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老兵上岛,我的家人谁敢动!》 第1章 老兵重生,先清门户! “老不死的,你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还死攥着你那点棺材本儿干什么?” “你那些老战友的抚恤金都藏哪儿了!还不拿出来,难道还想带进棺材里?” “听见没!早点拿出来,我们还能给你买块像样的墓地,免得你死了都没地儿埋!” …… 破旧的养老院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老人叫陆振邦。 过去,他有很多身份。 扛过枪、跨过江,杀过鬼子、保过南疆。 但如今,他只是个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耄耋老人。 英雄迟暮,虎落平阳。 “老不死的,别装哑巴!”女儿陆小梅急的踹了一脚床头,“钱在哪儿,快点拿出来!” 外孙刘强不耐烦的走过来。 “妈,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翻啊!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还能藏哪儿去?” “就是!还是我儿子聪明!”女婿刘建军眼睛一亮。 三人一齐上手。 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嘴脸,陆振邦干瘪的胸膛起伏着。 是生气,是悲凉,是悔恨! 他终于费力的开口:“别翻了……我其实……还藏着一箱金子。” “金子?!” 陆小梅脸上的厌烦瞬间被狂喜取代,“在哪儿?爸,金子藏在哪儿了?!” “就……就在……” 说完这两个字,陆振邦最后一口气咽下,眼睛缓缓闭上。 他死了。 “在哪儿啊?!爸!你说清楚!在哪儿?!” “爹!你别死!先把话说清楚!指个明白地儿啊!” “外公!金子!说金子!” …… 其实,哪里有什么金子? 陆振邦的钱早就被这三个吸血鬼榨得一干二净。 这只不过是他对这豺狼一家的最后一点反抗。 让你们找去吧。 让你们为了一箱根本不存在的黄金,抓心挠肝,争抢撕咬去吧! 然而,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陆振邦,还有一事放不下——他那个在海岛戍边的儿子——陆锋。 当年,儿子几次哀求他,求他去海岛帮帮忙。 那时候儿媳怀了二胎,胎象不稳,岛上条件太苦,医疗也差,孙女又总是生病。 儿子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可当时,“好女儿”陆小梅,天天在他耳边吹风。 “爸,你别去!我嫂子那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娇气着呢!您去了,肯定受气!” “海岛那地方多苦啊,您这身子骨去了不得散架?他们就是想吸您的血!” “哥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就知道向着外人!” 他信了。 他没去。 结果,儿媳苏婉清怀孕七八个月时,因为担水摔了一跤,大出血,岛上医疗条件有限,没救过来,一尸两命。 才四岁的孙女陆莹莹,因为没人看顾,跑到海边玩,被浪卷走了…… 儿子连续遭受丧妻丧女之痛,从此再没联系过他。 而这些,陆振邦一直被女儿蒙在鼓里。 直到前两天,行将就木时,女儿陆小梅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悔啊! 恨啊! 恨女儿的蛇蝎心肠! 更恨自己的糊涂偏信!恨自己有眼无珠! 他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战友,唯独对不起自己的血脉至亲! 阿锋!婉清!莹莹! 要是能重来…… 要是能重来!! …… …… “汪!汪汪!” 浑厚响亮的狗叫声冲进耳膜。 陆振邦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条黑黝黝的大狼狗正睛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像旋风。 “黑虎?” 陆振邦一愣。 黑虎是他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退役军犬后代,陪了他好多年的老伙计! 可黑虎……不是早在很多年前就…… 他环顾四周——行军暖壶、木头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以及那最显眼的伟人挂像! 这不是……自己之前的家吗? 难道? 陆振邦猛地坐起身! 他来到镜子前,顿时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身影,满脸风霜却棱角分明,眼如鹰隼,头发根根直立! 陆振邦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日历上。 1981年,6月15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一天,拒绝了儿子!做下了那让自己悔恨终生的行为! “阿锋……婉清……莹莹……” 陆振邦喃喃自语。 这位在战场上挨枪子都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奔涌而出。 他不是哭别的。 是哭这苍天有眼,竟然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还能补救! 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的陆振邦将近五十岁,但不知道是不是杀了太多鬼子,攒了功德的缘故,他现在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身体十分硬朗! “呜?” 黑虎眼巴巴的望着他,凑过来用身体蹭他。 “哈哈哈……呜呜……” 陆振邦又笑又哭,紧紧抱住蹭过来的黑虎,浑身颤抖。 黑虎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呜咽着,用脑袋轻轻顶他。 就在这时—— “咣当!” 他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瘦猴样,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贼气。 是外孙刘强。 小时候的刘强。 他那双贼眼在屋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缩在陆振邦脚边的大黑狗。 “嘿,死狗在这儿!” 刘强咧嘴一笑,抄起一根木棍跑过来。 黑虎明显怕他,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求助般看向陆振邦。 它被训练得极好,从不咬人,哪怕被欺负。 刘强见狗躲,更来劲了:“躲什么躲!烂狗!上次敢不让我骑!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陆振邦冷眼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 刘强看都不看陆振邦一眼。 他拿起木棍朝黑虎戳去,“看我齐天大圣戳死你这妖怪!” 话音刚落!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刘强飞了出去,又弹到地上,叮铃咣当带倒一片瓶瓶罐罐。 脸上,还印着陆振邦49码大解放的鞋印。 陆振邦缓缓收回脚,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打滚的小畜生。 “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老子来教你。” 刘强捂着腰,蜷缩在一堆杂物中,疼得涕泪横流。 过了半晌才嚎哭出来。 “哇——妈!!!爸!!!外公打我!!!!” 哭声刚落,门外传来两声惊惶的尖叫。 “强子!怎么了强子?!” “儿子!谁打你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陆小梅和刘建军冲了进来。 陆小梅看到躺在地上嚎哭的儿子,脸都白了,扑过去:“哎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 刘建军抬头就冲着陆振邦吼道:“老东西!你敢打我儿子?!反了你了!” 他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在房间里炸开。 刘建军被打得头猛地一偏。 他捂着脸,懵了,只觉得眼前一花。 陆振邦甩了甩手,“光顾着打那小畜生,忘了打你了是吧?” 刘建军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呲牙骂回去。 可当他迎上陆振邦那双眼睛时,顿时怂了! 那是什么眼神啊!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岳父。 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悍将陆振邦! 刘建军双腿发软,像一只夹起尾巴的狗,结结巴巴道:“爹……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有话好好说嘛……” 有话好好说? 陆振邦不是没试过好好跟他们说,但换来了什么? 既然晓之以理你听不懂。 那就服之以拳! 第2章 说教没用?拳头教你! “陆振邦!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发什么疯?” 陆小梅这时已经把刘强拉了起来,指着陆振邦的鼻子就开骂: “你看把我家强子打成什么样子了!脸上这印子,破相了怎么办?!这可是你亲外孙啊!我们不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拿点米面吗?你至于吗?!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摆什么臭脸,拿孩子出气算什么本事?!老不死的!缺德冒烟的东西!” 听着陆小梅这倒打一耙的泼妇骂街,陆振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前世听了那么多,他甚至都习惯了。 他的目光转向门口。 那里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精米、白面,甚至还有两瓶没拆封的麦乳精。 这都是他的东西。 是了,前世就是这样。 女儿一家虽然名义上已经分出去过,但刘建军游手好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养不活家。 陆小梅就隔三差五带着丈夫儿子回来“扫荡”。 刚开始还装模作样,美其名曰“看看爹”。 后来看他好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 以至于现在,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进屋,看见什么好的就拿什么。 米缸面缸直接舀,腊肉腌菜直接装,跟土匪扫荡没什么两样。 他以前总觉得是自家人,拿点就拿点,还能饿着外孙不成? 现在再看,只觉得自己前世真是瞎了眼,蠢透了心! 陆小梅骂了半天,见陆振邦不说话,气焰更盛。 “老疯子!神经病!我看你就是一个人过傻了!” 她抱起刘强,“强子,我们走!这破地方,以后请我们来都不来!” 说完,她给刘建军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把那边挂着的几条腊肉也拿上!强子被打成这样,回去得好好补补!不能白挨打!” 刘建军捂着脸,犹豫地看了陆振邦一眼。 见他没反应,挪着步子想去拿墙上挂着的腊肉。 “站那儿。” 陆振邦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陆小梅抱着孩子回头,看着陆振邦,脸上满是讥诮:“怎么?现在想道歉了?我告诉你,道歉也没用!这事没完!除非你把今年队里刚分的花生油给我两桶,再给我五十块钱营养费!不然,我就没你这个爹!” 陆小梅说得理直气壮。 她太有底气了。 从小到大,陆振邦就没动过她一指头。 陆振邦对儿子严厉得很,对她这个女儿却是百依百顺。 后来儿子娶了那个“资本家”媳妇,更是跟老头子闹僵。 老头子能指望的,不就剩她这个女儿养老送终了吗? 她就不信,陆振邦敢跟她撕破脸! 他就不怕老了没人管,死了没人埋? 然而,她错了。 大错特错。 只见陆振邦两步跨到她面前,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呼下去! “啪!” 陆小梅被打的转圈,彻底懵了。 她半天才回过神。 “你……你……老东西!你是不是真疯了?!你敢打我?!” “打你?” 陆振邦声音不高,语气却前所未有的重! “打你是轻的。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把你们拿的东西,全部给我原封不动放回去。然后,滚出我家!” “什么?!” 陆小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你要赶我走?陆振邦!我是你女儿!你以后老了瘸了瘫了,指望谁?!指望你那个在海岛上跟‘坏分子’搅和在一起的不孝子吗?!” “好!好!你今天敢这么对我,以后你就是死在家里臭了烂了,也别想我来看你一眼!你就等着你那好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吧!看他管不管你!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她以为搬出“养老送终”,就能说服陆振邦。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反而彻底点燃了陆振邦的怒火! 陆振邦表情一沉,对着两人,一人狠狠给了一脚! “哎哟!” “妈呀!” 两人被踹出门,摔了个狗吃屎。 陆振邦站在他们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二人,一字一句,如同寒铁交击: “我儿子,是保卫国家的军人!” “我儿媳妇,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以后,你再敢诋毁他们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陆振邦的脚,重重踩在陆小梅脸旁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陆小梅惊了。 她居然在父亲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她吓得浑身哆嗦,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刘建军更是爬在地上,装死一样一动不动。 “给我滚!” 陆振邦又补上两脚。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拉起吓傻的刘强,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只有黑虎蹭到陆振邦腿边,轻轻呜咽,舔了舔他的手。 陆振邦站在门口,望着东南方。 那是儿子驻守的海岛方向。 事不宜迟,他立刻锁门离院,步履生风地朝公社走去。 公社有村里唯一的一部摇把电话。 来到公社,接线员立刻认出了这位远近闻名的老英雄。 “陆伯!”他起身,“您要打电话?” 陆振邦掏出儿子的部队番号和转接号码,“按这个接,军区总机转海岛守备团。” 接线员不敢多问,开始摇柄、转接。 经过漫长的等待…… 终于—— “喂?海岛守备团,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沙哑的年轻男声。 是陆锋! 陆振邦喉咙猛地一哽。 百感交集如海啸般冲撞着胸腔。 他沉寂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住几乎冲出口的哽咽。 “…是我。阿锋。”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好几秒后,陆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陆锋没有称呼他“爸”。 陆振邦感觉胸口一闷。 但他不怪儿子,一点不怪。 毕竟,自己对这个儿子,从小军事化管理,动辄打骂;长大了,又铁了心反对他自由恋爱,嫌弃婉清的出身;前几次电话,更是将儿子的苦苦哀求无情驳回。 父子之情,早已千疮百孔,冰冻三尺。 自己种下的苦果,就得连血带泪地咽下去。 “我就是想问问,婉清和莹莹,她们怎么样了?身子还好吗?” “呵。托您的福,还勉强活着。” 陆振邦皱起眉头:“阿锋!你怎么说这种话!” “不然呢?您还想听我说什么?说她们好得很?说她们在海岛享福?” 陆锋的语气带着控诉和埋怨:“我就是说了,您能信吗?真过得好,我能求您那么多次吗?上次我求您,求您来帮几天,哪怕就几天!您死活就是不答应!既然您不在乎婉清也不在乎我,那还来问什么?” 陆振邦一时语塞。 沉寂良久他才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自己儿媳跟孙女的情况。” 陆锋苦笑道:“行,您想知道,我就告诉您。我们的日子过不好。就因为婉清她家那点破成分!训练往死里练我!补给克扣我家的!评功评奖永远没我的份!连莹莹都被骂是‘黑崽子’!” “婉清一个人,怀着孕,还要去挑水洗衣,那些家属就在背后指她脊梁骨、挤兑她!她偷偷哭,被我看见了多少回!可我能怎么办?!我他妈是个军人!我不能跟群众打架!我只能憋着!” “我就想着……我就想着您是我爸,您能帮帮我。但我现在也不想了,反正您从来也没有管过。您还盼着我早点跟婉清离了。我也习惯了。以后……您也不用打电话来了。我媳妇孩子,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命,跟您……没关系了。” “您保重身体。” “嘟——嘟——嘟——” 陆锋挂断了电话。 陆振邦握着听筒,闭着眼。 他的手臂绷得铁硬,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的干事和社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老支书走过来低声劝: “老陆啊……孩子在海边当兵,苦啊,心里有怨气,说两句气话,你别往心里去。父子哪有隔夜仇,慢慢来,慢慢来……” 陆振邦缓缓抬起眼。 他似乎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随后看向接线员。 “刚才的电话,记下转接路径和总机号。” 接线员点头:“记、记下了……” “好。” 陆振邦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代号,字迹苍劲。 他将纸条拍在电话机旁,“现在,给我接这个号码。” 接线员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这、这是……东南军区驻江州地区司令部?!” 第3章 一通电话,军区震动! 东南军区驻江州地区司令部,师级指挥中心。 师长陈铁锤,正站在地图前,听着作战参谋的汇报。 陈铁锤,人如其名。 四十五岁的年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张方脸如斧凿刀刻。 他穿着笔挺的七八式军装,领口鲜红的领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他眉头微锁,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指挥中心都保持着一种安静。 “报告!”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进,立正敬礼。 “师长!有您的电话,专线三号机。” 陈铁锤头也没回,目光仍在地图上:“哪里来的?什么事?” “是……是从青石公社转接过来的长途。对方称,是您的老战友。” “老战友?” 陈铁锤这才转过身,有些疑惑。 知道他这条专线的人不多,能直接让总机转接过来的老战友更是屈指可数。 “哪一位?说名字了吗?” “对方只说姓陆。” “姓陆?” 陈铁锤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难道是…… “接过来!接我办公室!” 他大步流星走向隔壁的办公室,拿起听筒:“喂!我是陈铁锤,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冷硬的声音。 “小榔头,十几年不见,听声音,倒是威风气派了不少。” “老班长!” 陈铁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老班长?!真的是您?!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身体还好吗?您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然而,陆振邦的下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别叫我老班长。我可受不起你陈师长这一声‘老班长’。” 陈铁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一沉。 “老班长!您怎么说这话!什么师长不师长!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小榔头!您永远是我的老班长!” 那还是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陈铁锤的家乡遭战火波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是陆振邦把他捡回部队,当了小鬼兵。 几年枪林弹雨,都是陆振邦护着他、教他做人做事。 后面正式入伍,好几次遇险,也都是陆振邦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对陈铁锤而言,陆振邦不只是老班长、老首长。 更是救过他命、待他如子的恩师与亲人! 这份恩情,他陈铁锤记了一辈子,也敬了一辈子! 可如今,多年未见的恩人,第一次主动打来电话,开口就是这样的冰冷疏远。 这让他心如刀绞。 “老班长,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您骂我,打我,都行!您千万别这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儿子陆锋,在你下辖的东矶列岛守备团服役。他在岛上,尽职尽责,没给你丢过人!” “可就因为他娶了个出身不好的媳妇,就被上级刁难,被克扣补给,连老婆怀孕快生了,申请个提前离岛待产都被卡着不批!” “陈铁锤!这就是你治下的部队?!搞山头主义,搞成分株连,欺负基层指战员,寒了戍边将士的心!你他妈这个师长,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轰——! 陈铁锤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陆振邦话里透露出的内容! 他太了解陆振邦了。 老爷子这人一辈子硬气,不到天塌地陷,绝不会打这个电话,更不会说这种重话! “老班长!您息怒!您听我说!” 陈铁锤急声道,“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我向您保证,立刻!我立刻彻底清查!如果情况属实,涉及到的任何人,我扒了他的皮!东矶岛守备团团长是我带出来的兵,他要是敢包庇,我连他一起撸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担忧:“老班长,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您血压高,我知道……您现在在哪儿?我马上派人接您过来,或者我过去看您……” “用不着!” 陆振邦冷硬地打断他,“我身子骨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就问你,我儿子儿媳的事,你管不管?!” “管!必须管!我现在就处理!” “啪!” 陆振邦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陈铁锤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听筒,手背上血管虬结。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窗户。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铁青的脸上,那道伤疤微微抽搐。 突然—— “砰!!!” 陈铁锤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茶杯震得跳起,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一股铁血战将的煞气,轰然充斥了整个房间! “警卫员!!” 他一声怒吼,声震屋瓦。 警卫员脸色发白地冲进来:“到!师长!” “吹紧急集合哨!命令作训处、政治部、后勤部所有主官,三分钟内到作战指挥室!” “另外通知东矶岛守备团团长赵永刚,立刻给我滚到电台前面等着!迟一秒钟,我扒了他的皮!” “是!师长!”警卫员转身就跑。 一时间,整个军分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惊动! …… …… 另一边。 东矶岛,傍晚。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简陋的营区。 远处礁石上,哨兵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挺立。 家属大院内,炊烟已袅袅升起。 陆锋家里。 陆锋坐在小板凳上,闷头擦着军靴。 妻子苏婉清挺着明显的肚子,坐在床边,神情郁郁。 “阿锋,” 苏婉清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咱爸打来电话,你那样说,爸他心里……肯定很难受。” 陆锋擦鞋的动作顿了顿,闷声道:“难受?他难受什么?他要是真难受,当初就不会那么绝情!婉清,你别替他说话。咱们在这岛上受的委屈,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他眼里,我娶了你,就是给他丢人,就是自找苦吃!” “婉清,你别再对他抱什么希望了。咱们的日子再难,也只靠自己,死活……都跟那边没关系。” 苏婉清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今天又回来的比别人晚了一个小时,是不是又被副营长找茬了?” 陆锋动作一顿。 妻子说对了,但他不愿承认:“没有,我去海边看能不能捞点海货,结果没找到,耽误了点时间。” 苏婉清看着丈夫倔强的背影,摸了摸莹莹的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连长!陆连长在家吗?” 门被敲响,团部的通讯员推门进来,看到陆锋,敬了个礼。 “陆连长!团部紧急通知,让您立刻去一趟团部会议室!团长和政委要见您!” 第4章 天亮了?不,是父亲来了! “现在去团部?团长政委都要见我?” 陆锋心里猛地一沉。 往常营里有事,都是营部通知,极少有团部通讯员直接找上门。 多半……又是副营长在背后捅了什么刀子,要拿到团部当面批斗。 苏婉清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护住肚子:“阿锋……” “别怕,没事的。” 陆锋把军靴一放,起身扶住妻子,沉声道:“去就去,我陆锋行得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刚出门,整条家属院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陆锋这阵子被副营长兼军务股长的孙长福压得喘不过气,补给卡、哨位卡、探亲申请卡,连二胎准生证都卡了快半年。 陆锋一路沉默着走向团部驻地。 海风呼啸,吹得他军装的衣领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想过无数可能:检讨、处分、甚至被撤掉连长职务……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刚走到团部,还没进门,就听见团长赵永刚声震屋瓦的咆哮! “孙长福!你他妈的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克扣补给?!还他妈敢搞成分歧视、打击报复?!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还有没有党性?!” “东矶岛守备团的脸,今天都让你这个王八蛋丢尽了!” 陆锋在门口听懵了。 这声音……是赵团长在骂孙长福? 就在这时,赵永刚看见他,快步上前,亲切扶着他的胳膊。 “陆锋同志,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是我这个团长失职,是我下面管教不严,让你在岛上受这么多窝囊气,我代表团党委,郑重向你道歉!” 看着赵永刚热情的态度,陆锋一脸的茫然。 他扫视屋内。 团政委和几个参谋都在。 那个总是刁难他的孙长福自然也在场。 但和平时的趾高气昂不一样,这会儿的他颤颤巍巍的缩在角落,脸色煞白。 陆锋看向他,他也看向陆锋。 他的眼神,陆锋一辈子忘不了。 那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恐惧和敬畏! “赵团长……这……” “陆锋同志,放心!”政委走过来亲切地握着他的手。 “师部刚刚直接来电,陈师长亲自过问了你的情况!” “过去几个月,你和苏同志受到的所有不公正待遇,团里会逐一核实,该补偿的补偿,该恢复的恢复!” “从今往后,你连直接归团部调度,任何人不准再刁难、不准再卡、不准再使绊子!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握着政委粗糙的手,陆锋脑子一片空白。 师部? 陈师长? 他一个小小连长,无权无势无背景,怎么可能……直接惊动军分区的少将师长? 赵永刚补充道:“另外,关于孙长福违规违纪的事情,师部纪检、军务科已经乘交通艇赶来了,人一到岛,立即停职审查!绝不姑息!请放心,组织绝对还你一个公道!” 陆锋的大脑已经停摆了。 前一刻,生活还暗无天日、处处受制。 怎么突然……天一下就亮了? …… 直到回到家属院,陆锋的脑子还是乱的。 “阿峰!” 刚到家属院门口,陆锋就听到苏婉清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妻子牵着女儿陆莹莹,远远地迎了上来,满脸的欢喜。 “阿峰你快看!管理员刚刚亲自送来了补给,堆了半屋子!” 陆锋抬眼一看。 只见屋里,大米、面粉、油、红糖、罐头,还有鸡蛋,全都送来了!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之前被卡了半个多月、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这……这是?” 陆锋看向妻子。 苏婉清挽着他,眼睛笑的弯弯的:“你刚去团部不久,后勤的人就送来了,说是补发的物资,让我一定收下。阿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做到的呀?” 面对妻子崇拜的目光,陆锋却是一脸懵逼。 “我……我也不知道啊!” …… …… 晚饭时。 一家三口吃着比过年还丰盛的饭菜。 但夫妻二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苏婉清猜测道:“会不会……是你以前在军校的哪位老领导,碰巧知道了?” “我那军校就是短训,哪有什么说得上话的老领导。” 陆锋摇了摇头,随即又看向妻子,“难道……是婉清你家里的人?” “那更不可能了。”苏婉清苦笑着摇头。 苏婉清家以前虽是民族资本家,但早在前几年的运动中,家里就遭了批斗,家道彻底中落。 两人相对无言。 巨大的困惑笼罩着这个小家。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响起了敲门声。 陆锋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随即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团长赵永刚。 “团长?!”陆锋连忙立正敬礼。 “不用这么客气,陆锋同志。” 赵永刚笑着摆手,又探头对屋里的苏婉清点点头,“苏同志,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没有没有,赵团长,您快请进。”苏婉清也赶紧起身。 “不了不了,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赵永刚站在门口,语气十分客气。 “今天这事啊,是我这个团长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小两口受委屈了。” 他提了提网兜,里面装着奶粉和水果罐头,“这些东西,是我个人一点心意,给孩子和弟妹补补身体。” 陆锋连忙推辞:“团长,这不行,我不能收……” “一定得收下。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还不肯原谅我这个粗人!” 陆锋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 赵永刚见他收下,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锋啊,咱们守岛的,都是一家人!以后在岛上,有什么困难,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的,直接来找我!千万别见外!” 陆锋心里有些困惑。 赵团长之前……有这么热情吗? 赵永刚接下来又跟他唠了几句家长里短,态度依旧热情的过分。 到了最后。 “对了,刚到的电报,点名给你的。” 赵永刚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陆锋双手接过:“谢谢团长。” “那没事,我就先走了。” 赵永刚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心里越发奇怪。 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孙长福倒台、全团态度大变、补给堆满屋。 连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的团长,都突然亲得像一母同胞的兄弟。 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心疑惑间,他展开那张信纸。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但内容,却让陆锋瞳孔一缩! “父即日赴岛,护你们周全。” 落款处,只有三个大字——陆振邦! 第5章 断绝关系,奔赴海疆! 千里之外。 青石公社。 晌午头,几个村民蹲在路边吃着饭。 “哎,你们说,老陆这几天是咋了?家里天天叮铃咣当的,半夜都不消停!” “可不是嘛!前天我看见他从后山下来,挖了一筐草药。转头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堆东西,那钱花的,眼都不眨一下!” “这算啥!不过年不过节的,他把养了两年的肥猪给宰了!好家伙,那肉腌了得有一两百斤吧?” “你们说他这是要干啥?又要打仗了?” 众人议论纷纷。 却都猜不透这个独来独往的老兵到底在干什么。 …… 陆家大院内。 陆振邦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虬结,汗珠顺着沟壑般的肌肉和触目惊心的伤疤滚滚而下! 他的面前摆着两个大盆,一盆是调好的盐、花椒、八角等香料。 另一盆是切成条的猪肉。 陆振邦抓一把香料抹在肉条上,用力揉搓,然后用绳穿好,挂到头顶的竹竿上。 那竹竿上,已然是肉的森林。 腊肉、血肠、风干鸡、风干鸭…… 旁边的草席上还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肉干。 整个院子,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药香。 宛若一个战备物资中转站! 黑虎则趴在陆振邦的脚边,抱着一根大骨头,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时间在安静中一点点流逝。 …… 临近黄昏。 趴了一下午的黑虎忽然竖起耳朵,昂头“汪汪”叫了两声。 陆振邦听到动静,看向门口。 只见是村支书王满仓走进来了。 陆振邦停下手中的活,给他拉了个小马扎。 “坐。” 王满仓穿过“肉的森林”,来到陆振邦面前,掏出一叠大团结递过去。 “老陆,按你说的,那两头半大的猪崽、多余的粮食、还有你库房里用不上的那些农具家什,都帮你处理了。钱都在这儿,你点一点。” 陆振邦接过来,也没点,直接塞进兜里。 “谢了。” 王满仓笑了:“哟,从你老陆嘴里听到个‘谢’字,可不容易。” 陆振邦依旧板着张脸。 王满仓笑了一会儿,尴尬的收起了笑容…… …… “咳咳……” 王满仓坐下,清了清嗓子:“那个……老陆啊,你真打定主意,要随军去那海岛?那地方苦得很啊,风大浪急,淡水都缺……” “说的不是屁话吗?东西我都收拾完了。”陆振邦头也不抬,“我让你办的另一件事,怎么样了?” 王满仓脸色一苦,“老陆,那事……你真不再考虑考虑?那毕竟是你亲闺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这要是一断绝……往后可真就没回头路了。” “考虑个屁!” 陆振邦把腌好的肉挂上。 至此,一切准备完毕。 “我陆振邦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认清那白眼狼。”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提起一桶凉水,哗啦从头浇下,冲掉身上的汗渍和肉屑。 水珠顺着他依旧挺拔的脊梁滚落。 他回屋片刻。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旧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 他肩上斜跨着一个挎包,里面装着证件、钱票和军功章等。 手里拎着一个行军包,装着换洗衣物。 “走。” 他对王满仓说了一声。 然后将院子里那些腊肉、血肠、风干鸡鸭、草药包、土布棉花包……分门别类,装好。 最后,形成一个小山般的背负重载! 他蹲下身,双臂穿过绳索,腰腿发力,一声闷哼,竟稳稳地将这数百斤的负重背了起来! 绳索深深勒进他军装下的肩膀,连脚下的土地都陷进去几分。 但他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王满仓看得目瞪口呆,也知道劝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 …… 陆小梅家。 “我要吃肉!我要吃腊肉!我要吃鸡蛋!” 刘强在地上打着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小梅烦躁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哪来的肉?米缸都快见底了!” 刘建军蹲在一旁,愁眉苦脸:“小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还是回去跟老头子服个软,认个错?” “认错?想得美!” 陆小梅尖声拒绝,“他打了我们!我们还要跟他认错?!我告诉你,用不着!” 刘建军脸更愁了,“可……咱们饭都吃不上了,这可咋办?” 陆小梅有恃无恐道:“放心,我还不了解那老不死的?你就看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准保自己拎着东西上门来道歉!到时候我还不一定原谅他呢!” 她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话音刚落——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 夫妻俩透过窗户纸一看,果然看到陆振邦高大的身影! 他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一根腊肠都挤得露了出来! 陆小梅眼睛一亮,“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来了吧!” 刘建军也精神一振,“真是那老不死的!还背了那么多东西!肯定是来赔礼的!我赶紧去开门!” “急什么!” 陆小梅一把拉住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晾他一会儿!上次那么打我们,这次别想我轻易原谅他!得让他知道知道,没了咱们,他晚年有多惨!等他多求几句再说。” 她稳坐钓鱼台,想象着父亲在门外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子,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多少补偿才够本。 然而刚想了两秒。 “砰!!!” 陆振邦一脚把院门踹倒,扬起一片尘土! 随后,他背着那座“小山”,如同战神般踏着倒塌的门板,大步走了进来。 刘建军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结结巴巴:“小、小梅……老头子好像……不是来跟咱们道歉的……” 陆小梅也懵了。 陆振邦走到屋门前,同样没有废话,抬起穿着军靴的脚—— “砰!!!” 屋门也步了院门的后尘,被踹得歪斜洞开。 王满仓跟在陆振邦身后进来,看着这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振邦!你……你想干什么?!”陆小梅惊恐的往后退了退。 陆振邦一言不发,“啪”的一声,把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纸上面,是五个醒目的大字:断绝关系书! 陆振邦的名字已经签好,按了红手印。 “签了。”他冷声道。 陆小梅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爹是跟他来真的! “不……爹!爹!” “签了。”陆振邦重复。 陆小梅腿一软,跪着蹭到陆振邦腿边,涕泪横流,“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小梅啊!您亲闺女啊!您不能不要我啊!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孝顺您!您别赶我走!强子,快叫外公!快求求你外公!” 刘建军也慌了,跟着哀求:“爹,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小梅她就是嘴坏,心是好的!您看在强子还小的份上,饶我们这一回吧!” 陆振邦不为所动。 “你自己签,还是我按着你的手签?” 他仁慈的给出了两个选择。 最终,陆小梅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陆振邦收好其中一份,将另一份留给和他再无关系的陆小梅。 他重新背起那巨大的行囊,转身,毫不留恋地踏出院门。 再没有回头看那个曾经的“女儿”一眼。 …… …… 黄昏。 公社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行驶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 陆振邦坐在车斗里,身边是他全部的“家当”。 “嗯?黑虎,你嘴里咬着什么?” 黑虎呜咽一声,张开嘴,吐出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 陆振邦捡起来一看。 “嘶……这不是刘强身上的衣裳料吗?”他愣了一下,看向黑虎。 黑虎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看来,刚才它也没闲着。 “好伙计。” 陆振邦哑然失笑,揉了揉黑虎毛茸茸的大脑袋。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和黑虎的身上,让陆振邦感到一阵新生般的畅快。 至此,过去的一切,已经被他一刀两断。 车轮滚滚,载着一个老兵迟到的救赎,奔赴海疆。 第6章 南下列车,老兵本色! 陆振邦登上火车,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进车厢,汗味、脚臭味、烟味、鸡鸭牲口的异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有人缩在座位下打鼾,有人抱着扁担打盹,还有年轻的知青挤在过道…… 这是这个年代的火车特有的气息。 当陆振邦登上车,喧闹的车厢顿时安静了一瞬。 旅客们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目光如刀的老头,拖着山一样的包袱。 旁边还跟着一条齐腰高的大黑狗。 这架势,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 陆振邦没说话,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空当,卸下行囊,靠着车壁坐下。 黑虎乖乖趴在他脚边,脑袋搭在前爪上。 火车再次发动,咣当咣当的响着。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变成一片漆黑。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起了鼾。 陆振邦这几天几乎没合眼,这会儿闲下来,困意上涌。 但刚闭上眼睛—— “哇——哇——” 一阵婴儿哭声响了起来。 周围许多人被吵醒,翻身的翻身,叹气地叹气。 “这谁家孩子?哭一路了!” “当父母的呢?管管啊!”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 …… 陆振邦皱眉,也睁开眼,循声看去。 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抱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孩子脸哭得通红,声嘶力竭。 她满脸愧疚,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饿了,冲点奶粉就好……” 说着,旁边的男人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奶瓶、一个搪瓷杯,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罐,很快冲好了奶粉。 女人接过冲好的奶瓶,手不着痕迹地捏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弹进奶瓶。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打盹的老太太都没察觉。 但陆振邦看见了。 他的眼底,瞬间沉了下去。 孩子喝下奶,不到一分钟,哭声停了,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周围人如释重负。 “总算消停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睡吧睡吧……”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陆振邦却没有再闭眼。 他死死的盯着那对夫妻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站起身。 黑虎也跟着站起来。 “咣当——”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那道魁梧的身影逆着昏暗的灯光,一步一步,朝那对夫妻走去。 女人抬头,看见一张冷得像刀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大、大哥……有事吗?” 陆振邦没说话,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 旁边人感觉到不对,纷纷睁开眼。 男人警觉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你想干什么?” 陆振邦开口了,“管不好孩子,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吵得一车厢人不得安宁!” 女人脸一白,连忙道歉:“大、大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孩子太小不懂事,我们已经哄好了,他这会儿不哭了,您多担待……” 陆振邦却不依不饶,“担待个屁!刚才把老子吵醒,这会儿一句不哭了就想了事?” 男人站起身,护在妻儿前面:“你这人怎么回事?孩子哭是难免的,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你想怎样?” “怎样?赔钱!” 男人脸色一变:“你讹人来的吧!吵醒你就要赔钱?你这是耍流氓!” “你说什么?!” 陆振邦恶狠狠的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探,一把薅住男人衣领。 黑虎在旁边低低呜了一声,露出半截獠牙。 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比较有正义感的,看到陆振邦这幅土匪行径,纷纷义愤填膺的指责。 “这老头怎么回事?孩子哭两声就要赔钱?” “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看他穿身军装,我还以为是好人,结果是个兵痞!” “土匪!不要脸!” 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知青看不下去了,挤过来,满脸正义:“这位老同志!您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叫乘务警了!” 陆振邦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叫去呗!老子不怕!” 女知青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横的人,当即就准备去叫乘务警。 然而夫妻当中的女人却拦住了她,“小同志,不用不用!不用去麻烦乘务同志!是我们吵到人不对在先,这钱我们赔!” “那怎么行!” 女知青不解,“这种人就是欺负老实人,不能给!你别怕,大家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就在此时—— “各位旅客,青江县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响起。 女人神色一慌,也顾不上那女知青了,连忙从兜里翻出几张大团结,塞进陆振邦手里:“大哥,我们到站了,这钱给您!实在对不住!您让我们走吧!” 她抱起孩子,扯着被陆振邦揪住的男人,急着往车门挤。 陆振邦见此,非但没松,一手一个把他们薅了回来。 “别想走,这钱不够!” 满车厢的人都站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抢劫!” “太欺负人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人简直无法无天!乘务警!乘务警!” 几个年轻的旅客冲上来,准备对陆振邦动手。 黑虎挡在陆振邦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 整个车厢乱作一团,眼看就要爆发肢体冲突—— “都干什么!让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乘务警挤进人群。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孔黝黑的警长,目光一扫,沉声喝道: “怎么回事?都住手!” 女知青站出来,立刻指着一脸凶相的陆振邦:“同志!这个老头耍流氓!欺负人家带孩子的夫妻,逼人家赔钱,人家不给就动手打人!您快把他抓起来!” 车厢里一片附和。 