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
1. 第 1 章
景泰三十七年初夏、上京刑部诏狱,深夜。
监室位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仅靠壁挂的油灯照明,油烟跟地底返上来的潮气混凝在一起,墙壁上全是霉斑。
此刻的人字六号女监,传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随后是被吵醒的众女囚们混乱的拍打声、此起彼伏的惊呼。
“走开!滚啊!”
“我的脚……它咬了我的脚!”
“又来了!又来了!老天爷啊让不让人活了!”
窸窸窣窣、咔嚓咔嚓,是诏狱的老鼠们出洞了。它们啃草垫、啃囚衣、啃犯人们偷藏的一星半点儿食物,当然也啃人。
监室内,靖北候府针线房的三等小丫鬟春杏正抱着自己的脚小声哭,借着栏杆外那点惨淡的灯光,能看见脚踝上有个新鲜的尖齿印。
靠近门口的女囚压低声音厉喝,“把血擦干净!味道散出去只会引来更多!”
“窸窣……窸窣……”
六号监西北角,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灰鼠正沿着墙根砖缝悄无声息地前进。
它没像其他同类那样急躁,而是慢条斯理、胡须轻颤,豆大的眼睛闪着幽光。它在“评估”,目标是西北角草垫上的女囚。
那女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对周围的尖叫、哭泣、骚动毫无反应,像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硕鼠悄无声息地攀上那张草垫的边缘,再攀上女囚的身体,直到她的耳畔,张开了嘴。
可也就在这一瞬,女囚的眼睛倏然睁开,左手扣死了硕鼠的后颈,右手指间捏着一片边缘锋利的破碗边儿,从下而上刺入硕鼠身体,再微地一拧、横向划开。
极轻的皮肉分离声,硕鼠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她睁眼到击杀,全程不过三息。她坐起身,把鼠尸“啪”的一声抛到了监室正中央的空地上。
所有尖叫、哭泣、拍打声像被一刀切断了,监室骤然死寂。
女囚们惊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具鼠尸,然后又缓缓转向西北角那个瘦削身影。
顾明烛像没事儿人似的拿着碎布巾擦手指,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很好,野食医者的本能还在。无论在哪个时代,活下去都是第一要务。
这是顾明烛穿到大胤朝的第一个月,穿越即坐牢、坐的还是中央监狱,运气也是没谁了。
这人字监六号一共塞了二十二个女眷,都是来自靖北侯府。
祸事的源头起于宫中。当今圣上第六子安宁王,月前被查出暗中联络北疆将领、私制亲王仪仗,更在府中查获与其舅父、远镇西陲的平西郡王往来的密信。三罪并察,坐实了“僭越谋逆”的大罪。
雷霆震怒之下,安宁王被削除宗籍,废为庶人,赐鸩身亡。此案牵连甚广,凡与安宁王有过往来的文武官员,皆在被查之列。
靖北侯府的前候爷裴知山便首当其冲。
他虽已赋闲在家多年,但早年与安宁王是师生关系,旧谊在审查下被刻意放大。显赫了半世的靖北侯府被抄,全府上下三百余口,无论主仆都被锁进了暗无天日的诏狱,等候发落。
顾明烛这具身体的原身是候府的司药医女,自然也跟着入了狱。
好在前些日子听狱卒闲聊时漏出话来,说裴府的案子快审结了,并没能翻出什么真凭实据的“谋逆”铁证。
对于顾明烛来说,只要不是诛连并满门抄斩,她就会想办法挣扎着活下去。毕竟她可是从 2050 年穿越过来“野食医者”预备役。
2040开始,全球“黑天鹅”事件频发。华国启动“方舟计划”,其中一个子项目就是秘密培训“野食医者”。
简单的说就是能在极端环境、资源归零条件下,从老天爷饭碗里抢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人。
可惜这样的人也只是人、不是神,她穿越前最后的记忆是考核遇到雪崩,再醒来就穿到了大胤。
无论在哪里也得活着,她在别人用来哭哭啼啼的时间里做了不少事、存了不少东西。比如趁着放风的时候在外头薅了三小把车前草,清热利湿,出狱能卖两文钱,按大胤物价,大概可换个黑面馍馍;
薄荷叶五六片、野菊干花七八朵、不知哪个前囚犯留下的一小团破烂麻线、一罐干瘪的鼠妇虫。
她咬着牙、硬着头皮给自己洗脑:我真命好,没有人比我顾明烛命好!
顾明烛擦好了手指,牢门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以及狱卒王汉粗声粗气的喊话:“顾氏出来!”
顾明烛无奈,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站起身走过去,“官爷有何吩咐?”
王汉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你是医女?听说你有点儿土法子,我们头儿有点事儿,你若能让他好过点,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明烛还没应声,监室深处传来一声的嗤笑:“我们的神医娘子这是要发达了。也是,爬了一次大公子的床,尝到了甜头,如今是连狱卒大哥的床也想试试。”
监室里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扎在顾明烛身上。
“你给老子闭嘴!”王汉手里的皮鞭子带着风声抽在地上,带起一片惊叫。
“谁再他娘的多嘴多舌,老子让她去刑房里好好松快松快!”王汉收回鞭子,恶狠狠地扫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瑟缩着低下头。
王汉懒得再多说,伸手扯着顾明烛的衣领,连拖带拉的就把她弄出了监室。
动静闹得有点儿大,一路经过的监室里有无数双眼睛从铁栏缝隙间露出来,眼神是一沉到底的麻木。
顾明烛里清楚,这趟出去无论治不治得好,自己名声只会更糟。但眼下活命比名声重要。
直至路过天字一号单人监。
那是候府大公子裴时序的监室,也就是顾明烛原身“爬”的那个人。
说起来,侯府本是老侯爷裴知山当家,爵位在赋闲后由嫡长子裴嗔世袭。
可五年前北疆烽烟又起,胡虏犯边。时任靖北军前锋将军的裴嗔率精锐孤军深入,就此一去不返,失去了音讯。
朝廷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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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老侯爷带着长孙裴时序亲自北上,发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誓言。
这一寻便是整整两年。最后是边军在一处乱石坡下,寻回了一副几乎只剩白骨、穿着残破将官铠甲的尸骸。
骸骨的颈项间挂着一枚被血污浸透、却依旧能清晰辨出“靖北裴氏”字样的玄铁私印。
这信印成了最残酷的证明:荒野枯骨就是昔日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靖北侯世子,裴嗔。
老候爷悲痛返京,候府爵位空悬,而另外两个庶出儿子才干平平,难堪重任。
好在裴家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嫡长孙:大公子裴时序。
虽未及正式受封,但“玉面昆仑”的美誉早已传遍朝野,世人皆道裴家麒麟子当重振百年将门。
谁曾想转瞬之间就全毁了。
裴时序清瘦的身影背对着甬道坐着,即便囚衣已经破烂染血看不出本色了,腰身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
全裴府的人都认为顾明烛爬了大公子床,其实她比谁都冤。
她穿越来的瞬间,意识都还没完全清醒,五感就先一步到了:视线被水汽模糊、远超正常沐浴温度的水,和另一具同样高温、紧贴着她的男性躯体。耳畔是沉重急促的呼吸,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她咬破舌尖才稍微控制住快疯掉的神智,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眉骨高挺、睫毛乌黑浓密,眼尾一抹红痕浸着水光,唇色褪成青白,齿间渗出血线,面部、颈部和胸口露出的皮肤呈现弥漫性、边界不清的潮红。
出于野食医者的本能,顾明烛在几秒内已经完成了诊断:心率过速、血管扩张、过度换气、瞳孔异常放大。
典型的强效药物反应,且混合了催情跟致幻成分的可能性极高,必须立刻离开浴桶,必须降温。
可在顾明烛判断完成的瞬间,外头已经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跟尖利的人声:“蒙面人是朝着大公子房里去的,快去瞧瞧有没有扰到大公子!”
再然后有人破门而入,于是……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怪也只能怪老天爷爱开带颜色的玩笑。
此刻的王汉半提着顾明烛,把她扔进了狱吏们轮值歇脚的号子间。
最里头的木板床上趴了一个身形高大、上身赤着、下身只盖了张染血布单的男人。
是诏狱的禁卒队长江彻。
江彻留着一脸胡子,挡了大半脸色,听到动静勉强扭过头看了顾明烛一眼,眼神即不信任又屈辱又没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你他娘的,真懂医?”
顾明烛拔开王汉仍扯着她衣领的手,平静的,“伤在何处、怎么伤的、几天了、可曾发热。”
江彻瞪着顾明烛喊,“老子叫你治,不是叫你审老子!”
顾明烛无奈的:“不问清楚如何治?官爷,是您的命重要,还是回答我几个问题重要?”
王汉在旁边听得心头一跳,他知道头儿要脸,但眼下不是要脸的时候,索性替他答:“是臀痈!烧了三天了!”
2. 第 2 章
其实不止三天,江彻一直在忍,也没办法不忍。
禁卒队长听着像是个肥差,若放在往年太平光景确实能捞些油水。可如今大胤朝连着三年天灾,北地大旱,南边闹蝗涝,国库早就见了底。连京里的米价都翻了番。
偏远州府更是传出“菜人市”易子而食的传闻,人肉比猪肉还便宜。天家震怒,震怒的结果却不是赈灾而是让司礼监领着东厂番子上上下下的抓人。
无论官员还是百姓,被抓的罪名千奇百怪,甚至是街上多说了一句“肚子饿”的,都可能被锁进大牢。
这诏狱如今塞得满满当当,连诏狱管事的司狱和典狱,见着司礼监派来巡查的档头,也要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孝敬。
这般光景下,江彻这个禁卒队长,听着是个“长”,可日子过得比寻常卒子还难。
饷银倒是按月发,可发下来的是层层克扣后的残渣。本应是三两,到手里能有二两就不错了。更何况江彻手里一半的饷银,雷打不动要托人捎回北地老家。
那边有他寡居多年的老娘、还有他戍边战死的兄长撇下的四个半大孩子。
一家人全指着他这点钱吊命,他恨不得一枚桐板掰成八瓣花,疼到实在受不住了才咬牙去请一回郎中,开的都是最便宜、也最难入口的苦汤子。
可灌下去半点用没有,反倒一次比一次更重。疼得狠了也只能把土墙捶得咚咚响。
狱卒都算是他的兄弟,看得心头发酸,凑过几次钱想给他换个好点的大夫。可还是没啥用。
兄弟们顾量来顾量去,试着把人字二号监、靖北候府司药房张姓大夫提来瞧病,心道候府的大夫应该医术可靠,可惜治了好几天不见成效。直到昨天江彻解手的时候,那里像妇人产子血崩似的裂了……
最后还是张姓大夫扛不住,提议让六号监有个姓顾的医女来瞧,还说她进候府之前就是小有名气,尤其擅长炮制药材。
提到顾氏医女,狱卒们倒是都清楚她的“事迹”,主要“爬床事迹”。听说爬床当晚就被候爷下令按在板凳上打了三十棍,打得皮开肉绽。
血印子还没干,锦衣卫就踹门抄家。按说她该是第一批熬不住的人,可奇就奇在她用一个月时间把自己给治好了……
虽说眼下也面黄肌瘦,但那是饿的不是病的。
江彻也留意过那丫头,知道她放风的时候总在墙根石缝里抠搜些杂草、青苔之类的。心烦意乱的跟兄弟们顾量了许久,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成了,给她点儿狱中宽待。若不成,区区一个罪奴,打死在诏狱也没人会计较。
顾明烛虽然不清楚江彻等人的前情提要,但一听到“臀痈”也还是本能的蹙了下眉。
臀痈就是肛周脓肿,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极其凶险。
“掀开布单我看看。”她不再多问,直接下达指令。
江彻跟王汉都是浑身一僵,心道这丫头果然是个爬床的,真是不要脸,外男那里说看就看?
