶梯间孤独回荡。
推开一楼大门,浓得化不开的雾扑面而来。
江下走在空荡荡的街头。
雾像是能吸走所有声音。他的脚步声踩在地上,闷闷的,传不远就被吞没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黑洞洞地敞着门,玻璃渣撒在路边,手电筒照过去,闪着细碎的光。
雾里偶尔掠过几道仓皇的身影,如同失去方向的孤魂,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江下进入一家店铺,手电光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他把一些还算完好的物品陆续收入背包,系统毫无反应。
江下站在黑暗里,不得不认真思考,什么才是符合系统要求,“有价值的物品”?
路过种子店,他停了一下。想起那天老头讹了他十包方便面,有点想笑,但嘴角还没提起,一声轻轻的叹息先散在雾里。
江下拿着手电,走了进去。
货架倒了一片,化肥、种子撒得满地都是。手电光照过去,花花绿绿的颗粒混在一起,有的被踩碎,有的滾进角落。
他从里面扒拉出几包包装完好的菜籽,抖落灰尘,扔进背包。
系统没有反应。
转身准备离开时,光束无意间扫过墙角一筐土豆,已经发芽了。江下盯着那筐土豆看了两秒,他在想,空间里能种麦子和苹果树,不知道能不能种土豆?
他走过去,拿起几个,随手扔进背包,脑海里轻轻一响。
【检测到可食用植物原种:马铃薯,是否存入空间仓库?】
江下心中一动,似乎有点明白系统的意思了。
他从小在农场长大,知道杂交种子虽然高产,但只能种一季,留不了种。而这些发了芽的,丑巴巴的土豆,却能在未来,一茬一茬地生长下去。
他走回货架,蹲下来,把倒在地上的架子掀开,仔细翻捡压在下面的种子。在一堆杂交菜种里找出几包印着“本地老品种”字样的韭菜放入背包,果然被系统收入任务栏。
江下又把那些杂交品种一一收起,也扔进背包。这些不是不能种,只是留不了种。无所谓,他不在乎,继续翻找,把能找到的种子统统收入空间背包。能吃一季是一季,有总比没有好。
离开种子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雾从破了的门里涌进来,慢慢把那些狼藉都盖住了。
文具店的门窗居然还算完好。大概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在当下没用,连破坏都懒得做彻底。江下踹开门,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记本、铅笔盒、成摞的田字格。他拿出手套,带上,伸手,把整排货架收进空间。
五金店里乱一些,但东西都在。电线、水管、螺丝钉、扳手、钳子、铁丝、胶水、密封胶圈……他一样一样往里背包里扔,一颗螺丝钉都不放过。
农资站是他今天的任务目标,在这里应该能找到一些老品种。
这里又偏又没食物及御寒保暖的物资,几乎没遭到破坏,江下费了点力气才从窗口爬进去。
封存完好的菜籽,一袋一袋码在架子上。花种、果树幼苗、有机肥料、育苗盘、保温膜……应有尽有。
他先收了种子,然后把那些幼苗拿起来,动作轻缓,小心收入空间。
最后把化肥和生产资料也一样样尽数收入囊中。
回头再看,农资站基本清空。
他又从那个小窗口爬出去。
天还是黑的,雾还是那么浓。
系统在脑海里响了一下,是任务物品可以接收的提示。一大串,他没听清具体是什么,也没回去看。只是站在农资站门口,忽然不太想动。
甚至,他都没有多少完成任务,得到奖励的兴奋。相反,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系统在引导他储备物资。
种子可不是普通物资,江下连日来的担忧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大雾与黑夜可能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也许即将面对更恐怖的灾难。
他仰头望向浓稠大雾,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入无边黑暗。
农资站离他们学校不远。
他沿着一条小巷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理工大学,校门锁着,门卫室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人。
翻墙进入校园后,他脚步顿了一下。
从前这条路上很吵。下课的时候人挤人,自行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撒下一地晃动的光影。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有人拎着外卖往宿舍跑。篮球场那边永远有人在喊,“传球传球!”
现在,是黑的。
手电筒的光柱切过去,照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见宿舍楼紧闭的窗,照见篮球场上那个孤零零的篮球架。篮网还在,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穿过大厅,图书室里,高高的书架一排一排沉默地立着。他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从农业、医学、机械、建筑、物理、化学一类的基础书籍开始整排搬运。
开始还有所挑拣,后来干脆闭眼入,所过之处转瞬便空空荡荡。
他没有回头。
从学校出来,江下觉得很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22%,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
该回家了。
他朝出租屋的方向走。
手电光在浓雾里切开一道冷白光刃,照不远,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回到十七楼出租屋,江下身心俱疲,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才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他的脚刚刚踏上青青草地,系统就弹出数条对话。
【检测到原生菜籽x26包,是否提交?】
【检测到常用中草药x133种,是否提交?】
【检测到优质麦种300公斤,是否提交?】
【检测到原种珍惜苗木x8株,是否提交?】
【检测到多年生果苗×27种,是否提交?】
江下一一点击确认。
【任务完成!】
【奖励已发放:空间全面扩建。】
【当前空间总面积:800㎡。】
【可居住小屋:80㎡。】
【物资仓库:160㎡。】
小小一方天地慢慢舒展,小屋、庭院、仓库全都扩大一倍。金黄的麦子彻底成熟,系统自动收割,弹出清晰提示。
【获得小麦×50kg。】
【获得可繁育麦种×10kg。】
【解锁新技能:初级厨师。】
【可制作食物:麦饼。】
江下将粮食存入仓库,把所有新增土地一键播种。
眨眼之间,整片空地被碧绿的麦苗覆盖,风一吹,浪涛般起伏。
另一边,苹果树已挂满果实,青色的果子沉甸甸地缀在枝头,果香若有若无地飘散,溢满整个小院。
他看着焕然一新的空间,紧绷一天的心神,终于缓缓落定,深吸一口气,退出空间。
回到出租屋,他开始搬家。
厨具、家电、桌椅、床、柜子、窗帘、地板……所有能动、能拆、能用上的东西,他一样不剩,全部搬进空间小屋。
等到出租屋被彻底搬空,只剩下四面灰白墙壁时,江下又看了一眼窗外无边的浓雾,转身,走进他的独属空间。
绑定系统第六天。
江下在空间小屋的床上醒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光照进来,明亮却不刺眼,窗外,淡蓝色的天空,一片澄澈宁静。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屋内熟悉的布置上。
从出租屋搬来的桌椅、柜子、各种小物件已一一摆放妥当,每一处都带着他生活过的痕迹,让人心安。
江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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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碧绿的麦苗肆意舒展,风一吹,便翻起层层柔软的绿色波浪,安静又蓬勃。三棵苹果树静静立在麦田旁,果实沉甸甸缀满枝桠,果香清淡绵长,丝丝缕缕从敞开的窗口飘进小屋,整个空间都萦绕着淡淡果香。
系统提示音平静响起。
【叮!今日任务已发放:储备汽油与柴油。】
【任务奖励:空间恒温仓储权限。】
【任务物品已发放:200L防爆铁桶×50、防爆抽油泵、防静电软管。】
江下看了眼任务,拉开食物储备栏,选择早餐。看到自制麦饼,轻轻点击,一盘热气腾腾的小饼出现在他手里。
有点烫,味道还不错。
江下吃了两个,拿出矿泉水,喝了几口,拎起背包,退出空间。
再次出现在十七楼,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四面灰白墙壁,光秃秃的水泥地面,能移动的都被他搬进了空间,如今,这里只剩一个被遗弃的空壳。没有意外的话,今天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了。
江下驻足片刻,转身推门而去。
楼道漆黑阴冷,脚步声孤独回荡。
他一路向下,整栋楼依旧死寂无声。
推开一楼大门,浓稠白雾扑面而来,江下裹紧冲锋衣,快速向城外走去。
自从属性提升后,他的体能与耐力早已远超常人,步行沉稳而轻快。
一路寂静,一个小时左右,远处巨型金属储罐的轮廓,已在雾中隐约可见。
郊外更看不到人影,天地间仿佛只剩黑雾无声涌动。
抵达油罐区,巨大的金属储罐在雾中沉默矗立,围栏完好,空无一人。
江下跨越栏杆,戴上空间手套。把系统发放的铁桶、油泵、软管拿出来,摆放在地面。
他走到油罐操作井前,掀开厚重的铸铁井盖,油气扑面而来。
软管深入罐底,抽油泵轻响,清澈的汽油源源不断注入防爆铁桶。
装满一桶,手套轻触,铁桶瞬间消失,收入空间仓库。
再换空桶,继续灌装。
收完汽油,收柴油。不过半小时左右,五十个铁桶全部装满,完成今日任务。
江下收起工具,清理现场,转身往回走。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汽油×20桶、柴油×30桶,是否提交?】
因为是在郊外,人本来就少,还有大雾遮挡,不怕被人发现。江下便在路上,边走边调出对话框,点击确认。
【任务完成!】
【奖励已发放:空间恒温仓储权限已开启。】
【空间全域面积扩建× 2 倍】
【金币 +100】
【体能 +1,敏捷 +1,精神 +1】
对话框闪过之后,空间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光芒漫过整片天地,视野在眼前飞速拓宽。
【麦田总面积:1600㎡】
【居住小屋:160㎡】
【物资仓库:320㎡】
【公共庭院:600㎡】
随着空间扩建完成,麦田整体长高一节,果香更加浓郁,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
对话框再次弹出。
【检测到苹果树生长完成,果实已成熟。】
【是否采收?】
江下指尖轻点确认。
系统自动采摘,收入仓库。
【采收成功:红富士苹果×609枚。黄元帅苹果x296枚】
【空间永久功能解锁:万物保鲜】
【空间内所有作物、食材、物资,将永久保持最新鲜状态,永不腐坏。】
江下放眼望去,仓库扩容一倍,分区清晰,鲜果、种子、书籍、工具、燃油分门别类,堆积如山。
小屋也扩大一倍,庭院开阔,青草如茵,阳光铺满每一寸空间。麦田碧绿无垠,风拂浪涌,生机浩荡。
江下微微垂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闭上眼睛,退出空间。
他依然在路上行走,置身无边黑暗,但这一刻,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他有洒满阳光的庭院,有两亩麦田,有三株果树,有一百六十平的温暖小屋,有三百二十平的物资储备……有面对一切未知,活下去的底气。
6. 永夜
【今日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活下去。】
【温馨提示,新手保护期剩余时间,24小时。】
清冷的电子音在晨光中响起时,江下正坐在空间小屋的餐桌前,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
他顿了顿,咬下的动作慢了半拍。