警长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道: “全都出示车票、证件。” 陆振邦松开手,从军装内兜掏出退伍证和车票,拍在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 那对夫妻却僵在原地。 警长盯着他们:“你们的呢?” “我、我们……票在包里,我找找……” 男人弯下腰,在行李里翻着。 翻着翻着,突然—— “哐当!” 他一头撞开旁边的车窗,翻身跳了出去! 警长一愣,随即大喝:“站住!”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嗖”地从陆振邦腿边蹿出,凌空跃出车窗! 不出几秒,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乘务警追出去时,只见那人趴在月台边的碎石堆上,脸朝下。 一条黑狗稳稳踩在他后背上,獠牙抵着后颈。 是黑虎。 …… …… 半小时后。 车厢里灯火通明。 火车停在站台上,迟迟未发。 旅客们从车窗探出头,看着月台上的七八个警察、被押上警车的一男一女,还有那个行为古怪的老头,嗡嗡的议论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听别人说,那俩人好像是拍花子!” “我的天!人贩子啊!我差点还帮着他们说话!” “所以那老同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找茬是故意的?” “我的老天爷……”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 月台边,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陆振邦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老同志!我是青江县车站派出所所长周志国!刚才接到乘务警汇报,您拦下的那两个人,正是我们追查了三个月的跨省拐卖团伙成员!” 他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要不是您,这孩子今晚就被他们带出境了!多亏由您!挽救了一个家庭!”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代表青江县公安局,代表孩子的父母,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身后,几名警察齐刷刷敬礼。 陆振邦站在月台上,脚边是安静蹲坐的黑虎。 昏黄的站台灯光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落下沉沉的阴影。 他看着在女警怀里熟睡的孩子,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 随后抬手,还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件对得起我这身军装的事。” 第7章 旅途偶遇,铁汉柔情 当陆振邦重新回到车厢时。 那个刚才指着陆振邦骂“兵痞”的女知青正站在那里,满脸涨红,嘴唇嗫嚅。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车厢连接处,他放下行李,坐下。 黑虎乖乖趴回他脚边。 车厢里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刚才骂他“兵痞”、“土匪”、“不要脸”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满脸的愧疚,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 但陆振邦其实并不在意。 他这辈子,见过枪林弹雨,经历过生离死别,守护过家国山河,也承受过冤屈误解,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境。 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火车再次发动。 咣当咣当的节奏像催眠曲,让人困意渐渐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动了。 陆振邦没睁眼。 只要不是来偷他肉的贼,他懒得管。 那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陆振邦皱起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脸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 是刚才那个骂他最凶的女知青。 陆振邦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很久,那丫头还在那儿杵着。 陆振邦有些不耐烦了:“有事?” 女知青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老同志……刚才……对不起……” “知道了。我没怪你,回去睡吧。” 他说的是实话。 这姑娘刚才骂他骂得最凶,但他一点也不怪她。 她骂他,是因为她以为他在欺负弱者。 她站出来,是因为她觉得那对夫妻需要保护。 她只是观察力差了点,本质还是善良的。 善良的人,陆振邦都不讨厌。 但尽管陆振邦说了原谅她,可等了半天,那女知青还是不动。 他也懒得再管,就这么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陆振邦醒来时,车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对面—— 那个女知青,正蹲在地上,背靠着他的行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居然在这儿睡着了。 陆振邦眉头拧成疙瘩。 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把她赶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公共区域,他没权利赶人。 算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又摸出几枚茶叶蛋、一节腊肠和两块早上剩的干饼子。 黑虎闻到味儿,立刻坐直了。 “别急。” 陆振邦剥开一个茶叶蛋,塞进黑虎嘴里。 黑虎三两口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 一人一狗,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开始吃早饭。 正吃着,陆振邦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那个女知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跟黑虎一模一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嚼着干饼子,假装没看见。 他这人,向来护食,更何况这是他准备了一路的口粮。 她还在看。 陆振邦继续嚼。 她还是看。 陆振邦:“……” 他放下干饼子,从行囊里摸出一枚茶叶蛋,又掰了半截腊肠,连着干饼子一起递过去。 “吃吗?” 女知青嘿嘿笑着接过去:“谢谢老同志!” 她蹲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陆振邦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吃完就回你座位上坐着去。” 女知青鼓着腮帮子抬头,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身边有人。” “我不吵你。”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保证,“我保证不说话,保证不吵你。”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振邦低头继续啃干饼子,“吃完就赶紧走。” 女知青没吭声。 但她也没走。 陆振邦吃完早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她就蹲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睁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知青抬起头,脸又红了,“就是……想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你了。”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我昨天骂您骂得那么凶,那么多人都跟着我一起骂您。就一句话,太便宜我了。我得……得做点什么,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陆振邦:“不需要。” “需要!” 女知青倔强地摇头,“我爸爸说过,做错事不能只说对不起就完了,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不然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 陆振邦懒得跟她掰扯。 “随便你。” 他重新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 陆振邦没有再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北方的平原正一点点向后掠去,麦田、白杨、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 远处,一条大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他看得很专注。 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里,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女知青蹲在对面,偷偷观察他。 她发现这个凶巴巴的老头,在看窗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不是锋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深沉。 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就是普通的田野,普通的河,普通的树。 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 她安静地蹲着,不再说话。 火车驶过一座老旧的石桥。 陆振邦的目光落在桥墩上。 他认得这座桥。 1951年冬天,他跟着部队从这座桥上走过,一路向北。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扛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枪,脚底磨出血泡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桥对面那片麦田,当年是一片焦土。 他亲眼看见一个班的战友,在冲锋时倒在那个位置。 最小的那个,刚满十七岁。 叫什么来着…… 他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 三十多年,太久了。 陆振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压回去。 窗外,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田野。 麦浪翻滚,炊烟袅袅。 如今的祖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只是那些和他并肩走过战火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布满风霜的脸颊。 “您怎么哭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陆振邦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女知青蹲在那儿,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瞬间暴怒。 “谁哭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他妈再敢吵我,我就把你从车上踢下去!” 女知青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那是一本《旅行家》杂志,内页密密麻麻做着笔记。 陆振邦喘着粗气,扭头继续看窗外。 但那口气已经泄了。 酝酿了一路的情绪,被这丫头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他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划着火柴。 烟雾升腾。 女知青被呛得轻声咳嗽起来。 陆振邦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瞥她,“受不了就回座位上坐着去。” 她捂着嘴,摇摇头。 “不走。” 陆振邦懒得再搭理她,自顾自抽着烟。 烟雾在车厢连接处缭绕,又被火车带起的风卷走。 他实在想不透这小丫头片子脑子装的什么。 现在的年轻姑娘都什么毛病? 非缠着他这么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第8章 山河路遥,丫头话痨 这个年代,交通还远没有现代这么发达。 穿越祖国南北,起码要三到五天。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女知青一直没有离开陆振邦半步。 她蹲在他对面,或者坐在地上,有时看书,有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时就托着腮发呆。 从上次挨了陆振邦的骂后,她就变得很安静,不吵不闹。 只是偶尔抬头,偷偷看陆振邦一眼。 陆振邦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从平原看到丘陵,从丘陵看到山地,从山地看到一片又一片陌生的河流与村庄。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由车窗外的风景从眼前流过。 …… 这天,傍晚时分,火车驶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夕阳把连绵的山染成金红色,山谷里零星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女知青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有……这么好看吗?感觉您怎么看都看不腻。” 这是时隔很久,她再次尝试开口。 陆振邦没回头。 “看不腻。”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这是咱们自己的河山。” 女知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激动起来。 “您终于肯回我话了。” “我发现你们这些中老年人,总是对特别普通的东西多愁善感。上次我爸爸也是,明明就是一条很普通的河,他站在桥上看啊看,忽然就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我就不明白,一条河有什么好哭的?” 陆振邦没回答。 半晌,他开口:“你爸叫什么?” 女知青眼睛一亮:“我叫林小雨!林是双木林,小雨是下雨的小雨!” 陆振邦:“……我没问你叫什么。” 林小雨眼巴巴地看着他:“老同志,您叫什么啊?光一直叫您老同志,怪奇怪的。” 陆振邦沉默片刻,无奈道:“陆振邦。” “陆振邦……” 林小雨轻轻念了一遍,笑起来,“这个名字真好听,像以前的大英雄。” 陆振邦没接话。 林小雨又问:“陆大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是退伍军人吗?” “嗯。” “您当了多久的兵?” “二十七年。” 林小雨吸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她还想再问,但见陆振邦已经闭上眼睛,识趣地住了嘴。 但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接下来的路上,林小雨叽叽喳喳个不停。 陆振邦起初不想搭理她。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路被她这么缠着,似乎习惯了,偶尔回应几句。 一来二去,两人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聊了起来。 陆振邦从聊天中得知,林小雨当年是下乡知青,十八岁下乡插队,在乡下待了三年。 直到两年前,知青返城政策落实,她才跟着其他知青一起返城。 返城之后分配了工作,但她干了几年觉得太闷,就辞了。 现在林小雨在省青年报做特约撰稿人,专门给报刊杂志供稿。 哪儿有新鲜事,她就往哪儿跑。 …… “陆大叔,您这次是要去哪里呀?带这么多东西,是搬家吗?” “随军。” 陆振邦说,“我儿子在海岛上当兵。儿媳怀孕了,身体不好。岛上条件苦,我去照顾照顾。”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海岛啊,那可是苦地方……” 她轻声说,“不过,有您这样的长辈过去,家里的晚辈肯定很开心。” 陆振邦没接话。 他们肯定很开心吗?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泛起一线深蓝。 那是海。 …… 火车驶过一座又一座站台。 终于,广播响起:“各位旅客,滨海站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陆振邦站起身。 他把行囊重新背好,腰背挺得笔直。 黑虎站起来,尾巴轻轻摇着。 林小雨也站起来,帮他扶了扶包袱。 “陆大叔……这一路,谢谢您。” 陆振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到地方了,就此别过吧。” 刘小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陆振邦已经转身,走下车门。 月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 陆振邦背着那座小山般的行囊,牵着黑虎,在人流中缓慢移动。 走出十几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 回头。 车厢门口,林小雨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眼中带着一丝不舍。 陆振邦叹了口气,还是说道:“再见了,后会有期。”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振邦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小丫头片子,也有了几分改观。 一个年轻姑娘,竟敢独自一人,背着行囊,闯荡大江南北。 这份勇气,也让他有了几分欣赏。 而且跟这个傻丫头一块儿待了这么几天,习惯了身边吵闹。 忽然清静下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过,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儿子一家,他的心又跳的快了几分。 他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接下来要先坐班车去码头,然后想办法乘船,一般有驻军的岛都没有客船,所以想过去,要么蹭部队的补给船,要么找个渔民老乡稍一把。 他正想着。 “汪!” 黑虎突然叫了一声。 陆振邦顺着它的目光回头看。 刘小雨正吭哧吭哧地朝他跑来,两个麻花辫在她胸前跳来跳去。 跑到跟前,她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陆振邦皱起眉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林小雨直起腰,脸跑得通红,却咧嘴笑着:“陆大叔,我刚才忘了说——我其实没有目的地。” 陆振邦疑惑:“那你要去哪儿?” 林小雨红着脸解释道:“我出发的时候,确实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想着到处走走。但认识您之后,我就有目的地了。” 陆振邦没听懂。 她认真地看着陆振邦,鼓起勇气问:“陆大叔,我能跟您一起去海岛吗?” “不能。”陆振邦当即拒绝,“那是军事管理区,外人进不去。” 林小雨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那、那我自己想办法,在海边找个地方住也行。我就是……就是想……” 陆振邦没说话。 他看着林小雨垂下去的辫子,和她跑的通红的脸。 沉默良久,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随你。” 他转身,背着那座小山似的行囊,继续往前走。 林小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 “陆大叔!您这是答应了?” 她追上去,跟在陆振邦身后,像只欢快的麻雀。 “您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我保证不吵您!我还能帮您拿东西!您这包袱太重了,分我一点吧?” “不用。” “那我能帮您牵黑虎吗?” “它不跟生人。” “黑虎这名字真好听!是您取的吗?它几岁了?养了多少年?对了,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啊?他在海岛上当什么兵?您儿媳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 林小雨絮絮叨叨个不停。 陆振邦的头又开始大了。 第9章 前往码头,路遇车匪! 带着吵闹的林小雨,陆振邦赶到了汽车站。 汽车站不大,却很热闹,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此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许多人南下打工。 放眼望去,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这是1981年基层汽车站最常见的模样。 陆振邦买了两张前往码头的班车票。 按照规矩,狗是不能上班车的,司机起初也不同意。 陆振邦本来还为此发愁,结果林小雨过去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就同意了。 上车后,陆振邦满心疑惑:“你刚才跟司机说什么了?” “嘻嘻,想知道吗?”林小雨狡黠的眨着大眼睛。 陆振邦收回目光,“不想。” “喂,你问我啊!” “不问了。” 林小雨:…… …… 班车很快发动。 这年代的班车,大多是柴油车。 黑烟顺着车底往上窜,满车机油味。 加上路况不好,车子颠簸不止。 就算是不晕车的人,坐久了也会觉得难受。 陆振邦常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林小雨就糟了老罪了。 刚开车,她还兴致勃勃。 十分钟后,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二十分钟后,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三十分钟后,她已经像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在座位上,抱着陆振邦的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振邦瞥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没说话。 毕竟这种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班车继续行驶。 窗外,城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农田。 土路越来越窄,坑坑洼洼,车子像喝醉了的牛,左摇右晃。 期间也陆陆续续的有新的乘客上车。 陆振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但他没有睡,反而满心警惕。 军人对危险的嗅觉,是刻在骨头里的。 刚才那几个上车的人,不对劲。 明明是一起上来的,车上也还有空位,却各自散开。 这很反常,立刻引起了陆振邦的警觉。 而且三人坐的位置也都很讲究。 车头一个,控制司机。 中段一个,控制后门。 车尾一个,观察情况。 一旦发难,能在十秒钟内控制整辆车。 陆振邦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又不得不多操这一份心。 他不动声色地把柴刀拿出来,别进了后腰。 黑虎趴在他脚边,耳朵微微竖起。 “别动。”陆振邦低声道。 黑虎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继续趴着。 就在这时—— “哎!这人怎么回事?”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陆振邦看过去,那是一个刚上车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上戴着三四个金戒指,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钱”。 “牵着个狗坐班车,脏不脏啊?这毛掉的,这味儿!万一咬到人怎么办?谁家的狗?赶紧扔下去!” 陆振邦道:“这是军犬,不咬人。” 军犬怎么了?军犬也是狗!畜生就是畜生,身上脏得很,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坐班车?你想恶心我们是不是?赶紧把它扔下去!” 胖婶身边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行了,别说了,你看他那体格,万一把他惹急了……” “惹急了怎么了?他敢打我?” 胖婶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来来来!你让他打我一个试试!我站这儿不动,让他打!他敢吗?他碰我一下试试!” 车厢里有人偷笑。 胖婶得意洋洋,像只斗胜的公鸡。 陆振邦依旧没搭理她。 这种污言秽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注意的是别的东西。 就在胖婶大吵大闹的时候,那三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陆振邦一眯眼,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贴着腿侧,藏进衣摆里。 他避开了三人的目光。 却没有注意那个胖婶。 “呦呵!还动刀子!大家快看啊,这老头动刀子了!来来来,往我脖子上砍一刀来!你不砍你是我孙子!” 陆振邦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现在真的想一脚把这死胖子踹下车! 但就在这时—— “吱——!!!” 班车一个急刹! 车厢里所有人猛地往前栽去。 站在过道里的胖婶更是跌在地上,直接滚了出去,一路撞过三四个座位,最后四仰八叉地趴在司机脚边。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她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司机吼,“会不会开车!老娘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司机道:“前面路被车挡了……” 胖婶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班车前方几米处,横着一辆车,车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嘿!谁这么不长眼!敢拦老娘的车!” 胖婶一把推开车门,“好狗不挡道的道理都不懂!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 她刚一条腿迈下车,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把砍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举刀的男人咧着嘴笑,“大姐,再往前走,脑袋可就没了。” 与此同时,坐在司机身边那个男人也抽出一把刀顶在司机脖子上:“打劫!把车门打开!” 中段和末尾的两个人也都同时起身,抽出明晃晃的砍刀:“都他妈别动!谁动砍谁!” 车门被打开,又上来两个拿着砍刀的劫匪。 六个人,六个位置,配合默契。 整个车厢,二十多名乘客,噤若寒蝉。 …… 林小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晕车晕得半死,一路上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刚才那个急刹把她晃醒了,她艰难地撑起身子,“陆大叔,到地方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林小雨整个人僵住。 她想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粗糙,宽厚,干燥,带着厚厚的老茧。 林小雨顺着那只手看去。 陆振邦坐在她旁边,目视前方。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她。 不知为何,林小雨忽然不怕了。 …… 整个车厢一片安静。 随后,一个男人闲庭信步地走上来。 他身材敦实,光头,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挂着一顶草帽,脖子上挂金链子,走路带风,像视察工作的领导。 他环顾一圈,抱了抱拳。 “各位老乡,得罪了。” 他的声音很和气,甚至带着笑。 “富贵险中求,恶向胆边生。” “兄弟几个初来贵宝地,手头紧,跟各位借点盘缠。” “钱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今个我出出力气,老乡们也都别藏着,早点拿出来,大家都省事。免得耽误工夫,多受皮肉之苦啊。”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光头满意地点点头,摘下草帽。 “那,兄弟我开始了。收钱了啊~收钱了。” 第10章 当面抢劫?单手擒拿! 光头走到第一排,把草帽递出去。 第一个目标就是胖婶。 此刻她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整个人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大哥,我钱都给你,你、你别动我人……” “谁他妈要劫你的色!” 光头一伸手,抓住胖婶脖子上的金链子,用力一扯,“老子看上的是你这项链!” 光头拿到眼前,掂了掂。 皱起眉。 “咋这么轻?” 他拿指甲一扣。 金链子褪色了,露出里面灰白的铁芯。 光头脸色一黑。 “你妈的!戴个假货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狠狠把假金链子摔在胖婶脸上,一脚踹过去。 胖婶惨叫着滚倒在地。 两个小弟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 最后把她身上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搜了出来。 车内的其他乘客更加恐惧,看到光头过来,纷纷把钱交出去。 一排,两排,三排…… 他走到哪儿,那顶草帽就递到哪儿。 没有人反抗。 人们沉默地把钱放进去,几块、几十都有,手表、项链也有。 一切井然有序,像老师检查学生作业。 光头走到车厢中段,这时他的草帽已经塞满了钱。 他停在陆振邦这一排,眯起眼,目光落在了林小雨脸上。 林小雨今天穿着白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因为晕车有些苍白,却更衬得眉眼清秀。 光头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顿时起了色心,舔了舔嘴唇,“啧啧啧,没想到这破车上,还有这么个娇俏的小美人儿,真是运气好啊。” 林小雨双手紧紧护着自己的胸口,拼命往后缩。 “小美人儿,别害怕,” 光头伸出手,俯下身,往林小雨胸前探去。 就在这时—— “黑虎!” 陆振邦忽然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一道黑影腾空而起,直扑身旁的那个矮个子! 獠牙咬住那人握刀的手腕! “啊——!” 惨叫声中,砍刀落地。 后背威胁解决。 同一瞬间,陆振邦单手扣住光头伸出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 “咔嚓!”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整条手臂就被反拧到背后。 剧痛让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下一秒,冰凉的刀刃贴上他的咽喉。 是那把柴刀。 刀刃稳稳架在光头脖子上,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别动。”陆振邦冷声道。 车厢里静了一瞬。 “操!老大被制住了!” “砍他!” 中段那两个年轻人举刀扑上来! 陆振邦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控制住领头的就能震慑住剩下的。 没想到事情有变,他迅速用刀背敲晕光头。 还没来得及起身,两人已临到近前,眼看刀挥过来,陆振邦骤然抬腿—— “砰!” 冲在最前面的人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排座椅。 陆振邦顺势站起来,另一个已经冲到面前。 他侧身一躲,柴刀换到左手,右手一探一抓,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车壁上一砸! “当啷!” 刀掉了。 再一拧一推! 那人惨叫着撞在座椅扶手上,捂着脱臼的肩膀满地打滚。 控制司机的男人刚看向这边。 “汪!!” 黑虎丢开那个矮个子,回身扑去,一口咬住他拿刀的小臂! “啊——!松开!松开!” 匕首落地,人也被黑虎拖倒在地,惨叫着挣扎。 剩下一个高个子,站在车尾,握着刀。 他看看倒了一地的同伙,又看看那个拎着柴刀的老头,腿开始发抖。 陆振邦看着他。 “你也想试试?” 高个子扔下刀,双手举过头顶。 “好、好汉……好汉饶命!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 陆振邦不慌不忙走过去,用刀柄朝他太阳穴上一磕。 高个子倒下去。 陆振邦冷声道:“也就是看你们今天没伤人,不然定不饶你。” 至于伤了那个胖婶? 那不算伤人。 此刻,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二十多名乘客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穿着旧军装、拎着柴刀、身上溅血的老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陆振邦也看向呆若木鸡的乘客们。 “都愣着干什么?傻了?把他们绑起来啊!老子有三头六臂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将这群失去战斗力的劫匪控制住,绑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 劫匪们全都被绑了起来。 陆振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收起柴刀。 抬头,乘客们还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羊。 “等什么呢!”陆振邦皱眉,“去把挡路那辆车挪开,然后开车去最近的派出所!” 众人如梦初醒。 几个年轻力壮的跳下车,三两下把横在路中央的车推到了路边。 司机重新发动引擎,班车继续前行。 陆振邦拎起光头那只塞满钱的草帽,“钱都是谁的?一个个过来领。别多拿啊。” 车厢里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毕竟刚才那一幕太骇人了! 六个持刀劫匪,三分钟全趴下。 这老头身上现在还溅着血呢! 谁敢上去跟他要钱? 等了一会儿,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颤巍巍站起来。 他走到陆振邦面前,从草帽里拿起自己的几块钱,“谢谢英雄……” 陆振邦看着老爷子,拍了拍身上的旧军装,嘴角难得牵起一点笑。 “老先生,没什么。为人民服务。”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对于陆振邦的恐惧,似乎被这句话化开了。 大家陆续起身,一个接一个走过来。 “谢谢大哥……” “谢谢叔叔……” “谢谢老班长……” …… 林小雨瘫在座位上,抱着陆振邦粗壮的手臂。 因为车子又开起来,她这会儿晕得天旋地转。 但她不肯闭上眼。 她看着陆振邦的侧脸,舍不得闭眼,想把这一幕深深烙印脑海里。 她把脸埋进他粗糙的军装袖子里,抱得更紧了。 陆振邦还在发钱。 一切都是按顺序来的——因为光头收钱的时候从前往后,陆振邦发钱就从后往前。 井然有序,没有人多拿,也没有人催促。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自觉。 “让开让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和谐。 胖婶一把推开前面排队的老头,像头野猪似的拱到陆振邦面前。 “我先来!” 她伸手就往草帽里抓。 陆振邦眉头一皱,将草帽收了回去。 “急什么?滚一边等着去,总会轮到你。” 胖婶叉起腰。 “呦呵!这会儿装起大尾巴狼了?不就是打倒几个劫匪吗?真拿自己当英雄了?这不本来就是你当兵的该做的吗?” 第11章 奉旨打人?第一次见! 车厢里的众人顿时火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咱们!” “刚才劫匪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横?” “有没有点良心!” 面对众人指责,胖婶非但不臊,反而更来劲了。 她转过身,对着满车人叉腰开炮: “关你们什么事了?他当兵的保护老百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明明有收拾那群人的本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动手?非等我挨完打了才动手?我挨打这事儿还没找他算呢!要不是他出手这么晚,老娘至于挨这一顿吗?” 车厢里一片哗然,被这泼妇的无耻震得词穷! 有几个年轻已经气的撸起袖子准备跟这胖婶干一架了。 但陆振邦阻止了他们。 此刻,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冷了下去。 “照你的意思,你挨打还怪我了?” 胖婶一扬脖子:“那不然呢?你早动手我能挨打?你就是故意的!” 陆振邦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他把草帽放在座位上,然后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立起来! 车厢顶灯的光被他遮住大半,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胖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你别乱来啊……” 车厢里早已群情激愤。 “老英雄揍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揍她!我们给你作证!” “打!往死里打!” 但是陆振邦没有动手。 动手打这种人?不值当! 他越过胖婶,径直走向车厢尾部那六个被捆成粽子的劫匪身边。 光头已经醒了,看见陆振邦走过来,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好、好汉……您别拿我撒气啊……我都让您打成这样了,认打认罚……” 陆振邦俯下身。 光头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陆振邦没有打他,而是给他解开了绳子。 光头愣住。 满车乘客愣住。 胖婶愣住。 “好汉……您这是……”光头不解。 陆振邦淡然道:“你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不管了。” 听到最后四个字,胖婶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她颤颤巍巍往后退,却退无可退! “你们人民子弟兵不就是要保护人民吗!我说你两句怎么了……至于生气吗……” 陆振邦转过头看着胖婶,一字一顿道:“我保护的是人民,不是畜生。你不是嫌我刚才多管闲事吗?那我这次不管了。” 车厢里静了三秒。 然后—— “说得好!!” 一个年轻后生激动的站起来,“大哥说得好!” “这种人不配叫人!” “就该这么治!” 不知是谁朝光头喊了一嗓子: “光头大哥!揍她!反正你都要蹲牢房了,不揍白不揍!揍了不白揍!我们都支持你!” “就是!你多揍几下,我们到时候替你向警察说两句好话!” “对!你要是不揍她,我们可要揍你了!” 光头蹲在地上,整个人都蒙了。 他十五岁出来混,偷过钱包,抢过供销社,拦过车,砍过人。蹲过大牢,挨过枪子儿。 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眼前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满车乘客撺掇他去揍一个泼妇,不揍还要挨打? 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些乘客。 大家热切地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登场的英雄。 “上啊大哥!别怂!” “你刚才踹她那脚挺利索的,再来一脚!” “加油啊!光头大哥哥!千万不要留手!” 在众人的鼓励中,光头站起来。 他走到胖婶面前。 胖婶哆嗦着往后退:“你、你别过来……你敢动我,我……” 刚才面对陆振邦趾高气昂的她,这会儿在光头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光头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车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打得好!!” “再来一下!!” 光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些为他鼓掌叫好的乘客。 当了一辈子混蛋。 头一回,有种当英雄的感觉。 他忽然笑了,朝着众人抱了抱拳! “老乡们,人在江湖,义字当头!” “既然民心所向,叫我奉旨打人!” “今儿个我大金龙卖卖力气,老乡们只管看个乐呵!” 说罢,他直接撸起袖子! …… …… 滨海县公安局。 城西派出所。 下午三点,阳光懒洋洋地穿过窗户,在桌上画出一道金边。 值班民警小周正在打盹。 “砰——” 门被推开了。 小周一个激灵,帽子差点飞出去。 他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扶正帽檐,定睛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准确说,是一个像山一样的老头。 旧军装,解放鞋,肩上背着比人还高的行囊,还带着一条狗! 衣服上、手上、身上溅着大片干涸的血迹! 他左手提溜着一个男人的后脖领子,右手提溜着另一个,像拎两只鸡一样就走了进来。 小周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造型啊? 老头前脚走进来,后脚,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这些都是车上的乘客,抬着剩下劫匪进来了。 “民警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 司机连忙上前,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小周听完,愣了一会儿。 随后,他看向陆振邦,满脸敬佩道:“老同志……您没事吧?” 陆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事,不是我的血。” 小周和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随后齐刷刷敬了个礼。 “老同志!您真是好身手!” “多亏了您,不然一车乘客都得遭殃!您这是立了大功了!” “您叫什么名字?我马上给您记功!您的事迹必须上报!” 但陆振邦只是摆了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 他重新背起行李,转身就走,“我还要赶着去东矶岛,晚点没船了。” 小周一愣。 “东矶岛?” 他连忙追上去,“老同志,您等等!您是随军家属吗?” 陆振邦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小周眼睛亮了。 “那可太巧了!东矶岛平时只能等部队的补给船,一周也就一两趟。今天正好有一批补给要送岛上,运输队这会儿就在码头集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您给码头哨卡打电话!您正好能顺道上岛,不用再等船!” 陆振邦没想到竟有这么巧的事,便微微颔首,“麻烦同志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小周一边摇手柄一边道,“该说这话的是我们!您帮了一车人,我们这点忙,根本不算什么!” …… 过了一会儿,小周挂断电话,满脸喜色的站起身。 “成了!哨卡那边说,运输队马上出发,您直接过去就行!您行李这么多,我们送您过去!” 陆振邦也没有推辞,有人帮忙自然是好事。 他跟着来到门口,警车已经发动了。 陆振邦刚要上车。 “大叔,等一下!” 班车司机忽然开口,“跟您一起的那个女同志,还在车上晕着呢,您不带上她吗?” 他说的是林小雨。 小周闻言,连忙说道:“老同志,还有人啊?没关系,再带一个也没事,我们一起送过去,码头那边说明情况,应该能通融。” 陆振邦回头看向班车,陷入思索。 这丫头,青春貌美,还未嫁人。 让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跟着自己一个糟老头,去岛上吃苦,真的好吗? 条件艰苦不说,一个老头子,带着一个妙龄姑娘一起上岛。 在那种信息封闭的大院里,说不定会传出多少闲言碎语。 自己名声好坏无所谓,但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 思索片刻,陆振邦最终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带她上岛。东矶岛是军事管理区,外人不能进,这是纪律,我不能破。” 但他也不忍心就这样给人家丢下。 他拿出一些钱,“同志,麻烦你们多照看一下她,等她醒了,把这些交给她。再跟她说一声,让她早点回去,别再想着跟着我了,太危险,也不符合规矩。” “您放心吧老同志!” 小周接下钱,连忙点头。 陆振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便不再多言,牵着黑虎上了车。 警车发动没多久,陆振邦就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身影从班车上下来,追着他,朝这边跑了几步,用力挥着手。 但陆振邦听不到她的声音。 警车继续开。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陆振邦收回目光。 海风扑面而来。 第12章 东矶列岛,家属大院 码头。 海风呼啸着掠过海面,卷起漫天细沙,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运输船突突地响着,柴油机的黑烟滚滚升起,又被海风吹散。 两艘军用运输船停靠在岸边,船旁堆满了补给箱——米面粮油、蔬菜肉类、药品衣物,还有一些军用器材。 这会儿,战士们正把最后几袋面粉扛上甲板。 领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上尉,面孔黝黑。 他看见陆振邦从警车上下来,立刻大步迎上。 “啪!” 立正,敬礼。 “老班长!我是东矶岛守备团运输连连长郑海江!刚听派出所的同志说了您在班车上的事迹!六个人,三分钟,全部制服!我们这些年轻战士,当以您为目标!” 他声音洪亮,目光满是敬佩。 陆振邦抬手回了个礼,“我老骨头了,未来是你们的。” 郑海江咧嘴笑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班长,请上船!” …… 船开了。 陆振邦站在甲板上,黑虎蹲在他脚边。 海风把他的旧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夕阳正往海平线沉,把半边天烧成金红。 海水被染成流动的铜汁,波光粼粼,刺得人眯起眼。 船身破开浪花,白沫翻涌,一群海鸥追着船尾盘旋。 前方,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岛的轮廓。 一座。 两座。 三座。 东矶列岛,礁岸嶙峋,峰峦峥嵘。 列岛一共十七个岛礁,有驻军的是四个。 东矶岛是主岛之一,也是团部所在地。 岛不大,面积也就三平方公里多点。 整座岛几乎没有平地,全是石头山。 最高处叫望海岭,海拔八十七米,山坡上隐约能看到战壕、岗哨和火炮阵地。 以及挂着‘军事禁区,严禁靠近’牌子的油库、弹药库。 因为是海岛,岛上淡水紧缺,每人每天只有一盆水的配额,都是靠补给船运送。 蔬菜粮食也全靠补给船送,一周一趟。 遇上大风大浪,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也是常事。 到了那时候,罐头就是好东西,土豆发芽了也舍不得扔。 而且岛上风大,潮重,战士们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有关节炎。 总之一个字,苦。 但再苦再累,也都心甘情愿。 因为是在守护祖国的海疆。 东矶岛南坡的半山腰,有一排排砖瓦房。 这里背风,但也背阳。 下午四点钟以后,阳光就被山头挡住了。 院里没有像样的绿化,只有几棵耐旱松树。 墙角堆着水缸、柴火、腌菜坛子。 公共水龙头、公共灶台、公共厕所…… 这里就是东矶岛家属院。 …… 此刻的家属院东头的一间房内。 苏婉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 这是她亲手裁的,亲手缝的。 她把它举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抿了抿嘴。 “阿峰,你看我给咱爸做的这件衣裳怎么样?他会喜欢吗?”苏婉清问向身边的陆锋,语气里满是期待。 “应该会吧。”陆锋心不在焉道。 “阿峰,算算时间,咱爸应该就这几天到了吧?” “应该是吧。” 苏婉清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她走到陆锋身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阿峰,咱爸就要来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陆锋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开心,我就是……怕。” “怕?” 