顾明烛瞧他俩那眼色就知道他俩在想什么,声音冷了几分:“在医者眼里只有病灶,没有羞处。你若瞧不起我,不如另请高明。”
江彻气不过,“区区一个爬床丫头,懂点儿草药就敢自称医者,我怕你是——”
“告辞。”顾明烛转身就走。
旁边拉她过来的王汉先沉不住气,习惯性地抬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掌风凌厉,可那还没挨上顾明烛的脸颊,竟然被她微微一闪身躲开了。
顾明烛重新站稳,“官爷,我是罪奴没错。可既要我瞧病,又要无缘无故地打我,就不怕我手下没个轻重,或是心里存了怨,在用药时让这痈毒走得更深些么?”
趴着的江彻大怒,“敢威胁老子,整个上京还找不出个大夫了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可身后的疮口立刻就传来一阵撕裂感,疼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顾明烛心头好笑,直接了当:“若找得出,我此刻也不会在这儿。官爷,您确定还要把时间浪费在教训我上头?”
江彻脸色愈发不好,肩膀逐渐垮塌下去,闭上眼睛,牙关里挤出带了血腥气的一个字:“看!”
顾明烛微微颔首,“得罪了。”
说罢也不再耽搁,上前两步,缓缓掀开了那层勉强遮盖的、已被脓血浸透的破布。
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患处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肿胀范围大,中央的脓头已经发白发亮,周围皮肤紫黑,显然内部压力极大,随时可能爆裂或向内溃散。
旁边站着的王汉也凑过来瞧,被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
“能不能治,直说!”江彻趴着吼。
“能。”顾明烛没把话说满,“但要全都听我的,且过程……会非常疼。”
能?王汉心下松了口气。
江彻疼得又是一阵抽搐,“药贵不贵?”
“不贵。”顾明烛平静的,“但我要好处。”
“你他娘的找死!”王汉骂。
“没好处还要担风险的事儿,打死我也不干的。”顾明烛摊了摊手。
“老子要是有银子,还能找你治?”江彻咬牙切齿的问。
顾明烛笑了笑,“我要的是好处,不是银子。”
“那你说!”
“第一,我要换监室。”
“最多只能换到人字三号。”
顾明烛想了想,点头同意,“第二,从今日起,到我离开诏狱为止,每日的窝头或稀粥,我的那份要能吃饱。”
王汉皱眉:“那要是被别人抢了去?”
“那是我的事儿。”顾明烛平静的:“如果我连自己那份都守不住,也不配跟官爷谈条件。”
江彻想了想,“可。”
顾明烛点点头,“第三,后头有什么风声,比如裴家的案子到底啥时候能结,怎么结的,提前给我个消息。我们这些仆役最后是个什么说法,是放是发卖,提前给我个消息,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江彻有些迟疑:这条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吧。
王汉又骂,“你打听这些作甚?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顾明烛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我不是打听朝廷机密。只是……若砍头,也让我来得及托人给我收个全尸。若流放,我能提早填个衣裳鞋子也成。早一天知道就能早一天打算。”
这话说得倒也实在。江彻心里那点警惕和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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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淡了些。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可,但你绝对不能泄露给其他人犯。”
“以我的名声,我说的话会有人信?”顾明烛坦然一笑。
倒也是,江彻心想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只好点了点,“可”。
顾明烛见他都应下了,便问:“今日可曾进食?”
“疼成这样了,哪还敢吃。”王汉接话。
顾明烛直接报出所需,“要烈酒,越多越好。要热水和盆子,帕子。油灯也有多少都提过来,另外干净布、小刀、麻线。还要蜂蜜,再找些艾草来。还有开方子用的笔墨纸砚。”
说完,瞥了眼王汉,“快。”
王汉怔了下,“现在?”
“不然呢,挑个黄道吉日?”
王汉感觉被个丫头指使,心头又是一阵火气,可也知道此刻不能发作,只好狠狠的瞪了顾明烛一眼,转身跑走准备去。
狭小的值房内只剩下顾明烛和趴在床上的江彻。
她快速扫视这间屋子,比囚室宽敞些,地面是夯土的,还算相对干燥。墙壁厚重,空气不流通是最大的问题,但眼下无法改变。
她回到木板床边,蹲下盯着江彻的脸瞧,可胡子太密哪里看得出脸色,额头倒是黑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浅促。
江彻被她盯得想呲牙骂人,可又想到她说的那句“就不怕我手下没个轻重”,只能生生忍了。
顾明烛自是没错过江彻神色的变化,懒得理会,转身走到木桌旁。桌边有木盆和水缸,她自己舀了一盆仔细的净手、前臂,清洁指甲缝。
江彻本已闭上眼,可房间里太静了,只剩哗啦的水声。他鬼使神差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丫头手臂瘦削得很,皮肤又黄又黑。
江彻在心里嘟囔,“丑丫头,治不好老子就弄死你。”
没一会儿,王汉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两个年纪轻些的,三人手中抱着顾明烛要的东西。
东西被胡乱堆在桌上。顾明烛上前一一检视。
先拿起烧酒,拔开塞子闻了闻,气味浓烈冲鼻,度数应该不低,勉强能作消毒。旧布看得出是洗过晾干的,匕首也不错,蜂蜜质地尚可,艾草也够干燥。
“三盏油灯不够。”她抬头问王汉,“越多越好。”
王汉愣了一下:“还不够?”
“照不清深处。”顾明烛言简意赅,“一刀下去保不齐是割脓还是割到好肉了。”
“割到好肉”四个字让所有狱卒都哆嗦了一下,赶紧跑出去又拿回四盏。
顾明烛环顾四周,把一盏灯递给其中一个高个子狱卒,“你站到那边去,举着这盏灯对准床尾。手要稳,光线不能晃。”
狱卒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
随后顾明烛又指挥着王汉把几个灯绑在横梁上,再仔细调整位置,恰好能投射光线到江彻患处的上方和侧面,尽量减少了阴影死角。
整个房间的气氛,莫名地变得凝重而怪异。
顾明烛开始用灯火烧刀刃,随口吩咐王汉,“把他绑在床板上,绑结实点儿,手脚、腰,都要固定好。”
“你、你要干啥……”王汉的牙关不受控制的颤。
3. 第 3 章
王汉见过血也见过刑,可眼前这位要对自己兄弟动手的架势……
顾明烛没答,只是把烧红的匕首凑近眼前仔细检查。倒是不错,是利的。随后又拿起干净布巾浸上烈酒擦拭刀柄,动作又稳又快,语气平淡,“割肉、放脓。”
说完还拿着刀过来,刀尖在王汉的眼前晃悠着,“如果因为你们没绑结实,让他乱动导致下刀偏差,或是划破了不该破的地方……”
床板上的江彻身体立刻紧绷成石头,仨狱卒眼睛瞪得老大,拼命咽口水:这丫头特么的太吓人了!
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再迟疑,仨人拿麻绳把江彻的手腕、手肘、肩膀、腰腹、大腿、脚踝……一层层的绕,反正诏狱里别的不多、绑人的绳子管够。
没一会儿,江彻就只剩头能动了。
顾明烛也没耽误事儿,烧水煮布条,煮完用艾烟薰。随后又调了一碗温水淡盐水。
都弄好了才走到床板前检查,确认束缚足够牢固便俯下身,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匕首尖、和那片肿胀的创面上。
刀尖对准了脓头最顶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王汉等人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为了防止那丫头下黑手他们得身体前倾、可场景过于惨烈吓得他们又想后退。
江彻也预感到极限的痛楚即将来临,牙关死死咬住,脸颊肌肉扭曲。
顾明烛的眼神却愈发沉静,瘦成麻杆的手腕稳定得不可思议,刀尖稳而准地落下。
“嗤”的一声,皮肉被高温灼穿割裂的声响,伴随着焦糊和腥臭爆发出来,随后粘稠的脓液从小小的切口喷溅而出……
“啊!”江彻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嚎。
随后新来的年轻狱卒翻着白眼倒下,被王汉骂着“废物”拖走。
留下的狱卒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扑到江彻身上压住,生怕他把床板都掀翻了。
顾明烛在这惨嚎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第一波脓液喷发后又向下划动了一小段扩大切口,随后拿浸过烈酒的布巾按压切口周围的肿胀,让脓液和腐败组织继续排出。
脓液逐渐从喷溅变为流淌、再变为缓慢渗出,颜色也从最初的黄绿转为淡黄,最后是带着血丝的清澈组织液,直到创面相对干净了,顾明烛才直起身,缓了口气。
江彻的惨嚎早已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意识的呻吟。
他居然没晕过去,倒是条汉子。顾明烛一边想,一边把布条蘸湿。
江彻气若游丝的侧头看着她的动作,“后头的事儿,不疼了吧?”
“不疼,已经切完了。”顾明烛回头,瞅着他,平静一笑,露出几颗牙齿,同时拎起布条果断的塞进了方才的引流口。
“啊!!!!”惨叫后的江彻不吭声了。
晕了?这才对嘛,顾明烛如是想,净了净手,写了个药方子交给狱卒去抓药。又
看向脸面比纸还白的王汉,“去煮点开水,再找点盐过来。”
“你个——”
“你与其花时间骂我,不如信我的,毕竟治不好他,我也会死。”顾明烛直接打断狱卒的废话。
这倒也是,王汉骂骂咧咧走了。
房里就剩个晕着江彻,以及顾明烛。她时间不多,凝神静气,把意念沉入脑海深处:那里停着一辆救护车。
别人穿越,空间里是万亩良田、灵泉仙果,还自带时间流速外挂。
她穿越,空间仅是辆救护车,里面配了急救标配药和一些仪器。可惜每次只能意识拿取,本人身体进不去。
她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治好了自己的杖刑伤,这车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诏狱环境肮脏,没有抗生素,感染和败血症的风险会高得吓人。只靠艾草烟熏、蜂蜜和盐水根本不现实。
本来救护车里的药物极限有限,用一个少一个。可在一个月前她实在没忍住医者仁心,拿了几粒止泻胶囊救了个快拉脱水的狱友,之后药箱里便多了三粒布洛芬。
难以置信,尝试着再护理了一个有外伤的,药箱里多了瓶止咳糖浆。
原来如此,顾明烛懂了:救治他人,根据病情严重程度和救治效果,空间会给予医疗物资奖励。
所以她不会在用药上吝啬。
意念进入空间,一次性注射器、注射用无菌生理盐水、以及一罐瓷瓶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那里头盛着的是来自2050年的浓缩广谱抗生素,药力极强。
顾明烛把药粉注入生理盐水稀释,再次消毒江彻皮肤,针尖刺入,平稳推注。
注射完毕,顾明烛就把这些医疗垃圾用意念收回救护车上,又反复净了手。
车里有个专门的“废弃物处理箱”,丢进去的垃圾会自动消失。
做完这一切,出去拿水的王汉也刚好回来,第一时间过去看了看江彻,见他呼吸逐渐平稳才放了心。
斜睨了顾明烛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丢给她。
油纸包还是热的,顾明烛立刻打开看,是两个雪白暄软的大包子!
二话不说低头开咬,竟还是肉馅儿的。肉汁混合着葱姜的咸香在口腔里爆开,她三口两口就吃完一个,胃部传来久违的、被温热食物填充的满足。
江彻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瘦成麻杆的黑丫头正笑眯了眼睛嗦手指,眉眼弯弯地把剩下的一个包子认认真真包好、再塞回怀里。见他醒了还冲他笑了一下,眼神儿倒是挺明亮。
江彻怔了一瞬,随即别开脸,心里别扭的想:“笑什么笑,治不好老子还是要弄死你的。”
“头儿,那人又来了。”王汉说了句。
江彻眉头一紧,下意识竟想爬起来,又被撕裂痛打回床板,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闷声挤了句:“让兄弟们想办法盯一盯。”
王汉很难为,“根本不让靠近,还清了场。”
江彻眼底全是焦躁,还想说什么,眼神扫到旁边的顾明烛,只能压着情绪吩咐:“送她回去,给她换监。”
依旧是那条阴冷漫长的甬道。
路过天字一号监时,顾明烛下意识侧目:里面空了。
大公子被提审?