江下在心里把这两句话反复念了几遍,放下苹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背包,意识一动,便退出了空间。
空间小屋里,苹果还未落定。
江下的脚已经踩在了潮湿的柏油路面。
有人刚好迎面跑来,与他擦肩而过,径直从没来的及完全隐没的浅金色光门穿了过去,转眼融入几步外的浓雾之中。
江下眼前浮现一行淡蓝色对话框。
【警告:初始空间无法接收除宿主以外的活体】
江下冷不防差点与人撞个满怀,心下微微一惊。
这几天在街上都看不到什么人影,昨天完成燃油任务,他回到城市腹地便没刻意寻找落脚点,随时念起,进入空间。
他看着四周黑洞洞一片暗影,心里想,以后进出还是要挑个稳妥些的地方。
今天的雾像化不开的墨,将天地揉成一片混沌的阴霾,似乎比前两天更沉了些,水汽也更重。
江下刚迈出几步,便察觉到异常。
脚下似乎在动。并非震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酥麻,透过鞋底传上来,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虫豸,在水泥地深处蠕动。
紧接着,雾霭深处,传来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下抬眼,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见街角的排水口,几百只老鼠,浑身湿漉漉的,正疯狂地从洞口涌出。它们不再畏惧光亮,彼此踩踏、撕咬,朝着远离城市中心的方向,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
不止老鼠。
他头顶的写字楼外墙,几只鸽子突然撞碎玻璃,疯了似的冲进浓雾,翅膀扑腾的声音掀起极致的恐慌。
街道旁的行道树,叶片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簌簌掉落,没有风,是树干在轻微地、不可遏制地颤抖。
手电光落回眼前的地面,板油路面往日细如发丝的缝隙,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浑浊的地下水夹杂着黑色的淤泥,从裂缝中汩汩冒出,在路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硫磺的腥气。
地震!
江下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迹象单独看或许不能证明什么,但串联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结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地质剧变,已在临界点。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却没有半分慌乱。这是性格使然,他天生擅长剥离情绪,越是危急时刻越清醒,此刻所有的感知都被调到极致,每一根神经都在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细微变化。
“跑!快跑啊!”
雾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江下侧目,只见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赤着脚在街道上狂奔。她的头发被雾水打湿,黏在脸上,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没有焦点,只有纯粹的恐惧。
她奔跑带起的风,推动云雾,露出后面一个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他看到江下,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站起身,走进浓稠大雾里,随即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绝望的哀嚎。
江下收回目光,加快了速度,向前跑去。他没记错的话,这附近应该有座大型综合商场。
大概跑出去一两百米,江下来到商场楼下。大门早就遭到破坏,他没往食品、服装之类的区域跑,直接跑上四楼,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封的、混合着塑料与金属的气息,这里是家电城。
黑暗中,他戴上空间手套,眼前有模糊物体,伸手,指尖触碰到硬物,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意念一动就将那东西收入空间背包。
旁边似乎有一排玻璃柜台,他拿起手电匆匆照了一下,那是一排排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单反相机、移动硬盘……江下也不管这些东西有没有用,遇到什么收什么,一片片清空场地。所过之处凡是能移动的,一件不留。
清空一层,他顺着楼梯向上,接着清另一层楼。
“收。”“收。”“收。”
简短的指令在心底不断响起,空间仓库的光幕上,物资数量疯狂跳动。冰箱、洗衣机、空调、电磁炉、发电机、……各种电器之后紧跟着的是床垫、沙发、衣柜、书桌、收纳箱……无论大小,不分材质,只要能动,尽数被收入空间。
江下收到七楼的时候,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明显了。
地板裂开,天花板上的吊顶“噼啪”作响,一块块石膏板砸落下来,扬起漫天灰尘。
江下呼吸凌乱,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目标明确,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力冲向安全出口,踩着塌陷的楼梯,一路向上。
当他冲上楼顶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仿佛从地心深处炸开。
整栋楼,瞬间开始剧烈摇晃。
脚下水泥浇筑的屋顶像波浪一样起伏,江下站立不稳,狠狠撞在旁边的矮墙上。墙体轰然倒塌,有物体跌落下来,在他身边炸开一片噼啪脆响。
不明碎片崩在脸上,他毫无知觉,咬着牙从陷落的缝隙拔出脚,撑着断墙站起身。
周围,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突然开始疯狂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搅动这片混沌。久违的天光从大雾涡旋的空隙间漏射进来,虽然依然昏暗,却已经可以模模糊糊分辨周围模样。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写字楼开始倾斜,玻璃幕墙成片成片地碎裂,像流星雨一样砸落地面。高楼在轰鸣声中缓缓倒塌,扬起的烟尘与浓雾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江下召唤空间之门,抬脚踏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片围困了城市近一个月的、厚重得如同实质的大雾,突然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溃散。
雾散去的同时,一道横贯天地白线,出现在海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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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光。
是浪。
高达数百米的,滔天巨浪。
它像一堵白色的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无垠深海朝着城市狂啸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之间,便吞没了海边的建筑。
海浪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抹平。
倾斜的高楼在浪涛中像玩具一样被折断,汽车被卷上高空,下一秒又被暗沉的海水吞噬。
江下伫立在空间光幕内,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平静望着外界的末日浩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冷漠又近乎癫狂的震撼。
海浪越来越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城市中央席卷而来。
下方的商场,已经开始崩塌。一道滔天巨浪,最终吞没了整座城市。白色的海水覆盖了所有高楼、街道、废墟,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市,瞬间变成了一片汪洋。
大雾彻底消散。
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星月,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的苍蓝。
水天一色。
江下后退两步,跌坐在草地上,空间之门闭合,从他眼前消失。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是延迟袭来的,目睹天地崩塌后,刻进灵魂深处的剧烈悸动。
空间里一片静谧,麦浪随风起伏,懒洋洋的光穿过树冠落在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
【奖励已发放:空间内解锁水电功能。】
【金币 +100】
【体能 +1,敏捷 +1,精神力 +1】
淡蓝色对话框消失后,江下看到麦田里出现崭新的喷灌设备,屋子里亮起了灯光,有流水声从房间里传来。
他寻着声音走了过去,洗手间的水龙头正淌着清水。
江下伸手碰触,水是冷的,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几缕带血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坠入洗手盆,很快又便被流水冲走。
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左侧脸颊有一处擦伤,不严重,只是擦破了点皮。
但那处擦伤却让他脑海中再次炸开滔天巨浪,白茫茫,遮天蔽日地压过来。他浑身猛地一颤,连忙又拿冷水泼脸,借着刺骨寒意,驱散那挥之不去的骇人画面。
走进起居室,他把背包搭在椅子背上,早上吃了一半的苹果齿痕依旧新鲜,就好像他刚刚放在桌子上一样。但是,刚刚的生死一线,裂开的街道,坍塌的楼房,天空上气流造成的涡旋,白色的巨浪……一次次从他眼前闪过。
江下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得找点事做。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停在洗手间水龙头边,调出储物栏,拉到电气类,在长长一串物品清单上点击热水器和各种工具,对照着使用说明书动手开始安装。
安装过程并不顺利,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他一遍遍返工调试。
天渐渐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花洒终于喷出温热的水流。江下洗完澡,卷缩在床上,把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里,如愿以偿地沉沉睡去。
7. 徐淮废城
夏天,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蝉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江下站在树下,仰着脖子往上看。
浴室窗户外头,小叔骑在梯子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正跟那台老式热水器较劲。
“扳手。”小叔头也没回,手往下一伸。
江下赶紧把手里的扳手递上去。
小叔接过去,咔咔两下,回头瞥他一眼:“14号的,我让你拿14号的,你拿个12号,你眼睛呢?”