苏婉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怕什么?” “婉清,你没见过咱爸,你不知道他有多严厉。我就没怎么见他笑过,从小,只要我稍有不对,他抬手就揍,一点情面都不留。” 说到这里,陆锋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但是,我其实并不恨他。哪怕他从小打我骂我,逼我跟你分手,我也没恨过他。” “反而,我一直很尊敬他。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英雄。我一直以他为榜样。” “可我就是怕他……” “一在他面前,我就浑身不自在,怕他的眼神,怕他批评我,怕他失望。” “我甚至不知道,等他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 苏婉清听完丈夫的倾诉,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阿峰,天底下的父子,不都是这样吗?” “人们都说,父爱如山,沉默寡言。” “咱爸对你严厉,不是不爱你,是怕你走弯路,怕你不成器,但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变好,所以才用最严厉的方式。” “你想想,咱爸要是不疼你,怎么会动用关系,帮我们摆平孙副营长的麻烦?” “更不会一把年纪了,还亲自上岛来,陪着我们受苦,照顾我们娘仨。” “所以阿峰,你不用怕他,也不用紧张。等咱爸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有我和莹莹在,你俩的关系,肯定会软化下来。” 陆锋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神。 这一刻,他再次庆幸自己当初力排众议,坚持娶了这个女人。 别人眼里,苏婉清可能是坏成分的娇贵小姐、不会做饭的没用妻子。 但只有陆锋知道,她的心思有多细腻,有多懂自己。 他握住苏婉清的手:“婉清,谢谢你,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苏婉清笑了笑,坐进他怀里。 两人正要进行下一步。 …… “陆连长!赵团长找你,有紧急任务!” 门外传来战士的喊声,打断了两人。 陆锋尴尬的站起身:“婉清,我先去过去了……晚上再说。” “好,你注意安全。” 苏婉清点了点头。 目送丈夫离开,她轻轻叹了口气。 倒不是叹好事被打断。 而是叹陆锋心里的坎。 这个坎,还得等陆振邦来了,才能慢慢迈过去。 “妈妈妈妈!”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婉清抬起头。 是女儿陆莹莹。 她像一只小蝴蝶一样扑进来,举起手里的野花,奶声奶气的说:“妈妈你看!花花!” 苏婉清笑了。 她接过那朵可怜巴巴的小花,认真地别在女儿的发卡上。 “真好看。莹莹真厉害。” 陆莹莹歪着小脑袋,“嘻嘻~我要让爸爸也看看!” 然后她往屋里张望了一圈。 没看到人。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有些委屈地问道:“妈妈,爸爸又去忙了吗?” 苏婉清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爸爸是军人,要保护岛上的叔叔阿姨,还要保护莹莹和妈妈,所以很忙呀。” 陆莹莹爬上床,挨着妈妈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啊晃。 她撅着小嘴,似乎有些不开心。 苏婉清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笑道,“莹莹别难过,爷爷马上就要来了。等爷爷来了,就会陪莹莹玩,还会给莹莹讲故事,给莹莹带好吃的,好不好?” 莹莹晃着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仰起脸,“妈妈,爷爷是什么人呀?” 苏婉清笑道:“爷爷是爸爸的爸爸。” “爸爸的爸爸?” 陆莹莹歪着脑袋,消化这个陌生的概念,“那爸爸为什么那么怕爷爷?爸爸不应该喜欢爷爷吗?” 苏婉清张了张嘴。 她发现这个问题,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喜欢爷爷的。只是又怕爷爷。” “为什么呀?”陆莹莹的大眼睛里写满困惑,“喜欢和怕,怎么会在一起呢?”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抱着莹莹说,“有些人的爱,是很深很深的。深到不会说,不会笑,不会抱你。深到看起来像冷,像凶,像不在乎。” “可是它在那里。” 第13章 还敢作妖?收你来了! 陆莹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爷爷会不会凶莹莹呀?” 苏婉清笑了,把女儿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不会的。妈妈虽然也没见过爷爷,但妈妈相信,爷爷一定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陆莹莹眨巴眨巴眼。 然后她忽然从妈妈怀里挣出来,跳下床,跑到门口张望。 “那爷爷怎么还不来呀!” 苏婉清笑着摇摇头。 她正要说话。 “补给船到了——!” 一声吆喝从院门口炸开。 原本还算安静大的家属院,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门扇哐哐响,脚步声噼里啪啦,妇女们的喊声此起彼伏: “快快快!菜来了!” “把篮子拿上!” “别挤别挤!” 苏婉清也赶忙站起来。 她麻利的取下菜篮子,牵起女儿的手。 “莹莹,走。咱们去领菜,给爷爷做好吃的。” 陆莹莹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 家属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大门外的空地上,车斗里堆满了蔬菜筐、肉箱、米面袋。 战士们开始卸货,家属们开始排队。 说是排队,其实谁也不让谁。 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篮子和麻袋撞得砰砰响。 几个泼辣的嫂子已经吵起来了,你一句“我先来的”,我一句“谁看见你先来的”。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虽然部队规定,每个人的补给份额都是一样的。 可菜有好有坏、肉有肥瘦。 新鲜的青菜和肥一点的肉,总是最抢手的。 谁都不想拿最差的,谁都想多抢一点,所以挤破头的抢。 苏婉清没有挤。 她牵着莹莹,安安静静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她知道挤不过那些人。 她也不想去挤。 随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她不知不觉就站到了队伍前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运气真好。 她弯下腰,小声对莹莹说:“等会儿拿到好菜,妈妈给你做红烧肉。” “也给爸爸和爷爷做!”莹莹立刻补充。 “好,也给爸爸和爷爷做。” 苏婉清笑了。 她直起身,正要往前迈一步—— 一股蛮力从侧面撞过来! 她踉跄了一下。 护着肚子的手本能地撑住旁边的水缸,才没有摔倒。 那个撞她的人,已经大咧咧插到她前面去了。 苏婉清勉强站稳,还没等她说话。 又一个人挤过来。 又一个人。 三挤两挤,她已经被挤出队伍,孤零零站在外围。 莹莹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们被挤出来了……” 苏婉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莹莹。我们等一下就好了。” 她转身,细声细语地对那几个插队的妇女说:“嫂子们,是我先来的,能不能……” “你先来的?” 打头那个粗壮妇女回过头。 她叫张翠兰,后勤副股长的家属。 她在家属院里是出了名的刺头,嘴碎,心黑,见不得人好。 尤其是见不得苏婉清好。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资本家出身的大小姐,成分那么差,反而嫁了个年轻有为的连长? 凭什么她男人那么疼她,连口水都舍不得让她挑? 凭什么她长得那么白净,挺着肚子都透着一股子娇贵? 张翠兰看看自己,再看看苏婉清。 恨得牙根痒痒! 所以平时就撺掇几个老嫂子一起排挤她、霸凌她。 此刻她上下打量着苏婉清,嗤笑一声。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陆连长的资本家大小姐啊。就你这样的,连水都提不动,还想抢菜?别在这儿碍事了,回去让你家男人亲自来领吧!”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笑起来。 “就是,以为陆锋是连长,就能护着你一辈子?在这儿,可不是靠男人撑腰的地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你没本事,就后面站着去!” “你怀着孕怎么了?怀着孕就了不起啊?谁没怀过孕?谁没生过孩子?我们怀孩子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抢菜、干活?就你娇贵,就你特殊?我看你就是装的!” “就是,小心别挤着你那金贵的肚子,回头又找连长告状,哭哭啼啼的,多不好看。” 苏婉清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她从小受的教育里,没有骂人的词。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脏字也说不出来。 莹莹仰起脸,看见妈妈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妈妈……” 苏婉清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没事。妈妈没事。莹莹你没事吧……” 她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抖。 正所谓柿子专挑软的捏。 张翠兰几人就喜欢她这幅骂不还口的样子,心里愈发得意。 她正要再说几句风凉话—— “他妈的!你们几个狗日的东西有完没完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原本吵吵闹闹的队伍顿时安静下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下一秒,所有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卡车上,站着一个老人。 他很高。 像山一样高。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嫉恶如仇的双眼扫视着脚下众人,如同怒目金刚! 他脚边,还蹲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年版的二郎神,带着哮天犬,下凡降妖除魔来了! 院子里静了。 刚才还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的人群,这会儿齐齐哑了声。 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陆莹莹甚至被吓得哭了出来,缩进苏婉清的怀里:“妈妈……我好害怕……那个爷爷好凶……” “莹莹不怕,妈妈在,没事的。” 苏婉清柔声安慰着。 可她自己,其实也怕的不行! 这老头什么来历啊! 怎么长得凶神恶煞的!身上还沾着血! 这要是晚上看见,她估计能被吓晕过去!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老头,就是她以为的“慈祥公公”——陆振邦! 陆振邦站在卡车上,一看孩子都被那几个婆娘吓哭了,心里的怒火更盛了! 他纵身一跃,从卡车上跳了下来,在夯土上留下深深的鞋印,整个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的朝着张翠兰和几个妇女走过去,厉声怒吼道: “你们几个混蛋东西!还说是不是人了!仗着自己人多、身材壮,就欺负一个带着孩子的孕妇!?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妈的狗畜生!” 陆振邦骂的很凶。 但他其实没认出这个受欺负的就是自己的儿媳,不然骂的更凶! 毕竟,他没见过苏婉清。 但,陆振邦嫉恶如仇的性格,让他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最恨的这种欺负人的畜生。 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一个怀着孕的女人! 妈的,什么东西! “来!你们几个混账东西刚才不是很威风吗?不是欺负人家吗?来跟老子我练练!” 陆振邦的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张翠兰她们几个缩下头不发一言。 本来想捏软柿子。 结果捏到狮子了。 第14章 老兵上岛,先兵后礼! 刚才那几个嚣张跋扈的妇女,在陆振邦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陆振邦看她们一个个欺软怕硬的样子,冷哼一声。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推。 几个妇女被推得连连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栽倒。 张翠兰站稳身子,心里有些不服气,“你、你这老头,怎么还动手打人啊!我们又没招惹你!” “我打你了吗?老子只是推你一下,还没动手打你呢!” 陆振邦眼神一厉,厉声呵斥道。 “刚才,是你们自己说的,抢补给,靠的是本事。” “现在,这位置老子占了,不服气,你也过来抢!” 张翠兰她们看了看陆振邦那高大魁梧、如同山一般的体格子。 心里那点不服,瞬间消失了,悻悻地闭上了嘴。 陆振邦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们。 他转过头,看向满脸恐惧的苏婉清。 “丫头,你过来,站我前面!” 苏婉清浑身一颤,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 陆振邦皱眉。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吓着人了。 “别磨磨唧唧的,快过来!” 苏婉清不敢动。 陆振邦没了耐心,“啧!让你过来就过来!站我前面!”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牵着莹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陆振邦面前。 刚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还没感觉。 这会儿凑近了,她才发现,这个老头,竟然这么高。 她这小体格子,站在陆振邦身边,竟然还不到他的脖子。 大腿甚至还没人家的小臂粗。 那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她心里又多了几分畏惧。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随即转过身,面朝队伍。 他不说话。 只是往那儿一站。 刚才还你推我搡的队伍,忽然就安静了。 所有人规规矩矩排成一列,大气不敢出。 卸货的几个战士,本来还觉得陆振邦的行为有些不妥。 但这会儿一看这些被驯的服服帖帖的老嫂子们,他们反而有些感激。 之前,每次他们来家属院卸货,都会被这些老嫂子给围得水泄不通,推来搡去,吵吵嚷嚷。 烦得不行。 但身为军人,他们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 所以每次卸货,都弄得身心俱疲。 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让陆振邦一嗓子给解决了! 他们被这群老嫂子折磨了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补给发得这么顺利! …… 没过多久,补给物资就全部领完了。 苏婉清领完了物资,有些不安的看了陆振邦一眼,“老同志,谢谢您……” 陆振邦面无表情,“该你拿的,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罢了。” 说完,他看着苏婉清隆起的小腹,想起了自己同样怀孕的儿媳妇。 “说句不该说的,你家男人怎么当的?让你一个人大着肚子过来跟一群人挤着抢菜?” 苏婉清解释道:“我老公是岛上的军官,平时工作很忙,经常顾不上家里……” “那你家长辈呢?儿媳妇怀孕了,也不知道过来看看!怎么当长辈的!”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大爷虽然看起来凶,但心肠并不坏。 相反,还很好,一直在关心自己这个陌生人。 苏婉清看着他的一大堆行李,问道:“老同志,您也是随军家属吗?” 陆振邦点了点头,“我找我儿子。” 苏婉清轻轻笑了一下。 以后院里有这样一个嫉恶如仇的大爷,是个好事儿。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公公什么时候能过来。 “对了,丫头。” 陆振邦问,“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陆锋的?他应该是这儿的连长。或者你认不认识他媳妇,叫苏婉清,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苏婉清一愣。 他看着面前的大汉,颤颤巍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那个……我、我就是苏婉清。” 陆振邦一懵。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陆锋匆匆从团部回来了。 他一路小跑,刚进家属院,就看到了自己多年未见的亲爹。 “爸?” 陆锋走过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妻子。 “婉清,你跟咱爸已经认识了?” 爸? 苏婉清机械的抬起头。 这就是……自己的公公? 陆振邦也在看她。 这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啊。 他上下打量着苏婉清——又白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随即又想:只要儿子喜欢就好。 他又低头看向缩在苏婉清脚边的那个小不点。 陆莹莹正抱着妈妈的腿,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偷看他。 四目相对。 陆莹莹立刻把脸埋进妈妈的腿里。 陆振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自己的孙女。 真可爱。 咳咳! 他又把目光移向旁边穿着作训服、满头大汗的儿子身上。 多年没见了啊…… 算上前一世,有三四十年了…… 比记忆中的黑了,也更壮了。 肩上的军衔从一杠一星,变成了一杠三星。 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朝思暮想的家人,如今就在眼前。 但陆振邦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锋也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苏婉清看看丈夫,又看看公公,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于是,这荒诞的一幕就发生了—— 明明见不到面的时候天天念叨对方。 可真见了面,三个人愣是像三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谁也不说话。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爸爸妈妈。” 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陆莹莹从妈妈腿后面探出脑袋:“这个凶巴巴的老爷爷,就是我的爷爷吗?” “莹莹!” 苏婉清连忙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不能这么说话!什么凶巴巴的……” 她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陆振邦。 “那个……爸,莹莹她还小,不会说话,您别在意……” 陆振邦没说话,点了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点头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三个人傻站着不太好,总得做点什么。 点头就点头吧。 陆锋看着他爸那个僵硬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人。 可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老人,虽然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长相,可那僵硬的举动、那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那古怪的表情…… 怎么看着,有点……傻? 陆振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嗯……好。” 陆锋:“……” 苏婉清:“……” 陆振邦也觉得光说一个字好像不太够。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挺好。” 陆锋:“……” 苏婉清:“……” 陆振邦自己也觉得挺尴尬的。 正好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张翠兰她们几个路过。 “你们等我一下,我先有点事儿要处理。” 说完,他迈开大步,朝那几个妇女走去。 第15章 认知差距,高下立判! 陆锋本来还不明白自己爹要去干嘛。 他问了妻子,从她口中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顿时一惊! 完了!! 以老爹那脾气,这是去干啥的还用问吗? 肯定是去找她们算账的!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泼妇找茬,陆振邦二话不说,直接拎着那泼妇的领子扔出了二里地。 那泼妇的男人找上门来,陆振邦把人家也扔了出去。 这事儿他现在还记得! 问题现在这是在部队家属院! 陆振邦要是动手打了人,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爸!” 陆锋连忙追上去,“爸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但他追到一半,陆振邦已经走到张翠兰她们面前了。 陆锋心里一凉。 完了! 肯定要出大事了! 张翠兰几个人看见刚认完亲的陆振邦走过来,顿时脸都白了。 她们也觉得完了! 老爷子刚才不知道那是自己儿媳妇,都差点把她们揍一顿。 这会儿知道了,不得吊起来打啊! “大、大爷……” 张翠兰结结巴巴,“您、您别乱来啊……打人是不对的……这是在部队……您冷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振邦没有动手。 他拿出几捆晒干的草药,递给了几个军嫂。 “拿着。海岛上湿气大。我看你们几个走路膝盖都不太利索,多少有点关节炎。这是我在老家山上采的草药,晒干了带过来的。熬水喝,败火,祛湿。” 见她们不敢收,他塞过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着吧。” 张翠兰几人收下草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来打人的吗? 几个军嫂愣住了。 陆锋也愣住了。 苏婉清也愣住了。 几个看热闹的军属也都愣住了。 这跟刚才还是同一个人吗? “别误会。” 陆振邦看着她们那副傻样,冷哼一声,“我给你们这些东西,不是说老子在给刚才的事道歉。说实话,就你们干的那点事,该骂,甚至该打!我心里这口气现在还没消呢!” 几个军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老爷子什么情况,一边送东西,一边凶人? 陆振邦顿了顿,“但是,我不会打你们,也不会骂你们。” “刚才你们说,抢得到,是本事。但在我看来,那不叫本事。那叫争小利,丢大体。” “今天抢一棵菜,明天争一句话,后天再比谁家过得好、谁家男人官大……” “一辈子就盯着这点针头线脑的便宜,盯着别人家的日子,累不累?” 几人闻言,一时语塞。 尽管她们平时最擅长撒泼扯皮,骂得凶、脸皮厚。 可此刻,面对陆振邦这几句话,她们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一个院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陆振邦继续说,“自家男人还都是守岛的,大家来这里都是陪着一起吃苦的,人家小媳妇怀着身子,带着孩子,你们不搭把手就算了,还挤她、欺负她。” “赢了一时口角,占了一点小便宜,真就光彩?” “真有本事,不是把别人比下去,不是把便宜占尽。” “是自己把日子过稳,把心放宽,把人做好。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争来争去,争的都是鸡毛蒜皮;让一让、忍一忍,得到的是清静、是体面、是人心。” “邻里邻居的,以后好好相处。别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多顾顾自家。” “我话就说到这儿。听不听是你们的事,做不做也是你们的事。” “就算不顾自己的脸面,也顾顾孩子吧,别给孩子丢人。” 说完,陆振邦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里,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就像云看着山,海看着岸。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几个妇女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们泼辣了一辈子,嘴硬了一辈子。 可此刻,她们只觉得丢人! 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丢人! 过去那些沾沾自喜,那些暗自得意,此刻回想,只觉得无地自容。 是啊,都是住一个屋檐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斗个什么呢? 说到底,她们几个也就是羡慕苏婉清。 羡慕她长得白净。 羡慕她男人年轻有为。 羡慕她怀着孕还有人疼。 可然后呢? 挤兑了她,自己就变好了吗? 占了那点便宜,自己就富了吗? 没有。 什么也没获得。 反而让人看不起,反而更受气。 活了半辈子,以为什么都懂。 没想到,在人家老爷子面前,自己蠢得像刚问世的小孩。 若论起争,陆振邦比她们谁都能争。 但人家,根本就不屑于争。 格局上的差距太大了。 …… …… 陆锋站在原地。 他看着张翠兰她们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们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 又看着自己父亲大步流星、毫不在意的身影。 那本就高大的身影,此刻仿佛又高大了许多。 不骂,不打,不争,不吵。 几句话,就让这几个泼辣的军嫂,臊得无地自容。 比打她们一顿,厉害多了。 陆锋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考上军校、娶了媳妇、当了连长,他都没觉得这么骄傲。 可现在,看着自己父亲,他忽然觉得骄傲。 非常骄傲。 这是他的父亲。 看着父亲大步流星的走过来,陆锋向前一步。 他的样子有些局促,仿佛在陆振邦面前永远只是个小孩。 “爸……看来……我要向您学习的,还有很多。” 他鼓起勇气说。 陆振邦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后脑勺上。 “你小子要是学得到老子一星半点,至于跟邻里邻居的关系处得这么差?就这点基础的人情世故都不知道学,现在还有脸说这种风凉话!” 陆锋捂着后脑勺。 好吧,爹还是那个爹。 陆振邦冷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背对着儿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 学会夸人了。 有进步。 其实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有些触动。 这一辈子,他打过仗、拼过命、争过高低、斗过恶人。 两辈子跌跌撞撞,见多了人心险恶,见多了勾心斗角。 年轻时以为,强硬是本事,争抢是能耐。 活到这把年纪,走过两辈子,才真正明白——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心静,才是最大的强。 不跟小人计较,不与烂事纠缠,守好自己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便是人间最顶级的智慧。 陆振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那个捂着后脑勺的儿子。 “还杵着干什么呢!带我看看咱家,让我瞅瞅你小子把日子过得怎么样!” 陆锋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 “好!爸,您这边请!” 他上前几步,接过父亲手里的一些行李。 第16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婉清看着张翠兰,眼中有一丝触动。 她想起在牛棚时,最糟的那些年。 因为出身,她受尽了白眼和欺负。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此刻终于听到有人对她道歉时,她才发现—— 原来她没有习惯。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她道过歉。 “嫂子……”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蹲下身扶起张翠兰,“嫂子,你快起来,我真的不怪你……你快起来……” 张翠兰慢慢站起来。 苏婉清伸手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张翠兰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欺负了小半年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的,苦的,涩的,辣的。 唯独没有甜。 她实在无法原谅自己,过去居然排挤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陆振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还想着,这几个婆娘要是实在听不懂道理。 那老夫也是略懂一些拳脚。 不过还好。 自己那些话没有白说。 他走过去,看着张翠兰,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赏。 “本来以为你也是个拎不清的混账,没想到,倒是个敢认错、敢担责的。” 张翠兰苦笑。 “陆叔,您别夸我了。我哪儿是能拎得清,我这是让您几句话给扒光了,臊得没脸再装糊涂了。” 她低下头,“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白活了。本来以为自己啥都懂,人五人六的,没想到连这点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想着过去干的事,我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陆振邦摆了摆手,“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改。你今天算是挣回了体面。” 张翠兰自嘲地笑了笑:“我哪懂什么体面,只知道耍横撒泼。要不是您点醒我,我这辈子恐怕都得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今天这事儿,真是让各位看笑话了。” “谁笑话你了?”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让张翠兰一愣。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军属们。 “张嫂子这是真性情!敢作敢当,比那些有错不认的强多了!” “就是!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能这么干脆地认错,张嫂子是个敞亮人!” “大家都佩服你呢,哪儿来的笑话!” 人群里七嘴八舌,竟然都是向着她说话的声音。 张翠兰愣住了。 她以为今天这事传出去,自己得被全院的人戳脊梁骨笑话三年。 可现在…… 陆振邦看着她错愕的模样,缓缓开口:“没人会嘲笑一个敢于认错的人。嘲笑别人认错,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陆叔说得对!” 人群里有人附和,“张嫂子,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军属,往后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往后好好相处就行!” 张翠兰眼眶一热,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第一次发现,这家属院里的人,其实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刻薄。 那些所谓的“攀比”“排挤”…… 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偏见在作祟。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行!那我可就当真了!” 她恢复了往日的大嗓门,对着众人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受我委屈的是人家婉清妹子,又不是你们,你们倒是说得轻巧!” 她再次转头看向苏婉清,郑重道歉。 “婉清妹子,以前是嫂子心眼小,看你长得白净、有文化,就容不下你,这些年让你受的委屈,嫂子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苏婉清摇了摇头。 “嫂子,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比起那些年我在牛棚里遇到的人,嫂子您已经好太多了。嫂子您只是嘴上厉害,其实没真把我怎么着。” 张翠兰眼眶更红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还替嫂子说话呢!” 陆锋在一旁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上前一步,笑着邀请。 “嫂子,留下吃个饭吧。今天咱们两家好好喝一顿,以后就当亲戚处着。” 张翠兰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不了!你大哥还在家等着呢,不回去他要骂的。” 苏婉清也开口:“那让他也一起来——” “别别别!” 张翠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眉眼舒展。 “陆连长,婉清妹子,你们的心意嫂子领了。饭就不吃了,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顿。下次!下次嫂子自己来,给你们带我做的好菜!” 苏婉清点点头,“那嫂子,咱们住得近,往后啥时候想来,随时都能来。” “行行行!你也啥时候来嫂子家坐坐!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张翠兰笑着转身。 过往的隔阂与不快,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往事如烟去,一笑泯恩仇。 陆振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才对嘛。 远亲不如近邻。 互帮互助、和和气气,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才配得上“军营家属院”这五个字。 …… …… 目送张翠兰走远,陆锋转头看向父亲。 夕阳下,父亲的身影依旧挺拔。 那本就高大的轮廓,此刻仿佛又高大了许多。 不骂、不打、不争、不吵。 仅凭几句话,就化解了积攒已久的邻里矛盾。 让曾经针锋相对的人主动道歉求和。 这比打一顿出出气,厉害多了。 陆锋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考上军校、娶到心仪的妻子、当上连长,他都没觉得这么骄傲过。 可现在,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忽然觉得无比骄傲。 这,就是他的父亲。 陆锋走向父亲,鼓起勇气开口:“爸……看来,我要向您学习的,还有很多。” 他的神色有些局促,仿佛在父亲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教导的小孩。 陆振邦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要是能学到老子一星半点,也不至于把邻里关系处得这么僵!连这点最基础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还好意思说这种风凉话!” 陆锋捂着后脑勺。 好吧。 爹还是那个爹。 陆振邦冷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背对着儿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 学会夸人了。 有进步。 其实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有些触动。 这一辈子,他打过仗、拼过命、争过高低、斗过恶人。 两辈子跌跌撞撞,见多了人心险恶,见多了勾心斗角。 年轻时以为,强硬是本事,争抢是能耐。 活到这把年纪,走过两辈子,才真正明白——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心静,才是最大的强。 不跟小人计较,不与烂事纠缠,守好自己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便是人间最顶级的智慧。 陆振邦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杵着干什么呢!” 他冲儿子扬了扬下巴。 “带我看看咱家,让我瞅瞅你小子把日子过得怎么样!” 陆锋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绽开笑容。 “好!爸,您这边请!” 他上前几步,接过父亲手里的一些行李。 第17章 终于团聚,迟到的爱 一家四口走在暮色中。 陆锋走在最前面领路。 苏婉清牵着陆莹莹的小手,跟在他旁边。 陆振邦背着行囊,带着黑虎,走在最后面。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红砖平房前。 “爸,到了。” 陆锋推开院门,“就是这儿。” 陆振邦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 进了院门,左手边是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小葱、几棵青菜。 右手边是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两个大水缸。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平房。 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 堂屋旁边,搭着一间小偏厦,是厨房。 院子最里头,用油毡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是厕所。 “爸……” 陆锋有些忐忑地问,“您感觉怎么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挺好。” 其实一点也不好! 菜种得乱七八糟,不知道间苗,不知道搭架,也不知道养地,那几棵小葱能活着也是奇迹! 柴火堆什么的乱成一片,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显得更加逼仄。 至于太凑合的厕所、歪歪扭扭的栅栏、毫无隐私的院子…… 这日子过得……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 但看了看儿媳妇的肚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儿子忙,顾不上。 儿媳怀着孕,又是城里姑娘,没干过农活。 这些事儿干不好,也正常。 要是真干得样样都好,自己还来干什么? “进去看看。” 他说着,迈步进了堂屋。 屋里比院子强多了,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很正常的家。 值得说道的是,很干净。 一点灰也没有。 陆振邦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苏婉清。 “这屋里的活,是你干的,还是阿锋那小子干的?” 苏婉清看了一眼丈夫,“我们俩一起干的。” “少唬老子了。这小子干活才没那么细致,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苏婉清被戳破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陆振邦没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婉清,当初我逼阿峰跟你离婚那事……是我不对,你别记恨。” 苏婉清愣了一下,摇摇头。 “当然不会,爸。” 她看着陆振邦,轻轻笑了一下,“爸……今天谢谢您,这是除了阿锋外,第一次有人这么护我。” 陆振邦的老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他转身,一把抓住陆锋的领子。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脑门上。 “你这个当家的怎么当的!没教过婉清一家人不说谢谢啊!” 陆锋捂着脑门,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爸,这是婉清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您打我干啥啊?” “你还把责任推到婉清身上!” 陆振邦又是一巴掌,“人家婉清是大家闺秀,礼数多,说不定在娘家不讲究这个呢!现在都嫁过来了,你不告诉人家,那就是你这个当男人的失职!” 陆锋:“……” 他觉得自己冤死了。 老爸这明显是被搞得不好意思了,拿自己岔开话题呢! 但他不敢说。 说了还得挨打。 陆振邦正训得起劲——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锤在他膝盖上。 老爷子低头。 陆莹莹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高兴。 “爷爷不许欺负我爸爸!” 陆振邦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丫头。 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表情、鼓起的腮帮子、凶巴巴的表情。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他心底涌上来。 刚才那股子能镇住一院子人的凶气,瞬间消失了! 他松开儿子,喉结动了动,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好好~爷爷听莹莹的。” 陆锋在一旁看呆了。 卧槽?我爸居然会笑? 但是,这不笑还好。 一笑起来,那张本就凶神恶煞的脸,非但没有一点慈祥,反倒平添一股吓人! “哇——!” 陆莹莹直接被吓哭了! 苏婉清连忙把女儿抱起来哄,“莹莹不哭,不哭,爷爷是喜欢你,不是在凶你……” 陆振邦懵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这……这怎么办?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打人,他会! 打仗,他也会! 但哄孩子……他不会啊!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知该往哪儿挪的山,手足无措,满眼茫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窝在一边看热闹的黑虎身上。 他大手一指,“黑虎!都是你!长这么大块头,吓到老子的宝贝孙女了!” 黑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主人。 随后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现在只恨自己不会说话! 算了。 这锅,它背了。 谁让它是狗呢。 陆锋从没见过自己爹还有这一面,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陆振邦火了:“你小子笑什么!” 陆锋赶紧收起笑。 结果另一边又响起笑声,这下是苏婉清。 陆振邦:…… 算了,这个不能骂。 陆锋看老爹这样子,又笑起来。 陆莹莹看爸爸妈妈都笑了,也笑起来。 陆振邦看孙女不哭了,也不咸不淡的笑了一下。 黑虎依旧格格不入。 家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陆振邦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重活了一世。 …… …… “行了行了,都别笑了。” 陆振邦摆摆手:“我赶了几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对对对!爸赶了一路,肯定饿坏了。婉清,你快给咱爸露一手!” 陆振邦斜他一眼:“就会支使媳妇?你小子没长手啊?” 陆锋刚要说话—— “爸~” 苏婉清软声笑道:“您大老远来的,第一顿饭当然要我做。再说,我想让您尝尝我的厨艺嘛。” 陆振邦顿了顿。 “随便你。犟种。” 他扭过脸,去摸黑虎的脑袋。 心里却在想着,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说话就是不一样。 刚才那语气…… 难怪能把自己儿子迷得服服帖帖。 苏婉清笑着系上围裙,从缸里挑了块五花肉,又拉上叽叽喳喳的陆莹莹。 “走,莹莹跟妈妈去厨房,给爷爷做好吃的。” “好!” 小丫头颠颠地跟着进了厨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锋和陆振邦。 陆振邦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黑虎。 陆锋站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说实话,他以前是真怨过、也气过。 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家,受了委屈没处说,打个电话还要被骂。 好几次他都想着,等再见父亲,自己一定好好控诉一回。 把心里的苦全都倒出来! 可真看到父亲,那些怨气,忽然就全都散了。 …… “爸。” 陆振邦听到喊声,回过头。 陆锋手里提着一瓶包装精美的酒。 “这是之前执行任务,上级表彰我,特意发的酒,好多年了,我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送给您老。” 陆振邦转回头,声音平平。 “我早戒了,不怎么喝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陆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哦,那我放回去。” 他刚转身,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不过,这两天确实累了……” “有儿子陪着,爷俩喝点,解解乏也行。” 陆锋猛地回头。 老爹还维持着背对自己的姿势,好像还在逗狗。 可黑虎早就嫌无聊,跑到一边趴着去了。 他那手,还在半空装模作样地晃着。 陆锋一下子笑了,眼眶都有点热。 “好,我陪您喝。” 第18章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厨房里,柴火噼啪响。 陆莹莹坐在小板凳上看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苏婉清哼着小调,在案板上切着菜。 今天是公公第一次吃她做的饭,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 她这般想着,打开柜子一看,缺了点调料。 她回头看向灶台前帮着看火的陆莹莹:“莹莹,帮妈妈去屋里把那边的酱油瓶拿过来好不好?” “好~” 陆莹莹丢下手里的小树枝,一颠一颠地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 “妈妈妈妈!” 小丫头又噔噔噔跑了回来,两手空空。 苏婉清停下刀:“怎么了,没找到吗?” 陆莹莹气鼓鼓地仰着头:“爷爷又在欺负爸爸!” 苏婉清一愣,走到门边,往屋里一看。 只见屋里撑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酒。 父子俩对坐着,都已经微微泛红了脸。 陆振邦明显喝得有点尽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说着说着,就一巴掌拍在陆锋后脑勺上。 陆莹莹撸起小袖子,“我去教训爷爷!” 苏婉清连忙把女儿抱住,“莹莹别去。” “为什么呀?”小丫头不解。 苏婉清看着屋里的两道身影。 …… “……你这个兵怎么当的?啊?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团长了!” “爸,时代不一样……” “时代不一样就不练了?我跟你说,体能是军人的命根子!你那个五公里,老子现在跑都比你快!” 陆振邦说着,又一巴掌拍在陆锋后脑勺上。 “是是是,爸您最厉害……” 陆锋也不躲,嘿嘿一笑,又乖乖给父亲把酒满上。 那是苏婉清从未见过的笑。 放松的,满足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苏婉清看着爷俩,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脸上,蹭了蹭。 “莹莹你没看出来吗?” “爸爸现在,特别特别开心。” “所以呀,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了。” …… …… 过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柴火渐渐弱了下去。 “饭做好咯——” 苏婉清端着两个盘子走进堂屋,陆莹莹跟在后头,手里抱着筷子。 