顾明烛很想问问王汉,可她跟王汉没这个交情。而与此同时,甬道另一端的岔路口传出一阵细微轻巧的脚步声。
顾明烛眼睫微垂,余光已瞥了过去:一行人从那条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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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据说通往“特殊监区”的岔道转出,正朝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并不会经过她所在的这条主甬道。
但以她野食医生的眼力,足够看清为首那人的侧影。
那是个年轻男子,墨发以一枚羊脂玉冠束着,身形挺拔如竹,红袍金绣,玉带蟒纹,腰间束着乌金革带,并无过多佩饰,只挂了一个精巧的锦囊。立在诏狱浑浊晦暗的光线里,周身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
正微微侧首听身旁司狱躬身低语,透着久居上位、早把生杀予夺视作寻常的漠然平静。
听到顾明烛这边的轻微脚步,他缓缓转回脸。
最先扼人呼吸的是那双眼睛。标准的凤眸,眼线长而尾梢微扬,本应是极多情形貌,可眸光深得不见底,看什么都像看狗。
顾盼间糅杂了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非人般妖冶俊美的皮相,简直是排山倒海似的压迫感。
顾明烛知道他,裴府抄家那晚是他带队。
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活阎罗,沈寂。
而沈寂同时还是大胤另一大权力中心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抚风的义子。
此刻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随从低眉顺眼,面白无须,举止间全是某种职业特有的味道。
太监也来了?
可这种大人物跟顾明烛这种小人物肯定也是毫无干系的,沈寂一行很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明烛瞥了眼王汉,他当然也瞧见了这些“贵人”,可表情简直万紫千红,又厌又恨又无可奈何。
领着顾明烛走向六号监室。
以居住条件而论,顾明烛所在的人字六号监确是最下下之地,她原身本是司药房的二等丫鬟,按例不该沦落至此,可谁让她“爬床”?
这罪名太大太脏,裴家所有下人都急慌慌的要跟她切割。
那晚在锦衣卫冲进府、所有人被驱赶着登记造册、分押监室的当下,后院管事的周嬷嬷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直接把她降入了末等,于是才被分到了这里。
等顾明烛进了监室,王汉冷脸说了句:“收拾东西麻利点儿。”
顾明烛小跑到自己的草垫子旁拿了自己仅有的“财产”包袱,里头有一套半旧的青布丫鬟衣裙、一双厚底布鞋而已。
抄家的时候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收拾随身衣物带入诏狱,当时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顾明烛是爬着回的下人房,也只来得及拿出这些。
“你要去哪儿?他们把你放了?”墙角的婆子尖着嗓子喊。
顾明烛没理她,拿了包袱便往外走,可脚还没迈出去两步,那婆子竟从草垫上挣了起来,狠狠薅住了她脑后的头发使劲儿往后扯,拽得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的向后仰倒。
在旁人看来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另外一个一直低头缩着、入狱到现在也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也被砸得闷哼一声。扯头发的婆子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拽力气这么大,下意识松了手。
顾明烛像是摔懵了。可站在栏杆外的王汉却瞧得真切:她倒下的时候就从袖里掏了个油纸包,塞进了那姑娘松垮的囚衣衣襟里。
王汉眼皮一跳,心道这丫头还挺仗义。
4. 第 4 章
顾明烛爬起来问:“对不住,没压着你吧?”
那姑娘只敢红着脸摇头,手却下意识搂紧了衣襟,也是个聪明的。
顾明烛这才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凶婆子。脸上也没什么生气的表情,只剩像要冻死人的平静,“李妈妈,我只是换了监室。更何况我这一走,你该高兴才对,毕竟少了个‘祸水’,这监室也能宽敞点儿。”
李婆子没想到她不哭不闹还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更凶:“你换哪儿去?你凭什么换?官爷,我举报,这贱人她——”
王汉一鞭子抽到栏杆上,吓得李婆婆噤了声。
顾明烛往门口走了一步却又停下,眼神在李婆子脸上转了转,忽然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昨儿个半夜,我好像听见您一直翻身,是不是脚心痒得钻心,像有虫子在爬?”
李婆子脸色骤然一变,“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是这诏狱地气湿毒,有些虫子最爱往味道不好的地方去。尤其是……”顾明烛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李婆子的脚,“一开始是痒,过几天就该红肿、流黄水,然后……”
她没往后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仿佛在想象那画面。
监室里其他女囚也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点点小毛病都可能要命。
李婆子额头直出冷汗,脚心的瘙痒感变得无比清晰。她强撑着:“你、你少唬人!”
“我唬你做什么。”顾明烛笑了笑,“这六号监室两个月都没人生疹子,应该是老天保佑吧?”
其实六号监的人心里门儿清,没疹子是因为这爬床丫头想的办法驱了虫。虽然她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办法。
她走了,岂不是没人驱虫了?李婆子慌了,心道要死大家一起死,便壮着胆扑到栅栏边冲着王汉喊:“官爷,我举报这丫头、这丫头她藏了草药!她违反了监规!”
她吼的声音大,惹得附近监室的人犯都侧着耳朵听戏。
王汉心想可闭嘴吧死老太婆,于是又一鞭子抽在栏杆上,鞭梢扫到李婆子的手指,迫得她痛叫着缩回去。
顾明烛乐了,但也不想王汉难做,直接摊开了包袱,“李妈妈,您看清楚我哪来的草药?可别胡乱攀扯。”
里头就只有衣服和鞋子,她收那点儿所谓的草药早就转到救护车里搁着了。
没等李婆婆再驳,旁边站出个年轻些的妇人,语气诚恳、哀婉,“阿烛,咱都是裴家的下人,又坐了这么久的同监。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不你就看在大家都是苦命人的份上,你那个驱虫治疹的法子,教教我们可好?”
顾明烛系好包袱,抬眼看向那妇人,“柳嫂子,原来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呀。我在这儿住了两个月,你不是都叫我下作货、爬床丫头吗?还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明烛笑了,“你们饶过我什么了?是饶过每日故意往我身上泼污水、还是饶过我刚进来那会儿,病饿得发昏时也要每餐被你们抢走半个窝头?”
她站起身,包袱抱在胸前,“这监室的地是我用省下的水一寸寸擦净的。墙角的虫是我用草灰一点点驱走的。现在问我法子?法子很简单:把自己的腰弯下去,别总想着踩别人的背!”
柳眉被她噎得脸色发白,“阿烛你何必这么狠。这世道,大家不都是——”
“那就去找世道要债,别找我。”顾明烛懒得多废口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两个月的地方,转身走向王汉:“官爷,我收拾好了。”
王汉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出来。
牢门又重新上了锁,没人再理会婆子们又气又难堪的叫唤。
唯有得了肉包子的针线房三等丫鬟春杏仍旧缩坐在角落,指尖摸索着草垫下那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粉末。
那粉末是阿烛姐姐偷偷给她的,告诉她别声张,洒上夜里能睡安稳些。
而她也不过是在阿烛姐姐生病的时候偷偷喂过她一碗水。
就那几口水而已。她甚至没敢多看阿烛姐姐一眼,也没敢说半句宽慰的话。她以为阿烛姐姐不会记得,或者记得也无用。
可她却记得……
顾明烛换进了人字三号监室,面积倒是比六号监宽敞不少,且只住了十五人。
虽也都是仆从,但都是候府各院儿的一、二等丫环,或是管事嬷嬷。
“草垫都往里挪挪,这监室多加一人!”王汉一边开了牢门铁链锁一边吼,顺手把顾明烛塞了进去。
这次没人谩骂或是叫唤,十五人的举止迅捷无声,片刻之后便空出一个位置,靠近内侧墙壁,侧后方紧挨着用几块木板潦草遮挡的角落,里头是恭桶。
让她挨着恭桶睡?
顾明烛抱着包袱走向那块儿草垫,她知道另外那十五个女眷的目光也都在她身上,连甬道上的王汉都以为她会守三号监的“规矩”的时候,却见她弯腰,利落干脆的拖着草垫返回,然后把草垫搁在了靠牢门的过道正中。
距离两侧的铺位都有约莫三、五步的距离,也离便溺区最远。若地面是餐桌,这位置竟像主位了。
“你做什么?”一个略显惊愕的女声响起,完全没想到她会选这里。
顾明烛没理会,直接对门外的王汉说了句:“官爷,请江头儿今晚莫要沾水,若有高热反复立刻来叫我。”
王汉在门外含糊地应了一声,锁好门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明烛靠着包袱坐在草垫上,缓缓舒了口气。这里的草垫比六号室要厚了不少,也干燥了许多。
“下作胚子,爬了大公子的床,还有脸去招惹外男,带草垫滚回你的位置去!”
说话的正是抄家当日把顾明烛降等,并送进六号室的周嬷嬷。
周嬷嬷原是靖北侯府内宅的管事嬷嬷,专司后院仆妇调配、惩戒。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慢悠悠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极轻的笑了笑,“嬷嬷说的位置紧挨着恭桶,住不得人。”
“你就只配在那儿!”周嬷嬷愈发的咬牙切齿。
顾明烛,“对不住,没兴趣。”
“大胆奴婢!你可知——”
“我知不知关你何事!”顾明烛不耐烦的打断帮腔插话的人。面生,反正不过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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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院儿的自认高人一等的丫环,“另外什么叫招惹外男,你们也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月了。每日送水送饭、开锁巡查的,可有一个是女子?那递进来的窝头糙饭你们伸手接了没?算招惹吗?”
帮腔的丫鬟是裴府二房庶长女裴月华的贴身使女红药,往日也是高高在上的惯了,没想到在这儿还有人能刺她,涨红了脸辩解:“那能一样吗?我们不过是接了粥饭,不得已!”
“你们为了活命就是不得已。”顾明烛接过她的话,一字一顿,“我用医术帮人瞧病就是下作?”
“谁让你先爬了床!”周嬷嬷气得脑仁疼,索性拿最丑的事出来骂,“你这——”
话没说完,就被从角落突然传来一个语速极快的女声打断:“周家的你省省唾沫吧人都进诏狱了还摆主子嬷嬷的谱儿你摆给谁看啊哟这新来的小丫头挺有意思啊不哭不闹不跪还敢坐过道中间啧啧啧这胆子比你这老货当年可强多了……”
一串话又快又密,像连珠炮又像破风箱,忽拉拉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明烛,“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替她说话的人诨名哑姑。
哑姑不止不哑,并且还是个话痨。曾是靖北侯爷原配大夫人沈氏身边的陪嫁丫头之一。
沈氏温婉沉静,偏偏身边跟了个麻雀似的丫头,一张嘴从早到晚闲不住,大事小情、家长里短,没有她不打听、不评论、不往外倒的。幸而大夫人性子宽和,念她是自小服侍的情分,倒也容下了。她也得了“哑姑”这么个讽刺的诨名。
可惜红颜薄命,大公子10岁那年大夫人沈氏病重,撒手人寰。
又过了两年,侯爷续弦新夫人苏氏进门。新夫人自然要紧着用自己的心腹,原配留下的老人便渐渐靠了边。
哑姑这话痨性子越发惹新主母厌烦。
又过了几年,连候爷也失踪了,哑姑彻底成了边缘人物,差事一调再调,被贬去看守偏远的库房。
还是大公子裴知序念着亡母,最终把哑姑调来管了大公子院里的小私厨。
她在私厨勉强“谨言慎行”憋了几年,如今沦为阶下囚,索性破罐破摔,谁都敢骂了。
周嬷嬷吓了一跳:“老虔婆胡吣什么!”
哑姑:“我胡吣?我胡吣的事儿多了去了你要不要听点更胡吣的?”
“你闭嘴!”周嬷嬷终于失了“体面”,她看不清别人的表情,但她完全想像得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了。
“行啊,我闭嘴你就也闭嘴!”
周嬷嬷气得脑仁疼,却再不想轻易接话,生怕哑姑没完没了。
平时大家只当她是个失了势的疯婆子,话多讨嫌,可在这前途未卜的诏狱里,乱说乱叫的杀伤力可就完全不同了。谁知道这老货还会吐出什么来?