“……”江下没吭声。
“没听清你倒是问啊。”小叔嘴上不饶人,手上的活却没停,把扳手往腰间工具袋一插,又换了把螺丝刀,“再给我拿那个十字的,这次听清楚没有?十字的。”
江下递上去。
小叔接过来,对着螺丝拧了两圈,忽然笑了:“这次还行,没拿错。”
他低着头,看见小叔的工具袋里乱七八糟塞满了东西,锤子、钳子、胶带、膨胀螺丝,还有半包烟。那烟盒被太阳晒得发烫,皱巴巴的。
“往上递一下,胶带。”
他把胶带递过去。
小叔接胶带的时候,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逗他玩的力道:“站好了,别晃,等下给我递歪了。”
“我没晃。”
“没晃?你脚底下那砖头都快踩翻了,还没晃?”小叔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行了,下来吧。”
“这就完了?”
“不然呢?等你大学毕业再弄完?”小叔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他,“你当都跟你似的,磨磨唧唧,拿个扳手都能拿错。”
江下想说我没拿错,是你自己没说清楚。
但小叔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穿过院子,往厨房那边去,边走边说:“妈,弄好了,晚上能洗澡——”
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
蝉鸣忽然远了。
梦境像水一样晃动,画面模糊下去,又聚拢起来。
还是那个院子,但好像又不是。
他站在浴室里,手里攥着螺丝刀,热水器的外壳拆了一半,水管接头还在滴水。他低头,地上摆了一堆工具,扳手、钳子、生料带,乱糟糟铺了一地。
门口有人说话。
“就这点活,你干了一晚上?”
他猛地回头。
小叔靠在门框上,叼着烟,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我……”
“螺丝刀都拿不稳,你抖什么?”小叔笑了一声,朝他的手抬抬下巴。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行了,”小叔站直身子,往外走,“我走了。”
“小叔!”
他喊了一声,丢下螺丝刀就追。
可是小叔一出门就不见了。
“小叔!”
江下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醒了。
有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身上,很舒服。
窗外,小麦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在风里晃。苹果树正在开花,淡淡的香气从微微敞开的窗口飘了进来。
江下推开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小小院落,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小时钟显示现在时间是8点11分。
他又瞥了眼已经充满电的手机,2027年,11月7号8点11分。
三天,他在空间里足足睡了三天。
以前他进空间交任务,随着奖励发放,收获了小麦和苹果。他以为空间里时间流速比外面快,现在看来不是。空间里的时间与外界完全一致,只有完成任务时作物才会快速生长、成熟,大概也是奖励的一部分。
这三天,他在空间里睡得很沉,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于是他问系统,淡蓝色对话框浮现在眼前。
【水域状况趋于稳定,但城市已彻底淹没,地表无干燥陆地。】
“彻底淹没,那我怎么回家?”江下喃喃自语。
【建议:宿主离开当前水域,可优先考虑使用冲锋舟。冲锋舟较皮划艇更稳,抗穿刺能力更强,适合在未知水域航行。】
冲锋舟?
哪儿来的冲锋舟?
江下愣了一下。心念一动,打开储物栏。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一排一排的分类目录,从“食物”到“药品”到“工具”到“建材”,密密麻麻。
他翻到“户外及体育用品”。
那一栏很长。帐篷、睡袋、防潮垫、登山绳、攀岩锁扣、速降器、滑雪板……他往下划,划了很久,忽然停住。
【皮划艇×1,单人,硬壳,带双叶桨】
【充气式冲锋舟×1,型号:Zodiac 六人型,可载6-8人,配电动充气泵×1,手动充气泵×1,小型马达×1,修补包×1,备用桨×4】
江下心中一喜,这应该是地震前在综合楼收入的那一批。当时情况紧急,他甚至来不及看自己收的是什么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个意外的惊喜让他精神一振,立刻穿上外套,拎起背包。
就在他准备退出空间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现在回去,会在哪里出现?”
【水面。有部分高层建筑顶部露出水面,最近一处露出点距宿主原进入位置22米,在精神力范围内,为钢筋混凝土结构,顶部面积约60平米,可作临时落脚点。】
江下疑惑道:“精神力范围?”
【宿主目前累积获得精神力提升7%,可覆盖半径为22.7米,在此范围内通过空间可任意选择落脚点。】
“意思是在这22.7米范围内,我可以通过空间实现瞬间移动?”
【是的。】
22.7米,江下下意识环顾四周,和他空间大小恰好相符。
他不再犹豫,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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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咸腥腐臭的湿气扑面而来,他已经站在那处楼顶。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入目尽是浑黄的海水。
地震与海啸把一切都抹平了。
阴雨连绵不绝,把天空压得极低。
雨丝很细,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来,天和水糊成一片,界限变得模糊,世界仿佛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灰白色盒子。
周遭安静得可怕。耳边只有海浪撞击脚下建筑的轰隆声,单调地重复着。
朦胧雨雾中,隐约能看见远处还有几座超高层建筑的核心筒从水面上支棱出来,玻璃和外墙早没了,只剩空洞的框架,海水不停地从那些黑洞里涌进涌出,带走了里面的一切。
海岸线向内陆推进了几十公里,这个数字他刚才在空间里读过,但此刻站在这片水上,他才真正明白“几十公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曾经走过的街道,吃过的饭馆,念过书的教学楼,全都在这片混浊的黄水下面。
意味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也都在下面。
冲锋舟已经充好气停在脚边,桨就靠在墙上。
江下弯腰拎起桨,跨进冲锋舟,撑桨破水前行。
水面上漂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塑料桶、破衣服、沙发、扭曲的广告牌、倒扣的渔船……
偶尔有一处高地勉强露出水面,像搁浅的巨兽脊背,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五彩斑斓的油膜在水面铺开,阴天下泛着诡异的光,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以及燃油刺鼻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很沉重。
偶尔,有深色的东西浮沉。
江下没敢多看。
“系统,请帮我规划路线,”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回家。”
【请确认目的地。】
“河南洛城,北邙山脚下,古城村。”
系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计算,又像只是正常的延迟。
【已定位。目标距离当前位置约两千一百公里,位于内陆,海拔二百四十米,未受海啸直接影响。震后状况不明,暂无实时数据。】
【建议路线:当前水域向北航行约七十公里,可抵达原丘陵地带,此后转为陆地行进。陆地方向大致为西北,需穿越十三座城市废墟。预计行程时间:未知。】
江下划桨的动作微微一顿:“未知?”