屋里的爷俩立刻停下了唠嗑。 陆锋率先起身,脚步还有点飘,快步迎上来,接过妻子手里的盘子:“辛苦了婉清,累坏了吧?” 陆振邦也跟着站起来,想去接孙女手里的碗。 可小丫头连忙躲到了妈妈后面,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怯生生地瞥着他。 陆振邦尴尬地收回手,假装只是在活动肩膀。 苏婉清看着公公无措的样子,赶快盛了尖尖一碗米饭,双手递过去。 “爸,您一路赶过来肯定饿坏了,多吃点。” 陆振邦接过碗,心里暗暗点头。 这儿媳,懂事。 喝了点酒,也没平时那么嘴硬了,“婉清有心了。” 说着,他扒拉一口饭。 嚼了嚼。 “就是这米粥熬得有点稠,都快成捞饭了。” 苏婉清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小声说:“爸……我做的这是米饭,不是米粥……” 空气静了两秒。 陆振邦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玩意,是米饭? 陆锋见此,赶忙开口,试图挽回局面:“没事没事,只要菜好吃,啥饭都能咽下去。对吧爹?” 陆振邦看了看那几盘菜。 卖相嘛…… 算了,根本没卖相。 罢了罢了,说不定味道能惊喜呢? 这么想着,他在夫妻俩期待的目光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沉默。 又夹了一筷子小油菜。 继续沉默。 苏婉清期待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忐忑。 “爸……怎么样?”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向陆锋,“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苏婉清见此,只好低下头承认:“爸,其实平时都是阿峰做饭的,我没怎么下过厨,也不太会做……” 陆振邦皱了皱眉:“那今天这是?” 陆锋连忙接话:“爸,您别生气。婉清她听说您要来,害怕您知道她这个儿媳妇连饭都不会做,怕您嫌弃她,就连忙学了几天的做饭……” “虽然做的还是不太行。但她真的努力了,天天练,手都切破好几回……” 陆振邦抬手,打断了他。 他什么都没说。 站起身,端起桌上的几盘菜和“米饭”,转身进了厨房。 陆锋和苏婉清面面相觑。 厨房里很快响起叮铃咣当的声音。 没一会儿,陆振邦端着一个大盘子回来了。 盘子里,是满满当当的炒饭。 金黄的蛋花裹着每一粒米,火腿丁、葱花、胡萝卜丁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后面还跟着一盘回锅肉、咸菜滚豆腐、清炒小油菜、番茄炒鸡蛋。 陆振邦把筷子递给苏婉清。 “尝尝。” 苏婉清尝了一口炒饭。 米粒在嘴里散开,蛋香、肉香、葱香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有滋有味,软硬恰到好处。 她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片焦香弹牙,肥而不腻。 好吃。 太好吃了!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回锅肉。 “爸……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陆振邦坐下,扒拉着炒饭,“红烧肉加了点酱油和冰糖,再回锅焖十分钟,就不柴了;青菜重新过了遍水,大火快炒,放一勺盐就够;番茄炒蛋把多余的水倒了,再淋点香油,味道就正了。” 说完,他就闷头吃饭,没再说话。 苏婉清看着公公严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尴尬地端起自己的碗,低着头默默吃饭。 都怪自己,连做饭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肯定让他失望了…… “爸,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做饭,快点学会,不给您添麻烦。您别生我的气……” “我不是气你不会做饭。” 苏婉清一愣。 “我是气你的想法。”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着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居然担心我因为你不会做饭,就嫌弃你?你把我这个公公当成什么人了?” “我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不是为了来挑你毛病的,是为了伺候你们几个!你怀着孕,阿峰忙工作,莹莹还小,我不来照顾你们,谁照顾你们?” “以后,不许再有这种傻想法了。” 一番话,说得苏婉清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知道了,爸。谢谢您。” “还说谢谢!”陆振邦气道。 一旁的陆锋看着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笑着夹了一口菜,凑趣道:“爸,您这手艺还是没落下啊!” 话音刚落,一巴掌又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陆振邦瞪着他:“你小子在婉清面前乱嚼什么舌根?” 陆锋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我没瞎说啊!我就说我妈当年是炊事兵,给首长做过饭,您也跟着她学了不少,我没乱说!” “啪!” 又一巴掌。 “你让婉清有压力了!” 陆锋:“……” 他无奈了,只好捂着后脑勺讨饶,“知道错了知道错了,爸,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来,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在岛上住得舒心!”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 陆振邦冷哼一声,和他碰了一下:“少来这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插了进来。 “爷爷!莹莹还要一碗!” 三人看过去。 陆莹莹举着扒得精光的饭碗,舔了舔嘴角的饭粒,一脸满足。 “爷爷做的菜好好吃,莹莹喜欢爷爷了!” 陆振邦愣了一下。 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 这句话,宛若久旱逢甘霖。 他冷若寒冬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宛若春天般的笑容。 “好好好!” 他站起身,撸起袖子,系上围裙。 “莹莹还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做!爷爷从老家给莹莹带了腊肠!要不要吃?还有腊肉!还有爷爷晒的肉干!还有——” “爸!爸!” 陆锋连忙去拉他,“够了够了,菜够多了,再做就吃不完了!” 陆振邦一把甩开他的手。 “一边去!我孙女爱吃,就让她吃!关你什么事!” 陆锋:“……” 得,这家里,他已经是食物链最底端了。 第19章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一晚,陆振邦拿出了看家本领。 腊肠切片,上锅一蒸,晶莹透亮。 腊肉切丁,和干豆角一起炖,香气飘出两里地。 肉干配上辣椒面和花椒粉,现炸了一盘麻辣肉干,又香又麻又辣。 隔壁院的小孩都被馋哭了,扒着栅栏往院里瞅。 陆莹莹吃得小肚子滚圆。 最后实在吃不下了,还抱着碗不肯撒手,“爷爷,这个肉干好好吃,我留着明天吃……” 陆振邦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爷爷给你留着,明天热一热再吃。” 陆莹莹点点头,眼皮开始打架。 没一会儿,她就靠在妈妈怀里,呼呼睡着了。 小脸上还带着笑。 嘴角还挂着油。 苏婉清轻轻把她抱进里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时,陆振邦和陆锋还在喝酒。 爷俩的脸都红透了,话也越来越多。 陆振邦说着当年打仗的事,陆锋听着,时不时问两句,时不时被拍两下后脑勺。 但不管怎么拍,他脸上的笑都没断过。 最后,陆振邦摆摆手:“行了行了,不喝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西边的小隔间走。 陆锋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老子还没老到走路都要人扶!” 他走进隔间,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 …… 夜色已深。 里屋。 陆锋躺在床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苏婉清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 “阿峰。” “嗯?”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开心。” 陆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 “因为我也从没见咱爸这么开心过。” …… …… 第二天。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清晨的海岛。 紧接着是大喇叭里传来的起床号,还有值班员中气十足的吆喝: “起床!出操!” 沉睡了一整晚的家属院,重新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亮起灯,响起洗漱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公共水龙头前排起了队,铝盆铁桶叮当响。 陆锋家也不例外。 陆锋已经穿戴整齐,军装笔挺,武装带勒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边,肚皮露在外面,小嘴还砸吧砸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以前看着娘俩,他在感觉幸福的同时,总会觉得压力很大。 但现在,父亲来了,只剩下幸福。 陆锋弯下腰,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莹莹乖,爸爸去营里了。” 苏婉清撑着身子想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别动。” 陆锋按住她,“你多睡会儿。昨晚睡得晚,又怀着身子,别累着。” 苏婉清还是想起来:“那你也得吃饭啊……” “我去食堂对付一口就行。你好好休息,听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爸说了,让你养好胎。” 苏婉清脸微微一红,躺了回去。 陆锋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 苏婉清躺在被窝里,嘴角带着笑。 她拉了拉女儿的被子,把小丫头露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去。 又躺了一会儿。 该起了。 公公第一天来,自己这个儿媳妇总不好睡懒觉。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上外衣,慢慢走到窗边,准备看一眼天气。 然后—— 她愣住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只见院子里,原本乱七八糟的柴火堆变得整整齐齐,还多了一大堆新柴;水缸装满了水;菜地翻了个遍,杂草一根不剩,土被拢成一垄一垄的菜畦。 原本只是凑合的厕所,被加固了一圈木桩,加了顶盖,又搭了一层油毡。 院子之前歪歪扭扭的栅栏,被重新绑过,立得笔直。 看着这一切,苏婉清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别人家! 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怎么一觉醒来就变天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在菜地边上,陆振邦正蹲在那里。 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下泛着汗珠,一块块肌肉像岩石一样鼓着。 那些纵横交错的枪伤、刀伤、弹片伤,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此刻他正拿着一把柴刀,削着几根木棍,身边已经摆了一堆削好的。 黑虎趴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摇着。 “爸……?” 苏婉清推开门,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 连门口铺好了台阶,应该是防止她摔倒,同时让莹莹更加的进出自如。 “爸,您这是……?” 陆振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了?” 他放下柴刀,站起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起得早,没事儿干,就把院子里收拾了一下。菜地重新翻了翻,之前那土太差,板结得厉害,种啥都长不好。我就去山上挖了点腐叶土回来,再掺点草木灰,好好养养地。” “地养好了,以后种啥长啥,我从家里带的有菜籽,这些,” 他指了指那堆削好的木棍。 “这些是准备搭架子的,种点豆角、黄瓜,你和莹莹也能吃上新鲜的。这几个藤条我回头编几个篮子。” 他又指了指苏婉清脚边,墙根那堆植物。 “那些,有几样能当草药,有几样能驱蚊。岛上蚊子多,光是这些不行,回头我给你和莹莹熬点药水。” “哦对了,早饭给你们做好了,锅里呢。” …… 苏婉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旁边还有煎蛋、煎饼、小菜。 清淡,营养,全是给孕妇准备的。 “爸……您这是几点就起来了?” “也没看时间。” 陆振邦一边削木条一边道,“这么多年习惯了,到点就醒。没忙多久。” 没忙多久? 苏婉清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 一早上时间,砍柴、翻地、打水、围栅栏、改厕所,还去山上好几趟…… 这些活,让她干,几天都不一定能干完! “爸,您赶紧歇会儿吧……这也太累了……” 陆振邦抬起头,一脸疑惑。 “干这点活而已,累什么?” 他说这话时,气都不带喘的,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苏婉清甚至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太热,公公可能连汗都不会出。 她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快五十的人,年轻的时候得有多猛。 第20章 全能公公,羡煞旁人! 苏婉清钦佩的同时,发现墙角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大木板,上面架着几个瓦盆,盆里铺着沙子、石子、木炭,一层一层的。 最上面扣着一块玻璃,旁边接着一根竹管,竹管下面放着一个搪瓷缸。 “爸,这是什么……?” “简易海水净化器。” 陆振邦埋头干活,头也不抬的说,“用太阳晒,海水蒸发,水蒸气碰到玻璃凝成水,流下来就是淡水。虽然不多,但一天攒一缸,积少成多。” “岛上淡水太缺,大家都要用。咱们自己动手弄点,能给集体分担分担,自己用着也方便。” 苏婉清半天说不出话。 自己这个公公…… 也太全能了吧? 会打仗,会收拾院子,会做饭,还会做这种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爸,您真厉害。”她由衷的说。 “这不算什么。” 陆振邦削了两下木棍,又停下来,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啥……就你一个人醒了吗?” “阿峰已经去营里了。”她说。 “谁问那小子了。” 陆振邦嘟囔着,又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婉清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莹莹还在睡。我这就去把她叫起来。” “不用不用!”陆振邦连连摆手,“小丫头想睡就让她睡,孩子睡眠最重要,别吵她!” 苏婉清笑着摇摇头。 这公公,某些方面别扭的可爱。 “对了爸,您等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对襟短袖。 “爸,这是我给您做的。” 她递过去,“可能有点小了……之前不知道您这么壮,是按阿峰的身量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希望您……别嫌弃。” 陆振邦愣了一下。 “我都说了,怀着孕就好好休息。净做这些活干什么?我又不缺衣服穿!” 他嘴上冷哼。 手却连忙在身上擦了擦,确认干净后才接过去。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多余的事,你没事干就躺着休息,看看书喝喝茶,什么都行。别干活,活有我干,用不到你,听到没有?” 苏婉清点点头,“知道了爸。” 她现在已经摸清自己这个公公的性子了,典型的嘴硬心软。 “行了行了,你快去吃饭,我这活也干的差不多了,一身汗,我先去海边洗个澡去。” 陆振邦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又提了一桶淡水。 海水盐分大,洗完澡身上会发黏、发紧,必须用淡水再冲一遍,才能舒服。 大院里虽然有公共大澡堂,可这个点还没开门。 再者,他现在和儿媳妇同处一个屋檐下,洗漱之类的,总得避避嫌。 去海边洗澡,既方便,又清静。 苏婉清也明白公公的想法。 “爸,您小心点。”她说。 陆振邦摆摆手,大步往外走。 黑虎立刻颠颠地跟上去。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高大壮硕的身影。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二宝。你爷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爸爸也是。” “咱们娘仨,真有福气。” 院子里静下来。 苏婉清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吃早饭。 奇怪了…… 明明一样都是熬粥,什么都没加。 为什么公公熬的,就这么好喝? 她正想着,屋里传来小小的声音。 门帘一动,陆莹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小头发乱糟糟的,脸蛋红扑扑,迷迷糊糊地四处看: “妈妈……爷爷呢?爷爷回老家了吗?” 苏婉清上前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放心,爷爷不回去了。以后爷爷都跟我们一起住,陪着莹莹。” 莹莹的小手搂住苏婉清的脖子,“真的吗?那爷爷以后天天都能给我做好吃的了吗?” 苏婉清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是呀。” 但她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做的饭,莹莹是真不爱吃啊。 不行。 一定要好好学习。 等有机会了,一定向公公请教。 这般想着,她给莹莹洗脸、擦手、梳小辫。 小丫头安安静静坐着,像只温顺的小猫,吃饭时也不吵不闹。 “妈妈,莹莹吃饱啦~” 苏婉清收拾好碗筷,来到厨房刷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声音。 “婉清妹子!” 苏婉清出来一看。 只见张翠兰挑着一担水,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嫂子?您这是干嘛?” 张翠兰走进院子,把担子放下,抹了把汗。 “哎呀,我知道你身子不方便,这会儿打水的人少,我就帮你也挑点。” 她说着,四下看了看,“你家水缸在哪儿?我给你倒进去,再去打一挑。” 苏婉清连忙上前,“嫂子,不用不用,您快歇着——” “哎呀,跟你嫂子我还客气什么?” 张翠兰摆摆手,已经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 然后愣住了。 满满一缸水,清澈见底。 张翠兰掀开另一缸,也是满满一缸。 “这……你啥时候挑的?” 苏婉清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嫂子费心。我公公他一大早就起来,把水给打好了。” 张翠兰愣了一下。 随即“嗨”了一声,拍着大腿笑了,“得,我这真是瞎操心!还以为能帮上点忙呢!”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苏婉清认真道:“没有的事,嫂子。您心真好。还替我考虑着。谢谢您。” “哎哟,我哪儿心好了!我之前那么对你,我还……我还……” 苏婉清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不用提啦。嫂子能想着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张翠兰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微微发愣。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天天上山下地、喂猪砍柴,她早就习惯了粗粝。 连跟自己男人结婚的时候,都没觉得有什么心动的感觉。 可此刻,看着这个白白净净、温温柔柔的女人。 她居然脸红了! 张翠兰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起来,左右乱看。 这时,她才注意到院子。 “乖乖!这院子怎么变样了?!昨儿还不是这样呢!” 苏婉清笑道:“是我公公一早起来收拾的。一下把我几天的活都给干了。” “我的娘嘞……” 张翠兰四下打量着。 “这土翻得……这垄打得……老把式啊!” “婉清妹子,你公公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苏婉清笑着点头。 虽然她看不懂其中的门道,但公公被夸,她也觉得自豪。 “对了婉清,那你今天没啥事吧?”张翠兰忽然问。 苏婉清一愣,“没什么事……” “那正好!我们几个今儿做针线活,你不是想学东西吗?跟嫂子来,正好教教你!顺便唠唠嗑!” 苏婉清有些犹豫。 “这……不好吧?我笨手笨脚的,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麻烦啥!”张翠兰一口打断,“就是去学的嘛!谁还能生下来就会?再说了,谁敢说你,让她先过嫂子这一关!” 苏婉清心里一动。 她其实也想出去,天天闷在家里,孤单又难受。 但以前因为“资本家小姐”的身份,被人排挤、被人冷眼,她不敢靠近。 如今有人真心实意拉带她,她怎么会不想去? 她低头看向女儿:“莹莹,你想跟妈妈一起去吗?” 陆莹莹仰起小脸,“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翠兰在一旁笑。 “你看这孩子,多招人疼。” 陆莹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从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举起来。 “阿姨,这是好吃的,我请你吃。” 张翠兰一怔,连忙接过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诶呦乖~阿姨谢谢你~你比我们家那臭小子懂事多了!” 莹莹怯生生地望着她:“阿姨……那以后我天天给你肉干吃。你不要再欺负我跟妈妈了好不好?” 张翠兰脸上笑容一僵。 她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 “啪!”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婉清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她。 “嫂子!嫂子您这是干什么!” 张翠兰捂着脸,眼眶红了,“婉清妹子,我……我之前真该死啊!” “嫂子,不至于,不至于……” 第21章 融入大院,莹莹交友 家属院里,一片热闹。 一排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大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地上洒着斑驳的光点。 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择菜、缝补、唠家常。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清脆。 墙角阴凉处,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时不时爆发一阵争论。 …… 苏婉清走在其中,忽然有些恍惚。 她上岛这么久,从没认真看过这些。 以前,她只敢低着头,匆匆走过。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这一切。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张翠兰带着她们来到一片阴凉地。 这里铺着几张草席,几个军嫂围坐在一起,缝缝补补。 “来来来!” 张翠兰走过去,拍了拍手,“我带婉清来跟大家学点东西!” 那几个妇女抬起头。 苏婉清心里一紧,怯生生打招呼:“嫂子们好……” 过去,这些人要么爱答不理,要么白眼相迎。 可现在—— “哎呀!婉清妹子来啦!快坐快坐!” “挺着肚子还出来学东西,真贤惠!” “来来来,坐这儿,这儿阴凉!” “婉清妹子,昨天嫂子送的那罐咸菜你尝了没?好吃不?乐意吃的话,嫂子那儿还有,晚上再给你送点!” …… 苏婉清被她们拉着,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向张翠兰。 张翠兰冲她挤挤眼:“坐吧。跟她们别客气。” 苏婉清坐下来。 那些军嫂们七嘴八舌地问她: “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是男孩女孩知道不?” “小丫头有没有啥想吃的?嫂子家有山楂,给你拿点?” 苏婉清一一答着,脸上的笑慢慢自然起来。 原来,被人接纳、被人善待,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真好。 …… 苏婉清很开心。 但陆莹莹坐在妈妈旁边,看了一会儿。 看不懂。 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她开始无聊了,目光四处乱转。 远处,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 他们玩跳绳、扔沙包、追来追去,热闹得很。 陆莹莹眼巴巴地看着。 苏婉清终于留意到。 “莹莹,你想跟小朋友们一起玩吗?” 莹莹轻轻点头,“想……莹莹想跟他们玩。” 苏婉清看了看那些孩子。 她有些犹豫。 那些孩子都比莹莹年纪大。 而且莹莹性子又软,从来没跟这些孩子接触过。 万一闹不愉快…… “咋了?想让莹莹去玩?”张翠兰问。 苏婉清笑了笑,“有点不放心……” “那有啥不放心的!” 张翠兰一拍大腿,“让我家那臭小子带着她!那几个孩子他都熟!” 她扯着嗓子喊:“二狗子!滚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远处跑过来,七八岁的样子,晒得黑黑的。 “妈!干啥啊?” 张翠兰一把揪住他,“你,带着这个小妹妹,跟那几个娃一块儿玩。听到没?” 二狗子看了看陆莹莹。 “行啊。” “带好人家小姑娘!”张翠兰瞪着眼,“擦破点皮回家我就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 二狗子一挥手,“小不点,走!” 陆莹莹一脸期待的看向妈妈。 苏婉清想了想。 女儿不能跟自己一样,变成个闷性子。 而且她这个年纪,就该跑、该笑、该热热闹闹。 “去吧。” 她摸摸女儿的头,“玩得开心点。” 陆莹莹笑起来。 “嗯!” 她颠颠地跟着二狗子跑了。 苏婉清看着女儿离开,有些不解的问:“嫂子,你咋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啊?” “嗐!你不懂,这是俺们那儿的习俗,贱名好养活!这小子到现在都没害过病!都是这名起得好!”张翠兰得意洋洋的说着。 苏婉清:…… 她想说那是因为你体质好。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 …… 空地上。 五六个孩子正在玩。 陆莹莹跟着二狗子过来。 她是里面最小的一个,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像一株小豆芽。 孩子们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她。 “二狗子,这小不点谁啊?” “之前没见过啊。” “我妈让我带着的。”二狗子说,“叫莹莹,跟咱们一起玩。” 陆莹莹站在那儿,被大家打量着。 她有点紧张。 但想起妈妈说的,要勇敢。 她把两只小手都伸进小口袋,掏出一把肉干,捧在手心。 “我请你们吃好吃的……你们带我一起玩,好不好呀?” 孩子们围过来。 “这是啥?” “肉干!可好吃了!”二狗子抢着说。 刚才陆莹莹给张翠兰那块,她没舍得吃,又给二狗子了。 二狗子吃完,现在还在流口水。 陆莹莹把肉干分给大家。 “喏,给你。给你。还有你……” 孩子们接过去,塞进嘴里。 “哇,好吃!” “真的好好吃!” “再来一块!” 陆莹莹摇摇头,“不行,我自己要不够吃了……” 孩子们有点失望,但还是很高兴。 “行,带你玩!” “来来来,咱们玩捉迷藏!” 大家正要散开。 “不行!” 一个声音响起来。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 一个个子最高的男孩站出来。 他叫赵卫国,团长赵永刚的儿子,比莹莹大两岁,高出莹莹一个头。 赵卫国居高临下地看着莹莹:“小豆芽,你想跟我们玩?” “我不叫小豆芽,我叫陆莹莹……” “谁管你叫什么,你想跟我们玩,得再给我几个肉干。” 陆莹莹眨眨眼。 “可是……我就剩两个了……” 莹莹小手紧紧攥着剩下的肉干,小脸上露出舍不得的神情。 那是爷爷给她做的,她最喜欢吃了。 赵卫国伸出手:“那就给我。” 陆莹莹想了想。 妈妈说,朋友要互相分享。 她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啊掏。 掏出两个。 “喏,再给你两个。” 赵卫国接过去,三两口吃了。 舔舔手指。 “再给几个。” 陆莹莹摇头,“真的没有了。” 赵卫国盯着她的口袋。 “你兜里肯定还有。” “真的没有了……” “你骗人!” 他动手想去掏。 二狗子看不下去了,拦住他。 “国哥,你这样不好吧?人家都说没有了。” 赵卫国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我爸是团长!信不信我让我爸开除你爸!” 二狗子一缩脖子。 溜了。 陆莹莹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害怕了。 “我……我不跟你们玩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 赵卫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别跑!把肉干交出来!” “我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赵卫国不信,抓住她不让走。 两人争抢间,陆莹莹的衣服被扯坏,摔倒在地上,磕破了膝盖。 小丫头疼的眼圈瞬间通红,本想忍住不哭。 但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滴下来。 …… …… 另一边,槐树下。 苏婉清和几个军嫂正在一边做活一边唠嗑。 忽然,二狗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边跑边喊: “不好了!妈!那个小女孩让人给欺负了——!”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她猛地抬头,朝着孩子玩耍的空地望去。 一眼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孤零零蹲在地上哭。 她的心猛地一沉,扔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就往那边跑。 “婉清妹子!” 张翠兰慌忙喊了一声。 可苏婉清已经挺着肚子,踉踉跄跄的跑出去了。 张翠兰转头看向自己儿子,一把揪住他耳朵,抬脚就踹! “老娘不是让你看好人家小姑娘吗?!你是死人啊?!” 二狗子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 “妈!不是我不看着,那是赵团长儿子!我、我惹不起啊!” “赵团长……” 张翠兰扬起来的手,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脸上的横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安。 团长家的儿子…… 这下麻烦大了! 第22章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槐树下。 苏婉清和几个军嫂正在一边做活一边唠嗑。 忽然,二狗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边跑边喊: “不好了!妈!那个小女孩让人给欺负了——!”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她猛地抬头,朝着孩子玩耍的空地望去。 一眼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孤零零蹲在地上哭。 她的心猛地一沉,扔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就往那边跑。 “婉清妹子!” 张翠兰慌忙喊了一声。 可苏婉清已经挺着肚子,踉踉跄跄的跑出去了。 张翠兰转头看向自己儿子,一把揪住他耳朵,抬脚就踹! “老娘不是让你看好人家小姑娘吗?!你是死人啊?!” 二狗子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 “妈!不是我不看着,那是赵团长儿子!我、我惹不起啊!” “赵团长……” 张翠兰扬起来的手,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脸上的横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安。 团长家的儿子…… 这下麻烦大了! …… …… 空地上。 苏婉清跑到女儿身边,蹲下来。 “莹莹!莹莹你没事吧?” 陆莹莹抬起满是眼泪的小脸,扑进妈妈怀里,哭得一抽一抽。 “妈妈……妈妈……” 苏婉清抱住女儿,心疼的拍着她的背,“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她检查着女儿身上的伤。 越看,就越是生气。 “莹莹,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陆莹莹抽抽搭搭地指着站在旁边的赵卫国。 “他……他抢爷爷给我做的肉干……我不给他,他就不让我走,还扯我的衣服……” 苏婉清站起来,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被大人一瞪,气势弱了大半,“不是我!是她自己摔倒的!不关我的事!” “你还撒谎!” 苏婉清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再开口—— “哎——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道尖溜溜的声音传来,“你一个大人,对着我孙娃儿吼什么吼?!” 人群一分,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叫王桂香,今年六十三岁。 她不仅是这家属院年龄最大的,还是团长赵永刚的亲娘。 在这家属院里,没人敢惹。 “我当是谁呢,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吓着我孙子你担待得起吗?”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大娘,您家孙子抢我女儿的东西吃,我女儿不给,他就动手抢。” 王桂香瞥了一眼哭唧唧的莹莹。 又看了看自己安然无恙的孙子。 她松了口气,笑了。 “嗐~我当多大点事儿呢。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磕着碰着不是常有的事?谁家孩子不摔几跤” 她王桂兰做事只有一个准则——自己孙子不吃亏就行。 赵卫国跋扈的性格,也多半是她这个奶奶造成的。 “行了行了,就那点小磕小碰,回去沾点唾沫就好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她说着,拉起自己的孙子,“卫国,咱们走。” “站住!” 王桂香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婉清站在那儿,死死的盯着她,“大娘。你孙子做错了事,今天必须道歉!” 王桂香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苏婉清。 “嘿!我说你这女同志,咋这么上纲上线呢?孩子之间玩玩闹闹,道什么歉?” “这不是打闹!” 苏婉清一向温和的眼神,此刻强硬无比。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自己受委屈、受气、被人排挤,她都能忍。 可女儿,没有半点要受这种委屈的道理! “他抢东西、推人,这是欺负人!这是做错了事!做错了事,就该道歉” 王桂香的脸色变了。 她的笑容收起来,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就是破了点皮,又没缺胳膊少腿,哭两声就完了,还想讹人怎么着?” “我不是讹人!我就是要一个公道!” 苏婉清寸步不让。 周围渐渐围上来一些人。 都是家属院的军嫂们。 她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 王桂香扫了一眼。 “想要公道?行!那我告诉你!我孙娃儿没错!” “我家卫国什么身份?他爸是团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孙娃儿给你道歉?” 苏婉清握紧了拳头。 “团长的儿子,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团长的儿子,就可以不用道歉?” 王桂香脸色一黑。 “你这小媳妇,还挺不服?” 她指着苏婉清的鼻子,“那我就告诉你!全岛的人都归我儿子管!包括军属!你一个连长军属,也敢顶撞团长军属?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腻了,想找不自在!” 这话一出来,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全都不敢出声了。 几个军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纷纷上前劝。 “婉清啊,算了算了,孩子闹着玩的……” “是啊,别伤了和气。” “团长家咱们惹不起,忍一忍就过去了……” 张翠兰也挤到苏婉清身边,拉她胳膊。 “婉清,听嫂子一句,算了吧……这老婆子咱们斗不过她。退一步,啊?就当是为了孩子……” 王桂香得意地扬起下巴。 “看见没?大家都明白事儿。就你拎不清!” 她拉起赵卫国,转身就走。 “以后管好你闺女,别让她往我们家卫国跟前凑!挨打了也是活该!” 苏婉清站在原地,满心的不甘。 她明明占理。 明明是她们受了欺负。 可她就连一句道歉,都要不到。 所有人,都在向着权势。 …… …… 海边。 海浪拍打着岸边。 陆振邦从海里走上来,甩了甩头上的水,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拿起苏婉清做的那件对襟短袖,往身上一套。 嗯…… 有点紧。 衣服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魁梧的身材,扣子怎么都扣不上。 “这丫头……做得也太小了。” 他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撸,扣子解开两颗,直接穿成了无袖开衫。 “黑虎!走了!” 他冲海里喊了一声。 一条大黑狗从浪花里钻出来,颠颠地跑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 “汪~” 陆振邦看了它一眼,提起淡水桶。 桶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鱼。 大大小小,活蹦乱跳。 他刚才洗澡的时候,发现这片礁石区鱼不少。 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抓了一会儿。 结果一抓就忘了时间。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 不过看着桶里那些鱼,收获还是不错的。 回去炖鱼汤,再做点鱼丸。 莹莹那丫头肯定喜欢。 “走,回家。” 一人一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23章 师长登岛,探望恩人 东矶岛。 海浪拍打着岸边。 陆振邦从海里走上来,甩了甩头上的水,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拿起苏婉清做的那件对襟短袖,往身上一套。 嗯…… 有点紧。 衣服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魁梧的身材,扣子怎么都扣不上。 “这丫头……做得也太小了。” 他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撸,扣子解开两颗,直接穿成了无袖开衫。 “黑虎!走了!” 他冲海里喊了一声。 一条大黑狗从浪花里钻出来,颠颠地跑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 “汪~” 陆振邦看了它一眼,提起淡水桶。 桶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鱼。 大大小小,活蹦乱跳。 他刚才洗澡的时候,发现这片礁石区鱼不少。 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抓了一会儿。 结果一抓就忘了时间。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 不过看着桶里那些鱼,收获还是不错的。 回去炖鱼汤,再做点鱼丸。 莹莹那丫头肯定喜欢。 “走,回家。” 一人一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回到家,陆振邦推开院门。 “婉清!莹莹!” 他兴奋的提起自己抓到的鱼。 然而,却没人应。 他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娘俩,去哪儿了?” 他看了看桶里的鱼,皱了皱眉。 算了,可能带着莹莹出去串门了。 鱼不能等,得赶紧处理。 他拎着桶进了厨房,开始收拾鱼。 刮鳞、开膛、清洗、片肉…… 鱼肉被他剁成泥,加调料、搅上劲,一颗颗圆滚滚的鱼丸在汤里浮起来。 他一边忙活,一边想着莹莹那丫头看到鱼丸的样子。 肯定高兴得直拍手。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 鱼汤炖好了。 鱼丸也做好了。 可是莹莹她们还没回来。 陆振邦看了看墙上的钟。 都十二点多了。 这娘俩,怎么还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 大院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军属端着盆走过,冲他点点头。 陆振邦皱着眉,又看了一会儿。 算了,可能真在谁家串门呢。 他转身回去,重新坐下。 刚一坐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陆振邦立刻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可算回来了!等你们好——”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苏婉清,也不是莹莹。 是一个方脸中年人,穿着一身便装,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小同志。 陆振邦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 “老班长。” 那中年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您来了……” 陆振邦愣了一秒。 然后脱口而出:“小榔头?!” 陈铁锤重重地点头,“老班长,是我。” 他顿了顿,有些忐忑地说:“没有提前通知,忽然造访,您别生气……” 尽管他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师长,手下管着几千号人。 可此刻站在陆振邦面前,他就像个害怕挨骂的小毛孩子。 陆振邦看着他,抬手重重地拍在陈铁锤肩膀上。 “你小子!来都来了,说这些屁话干什么!” 那力道,拍得陈铁锤肩膀都晃了晃。 但他脸上却笑开了花。 陆振邦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行啊,现在也混出人样了。这一身气派,比我强。” 陈铁锤连忙摆手:“老班长您别这么说!多亏您的教育,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陆振邦笑笑,“少拍马屁。行了,别站着了,赶紧进来!” 他侧身让开路,又冲后面那个年轻的小同志招手。 “还有你,小同志,也进来!” 警卫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师长,原本想说,咱是不是应该先去营部打个招呼? 直接来家属院,是不是不太合适? 可他不敢说。 师长在路上的时候就说了,这次是私人行程。 “小李,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陈铁锤喊了一声,然后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两个大包,递给陆振邦:“老班长,这是给您老带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陆振邦看了一眼那两个包——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拿回去。” “老班长……” “我说拿回去!” 陆振邦怒道,“我跟你说了多少年了?来我这儿,不准带东西!你小子现在是官大了,把我这老骨头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吧?” 陈铁锤连忙解释:“老班长,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今天你要是带着这些东西进我家门,以后就别叫我老班长!” 陈铁锤赶紧把手里的包塞回给警卫员。 “小李,快,拿回去拿回去。” “老班长,您别生气,是我不是,您消消气……” 小李在一旁接过包,一愣一愣的。 他跟在陈师长身边三年了,从来只见过师长训别人,骂得那些旅长团长们头都抬不起来。 可今天,在这个老头面前,师长怎么乖得像个孩子? 这大爷到底什么来历? 陆振邦见他把东西收回去,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行了,进来吧。” 他转身往厨房走,随后端着菜出来,往桌上一放。 “你们来得正好,饭刚做好。” 陈铁锤闻着熟悉又陌生的香味,眼眶又有点发热。 “老班长,好久没吃过您做的饭菜了。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最馋的就是您这一口。那会儿大伙都说您打仗第一,做饭也是第一。” “少说那些没用的。来,尝尝。” 陆振邦把筷子递给他。 陈铁锤夹起一个鱼丸,放进嘴里。 鱼丸Q弹鲜嫩,满口都是鲜香。 “好吃!老班长,还是那个味儿!” 陆振邦坐下,把另一盘菜也推到他面前,“好吃就多吃点,我带的兵里,就属你小子嘴最馋。” 他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小李,招招手。 “小同志,别光站着,过来坐。一块儿吃。” 小李有些局促的看向师长。 陈铁锤冲他扬扬下巴:“快尝尝。不是谁都有这口福的。” 小李这才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吃饭的同时,他不禁好奇的打量着对面的老人。 这大爷到底是谁啊? 跟师长什么关系? 父子吗?年龄看上去也不像。 兄弟吗?可从没听师长提起过啊。 趁陆振邦进厨房端汤的功夫,小李压低声音问:“师长,这位到底是……” 陈铁锤这会儿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说:“这位啊,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老班长。” 小李愣了一下:“您的救命恩人?那不是革命老前辈?” “那可不。” 陈铁锤又夹了一个鱼丸,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人家就打鬼子了。抗美援朝战争的时候,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 “后来上甘岭战役,他带着我们连顶了美军三天三夜,全连打剩不到三十个人,阵地还在我们手里。战后,毛主席亲自颁发的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后来负伤,就去军校做教官了。现在军区的那些师长、军长,见了面都得喊他一声老师。” 陈铁锤顿了顿,压低声音,“就咱军区李司令,当年跟他是同级的。” 小李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啥? 这是根正苗红的老革命啊! 人家现在要还在部队,那职位不得通天了? 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老人,经历居然这么传奇。 真是深山埋虎豹,田野卧麒麟。 第24章 仗势欺人?给我开门! 陆振邦端着一盆汤出来。 “别光吃,喝点汤。” 陈铁锤连忙站起来接过,“老班长,您费心了。” “费啥心?本来就做好的。你们正好来了,吃吧。” 陈铁锤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外面,“老班长,我这么忽然过来,不会打扰到您家人吧?” 陆振邦摇摇头。 “那倒不会。不过也是奇了怪了,都这个点了,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小李下意识说了一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陈铁锤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胡说什么!这儿是军属院,能出什么意外?” 他看向陆振邦,“应该是在谁家串门呢。老班长您别担心。” 陆振邦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找找。” 陈铁锤也站起来。 “那我跟您一块儿。” …… 三人走出院子。 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张翠兰。 