哑姑满意了周嬷嬷的闭嘴,但又不甘心没说够,索性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顾明烛的草垫上,拍了拍,“丫头,坐下聊。你爬床?你爬床好歹是明着来的。有些人啊,那才叫一个脏,脏在骨子里,还非得披张人皮。”
这话像是说给顾明烛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5. 第 5 章
顾明烛又好笑又无奈,但莫名觉得这小老太太还挺可爱,索性坐到了她旁边,“哑姑,谢谢您帮我说话。”
哑姑咧了咧嘴,眼神却很是专注的打量了顾明烛的脸,“你长得其实不错,挨了三十棍没死,进了这鬼地方没疯,还能——”
话说了一半儿总算晓得厉害性了,拉过顾明烛,在她耳边极小声的说了句:“还能治那江头儿的烂屁股,有几分本事。”
顾明烛很惊讶。
哑姑得意的挑了挑眉,“看他这几日走路姿势不就知道了。王汉那卒子拖你进号子间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治那儿。其实我这两个月时间瞧明白了,姓江的就是看着凶,可从没对女囚动手占便宜。否则人字一号监和地字一二三那几个年轻漂亮的丫头早完了。不过你这点治病的本事也得悠着点,这地方人心比病难治。”
顾明烛震惊的无以复加,她原以为哑姑只是个嘴巴不饶人的落魄老仆,万万没想到还是个眼明心亮的高手。
两人就这么在昏暗中,脑袋挨着脑袋蛐蛐咕咕了好一番。顾明烛嘴甜,一直捧着她,让她愈发找到了“知音”,语速愈发的快,但声音压得极低,只让顾明烛一个人听。
一会儿功夫就评价完了全诏狱她能看得到的官差类型、这三号监哪些人可交、哪些人需远避如蛇蝎、放饭的时候如何能蹭到更多的稀粥……
而监室的另一头,那一小撮“体面人”陷入了两难境地。她们既想维持“体面”,不屑于像市井妇人般伸长脖子偷听、又很想听。
尤其周嬷嬷脸色铁青:那老货和那爬床小蹄子到底在密谋什么,是不是在顾量着怎么对付自己?
顾明烛跟哑姑的“密谈”是截止于哑姑终于开始说:“要我说啊,小丫头你爬床也不是全无道理,咱家大公子那可真真是京里百年都未必出一个的人物。”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起亮光,“从前我是在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六七岁的小公子穿着一身素锦小袍站在院子里念书。那身段,那声音,啧啧……”
哑姑咂咂嘴,“那年重阳宫宴,他在朱雀门外下马通身的气派!京里多少闺秀想朝他递帕子呢,可他愣是眼皮子都不抬,说是北境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娶。这好不容易平了吧,候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唉。”
哑姑说到这儿,“赞赏”转为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可惜你法子太糙,时机也不对。毛毛躁躁就往浴桶里蹦能成什么事儿?打草惊蛇还落得一身腥。你要是早点儿遇见我老婆子,让我来教你几手——”
“哑姑,”顾明烛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和一丝恳求,“您……要不先睡会儿呢?”
哑姑愣了一瞬,看着顾明烛那张在昏黄光线下写满“求您别说了”的脸,眨了眨眼,“行啊,那就睡会儿。你这儿好,亮堂。”
说完就站起来走回自己角落,二话不说就开始拖草垫。
监室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弄懵了。只见哑姑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草垫往顾明烛旁边一扔,然后冲着门口附近的丫鬟挥了挥手,“往里挪挪。挤一挤暖和,没看见老婆子我要跟新来的丫头说体己话吗?”
那几个丫鬟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互相看了一眼,真就默默地开始挪,硬是给哑姑以及连带被圈进来的顾明烛,腾出了两个身位的空间。
毕竟她们也想听……
哑姑满意了,瞧着顾明烛,“这下好了,以后咱俩挨着!”
顾明烛一时间五味杂陈,却也不矫情,直接扬起笑脸,“成!”
哑姑说累了,睡了,三号监室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明烛意识进入救护车空间,查看了一下今日治疗江彻的收获:
又多了一盒强效止痛药。还有两瓶高效局部麻醉液,竟然是用白瓷瓶装的,倒是低调,并配了张说明,是适用于伤口清创、缝合前的局部镇痛。起效快,但持续时间短。
还有个小羊皮做的基础外科缝合包,里头有两枚无菌弯针、一次性输液管三套、两束缝合线、四片无菌纱布片。
尤其缝合线和纱布,是大胤人也能理解的桑皮线、细棉布。甚至输液管也是刻意仿制了这个时代的鸡肠管模样做的。
最后便是两竹筒的能量补充合剂,主要成分是葡萄糖、电解质和少量维生素。
奖品虽没有顾明烛想像中多,但也还成,挺实用,并且外观上瞒得过去。
意识出了救护车,顾明烛便踏踏实实的养精蓄锐,等待这一天的过去。
而接下来的几日,顾明烛时常会被“提审”。
裴府其他人犯看到的情形不过是她每日会多次被狱卒带走,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甚至更久,回来时除了神色略显疲惫,身上却不见新伤,连那些凶神恶煞的狱卒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好了不少。
于是大家淬炼出一个结论:这贱蹄子,连这诏狱的腌臜狱卒也勾搭上了!
有的鄙夷、有的嫉恨、有的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唯有哑姑对顾明烛的态度如常,每日都会跟顾明烛嘁嘁咕咕的不知道聊些啥。
当然,真实的“提审”是在江彻养伤的值房里。
第一次换药场面堪称惨烈,为了缓解巨痛,顾明烛每日给江彻服用一颗止痛药。药自然是来自2050,医药科技发达,强效镇痛效果非常好。
后续几天,江彻的情况逐渐好转。脓液日渐减少,肿胀消退,鲜红的新肉芽开始生长。蚀骨的剧痛变为可忍受的钝痛。
顾明烛的话依旧不多,指令非常简洁,不外乎是问江彻“今日可排了秽物?颜色如何?饮水需足,但不可贪凉。”
江彻偶尔会在顾明烛埋头做事的时候偷瞄她几眼,越看越古怪。其实诏狱里待久了的女囚,大多苍白浮肿,或是蜡黄憔悴。可这丫头是实打实的黑黄。
底子里透出的一层黯,像在灶膛里滚过好几遭又没洗干净似的。可她偏偏……五官生得不错。
“呸呸呸!”江彻猛一激灵,被自己这不着边际的念头吓了一跳,在心里暗骂自己:江彻啊江彻,你他娘的是不是眼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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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瞎了,看个母耗子都觉得眉清目秀?这分明就是个黑黄干瘦、下手没轻没重、还爬过主子床的麻烦丫头!
他深吸口气,赶紧把脑子里那点“长得不错”的诡异印象甩出去。
顾明烛自是不知道江彻这点儿心思,她太忙,忙着顺东西:零碎的边角料布条、用剩的止血草药末。这些都是江彻不要的,她都顺到救护车里。
没办法,资源太有限,野食医者的职业本能之一是捡破烂儿……
除此之外,顾明烛又在余下的几日见过一次那个绝色男人,哑姑说他就是北镇抚司的“杀神”大人沈寂。
侯府抄家那晚就是他带队。只不过那晚顾明烛晕着,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如此过了七日后,下午。
地牢常年不见日影,自然也没有时辰的概念,放风的次序成了人犯们估算时间的唯一依据。
分水岭在未时正到申时初之间(下午一点到三点),那会儿分别是天字号的几个裴府主子出去。
女主子们脚步尚好,男主子们都上了重脚镣,甬道地面上铁链摩擦的声音会格外清晰。
直到狱卒们喊出“天字一号的出来”,裴家几乎所有的犯人,无论之前在做什么,都会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脚步声若还稳,就证明大公子还活着、还能走,裴家就还没有彻底倒下。
哪怕这希望如此渺茫。
可今日,喊一号房的声音迟迟未至。原本靠墙坐的周嬷嬷等人早就站到了栏杆旁侧耳听着。
哑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眼神一直瞧着牢门方向,嘴角那惯常的嘲意也没了。
直到隐约从天字号那边儿传出女眷们抽泣声、私语声,可距离太远也听不真切。
直至酉时初放饭(下午五点),天字一号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
诏狱晚食仍旧是稀粥、窝头。
送饭的杂役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沿甬道依次给各监分发。轮到人字三号监顾明烛,狱卒的眼皮抬了下,长柄木勺往桶底沉沉一探,她那碗里的东西便比寻常稠了不少。
其实三号监室里人心惶惶,没有人去关注她碗里的不同寻常。连哑姑都沉默了,眼神无望。
只有顾明烛在喝粥,她的碗底还藏了一块儿炖烂乎的番薯。江彻是个守约的,除了固定餐食给她加了量之外,每日换药的时候她还能蹭到一个狱卒们的黑面馒头。
她没舍得全吃掉,每次掰半个扔进空间里保存。
可眼下大家的视线都凝了过来:所有人都食不下咽、提心吊胆,她竟还吃得下?!
顾明烛懒得理这些人的眉眼官司,天塌下来也是吃饭要紧。
可就在这氛围关头,王汉炸雷似的吼声又来了:“顾氏,滚出来!”
顾明烛吓了一跳,一口番薯哽在喉里。
王汉绷着脸,打开了三号监的牢门往里冲,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你这丫头冒充医女,头儿现在都不清醒了。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6. 第 6 章
顾明烛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汉已经把她从草垫上拉起来往外走,嘴里还全是什么“打死偿命”之类的狠话。
可到了甬道转角,王汉余光扫视了前后无人才轻声告诉顾明烛:“大公子伤重,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都在诏狱外头守着,不放任何大夫进来,头儿只能让我带你去瞧瞧!”
不等顾明烛消化这个消息,又立刻换回那副凶神恶煞的腔调,提高音量骂:“头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陪葬都不够!”
他一边骂,一边带着顾明烛向更深处。
甬道越来越窄,墙壁上的油灯间隔也越来越远,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陈腐血气。
这是靠近刑房区域的位置,顾明烛很是无奈,身体却只能配合着表现出挣扎和恐惧。
七弯八绕,终于在一扇厚厚的木门前停下。门口阴影里站着个狱卒,看见王汉立刻打开了门。
王汉拉着顾明烛刚一进去,身后的门便关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小间里点了数盏油灯,光线竟是诏狱里最明亮的。顾明烛扶着墙壁站稳,强迫自己快速适应令人窒息的血腥和不知名膏药的气味。
这里是诏狱用来审问重犯后的隐秘医室,倒是比寻常牢房干净不少。
最外头是两排乌木药柜,每个抽屉上都挂着小木牌,写着药材名称:三七、血竭、白及、仙鹤草……
柜子旁边还有一个锁着的矮柜,门上贴着纸条,“麻沸散及金疮秘药,非令勿动”。
顾明烛眼神一跳,居然还有麻沸散,那江彻做手术前也没说中饱私囊一下?倒是个老实的。
王汉引着顾明烛几步走到里间,一张宽大的、铺着粗麻布单的木板床摆在屋子中央,躺在上面人悄无声息。
是候府大公子,裴时序。
顾明烛有点儿无奈,瞧见角落有水盆水桶,先去彻底净了手才走到床前检查,头也不回的问:“伤了多久了?”
王汉皱着眉:“有三个多时辰了。”
“这么久。”顾明烛手下动作不停,小心掀开裴时序身上那件几乎被血浸透、又被撕开过的囚衣。
果然,伤口附近有被处理过的痕迹,糊了不少褐色药膏,“才想起来找我?”
王汉咽下烦躁,“头儿的意思本就是直接让你来,让我去问了老候爷跟老夫人,可他们都说你是……反正还是你们候府那个姓张的庸医治的,抖得跟筛糠似的,非说是诏狱药不全,不是他无能。最后实在没辙,裴家那俩老货……那俩老贵人才松了口,头儿这才让我去跟你演戏,带你出来。”
他狠狠喘了口气,瞪着顾明烛:“你最好真有法子,不然头儿得把咱俩都吃了!”