【陆地交通状况不明,无法预估。是否接受此路线?】
江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这片死寂的水域,沉默片刻。
远处,一座半淹的建筑正在坍塌。不知道是哪一刻开始倾斜的,等他看过去的时候,混凝土结构正无声地滑进水里,像一头困兽终于放弃了挣扎,缓慢地沉入水下。
没有巨响,没有水花。就那么滑进去,没了。
江下收回视线。
“接受。”
8. 徐淮废城
江下划了一个多小时,才穿过那片杂物漂浮带。
他启动马达,回头看,身后仍是白茫茫一片。
随着时间流逝,前方水面开始变色。
起初只是偶尔漂过的彩色油膜,在阴雨中泛着诡异的虹光。
后来油膜越来越密,最后整片水面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粘稠物。冲锋舟划过去,船底发出轻微的粘滞声,像划在胶水上。
空气里的甜腻味道越来越重,混着浓重的硫磺的刺鼻气味。
江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沿海的石化工业区。
水面上,炼油厂的储罐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包,半淹在黑色的液体里。有的还在燃烧,火焰从罐顶喷出,发出呼呼的声响,把周围的天空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上升,与灰白的云层融为一体,形成一片永恒的阴霾。
一只海鸟从雾中飞出,落在储罐边缘。它低头啄着什么,忽然身体一歪,掉进黑色的水里,挣扎两下,不动了。
江下把拉链拉到最高,戴上口罩放慢船速。
前面出现一道燃烧的油污带,火焰在水面上蔓延,把去路完全封死。他不得不绕行十几公里,从更远的暗礁隘口穿过。
好在,天黑前,水变浅了,冲锋舟开始触底,桨能碰到淤泥。前方隐约可见一条灰黑色的带子,横亘在水天之间。
陆地。
江下收起桨,换上长篙,一点一点撑着向前。
越往前,水越浅,露出的废墟越多。首先是倾倒的电线杆,横七竖八插在泥里;然后是半塌的房屋,露出扭曲的钢筋;再往前,是一段残破的公路,沥青路面像被揉过的纸,皱成一团,裂缝里冒出黑色的淤泥。
冲锋舟搁浅了。
江下跳进水里,水只到膝盖。他拖着船上岸,把船收进空间,踩上了灾变后的第一块干燥土地。
脚踩实地的感觉很奇怪。
他低头看,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噗噗作响。
不知道是盐碱,还是工业粉尘,或者别的什么。
远处,几栋楼房的框架歪歪扭扭立着,玻璃全碎了,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一辆汽车倒扣在路中间,四个轮子都没了。
寂静。
比水上更静。水上还有海浪声,有风吹过的呜咽。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粉末覆盖的地面延伸向远处歪斜的楼框,那些裸露的钢筋像被漂白过的尸骨,静静躺在废墟里。
放眼望去,这片陆地上,没有丝毫生命迹象。
江下闭上眼睛,心念一动,下一秒已置身暖金色的光里。
那晚,他在空间里洗了三次澡,还是觉得身上有股怪异的味道。
江下在空间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次进入灰白色世界。
不久,雾散了,开始下雪。
不是真的雪,是灰,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火山灰。天色本来就暗,灰雪落下后更暗了,能见度降到几十米。灰落在身上,拍不掉,越积越厚。呼吸时能感觉到喉咙发痒,鼻子发干。
江下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又用围巾把脸裹紧,只露出眼睛。
前方,灰雪覆盖了一切,把废墟染成统一的灰色。公路、车辆、房屋、尸骨,全都埋在雪下,融进这片灰白的世界里。
偶尔有风,灰雪被卷起来,打着旋,像某种诡异的舞蹈。
他从城市废墟走进荒原,又在灰白色的荒原上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系统规划路线中的第一座城市。
这一路上,如果没有无重量背包、没有空间,他一定走不出来。
因为,在这片死亡荒漠里,没有一滴水,看不到一丁点儿生机。所有东西都覆盖在厚厚的火山灰下,天地间仿佛永远都是一片沉寂的灰白。
每天天亮,他从空间出来,踩着灰烬上路。天黑,他闭上眼睛,回到空间里休息。
他看过许多次日出。每一次太阳都从灰蒙蒙的东方升起,像一个苍白的圆盘,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力气。
他也看过许多次日落。每一次太阳都沉入灰蒙蒙的西方,天色暗下去,然后星星亮起来。
星星还在,和灾变前一样。
一天晚上,他看见远处的山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他站在一处高岗上往西看,天边有火光,暗红色的,把云层染成诡异的颜色。
是火山,正在喷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入空间。
次日从空间出来,灰雪变厚了,接下来一天比一天厚,越往前走越厚,几乎覆盖了一切,分辨不出脚下掩埋的是什么。
他踩进一条被灰掩埋的河床,差点陷进去。好在反应够快,抓住岸边一根枯藤,把自己拽了出来。
那段时间孤独而漫长,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动。又好像,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向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来路。向前,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希望。
后来,他路过一座小镇。房子全塌了,街道被灰覆盖,没人。镇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往下看,水是黑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又走了很久,视线里出现一道黑色的痕迹,从远处延伸到脚下。走近看,是铁轨,被灰雪覆盖,但依稀能辨认。铁轨上倒着一列火车,车厢东倒西歪,有的翻下路基,有的叠在一起,有的立着,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江下沿着铁轨走了一段,看到一节车厢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很多人。
他们大多赤裸地叠在一起,很乱,显然死后衣服、物品,被别人拿走了。
江下没有停留,继续沉默前行。
走了两天,他看见一根电线杆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西北。
木板很新,刻痕没被灰雪完全掩盖,应该是就这一两天留下的。
江下站在木板前,驻足观望。
这是他在末日天灾发生一个月后,见到的第一件人造物,不是废墟,不是遗骸,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指向某个地方的东西。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顺着箭头方向走。
半天后,又看到一块木板。还是箭头,还是指向西北。
像一个明晃晃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陷阱。
第三十三天,他遇到一只狗。
他确定,为了记住这一时刻,他特意回空间看了眼手机。
那狗瘦得只剩骨架,站在废墟上看着他,没有叫,也没有跑。
江下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麦饼,掰成两半,扔了过去。
狗闻了闻,吃了,然后继续看着他。
江下又拿出半碗水,放在地上,转身走开。
狗添干静碗里的水,跟在他后面,跟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从空间出来,狗还趴在原地,等他。
他蹲下来,看着狗的眼睛。
狗也看着他。
江下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麦饼,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狗没有跟上来。
傍晚,灰雪渐渐稀疏,视野开阔了一点。前方出现一座房子的轮廓。
平房,红砖砌的,有完整的屋顶,有窗户,有门。门口有一道矮墙,矮墙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慢慢站起来,朝这边望。
江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那人举起手,挥了挥。
江下摘下护目镜和围巾,慢慢走过去。走近了,看清那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看着他的眼神挺平静。
“来啦?”老头说,声音沙哑,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江下点点头。
老头打量他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脸,不像走了远路的。”
江下没说话。
老头转身往门口走,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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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江下进屋:“里边儿有热水。”
江下往里面看了一眼,跨过那道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纸板挡着。墙角蹲着几个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四五个男的,都是青壮年,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眼神在江下身上扫来扫去,看他的冲锋衣,他的背包,他的鞋。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从哪来?”他把碗递过来。
江下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喝。
“海边。”
屋里安静了几秒。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别的什么。
“海边?那边还有人?”