她看见陆振邦,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那个……陆、陆大叔……” 陆振邦看着她,“你看见婉清跟莹莹没有?” 张翠兰的眼神飘忽,“啊?婉清妹子啊……她、她……” 陆振邦的眉头拧起来。 “说话!” 张翠兰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她……她可能在卫生所那边……” “卫生所?”陆振邦脸色一变,“谁病了?” “不是不是,是、是……” 张翠兰一咬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 “……婉清妹子,后来就带着莹莹去卫生所处理伤口了,我跟着一块,看事情差不多了就回来,结果刚回来就撞到您了。” “陆大叔,这事儿都怪我,要不是我让莹莹过去玩,也不会出这茬子事儿……” 陆振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铁锤看着他,心里直打鼓。 “老班长……” 陆振邦没有看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家属院深处走去。 “老班长!你去哪儿?!” “团长家。” 陈铁锤赶紧追上去:“老班长,这种小事儿交给我来解决就行了!您别动这么大气!” 然而陆振邦脚步不停。 孙女受人欺负,他怎么可能不气?! …… 团长家的院子,在家属院最里头。 这里比其他人家大一些,也规整一些。 院子里种着几棵花,还有一小片菜地。 但也就是这样了。 在这海岛上,团长也就是个守岛的团长,不是什么土皇帝。 但,有人不这么认为。 此刻,堂屋里。 王桂香正坐在椅子上,剥着花生,嘴里念念有词。 “卫国,你记住奶奶的话。” “你爸是团长,在这岛上,谁都得听咱家的。” 王桂香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今儿个那家人,就是不知道好歹。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听见没?” 赵卫国坐在她旁边,点点头。 “知道了奶奶。” “哎,这才是我的好孙子!” 王桂香揉了揉赵卫国的头,眼里满是宠溺。 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人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 她穿着白大褂,额头上都是汗,脸色发白。 她叫李淑娟,是赵永刚的妻子,也是岛上卫生所的护士长。 刚才就是她给莹莹包扎的伤口,自然也知道了发生什么。 她急匆匆的就跑了回来。 王桂香对自己这个儿媳妇很是不待见。 见到人,没什么好脸色地嘟囔:“怎么回来这么早?也不说一声,我可没做你的饭,自己去厨房凑活吃点吧!” 李淑娟压根没理会婆婆,她冲进堂屋,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卫国!你今天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赵卫国被她这模样吓住了,吞吞吐吐。 “你说啊!到底有没有!” 李淑娟的语气满是慌乱。 她跟自己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婆婆不一样,她太清楚陆振邦的身份了。 那是连师首长都要敬三分的老英雄! 而自己的婆婆跟儿子居然欺负人家的孙女跟儿媳! 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嘛! 赵卫国点了点头,喏喏地说:“我、我就是问她要零食,她不给,我就推了她一下……” “你!” 李淑娟抬手就想往赵卫国脸上扇去。 “哎哎哎!你干什么!” 王桂香立刻拦住她,脸色铁青地喊:“你疯了?怎么还打我孙子呢!小孩子嘴馋点怎么了?多大点事儿,你这当妈的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 李淑娟看着她,满心都是无奈。 她跟丈夫工作都忙,实在顾不上孩子,才把这婆婆从老家请过来帮忙带。 可没想到,婆婆来了没多久,就凭着“团长妈”的身份,在家属院里作威作福。 不仅如此,还把赵卫国宠得愈发跋扈,三天两头惹事。 她劝过无数次,可婆婆从来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卫国欺负人的事,我先不说。” 李淑娟深吸一口气,看向婆婆:“妈,我问你,你是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连长军属不许顶撞团长军属’、‘全岛的人都归永刚管’这种话了?” 王桂香有些心虚,下意识避开李淑娟的目光。 “你这孩子,一回就凶巴巴的,弄得我跟卫国好像犯了什么大罪似的!我辛辛苦苦帮你们带孩子,累得腰酸背痛,你也不知道关心我一句,反倒过来质问我!” “你到底说没说!”李淑娟有些歇斯底里。 “我说了!咋了?!” 王桂香被她逼得也来了火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说点这话怎么了?我儿子是团长,是这岛上最大的官!!他的家属,本来就比那些连长、排长的家属金贵!” “顶撞我,就是不给我儿子面子,就是不懂规矩!他们不懂规矩,我替我儿子立立威怎么了?不然我儿子这个团长不是白当了?” 李淑娟的脸彻底白了。 “这话你也敢说?你知道这话有多严重吗?这是犯了思想错误!是在扰乱军心!这话很快就会传到政委耳朵里!你这是在害永刚啊!” 王桂香愣了一下。 她虽然没文化,不懂什么思想错误、扰乱军心。 但她知道政委的官也很大。 “那、那也没事吧?” 她有些心虚道,“政委跟咱家永刚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嘛?总不能为难永刚吧?不行我送他俩茶叶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李淑娟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很累。 她深切理解了,什么叫做——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敲响! 王桂香吓了一跳,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她站起来,叉着腰,“谁啊!大中午的想死啊!”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宛若一座山。 “给我开门!” 第25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谁啊?这么大嗓门,有没有点规矩!” 王桂香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叉起腰就准备出去骂街。 李淑娟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她。 “妈!您态度好点!那是莹莹的爷爷,找咱们兴师问罪来了!” 王桂香看着外面的人,问:“哪个?” 李淑娟被她问得一愣。 哪个? 不是只有一个吗? 她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刚才还只有一个陆振邦站在门口。 这会儿工夫,门口又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年轻人。 李淑娟不认识这俩人。 而他们,正是陈铁锤跟小李。 这会儿,陈铁锤还在苦口婆心的劝道:“老班长,您别动气!您年纪大了,生气对身体不好!我这就让小李去叫赵永刚,这事儿我给您处理,一定严肃批评!” 说这话的功夫,门忽然被打开。 李淑娟拉着儿子赵卫国,快步走出来。 没有废话,直接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 “陆叔!对不起!” 她诚恳的道歉:“卫国的事情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管教好,我替他向您道歉!医药费我们出,该赔的我们赔!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真的对不起!” 她按住赵卫国的头,“卫国,快给陆大叔道歉!赔不是!” “对、对不起……” 陈铁锤看着眼前这一幕,松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地开口。 “你们作为军官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严于律己。这次的事情,性质很恶劣!欺负战友的孩子,这是什么行为?以后绝对不能再发生!听见没有?” 李淑娟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孩子,绝不再犯!” 陈铁锤转头看向陆振邦,放缓了语气。 “老班长,您看,她们已经诚心认错了。这事儿说大不大,就是个孩子之间的事。她们愿意赔偿,也道了歉,要不……” 陆振邦看着眼前这对母子。 李淑娟的态度诚恳,赵卫国虽然不情不愿,但好歹也低头了。 他心里的火气,下去了一点。 正准备开口说几句,给这事一个台阶—— “哎哎哎!你给他道什么歉!” 王桂香叉着腰,从后面挤了过来。 “你是团长夫人!怎么动不动就给人弯腰?丢不丢人!老娘我好不容易给咱家挣俩威风,全让你给丢尽了!” 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的三个人,大手一挥。 “你们几个!都给我出去!知不知道这是团长的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赶紧滚赶紧滚!” 陈铁锤当场差点没忍住骂娘。 他好不容易把老班长的火气压下去,结果这老太太又来作死! “这位老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呦呵?” 王桂香上下打量着他,“你跟谁说话呢?是不是不知道我儿子是团长?敢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陈铁锤都懵了。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李淑娟连忙拉住婆婆,“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 王桂香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陈铁锤。 “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哎?你瞪什么瞪!你再瞪一个试试!” 一旁的警卫员小李警告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王桂香反啐一口:“知不知道我儿子是这岛上的团长?话说你们哪儿来的?之前没见过,新来的吧?新来的就更得懂规矩!” 小李正向再说什么,但陈铁锤拦住了他。 他看着王桂香,开口道:“我哪儿来的不重要。老同志,我问你,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自家孩子打了人,不道歉,还反过来骂人?” 王桂香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儿子是团长,这岛上最大的官!我孙子是团长的儿子,比那些连长排长的孩子金贵!打了就打了,你能怎么着?” 陈铁锤的脸色彻底变了。 之前他只以为,这就是邻居之间的小打小闹。 孩子打架,大人护短,这种事哪儿都有。 可眼前这老太太的话,已经不是护短了。 这是破坏部队风气的大问题! 陈铁锤当了这么多年兵,最恨的就是这种思想。 部队是讲纪律、讲平等的地方。 官兵一致,同甘共苦,这是规矩。 可这老太太,居然想把部队当成她家的,摆官僚主义?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 “老同志,我警告你,部队是讲纪律、讲平等的地方!你这种思想,放在哪儿都是歪风邪气!你刚才的话,已经严重——” “去你的!” 陈铁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桂香当即打断:“你算老几?还教训起我来了?我看你是真听不懂人话!不给你来点真的,你不知道老娘的厉害!” 二话不说,端起墙角的一盆洗菜水—— “哗啦!” 一盆水兜头泼了过去! 陈铁锤被浇了个透心凉。 旁边的小李魂都吓飞了! 王桂香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掐着腰洋洋得意:“这次算是给你个教训,以后记得夹着尾巴做人!” 陈铁锤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李淑娟赶紧上前,满脸愧疚:“大哥,真的对不起啊,我替我婆婆给您赔不是……” “没关系。” 陈铁锤摇了摇头,随后深吸一口气。 “警卫员!!” “到!师长!” 小李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立正。 “去!把赵永刚给我从营部叫过来!让他五分钟内赶到!” “是!师长!” 小李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铁锤重新转过身,对李淑娟道:“同志,麻烦给我拿一条毛巾。” 毛巾是肯定没有了。 因为这会儿的李淑娟已经吓傻了。 “您、您是……” 她哆哆嗦嗦想开口说什么。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在李淑娟瘫倒的同时,王桂香手里的盆也掉在了地上。 她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师、师长……您是师长?” 陈铁锤看着她:“没有,我是阿猫阿狗。” 王桂香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首长!您听我解释……我不知道您是师长啊!我要是知道您是师长,我打死也不敢说那些话啊!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个老婆子一般见识……” 陈铁锤却反问:“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师长的话,你就可以随便骂了?” 王桂香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不不不!首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陈铁锤语气一厉:“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可我可都记着呢!等会儿赵永刚过来,我倒要问问他,他这个团长是怎么当的!是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 王桂香的脸色彻底白了。 “首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给我一个机会……” 陈铁锤没理她。 王桂香转过头,看向陆振邦。 “陆、陆兄弟!您给我说句话!让首长给我一个机会!” 陆振邦看着她。 “我给过你机会。你儿媳妇出来道歉的时候,你要是也跟着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可你没有。” 王桂香还想解释:“我……我那会儿是鬼迷心窍,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欺负您孙女,我该死!我真的错了!” 陆振邦摇了摇头。 “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第26章 小人畏威不畏德 赵永刚一路小跑,边跑边问身边的小李。 “同志,陈师长来了怎么也没有提前通知啊?” 他还在营部跟战士们研究防御工事,接到通知都懵了,马不停蹄赶过来。 小李跟在他旁边,“师长这趟是私人行程,所以没有通知团部。” 赵永刚点点头,又问:“那陈师长忽然叫我,是有什么急事?” 小李沉默了。 刚才发生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只好说:“您到了就知道了。” “我给您提个醒——师长现在很生气。” 赵永刚更加纳闷。 生气? 生什么气? …… 一路疾跑。 终于来到了家属院。 赵永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陈铁锤。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师长浑身湿透,头上还沾着几片烂菜叶子,正站在自家院门口。 那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赵永刚脑子一片空白。 但他还是连忙跑上前,“啪”地立正。 “报告师长!东矶岛守备团团长赵永刚奉命赶到!请指示!” 陈铁锤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着他。 那眼神,看得赵永刚心里直发毛。 他偷偷扫了一眼现场。 人还不少。 自己妈跟媳妇,陆大叔,还有不少围观的军属。 这到底什么情况? 陈铁锤终于开口:“赵永刚,听说你最近在岛上过得很滋润啊。” 赵永刚是个老实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老实回答:“报告师长,我跟其他战士们一样,都是守岛卫国,谈不上滋润。” 陈铁锤冷哼一声:“谦虚了吧?我可听人说,说你是这岛上最大的官,全岛的人都归你管,连军属都分三六九等,团长的家属就比其他人的金贵,是不是有这回事?!” 赵永刚被问傻了。 “报告师长!绝对没有!我绝对不敢这么想,更不敢这么说!我和普通战士一样,绝对不敢搞特殊!” “不敢?我看你敢的很呐!” 陈铁锤的声音陡然一厉,“你儿子抢了人家孩子的东西,推伤了人,你母亲不仅不道歉,还扬言说什么‘团长的儿子比别人金贵,打了就打了’!我过来劝都敢泼我一身水!那要是你家养条狗,今天是不是我还出不来你家门了?!” 赵永刚如遭雷击。 他终于反应过来,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母亲。 王桂香不敢看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赵永刚!” 陈铁锤一声暴喝,“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治家的结果?!你母亲的这些思想,是不是你平时纵容出来的?!你这个团长,是怎么当的?!连家都治不好,我还敢让你治军?!” 一连串的训斥,骂的赵永刚晕头转向! 平心而论,这些事他是真不知道。 作为岛上的团长,赵永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回家也是倒头就睡。 虽然之前也听妻子抱怨过一两句:“咱妈最近做的太过分了。” 但赵永刚也没放在心上,总之想着有空再处理。 结果因为自己的纵容,母亲竟然闯下了这么大的祸! 陈铁锤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冷地问:“怎么?现在知道错了?还觉得自己委屈吗?” “不委屈!” 赵永刚低下头,“师长,是我管教不严,是我没有教育好母亲和孩子,给部队丢脸了,我认罚!” 陈铁锤盯了他好一会儿。 随后冷哼一声:“算了吧,老子今天不罚你!” 赵永刚诧异的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毕竟,自己这是失管失教,按理来说免不了一顿处分的。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要谢就谢你陆叔去吧!” 陈铁锤转过头,“我本来是想重罚你的。但刚才你来的路上,他替你说了话,说虽然你母亲犯了错,但你是个好同志,不该因为家人的过错受牵连。” 赵永刚猛地看向陆振邦。 赵永刚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跟自己毫无交集的老人居然会替自己说情! 还是在自己儿子欺负了人家孙女的前提下! “陆、陆叔……” 陆振邦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听说过,你平时里对战士们很好,工资发了先给困难的战士寄钱,逢年过节自己掏钱给大伙加餐。” “我知道你是个心里装着战士、有担当的好同志。所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赵永刚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振邦话锋一转:“但是,你母亲犯的错误确实太严重了。” “她的思想歪了,仗着你的身份作威作福,不仅欺负军属,还破坏部队风气。这一点不能股息。” “留她在这家属院继续待下去,对你、对其他军属、对整个守备团,都没有好处。” “留她继续待在这儿,对你、对大家、对你手下的兵,都不好。” “希望你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们就不干涉了。” 赵永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头:“我明白了。” 陆振邦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陈铁锤的肩膀:“走吧,让他们处理家事。” 陈铁锤点点头,最后对赵永刚说:“你小子好自为之。记住,治军先治家,家都管不好,怎么能带好兵?” 两人带着小李,转身离开了院子。 围观的军属们也纷纷散去。 赵永刚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母亲。 尽管他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了,可面对王桂香,他的语气还是硬不起来。 毕竟,那是他的亲妈。 小时候讨饭也没让他饿着的亲妈。 他挣扎许久,最终咬了咬牙,对王桂香说:“妈,是我这个儿子没当好,让你犯这么些错……” 王桂香浑身一震:“永刚……” 赵永刚转过身,不忍心去看。 “我不能留您了,您走吧……” “回老家去。以后……以后别再来了。” “我有空,带着淑娟跟卫国回家看您。” 王桂香瘫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永刚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让人送您。明天一早的船。” 说完,他大步走进院子,头也不回。 …… 傍晚。 陆锋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跟几个军官往家里走。 几个军官边走边聊,话题全是今天的大事。 “听说了吗?师长上岛了!” “废话,这么大的事儿谁不知道?听说赵团长被训得够呛,连他娘都被送走了。” “啧啧,师长这趟来得可真突然,一点风声没有。咱们明天可得注意点,说不定师长还要视察咱们连队呢!” “对对对,可不能在师长面前丢人!” 几个人七嘴八舌,都在琢磨着怎么在师长面前好好表现。 只有陆锋一言不发。 “老陆,你咋不说话,师长来了你也不激动?” 陆锋笑着摆摆手,“我没啥看法。我家到了,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脱离了队伍,往家走。 他对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没什么兴趣。 师长上岛就上岛呗,关他这个小连长什么事? 人家大忙人,难不成还能跑到自己家里来啊? 陆锋加快脚步,推开院门。 “婉清,我回来——”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扭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陆锋愣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师、师长好!” 陆锋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啪”地立正。 第27章 师长带娃,全员吓傻 陆锋还在疑惑师长怎么会出现在自家。 陈铁锤却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 陆锋连忙捂住嘴。 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情况? 师长为什么在自己家? 随后,只见陈铁锤跟旁边的小李使了个眼色。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俯下身,悄悄往院子里走。 那模样,鬼鬼祟祟的。 陆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谨慎,难道是有歹徒藏在自己家? 那婉清和莹莹! 还没来得及担心家人—— “哇——!” 陈铁锤忽然怪叫一声,张牙舞爪地跳起来。 “大狮子来啦!” 小李紧随其后,“嘎嘎!我是大鸭子!” 两人在院子里围着莹莹又蹦又跳,像两只发癫的大鹅。 这一幕把陆锋看懵了。 他有点怀疑是不是今天训练太累,中暑出现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发现了和他表情差不多茫然的妻子。 陆锋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婉清,这是怎么回事啊?师长这是在……干嘛?” 苏婉清小声解释:“莹莹今天心情不好,咱爸就让师长他俩一起逗她玩。” 陆锋:“?” 明明说的都是中文,为什么他就是听不懂? 什么叫师长逗自己女儿玩? 就在这时,陆振邦看见了陆锋。 “阿锋回来了?” 他站起来,“该做饭了。小榔头,你帮我带会儿莹莹。” 陈铁锤立刻挺直腰板,“放心吧老班长!保证完成任务!” 陆振邦点点头,进了厨房。 陈铁锤低头问莹莹:“莹莹,还想不想看了?” 莹莹拍着手。 “想!” “好嘞!小李,再来一次!” 小李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咬着牙应道:“是,师长!” 两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表演。 反倒是陆锋夫妻俩站在门楼下,拘谨得像个陌生人。 直到莹莹发现了他们。 “爸爸妈妈,你们不过来一起玩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 实在不敢过去。 还是陆锋硬着头皮走过去,对陈铁锤说:“师、师长,您休息一会儿吧,等开饭就行了。孩子我来带……” 陈铁锤斜他一眼,“怎么?不放心我?” 陆锋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您累着……” “带这么大点的孩子有什么累的?” 陈铁锤一脸不以为然。 莹莹这时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榔头爷爷,我想骑大马。” 陈铁锤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换成一副慈祥的笑容。 “哎~好嘞!” 他蹲下身,把莹莹架到自己脖子上。 “高不高?” 莹莹开心地拍手。 “好高!榔头爷爷,我们去外面玩!” “好嘞!莹莹说驾,我们就出发!” 莹莹小手一挥。 “驾!” 陈铁锤扛着她,大步流星地跑出院门。 小李在后面追着喊。 “师长!等等我!” 陆锋站在原地,彻底凌乱了。 榔头爷爷是什么鬼? …… 厨房里,陆振邦正在忙活。 灶台上,铁锅里的油已经烧热。 他把切好的肉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飘起来。 红烧肉、清蒸鱼、鱼丸汤、腊肉炒蛋、酱大骨、冰糖肘子、风干鸡、清炒小油菜…… 满满当当摆了一灶台。 他今天做得格外丰盛。 因为他知道,小榔头难得来一趟。 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陆振邦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冲外面喊了一声。 “开饭了!” …… 听到动静,陈铁锤扛着莹莹跑回来,看到了满桌饭菜。 “老班长,您这做得也太多了!” 陆振邦给他盛满饭,“坐下吃吧。做都做了,都是你爱吃的。” 陈铁锤看着满桌的菜,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老班长还记得自己的口味。 大家坐下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 陆锋和苏婉清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默默扒饭。 陈铁锤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吃着。 直到陆振邦开口,打破了沉默:“一会儿就要走了吧?” 陈铁锤点点头:“是,师部还有事,得赶回去。” 陆振邦没再多说,只是给他夹了一块腊肉。 “毕竟你现在也是大忙人了。” …… 吃完饭,陈铁锤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也没干什么,就是坐着。 直到小李走过来。 “师长,咱们该回去了。接您的船已经等了好久了。” 陈铁锤站起来,看向陆振邦。 “老班长,我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您。” 陆振邦摆摆手。 “走吧。我送送你。” …… 码头。 暮色四合,海风猎猎。 一艘交通艇正靠在码头上,准备起航。 陈铁锤手里提着那个原本准备送给陆振邦,却又被退回来的礼盒,登上船。 他回头对陆振邦说:“老班长,送到这儿就行了。您回去吧。” 陆振邦点点头,上前帮他整了整衣领。 陈铁锤知道陆振邦话少,笑了笑:“有空我就来看您。” 说完,他示意船家起航。 船缓缓离岸,朝着远方驶去。 陈铁锤站在船头,一直看着码头的方向。 陆振邦还站在那里。 暮色中,那个身影越来越小。 陈铁锤又摆了摆手。 “您回去吧!我有空了就来看您!” 陆振邦远远地摆了摆手。 陈铁锤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低下头。 这么多年了。 他从一个捡弹壳的小鬼,混成了师长。 手下管着几千号人, 也算是没辜负老班长当年的栽培和期望。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今天站在老班长面前,他忽然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小鬼。总想听到一句夸奖。 想听他说“你小子,没给我丢人”。 可老班长什么都没说。 陈铁锤自嘲地笑了笑。 太幼稚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想着被夸。 再说,老班长也不是那种人。 “师长!” 小李忽然喊了一声。 “您看!陆老好像在跟咱们比划什么!” 陈铁锤抬起头,码头已经很远了。 陆振邦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眯起眼,努力辨认。 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在示意什么。 左手? 陈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提着那个礼盒。 他愣了一下,打开礼盒。 里面装着许多晒干的草药。 草药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今天淋了水,回去记得烧了喝。你也不年轻了,别感冒了。” 陈铁锤握着纸条,抬头看向码头。 暮色中,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似乎在微微含笑。 陈铁锤相信,那是欣慰的笑。 …… “师长……您怎么哭了?” 第28章 一月时间,家中大变 第二天一早。 苏婉清正在吃早饭。 里屋的门开了,莹莹揉着眼睛走出来,小脸蛋上还有枕巾印子。 苏婉清放下碗,忙上前抱起她,“莹莹醒了?膝盖上擦破的地方还疼不疼?让妈妈看看。” 莹莹摇摇头。 一对惺忪的大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莹莹找谁呀?找爸爸吗?” “榔头爷爷和小李叔叔呢?”莹莹问。 昨天她吃过饭就睡了,还不知道陈铁锤他们已经走了的事。 “他们有工作要做,昨天晚上就回去啦。等以后有空,他们还会来看莹莹的。” 莹莹的小脸顿时拉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 就在这时,陆振邦带着黑虎从海边回来,手里提着两条鱼。 看见莹莹,他笑着打招呼。 “莹莹醒了?爷爷抓了鱼,中午给你炖鱼汤……” 莹莹看到爷爷,立刻从苏婉清身上滑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小脸埋在他膝盖上,委屈巴巴的。 陆振邦赶忙把手里的渔网和鱼都丢了,蹲下身。 “莹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莹莹扬起小脸,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一丝不舍。 “爷爷不要走。榔头爷爷他们都走了……我害怕爷爷也走。” 陆振邦看着孙女那张小脸,愣了一下。 随后一把将莹莹抱起来。 “放心吧。爷爷不走,爷爷永远陪着莹莹。” “真的吗?” “真的。” 莹莹看了爷爷一会儿,然后开心说:“那一会儿吃完饭,我还要骑大马!” “好好好,吃完饭骑大马!莹莹想骑多久就骑多久!” 陆振邦抱着她走到餐桌旁,夹起一个鱼丸,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来,张嘴,爷爷喂你。” 莹莹“啊呜”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爷爷的鱼丸最好吃了!” 陆振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苏婉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担心公公跟女儿相处不好。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想了。 莹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爷爷。 而自己公公……原来是个十足的孙女奴。 …… 一天午后。 苏婉清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着书,喝着茶。 藤椅是陆振邦特意给她做的,喝的茶也是公公熬的,安胎保胎,让她每天喝。 苏婉清坐在阴凉处,听着蝉鸣,感受着偶尔吹来的微风。 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公公来岛上已经快一个月了。 自从他来了之后,家里就变了样。 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菜地郁郁葱葱,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 而陆振邦更是把从上到下全部的活都给包揽了。 有天苏婉清看到菜地里有草,想去拔掉,正好被公公看到,被说了好一通。 真的一点活都不让她干。 虽说有些方面管得太严格,不过苏婉清还是很开心。 毕竟这样被人关心着,是她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 “婉清妹子!” 院门外传来喊声。 苏婉清从躺椅上下来,看向门口。 张翠兰带着几个军嫂走进来,手里都提着东西。 “婉清妹子,家里刚摘的黄瓜,给你送几根!” “这是我腌的咸菜,你尝尝!” “我家那口子刚打的海货,给你们送点!” 几个人七嘴八舌,手里拎着篮子、抱着罐子,往她面前堆。 苏婉清连忙摆手。 “嫂子们,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留着吃……” “哎呀,别推了!给你你就拿着!” 张翠兰把一篮子黄瓜塞到她手里,“都是自家种的,又不值钱!” 苏婉清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如果说公公来了之后,还有什么更大的变化,那就是大院里的人对自己的态度。 尤其是陈师长亲自来拜访之后。 从那天起,仿佛整个世界对她都充满了善意。 去供销社买个红糖,都有陌生人抢着结账。 时不时就有人登门送东西,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苏婉清看着堆了半桌子的东西,无奈地笑了。 “嫂子们,总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住一个院子里,我们当嫂子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对了婉清,今天供销社有新到的花布!俺们几个准备给娃做身新衣裳,你来不来?” “大家一块,你也出来散散心,总在家里待着多闷。” 苏婉清有些为难地说:“这……莹莹还在屋里睡午觉呢,一会儿醒来看不到我,肯定要闹的。” 几个军嫂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这样啊……”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开了。 陆振邦走出来,揉着太阳穴:“你们几个,能不能小点声?” 几个军嫂看到陆振邦,连忙殷勤地问好。 “哎呀,陆叔在家呢!” “陆叔好!” “陆叔您刚才在干嘛呢?” 陆振邦没好气地看她们一眼,“在午睡,让你们给吵醒了。” 几个人一阵尴尬。 陆振邦没理会她们,看向苏婉清:“跟她们玩去吧。” 苏婉清愣了一下,“爸……” “我看你在家里一个人待着也闷,出去走走也好。莹莹交给我。” 苏婉清迟疑地看了一眼里屋。 “爸,您……您带孩子?” 陆振邦一挑眉,“怎么了?我不像会带孩子的?阿锋那小子,当年不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苏婉清:“……” 她想说:您确定? 但看着公公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她又不忍心打击他。 “那……那就辛苦爸了。” 几个军嫂见状,连忙拉着她往外走。 “走吧走吧,有陆叔在,你放心!” “就是就是,咱们快去快回!” 苏婉清被她们拉着,出了院门。 ……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振邦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张严肃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笑。 笑得很得意。 因为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跟孙女玩了! 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太明显,他咳嗽一声,板起脸。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 院子里。 陆振邦看众人都走了额。 那张严肃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笑。 笑得很得意。 因为,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跟孙女玩了! 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太明显,他咳嗽一声,板起脸。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屋里很安静。 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窝里,睡得很香。 陆莹莹侧躺着,小脸枕在枕头上,小嘴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只光溜溜的小脚丫。 陆振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怎么看都看不腻。 他忽然有些纳闷。 当年陆锋那小子小时候,怎么就没这么讨人喜欢? 嗯,肯定是随了婉清。 他正想着,床上的人儿动了动。 陆莹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妈妈……” 她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长胡子了呀?” 陆振邦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傻丫头,我是爷爷。” 陆莹莹眨眨眼。 她盯着陆振邦看了几秒,然后像只小奶猫一样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陆振邦以为莹莹还要睡。 可过了一会儿,手心传来闷闷的声音。 “爷爷,我饿了……想吃鱼丸~” 陆振邦乐了。 “好!爷爷给你做!” 他把莹莹从被窝里抱起来。 小小的人儿,轻得像片羽毛,软得像团棉花。 陆振邦抱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有多久,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上次抱陆锋,还是二十多年前吧。 那时候陆锋也这么大,也这么轻,也这么软。 可那时候自己太忙,太累,太硬。 从没好好抱过他。 陆振邦把莹莹搂紧了些。 这一次,他要好好抱。 第29章 海岛石滩,爷爷带娃 吃完早饭,莹莹有了精神。 她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只小脚丫,问:“爷爷,妈妈去哪里了呀?” 陆振邦蹲在她面前,用毛巾给她擦嘴。 “妈妈今天跟你张婶婶学做活去了。今天爷爷陪你。” 莹莹歪着小脑袋,有些怀疑地咬着勺子。 “爷爷也会照顾小孩吗?” 陆振邦一挺胸。 “当然了!你爸爸就是我带大的!他可比你难带多了!” 莹莹眨眨眼。 “那……好吧,爷爷先帮我洗脸吧。” “好嘞!” 陆振邦满口答应! 可没一会儿…… “爷爷,好痛啊!” “哦哦哦……爷爷轻点……” “爷爷!水流到我衣服里了!” “哦哦哦……爷爷给你换一身……” “爷爷!我的衣服穿反了!” “哦哦哦……” …… 十分钟后—— 陆振邦深刻体会到,这带孩子,比打仗难多了! 莹莹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乱糟糟的样子,小嘴一瘪。 “爷爷笨手笨脚的……我要去找妈妈玩!” 莹莹从凳子上滑下来。 陆振邦急了。 这可不行!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孙女独处,怎么能让她跑了? 他连忙拦住莹莹。 “莹莹!爷爷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莹莹仰起头,“什么地方呀?” “海边!” 莹莹眨眨眼,“海边有什么好玩的?” 陆振邦蹲下来,笑着道:“海边当然好玩了。有小螃蟹,有小贝壳,还有小鱼小虾。莹莹不想去看看吗?” 莹莹的眼睛,慢慢亮了。 “想!” 陆振邦乐了。 他一把抱起莹莹,让她骑到自己脖子上。 又给她扣上一顶小草帽,遮住小脸。 然后背上渔网,拎上小桶。 “黑虎!走了!” 大黑狗从窝里蹿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院门打开。 一人,一狗,一娃。 迎着海风,出发了。 …… …… 东矶岛的海滩,和别处不同。 这里没有细软的沙滩,只有大大小小的礁石和一片片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石滩。 正是这些石滩,为东矶岛构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景线。 红的、绿的、褐色的,像一片片流动的彩绸。 素有“流光溢彩,东矶列岛”的美称。 加上正值仲夏,海鸥盘旋、海鸟低鸣。 走在海边,仿若置身梦境。 “爷爷,这里好漂亮啊!可是我们来这儿干嘛呀?我们要洗衣服吗?” 陆莹莹趴在爷爷头顶,小帽子被风吹得歪到了一边。 “当然不是,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振邦买了个关子,把莹莹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叮嘱道:“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哦,等爷爷一会儿。” 他又拍了拍黑虎的脑袋,“黑虎,看好莹莹。” 黑虎“汪”了一声,乖乖蹲在莹莹身边。 陆振邦拎起渔网,大步走进浅水里。 莹莹站在岸边,看着爷爷在海水里弯着腰,不知在忙什么。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 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她蹲下来,开始逗黑虎。 黑虎脾气好,任由她揪耳朵、拽尾巴、趴在身上揉来揉去。 “小黑虎,小黑虎,爷爷在干嘛呀?” 黑虎懒洋洋地趴在沙滩上,吐着舌头,不理她。 就在这时—— “莹莹!快来看!” 莹莹抬起头。 陆振邦正从水里跑过来,一脸兴奋,像个捡到宝的大孩子。 他跑到莹莹面前,蹲下来,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家伙。 它背着一个黄褐色的小海螺壳,八条小腿正划来划去。 “哇……” 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这是什么呀?它背上的是什么呀?” 陆振邦解释道:“它叫寄居蟹,那是它的房子。它自己不会长壳,就找个空的海螺壳住进去。” 莹莹眨眨眼。 “那……它就是背着自己的房子到处走?” 陆振邦想了想,“对,它就是背着自己的房子。” 莹莹更感兴趣了。 “好厉害!那它就不怕找不到家了!” 她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爷爷,我能摸摸它吗?它会咬人吗?” 陆振邦笑着,“它不咬人。” 莹莹轻轻碰了碰它的壳。 小家伙动了动,缩了进去。 莹莹咯咯笑起来。 “它害羞了!” 陆振邦把寄居蟹放到她手心里。 莹莹双手捧着,“好可爱呀……” 陆振邦看着孙女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 自己这个爷爷的牌面,可算是找回来一些。 他更加迫不及待的证明自己。 “不光是可爱,这东西还好吃呢!回去爷爷给你炸着吃,可香了。” 黑虎在旁边“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但是莹莹却不笑了。 “我们要……吃掉它吗?”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不要吃掉它好不好?莹莹想跟它做朋友。莹莹都给它起好名字了。它叫小房子。” 陆振邦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头,对着黑虎就是一瞪。 “就你嘴馋!这是莹莹的朋友!能吃吗?!” 黑虎被骂得耷拉下耳朵,委屈地趴回了地上。 陆振邦转回来,脸上堆满了笑,摸着莹莹的头。 “当然不吃!爷爷逗黑虎玩呢!” “莹莹想跟它做朋友,那就做朋友。爷爷再给你多抓几个,让它们一起做朋友!” 莹莹用力点头。 “好!” …… …… 接下来的时间,陆振邦带着莹莹,在海边翻石头。 每翻开一块石头,就像打开一个宝藏箱。 有时翻出小螃蟹,横着爬得飞快,莹莹也追着它跑。 有时遇到石龙子,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莹莹就蹲在旁边看,小声说:“它在晒太阳呢,我们不要吵它。” 有时翻出一堆海蟑螂,密密麻麻地四处乱窜。 莹莹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扑进爷爷怀里,眼泪都出来了。 但再去翻下一个石头,她就立刻破涕为笑。 太阳渐渐升高。 莹莹玩累了。 她光着小脚丫,躺在礁石上,脑袋枕着黑虎软乎乎的肚子。 黑虎一动不动,尾巴轻轻摇着,赶走靠近的小虫子。 莹莹把小草帽盖在脸上,挡住阳光。 海风轻轻吹着,海浪哗哗响着。 舒服极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海边可以这么好玩,有这么多宝藏。 或许。也不是海边好玩,是因为爷爷在。 第30章 海岛晚风,战士使命 傍晚。 陆锋家。 陆锋推开门,把武装带解下来,挂在墙上。 “婉清,我回来了。” 苏婉清从里屋迎出来,笑着扑进他怀里:“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锋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任务少,早点回来陪你们。” 苏婉清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甜蜜。 “好了好了,咱爸还在呢。”陆锋小声提醒道。 苏婉清眨眨眼:“咱爸带莹莹去玩了,不在家。” “哦,带莹莹去玩了啊……” 陆锋猛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什么!咱爸带莹莹?!” 苏婉清有些疑惑,“阿峰,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陆锋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小时候,陆振邦带自己的那些日子—— 那哪是带孩子啊? 那是狗怎么养,他就怎么养! 吃饭?饿了自然就吃了。 睡觉?困了自然就睡了。 洗澡?往水里一扔,自己扑腾。 他陆锋能活到今天,纯属命硬! 陆锋越想越后怕——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他正准备出门 也就在这时—— “我们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莹莹骑在陆振邦脖子上,黑虎跟在后面。 陆锋连忙迎上去。 “爸,您带莹莹出去玩了?” “嗯。” “您辛苦了!以后这些事交给我和婉清就行,您老别累着……” 他不敢说“您带孩子不行”,只能拐弯抹角地劝。 结果莹莹一脸兴奋的宣布:“爸爸!妈妈!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当妈妈了!” 陆锋和苏婉清同时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什么情况? 一天不见,自己抱孙子了? 好在莹莹紧接着就把小白鹭举起来,又把竹篓掀开,展示里面的寄居蟹。 “看!这是我的孩子!小鹭鹭,还有小房子、小小房子、小小小房子!” 陆锋:“……” 苏婉清:“……” 夫妻俩长长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 …… …… 夜色渐浓。 苏婉清在院子的角落腾出一块空地。 一只竹筐,一层棉布,小白鹭的窝就搭好了。 旁边还有一个装满了细沙和礁石的陶盆,这是寄居蟹的家。 “行了,都安置好了。” 苏婉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了陆锋一眼。 “你看,咱爸带得挺好的嘛,至少比你好多了,莹莹今天多开心,以后你少冤枉咱爸!” 陆锋委屈地摸了摸鼻子。 他能说啥? 当年他确实过得跟家里那条老黄狗差不多啊…… 隔辈亲,也不至于亲得这么离谱吧! “好了,不说了,喊莹莹吃饭吧。”苏婉清拉了拉他,“莹莹呢?怎么没声音了?” 她转身朝屋里喊:“莹莹!吃饭了!” 没人应。 两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 看到陆振邦正贴在墙角,探头往屋那边看。 陆锋问:“爸,吃饭了。莹莹呢?” 陆振邦回过头,竖起手指在嘴边。 “嘘——” 夫妻二人连忙噤声。 陆振邦招招手,示意两人过来。 陆锋和苏婉清狐疑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 黑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莹莹靠在它身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 她的小脸上带着笑,嘴角还挂着口水。 黑虎微微侧过头,舔了舔她的小脸蛋。