顾明烛有些疑惑,司礼监想杀的人,江彻这个小小的牢头队长敢救,他跟裴时序认识?
可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顾明烛专注于伤者:
裴时序呼吸微弱急促,嘴唇青紫。上衣剥开后,最触目惊心的伤处是肋下,打得皮开肉绽见骨。是足以致命的开放性骨折,很可能已伤及内脏。
除此之外,下腹不自然的、紧绷的隆起。上头有几道精准、几乎重叠的棍伤,瘀成了深紫。
顾明烛抬眼看向王汉,王汉脸色难看,压低了声音,“那里是……被死太监亲自‘关照’了,专挑那儿下手。”
顾明烛脑海里立刻浮出甬道里那几个像是宦官模样的。呵,应该就是他们,这也不是普通的刑讯,是带着羞辱和摧毁的阉刑式殴打。
内侍果然深谙如何让人生不如死,却不立刻毙命。
裴时序显然至少已经是急性尿潴留,加上休克。要是压力反流上溯会引发肾损伤和感染,要命的。
王汉一直偷眼观察顾明烛,却看不出她神色有太大变化,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如何,还有救吗?”
“有。”
王汉刚松了半口气,又听她接着说了句:“我要好处。”
王汉:“……”
顾明烛不在乎他脸上的万紫千红,一边说话一边做事,“银子。”
王汉乐了,“你莫不是忘了候府的人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可能还有银子!”
“各房的人都私藏了些首饰银票,你当我不知道?”顾明烛反问,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另外,若是判决下来裴府不用满门抄斩或是连坐,我要放奴书,把身契还我。”
说着,人已走到门口的药柜附近,眼神快速扫过所有品类,拿了不少止血粉,以及烈酒和干净麻布、木板。见柜子里还有通草,也取了一些出来。
诏狱医室本就是用来给重刑犯急救的,这些物品倒是准备的充足。
“若候府不肯放奴呢?”
“那就大伙儿一起死呗。”顾明烛一脸无所谓,“你去问吧,我在这儿做治疗准备,两不耽误。”
其实顾明烛提的要求连王汉都觉得是应该的。毕竟要报恩的是江头儿不是他,他对候府没任何感情。咋,把你家嫡孙的命都救了,只要个放奴的恩典还不给?不给还救个屁!
总之他觉得这丫头要点好处合理,很合理。遂点头应了,转身就走。
他一走,顾明烛立刻沉了意识进入空间。
方才她拿的那些个草药有一大半是掩人耳目,除了止血之外,其它的手术药品、工具她打算都用救护车上的。
先就得准备生理盐水扩容抗休克,然后像75%医用酒精棉片、碘伏、强效抗生素、局部麻醉剂、导尿管套装、无菌手术刀片和缝合包之类的都需要。
另外还准备了一些强效止血海绵,配合药柜里的那些三七粉金疮药,功效也会加倍。
想了想,虽很不舍,还是又拿了一瓶浓缩能量合剂,给昏迷中的裴时序灌了下去。
这东西救护车里一共只有三瓶,她初到诏狱的时候自己喝了一瓶,能极大的补充体力对抗休克。
最后拿出了空间里的听诊器,消毒后贴在裴时序的胸壁上仔细的听。
裴时序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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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野呼吸音几近消失,伴有湿啰音,肺实质挫伤。
顾明烛移开听诊器,手指沿着裴时序的胸廓外侧轻轻触按。终于在第五肋间隙,感受到清晰的骨摩擦感。
她心里有了判断,合并开放性伤口,血气胸和感染的风险已逼近临界。
要是在2050的医务室,这点伤顾明烛能轻松搞定。可惜眼下没有B超也没有X光,但野食医者的训练也包括了在没有任何现代设备的情况下能够救助伤患。
顾明烛心里有数,把听诊器扔回空间,时间不多了。
几乎在同时王汉也回来了,“老候爷说了,身契可以给你,但你也必须签一份切结书。保证终身不得提起与裴家有关的任何事,尤其是跟大公子有关的。否则——”
顾明烛嗤笑打断,“请老候爷放一百个心,我离开裴府后也不想听闲言碎语的。”
她抓起烈酒倒进盆里浸湿布巾,“要签就快,他写我画押,否则裴时序要是死在这会儿,裴家那点儿‘脸面’可就真一文不值了。”
王汉嘴上虽不能接她话茬儿,但心里却乐得要死,这小丫头真是说到他心里去了,够劲儿!
这帮所谓的勋贵,死到临头了还这个那个的一身优越感,让人硌应。便从怀里摸出方才已经写好的切结书递给顾明烛,“这上头的字我让江头儿也看过了,裴府没蒙你,你可以直接按手印。”
顾明烛难得露了个笑模样:“我也认字的。”
认字这事儿不用瞒,原主也认,不然怎么看药方。
一目十行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确实只是放奴书,没有其它文字陷阱。她回身就在裴时序的血衣上蹭了蹭拇指,在切结书末尾按下血指印。
王汉一句“我这儿有丹泥”愣是没机会说出口,又打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搁在了桌上,打开给顾明烛看。
里头摊开的,是十数件细巧的旧首饰。
一支素银簪子、两三对耳坠,有金的,也有镶着米粒大珍珠的。几枚戒指、还有一对绞丝银镯。
没有一件是张扬富贵的大件,全是女眷们平日里贴身戴的、最不起眼的小东西。
王汉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小姐,凑出来的。”
顾明烛扫了眼,没多做计较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切结书一式两份,把其中一份递回王汉手里,另一份自己留着。并又剪了一个手术服给王汉套上就开始指挥:“把大公子双腿分开。轻点儿,千万别动他上半身。”
王汉脸上的肌肉止不住的抽搐。仅这几日,这丫头已经吓了他好几次,震惊他一万年……
顾明烛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问:“难道让他活活憋死?”
王汉被她眼中的冷静震住了,咬了咬牙。他娘的,反正看的也不是他的。
顾明烛自顾自的用余下的布条快速包住了头发,覆了脸,缠了手掌和每一根手指。还不忘同步指挥王汉:“温水帮他清洗,上上下下都要擦干净。”
7. 第 7 章
王汉深呼吸,可他也知道这种时候再说废话就是要人命。仔细做完了,一抬头就撞上顾明烛幽幽的视线,她声音也压得极低,甚至还拉了些许尾音,“官爷。”
王汉无意识的抖了一下,油灯灯光从顾明烛身侧打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映得她巴掌脸凹陷、惨白,眼仁漆黑,直勾勾的。
“干干干啥?”王汉克制不住有点儿结巴。
“你确定要看着?”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王汉的背脊莫名蹿上一股寒气,“你爷爷我也是上过战场的,还能怕这些?”
顾明烛手里拿着一根通草草茎,点了点裴时序那里,“我要从这里插它进去,把尿水引出来的。”
王汉下意识夹紧双腿、呼吸屏住,眼珠子瞪圆,“这么粗,怎么插?”
“捏里,往里塞呗,战场上的刀砍箭射伤你自是不怕了,可那里被……”顾明烛黑白分明的眼仁愈发冷得瘆人,手指还在轻轻转动着那根通草茎,“真不是我吓你,我师傅说过这种场面看了就会刻在脑子里,抠不掉的,有的男人后来听见水声就发抖,总觉得自己那儿也在漏。甚至新婚夜都无法……”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柔了些,像在真心实意地为王汉着想:“官爷,王大哥,你将来还要传宗接代的,何必冒这个险呢?”
王汉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呼吸不畅,“你这丫头片子唬我!”
“我疯了吗在这儿唬你。”顾明烛直接拿出干净布条递到王汉眼前,“你不如把眼睛蒙上,一会儿肋骨复位的时候帮我抱住他就成。剩下的你信我,毕竟治不好他,我也活不成。”
王汉夺过布条蒙在眼睛,在脑后狠狠打了个死结。
顾明烛无声的扯了下嘴角,低头却看到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曾经的少年将军,往日是山巅松雪,清冽挺拔。此刻是碎玉残冰,苍白如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翳,明明已是折骨的痛楚,却还在试图看清她。
顾明烛微微俯身,拉下面巾布,让自己的脸离他更近,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我没爬你的床,你我那日都是被人陷害下了药。但现在可是我救的你,我是你恩人。”
说着,掌心已贴住他颈侧,她手里是空间里的麻醉针,无声刺入。
药效几乎瞬间起效,裴时序眼底最后那点儿清醒也逐渐熄灭,闭上了眼睛。
顾明烛迅速进入状态,在空间里取出生理盐水挂在旁边的木架上,再消毒、找血管、穿刺、固定……一气呵成。
接着解决最急迫的尿潴留。用的自然也是救护车里貌似鸡肠管的导尿管,至于那根通草,吓唬王汉的道具而已。
顾明烛俯身凝神,动作精准而轻柔的把导管送入。很快,液体顺着导管流入床下的瓦罐中,裴时序下腹的鼓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
最难的部分是肋骨骨折合并血气胸的闭合复位与固定。没有X光,全凭手感。顾明烛再次净手,并对蒙着眼睛还冷汗直流的王汉下令:“你抱紧大公子上身,手臂从腋下环过去,锁住。用你的身体压住他的肩膀,但不要压到他的胸口。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我喊停立刻松劲。明白?明白吗?”
王汉深吸一口气,摸索着俯身箍住裴时序的上臂和肩膀。
“稳住了吗?”
“好了。”王汉闷声回答,肌肉绷紧。
顾明烛按上裴时序的胸口,“听我数,一、二、三,用力!”
王汉收紧双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向下压实。也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感觉到大公子的身体骤然绷紧,肌肉瞬间坚硬如铁。
虽说裴时序在麻醉状态,但骨科复位操作也会让他身体产生肌肉收缩和防御性反射。
好在王汉力气足够,可惜他头一次干这种事儿,眼睛又看不到,听力就被无限放大:骨头相擦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从血肉深处推了回去……
王汉心想这丫头是吃什么长大的,啥都敢!
顾明烛的手指迅速循着裴时序的骨缝游走,感受到了断端对齐才抽出手,拿了浸透药液的粗麻布条和薄竹片绕到床侧。布带从裴时序腋下穿过,斜过胸口,缠过背部,再绕回胸前,把胸廓固定在略微内收的位置。
固定好胸部,她便吩咐王汉把裴时序轻轻放平,开始处理肋下开放性伤口。
用手术刀小心修整创缘,剔除少量无法保留的坏死组织。撒上大量混合了空间止血粉的金疮药,然后用桑皮线和弯针缝合。她的手速很快,尽可能减少暴露时间和出血。
最后,意念沉入空间,在救护车药柜里拿出了一个青瓷小罐,与大胤常见的药瓶别无二致,那里头盛着的是来自2050年的浓缩广谱抗生素。
随后又拿出一段半透明的仿肠衣细管,以及一枚骨质空心细针。
找静脉、消毒、破皮、入脉,连接肠衣管,再把药液悬吊在旁边的木架子上。再用艾草薰过的白麻布罩住木架,把裴时序赤/裸的下腹用薄单盖妥。
确认再无任何不合时宜的痕迹暴露,这才对浑身是汗的王汉说了句:“可以了。”
王汉忙不迭地扯下蒙眼布,第一眼先看床上的裴时序。虽然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好像……那层笼罩的死灰气淡了些?他紧张的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点点头:“暂时稳住了。”
王汉又看到裴时序手臂插着的针管,吓了一跳:“这是个啥?”
“鸡肠管,药粉化了灌到竹筒里,吊着续命。”
王汉惊愕不已,“鸡肠怎么能这么透亮?”