江下想了想,说:“没了。”
中年男人沉默一会儿,然后指了指门外:“顺着箭头往西走,三十里外有个加油站,加油站后面就是徐淮城,那里人多。我们这儿养不活人,只能歇脚。”
江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边有一圈黑印,水是浑的。
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说:“谢谢,我不渴。”
转身要走。
中年男人的手落下来,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喝了再走。”
江下回头看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客气了,只有一种光,贪婪的光,打量猎物的光。
门口传来落锁的声音。
老头从外面把门关上,然后慢吞吞坐回矮墙下,继续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像什么都没发生。
中年男人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脸上。
江下的手搭在他手腕上,用力一拧,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男人惨叫半声,后半声被江下一膝盖顶回肚子里。他弯下去的时候,江下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冲向门口那两个人。
屋里光线暗,但江下看得清,系统奖励的属性点让他的感官比常人强很多。第一个人刚摸出刀,手腕就挨了一脚,刀飞出去,插在墙上。第二个人举起凳子砸过来,江下侧身,凳子擦着耳边飞过,他一拳捣在那人胃上,那人像虾一样蜷下去。
剩下两个从背后扑过来。
江下没回头,往旁边一闪,两个人撞在一起。他抓住其中一个人的后领,往墙上一送,额头撞在砖上,闷响一声,那人软下去。
最后那个转身想跑,被江下一脚踹在膝弯,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别、别——”
从动手到结束战斗,不到三分钟。
江下站在屋子中间,喘气均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点灰。
他随手拍了拍,走到门口,一脚踹开门。
门板飞出去,落在院子里。
老头还坐在矮墙下,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他看着江下走出来,看着那扇被他踩在脚下的门,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害怕。但他没动,也没跑。
江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老头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江下的影子,年轻的,干净的,不像走了很远的路。
江下收回目光,转身,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再次走进荒原。
一行孤独的脚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
身后,那座孤零零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雪里。
第四十一天傍晚,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黑色。
那是黑色的建筑轮廓,高低错落,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道伤疤。
江下停下脚步,站在白茫茫的荒原上,看了很久。
徐淮废城,终于到了。
【叮——新区域解锁】
【通关任务发布:徐淮废城】
【任务目标:进入徐淮废城,存活72小时】
【监测到宿主携带金币x400,可兑换通用金币四枚,是否兑换】
江下点击确认,淡蓝色对话框消失。
他上衣口袋里多了四枚沉甸甸的钱币,金的,边缘闪过一抹柔和的微光。
9. 徐淮废城
那天上午,江下靠近废城边缘。
郊外的街道还在,虽然有些地段裂了缝,塌了半边,但还能走。两旁的房屋多数已经没了屋顶,露出空荡荡的框架。偶尔能看到人影在废墟间晃动,一闪就消失,像游荡的鬼魂。
他顺着箭头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视野里果然出现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的顶棚还在,下面的立柱上印着红色的标志,代表着某个曾经遍布全国的石油公司。油枪早没了,加油机被砸得稀巴烂,只剩几根扭曲的金属管。
但旁边的房子是完整的。
红砖砌的平房,门窗都装着玻璃,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正在冒烟。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端正写着四个字。
“拾光酒馆”
加油站前面的空地上,正在发生一场战斗。
一个男人被围在中间。
十多个拿着各式武器的人围成圈,有刀,有棍棒,配合默契。那个男人背对着江下,衣领竖起来遮住脖子,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两把刀,不长,像某种特制的短刀。
他的刀很快。
快得江下眯起了眼睛。
一个围攻者冲上去,刀光一闪,那人捂着喉咙倒下。另一个从侧面砍过来,男人侧身,刀锋擦着他衣领划过,他的刀已经捅进那人肋下。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刀光连闪,每一闪都有人倒下。
但人太多了。
十多个,倒了一半,还剩一半。
剩下的没有退,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
江下站在远处,看了几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向那间平房。
门是木头的,有点沉。
江下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一半窗户用木板封着,只留几条缝隙透光。七八个人散落在各处,靠窗坐着几个,正扒着窗缝往外看;角落蹲着两个,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吧台边站着一个,端着杯子慢慢喝。
看到江下进来,那些人的目光刷地看过来。
在他的脸,衣服,背包上略做停留。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二十多岁,个子不矮,挺瘦,脸色有点不健康的白。穿着黑色衬衫,衬衫很干净,他正在擦杯子。看见江下,放下杯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来啦?”他笑着迎上来,语气热情得像在招呼老熟人,“里边儿坐。”
他引着江下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前,递过来一张纸。
价目单。
江下低头看。
白纸上面字迹工整:
葡萄酒 —— 20枚金币
清酒 —— 5枚金币
黄酒 —— 3枚金币
啤酒 —— 3枚金币
饮料 —— 2枚金币
清水 —— 1枚金币
老板笑眯眯地问:“喝点儿什么?消费十枚金币,赠送花生米。”
江下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价目单。
“清水。”他说。
老板的笑容丝毫不变:“好嘞!清水一杯,一枚金币,谢谢!”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江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币,放在托盘上。
老板收了钱,回吧台后面,端来一杯水。
水是透明的,杯子很干净。
窗口那几个人还在往外看。战斗似乎接近尾声,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小子赢了。”
另一个说:“废话,那个丑八怪在这片儿谁惹得起。”
江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有一点点涩。
靠窗那几个人收回目光,开始小声聊天。其中一个把脚翘在凳子上,压着嗓子说:“这几天来了不少生面孔。”
“你也发现了?”另一个接话,“前天晚上进城的那拨,七八个人,身上都带着家伙,看着就不像善茬。”
“可不是。以前这鬼地方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个活人,这几天倒好——”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看热闹的从窗口缩回来,各自回到座位上,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角落里蹲着的那两个也不嘀咕了,盯着自己的脚面发呆。
江下抬眼。
进来的这位正是他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被围攻的男人。
他手里还握着刀,但刀已经收进刀鞘,他把刀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对老板说:“给我来杯酒。”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老板笑着应道:“老规矩?”
那人点点头。
老板端着托盘过来,把酒杯和一小壶酒放在桌子上:“清酒一壶,五枚金币,谢谢!”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金币,放在托盘上。五枚,是金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闪。
和江下从系统那里兑换的一模一样。
老板收了金币,笑容满面地退回去。
那人拎着酒壶,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江下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人的脸——确实丑。
塌鼻梁、三角眼、苕扫眉,五官挤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脸上还有血,更显得狰狞丑陋。
但是他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慢慢的,屋里恢复了原状。
又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喝酒的喝酒,发呆的发呆。
角落蹲着的两个也重新嘀咕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只偶尔漏出几个字眼:“……听说西边也来了人……”
“……都往这边凑,到底图什么……”
江下又喝了一口水。不动声色,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里其它人,又落在斜对面,坐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他的侧脸也不好看,颧骨很高,下巴特别短。坐姿歪歪扭扭,弓着腰,手搭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这时,门外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
江下侧头看去,就见老板穿着厚厚的外套,推着一辆小推车从窗前经过,走到尸体旁边,弯下腰,一个一个把尸体搬到车上,码放整齐。
搬完,他用袖子擦了擦汗,推着小推车,沿着街道往荒原深处走去。
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屋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往外多看一眼。
江下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斜对面那个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喝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酒壶放回吧台,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得吧台后面的帘子一阵轻晃。
江下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也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的光线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往荒原深处看了一眼,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向主城区走去。
走出几步,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侧头。
一只箭擦着他的左颊飞过去,“噗”地一声钉在小酒馆的门框上,箭尾嗡嗡颤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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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
江下停下脚步,抬头。
半塌的城楼上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人,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眼睛大大的,身后背着一张很大的弓,手里捏着一只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进城税,”少年扬了扬下巴,声音清亮,带着点故意压出来的老成,“十个金币,纵横四海罩你。”
江下把手插进口袋里,颠了颠仅有的三枚金币。
不够。
就算够,他也不打算给。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少年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敢不搭理他。他偏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城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废墟后面,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二十多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里拎着棍子、铁管、生锈的菜刀——什么都有。他们跑过来,把一个黑色的塑料桶放在路中间,然后散开,拦住去路。
少年在城门楼上蹲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江下:“十枚金币买你一路平安,不燃嘛——”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周围的目光从各处射过来。酒馆窗口有人在看,街边废墟的阴影里有人在看,更远处几个黑影也停住脚步,朝这边张望。废城边缘从来就不缺看热闹的人。
江下走到塑料桶旁边。
桶身上全是灰,边缘磕掉了好几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桶是空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些畏畏缩缩围上来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棍子、铁管、碎玻璃瓶,但攥着武器的手在抖,眼神飘忽不定,有人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江下收回目光,从桶边走过。
没有停。
也没有金币落进去的声音。
空气凝了一瞬。那些围上来的人面面相觑,像是不确定接下来该干什么。有人回头看城门楼上的少年,少年不笑了,站起来,弓往背上一甩,声音冷下来:“愣着干什么?”