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一人一狗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 …… 晚餐时间,小方桌上摆得热热闹闹—— 清蒸海鱼、煎带鱼、海带豆腐汤、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碗鸡蛋羹。 全是刚出锅的,热气裹着鲜气,一屋子香味。 陆锋看着满桌的饭菜,啧啧称赞:“爸,您再这么做下去,全院的小孩都得被您馋哭!” 陆振邦瞥他一眼,“这是给婉清跟莹莹做的,你小子每次吃那么多。” 陆锋尴尬的笑笑。 陆振邦语气依旧板正:“军人就该以身作则,你小子倒好,天天放着食堂不吃往家跑。连长带头开小灶,像什么样子?” 尽管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给儿子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陆锋笑着接过,喝了一口。 “爸,您怎么坐那么远?够菜都不方便。” 陆振邦没吭声。 陆锋又看向苏婉清:“婉清,你也不知道让爸坐近点?” 苏婉清刚要开口—— “别为难婉清,是我自己要这样。” 陆振邦先张口打断了,“你天天不在家,家里就婉清一个女同志,我一个老头子,该避的嫌要避。” 陆锋一怔:“爸,没这个必要吧,都是一家人……” “怎么没必要?” 陆振邦语气严肃,“亲闺女长大了,亲爹都得避嫌。人言可畏。她这个年纪我这个岁数,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的不会听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得顾全。” 陆锋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婉清跟他提过—— 陆振邦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到桌上,自己去院子里吃;他从来不会进婉清的屋,连门口都不会站;跟婉清说话,从来不关门,院子门也大敞着,谁路过都能看见;上厕所都跑去公厕上,从不在家上……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没在意过。 可现在想想…… 他看了一眼父亲。 这不是生分,是注意分寸。 这个爸,真是除了凶了点之外,哪儿都好。 他不再说话了。 一家人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轻轻开口:“阿峰,这几天怎么天天回来这么晚?” 陆锋扒着饭,叹了一声:“嗐,别提了。上级派了个《前线报》的记者,说是写‘海防尖兵’系列报道,还点名让我接待,这两天就忙这个呢。” “记者?” 苏婉清有些惊讶,“咱们这小海岛,还有记者来?” “我也觉得稀奇。” 陆锋耸耸肩,“今天赵团长还在跟我说呢,他来这岛上多少年了,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听说这个记者还是省军区政治部主任的闺女,影响挺大的,赵团长可重视了。” 苏婉清笑了:“怪不得我之前看他都不修边幅的,这两天还收拾起着装来了,原来是要上镜了啊。” “可不是嘛。”陆锋又扒了口饭,“你是没看见,今天他还对着镜子练了半天笑容,我看着都替他累。” 几人正说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小战士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立正敬礼。 “陆连长!海边三号哨位报告,发现可疑船只,方向正东,请求立即登艇检查!” 陆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刚才还带着烟火气的男人,一秒变回了军人。 “通知一排、二班,十分钟码头集合!” 说着,他放下筷子,抓起刚解下的武装腰带。 “启动三号巡逻艇,我马上到!” 话音落,人已经冲到门口。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只吃了几口。 第31章 夜海缉私,执法温度 陆锋赶到码头时,战士们已经全副武装列队完毕。 每个人都背着步枪、腰扎武装带,手里攥着强光手电和检查绳。 三号巡逻艇就停靠在岸边,艇长已经启动发动机。 暮色中,一片肃穆。 “报告连长!” 排长向前一步敬礼,声音洪亮,“一排、二班全员集合完毕,装备齐全,请指示!” 陆锋抬手回礼,语气干脆利落:“登船!注意警戒!艇长,航向正东,全速前进,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对接三号哨位!” “是!” 战士们齐声应答,紧接着有序登船。 陆锋最后登船。 舰长发动巡逻艇,螺旋桨搅动海水,破开浪花! 陆锋站在巡逻艇上,扶着船舷,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 天色渐暗,远处哨位的灯光隐约闪烁。 海风不算大,但巡逻艇行驶起来依旧有些颠簸。 “报告连长!” 通讯兵拿着对讲机,凑到陆锋身边汇报:“三号哨位传来消息,可疑船只停在正东五海里处,没有移动,疑似在隐蔽卸货!” 陆锋点点头,眉头微蹙。 海岛海防无小事,可疑船只大概率是走私船,一旦让其靠岸卸货,不仅违反规定,还可能有不确定的风险。 他接过对讲机:“收到,继续监控,不要惊动对方,我们十分钟后抵达!” 挂了对讲机,他立刻部署任务。 “一班负责船头警戒,发现异常立即鸣枪示警。” “二班随我登船检查,注意排查是否有危险物品。” “艇长,靠近目标船只后,放慢速度,绕至其侧后方,堵住其逃跑路线,严禁对方船只靠近海岸线!” “明白!” 所有人齐声应答,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原本略带嘈杂的巡逻艇,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十分钟后。 巡逻艇缓缓靠近可疑船只。 那是一艘小型机动渔船,船体不大,没有任何标识,连灯都没开。 夜光下,隐约能看到船舱里有几道身影,正往海里丢东西。 陆锋立刻下令:“停止前进,鸣枪示警!”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在海面上回荡开来! 目标船只上的人瞬间乱作一团。 对方试图逃跑,却被早已绕到侧后方的巡逻艇堵住了去路,进退两难。 “船上的人听着!” 陆锋拿起扩音器,声音洪亮,“我们是东矶岛守备连,奉命进行检查!立即停止反抗,打开船舱,双手抱头走出船舱,否则我们将强行登船!” 反复喊了三遍后,可疑船只上的发动机声渐渐停止。 船舱门打开,四个穿着渔民服饰的男人,双手抱头,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高排长,带两名战士登船警戒,其余人跟我检查船舱!” 陆锋率先跳上船只。 小船很颠簸,他落地后稳住身形,迅速拿起强光手电扫过甲板。 那几个“渔民”蹲在船舱门口,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陆锋没有理会他们,手电光直直照进船舱。 舱里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堆得满满的货箱。 “二班,随我进舱检查。” 陆锋一挥手,“一班继续警戒,注意周边海面。” “是!” 三名战士跟着陆锋跳上船,打开手电,鱼贯进入船舱。 船舱比想象中要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编织袋。 陆锋撕开一个纸箱,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整箱的香烟,外包装上印着外文。 “走私烟。继续查。” 战士们分散开来,开始清点货物。 陆锋往里走了几步,手电光扫过一个堆满编织袋的角落。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突然从编织袋后面窜出来! 他猛地扑向陆锋,手里的铁棍兜头砸下! 还好陆锋的反应够快,铁棍落下的瞬间便侧身躲开。 同时左手格挡,右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 “啊——!” 那人惨叫一声,被陆锋反剪双手,死死按在货箱上。 “老实点!”陆锋低喝。 几名战士听到动静,迅速冲进来。 陆锋把那人交给手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不重,但也不轻,好在避开了要害。 他低头看向袭击自己的那个人,此时他已经被几名战士压制住,表情凶恶,脸上却还带着一丝稚嫩。 估计,他也就十六七岁。 陆锋本来想骂,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海上缉私,什么情况都遇见过。 有遇上被逼上绝境的,连枪都敢开。 自己这次会受伤,也只能怪警戒心不够。 “或许爹说的是对的,我这体能真该再练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继续检查走私货物。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拦住他!” 陆锋一回头,便看到那个年轻人撞开身边的战士,跌跌撞撞冲出去,随后纵身一跃—— “扑通!” 海面溅起一团水花。 陆锋怒道:“你么几个他妈的怎么搞的!三个人按不住一个!” 但没工夫追责下属,他立刻追出船舱。 夜色中,一圈涟漪渐渐散开。 “连长!” 高排长冲过来,“我带人下去追!” 陆锋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海面,眉头紧锁。 这里距离海岸有五海里,水性再好也很难游出去,更何况还有两辆巡逻艇包围。 他是怎么想的? 除非,他不是想跑! 陆锋意识到什么,忽然脱下军装外套。 “连长,您干什么?” 高排长刚问出话,就只见陆锋也纵身跃入海中! “扑通!” 水花溅起。 战士们站在船舷边,目瞪口呆。 “连长!” “快,照明!照明!” 排长急得直跺脚:“都给我看好了!发现连长立刻报告!” 船上瞬间乱作一团,几道强光手电同时照向海面,光束在海浪间来回扫动。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挣扎声。 “在那儿!”一名战士厉声大喊,手电光立刻聚了过去。 只见陆锋的身影在海浪中起伏,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年轻人。 “快!放软梯!快!” 战士们连忙七手八脚地放下软梯。 陆锋借着战士们的拉力,先把那年轻人推了上去,自己才抓住软梯,一步步往上爬。 登上甲板,陆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高排长快步上前:“连长!您没事吧?也太冲动了,这太危险了!您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追啊!” 陆锋没应声,缓过劲就扬手扇了那年轻人一巴掌,怒道:“你他妈傻不傻?好好活着寻什么死,要死别死老子面前!脏了这片海!” 那年轻人被打得偏过头,绝望地哭喊:“我不想坐牢!我从老家出来打工,就是想挣点钱,让全村人看看我能争气,能出人头地!要是坐牢了,我就什么都没了,回去也抬不起头,不如死了干净……” “啪!” 又是一巴掌,比上一巴掌更重。 陆锋指着他:“人活着,才有路走!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坐牢怎么了?好好改造,出来照样能抬头做人!你现在死了,才是真的窝囊!” 他转过身,对着高排长道:“把他带下去,跟那四个关在一起,派人看好他,别让他再寻死觅活的。” “是!连长!” 几个战士过来,把那人架起来,往船舱里带。 第32章 深夜灯火,片刻温存 陆锋蹲在甲板上,拧着湿透的衣服。 他瞥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想起家人,他心头掠过一丝愧疚——他又一次没能好好陪家人吃顿饭。 陆锋摸出烟盒,想抽一支。 但打开一看,都湿透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收了回去。 “连长。” 高排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您刚才也太冒险了,那小子就是个走私犯,您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去救他。” 陆锋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他犯了罪,自有法律制裁他。但我们军人不能对一条活生生的命见死不救。” 这是陆锋身为军人的底线,也是他为人的底色。 高排长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还是连长您觉悟高,我以后得多向您学习。” 陆锋把毛巾扔回给他,站起身,“少扯这些没用的了,货物清点得怎么样了?” “报告连长,正在清点,” 高排长立刻收了笑容,认真汇报:“除了之前的走私烟,又查出几箱电子表和洋酒,都是没经过查验的走私货,具体数量和规格,同志们正在核对。” “好,清点完马上向我汇报。” “明白!” 陆锋拿起步话机,向团部汇报:“团部,我是陆锋,正东五海里处查获走私渔船一艘;抓获走私分子五名;查获走私物品若干,无危险物品,无人员伤亡,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 步话机里很快传来团部指令:“清点货物,押解走私分子、携带走私货物,即刻返航,到团部交接处理。” “收到!” 陆锋挂了对讲机。 …… 半个多小时后,货物清点完毕。 “全员集合,清点人数、装备!”陆锋下令。 战士们迅速列队。 “报告连长!全员到齐,装备完好,请指示!” “登船,返航!” 陆锋一声令下。 战士们有序登上巡逻艇。 巡逻艇发动,朝着东矶岛的方向返航。 回到码头,陆锋将走私分子和货物一并移交团部,并汇报任务过程。 做好交接手续后,他才有空去处理一下伤。 ……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陆连长,这么晚了,让人开车送您回去吧。”卫生员关切地说道。 陆锋摆了摆手:“不用了,几步路而已。” 说着,他便走了。 陆锋担心开车动静太大,会吵到家人和邻居。 …… 凌晨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轻轻吹过军属大院。 陆锋走到大院附近时,整了整军装,又抬手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再累,回家也要装出精神饱满的样子,免得让家人担心。 然而这次,当他眺望家的方向时,却发现院子一片漆黑。 陆锋有些意外。 往常,只要他出任务,不管多晚,家里的灯都会亮着。 妻子会一直等着他,有时候等到半夜,困得直点头,也要等他。 可今天……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 也许,是睡了吧。 陆锋这样想着,心里却掠过一丝失落。 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在心里告诉自己:睡了是好事,说明自己没让她们担心。 这是好事。 没人等自己,他也卸下了伪装,肩膀再次塌下来。 他推开院门,穿过静悄悄的院子,走进屋里。 刚摸到床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软软的声音:“阿峰……你回来了?” 陆锋一愣,“婉清?你还没睡?” “嘘——” 苏婉清轻轻拽他,“我担心你嘛。” 陆锋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会出什么事。”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知道……可就是睡不着。” 陆锋心里一暖,“那你怎么不点灯?我还以为你睡了。” 苏婉清压低声音解释道:“咱爸不让我等。他说我怀着孕,得好好休息,非要我回来睡觉。” 陆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难怪灯没亮。 “那你怎么不听咱爸的话?” 苏婉清搂紧了他,声音充满依赖:“你不在身边,我睡不踏实嘛。” 陆锋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亲在妻子额头上。 两人享受着片刻的甜蜜。 忽然,院子的灯亮了。 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紧接着,陆振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出来吃饭。” 苏婉清飞快地缩回被窝里,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样子,活像个害怕被抓到的孩子。 陆锋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门外应了一声。 “来了。” 他刚要走,陆振邦的声音又响起来:“把你身边那个装睡的也一块儿叫上吧。我给她炖了红糖蛋羹。” 陆锋回头看向床上。 苏婉清把蒙着头的被子拉下来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知道了……爸……” 原来,自己根本就没瞒住公公。 两人来到院子里。 苏婉清躲在陆锋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犟种。都说了你怀着孕就好好休息。这小子命硬着呢,你担心个什么劲?” 苏婉清低着头,小声嘟囔:“可是……爸您自己不也没睡嘛……” 陆振邦被戳穿,当场一噎,随即反驳:“我那是年纪大了!觉少!跟你不一样!” 陆锋看着父亲,笑了。 爹从来都这样,嘴比石头硬,心比谁都软。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你小子站在那儿傻笑什么?吃不吃?不吃我喂狗了啊!” “哎爸!别别别……” …… …… 夏天越来越热了。 这天,大院里。 赵卫国蹲在墙角看蚂蚁。 从奶奶走了之后,他的生活急转直下。 父母照看不了他,白天夜里他都只能一个人。 而且,院里的小孩也都不肯跟他玩。 因为他过去老欺负人家。 赵卫国也知道奶奶不是个好人,大家都不喜欢她。 但对自己来说,她是个好奶奶。 …… 赵卫国之所以看蚂蚁,是因为他觉得蚂蚁比他强,起码它们有一大家子。 他正看着。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卫国回头,一只大黑狗站在他身后。 “啊——!” 赵卫国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狗背上,坐着的小女孩咯咯的笑起来:“黑虎不咬人的,你不用害怕。” 赵卫国认出眼前的小丫头,不就是上次被他抢了东西、吓哭的那个小不点吗? “你是……小豆芽?” 第33章 小小冤家,神秘来客 莹莹皱起小眉头:“我不叫小豆芽,我叫陆莹莹!” 赵卫国看到她,感觉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有些心虚,不敢看她。 莹莹却一直盯着他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呀?” “要你管!我爱蹲哪儿蹲哪儿!” 莹莹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是没人跟你玩,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处。 赵卫国瞬间炸毛:“谁说的!我爸是团长!大家都喜欢跟我玩!” “那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看蚂蚁呀?就是没人跟你玩嘛。” 赵卫国被堵得说不出话,呛道:“你、你不也没人玩!” 陆莹莹摇摇头:“我不是啊。我有黑虎陪我玩。而且我还要给我的宝宝找虫子吃。” 赵卫国一脸疑惑:“宝宝?” “对啊。” 陆莹莹把小口袋打开一条缝,让他看里面的小白鹭。 “这是我的小宝宝,它受伤了,我要给它找东西吃。” 赵卫国凑过去看了一眼。 随后收回目光,撇撇嘴:“切,一只破鸟。” “它不是破鸟!它是我的宝宝!” “随便你。小孩才会这样玩。” 赵卫国重新蹲下来,继续看蚂蚁,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陆莹莹也不搭理他,她蹲下来,开始在地上找虫子。 找了一会儿,她皱起小脸。 因为她不会找虫子。 找到了也不敢拿。 那些小虫子在草叶上爬来爬去,她看着就害怕。 她拍了拍黑虎。 “黑虎,你去抓。” 黑虎:“汪?” 虫子跑了。 莹莹瘪着小嘴。 赵卫国在旁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真笨。看我的!” 他走过来,扒开草丛,手指一捏。 一只小虫子就被他捏住了。 “给你。” 陆莹莹眼睛亮了:“哇!你好厉害!” 她把虫子小心地装进小口袋里,小白鹭立刻凑过去,一口吞了。 “你真厉害!简直就是抓虫大王!” 赵卫国别扭地扭过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翘,“这有什么,我从小就会抓!” 莹莹看向他的目光更崇拜了。 赵卫国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那天我抢你的肉干……” 陆莹莹摇摇头。 “我妈妈说,做错事改了就好。你以后不抢东西,我们就还是朋友。” 赵卫国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对不起……” 莹莹笑着:“没关系!” 赵卫国想了想,问:“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吗?” “当然是啦!” 赵卫国看向莹莹的大黑狗,眼中满是向往:“那,我能骑一骑你的大黑狗吗?” 莹莹摇摇头:“不行,黑虎只让我骑。别人骑的话,它会咬人的。” 赵卫国想了想黑虎咬人的样子,打了个哆嗦。 “好吧,不骑就不骑!不过既然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以后我罩着你!” 莹莹很开心:“真的吗?那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嘛?” “什么事,说吧!” “你能做小鹭鹭的爸爸吗?” 赵卫国:“?” 他完全跟不上莹莹的脑回路。 可小丫头的目光却十分认真:“小鹭鹭还没有爸爸呢,你抓虫那么厉害,可以给它们找吃的。好不好?” 赵卫国立刻摇头。 “才不要!我是要当军人的,才不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莹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说:“可是我爷爷说了,军人就是保护弱小的,小动物也是弱小呀。” 赵卫国张了张嘴,竟然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憋出一句:“那我……我勉为其难答应吧。不然你一个人肯定要把它养死了。” 陆莹莹开心的举起小白鹭宣布:“小鹭鹭,你以后有爸爸了!” 赵卫国看着她的样子,不知为何脸颊微微发烫。 他别过脸,假装找东西:“喂,小豆芽,它们还吃什么?我们多找一点。” 莹莹立刻瞪他:“不对!你现在是爸爸了,不能叫我小豆芽!” 赵卫国愣了愣:“那叫你什么?” 莹莹想了想,“我爸爸叫我妈妈,都叫老婆的。” “那、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你应该叫我老婆。” 赵卫国攥紧拳头,挣扎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老婆。” 陆莹莹笑着应道:“这下才对!我们一起给宝宝找吃的!” 说着,她就一颠一颠的跑起来。 赵卫国看着莹莹,脸红得不行。 明明只是叫了个称呼,怎么觉得这么羞耻呢? 看着莹莹的身影,他感觉脸有些发烫。 站了一会儿,他刚要迈出脚步去追莹莹——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寒气! 赵卫国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像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 不,那是比猛兽更恐怖的存在! 紧接着,一道自带压迫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子,你胆子不小啊。” 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且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和善”! 赵卫国的脸,一下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 …… 东矶岛卫生所。 加了一夜班的李淑娟换下白大褂,顶着黑眼圈走出卫生所。 “李姐,今天走得早啊!” 李淑娟疲惫的笑了笑:“家里那小子一个人,不回去看看不放心。” “哎哟,卫国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就是就是,你家卫国多机灵,还能饿着自己?” 几人说说笑笑。 正热闹呢—— “妈!妈——!” 赵卫国一边跑一边哭,朝这边过来了。 护士们看向他,本想问怎么了。 但目光往下一扫—— 几个人先是一僵,随即齐刷刷憋笑。 因为赵卫国的裤裆湿了一大片! 还在往下滴水! 李淑娟脸顿时就挂不住了,又臊又气:“你都多大了!还尿裤子,丢不丢人!” 赵卫国连忙解释:“妈!不是我!是那个陆爷爷,他往我裤裆里撒尿!!” 空气瞬间安静。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护士实在忍不住,轰笑起来。 李淑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个小兔崽子!自己尿裤子就尿裤子!还敢冤枉陆叔?他那种功臣,是你能随便编排的?!” “我没有!我真没有!” 赵卫国委屈极了。 明明事实就是这样,怎么就没人信呢? “他把我按在地上,就往我裤裆上尿!真的!” 护士们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喂我的娘哎,这孩子……编瞎话也不会编!” “卫国啊,你下次编个靠谱点的,比如他把你扔海里喂鱼什么的,都比这个靠谱!” “明天可得跟大伙儿说说,太可乐了!” “哎哟,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李淑娟已经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揪着赵卫国的耳朵,拽着他就往家拖。 不用想,今晚赵卫国的屁股,又要开花了。 …… 而与此同时。 东矶码头。 海风习习,波光粼粼。 一排战士列队而立,军容严整。 虽然没挂彩旗,但气氛摆得明明白白——这是迎接上级派来的记者。 第34章 记者登岛,竟是熟人 码头上。 陆锋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目不斜视。 他抬手看了看表,随即向战士们交代:“刚才通知说船已经离港了。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大家注意军容风纪,保持好状态!” “是!” 战士们齐声应道。 声音落下后,高排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连长,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又是列队又是欢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军区司令呢。” 陆锋瞥了他一眼,“上级安排的,咱们好好执行就行了。再说,你小子不是天天想干点闲活吗?这次给你来闲活,你还不乐意了?” 高排长嘿嘿一笑,“倒不是不乐意。就是觉得稀奇嘛。” “稀奇?” “我是说,这军级干部子弟,就是跟咱老百姓不一样哈。来采访一趟,又是依仗又是列队的,这排面,啧啧……” 陆锋斜他一眼:“看来回头得找指导员跟你谈谈心了。” “别别别!连长我错了!我闭嘴!” …… 二十分钟过去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白点。 白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 那是是一艘小型交通艇,正破开浪花,朝码头驶来。 答应好闭嘴的高排长,又忍不住声音了。 “连长您瞧瞧,还有专船接送!这哪儿是记者啊?一会儿下船,她不会还带着保姆丫鬟吧?” 陆锋回头,瞪了他一眼。 高排长立刻把嘴闭上。 交通艇缓缓靠岸。 战士们齐刷刷地立正,目光注视。 高排长则满脸不屑,他倒要看看这个记者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像话吗? 结果一看—— 像画! 很像画!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的皮带,脚上踩着白色的小高跟。 齐肩的短发被海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桃花般的脸颊。 高排长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记者? 陆锋此时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记者同志!我是东矶岛守备团的陆锋,奉命负责您在本岛的接待工作!欢迎您来东矶岛采访!” 记者笑了笑,伸手:“陆连长好,我叫林小雨。林是双木林的林,雨是下雨的雨。” 林小雨一直盯着陆锋看,上下打量,时不时还点点头。 陆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记者……都喜欢这么看人的吗? 但他面上依旧一丝不苟:“林记者,岛上食宿都已经备好,您接下来的采访工作,全程由我陪同……” “等一下!” 林小雨忽然打断他。 陆锋停下来,“林记者有什么问题?” “岛上的一切,我都可以参观吧?”林小雨问。 陆锋点头:“按照规定,除了军事禁区,其他区域都可以。” “军属大院呢?可以进吗?” 陆锋再次点头:“可以。不过您的食宿安排在招待所。” “那行,别的先不急!先带我去军属大院!” 陆锋疑惑地看着她。 林小雨指了指自己的相机:“采访采访。” 陆锋无奈,谁让接待她就是自己的任务呢? “那行吧,林记者,您跟我来。” …… 与此同时,军属大院内。 莹莹正在院子里找虫子。 而陆振邦追在后面哄这小丫头:“莹莹,爷爷眼神好,帮你一起抓,好不好?” 莹莹头也不回,小声音带着气。 “不要!爷爷是坏蛋!” 陆振邦一噎:“爷爷怎么是坏蛋了?” “都怪爷爷,把小鹭鹭的爸爸赶走了!” 莹莹撅着嘴,小手戳了戳泥土,“小鹭鹭想爸爸,我才要多抓虫子喂它。” 陆振邦放轻了声音哄:“那爷爷可以帮你抓啊,还能带你去海边捞小虾,小鹭鹭最爱吃了,好不好?” “海边!” 莹莹耳朵一动,眼睛都亮了。 可下一秒,又把小脸一扭,哼了一声。 “我才不去呢!黑虎,走,我们去那边玩,不理爷爷!” 大黑狗一听小主人喊,尾巴一摆,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陆振邦看着一娃一狗头也不回的背影,颓然往旁边石墩上一坐,长长叹了口气。 孙女跟自己闹别扭,就连黑虎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投敌了! 白瞎自己喂了它这么多年! 今晚就炖了! …… …… 大院另一头。 几棵大榕树底下,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腌黄瓜。 其中一个女人一直在看着陆振邦那边。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眼神,问:“婉清啊,你公公都上岛来这么久了,怎么没见你婆婆过来啊?” 这个话题一出来,立刻就有几个女人跟上。 “是啊是啊,你公公这么能干,又稳重,你婆婆肯定也是个利落人吧?” “就是,俩人感情一定特别好吧,跟我们讲讲呗?” 苏婉清被一群妇女夹在中间。 这些人,苏婉清过去都不认识。 话都没说过几句那种。 但是最近,突然就贴了上来,天天热情的不像话。 苏婉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人缘变好了,偷着乐呢。 直到张翠兰私下跟她点了一句,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这些人不是军嫂,都是军人家属——姐姐、妹妹、亲戚。 总之,她们有一个特点——清一色单身。 而她们缠上苏婉清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想从她这儿,打听陆振邦。 更准确的说,想来一段黄昏恋。 毕竟这爷们实在太符合她们的胃口了。 身材挺拔,一身正气,做事利落,一身军功,话不多、人稳重、靠得住,烧的一手好菜,干得一手好活,对家人更是没话说。 完全就是这个年代,最吃香的那种男人。 以至于她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做饭,而是扒着窗户,偷偷看陆振邦晨练。 陆振邦每天早上光着膀子干活的身影,都快成大院里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了。 但陆振邦那脾气,她们又都不敢直接上前搭话。 便都盯上了性子软、好说话的苏婉清。 苏婉清被这一圈大龄单身女围着问,尴尬的不行。 她几次尝试把话题绕开。 但最终又都被绕了回来。 最终实在招架不住。 “大姐们,你们别问了……我对我公公的事儿,实在不是很清楚。就听阿峰说一嘴,婆婆她……走得早。” 这话一出。 下一秒,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陆振邦。 那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忽然指着大门:“哎!婉清,你看,那不是你家陆锋吗?” 苏婉清回头。 真就一眼看到了陆锋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 丈夫今天不是要负责接待那位上岛的记者吗? 怎么来大院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道清亮又欢欣雀跃的声音炸响:“陆大叔!” 话音未落,一道靓丽的身影快步走到陆振邦面前,敬了个不算标准但很认真的军礼,笑着喊: “陆大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陆振邦愣了一下,看清人后震惊不已。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呀!”林小雨笑着说。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 榕树下的妇女们,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苏婉清。 她们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质问都快溢出来了! 难道说…… 不,不太可能! 再看看。 陆振邦这边。 “胡闹!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去去去!赶紧走!” “喂!陆大叔,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欢迎我就算了,赶我走也太过分了吧!” 林小雨有些气愤的叉着腰:“上次你就是不告而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荒山野岭!我们好歹一起睡了三个晚上,你也太绝情了吧!” 陆振邦还没来得及解释为什么丢下她。 不远处猛然传来一阵哭声。 他循声望去。 只见榕树下,一个女人捂着脸,哭着跑了。 陆振邦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 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陆锋一脸震撼的表情。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别乱说话行不行!那叫在同一个地方过夜,不叫睡到一起!” “我哪里乱说了?你就是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啊!反正这次我不走!” 第35章 来者何人?妇女公敌 整个大院的目光,一时间都聚焦在林小雨跟陆振邦的身上。 榕树下的女人们扒拉着苏婉清:“婉清……看不出来,你家公公……生活挺丰富的啊……” 苏婉清满脸的茫然。 根据自己对公公的了解,他也不是这种人啊! …… ……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这边,陆振邦还在撵林小雨走。 然而林小雨不慌不忙的从包里掏出证件。 “陆大叔,这您就错了。我现在可是《前线报》的特派记者,正经任务,上级批准的。” 陆振邦看着那个盖着红章的证件,一时语塞。 林小雨得意地收起证件,笑眯眯地看着他,“陆大叔,你这下没话说了吧?”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咳咳,那么,陆大叔同志,现在我要采访你,请你配合一下工作。” 陆振邦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一边去。要采访采访别人去,别来烦我。” 说完扭头就走。 林小雨也不恼。 火车上相处了那几天,她早就摸透了陆振邦的脾气。 所以这一趟,她是有备而来! 林小雨转头,看向了蹲在一边的莹莹。 …… 这会儿,莹莹正撅着小嘴,一脸不开心的蹲在路边,拿小木棍戳泥土。 忽然,一个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红绸布拨浪鼓。 莹莹抬起头。 只见一个漂亮的阿姨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小朋友,这个送给你,做阿姨的好朋友好不好?” 莹莹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笑脸。 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好!” …… …… 陆振邦这边。 他还在黑着脸训儿子。 “你小子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搞错了?接待的记者就是这丫头?” 陆锋一脸无辜:“没搞错啊爸,团部给的资料就是她。说起来爸,您俩居然认识?怪不得一路上她净跟我打听您呢。您俩咋认识的?” 陆振邦脸一黑。 “不该问的别问!” 陆锋讪讪地闭嘴。 陆振邦收回目光,感觉头疼。 自己在码头上已经跟这丫头撇清关系,以为她早该知难而退了。 可没想到,她竟真的追到上岛了! 还拿着记者证,说什么采访任务? 陆振邦才不信! 他正想着怎么应付,忽然发现莹莹刚才待的地方,这会儿没人了。 “莹莹呢?” 陆锋也回过神,“哎?人呢?刚才还在那儿蹲着……” 两人四处张望。 “爷爷——!” 就在这时,莹莹欢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陆振邦循声看去。 只见,林小雨抱着莹莹,从供销社那边走过来。 而小丫头手里抱着一堆东西,“爷爷!小雨阿姨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陆振邦脸都黑了。 他走过去,“莹莹,过来。不要乱跟陌生人走。” 莹莹却搂紧林小雨,固执地摇摇头:“小雨阿姨不是陌生人!她是我的好朋友!” 陆振邦:“……” 林小雨得意地蹭了蹭莹莹的小脸蛋,“对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对不对?” 莹莹用力点头,“对!” 林小雨忽然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莹莹,阿姨好饿呀,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呢。” 莹莹立刻说:“没关系!我爷爷做的饭菜最好吃了!” 她转头,眼巴巴的看着陆振邦,“爷爷,小雨阿姨饿了,我们带她回家吃饭好不好?” 陆振邦:“……” 此刻,他有一种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感觉。 但他更好奇——林小雨怎么偏偏掐准了莹莹这个软肋? 他思来想去,转头看向陆锋。 那眼神分明在说:是不是你小子漏的底? 陆锋一缩脖子,“爸,您别怪我……我那时候不知道您俩认识,还寻思着是采访素材,就说了两句……” 陆振邦没辙了。 孙女摆明了喜欢林小雨,他总不能当着莹莹的面赶人。 莹莹还在催促:“爷爷,好不好嘛?” 陆振邦看着孙女那张期待的小脸,只能挤出笑,“好好好~回家吃饭。” 莹莹开心地拍手。 “太好了!小雨阿姨,我们走!” 林小雨抱着莹莹,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声说道:“陆大叔,打扰咯。” 然后牵着莹莹的小手,大摇大摆地往家属院走去。 陆振邦站在原地,气得直哼哼。 陆锋凑过来,小声问:“爸,您跟这位林记者……到底什么关系啊?” 陆振邦瞪他一眼。 “再问今晚别吃饭!都怪你小子把鬼子引到这儿!” 陆锋悻悻的闭上嘴。 …… 林小雨是得意了。 但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榕树下的那几个妇女,看着林小雨牵着莹莹往家走的背影,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 “呸!什么东西!” 赵红梅啐了一口,“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人家陆大哥都不欢迎她,还硬往上贴!心术不正!” “可不是嘛,刚上岛就收买孩子,居心叵测!摆明了就是冲着陆大哥来的,想攀高枝!” “婉清啊,你可得看好你家公公,这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到时候被她缠上,坏了陆大哥的名声!” 苏婉清满脸尴尬。 她看看那几个妇女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人家心术不正? 你们几个的意图,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她只能挤出笑。 “那个……我去看看公公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完,赶紧溜了。 …… …… 苏婉清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厨房里,陆振邦系着围裙在忙活,一脸的不情不愿。 而院子里,林小雨正陪着莹莹玩。 亲的倒像是一家人。 反而是陆锋,尴尬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 “林记者,咱们不是说要采访吗?你看这……” 林小雨一本正经的说:“陆连长,这也是采访的一部分啊。记录海岛军人的日常生活,深入体验,才能写出真实感人的报道。你说对不对?” 陆锋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嘶……似乎也对?? 忽悠完了陆锋,林小雨继续跟莹莹玩。 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留下这正牌的夫妻俩面面相觑。 苏婉清小声问:“阿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陆锋也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这位林记者,好像是咱爸的旧识……” 苏婉清看看厨房里黑着脸炒菜的公公。 “可咱爸那样子……一点也不欢迎啊。” 第36章 是敌是友?是后妈?! 夫妻俩正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哎!您就是陆连长的爱人吧?” 林小雨忽然主动跟苏婉清打起了招呼,“您好!我叫林小雨!” 苏婉清有些手足无措的握住她伸来的手:“林记者您好,我叫苏婉清。” 林小雨笑着看她:“早就听说婉清姐又温柔又能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婉清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婉清姐,第一次见面,没带什么贵重东西,”林小雨递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从城里带来的雪花膏,海岛风大,这个擦着滋润。” 苏婉清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林记者,你太客气了,我哪儿能收你的东西……” “婉清姐,你可别跟我见外!” 林小雨熟络的把盒子往她手里塞了塞,“陆连长跟我说了您一路了,总说您又温柔又能干,看你劳累总觉得对不起你。就当是我借花献佛,沾沾莹莹和陆连长的光,给你送个小礼物。” 一旁的陆锋懵了。 自己啥时候说过这种话? “阿锋……” 苏婉清一脸羞涩的看向他,“你怎么……什么话都乱往外说啊……” “不是,我……” 陆锋刚想解释—— “婉清姐,您就收下吧,这不止是我的心意,还是陆连长的心意呢。”林小雨说。 “那谢谢林记者了。” 苏婉清不好意思的接过,又羞涩的看了陆锋一眼。 陆锋在一旁顿时沉默了。 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没说过这种话。 但他总觉得自己有种被当枪使的感觉…… 此时的苏婉清,心里对林小雨的陌生感已经消了大半。 这姑娘看着确实不错,漂亮、懂礼貌,还特别招莹莹喜欢。 就在这时,林小雨又说:“婉清姐,还有这个,这是我代表个人送您的。” 苏婉清抬眼一看,是最新版的《唐诗宋词选》。 这下她眼睛一亮——这版诗集她找了好久,岛上条件有限,一直没买到。 林小雨观察到苏婉清的表情变化,赶紧趁热打铁:“我听陆连长说你也爱读诗词,就想着说不定能跟你讨教讨教。” 苏婉清接过,手摩挲着书页,“讨教谈不上,不过互相交流交流,还是可以的。” “那太好了,婉清姐,咱们这边坐着聊。” “好,那我就不跟林记者客气了。” “婉清姐,您叫我小雨就行,一口一个林记者,听着生分。” …… 两人手挽着手,热络得倒像是相见恨晚的朋友。 陆锋在一旁看着,心里对林小雨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就这两三下的功夫,老婆和女儿就已经被这林记者给“攻陷”了。 陆锋打足了精神! 自己可不能中招! 无论如何也要跟父亲统一战线! “哎对了,我这里还有陆大叔的新闻报道。”林小雨假装心不在焉的说道。 “什么?哪儿呢?!” 陆锋立刻凑过去。 林小雨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得意——这个最好搞定。 她从容地从包里抽出几张报纸递过去。 陆锋接过,低头一看——《南下列车上的无名英雄》。 他眼睛越瞪越大。 “林记者,这上面写的……是我爸?” 林小雨点点头:“没错。” 上次回去之后,她闲来无事,就把和陆振邦的经历写成了报道。 没想到反响特别热烈,读者来信堆满了编辑部。 也是因为这个契机,她才被派到岛上做系列报道。 陆锋捧着报纸,看得入神。 他对陆振邦的过去知道得不多。 老爷子从来不讲。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父亲在来岛的路上,经历了这么多。 苏婉清和莹莹也凑过来。 莹莹扒着爸爸的腿,踮起脚尖:“爸爸,你在看什么呀?我也要看……” “爸爸在看爷爷。” 陆锋低头看着女儿,笑了笑,随后抬起头,看向林小雨:“林记者,谢谢您。真的。” 林小雨笑着摆手。 “不用谢我,这些事都是陆大叔自己做的,我只是记录下来了而已。” 她心里暗暗得意——计划通! 这一家三口,已经和计划的一样一一收买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报纸抽走了。 陆锋下意识想抢回来,结果对上陆振邦那张黑脸,顿时不敢动了。 陆振邦拿着报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头看向林小雨。 “梆!” 勺子敲在脑袋上,闷响一声,“谁让你乱写的!” “啊——!” 林小雨捂着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委屈巴巴地控诉,“陆大叔!你也太用力了!” “哼!我看是打的轻了!” 陆振邦冷哼一声,把报纸揉成一团。 然后大步走进厨房,直接丢进灶膛里。 火苗舔上来,报纸瞬间化为灰烬。 陆锋心疼的看着报纸灰飞烟灭,张了张嘴,想拦又不敢拦,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 林小雨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陆连长,放心。” 她又从包里抽出一份,冲他眨了眨眼。 “我买了二十份做收藏呢。晚上回去送你一份。” 陆锋眼睛瞬间亮了。 “多谢林记者!” 而一旁的苏婉清,无意间瞥了林小雨的包里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包里,除了那一沓报纸,还有好多剪报。 她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好几张陆振邦的脸。 有近期的,有年代久远的。 甚至还有一张二十年前的报纸! 也不知道她从哪个旧书摊翻出来的。 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察觉到她的目光,疑惑地摸摸脸:“怎么了婉清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婉清连忙摆手。 “没、没有……” 林小雨也没当回事,低头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呀,已经坐了这么久了。” “陆大叔,饭还没好嘛——” 厨房里传来陆振邦没好气的声音:“等不及出去啃沙子去!沙子多的是!”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是陆振邦! 苏婉清看了看怀表。 又看看包里那些泛黄的剪报。 再看看林小雨那张年轻明媚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丫头…… 好像不是想做自己的朋友。 是想当自己的后妈啊! 第37章 道德绑架?滚一边去! 晚饭桌上,气氛倒是意外融洽。 陆振邦系着围裙端上最后一盘鱼丸,看着林小雨跟莹莹抢着吃,脸黑的像锅底。 林小雨却没在意他的表情,依旧笑嘻嘻的:“陆大叔,你这手艺也太绝了!比城里大饭店做的还好吃,难怪莹莹这么粘你!” 陆振邦冷哼一声:“吃也吃了,聊也聊了,赶紧走吧。” “陆大叔,这才几点啊?我再坐会儿……” “坐什么坐?我还有事。” 陆振邦站起身,一副送客的架势。 林小雨看着他那张冷脸,撇撇嘴:“小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莹莹的头,“莹莹,阿姨明天再来看你。” “小雨阿姨再见!”莹莹搂着她的腿,舍不得撒手。 苏婉清也起身相送:“路上小心点。” …… 林小雨心情大好地走出陆家。 吹着海岛上的晚风,她感觉心情格外畅快。 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虽然陆大叔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今天好歹留在陆家吃饭了! 跟婉清姐也熟了,莹莹也喜欢自己。 一步一步来,总会成功的! 就算是块石头,慢慢来,也能焐热! 她哼着小曲,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拐进一条小巷,前面是几棵大榕树,挡住了大半月光。 刚走没几步,四个身影突然从榕树后面走了出来,呈半包围状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几个人。 但看她们的穿着打扮,应该也是大院里的军属。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的妇女,是这一圈年龄最大的,大伙都叫她史大姐。 史大姐抱着膀子,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夹枪带棒:“林记者这是走了啊?