“是处理过的,你没听过?”顾明烛煞有其事的感慨:“这是世家秘法,好些勋贵府上养着的供奉医士才懂。”
她抬眼瞥了王汉一下,眼神里带着那种“千万别说出去,招祸”的意味,压低声音:“要是让司礼监知道诏狱里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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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立刻闭紧了嘴退后一步,摆手道:“我不懂这些,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明烛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今晚得留在这儿照顾大公子。得有个理由让我能名正言顺地脱离监室。要合情合理经得起查验。毕竟……”
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自嘲的:“诏狱里死个罪奴容易,但若是被人察觉有人在保大公子。不止我,你、江头儿,还有外头牵连进来的所有人,怕都活不到天明。”
王汉倒是平静,“理由现成的。说你之前给头儿治伤偷藏了药室的贵重药材,被发现了,要连夜细审严加看管。”
说完,看着顾明烛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补了一句:“我王汉烂命一条,但江头儿指东我绝不往西。今夜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扰了你救人!”
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给自己壮胆。他当然知道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自己的命就已经和床上那位、和眼前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丫头拴在了一起。
怕没用,唯有把事情做绝才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顾明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有劳了。还请官爷再多备些热水、布巾、退热草药、烈酒、灯烛之类的。”
王汉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暗室,甚至还给上了锁才踏实离开。
顾明烛伸手探了探裴时序的脉搏,又检查了导尿管是否通畅。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突然想到个问题,那群宦官总是私下提审大公子,会不会也要祸害……
顾明烛掀开裴时序盖着的单子,轻轻侧抬了他的腿,看了眼裴时序的大后方。
嗯,大后方倒是完整无事,不用再多加一项治疗……
全部检查完,顾明烛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快到极限了。毕竟她自己的伤也才好不久,诏狱环境又差,这具身体亏损得厉害。犹豫片刻,她把角落里的条凳拖到裴时序的床板边坐下。
眼睛闭上的同时就几乎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只以意识保持最后一线警醒。
此刻的裴时序也在似梦非梦的边缘:耳边是肋骨断裂的声音、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以及下腹被棍棒蓄意凌辱的愤怒……
直到她出现,对他说:“现在可是我救的你,我是你恩人。”
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畏惧,只有专注,像黑暗中唯一不会被风吹熄的烛。
又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时序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光晕里,这姑娘正坐在床边的条凳上,歪着头,脸枕着手臂,闭着眼,眉头无意识的蹙着。
裴时序下意识想动,牵扯到肋下的伤处,疼得他抽了口气。
顾明烛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四目相对的瞬间,裴时序感到自己将死的心脏突然敲了一下。
倒也不是什么粉红色的悸动,而是确认:是她。
那个一个月前在温热的浴桶里模糊的轮廓,今日在剧痛中把他一次次拉回来。
8. 第 8 章
顾明烛坐直了身体,手指搭上裴时序的腕脉凝神片刻,又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总算放了心,“高热退了。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还不能挪动。我会尽量守在这儿,但大公子您自己也得撑住。”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向屋角的桌案,拿粗陶碗盛了些温水回来,用干净的布巾蘸湿了润泽裴时序的嘴唇。
“水不能多喝,先润润。”顾明烛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
她放下碗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裴时序肋下的包扎和悬吊的药液,最后掀开薄单查看导管是否通畅。
裴时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意识到了自己此刻不着寸/缕,瞬间只觉难以言喻的僵硬和难堪,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
他十二岁已上过战场,可即便是重伤,也从没有过像此刻这样彻底袒露于人前的境况,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顾明烛感觉到了,也理解。如今命暂时抢回来了,羞赧便重新归位呗。
快速检查完毕便把薄单重新给裴时序盖好,正要再叮嘱些注意事项就听到外头开门锁的动静,以及脚步声。
这次不止是王汉来了,江彻也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僵硬的往里挪。
进来后,一眼看到裴时序显然是挺过来了,这才放了心,对着裴时序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裴时序看着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王汉手里还拿了一个托盘,上头搁了两碗米粥和几个白胖暄软的包子,格外诱人。顾明烛接过托盘就往门外走,她知道王汉这会儿忍痛过来肯定是要跟大公子说些什么,她可不想听。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江彻在身后哭笑不得,“那粥你全拿走了?”
顾明烛头也没回的,“肠鸣音恢复了才能让大公子进食,至少三到六个时辰后。”
眼下这光景她的话就是医令。三个男人相视一眼,终究无人反驳。
顾明烛端着托盘吃食也没走远,附近就有牢卒值守的小矮桌。她直接坐了过去,背对着守门的狱卒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半儿,余下的两个包子一碗粥,趁狱卒没注意,全部收进了救护车空间里。
之前她就做过试验,时鲜的东西搁在空间里是不会坏的,甚至连温度都一直保持着。
靠着救治江彻,她已经存了6个黑面馍馍两碗糙米粥。如今再添一份儿吃食外加一包小首饰,不错不错,她一向知足常乐。
又差不多过了半刻钟,王汉扶着江彻从医室里出来了。
顾明烛迎上去。江彻瞥了眼光光的托盘,眉头跳了一下,心道这丫头可真能吃!
却也终于说了认识她以来最软的一段话:“这段时日,大公子就劳你照顾了。”
顾明烛心下好笑,那可不是得她照顾着。懒得客套,她微微颔首,应得简洁:“我收了好处,份内事。”
江彻不再多言,本已转身了又停下,犹豫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风向有点变。”
顾明烛凝神静听。
江彻继续说着:“那家毕竟已经折了家主,天威虽重,多半也止于此。余下的人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性命应当无碍。听那家的意思是,他们也不想连累旁人,出去后多半会把身契都放了。”
说完,由着王汉扶着离开。步子虽仍显僵硬,却比来时稳了不少。
顾明烛心下稍松,赶紧回了医室。
屋内药气未散,大公子醒着,睁眼只看天花板,眼神空茫。即便重伤至此,骨相依旧是惊心动魄的峻挺。
心病还需心药治,顾明烛清楚自己不是那碗药。她保持沉默,坐到角落的木床上守夜。
木板虽硬,但上面倒是垫垫了厚厚的一张干草垫和干净布单,甚至还有布枕和盖被。
条件自是称不上好,但已经比监室里强了百倍。
她挺满意的,又把室内的油灯灭了几盏,余下的都移到了夹角凹陷的地方。光线足以视物却又不会直射眼睛、尤其也不会干扰到裴时序。
最后又检查了一下输液情况,见裴时序呼吸放缓,似乎也睡了,才放心的和衣躺下,意识沉进空间查看有没有奖励。
然而在她的意识“站”进了熟悉的车厢后,立刻察觉了空间感的变化。
环顾四周,车内的空间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原本逼仄的过道变得宽裕,合金药品柜跟器械推车之间多了条一人通行的通道。
原本被塞在角落的便携式氧气瓶、以及嵌在壁板内的小型冷藏药柜空间都有了富裕。尤其副驾上还多了一样她绝对需要的东西:笔记本电脑。
意识“触碰”打开电脑,屏幕瞬间亮起,显示生物识别绑定完成。主界面极其简洁,竟然全部是医学资料,包括离线版数据库和手术视频,甚至还有药用植物数据库!
顾明烛体会到何谓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何止是畅游,她恨不得淹死在里面。
可眼下精力有限,她大概浏览了一下内存范围,就先打开《离线病历系统》,在“新建病历”下输入了“裴时序(病例001)”的所有病况以及处置办法。
电脑快速处理复盘,生成了几条红色高亮的“请注意”:
注意警惕呼吸功能恶化、注意感染风险高、注意环境因素可能严重影响预后。
这也正是她担心的,不过眼下条件太过限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潮澎湃之际,余光瞥见电脑旁边还搁着一个黑箱子。立即打开,里头竟搁了一台便携式多重病原体检测仪!
这是2050她常用的,可对血液、唾液、排泄物等样本进行快速筛查,能区分疟原虫、伤寒杆菌、霍乱弧菌甚至结核分枝杆菌等十余种烈性病原体。
可惜每次使用需消耗特定试剂盒,箱子里只配了三支。
顾明烛的心跳骤然加快,眼下很多疾病的诊断都依赖经验推断,误诊率极高。有了这个,就能在关键时刻对症下药,救命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虽然目前只配了3份试剂,但也意味着她的救护车里又多了一件决定性的“神器”。
想不到救治裴时序的空间奖励如此丰厚,他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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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间亲儿子啊!
顾明烛意识退出救护车,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后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有限资源下,每一种情况的应对方案,兴奋不已。
守到半夜,裴时序开始发烧。
顾明烛把退烧药用温水化开少许,小心扶起他的头,一点点的喂。
退烧药起效需要时间。她起身把布巾浸在王汉备好的烈酒里,一遍遍擦拭裴时序的身体,主要是大血管流经的区域。
过程中无法不注意到他的身体:起伏的线条利落、肌理分明,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新有旧,有刀疤、钝创,肩胛处还有一道明显是箭簇撕裂后又愈合的圆痕。
完全就是一幅残酷的征战图。
可这样的人却在诏狱里被那群死太监折腾,顾明烛觉得这大胤朝中估计没几只好鸟了。
裴时序醒了,看着顾明烛,眼神莫名。
顾明烛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大公子,你在发热,我现在帮你擦身降温。”
裴时序没有回应,顾明烛暂时停下擦拭,端过桌上一直用烛温着的清水,拿干净的棉絮蘸湿,再次替他润了唇。
折腾了整夜。
当中王汉跟江彻又过来探视过两次,最后一次顾明烛直接没让他们进来,只把门拉开一道缝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两位官爷,请回吧。”
门外的江彻和王汉俱是一愣。
顾明烛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继续说着:“大公子眼下最需要的是静养,不是探视。你们每进来一次,就带进一次外头的寒气、浊气,惊扰他一次。高热反复,伤口崩裂,或是染了别的病气,哪一样都是要命的。”
江彻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顾明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他确实不懂医,但多少也知道重伤之人最忌折腾。
“你这小娘子这么凶干甚,我们就是想问问可还需要啥?”王汉粗着嗓子回应,声音却还是压得很低。
自从顾明烛给江头儿治好了要命的臀痈,他对她的称呼便一路微妙的从“爬床贱婢”,到“爬床的丫头”,再到“死丫头”,直至此刻的“小娘子”。
在王汉看来这已经是相当给面子的“礼貌”了。毕竟在这诏狱里,能让他记住名字、还用上近乎日常称呼的女囚屈指可数。
可这顾氏永远是那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儿。
跟她说话,甭管你是威吓、利诱还是放软身段,她说出来的话永远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有时候还噎得人半死。
偏偏眼下还只能信她……
顾明烛想了想,平静的:“煮白粥过来,米要新米,熬得稠烂,米油要厚。再要四个肉包子,馅要肥瘦相间,面要发得喧软。若有清淡小菜,比如酱瓜腐乳,也拿些来。哦,再沏一壶浓茶。”
门外的两男人听着这一连串要求,眼睛慢慢瞪圆了。
江彻忍不住打断,“大公子刚醒,能吃下这些?肉包子会不会太油腻了?”
门内的顾明烛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个白痴,“是我要吃。”
9. 第 9 章
“你这死……你这小娘子,拿我们当下人了?”王汉吹胡子瞪眼的。
顾明烛仍旧不急不恼,“眼下能守夜的只有我一个,至少还得在这熬三五日的,我不吃好点儿,死在大公子前头?”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直接把门缝合拢。
江彻被噎的直咬牙,闷哼一声扭头就走,动作幅度过大,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突突直跳。
王汉压低声音:“头儿,真照她说的弄?”
江彻烦躁地抓了把胡子,“不照她说的弄,是你进去治,还是我进去治?”
王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江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去弄。”
王汉苦着脸应了,转身小跑着去安排。这大半夜的要弄齐这些东西,少不得一通麻烦。
江彻慢慢往自己的号子间蹭,莫名又想起顾明烛那张黑里透黄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以及敢跟他报菜名儿的语气。
江彻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又低声嘟囔了句:“治不好大公子,我还是会弄死你的。”
骂完自己却怔了怔,抬起胳膊闻了闻衣服。脸色变幻的蹭进号子间,瞧见换岗的兄弟回来了,忍不住问了句,“你过来闻闻,我身上……可有味儿?”
换岗的被他问懵了,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老实地说:“头儿,咱天天在这地儿待着,谁身上没点味儿啊?”