人群动了。
最前面的一个举着铁管冲上来,喊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江下往左偏了半步,铁管擦着肩膀抡空,那人重心一歪,被江下一把抓住后领往前一带,脸朝下摔进灰堆里。
后面两个一左一右包上来。左边那个拿的是木棍,劈头盖脸砸下来,力道倒是不小,但动作太慢,江下抬手格开,顺势一肘撞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去。
右边那个举着碎玻璃瓶正要刺,被江下回身一脚踹在膝盖上,腿一软,瓶子脱手,碎在地上。
三个人倒下去,剩下的人停住了。
他们站在几米外,举着武器,但没人再往前。有人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一个跑,两个跑,眨眼间十几个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地上那三个捂着伤处哼哼唧唧。
江下站在原地,呼吸均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好,只沾了点灰,没见血。
他抬头找那个少年。
城门楼上空了。
白羽绒服少年早已不知去向。
周围看热闹的也陆续散开,废城边缘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下抬脚,把那只塑料桶踢开,向城门走去。
城门塌了大半,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脚下踩着碎玻璃和砖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踏进去的那一步,脚底落地的声音似乎不太一样。
下一秒,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叮——您已进入徐淮废城】
【通关任务已激活:存活72小时】
【倒计时:71:59:58】
10. 徐淮废城
城里的景象,和江下印象中的难民营差不多。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只剩骨架,偶尔几间还保留着屋顶的,也被木板和铁皮封得严严实实。有人在废墟间用防水布和纸板搭起窝棚,一个挨一个,像某种畸形的蜂巢。
窝棚前面有人坐着,有人躺着,看见江下经过,目光追着他走,眼神冰冷麻木,暗藏着一种复杂的、充满攻击性的窥伺。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
一条街没走到头,江下就看到了三起殴斗。
左手边的巷口,一个中年男人被按在地上,三个人翻他口袋,翻出来的东西往自己兜里塞。中年男人趴着不动,脸埋在灰里,像是已经认命了。
这边的拳头,声声到肉,前方五十米外的十字路口,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窝棚区窜出来,后面追着四五个人。瘦子跑得快,拐进一条窄巷消失了,追的人骂骂咧咧散了。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江下一抬头,一个矮胖男人抱着一个包裹从废墟后面绕出来,两个人目光倏地撞在一处,那人下意识抱紧包裹,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迎面走来两个年轻人,那两个人没说话,直接上手就抢。
矮胖男人不撒手,被推倒在地,包裹还是被抢走了。他坐在灰里,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在胖乎乎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江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系统要求存活七十二小时就算通关,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了,这座城市不是一般的乱,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秩序可言。
转弯时,迎面跑来一个人,穿的破破烂烂,身上裹着好几层看不出颜色的布,头发乱糟糟地遮住半张脸,跑起来踉踉跄跄,像个乞丐。
与江下擦肩而过时,那人脚下一绊,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江下闻到了血腥气。
血腥气底下还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人工香料的味道,更像是洗干净的衣服,晾晒后沾染的阳光气息。
江下的余光扫过那人的身形——肩窄,腰细,裹在破布底下依然能看出骨架比男人小一圈。被头发遮住的半张脸,下颌线条柔和,没有喉结。
女的。
那人踉跄之后没站稳,一只手搭上江下的肩膀,借了一把力。
江下的肩膀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克制住了推开那只手的本能反应,站在原地,没动。
那只手在他肩上按了一瞬,随即抽走。她稳住身形,低着头,从乱发缝隙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旁边一条胡同里。步子还是踉跄的,但比刚才快了不少,拐过一个弯,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江下站在原地,抬手拍了拍肩上被按过的地方,正要继续往前走。
前方街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彪形大汉从前方拐角冲出来,个个膀大腰圆,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军大衣或者皮夹克,手里拎着棍棒和砍刀。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劈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这群人来势汹汹,目光阴鸷狠戾,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气。
江下往路边靠了靠,侧身让开,把路留给他们。
光头带着人冲到他面前,忽然停下来。十几个人呼啦啦跟着刹住脚,把江下堵在路边。光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剜了一眼,厉声问道:“看没看见一个乞丐跑过去?”
江下没说话。
光头的脸色沉下来,往前逼了一步:“问你话呢!”
江下还是没开口,他微微偏头,朝自己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哼一声,随即一挥手:“追!”
十几个人又呼啦啦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经过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江下肩膀被撞得微微一斜,随即站直了身体,漠然看着一行人远去。
那群人的动静彻底平息后,有人探头探脑的从暗处走出来,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幸灾乐祸地扫了江下一眼,仓皇逃离。
江下仿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约半条街,身后脚步声骤起。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背包带子,猛地往后一拽。江下脚下踉跄半步,顺势转身,卸掉那股力道。光头站在他面前,身后是那十几条汉子,一个个喘着粗气,显然是跑了一圈扑了个空,憋了一肚子火。
“人呢?”光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故意的,是吧?”
江下往上提了提背包袋子,没说话,漠然地看着他。
“老子问你话呢!”光头一巴掌扇过来。
江下偏头,那巴掌擦着他耳朵过去。光头更怒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他的脸砸过来。江下往后撤了一步,拳头落空。
“妈的,还敢躲——”光头往后一挥手,“给我打!”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江下不再退了。他左手抓住最先伸过来的那根铁管,往怀里一带,那人重心前倾,他一膝盖顶上去,正中人脸。右手同时挥出去,羊角锤从袖口滑出来,砸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砍刀当啷落地。
一根木棍从侧面扫过来,他闪了半边,还是擦着肋骨过去,一阵钝痛。背后被人踹了一脚,他往前踉跄一步,迎面又是一拳砸过来,他偏头,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火辣辣的疼。
这帮人配合娴熟,出手狠辣,不留半分余地,跟刚才白羽绒服少年手下那帮自称“纵横四海”的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江下稳住重心,锤子抡起来,砸在面前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他回身又是一锤,逼退从后面扑上来的人。三个人同时冲上来,他闪开第一个的刀,用手肘磕开第二个的棍子,第三个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背刚刚挨了一脚的地方。
江下闷哼一声,往前冲了两步,膝盖差点着地,他硬撑住了。
光头站在外围,叉着腰,脸上那道疤因为愤怒涨成紫红色:“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妈的,跟那个小贱人肯定是一伙的,不然能往城外指?”
江下喘了口气,握紧锤子,正要再上——
“前边那个,是光头!”
一声暴喝从街口炸开。
所有人都停了手。
江下抬头,就见路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伙人。七八个,都是精壮汉子,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提着一根钢管。他身后的人个个虎视眈眈,看着光头一伙的眼神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光头的脸色微微一变。
“呸,晦气!”他目露凶光,“铁手,你他妈别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被叫作铁手的男人咧嘴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前天,你砍我三个弟兄的事,怎么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光头那伙人丢下江下,立刻以光头为中心摆开拼命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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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碰上了,”铁手把钢管在手里掂了掂,“算你倒霉。”
他冲上来。
两伙人撞在一起,钢管和砍刀碰撞的声音在废墟间炸开。铁手那伙人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亡命徒,打起架来不要命。光头这边人多,但刚跑半天,又打了一架,体力有所消耗,一时间竟然打了个平手。
江下站在旁边,握锤子的手垂在身侧,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三次实战】
【格斗家能力升级】
【当前等级:进阶】
【能力说明:专业格斗技巧已解锁,反应速度+5%,力量运用效率+5%,感知力+5%】
【新增能力:关节技·绞杀技·武器专精(短兵器)】
【下一级解锁条件:完成六次实战】
一股暖流从脊椎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技巧、发力方式、角度判断,无数信息在一瞬间涌入脑海,不是生硬的灌输,而是像本来就会的东西,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肌肉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蓄势待发的松弛。
体力在恢复。伤口处的疼痛变得清晰可辨,不再是混沌的钝痛,而是能精确感知到伤在哪个位置、伤到了什么程度。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比刚才更分明——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咒骂声、喘息声,甚至能听出哪个人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看向战局。
光头那边倒了三个,铁手这边躺了两个。剩下四五个人还在硬拼,但对方人数明显更占优势,他们已隐隐有被合围的危险。
江下只觉血脉偾张,战意渐浓,握紧锤子,迈步。
他想试试,这具身体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步子加快,每一步踏出都驱使着某种潜藏在更深处的东西加速涌动。
他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喜欢这个混乱的城市了。
再次投入战团。
他的动作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是蛮力挥砸,而是精准的、几乎称得上优雅的打击。第一个回身扑过来的人刚举起刀,手腕就被锤子侧面敲中,关节发出脆响,刀脱手飞出去。
江下顺势抓住他的手臂,拧身,借力把他甩出去,撞翻了旁边两个人。
第二个人从背后扑过来,他侧身让过,手肘从对方腋下穿过去,锁住,一个拧转把人按倒在地。
第三个人的棍子劈下来,他抬手格挡,锤柄和棍子撞在一起,震得那人倒退三步,江下快速欺近,一脚踹在膝弯,那人跪下去,被他一掌推在胸口,仰面摔倒。
每一招都是最短的距离,最小的动作,最省力的方式。不是街头斗殴那种拼命式的打法,而是像拆解一台机器,把每一个关节、每一条发力线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铁手那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趁势猛攻。
光头这边本来气势正盛、占尽上风,被江下这么一搅,阵脚瞬间崩乱,天衣无缝的配合露出破绽,铁手趁机强攻,光头被他一钢管抽在腿上,惨叫一声,单膝跪倒。
光头捂着腿,抬头看着铁手,眼睛里全是怨毒与戾气:“你、你——”
铁手当胸一脚,把光头踹翻。
光头摔出去四五米,被他两个兄弟扶起来,仍想反扑。
这时,巷口又跑来一大群人,高喊着老大,冲了过来。
11. 徐淮废城
铁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光头神色大变,被他兄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街那头跑。
剩下的人见老大都跑了,也纷纷丢了武器,四散逃窜。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废墟之间,只剩下被打倒在地的三个人躺在灰里呻吟。
铁手帮的人士气大振,纷纷叫嚷着,就要上前去追。
铁手挥挥手,一个眼尾带疤、杀气腾腾的人带着新到的手下,抄起家伙,朝着光头逃窜的方向追了上去。
江下收起锤子,漠然伫立。
铁手把钢管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江下。他的目光在江下的脸、衣服、锤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行啊兄弟,”铁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身手不错。”
刚才一起战斗的那几个人也围上来,有人喘着粗气,有人捂着伤口,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兴奋的。其中一个瘦高个拍着大腿说:“操,刚才那几下真他妈漂亮!那光头也有今天!”