怎么陆大哥没送送你?” 林小雨还没来得及回应。 旁边一个妇女就接了话:“怕是陆大哥也烦了吧?刚上岛就往人家里钻,还腆着脸留下吃饭,未免也太自来熟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陆家什么人呢!” “可不是嘛,我们这军属大院,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都有分寸,谁会随便往别人家里凑啊?也不怕被说闲话!更别说还是陆大哥这样的人!” 林小雨看着几个妇女:“各位大婶,我跟你们无冤无仇,拦着我的路干什么?” 任红梅往前迈了一步,索性挑明了。 “林记者,我们也不绕弯子。你年轻漂亮,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何必盯着陆大哥不放?他年纪都能当你爹了,你图什么呀?” “我想做什么,好像不用跟你们汇报吧?” 林小雨翻了个白眼,“让开,我要回招待所了。” “哎!我们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想走?” 史大姐伸胳膊拦住她,“小丫头,我们可警告你,你是是记者就好好做你的采访,不该做的别做!尤其是别总往陆大哥身边凑!” “陆大哥这样的人,一辈子清清白白,名声金贵得很,可经不起折腾。” “就是,不然传出去,别人说你一个年轻姑娘攀附老干部事小,说陆大哥老牛吃嫩草事大。到时候你脸上不好看,陆大哥也跟着你丢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林小雨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当众刁难,一时间竟有些懵了。 原本利索的嘴皮子也像打了结。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干什么呢!” 回头一看,只见陆振邦站在巷口,双手背在身后。 几人没想到陆振邦会来,顿时慌了神。 史大姐连忙解释:“陆大哥,没、没干什么,我们就是跟林记者聊聊天,提醒她注意点影响……” 陆振邦走到林小雨身边,看了眼她委屈的模样。 随后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妇女。 “你们就是这么聊天的?” “围堵着人,夹枪带棒地骂,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聊天!?” 大姐讪笑:“陆大哥,我们就是提醒提醒林记者,没别的意思……” 陆振邦厉声呵斥,“你们有什么资格提醒她?她是我家的客人,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几个妇女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陆振邦扫了她们一眼,冷哼一声。 “丫头,走,我送你回招待所。” 眼看陆振邦带着林小雨要走,任红梅喊道:“陆大哥,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啊!” “这丫头一看就动机不纯,她图你身子!我们是怕你被骗!” “我看你们是闲得发慌!”陆振邦厉声打断她们。 “我用不着你们为我好!也轮不到你们打着我的旗号替我教训人家!” “今天这事,我就当没看见,要是以后再让我看到一次,就别怪我不客气!” “都滚一边去!” 说罢,陆振邦便拉着林小雨,走出了巷子。 只留下几个妇女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觉恼羞成怒! “呸!什么东西!我们明明是为了他好,他还骂咱们!”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老陆是这么个不分好歹的主!” 几人七嘴八舌,语气愈发气急败坏。 “真以为他脸上贴金了,咱们真是白给他面子!” “我看啊,这老陆以前那都是装的!心里脏得很!就惦记着年轻貌美的姑娘呢!” “说不定是这个小姑娘都是老陆先勾引人家的,你忘了那丫头一来就说啥?说俩人睡了三天!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老英雄,我看就是老流氓!” …… …… 另一边。 两人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林小雨乖乖跟在陆振邦身后,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到了招待所,陆振邦才开口:“你火车上骂我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溜的吗?刚才怎么不知道骂回去?让人这么欺负?” 林小雨低着头。 “我、我完全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找我茬,上来就骂我,我一时间都傻了……” 陆振邦叹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上岛来。” “这大院里的人,日子过得单调,就爱凑在一起嚼舌根,一点小事都能传得面目全非。尽管你什么都没做,她们也能给你编排出花来。”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我不想让你受这种委屈。” 林小雨抬头,看着陆振邦那张严肃的脸。 “原来是因为这样?” “不然呢?” 林小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之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林小雨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不想让我缠着你呢。” “你这丫头,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振邦没好气地说,“既然现在明白了,就别再任性了,完成你的采访任务,好好回大陆去,别在这蹚浑水。” “不要!” 林小雨笑眯眯地摇头。 陆振邦懵了:“嘿,你这丫头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 林小雨眼神坚定,“我能听懂,但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我林小雨从来都不活在别人嘴里,才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 “以后她们再来找事,我就骂回去!” 陆振邦被她气笑了,指着她:“你真是头倔驴!油盐不进!” 说着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哎呀!” 林小雨捂着额头,一脸委屈,“陆大叔你也太用力了!再敲我就傻了……” “傻了更好!傻了安生!” “哼~” 第38章 台风将来,爷孙赶海 林小雨上岛好几天了。 这天,陆锋从营部回来,“婉清,我回来了!” “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任务少,回来的就早点。”陆锋在四周看了看,“林记者今天没来吗?” “小雨说自己来了之后一直玩,一篇报道也没写,结果被报社给骂了,现在估计正在家里赶稿呢吧。”苏婉清笑着说。 陆锋闻言也笑了:“这姑娘……” 他又四处看了看,“咱爸跟莹莹呢?没在家吗?” “带莹莹去海边玩了呗,还能干啥。” “哦……” 陆锋闻言,仿佛能看到父亲牵着莹莹小手,在海边走在一起的模样。 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那就好,再过两天估计就没得玩了,最近这天气,台风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又要来了。” 苏婉清耸耸肩:“来就来呗,反正年年都有那么几次,我都习惯了。” 陆锋看着妻子淡定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起来。 “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第一次遇到台风的时候,吓得躲在我怀里哭,连眼睛都不敢睁,还说以后再也不来海岛了?” “阿锋!” 苏婉清脸颊一红,狠狠踩了他一脚,娇嗔道:“不许提!” 陆锋被踩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反而满脸幸福,“好好好,不提不提。” 他俯身,从身后抱住妻子,“不过今年确实不一样了,有咱爸在,我也能放心不少。” 苏婉清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有爸在,确实安心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陆锋的手,也覆在她的手上,轻声问道:“二宝已经六个多月了吧?” 苏婉清点点头。 陆锋说:“等这次台风过去,风浪小了,我就联系大陆的医院,让团部给你安排离岛待产,那边条件好,我也能放心。”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这一去,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我舍不得你们。” 陆锋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放心,我一有空,就会坐船去看你,莹莹也会跟着我一起去。” “等二宝出生,我们一家五口,到时候多热闹。” …… …… 另一边。 东矶岛南侧的潮间带。 此刻,正是退潮后的黄金赶海时间。 放眼望去,海水被抽走了一大半,露出一大片黑色的礁石。 陆振邦正带着莹莹在海边赶海。 刚退潮的海滩,最不缺的就是惊喜。 “莹莹,你看这是什么?” 陆振邦举起自己刚发现的石蟹。 “哇!” 莹莹眼睛一下子亮了,“爷爷!我要养它!它叫小爪子!” 陆振邦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自从有了那只白鹭幼崽的先例后,这阵子,小丫头看见什么都想养。 海里的小鱼小虾小贝壳,地里的小虫小兽小蜥蜴。 家里都快成个小动物园了。 关键这些东西大多都养不活,莹莹对它们又格外上心。 每天早上她兴致勃勃地起床,结果一看又有谁死了,就要哭一早上。 陆振邦只好无奈地摇头。 “不行,这个莹莹不可以养。” 莹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为什么呀?” “因为这个要做给你妈妈吃。” 莹莹歪着头,一脸不解。 “给妈妈吃?” “对。”陆振邦解释,“你妈妈怀孕了,要补身体。吃了这些好东西,才能给你生可爱的弟弟妹妹。” 莹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只要给妈妈吃,我就能有弟弟妹妹了吗?” 陆振邦点点头。 莹莹立刻把小竹篓拿出来,兴奋地说:“那爷爷快把它放进去!” 陆振邦刚把石蟹放进竹篓,莹莹就立刻抓住他的手,拉着要走。 “爷爷我们快去多抓一点!让妈妈多吃一点!我今晚就要弟弟妹妹!” 陆振邦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多抓一些。” …… …… 东矶列岛,自古以来就是渔产丰富的地方。 早年间,这里流传着一句话:东矶三件宝,海参、鲍鱼、大对虾。 六十年代,国营海产公司在这里设立收购站,专门收购干海参、干鲍鱼,出口换外汇。 那时候,一到退潮,满滩都是赶海的人,一锄头下去,能刨出好几个大海螺。 如今虽然不如当年,但只要肯下功夫,潮间带里依然是藏不住的宝贝。 陆振邦带着莹莹,一块礁石一块礁石地翻。 没一会儿功夫,竹篓就越来越满。 蛏子、螃蟹、海螺、海参…… 莹莹累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却只是一个劲地问:“爷爷,这些够让我妈妈给我生弟弟妹妹了吗?” 陆振邦笑着摸摸她的头。 “够了够了,莹莹有这份心就够了。” 莹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陆振邦抬眼看去。 一群妇女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正是那个史大姐,剩下的几个也都是的熟面孔。 两拨人见面,都愣了一下。 然后史大姐笑着打招呼:“哎呦,陆大哥,领着莹莹来赶海呢?” 尽管她们背地里一个劲的编排陆振邦。 但见了面,也只敢笑着打招呼。 “嗯,趁退潮,抓点东西。” 说完,陆振邦就拉上莹莹,“走,咱们换个地方。” 陆振邦对她们依旧很不待见。 “哎呀,陆大哥,这么着急走干嘛?不一块?” 几人笑着挽留。 但等陆振邦真的走远,又立刻变了脸,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说。 “呸!摆张臭脸给谁看呢!” “就是,对咱们爱答不理,私底下见了那个小记者,指不定叫的多亲密呢!”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 …… 莹莹被陆振邦带着走远,依旧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刚才那块地:“爷爷,她们抢我们的地方!” 陆振邦摇摇头,“让给她们了,反正咱们都抓了这么多了,早就够了。” 莹莹却很不开心,“不行!我要让我妈妈给我生弟弟妹妹!” 陆振邦笑了。 他发现自己的孙女在某些事情上,格外执着。 “那咱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莹莹想了想,点点头。 “好!” …… 他们也没跑多远,就来到附近的一块礁石区。 这里和刚才那片滩涂不太一样。 礁石又大又滑,路不好走。 而且海水似乎也比别处深一些,退潮后留下的水洼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难怪没什么人来。 陆振邦看了看四周,心里估摸着估计没啥东西。 他牵着莹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就当是带孙女游玩。 但莹莹却看的很认真。 小丫头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妈妈吃的够多,今晚就能有弟弟妹妹呢。 她左看右看,十分专注。 忽然—— “爷爷,这是什么呀?” 她指着一块礁石底下。 陆振邦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鲍鱼! 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吸附在礁石缝隙里,挤挤挨挨,少说有二三十个! 第39章 莹莹立功,鲍鱼丰收! “莹莹,这是鲍鱼!” 数量之多,连陆振邦都令其咂舌。 然而发现这一切的莹莹却歪着头,一脸茫然。 “鲍鱼是什么呀?” “就是好吃的!补得很!” 陆振邦兴奋地搓搓手,准备大干一场。 他看了看那块礁石,又看了看旁边一块更大的石头。 那石头正好挡在鲍鱼群前面,一般人路过,根本发现不了。 莹莹这个身高,正好从缝隙里看见了。 他撸起袖子,双手扣住那块大石头。 “嘿——!” 一声闷哼,那块足有一两百斤的石头,硬生生被他挪开了半米! 石头底下,露出更多的鲍鱼! 还有几只海胆,黑乎乎地缩在角落里。 莹莹兴奋得跳起来,指着海胆:“哇!爷爷!那还有几个长刺刺的鲍鱼!” 陆振邦也乐了。 “莹莹真厉害!要不是莹莹,谁都发现不了这些宝贝!” 莹莹骄傲地扬起小脑袋。 “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 陆振邦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蹲下来,开始麻利地铲鲍鱼。 一个、两个、三个…… 铲下来的鲍鱼,一个个肥嘟嘟的。 莹莹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没一会儿,带来的竹篓就装满了。 可还有二十多个鲍鱼没处装。 陆振邦看着满满当当的竹篓,又看看剩下的鲍鱼,犯了难。 “篓子太小了。” 他想了想,对莹莹说:“莹莹,咱们先回去一趟,把这些放家里,换个桶过来。好不好?” 莹莹立刻摇头。 “不好!” “为什么呀?” “万一别人来抢怎么办?”莹莹抱着竹篓,小脸上写满了警惕,“这是我发现的!我要守着!” 陆振邦哭笑不得。 “爷爷让黑虎在这儿就行了,黑虎可厉害了,没人敢来抢。” 莹莹还是摇头。 “不要!我也要守着!” 她蹲下来,把那堆鲍鱼围在中间,一副誓死捍卫的架势。 陆振邦正头疼该怎么办,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几个妇女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是刚才那拨人,赶海赶到了这边。 她们走近了,一眼就看见礁石上那堆密密麻麻的鲍鱼。 “哎哟我的天!” “这么多鲍鱼!” “这、这得有二三十个吧?” “陆大哥,您这运气也太好了!” 几个人眼睛都直了,纷纷凑过来看。 有人后悔得直拍大腿。 这地方她们刚才路过,但只顾着抢脚下的,硬是没发现! 陆振邦看了她们一眼。 虽然对于她们几个的人品很是怀疑,但正所谓放屁添风,这几人来的倒是正好。 他直起身,问道:“你们的篮子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篓子太小了,装不下。”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 要是搁以前,她们肯定乐意借。 毕竟陆振邦在他们眼里可是完美的择偶对象,谁不想套个近乎? 可自从出了林小雨那档子事,她们对陆振邦的态度就变了。 凭什么呀? 什么择偶对象,糟老头子! 还是个吃嫩草的糟老头子! 一个糟老头子,还挑上了? “哎呀,陆大哥,我这篮子自己也要用呢。” “就是,我这刚挖的蛏子还没地儿放呢。” “您家又不远,跑一趟得了呗,几步路的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不借。 陆振邦也没强求。 他点点头。 “行。那麻烦几位帮我看着点莹莹,我回去拿个桶就来。” “哎呀放心吧,我们还能把孩子丢了不成?” 陆振邦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看着莹莹。 “黑虎,看好莹莹。” 黑虎“汪”了一声。 陆振邦这才转身,大步往家走。 他刚走远,几个妇女就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切,还跟狗交代一声,这是信不过咱们呢。” “可不是嘛,咱们还能把他孙女吃了不成?” “人家大英雄呢,眼里哪有咱们这些人。” “谁说不是呢。那个姓林的小记者一来,我才算是看清他了。” “我听说啊,那记者跟他有一腿,俩人在火车上睡了三宿。”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全大院都知道了!” “啧啧啧,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 “人家可不害臊,人家得意着呢。” 几个人嘀嘀咕咕,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们说够了,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堆鲍鱼上。 莹莹正蹲在那儿,用小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数得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任红梅凑过去,脸上堆着笑。 “莹莹,抓这么多鲍鱼啊?” 莹莹抬起头,骄傲地说:“是我发现的!厉害吧?” “厉害厉害。”任红梅笑着点头,“莹莹真厉害。” 她盯着那堆鲍鱼,咽了口唾沫。 “那个……莹莹啊,你看这么多鲍鱼,分几个给婶子尝尝好不好?” 莹莹立刻摇头。 “不行!这是给我妈妈补身体用的!”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 “就分两个嘛,又不多。你妈妈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 “不行!”莹莹把鲍鱼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都是妈妈的!” 第三个嫂子也开口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呢?分两个尝尝怎么了?” 她说着,便伸手想去拿。 莹莹着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许拿!你们不许拿!” 她小脸憋得通红。 那几个妇女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好好好,不拿不拿!” 她们知道陆振邦的脾气,更知道这位有多宠自己的孙女。 要是真把这丫头弄哭了。 等那位爷回来,有她们好果子吃的。 “这孩子,怎么还要哭了?” “行了行了,不拿就不拿,至于吗?” 几个人讪讪地站起身,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但是走远了,她们心里还不服气。 一是实在眼馋那些鲍鱼。 二来,被莹莹这么一个小丫头给弄走,面子上也挂不住。 “那小丫头片子,脾气还挺硬。” “可不是嘛,好像我们欺负她似的。” “咱们帮忙看着她,于情于理也该分点不是?” 几人嘀咕着,气不过,但又忌惮陆振邦的报复,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她们看到脚边的几条狗。 她们对视一眼。 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她们不敢直接跟陆振邦作对。 可让狗去抢,总没人能怪到她们头上吧? 第40章 八面威风杀气飘,勤王保驾显功劳 礁石边。 莹莹蹲在那儿,守着那堆鲍鱼。 那几个婶子走了之后,她觉得安全多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鲍鱼,越看越喜欢。 有几个鲍鱼壳上,还吸附着小小的海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莹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小海螺宝宝,你们是鲍鱼的宝宝吗?” 小海螺自然不会回答。 莹莹自顾自地说:“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她觉得这些小海螺可以养,于是偷偷放进了口袋里。 她又找来几片大的树叶,盖在鲍鱼身上。 “这是给你们盖的小被子,暖和吧?” 她对着那些鲍鱼,一个一个地说话。 “你是大个子,你是胖胖,你是小花……” 她一个人玩得津津有味。 附近的树叶被她捡光了,她就来到不远处,又搜集了一些树叶,准备给鲍鱼们都盖上小被子。 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围了四五条大狗。 有的在扒拉地上那堆鲍鱼,有的在嗅来嗅去,还有一条已经叼起一个鲍鱼,嚼得嘎嘣响。 “走开!” 莹莹跑过来,张开手臂,想要赶走它们。 “走开!这是妈妈的!” 她赶走这条,那条又凑过来。 她赶走那条,另一条又挤上来。 莹莹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急得直跺脚。 她朝远处喊:“阿姨!阿姨!” 那几个妇女站在远处,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毕竟那狗,就是她们自家的。 她们捂着嘴,偷偷地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对于陆振邦“辜负”她们好意的怨气,如今都发泄在了莹莹身上。 眼看有条狗已经叼走了一个鲍鱼,莹莹更着急了。 若是平时,她可能会愿意把这些鲍鱼分给它们。 但是这些东西,如今在莹莹眼里,关系着自己有没有弟弟妹妹。 所以不能给别人。 她抓起一块石头,准备丢过去。 但害怕伤到它,又换成了一块小石头,朝那条狗扔过去。 石头砸在狗身上,不疼不痒。 那狗回过头,朝莹莹龇着牙,“汪”地叫了一声。 莹莹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几个妇女在远处看着,笑得更开心了。 “这小丫头,看她怎么办。” “吓唬吓唬她也好,让她知道大人不是好惹的。” “就是,那老头那么狂,他孙女吃点亏也应该。” 她们正得意着—— “汪——!!!” 伴随着一声咆哮,一条黑影如同猛虎下山! 黑虎从莹莹身后一跃而出,凌空扑向那条龇牙的狗,一口咬住后颈! 那狗惨叫一声,想要回头咬黑虎。 但黑虎一甩,就把她甩出半米远,扑上去又是一口! 两三个回合下来,那条狗就被按在地上,再也不敢叫了。 “汪汪汪汪!” 旁边的几条狗一拥而上,想要围攻黑虎。 黑虎松开那条狗,转身面对它们。 它浑身黑毛炸起,露出森森獠牙。 那气势,如同狼王降临。 没等对方率先进攻,它就先扑了过去。 不到十秒钟,四条狗全部溃逃。 剩下的一条,跑不快,被黑虎追上。 那狗吓得直接翻过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瑟瑟发抖。 这是狗界投降的最高礼仪。 黑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低吼一声。 远处,那几个妇女看呆了。 这黑虎她们在大院里天天见,一直都温顺得很,还让莹莹骑着玩呢。 这会儿怎么跟个饿狼似的!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黑虎忽然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她们身上。 几个妇女顿感大事不妙。 下一刻,黑虎直接朝她们冲了过去! “啊——!!!” 几个妇女吓得尖叫起来,四散而逃。 黑虎追在后面,也不咬,就是追。 追得她们满滩乱跑,篮子扔了,鞋子掉了,头发散了。 “救命啊!这狗疯了!” “别追我!别追我!” “哎哟!我的篮子!” 黑虎追了一圈,把她们赶出老远。 …… …… 没一会儿,陆振邦提着桶,大步流星地赶回来了。 他刚回来,就看到那几个妇女一个都不见了。 陆振邦不满地骂道:“让她们看着孩子,一个都不见了,真不靠谱!” 他连忙赶到莹莹那儿。 只见莹蹲在水坑旁边,正在给那群鲍鱼盖小被子。 陆振邦松了口气。 还好,莹莹没事就行。 “汪!” 陆振邦回头,看到黑虎蹲在地上,吐着舌头,尾巴摇来摇去。 那模样,得意得很。 陆振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什么事这么开心?” 黑虎又“汪”了一声。 尾巴摇得更欢了。 陆振邦并不知道它干了什么,但对于这个老伙计,他有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莹莹,我们回家吧!” 莹莹站起身,拍拍小手。 “好!” 她跑过来,抱住黑虎的脖子。 黑虎舔了舔她的脸。 …… …… 陆锋家。 院子里飘起炊烟。 陆振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铁锅里的油已经烧热。 他把洗干净的蛏子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飘起来。 蛏子翻炒几下,加葱姜蒜,淋一点酱油,再撒把葱花,出锅! 莹莹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不停催促。 “爷爷,好了吗?” “还没好呢。” “哦……” 过了一会儿。 “爷爷,好了吗?” “还没呢。” 又过了一会儿。 “爷爷,好了吗?” “好了吗好了吗?” …… 面对孙女不停的催促,陆振邦也拿出了十足的干劲儿。 海胆用小刀撬开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海胆黄,一个个码在盘子里,上锅蒸。 海螺切片,和青椒一起炒。 牡蛎加点蒜蓉,直接烤。 海参切段,炖一锅汤。 没一会儿,一桌海鲜大餐就摆上了桌。 清炒蛏子、蒜蓉烤牡蛎、葱油海螺片、海胆蒸蛋、海参汤…… 香味飘出两里地! 陆振邦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莹莹说:“可以吃了!” 莹莹看着这么多丰盛的菜,眼睛都亮了。 但是她咽了咽口水,没有吃。 反而突然跑出去了。 陆振邦满心纳闷。 没过多久,莹莹就回来了,还把苏婉清也拉回来了。 苏婉清被拉得踉踉跄跄,无奈地笑着。 “干嘛啊莹莹,什么事这么着急?” 她进到厨房,看到满桌的丰盛饭菜,惊讶道:“爸,您怎么又做这么多啊?” 莹莹却拿着筷子,递给妈妈。 “妈妈先吃!” 陆振邦和苏婉清都愣了一下。 随后同时笑了。 苏婉清接过筷子,摸摸莹莹的头。 “好好好,妈妈先吃。”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嗯,真好吃。谢谢莹莹。” 莹莹却只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吃这个,吃那个。 “妈妈,这个也吃!这个也吃!” 苏婉清都尝了一遍,笑着说:“都很好吃。等爸爸回来再吃,好不好?” 莹莹摇摇头:“不行!这些都是你的!妈妈要把它们全都吃光!” “妈妈怎么能吃这么多啊?” 莹莹认真地说:“你多吃点,然后给我生弟弟妹妹!”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后“噗”地笑了,“你这丫头,说什么呢!” 莹莹却一本正经:“爷爷说了,吃这个能生弟弟妹妹!妈妈快吃!多吃点!我要五个弟弟,八个妹妹!” 苏婉清脸一红。 莹莹却还在一个劲儿的认真催促。 “妈妈,你快点,快给我生弟弟妹妹!今晚就生!” 第41章 满载而归,大院主任 晚上。 当陆锋回到家,一眼就看到了家里奇怪的一幕。 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然而却没人吃。 莹莹缩在白鹭的窝旁边。 爸和妻子都蹲在那里,轻声哄着她。 陆锋摘下帽子,疑惑地问:“怎么了?莹莹又闹脾气了?” 苏婉清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地耳语了几句。 陆锋闻言,先是茫然,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莹莹是伤心今晚没有弟弟妹妹啊?” 莹莹听见了,抬起头,小嘴一瘪。 “爷爷骗我!爷爷说只要给妈妈吃好吃的,妈妈就会给我生弟弟妹妹的!爷爷坏蛋!我再也不信爷爷了!” 陆振邦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解释着:“莹莹乖~爷爷没有骗你啊……爷爷说的是吃了这些补身体才能生小宝宝,不是吃了立刻就能生……” 莹莹别过头,不理他。 小女孩固执地认为,爷爷就是在骗她。 陆振邦也没了办法,直挠头。 陆锋走过来,把莹莹抱起来。 “莹莹乖,爷爷真的没有骗你。” 莹莹趴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地问:“那我怎么还没有弟弟妹妹?” “已经有了呀。”陆锋笑着说,“就在你妈妈的肚子里。” 莹莹看向妈妈的肚子,看了好大一会儿。 然后问:“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他害羞啊。莹莹你小的时候,不是也害羞,不敢见大人吗?” 莹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她不再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陆锋腿上滑下来,跑到妈妈面前。 对着肚子,她轻声细语地说:“弟弟妹妹,你们不要害羞。我是你们姐姐,我给你们分好吃的。” 说完,她忽然一脸兴奋地回头。 “爸爸!我听到弟弟妹妹们的声音了!” 陆锋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然而苏婉清也忽然叫他:“阿峰……” 陆锋看向她。 苏婉清的脸上,涌起一股惊喜和震惊。 “二宝……二宝刚才踢我了!他第一次踢我了!” 陆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真的?!” 就连一旁原本有些落寞的陆振邦,也猛然站了起来。 苏婉清开心地点点头。 随后手按在肚子上。 “真的!他又踢了!” 陆锋立刻过去,蹲在妻子面前,把耳朵贴在肚子上。 莹莹也见样学样,趴上去听。 “爸爸,弟弟妹妹为什么要踢妈妈?他们想出来吗?” 陆锋笑着点头。 “对,他们想出来见莹莹了。” 莹莹立刻开心起来。 “那快点让他们出来吧!” 一家人都笑了。 …… …… 过了一会儿。 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温馨。 莹莹坐在妈妈旁边,时不时盯着妈妈的肚子看,眼神里满是期待。 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坐得离门最近的陆锋立刻站起来,过去开门。 他本来以为是又有任务。 结果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四十来岁妇女的脸。 陆锋有些意外。 “刘嫂子,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外的人叫刘凤英,今年四十岁,是司务长王德贵的妻子,也是家属委员会主任。 家属委员会,说白了就是管军属们家长里短的组织。 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打架了,谁家鸡丢了,都归她管。 属于权力小,责任大。 陆锋跟她丈夫王司务长挺熟,那人是个什么事都要上纲上线的刻板性子。 但跟刘凤英其实没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这个人的性格跟她丈夫很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会儿,刘凤英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找您父亲有点事。” 陆锋闻言,回头看去。 陆振邦也抬起头,看向这边,“进来坐吧,有什么事进来说。” 刘凤英跨进门来。 一进门,她就看到桌上的海鲜大餐,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不悦。 她在大院里管着物资分发,平日却也难能吃上这么丰盛的一餐。 她心里对陆振邦又多了几分不满。 刘凤英进来就站在院子中间,也不坐,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气氛有些尴尬。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着她:“这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刘凤英清了清嗓子:“陆老同志,我来,是为您家狗的事。” 陆振邦眉头微微一挑。 “狗的事?” “对。今天下午,有好几名军属联名举报,说您家的狗咬人。” 陆振邦愣了一下。 咬人? 他看向趴在院子里的黑虎。 黑虎正懒洋洋地爬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我家狗不会咬人。” 陆振邦笃定的说,“它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你咬人它都不会咬人。” 刘凤英神色有些不满。 她这人最是好面子、爱管事,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小刻薄。 加上听了史大姐她们的言论,本就对陆振邦有偏见,觉得对方是个当面一套、爱摆资历的老兵痞。 如今见陆振邦这态度,更坚信要杀杀他的威风。 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军属大院里,是自己这个家属主任说了算,不是他陆振邦一手遮天。 “陆老同志,但是事实是,确实有好几名军属联合举报,而且好多人也看到了。” “谁看到了?” 陆振邦站起来,“让她站出来,我问问她!” “陆老同志,您这是要恐吓人吗?” 陆振邦皱起眉头:“你这个女同志,说话讲点道理。凡事都要找人对证吧?我找人对证都不行了?” 刘凤英顿了顿,“要找当事人也行。您孙女当时也在场。” 陆振邦看向莹莹。 莹莹正坐在小凳子上,捧着一碗海胆蒸蛋,吃得津津有味。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下午,自己回家拿桶那会儿,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莹莹面前。 “莹莹,爷爷问你,今天下午爷爷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莹莹抬起头,眨眨眼。 “有狗抢我们的鲍鱼。” “然后呢?” “我不给,它们就凶我。然后黑虎就出来了,把它们都打跑了。” 陆振邦心里有数了。 尽管莹莹并不知道那些狗就是任红梅她们放的,也没有告诉陆振邦。 但凭借他的直觉,一下就能猜到前因后果。 第42章 黑虎护主,主护黑虎 刘凤英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 “陆叔,您这下也听到了吧?您家的狗很明显是跟别的狗打架时误伤了人!咱们军属大院里,讲究的是和睦相处。别说狗了,就连人也得守规矩!所以我建议……” “跟你举报的,是大院西头那四个人吧?”陆振邦打断她的话道。 刘凤英眼神闪烁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是不是?” 刘凤英硬着头皮承认:“是她们又怎么样?不管是谁举报的,您家狗咬人都是不争的事实!” 陆振邦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你只说我家狗咬人,怎么不说它为什么咬人?更何况,我家黑虎到底咬到人了吗?你把她们几个叫来,让我看看伤在哪儿。” 黑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犬后代,护主归护主,但绝不会随便伤人。 更何况,真要是把它逼急了。 那四个妇女怕是连来举报的机会都没有。 刘凤英强辩道:“就算、就算没真咬伤人,它也差点咬到啊!您不能仗着自己是老英雄,就包庇自家的狗吧?这大院的规矩,对谁都得一视同仁!” “我没包庇我的狗,但我看你是真的在包庇她们!” 陆振邦的声音沉了下来,“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压根没查清,就听她们一面之词来兴师问罪,这就是你当家属主任的办事方式?” “要么你现在把她们四个叫来,我们当面对质,把话说清楚;要么,就别在这儿打扰我一家人吃饭!” 刘凤英怒道:“陆老同志,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振邦猛地一拍桌子。 刘凤英更是浑身一抖。 陆振邦盯着她:“我还在这儿跟你好声好气说话,是给你这个主任留面子!你要是明事理,就该去查清楚真相。要是真糊涂,被人当枪使,那你这个家属主任,我看也未必称职!” 这一番话,说得刘凤英哑口无言。 她本来就只是听了史大姐她们的挑拨,想着来杀杀陆振邦的威风,压根没去核实事情真假。 如今被陆振邦怼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脸色铁青的看了陆振邦一会儿,转身走出了院门。 陆振邦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爸,您别气着身子。”苏婉清关切的说。 陆锋也皱着眉道:“这刘嫂子也太不像话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指责,明显是被人挑唆了。” “不用管她。” 陆振邦摆了摆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黑虎。” 莹莹也用力点头:“嗯!黑虎是好狗,不咬人!” 黑虎像是听懂了,汪汪了两声。 …… …… 而在院门外。 那几个妇女正缩在一边,等着消息。 看见刘凤英出来,她们一窝蜂围上去。 “刘主任,怎么样?他认错了吗?” “那狗是不是得送走?” 刘凤英脸色难看,“认什么错?人家硬气得很。”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 “那怎么办啊刘姐?” “就是,你看他狂的,好像天老大他老二似的!” “再这样下去,整个岛都没人能治得了他了!” “是啊刘姐,您得好好治治他,让他知道,在这大院里,是您说了算!” 这几人都不敢去招惹陆振邦,于是就一个劲的挑唆刘凤英。 刘凤英也是够单纯,就真被撩起了火。 “你们先别急。这事没完。” …… …… 几天后。 招待所。 林小雨此时整个人都快蔫儿了,趴在书桌上身心俱疲。 自从来岛上之后她就不务正业,天天想着玩。 结果,一篇稿子也没交上去,被报社的王主任好一顿训斥。 最近可算重整旗鼓,准备好好写报道了。 她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写什么! 林小雨正发愁呢。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传来陆锋的声音。 “林同志?在吗?” 林小雨连忙坐直,揉了揉脸,“在呢,进来吧。” 陆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后勤刚送来的补给,我给你捎了一份。” 林小雨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真是太谢谢你了陆连长,这些天一直麻烦你,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陆锋笑了笑,把东西放下:“不麻烦,这是我任务内的事。上面交代要照顾好你。” 林小雨看着那一堆饼干、罐头、手电筒、雨衣。 她有些疑惑:“怎么突然准备这么多东西?” 陆锋笑道:“你忘了吗?我昨天才刚跟你说,气象台那边消息下来了,台风这几天就要靠近东矶岛。到时候风浪大,交通可能会断,物资先给你备足。” 林小雨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只是自己转头就给忘了。 “台风要来了啊……” 林小雨喃喃道,神色有些低落。 陆锋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安抚:“你别担心,岛上年年都这样。营部这边会加固门窗,你只要待在招待所别乱跑,很安全。” 林小雨连忙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她心里其实在意的不是台风危不危险。 而是台风来了的话,自己就更没啥可写的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表,再次对陆锋感谢道:“陆连长,真的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陆锋这段时间一直帮她跑手续、借器材、安排采访,两人接触甚多。 “这几天住的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缺什么就跟我说。” 林小雨点点头:“都很好,你们照顾得特别周全,就是……食堂的饭,我还是有点吃不惯。” 陆锋一听就笑了:“这可不怪你挑剔。说实话,我们不少战士也抱怨这个。” 岛上条件苦,食材有限,食堂做饭,说白了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更谈不上什么味道。 “要不林记者,今晚来我家吃饭吧?食堂吃多了,也该换换口味了。” 林小雨看了看身后一笔未动的稿纸。 她尴尬的笑笑:“谢谢您的好意了,不过还是算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陆锋却很热情,“我爱人最近胎动频繁,我爸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几天大鱼大肉地做。家里伙食可丰盛了,老掉剩菜,你来正好。” 林小雨这下可算明白陆锋热情的原因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来我家吃饭!我还有点任务,要去连里一趟,先走了!” 不等林小雨再推辞,他挥挥手,转身就走了。 林小雨一脸的无奈。 她回想起在陆家的温馨氛围。 或许,换个环境,说不定对创作也有帮助。 最终她还是决定,去! 她换了一身衣服,梳了梳头发,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毕竟是去人家里做客,总要体面一点。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 她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第43章 想欺负人?找错人了! 几个妇女一看她年轻、白净、模样清秀。 再对比自己晒得黝黑、粗糙的手和脸。 心里那股酸劲儿就上来了。 “哎哟喂,穿成这样?这是上岛采访,还是来相亲的啊?” “岛上全是大老爷们,穿给谁看啊,真不检点。” “要是我闺女,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看着文文静静,心思可不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唯有刘凤英皱着眉,盯着林小雨手里的礼盒,问:“她不是住招待所吗?跑家属院来干什么?” “嗐!这还用问?肯定是来找那老陆的呗!提着东西上门,这不明摆着吗?” “看来他俩真有一腿啊。” “呸,不要脸!” 一群人把没影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刘凤英听着,眼底忽然闪过什么,随后猛地站起身。 旁边人一愣:“刘姐,你干啥去?” 刘凤英冷笑一声:“干啥?治不了老的,我还治不了小的?今天我就替大院管管这个不守规矩的!” 众人立刻懂了。 一个个幸灾乐祸地跟在后头。 …… …… 林小雨走到家属院门口,心还怦怦直跳。 怕自己来得太唐突,怕陆振邦会生气。 正紧张着,她看见一群妇女堵在路口,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她愣了一下,对几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们好。” 没人理她。 有的翻白眼,有的扭过脸,有的上下打量她,像看贼一样。 林小雨心里纳闷。 这些人干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们? 还没等她想明白,刘凤英一步跨上来,往她面前一横。 她也不说话,就站在这儿挡着路,脸色黑得像锅底。 林小雨一头的雾水,但还是礼貌地开口:“阿姨,您好,麻烦让一下。” “叫谁阿姨呢?谁是你阿姨!” 林小雨耐着性子改口:“大姐,麻烦让一下路。” 刘凤英依旧不动,下巴一抬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跑到军属院来干什么?” “我去陆连长家。” “那你不准进!” 林小雨懵了一下,随即有些火气上来了,“我凭什么不能进?我又不是去你家。” “凭我是家属委员会主任!” 林小雨疑惑:“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家属。” “嘿!你这个小丫头听不懂人话是吧?”刘凤英脸色一沉,“那我跟你说明白点,这个院子都归我管,你是外人,外人就不许进。” 林小雨明白了。 这不就是来找茬的吗? 她笑了。 “我是记者,我进军营都没有限制,你这家属院,倒比营区还难进了?再说我跟你素不相识,你上来就拦我,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呢?我招你惹你了?” “嘿,你——!” “你什么你!” 刘凤英刚张口,就被林小雨先开口打断了。 她从来都不是个软性子。 “你是家属委员会主任,那你就管你该管的事。我进不进这个院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来你家偷东西的,你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我看你不是管事,是官威大!手里丁点权力,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我一没偷二没抢,规规矩矩上门做客,你莫名其妙拦着我,是更年期没处发泄,还是看我好欺负?” “有脾气冲你家里人发,别跑到大门口来刁难外人。别人怕你家属主任,我可不怕!” “另外我好心提醒你,个子不高,心眼别太多,容易压得人长不高!阿姨!” …… 刘凤英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 从来都是她压着别人骂,今天却被林小雨当众怼得脸通红、脑发懵。 关键人家骂人不带脏字,还句句占理! 她想反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完全被说懵了! 但她们这边终究是人多势众。 旁边几个妇女一看刘姐吃瘪,立刻一拥而上。 “诶!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穿得妖里妖气,跑到男人院里,安的什么心!” “我看你就是来勾引人的!不知羞耻!就是不让你进!” “年纪轻轻不学好,专门破坏别人家庭!” 众人七嘴八舌的围攻林小雨。 双拳毕竟难敌四手。 林小雨再能说,也架不住四五个人一起。 而且她更不解的是,自己只是来吃一顿饭,哪里得罪她们了? 面对众人围攻,她觉得又委屈又茫然。 但她从来都不是个吃亏的性格! 林小雨目光冷冷扫过每一张尖酸刻薄的脸。 她没有再吵,扭头就走。 头也不回。 那几个妇女愣了一下,随即全都得意起来。 “切——我还以为多厉害呢,这不还是跑了!” “就是,嘴再硬有什么用,还不是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刘凤英松了口气:“这小丫头,嘴是真能说,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这么会吵。” “会吵怕什么!” 旁边妇女嗤笑,“再能吵,咱们人多,她还能翻天不成?” “就是,咱们就在这儿守着,她再来,咱们还拦她!” “对!就这么办!”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堵在大院门口不肯走。 渐渐的…… 陆续有战士、家属下班回来。 有人好奇问:“你们几个在这儿扎堆干啥呢?” 她们都讪笑着打哈哈:“没啥,就聊聊天,吹吹风。” 没过多久,带莹莹出去玩的陆振邦,也慢慢从海边走回来。 老爷子背着孙女,手里还提着小水桶、小铲子,一脸松弛。 经过门口时,他扫了刘凤英几人一眼。 几个人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慌忙别开脸,不敢跟他对视。 陆振邦皱了皱眉,也没多想。 这群人天天扎堆,他也习惯了。 他正抬脚就要进院。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路口传来。 只见是团部的曲政委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保卫干事、营部文书和两个战士。 刘凤英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僵。 政委怎么来了? 毕竟,一般不是闹到影响军纪、损害部队声誉这种级别,政委绝不会带这么多人来家属院。 总不会……是刚才那丫头告状了吧?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慌得不行。 而曲政委先看到看到陆振邦,客气的打了个招呼:“陆老,回来了。” 陆振邦停下脚步,奇怪看着这阵仗:“曲政委,带这么多人,干啥呢?” “哈哈……没啥……” 曲政委有些尴尬的说:“省军区政治部的林主任来的电话,叫我们处理点小事儿。” 正如刘凤英几人所猜测的。 林小雨确实是去告状了。 不过是直接找自己亲爸告的状。 第44章 政委大怒,公开批评 曲政委跟陆振邦打完招呼,再看向刘凤英几人,脸上的和善瞬间消失。 转而露出的不仅是严肃,更是一种愤怒和失望。 几个妇女眼看着曲政委向她们走过来,心里都有些发怵。 刘凤英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曲政委,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啊动这么大阵仗……” 曲政委连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目光掠过几人,转头对身后的保卫干事吩咐:“通知她们的家属,不管是丈夫还是兄弟,立刻到这里来!” 