江彻更烦躁了,那丫头刚才说,他跟王汉每进去一次就带进一次外头的“浊气”,意思是说他臭?
他悄悄也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嗯,好像是有点儿上头……
第三日,在顾明烛救护车上的抗生素和止痛药只各剩两支后,裴时序肋下的伤口终于无感染迹象。人也清明了,肠鸣音恢复规律,能少量进食米汤和肉糜。
顾明烛照例替他检查完伤口后终于松了口气,“大公子,可以拔除尿管了。”
裴时序没有立刻回应,脸上只剩下疲惫和难堪。过了好几息,才终于点了点头。
顾明烛对此习以为常。这几日,裴时序清醒的时间渐长,但话依旧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的看着顾明烛忙碌、或是看头顶一片被油灯熏黑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在顾明烛替他检查伤口、换药,两人不得不有近距离接触时,身体才会僵硬一瞬,再强迫自己放松,可耳根总会泛起极淡的红。
顾明烛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有趣。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少将军,似乎有着出人意料的……纯情?
好在顾明烛压根也不在乎他什么态度,真正想感谢的话就来点儿更实际的,比如助她出狱、给银子给地给房子。
她转身去准备所需物品:空间里取出的无菌手套,手套外观仿制成了极薄的鱼鳔膜、消毒用的烈酒棉团、一小罐凡士林。
随即走到床边轻轻拔了拔裴时序的腿,“大公子,需要打开点儿。”
裴时序果然耳根又红了。
顾明烛恍若未见,戴上“鱼鳔膜”手套,拿烈酒棉团仔细消毒导管跟皮肤接触的区域。随后用小指蘸取了一点凡士林,润滑导管末端。
冰凉而陌生的指尖触感,裴时序脚趾绷得快抽筋了。
“只会有些牵扯感,不痛,大公子深呼吸,放松腹部。”顾明烛平静的说着。
裴时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同时清晰的异物移动、以及酸胀不适感在那儿蔓延开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粗麻布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那层薄薄的鱼鳔膜毫无作用,触感被无限放大。
若按现代计时,其实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而已。结束后,裴时序猛地并拢了双腿,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顾明烛转身处理废弃物,淡定嘱咐,“大公子,首次解溺可能会有些刺痛或不适,是正常的,有溺意时不必忍耐。”
裴时序轻轻的“嗯”了声,目光无意识地追向那道背影。
她背对着他,微微俯身处理秽物、摆放器物。囚衣宽大,衬得她肩背愈发单薄,衬得她背影单薄,但又仿佛能撑起这一室的安稳。
“多谢。”
沙哑的、久未言语的嗓音自顾明烛身后响起。
顾明烛吓了一跳,瞪圆了眼回身望过去,裴时序正静静的看着他,失了血色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唯有眼神里的雾气不见了,此刻清明如昨。
顾明烛正琢磨该如何回应,医室的门被王汉撞开,“大公子,锦衣卫和那几个阉党又来了!头儿正在外头想办法拖住他们,命我来赶紧送您回监室!”
顾明烛心下一沉……
北镇抚司沈寂、以及司礼监一行人已经进了诏狱连接外监与天牢核心甬道。
这里的光线陡然由明到暗,高处几个狭小的通风孔,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日光,青条石的墙上滑腻冰凉。
“江队长,”青衣内侍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清晰,“这路是越走越窄了。”
江彻伤口未愈,咬牙撑着,身子几乎像是嵌在拐角似的,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卑微和讨好,“大人明鉴,不是卑职拦路,是前头刑房刚‘过’了几个嘴硬的,弟兄们正拾掇。大人们都是金贵之躯,不如先移步值房?待底下人彻底冲洗洒扫,再请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内侍轻嗤打断,“话可真多。江队长,是地上的血脏,还是你的心思见不得光?”
江彻眉头骤然绷紧,又瞥见一直没说话的北司大人沈寂唇角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瞬间后背汗湿。若今日硬拦触怒沈寂,死的绝不止他一个,身后兄弟又何其无辜……
“闪开!”青衣内侍上前一步,手臂看似很随意的一拂,却是把江彻“拂”到了一旁。
沈寂自江彻身侧缓步而过,连眼神都未停半分。
一行人向前,走向天牢深处。
可才刚走到监室铁门附近,甬道里便传满了乱糟糟的叫嚷与怒骂。
有男人粗声粗气的怒喝:“贱蹄子滚出来!”
还有妇人尖利的叱骂:“下作东西,害了大公子名声还不够,还要作践大公子!”
其中一道少女的嗓音尤为清亮扎实,带着一股泼辣怒气,字字砸得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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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的侯府真是不要脸!我爬床?我告诉你们,要是没我这‘爬床’的,你们眼里金尊玉贵的大公子早他娘的烂成一摊脓了!我呸!”
话音刚落,另一道苍老女妪声骤然拔高,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官爷!官爷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在啊!有没有人救救大公子啊!别让这黑了心肝的贱人再折磨大公子了啊!她这是要生生折磨死他啊!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哭喊引来更多附和与叫骂,监室一片混乱沸腾。当中也终于有了狱卒的跑过去的动静,“都给老子闭嘴!再他娘的嚎,今晚就别想领馊饭,饿死你们这群腌臜货!”
随即又传出皮鞭抽打在铁栏上的爆响。
引路的青衣内侍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沈寂。
昏黄光影里,沈寂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竟挂上了一抹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戏码。甚至未等内侍反应,便径自朝着天字号监室快步走去。
越靠近,那少女的声音就愈清晰,“我告诉你裴时序,你已经不是候府世子了,我是被迫来给你擦洗一番,但我也不是老妈子!”
“放手!别扯我袖子!你这手碰过哪儿自己心里没数吗?脏死了!”
“信不信我把你伤口再撕开,用盐给你搓一遍?”
骂声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嫌弃,夹杂着布料撕扯的声响和什么东西被重重搁下的闷响。
以及有人虚弱的、断断续续的闷咳。
沈寂等人转眼已至“天字一号”铁栏前,其他监室的人犯们趴在栏杆上看到了他,瞬间闭了嘴,一脸惊恐无望。
唯独一号监里那个少女骂声持续不断,“这才刚收拾完又弄得到处都是!外头那么多人都死了怎么你就是不肯死!”
沈寂面无表情的把里头的景象看得分明:裴时序仰躺在草垫上。囚衣散乱,胸膛和肋下裹着的绷带松散污浊,渗出大片暗红近黑的污迹。
一个瘦成麻杆的丫头正背对着栏杆,蹲在裴时序身侧,手里攥着一块脏布,动作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裴时序身下一片颜色可疑的深色污渍,嫌恶到极点。
而被她“痛骂”的裴时序,也终于看到了栏杆外的人,随后像是怒极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向一侧无力的偏去。
与此同时,骂人的丫头也似乎终于察觉到背后的异样,狐疑的转过身,目光对上沈寂的脸时,泼辣瞬间褪去,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块脏布也掉在地上。
“呵。”沈寂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开门。”
跟上来的江彻脸上堆满了为难与惶恐,“沈公子,里头污秽不堪,全是——”
沈寂的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他,眼神像把冰刀子。
江彻余下的话卡了壳,迟疑片刻,朝先前就在甬道里维持秩序的王汉点了点头。
王汉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动作麻利地找到其中一把,开了一号监牢的铁锁。
沈寂脸上那点儿玩味似的笑意,在锁开的瞬间便无声敛了。
一行人踏步进入,一股无比浓郁、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脓腐和排泄物的气味汹涌而来。
10. 第 10 章
天字一号监里的污浊气息,浓得让人想闭气。
可几个青衣内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直至站到裴时序的草席旁了才停下。
面无表情的举着灯笼,把裴时序那具毫无生机、与污秽几乎融为一体的躯体,一寸寸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年少成名的候府大公子如今只剩灰败,毫无尊严。
沈寂却没有上前,目光落在僵跪在一旁的女囚身上。
那姑娘年岁很轻,瘦得伶仃,脸上写满惊惧,像是吓傻了,连呼吸都屏着,一动也不敢动。
打头的内侍已伸出靴尖,抵住裴时序的下颌,向上一抬、一扳,迫使那张脸转了过来。
“大公子若是闭眼,”内侍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裴府上下,大概也都不需要眼睛了。”
嗓音尖细,顺着阴湿的甬道传开,附近囚室顿时死寂。
许久,裴时序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似的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但也没有哀求。
内侍看着这张脸,这张无论是在北疆的朔风还是京城的春华下都灼灼如日、清冷如星、也让义父不惜……
当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已彻底损毁、再无价值。
可当看到裴时序胸前裹的布条时,目光又骤然凝住,质问跟进来的江彻,“我家掌印可是吩咐过,裴时序的医治需经司礼监批允。江队长是忘了,还是觉得掌印的话可以不作数?”
“卑职不敢!”江彻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公公明鉴,卑职并无违逆!”
说着,看了眼地上蜷缩不动的顾明烛,“这贱婢是靖北侯府的医女,是个心思龌龊、胆大包天的,曾因爬床被侯府重责。今日大公……裴犯伤势恶化,若真在狱中薨了,传出去怕有损天家仁德,也恐惹人非议,说咱们诏狱用刑过了头,所以卑职才把这贱婢提来吊住他一口气罢了。卑职愚见,如此能应付上头查验,若治死了,那是此女医术不精。若侥幸没死,也不过是让姓裴的再多受几日这贱婢的‘伺候’。想来这比什么汤药针石,都更让姓裴的铭记于心。”
一直沉默着的沈寂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女囚身上。
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拂袖转身。
一行人明明是要走了,可青衣内侍却在最后关头顿住,腰身一拧,腿飞踹而出,目标却不是裴时序,而是跪在裴时序身侧的顾明烛。
“砰”的一声。
顾明烛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瘦小的身体整个向后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墙上,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只有额角迅速蔓延开的鲜血,和她囚衣上带着泥渍的靴印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江彻仍旧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紧贴着地面的手,指甲已经死死扣进砖缝。可他不能动、不能抬眼,不能泄露出半分情绪。
王汉也跪在他身后半步,头埋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怕,是憋屈,是一声都不能吭的耻辱。
青衣内侍再次微微侧首看向草席上依旧睁着空洞双眼的裴时序,他好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偶人,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已断绝。
内侍静静地看了他三息,才终于满意了、放心了,转身走出了囚室。
直至北镇抚司和司礼监所有的人都离开,王汉才扶着江彻站了起来,俩人眼底翻涌着被死死压住的惊涛骇浪。
“头儿,那丫头……”王汉的声音压得极低。
江彻看着顾明烛,目光复杂极了。有狼狈、有无力,更多的是……歉疚,轻声说着:“你留下。”
说完,咬着牙拖着病体跟在沈寂一行人离去的方向随行,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地砖,而是烧红的烙铁。
天字一号的牢门被狱卒重新落锁。
两侧监室里,裴家百余双眼睛贴在栅栏缝隙后听着动静,他们看不到一号室的情况,只听到方才最后的“咚”的一下撞击声。没有人敢说话,都把担心扼在喉咙里。
顾明烛蜷缩在墙角,保持着被踹倒的姿势很久没动,额角先是麻木,随后是火辣辣的钝痛,血顺着眉骨流下来,视野前染上了一层模糊的红。
斜转弯处的天字一号女监终于传出一阵呜咽,轻轻的哭唤着:“时序……我的孙儿啊……你可活着……”
是裴老夫人。
顾明烛脑子里嗡嗡作响,坐起来,扶着地一点一点挪回草席边。她得第一时间替裴时序摘掉胸前缠着的脏污绷带,免得再感染。
这几圈麻布还是几天前他重伤时裹用的,又硬又脏,也多亏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儿没扔,眼下果然成了裴时序未曾得到良好救治的证明。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绷带了,裴时序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顾明烛抬眼看他,他眼睛里像是有业火在灼烧,烧穿了所有愤怒,露出了尊严被彻底碾碎成齑粉后的绝望、自厌。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何苦……还管我死活。”
顾明烛无奈的叹了口气,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用足够让隔壁监室听见、还饱含了不耐和怨愤的嗓音冲着空气骂:“嚎什么丧!还没死呢!”