另一个凑过来,看着江下,眼睛里带着好奇和敬意:“兄弟,哪个堂口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江下收起锤子:“我是过路的。”
铁手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人的七嘴八舌。他走到江下面前,伸出手:“我叫铁手,这帮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老大。刚才多谢了。”
江下看了看那只手,没握。
“谢不敢当,没给你们添乱就好。”
铁手也不恼,把手收回去,笑容不变:“兄弟从哪来?”
“海边。”
铁手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但他没追问。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个伤员,又看看江下,忽然说:“走,跟我回去。让弟兄们给你处理处理伤。”
江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肋骨那块青了一片,后背被砸的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颧骨上擦破了一块皮,正在渗血。不算严重,但确实需要处理一下。
“不用,”他说,“我自己——”
“别客气,”铁手不由分说地走过来,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在这地界上,一个人乱晃就是找死。你今天帮了我们,铁手帮的人要是让你就这么走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对!”瘦高个在后面起哄,“走走走,回去喝酒!”
众人在旁边附和起哄,江下被裹挟着往前走,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这群人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铁手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走起路来带风。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江下说话:“兄弟怎么称呼?”
“江下。”
“江下,”铁手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江兄弟,我跟你说,这徐淮城现在乱得很,大大小小十几个帮派,天天打来打去。你一个人,身手再好也架不住人多。不如跟着我们干,有肉吃肉,有汤喝汤,亏不了你。”
江下没接话。
瘦高个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别看我们人少,在这片儿可是数得着的。铁手哥义气,对兄弟没话说。上回有个外来的,被人追杀到城门口,是铁手哥带人把他捞出来的。现在人家已经是咱们堂口的骨干了——”
“行了行了,”铁手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别跟人家吹这些。”
瘦高个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
江下走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人的说笑,沉默地跟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废墟在两侧退去,路边的窝棚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几栋还算完整的楼房。窗户用铁板封着,门口有人站岗,看见铁手回来,远远地就招手喊“老大”。
铁手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个仓库。很大,少说也有两三百平,屋顶很高,天窗透进来几道灰白的光。里面收拾得还算整齐,靠墙摆着几排上下铺,中间放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散落着碗筷和纸牌。角落里堆着一些箱子和麻袋,看不出装的是什么。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汗味,但比外面那种酸馊气好多了。
仓库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看见铁手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铁手哥回来了!”
“听说跟光头那边干上了?怎么样?”
“操,这还用问?看铁手哥这表情就知道赢了!”
铁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转过身,把江下拉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江下,刚才一个人干了光头那边七八个,帮咱们打赢了那场硬仗。从今天起,大家就是自己兄弟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端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酒碗挤过来,非要跟江下碰一个。江下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些兴奋的、热切的面孔,接过了那碗酒。
酒是劣质的,辣喉咙,喝下去胃里烧得慌。
他端着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江下就这样成了铁手帮的人。
铁手这人粗犷,但不傻,他看得出来江下心不在这里,迟早会走。
但眼下这世道,能打就是硬道理,留下一天,就是一天的助力。他给江下分了一间单独的隔间,在仓库角落里用木板隔出来的,不大,好歹有张正经的床,有一扇能关上的门。这在徐淮城里,已经是一般小头目才有的待遇了。
接下来这两天,瘦高个带着江下出了几趟任务。
清理地盘、震慑小股流匪、去城南跟另一个帮派谈判。说是谈判,其实就是比谁的拳头硬。
江下每次都很低调,不争功,不冒进,该动手时从没让人失望。
有一个叫“野狗帮”的小团伙,十几个人,盘踞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商场里,专门劫掠落单的路人。瘦高个带了二十个人去清场,江下打头阵。野狗帮的人看着凶,在江下眼里,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铁手帮的人一冲就散了。江下一个人放倒了四个,干净利落,完事儿连口气都没喘。
瘦高个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暗暗称赞,老大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每一次实战,江下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那些技巧变成了肌肉的记忆、本能的反应。对方拳头还没到,他就能预判轨迹。对方的重心刚移动,他就知道要往哪个方向闪。
感知力也在提升,黑暗中能听见更远的脚步声,混战中能捕捉到每一个人的位置,甚至能从呼吸声判断出谁在蓄力、谁在退缩。
最激烈的一场,应该是跟“北门帮”发生的那次正面冲突。
北门帮比铁手帮人多,地盘也大,双方在城北的一条主干道上对峙。铁手这边五十多个人,对面至少百十来个。铁手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退,在这地界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江下站在队伍里,神色淡漠,气息沉稳。
开打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不是莽撞,是他知道自己扛得住。三个北门帮的打手同时扑上来,他侧身闪过第一拳,手肘磕在第二个人的肋下,顺势抓住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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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手腕,拧、转、送,那人惨叫着飞出去,砸倒了后面好几个人。
铁手帮的人跟在他身后,士气大振。
那一仗打下来,铁手帮赢了。北门帮退了两个街区,铁手的地盘往北扩了不少,在徐淮城里,名气更响亮了。
打完仗回到仓库,铁手拍着江下的肩膀,对所有人说:“看见没有?这才是铁手帮兄弟该有的样子!”
众人起哄,有人喊“江哥”,瘦高个喊“小下下”。
江下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没说话。
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六次实战】
【格斗家能力升级】
【当前等级:精通】
【能力说明:高级格斗技巧已解锁,反应速度+5%,力量运用效率+5%,感知力提升+5%】
【新增能力:格挡反击·弱点洞察·多人混战专精】
【倒计时:6小时:46分:12秒】
江下闭上眼睛,感受那股熟悉的暖流从脊椎涌上来。这次比上次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骼里重塑。他睁开眼,世界比刚才更清晰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周围每个人的呼吸节奏、肌肉的紧张程度、甚至他们情绪的变化。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能做的事情,比三天前多了太多。
傍晚,铁手的亲信华子从外面办事回来,脸色不太好,身上带着伤,他身后跟着的人也都有些狼狈。
“华子,这是怎么了?咱们华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瘦高个打趣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烈火帮没了,”华子没理他,坐在长条桌前,把一杯不知道谁喝了一半的酒灌进肚子里,“被兄弟会……收编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烈火帮就是光头那个帮派,虽然之前被铁手帮揍得不轻,但在徐淮城里也算一号。兄弟会则是城里的几大势力之一,人数多、装备好,一直想吞并周边的零散帮派。
“光头那孙子倒是找了个好靠山,”铁手冷笑一声,“看来这城里的天,是要变了。”
有人问:“铁手哥,那咱们怎么办?”
话音未落,仓库外火急火燎跑进来一个人。
“铁手哥!兄弟会差人送信来了!”
铁手接过那封信,展开,扫了一眼。信写得不长,措辞还算客气,邀请铁手到城外拾光酒馆一聚,落款是兄弟会老大南鹏飞。
仓库里炸开了锅。
“鸿门宴!肯定是鸿门宴!”
“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怕什么?拾光酒馆那地方,谁都不敢在里面动手。老板是个怪人,只收金币,一杯水卖一个金币,贵得离谱,但从来没人在那儿起过争端。”
“那倒是……那家老板每天雷打不动出门收尸,别人热火朝天干架,他推个小车四处捡死人,古怪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铁手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去。”他说,“会一会这位兄弟会老大。”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开始点名:“华子,高个儿,江下……”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一一应声。
一共挑了十来个人,都是帮里能打的。
“剩下的人在营地集合,随时准备支援。”
铁手站起来,把外套披上。
“走。”
12. 徐淮废城
拾光酒馆还是老样子。红砖平房,门窗完好,背弓少年射江下那只箭被拔掉了,留下一道新疤,屋顶烟囱冒着烟,门口那块木牌上的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可辨。
铁手推门进去,江下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昏暗,靠里的那张长桌旁,围坐着几个人。江下目光快速扫过,屋里只有这一桌客人。
老板看见来人,抬头笑了一下,问候一声,继续擦他的杯子。
先到的那几个人站了起来。
为首的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气宇轩昂,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
他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铁手兄弟,久仰。”
铁手和他握了握,坐下。
华子和瘦高个站在铁手身后,江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墙,位置刚好能把整个房间收进视野。
“开门见山,”兄弟会老大倒了一杯酒,推到铁手面前,“我这次请铁手兄弟来,是想谈合作。”
“南老大想怎么合作?”
“徐淮城的事,铁手兄弟应该知道一些,”南鹏飞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灾变前,这里是军事重地,从四面八方运来大批物资。粮食、药品、弹药、燃料……,后来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消息走漏了。”
铁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周围凡是有能力赶过来的,有点野心的,或者走投无路、想着拼死一搏的,全都聚过来了。这也是徐淮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南鹏飞把杯子放下,看着铁手,“铁手兄弟,你觉得,在这座城里,一个人、一个帮派,能撑多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合则强,分则弱,”南鹏飞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铁手帮在北边打出了名声,兄弟会在南边也站稳了脚跟。如果我们联手,徐淮城的地盘,至少能拿下大半。”
铁手冷笑一声:“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收编我们?”
南鹏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铁手兄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座城永远不会平静,除非有人拿到那些东西,并且有能力保证不被别人窥视。所以,站队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等着被别人吞掉,不如找一个靠得住的盟友。”
铁手端起那杯酒,没喝,又放下了。
“我的弟兄们,跟着我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成全谁的野心给别人当炮灰,”他站起来,看着南鹏飞,“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南鹏飞也站起来,笑容不变:“当然。铁手兄弟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铁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华子和瘦高个带着人立刻跟上。
江下最后一个离开,出门前他眼角余光看见酒馆唯一的小包间里走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身姿挺拔走在前面,矮的偏瘦,像一团灰暗的影子跟在那人身后。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灰白色的雾从废墟间涌出来,把街道吞没了一半。
铁手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在想刚才那场谈判。
华子和瘦高个一左一右跟着,其余几个人散在前后,江下走在队伍最后面。
街道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
突然,江下感觉到一丝异动。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是空气的流动变了。
像是有一个人从黑暗中穿过来,无声无息,但带起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流。
他刚想开口提醒,第一个人已经倒下了。
走在最右边的那个小年轻,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被什么东西敲在后颈上,整个人软软地栽倒。
他前边的人发现不对,刚转过头,黑影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条极细的血线在雾里像绽放的烟花,一闪即逝。
“有人偷袭,大家小心!”江下朝着那条黑影急掠而去,截断他接下来的攻击目标。
那人见状,立刻撤身,隐入黑暗。
铁手猛地转身,钢管已经握在手里。他还没看清身后情况,一道寒光已经削过来,铁手侧身闪避,钢管格挡,火星四溅。
那人力气不大,刀却快得离谱,一刀接一刀,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铁手连退三步,手臂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操!”他骂了一声,抡起钢管砸过去,对方身子一扭就滑开了,刀锋从侧面切过来,又在铁手肋下划了一道。
江下看着那个黑影的动作。双手刀,快,准,狠,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是奔着索命去的。
这种打打法看着眼熟。
他想起来了。
就是他在酒馆外面看到的那个被二十多人围攻的男人。那个刀很快、长得不好看、神色波澜不惊的人。
江下贴近铁手,与他背靠背防御,剩下的几个弟兄也想围过来,护住铁手。但那个黑影太快了,快得不像人类。他在人群里穿梭,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一声闷响,每一次闷响都意味着一个人倒下。
不到十秒,七八个人已经倒了一半。
华子冲上去,被黑影一闪身避开,他手腕被什么东西切中,钢管脱手飞出。瘦高个从侧面扑过来救援,黑影侧身让过,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跪下去,被一掌切在后颈,趴在地上不动了。
铁手的呼吸变粗了。他握着钢管,盯着那个在雾里忽隐忽现的影子,第一次感到一丝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那种无声无息的、无法捕捉的力量的恐惧。
对方只有一个人,但他像一抹暗夜里的幽灵,在这片黑暗中游刃有余地收割着生命。
剩下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每个人的腿都在发抖。
黑影停在十米外,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瘦瘦小小的,身姿不够挺拔,多少有一点佝偻。两把短刀他握在手里,刀刃上有血,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江下压低声音道:“你们先走。”
铁手身子一僵。
“趁现在,快,不然一个也走不掉!”
铁手咬了咬牙,一挥手,剩下的几个人架起地上昏迷的同伴,往仓库的方向撤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黑影站在十米外,没有追。
江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对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灰蒙蒙的雾对视。
“朋友,一对一公平打一场,怎样?”
雾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黑影从雾里走了出来,露出那张丑陋的脸——塌鼻梁,三角眼,苕扫眉,五官挤在一起。
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下把锤子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那人冲上来。
刀光一闪,比刚才更快。
江下没有硬接,侧身闪开,锤子从下往上撩,砸向对方的手腕。
那人收刀,另一把刀从侧面削过来,江下后退半步,刀锋擦着胸口的衣服划过,带走几根纤维。
两个人交手不过几个回合,江下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他的刀不只是快,而且刁钻。每一刀都从最诡异的角度切进来,走的是人视线和防御的死角。他的身法也一样,看起来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踩在江下的盲区里。
如果是三天前,江下恐怕连三招都接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江下的感知力全开,对方的每一次移动、每一个出刀的意图,他都能提前捕捉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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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去感受。空气的流动、肌肉的微颤、呼吸的变化。这些细微的信号在他脑海里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轨迹,让他能在那把刀到达之前,把自己的身体移开。
他闪开第三刀,锤子砸向对方膝盖。
那人跳起来,刀在空中变向,从上往下劈。
江下举锤格挡,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夜里炸开,火星溅到两个人脸上。
那人落地,没有停顿,转身又是一刀。江下不退反进,锤子横扫,逼得他收刀防守。
江下一肘顶过去,那人侧身闪开,膝盖撞向江下的大腿。江下没躲,硬挨了这一下,右手锤子从下面撩起来,砸在对方的刀背上,震得他手臂轻颤。
两个人同时退开。
江下喘了口气,肋下隐隐作痛——刚才被刀背敲了一下,那里应该青了一片。
那人站在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又抬头看江下,眼神变了。
那潭死水里起了波澜。
不是杀意,是兴趣,那种“有意思”的兴趣。
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重新握紧。
江下也握紧了锤子。
两个人同时动了。
刀光一闪。
江下侧身,锤子从下往上撩。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炸开,火星溅出来。
两个人错身而过,同时转身,又是一次交锋。
江下接连闪过三刀,锤子砸向他的膝盖。
对方跳起来,刀在空中变向,从上往下劈。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这时,远处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铁手哥!就在前面!”
“快点!小下下还在那边!”
那人侧耳听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江下感觉到了,没有趁机进攻,而是收了一步。
那人看着他。
江下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人收刀。他把两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往后退了一步。
江下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五官牵动,挤在一处,更难看了。
他转身,身影没入夜雾,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江下把锤子收回腰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铁手带着三四十号从街角冲出来,众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铁棍、砍刀,一个个杀气腾腾。
看见江下一个人站在路中间,身上挂了彩但还站着,铁手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人呢?”
“走了。”
铁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街道空空荡荡,灰白色的雾在废墟间翻涌。他回过头,上下打量江下,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脸上。
“伤怎么样?”
“我没事,”他看了一眼铁手肩膀上的伤,血还在往外渗,在衣服上洇了一大片暗红色,“你伤得不轻,先回去处理。”
铁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江下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认真。
“行,”他说,“咱回去。”
旁边几个弟兄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要帮他看伤。
江下摆了摆手,他被铁手一帮人簇拥着往回走。
队伍在废墟间穿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江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拳面上有淤青,指节擦破了皮,血已经干了。
还不够——
他握紧拳头,刚才他已经拼尽全力,但是双刀男明显尚有余力,如果他真想杀人,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