这一声,在甬道里格外刺耳。
顾明烛一边骂,一边手下动作不停,拿掉裴时序胸前硬邦邦的脏绷带,制造出更大的窸窣摩擦声:“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就知道添乱!我告诉你裴时序,阎王殿前走一遭没要你的命,那是你命硬,不是你金贵!”
她好像在泄愤,额角的血还在持续往外渗,混着脸上本就有的灰尘,一脸的污浊狼狈。
可眼睛异常明亮,像烧着的烛,凑近裴时序,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
说完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而甬道那头的天字一号监室里,裴老夫人压抑的呜咽也终于停了。
又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沉的咳嗽、和苍老却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留口气,总有……云开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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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
话音落下,监室里再无声响。
那是老候爷的声音,稳住了快要倾覆的船。
裴时序眼中的耻辱和绝望慢慢沉了下去,眸子逐渐被水光浸润。
为了方便救治,夜半的时候江彻和王汉还是把裴时序抬回了那间相对安静的小医室。
而江彻从头到尾保持沉默,闷头做事。除了裴时序的药,还送来几片活血化瘀的膏贴,以及六个雪白暄软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两碗稠白的骨头汤饼。
汤饼上还铺了一层翠绿的葱花,极其诱人。
他把吃食一样样摆好,含糊的朝顾明烛说了句“趁热”,便拖着僵硬的步子跟王汉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把一室的寂静留给了医室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之前顾明烛也给自己指检过,颅骨无碍,只是皮外伤。后背撞在墙上、以及胸口仅是钝痛,没有错位或骨裂的迹象。
结论:筋骨无损,脏腑无伤。
她咧嘴笑了笑,还好还好,野食医者的训练课程里本就涵盖反应速度和抗击打能力。如何在中重击后快速恢复意识,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可惜她这具身子多少有点弱,否则死太监那一脚,她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卸掉大半力道,把伤害降到最低。
好在现在能吃饱了,她庆幸的笑,咬住包子大口啃,味道还没尝出来,就瞧见裴时序默默的看着她。
他跟她一齐坐在桌边,一人面前一碗汤饼。油灯昏黄的光从他侧后方斜斜打来,他一半身子浸在柔和的阴影里,另一半镀了一层光晕,衬得眉眼轮廓清晰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眼如深潭、鼻如峰峦,坐在这儿就挺……顾明烛脑海里钻出“赏心悦目”这四个字。
也就在这时,他叫了她的名字:“阿烛。”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根据穿越必同名定律,她在2050的名字当然也是顾明烛,队友们也都叫她明烛。可自从到了大胤,她的名字差不多是“爬床”。
“阿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曾是有名字、有来处、被同伴信赖的人。
她属于“顾明烛”本身的那点灵魂,微微战栗了一下,纠结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把包子盘推给裴时序,“你只能吃一个。”
多少又有点不忍,咬咬牙:“最多两个。”
裴时序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包子上,沉默了片刻,眼神莫名,最终倒也没解释,伸出手拿了个包子:“多谢。”
“别客气,是江队长买的。”顾明烛埋头开吃,并琢磨着六个包子至少能剩两个,一会儿偷偷收进空间里存着。
“你家中还有何人?”裴时序问着。
顾明烛手上动作未停,“没了,从小就没有。我是我师父养大的,她教我医人的本事。可惜连她也病死了,我自卖自身进的候府。”
这是原身的记忆,顾明烛并没太多感触。
裴时序沉默片刻,还是再次开了口:“若能出去,我们俩个——”
11. 第 11 章
“大公子。”顾明烛直接打断,抬眼看着裴时序,语气相当认真,“浴桶那晚的事忘了就行。即便裴家落败,你仍旧是勋贵之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我只是个名声烂透的医女。我们不是一路人,凑在一起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裴时序看着她,轻声问:“真这么想?”
顾明烛想了想,还是笑了:“假的。我其实是怕你连累我。你这身份就是个活靶子,朝廷里那些落井下石的也盯着你。我跟着你岂不是自找麻烦?”
裴时序:“……”
室内又安静了,好在顾明烛会死都不会尴尬。
裴时序垂眸许久,再抬眼一片坦然,“不如你也听听我的打算,再做决定?今日折辱你我的那个太监出自司礼监。看上去是极恶,但其实权力更高些的是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姓沈名寂。他无论抓人还是审讯,都可不受大理寺干涉。但同时,他也跟那些太监们一样,都是掌印太监沈抚风的义子。”
“你跟他们有大仇?”顾明烛问。
“是跟他们的义父沈扶风有大仇,那阉人喜好……算了,莫污了你耳。总之,沈寂是他自小驯养的,进北镇抚司自然也是他的筹谋。这伙人今天过来应该就是最后的查验,确认我是不是彻底废了。另外,裴家在朝中尚有故旧,冒险递了消息进来。案子快结了,天家不打算让裴家血脉断绝于此,但活罪难逃。最可能的结果是流放。”
顾明烛心情极速下沉,但这其实也是她预想到的结果之一。
裴时序倒还平静:“流放之路,你的处境会更为艰难,可若你是‘裴家妇’,一切便不同。官府押解,需对犯官家眷负责,不敢如对婢女般随意打杀丢弃。流放路上,我可名正言顺护在你身前,食物、衣物、栖身之所。到了流放地,你也非可被任意处置的奴仆,多少有一层身份庇护。”
顾明烛想了想,问:“我要做的是?”
裴时序并不隐瞒,“希望你能以医术在流放路上尽力看顾我家中老弱。祖父母年迈,弟妹尚且年幼,流放一路风霜苦寒,能活着走到地方的人十不存五。你的医术,或许是他们……是我们所有人,能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至于将来,”他极轻地、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嘴角,“你放心,我以性命起誓绝不越雷池半步、占你便宜。他日你若遇真心所爱,裴家若还在,便是你娘家,我亦是你兄长,必全力助你安身立命。”
“阿烛。”裴时序说着,语气里全是清醒,“这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多一份指望的路。”
又是一室死寂,桌上包子和汤面的香气,混合着草药跟淡淡的血腥余味儿凝固着。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在脑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想明白了,顾明烛便抬了头,笑了笑:“我拒绝。”
裴时序神色间终于浮现一丝裂痕,以及一丝始料未及的错愕。
顾明烛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笑意很淡,却轻松,甚至有点狡黠,“因为我还有第三条路。”
说着,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救护车空间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切结书展开给裴时序看,“老候爷给的放奴书。”
裴时序的错愕渐渐转为困惑。
顾明烛语气坦然:“大公子,您方才的谋划其实挺好的,很公平。我领您这份心。但我从头到尾也没想跟裴家绑在一起啊。”
“可那晚我们已经——”裴时序的声音愈发艰涩,他不愿谈及,但那晚发生的事他必须要认。
顾明烛打断他的话,“那晚你我被人算计,然后抱在一起,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而已。”
“而……已?”裴时序已经不止是困惑了,更添了一种近乎震惊的茫然。
说实话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顾明烛会不认那晚的帐。他自小在军中长大,虽对女子“名节”一事看得比旁人淡,可真的也没淡到像她说的,那就是一次“而已”……
裴时序迟疑了一下,试图解释自己无恶意:“你可知女子名节若毁,无论在何地也可能寸步难行、终生为人所轻贱?”
顾明烛笑出了声,目光灼灼,“我的路能走多宽,不是靠一个‘好名节’或者‘好夫家’来丈量的。医术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
“也可能因为我冒险救你,让你产生了我是那种赴汤蹈火的忠仆的错觉。其实是你需要大夫,我恰好在,那便治。你走的是绝境共生、责任捆绑的路。这是你身为裴家嫡长孙的担当,是骨子里的东西,我理解。”
“但我顾明烛,”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走的是独行自担因果的路。我的命我自己挣,我的债我自己还。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都认。”
一口气说完,把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放奴书用力地按在心口位置,“名节?去他大爷的!”
裴时序注视着她,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女子,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为你好”,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自以为是……
“我明白了。”许久,裴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哑也更平静,“是我想当然了。抱歉。第三条路大概更合你脾性。”
顾明烛笑了,笑得像煮裂的鸡蛋,“出了诏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日若真有缘再见……”
她眉眼弯起,带着点江湖气的洒脱:“我请大公子喝酒。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裴时序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那点沉郁散了大半,也微微勾起唇角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顾明烛伸出小指。
裴时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伸出小指与她轻轻一勾。
她的指尖细细的、软软的、暖暖的。
裴时序的目光在顾明烛的眉眼间停留片刻,移开视线时又仿佛不经意似的提了句:“若有机会,你替自己配的药也该继续服了。所需药材可以让江彻想想办法。”
“嗯?”顾明烛下意识点头应下,随即又疑惑地抬眼看他,“我给自己配什么药?”
裴时序示意了一下屋角那个盛着清水的木盆,“牢里没有铜镜,你不妨照照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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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烛怔了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原主记忆倏地窜入脑海。吓得她几步冲到水盆边俯下身,倒影模糊但足够看清自己:水面上映出的脸,以鼻梁为界,左半边是黑黄,右半边雪白,泾渭分明“阴阳”两色。
顾明烛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想起来了。
原主为了掩盖过于出众的容貌,一直在服用自配的、导致肤色暗沉的黑药。而入狱这一个月断了药,脸本来就白了不少了,加上今日被沈寂一脚踹中,气血翻腾冲撞,让真实肤色不受控制地“褪”了出来,还褪得不均匀,半边包公半边玉……
她缓缓直起身,心底五味杂陈,最终化作哭笑不得的荒谬,转头看向裴时序。
然后看到裴时序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笑意太浅,消失得也快,快到让顾明烛差点以为是自己被“太极脸”冲击得眼花了。
裴时序竟然也会笑?
他也看懂了她的震惊和窘迫,甚至补充了句:“至少证明,你在府中时确实对我无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明烛却懂了。
罢了罢了,挺好,这确实是她无心“爬床”的铁证。若她真有歪心思,怎会自毁容貌?
接下来的几日,诏狱算是难得“平静”。
沈寂事件后,顾明烛算是又救了裴时序一次,救护车空间里又多了几样:破伤风疫苗两人份,六针剂。
浓缩营养粉一包,用防潮的油纸包着,大约一斤重。高热量、高蛋白、温水冲服即可。
另外还增加了一些基础外科器械,包括组织剪、解剖镊,甚至还有五片薄如蝉翼的猪膀胱膜,这应该能拿来做无菌敷料或隔离膜,材质不会引人怀疑。
但顾明烛还是忍不住吐嘈:抠抠搜搜的空间,不能给点钱吗???
沈寂一党再未出现,裴家的判决虽仍未正式下达,但“流放”的传言已在各监室间悄悄流传。
按大胤“缘坐流放”及“奴仆律”的相关条款,持有主家正式签押的 “放奴文书”的人,已与旧主家脱离隶属关系,不再承担“随主流徙”的法定义务。但也并不是直接能走人的,后续通常由官府另行裁定,单独缴纳赎金便可为良民籍。
顾明烛向江彻打听了,像裴府这种情况,她的赎金会在六至三十两上下浮动,具体数额还得由案子终结情况定。
但无论是六两还是三十两,顾明烛都交得起。裴老夫人给她的那包首饰成色足、工艺精,送到当铺虽说会打个骨折价,但起码也值个六七十两。
她缴完赎金兴许还能余二三十两,以上京的物价来看,租个偏僻小院儿每月也顶多二两。她独身,节约一些的话,开销不多。
二三十两够她应急,更何况她出去了还可以摆医摊儿或是去医馆应征医女,无论哪朝哪代,医术都是硬通货。
总之,顾明烛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并且夜间也无需再替裴时序值夜。
她也没在服用黑脸药,不是不想,是买不起药材了。现成的丸药虽有,但都在被查封上锁的候府里,谁能帮她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