这话一出,几个妇女顿时愣住了。 什么? 上来什么都不说,直接叫男人? 在部队,家属犯错牵连军人的情况不常见,但只要发生,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影响评优晋升。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曲、曲政委,好端端的,您这是干什么啊……” 曲政委眉头一拧,语气严肃:“干什么?你们干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几个人脸色瞬间煞白。 她们这下确定了,绝对是刚才那个女记者告状去了! 她们这下知道慌了! “曲政委,您别听那丫头胡说八道,俺们是清白的啊!” “是她恶人先告状,您别信她的一面之词!” “对!我们可以作证,是她先跟刘姐吵架的,我们就是劝架……” “都给我闭嘴!”曲政委厉声冷喝! 本还试图倒打一耙的几人,纷纷噤若寒蝉。 曲政委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她们。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照你们的意思,人家林记者闲着没事干,专门跑到家属院来跟你们一群人吵架?你们是觉得人家太闲,还是觉得自己脸太大?” 几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行,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那我问你们,为什么?她跟你们认识吗?有仇吗?” 无人应答。 曲政委冷哼一声。 “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因为你们几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攻击人家林记者!” 他走到她们面前,一个个问:“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在营部,大院里最近的那些传言我就听不到?我问你们,那传言哪儿来的?你说!你呢!说!” 曲政委所指,自然是关于林小雨那些讹传。 几人当然也明白。 但无人敢说话。 “人家林记者是来记录、宣传部队形象的!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地方对部队的关注!” “我本来想着你们有这个基本意识,有这个分寸!结果呢?你们干的都是什么?造谣生事、污人清白!今天更是拉帮结派欺负到人家头上了!” 刘凤英试图狡辩:“曲政委,没有……” “还说没有!这事儿现在传到军区、传到上级耳朵里了!现在你们满意了?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东矶岛守备团?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往咱们全团的脸上抹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刚下哨回来的陆锋也正好撞上。 几人面对满大院的围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曲政委一句比一句大的训斥声,声声震耳。 他踱步到刘凤英面前,“还有你,刘凤英,你身为家属委员会主任,本该带头搞好团结,维护军属形象。结果你呢?!” “拉帮结派,搞山头主义,把大门口当成你自己的地盘!想拦谁拦谁,想骂谁骂谁!今天你敢拦人家林记者,是不是明天我也拦着不让进了?啊!?” 刘凤英嘴唇哆嗦着,低着头。 曲政委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抬起手,指头隔空一个个的点向她们。 “更何况,到了现在,你们不仅没有一点认错态度,反而还在狡辩!” “我看你们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 要说政委不愧是政委。 一番话有理有据、字字诛心。 几人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她们在团部见过曲政委很多次,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笑眯眯。 今天才知道,原来政委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而从他如此动怒,也足以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身为团部政委,曲政委最看重的就是部队风气。 这群人偏偏在他逆鳞上作死! 怎叫他不气? 训话的档口,几人的家属也被陆续叫来。 来了二话不说,先跟着挨一顿批评。 毕竟给家属做思想工作,也是军人的职责。 现在家属出了问题,他们就是第一责任人。 …… …… 莫名其妙的跟着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后。 曲政委为这件事最后定调。 “刘凤英,即日起免除家属委员会主任职务。” “你们几个参与围攻、辱骂林记者的所有人,下周家属院大会上,当众作公开检讨。检讨内容,团部审核。” “最后,这件事,团部会通报全团。” “我希望所有人都记住,咱们是军属,不是泼妇。这种事以后永远不要再发生!你们丢得起这个脸,我丢不起!咱们团部丢不起!” 说完,他扫了一眼那几个军人,“回去好好管管自家的人。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人连连点头,臊得满脸通红,拉着自家女人就走。 刘凤英被丈夫拽着,踉踉跄跄地离开。 …… …… 陆振邦背着莹莹,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同在他身边默默围观的陆锋,内心五味杂陈,自责道:“要不是我多嘴,喊林记者来咱家吃饭,就不会出这回事了……”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你喊那丫头来咱家的?” 陆锋心里一虚,小声解释:“她跟我说,食堂的饭菜吃不惯,我就顺口邀请了她,想着让她改善改善……” 陆振邦闻言,眼神沉了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趴在陆振邦背上的莹莹揉了揉肚子,软声催促:“爷爷,莹莹肚子饿了,我们快点回去做好吃的好不好?” 陆振邦这才回过神,伸手拍了拍莹莹的小屁股。 “好好好,爷爷知道了,咱们这就回去。” 说着,便抬脚往家里走。 陆锋连忙跟上。 可刚走两步,就被陆振邦厉声喝住:“你跟过来干什么?” 陆锋一愣,满脸茫然。 “爸,这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总不至于家门都不让我进吧……” 陆振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这事儿,你确实做得不对。” 陆锋低下头,准备接受训斥。 然而,陆振邦话锋一转:“请人家来咱家吃饭,连路都不知道给人家领?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在门口受那么大的委屈,你像话吗?” 陆锋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振邦瞪了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人家过来,这次好好带路!” 陆锋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 “知道了爸!我这就去!” …… …… 没过多久,陆锋就带着林小雨,重新回到了家属院。 这一次,没有人拦着她。 可越是临近陆锋家的门口,林小雨的脚步就越慢。 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陆锋也停下脚步,疑惑地问:“怎么了?” 林小雨眼神里满是不确定。 “陆连长,陆大叔……他真的让你来邀请我吗?” 陆锋语气肯定:“当然是真的,他还特意说了我一顿呢,怪我做事不周到,才让你下午受了委屈。” 林小雨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经过下午的事情,她终于明白了。 难怪陆振邦一直对自己避之不及、态度冷淡。 原来,担心的就是这些闲言碎语。 之前她对这些一直不解,不敢找陆振邦是担心再被赶走。 但如今终于明白原因,她更不敢见陆振邦了。 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诞生了这么多无中生有的谣言。 这对一个战功赫赫的老英雄来说,是多大的污蔑啊。 就在她思绪翻飞时。 “爸,您怎么出来了?” 陆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小雨的思绪。 林小雨抬起头,看到陆振邦就站在那儿。 “陆、陆大叔……”她下意识说,“对不起。” 陆振邦语气平淡:“干嘛突然道歉?” 林小雨声音自责:“我不知道,原来自己无形之中,给您带来了这么多麻烦……让您被人造谣……” 陆振邦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没事,我从来不活在别人的嘴里。” 第45章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先进来坐吧,饭一会儿就好了。” 陆振邦邀请道。 然而林小雨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对陆锋说:“阿峰,你先去灶房给我看着火。” “明白爸!” 生怕再惹老爹不快,陆锋转身就快步往灶房跑去。 只剩下陆振邦和林小雨两个人,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陆振邦走到她面前,“怎么了?一副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林小雨还有些不适应。 她张了张嘴,“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早知道我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就不来了。” 陆振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早就劝过你别来。” 林小雨低下头,紧抿着嘴。 是啊,他劝过的。 不过,她还以为是对方讨厌自己,执意要跟过来。 陆振邦看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事到如今,你也不用觉得给我添麻烦了。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林小雨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不用说这种话安慰我,陆大叔。你要是真的不在意,当初干嘛赶我走?” “你看我像是会安慰人的人吗?!” 陆振邦瞪着她,有些生气的说。 林小雨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眼前人。 嗯……不像。 确实不像。 陆振邦掐着腰,狠狠出了口气,无奈道:“我就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啥事都看不透彻。行,我今天就跟你说个明白的——” “我陆振邦一把年纪了,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她们说我几句,能把我怎么着?我身上少块肉了?我不找老伴,她们说什么关我屁事!” 他转头看向林小雨,声音沉下来。 “我担心的是你。” “你年纪还小,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让人这么造谣污蔑,以后怎么做人?怎么嫁人?我不想让你受这个委屈,这下明白了没?” 林小雨怔怔地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随后她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原来,陆大叔从来都不是讨厌她,也不是嫌弃她。 他是在保护她。 宁愿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林小雨忽然想起陆锋跟她说过的话—— “我爸那人,看着嘴硬,其实心软到家了,处处为别人想,只是从来不善于表达。” 那时候她只是听听。 现在,她是真的体会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陆振邦看着她那副样子,一脸疑惑:“你傻笑什么?” 林小雨摇摇头,不做解释。 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因为心结解开了。 刚才,她满心都是担心自己会给陆大叔带来太多麻烦。 而原来,陆振邦也一直在担心她。 两个人,明明都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却因为互相担心对方,才弄得这么拘谨。 这怎么不让人开心的笑呢? 陆振邦:“……” 这丫头,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突然就笑了? “爸!不好了!”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陆锋火急火燎的喊声: “我好像把锅里的东西给弄糊了!” 陆振邦一愣。 “我不是让你看好火的吗?” 陆锋的声音带着慌乱:“我看得好好的啊,没瞎火!” 陆振邦无语了。 此时糊味已经飘到他鼻子里了。 顾不上骂儿子,他转身就冲进灶房。 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后,总算是把锅抢救了回来。 陆锋站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见陆振邦灭了火,把菜盛出来,他松了口气,赞叹道:“爸,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都让你给救回来了!” 陆振邦回头瞪他。 “还有脸夸,要你什么用!” 陆锋讪讪地笑着。 陆振邦擦了擦手,想起林小雨还在外面。 他往外走,扬声道:“饭好了,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吃——”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陆振邦走过去,往里一看—— 林小雨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几个礼盒。 苏婉清挺着肚子坐在她对面,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嫂子,这是我给你带的,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就随便带了点我觉得稀罕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哎呀,这……太贵重了,林记者你太客气了……” “叫我小雨就行!哦对了!这是给莹莹的点心,也不知道她爱不爱吃……” “她什么都爱吃,尤其甜的,她要可高兴坏了……” …… 陆振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好家伙,恢复得倒是挺快。 刚才还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跟婉清聊上了? 他掐着腰,想叹口气。 但不知怎么,嘴角反而也往上翘了翘。 活到这个岁数,他早就做到了不诱于誉、不恐于诽。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闲言碎语,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但还是习惯不了别人的热情。 这段时间的顾虑,也是怕林小雨因为自己,背上那些不该有的污名。 所以他才躲着她,冷着她,赶她走。 可今天这件事,让他看明白了。 这丫头,比自己想的要坚强得多。 根本就不需要谁的保护。 陆振邦摇了摇头,喊道:“洗手吃饭了!” …… …… 堂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 鱼丸汤、红烧肉、清蒸鱼、清炒野菜、蒜蓉牡蛎、还有一碗莹莹指名要吃的海胆蒸蛋。 莹莹坐在林小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她。 “小雨阿姨,你以前就认识我爷爷吗?” 林小雨点点头。 “嗯,当然。” 莹莹歪着小脑袋,“那你和我爷爷是好朋友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振邦。 陆振邦正低头吃饭,面无表情。 她笑了笑。 “嗯,当然。” 莹莹高兴起来。 “那太好了!我爷爷的朋友可少了,除了黑虎,都没人陪他玩!” 正在吃饭的陆振邦猛地抬起头:“谁说的?” 莹莹理直气壮:“我说的!爷爷你又不跟别人说话,不就是没人陪你玩吗?” 陆振邦:“……” 林小雨忍不住笑出声。 苏婉清也笑了,轻轻拍了拍莹莹的脑袋。 “莹莹,别瞎说。” “我没瞎说!” 莹莹拿起筷子,给林小雨夹了一个鱼丸。 “小雨阿姨,你吃!我爷爷做的鱼丸可好吃了!吃完了你要做我爷爷的好朋友!也做我的好朋友!” 林小雨看着碗里的鱼丸,嘴角悄悄翘起来。 真好。 这顿饭,她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鱼丸Q弹鲜嫩,满口都是鲜香。 “好吃吗?”莹莹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小雨点点头。 “好吃。” 第46章 小院烟火,鲍鱼珍珠 自从那天之后,林小雨就开始天天往陆锋家里跑。 一开始还只是午饭过来,后来干脆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甚至提前一两个小时就过来,帮着择菜、陪莹莹玩、跟黑虎逗乐子。 至于稿子? 她意识到了,那东西,写不出来是真的写不出来! 所以干脆不去管,放开心的玩! …… 这天中午,还没到十点。 “陆大叔,我来了!” 林小雨又早早地跑到陆振邦家里来蹭饭了。 一进门,就看见莹莹小小的身子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林小雨放轻脚步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莹莹,在干嘛呀?” 莹莹回过头,“小雨阿姨!”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去抱住林小雨的腿。 林小雨笑着:“想阿姨了没有?” 莹莹一个劲点头。 林小雨笑得更开心了,亮出藏在背后的手:“莹莹真乖,阿姨奖励你吃糖。” 莹莹的小脸蛋笑成一朵花,伸手接过糖,甜甜地道谢,“谢谢阿姨!我最喜欢小雨阿姨了!” 林小雨看着她把糖塞进小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软乎乎的小脸蛋。 又软又弹,让人恨不得一直揉下去。 “莹莹,你在这儿干什么呀?” 莹莹小手指着地上,一本正经:“我在看小鹭鹭跟小房子它们。刚才小房子跟小小房子打架了,我要看着它们,不让它们打架。” 林小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羽翼未满的白鹭,旁边几只爬着寄居蟹。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被莹莹拉着见过这些小动物不少次了。 也知道这些都是莹莹的“孩子”。 只是她现在还分不清那些寄居蟹有什么区别。 在她眼里,明明都长得一样。 实在分不出谁是小房子、谁是小小房子。 “小雨来了?” 这时,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招呼,“快进来坐,外面晒。” 在这家里,要论跟林小雨最亲近的,还属苏婉清。 毕竟,岛上的其他军嫂大多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女。 虽然热情,但成长环境不一样,认知也不一样,很多话题终究聊不到一起去。 现在终于有个知识分子,能跟她聊一些共同话题。 更何况,她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察觉到林小雨心思的人。 林小雨笑着摆摆手,“不用啦嫂子,我跟莹莹一起看小动物呢。” 苏婉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那个,我爸他去供销社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小雨脸微微一红。 “我、我又没问陆大叔在哪儿……” 别扭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他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说完,就低着头往外走。 苏婉清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 …… …… 林小雨刚走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振邦正提着一瓶酱油往家里走。 “陆、陆大叔!” 她眼睛一亮,忙打招呼,“那个,我又来蹭饭了。”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点了点头。 “先进去坐吧。” 说完,便越过林小雨,径直往厨房走。 自从那天大院风波过后,陆振邦已经不再刻意躲着她、冷着她。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没几句话。 没办法,性格就是这样。 林小雨望着他径直走进厨房的背影,也不觉得难过。 毕竟比起之前,现在这样,已经好太多了。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院子。 坐在院子里,和苏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着莹莹满地跑,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动静。 全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端着一个盆子出来,坐在院子里开始忙活。 林小雨好奇的凑过去。 “陆大叔,你在干什么啊?” “开鲍鱼。”陆振邦埋头干活,“今天中午吃。” 林小雨低头一看。 盆子里装着十几个鲍鱼,个头都不小,还在轻轻蠕动。 是上次赶海抓的那些,没吃完就一直养着。 林小雨眼睛一亮,立刻主动请缨:“这个我来做吧!” 陆振邦抬眼,目光怀疑:“你会?” “我当然会啦!别小看人!” 林小雨挺起胸膛,“再说了,我天天来蹭饭,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嘛。” 陆振邦看了看她认真的态度。 随后拿起一个鲍鱼,给她示范了一下。 “这样,刀伸进去,贴着壳把肉割下来。内脏不要,洗干净就行。” 简单示范了一遍后,陆振邦看向她。 “学会没?” 林小雨信心满满的接过小刀:“这有什么难的?交给我吧!” 陆振邦见她这么有自信,便放心交给她,转身回了厨房。 中午的菜单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除了鲍鱼,再蒸个螃蟹,家里带来的腊肉也要赶紧吃了,再用昨天晒的海带打个汤。 齐活。 心里算好,陆振邦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切腊肉,泡海带,处理螃蟹。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锅里烧着水,案板上切着菜,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 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刚忙了没一会儿—— “啊——!” 外面传来林小雨的尖叫声。 陆振邦手一顿。 他放下菜刀,快步走出厨房。 “干不了就别勉强了,一会儿把自个儿的手弄得全是伤。” “不是的!你看这个!” 林小雨却一脸兴奋,手里还举着个东西。 那是一块鲨鱼齿状、七彩晕彩的小东西。 “陆大叔,这是什么啊?” 林小雨问:“我刚才打开鲍鱼的时候看到的,别的都没有,就它有,这个鲍鱼是不是病了啊?” “拿来我看看。” 陆振邦接过,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随后,他瞪大了眼。 “这个……是鲍鱼珍珠。” “鲍鱼珍珠?” 林小雨眨眨眼,凑过去细看。 这颗所谓的珍珠,形状近似鲨鱼齿,表面细腻如凝脂,裹着一层七彩的金属晕彩,迎光一转,流光溢彩。 此时,苏婉清和莹莹也都围了过来。 莹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珍珠,惊叹:“哇——好漂亮!像彩虹一样!” 苏婉清则轻声疑惑:“珍珠……珍珠不是圆的吗?” 她记得自己家里,以前有不少珍珠。 大的小的,白的粉的,圆的椭圆的,都有。 但还真没见过这种。 陆振邦把那颗小东西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缓缓解释道。 “你们没见过也正常,我也是第一次见,因为这东西很稀少,大概十万只鲍鱼里才能出来一只。” 第47章 意外之喜,发现素材! 苏婉清惊讶的捂住嘴:“这么稀罕?!” 而林小雨一听这么稀有,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 她一下子精神了,腰都挺直了几分,骄傲得不行:“我厉害吧!第一次开鲍鱼,就开出了鲍鱼珍珠!” 陆振邦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傻人有傻福。” “喂!陆大叔!你什么意思嘛!” 林小雨立刻不乐意了,轻轻跺了下脚。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苏婉清笑了一会儿,问道:“爸,你刚才说这个很稀有,那……肯定很贵吧?” 陆振邦沉吟了一下:“贵是肯定的,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几百到几万都有可能,这个品相挺好的,应该值个两三千吧。” 苏婉清和林小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值钱?! 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人的收入也就50—100元。 陆锋一个月的月薪也才60元。这笔钱完全足够他们一家人生活,甚至还有盈余。 而这小玩意,能顶陆锋三四年的工资?! “不过,再贵也不卖。” 就在两人还处在震惊中时,陆振邦蹲下身,摸着莹莹的头。 “这些鲍鱼是莹莹发现的。所以,这颗珍珠,是上天给咱们莹莹的礼物。” …… …… 午饭过后,日头正暖。 陆振邦带着莹莹前往海边玩。 小丫头满脸开心,提着小水桶,手里握着小铲子,还牵着爷爷的手。 但和平常不一样的是,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红绳下端,坠着一枚五彩斑斓的吊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陆振邦亲手给她串的。 莹莹喜欢得不得了,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 来到海边,陆振邦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林小雨。 “饭都吃完了,你跟过来干嘛?不用工作吗?” 林小雨笑嘻嘻地举起相机。 “我就是在工作啊!记录岛上的生活,就是我的工作。没事,陆大叔,你们玩你们的,不用在意我。” 陆振邦收回目光。 这丫头,理由倒是一套一套的。 这时,莹莹拉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 “爷爷爷爷,我们还去那天发现胖胖鲍鱼的那个地方好不好?” 陆振邦顿了顿,遗憾道:“不行莹莹,那里去不了了,你自己看。” 陆振邦抬手一指—— 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海水异常地上涨,淹没了大片的礁石和沙滩。 而那天他们赶海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 “台风要来了,这是台风在吸海。要等台风过去,潮水退下去,才能再去。” 莹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低着头,撅着小嘴:“可是……我想抓胖胖鲍鱼。” 陆振邦见孙女不开心,便蹲下来哄她。 “咱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啊,爷爷带你去抓小鱼,抓回来给小鹭鹭吃。好不好?” 莹莹摇了摇头:“不要,我就想抓胖胖鲍鱼。” 陆振邦疑惑,笑着问:“为什么?还想要珍珠吗?” 他倒不觉得稀奇。 小孩子嘛,看到流光溢彩的东西,谁不喜欢? 莹莹却有些委屈的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妈妈说,这个珍珠很贵,能换爸爸好长时间的工资。” “爸爸每天都很忙,有时候好晚才回来,有时候还会受伤。” “所以我想多找几颗珍珠,换好多好多钱。这样,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去工作,也不用受伤了?我不想让爸爸总是受伤……” 陆振邦一时间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小小的丫头,居然是因为这个理由。 一瞬间,心底涌上一股酸涩与暖意。 他伸出手,摸着莹莹的头。 “莹莹,你是个孝顺爸爸的好孩子。” “但是莹莹,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有钱就能改变的。” “你爸爸是一名军人,他每天忙碌、辛苦,也都不是为了钱。” “是因为他肩负着责任,要保卫岛上的人民,保卫国家。”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骄傲,知道吗?”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太明白“使命”是什么。 她虽然还是不太开心。 她也没有哭闹,只是撅着小嘴巴,靠进陆振邦怀里。 陆振邦心疼地搂紧了她。 一旁的林小雨,悄悄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记录下这一刻。 …… 由于莹莹兴致不高,他们在海边没待多久就回去了。 林小雨也回了招待所。 刚才的一幕,让她灵感迸发、文思泉涌。 她立刻拿出纸笔,伏案写作。 一时间,她完全沉浸在文字里,连晚饭都忘了去陆家蹭。 她忘了时间,一直写到深夜。 就连窗外的风渐渐变大,她也浑然不觉。 …… 第二天。 林小雨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摸过床头的手表。 一看,愣住了。 下午一点!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三顿饭!我整整错过了三顿饭!”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肚子也在这时饿的咕咕叫。 可当她看到桌上写满字的稿纸。 她又忍不住笑了。 算了,值得。 她揉者肚子站起来,心想现在还不算太晚,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蹭上点剩饭? 这般想着,她匆匆洗漱,立刻出门。 …… 一出门,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天空阴沉,明明是中午,却昏暗得像傍晚。 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下来。 空气又湿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也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疯狂摇晃。 …… 林小雨一路走到家属院。 刚走到门口,就发现今天的大院,和往日截然不同。 院子里热闹得很。 甚至就连平时白天基本见不到的军人们,这会儿也都在。 熙熙攘攘中,家家户户都在忙活。 有的在加固门窗,钉木板、绑绳子。 有的在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把盆盆罐罐收进屋里。 有的在检查房顶,爬上爬下。 小孩子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也有捣乱的,被大人呵斥几句,又笑嘻嘻地跑开。 整个大院,忙得热火朝天。 林小雨满头雾水。 她继续往里走,穿过忙碌的家家户户。 来到陆锋家门口,她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院子里堆着各种东西——木板、绳子、锤子、钉子、沙袋。 陆振邦正站在梯子上,加固厨房的窗户。 陆锋在下面递木板,一边递一边喊:“爸,这块行不行?” “行,递上来。” 苏婉清挺着肚子,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卷绳子,随时准备帮忙。 莹莹蹲在角落里,抱着黑虎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 她忽然回过头,看到了林小雨。 “小雨阿姨!” 这么一叫,剩下三人纷纷看了过来。 陆锋直起身子,笑着跟她打招呼:“林同志,醒了?” 林小雨走进院子,疑惑地问:“你们这是都在忙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陆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林小雨愣了一下。 “台风?今晚?” “对啊,气象台的消息,今晚就登陆了。” 陆锋说,“本来今天上午想通知你的,但发现你在睡。执勤的小战士说你昨晚忙到深夜,我们就没叫醒你。” “放心,招待所的门窗都早就加固好了,物资也提前给你送过去了。吃的喝的都有,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就行。” 林小雨愣了一下。 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知道做点正事。” 梯子上忽然传来陆振邦的声音,“我以为你每天在岛上都是混日子玩呢。” 林小雨脸一红。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喊声:“陆连长!” 一个小战士走过来。 “陆连长,集合了!该去营区集合,安排台风防控任务了!” 陆锋闻言,转头看向家人。 陆振邦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家里的活都差不多干完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 苏婉清也点点头:“去吧阿峰,这次有咱爸在,不用担心我和莹莹,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莹莹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你要小心一点,别又一身伤地回来哦。” 陆锋低头看着女儿。 又看了看妻子,看了看父亲。 他何尝不想待在安全的房间里,陪在家人身边? 但他是军人。 这种时候,他必须在外面,顶着台风,奋斗在一线。 他蹲下来,抱了抱莹莹。 “爸爸知道了。爸爸会小心的。” 他站起来,看向林小雨。 “林同志,我先失陪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舍。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个小战士,大步离去。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不只是陆锋。 整个家属院,几乎所有的家属,都站在自家院子里,目送着那些匆匆离去的军人。 有人挥手。 有人喊“小心点”。 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林小雨忽然想起什么。 她举起相机,对准了院门口。 镜头里,那些穿着军装的身影,正逆着风,大步前行。 她按下快门。 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第48章 台风前夕,不虚此行 林小雨目送着那些军人们远去。 那些逆风前行的身影,还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次登岛,不虚此行。 “小雨。” 苏婉清在她身边笑着问:“听阿峰说你昨晚工作到深夜,不会是这会儿刚睡醒吧?” 林小雨回过神,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嗯……睡过头了,一睁眼就下午一点多了。” 苏婉清笑了,回头朝梯子旁的陆振邦扬了声:“爸,您猜得还真准。” 林小雨感到一丝疑惑,看向陆振邦。 陆振邦正握着锤子钉钉子,仿佛根本没察觉这边叫他。 苏婉清笑着解释:“我爸见你中午都没来吃饭,就说你肯定是熬太晚睡沉了,还特意让我把饭菜热在锅里,说你醒了过来,一口热的总能吃上。” 林小雨猛地一怔。 她看向陆振邦,声音惊讶中带着一丝期待:“陆大叔,真的吗?您……您还特意给我留饭?” 陆振邦终于扭过脸,冷哼一声摆摆手:“想多了。不过是中午做饭做多了,你又不过来吃,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陆大叔!” 林小雨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不介意他嘴硬。 “都说了不是特意留的,谢什么谢!” 陆振邦气氛的回过头,继续收拾工具。 苏婉清在一旁看着公公这副别扭的模样,偷偷抿嘴笑。 她对林小雨道:“快去吃饭吧,那么久没吃饭肯定饿坏了。” “好!” 林小雨点头,“我吃完就过来帮你们!” 她脚步轻快地钻进厨房。 …… …… 没过多久。 林小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从厨房出来,一脸满足。 “奇怪,我怎么感觉风比刚才更大了?” 她看着院角的晾衣绳,此时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陆振邦正在把沙袋往门口码,头也不抬的说:“你没感觉错,是真的大了。气压压得紧,风只会一阵比一阵猛。” 林小雨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随后看着陆振邦忙碌的身影,立刻挽起袖子:“陆大叔,我来帮你!” “不用了,都弄完了。” 结果陆振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就洗手去了。 此刻,家里门窗钉得严实,杂物归置妥当,一切准备工作完毕。 林小雨愣了愣。 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是我吃得太久了吗?” 苏婉清笑着安慰她:“没有。本来活就不多,大部分昨天就提前备好了,今天只是收尾。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对了,倒是你,招待所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林小雨想了想。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出来的时候没太留意……” “不过陆连长刚才说都弄好了,那应该没问题。” 苏婉清点点头,又问:“那招待所现在就住你一个人吗?” “是啊……”林小雨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道:“我听那个赵团长说,这岛上的招待所本来就没啥人来,夏天的台风季更没有。也就我这种傻子,才会挑这个时间上岛。” 苏婉清闻言,面露几分担忧。 “啊……一个人住那儿多吓人啊。黑灯瞎火……更何况,万一有点什么事,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苏婉清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台风的那晚。 那晚,陆锋出去执勤,家里就她一个人。 窗外狂风呼啸,家里哐当作响。 她缩在被窝里,吓得一夜没睡。 那种恐惧和无助,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此刻,她在林小雨身上找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想了想,于是邀请道:“要不,今晚你来我们家住吧?” 林小雨愣了一下,又惊又喜。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苏婉清笑起来,“人多热闹,也能互相照应。晚上要是害怕,咱们还能一起说说话。” 莹莹也立刻跳着表示赞同:“好耶!小雨阿姨,住我们家!我带你跟小房子它们玩!” 林小雨看着莹莹和苏婉清,心里一暖。 她刚想答应—— 张口却顿住了。 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些东西。 是几道目光。 不远处,几个妇女正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张望,嘴里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风很大,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但那眼神里的打量、揣测,她太熟悉了。 上次,自己只是和陆大叔在院里多说几句话,就被传得不堪入耳。 要是今晚她住进陆家,和陆大叔挤在一个屋檐下…… 那她们不得把舌根子嚼烂。 “小雨?怎么了?” 苏婉清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轻声唤。 林小雨看着她。 她意识到,不仅是自己和陆大叔会被传闲话。 可能就连莹莹跟苏婉清也会被牵连。 她回过神,随后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 苏婉清一愣,满脸意外:“是怕打扰我们吗?你别多想,一点都不打扰,莹莹也盼着你呢。” “不是不是。” 林小雨连忙摆手,语气尽量自然:“其实……我还有好多报告没写完,要回去赶稿子呢。” “这么急吗?晚一天也没事吧?”苏婉清挽留,“再说实在要写,也可以在我们家写啊,我让莹莹乖乖的,不吵你。” “对呀小雨阿姨,我不吵!”莹莹立刻懂事地捂住嘴。 林小雨摸着莹莹的小脑袋,笑着摇头:“阿姨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不用了。我好多资料、笔记本都在招待所,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她看向苏婉清,挥挥手:“你们放心吧,招待所的房子结实得很,不会有事。而且我把灯全开着,一点都不怕!” 苏婉清还想再劝。 林小雨已经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我回去了!明天见!”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苏婉清心里又担心又不解,只好看向公公。 陆振邦望着林小雨消失在风里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慢慢收回目光。 “风越来越大了,咱们也进屋吧。” 他转身走进屋,什么也没多说。 但她心里,明白林小雨要走的原因,因为他也注意到了那些闲人的目光。 这丫头,终于知道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也算是……一种成长吧。 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饿。 笨手笨脚的,肯定不会自己开火。 营部送的干粮,应该够吃吧…… 不对。 陆振邦忽然皱起眉头。 我怎么还关心上她了? 第49章 狂风骤雨,报团取暖 林小雨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一路上,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 路边的小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沙土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她裹紧了外套,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终于到了招待所门口,雨也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林小雨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呼——” 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喘了口气。 耳边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她环顾四周。 招待所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虽然有些冷清,但至少安全。 她忽然想起刚才拒绝苏婉清的事,轻轻笑了一下。 “林小雨啊林小雨,” 她自言自语,“你现在也是个懂事的大姑娘了。知道在乎别人的名声了。知道不给别人添麻烦了。” “嘿嘿~”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遗憾就淡了不少。 “哦对了!得赶紧检查一下房间。” 她想起陆锋说的话,连忙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门窗都加固过了,严严实实。 随后她来到储物间。 打开灯,里面饼干、罐头、饮用水、蜡烛、火柴,堆得整整齐齐。 营部果然靠得住。 在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什么都弄好了。 林小雨放心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嚼了嚼。 皱起眉头。 不好吃。 比起陆大叔的饭菜,差远了。 她叹了口气,把饼干放回去。 算了,凑合一顿吧。 她走出储物间,随手关掉里面的灯。 然后—— 世界忽然暗了下来。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看向窗外。 原本还泛着微光的天空,像是被一块黑布全部遮住! 连远处的房屋、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 天怎么这么暗?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才三点四十?! 林小雨震惊了。 自己进去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就暗成这样? 她连忙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 一盏、两盏、三盏…… 灯光亮起来,她才觉得安心了些。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平常熟悉的海景,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天是暗的,水是暗的,海面上白沫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狠狠拍打着礁石,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风急浪高,天昏地暗。 忽然,她看到海边有几个身影。 在码头上。 好几个人,穿着雨衣,正拖拽着一条船。 海浪一次次扑上来,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一点一点把船往岸上拉,像是在跟大海搏斗。 林小雨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军人。 这种时候,还在海边这种危险地方的,只可能是军人。 看着那些人,她不免为他们担心,毕竟那一望而知的危险。 可是一想,这些危险的事,却又正是他们的使命。 她连忙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这风雨中的坚守身影,定格下来。 林小雨放下相机,看着取景框里那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肩上的相机,分量更重了。 这些人,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她不再纠结于没能去陆大叔家的事。 转身坐到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写作。 ……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还好。 窗外的风雨拍打着玻璃,像一首雄浑的交响曲。 虽然声音大,但并不刺耳。 反而有种白噪音的和谐感。 林小雨伏案写作,灵感源源不断。 可写着写着—— “啪啪啪!” 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吓得她笔都掉了。 林小雨猛地抬起头。 窗外,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像是无数颗小石子,疯狂地砸在门窗上,密集得连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风也更大了。 呜呜地嚎叫着,像鬼哭狼嚎。 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整栋楼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林小雨的脸色渐渐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铺天盖地的风雨。 她开始害怕了。 刚才还觉得坚固的房间,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单薄。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营部都加固过了,不会有事的。 但心里又不免担心。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坐回书桌前,想继续写作。 可刚拿起笔—— “啪!” 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啊——!” 旋即的黑暗令林小雨吓了一跳,她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停电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没事的,没事的……” 她强行安慰自己,起身去找蜡烛。 …… …… 与此同时。 陆振邦家里。 蜡烛点燃,橘黄色的暖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陆振邦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又给苏婉清递过去一支。 “婉清,蜡烛我准备了好几个,一会儿你进屋休息的时候记得带上一支,放在床头,夜里起夜也方便。” 苏婉清接过蜡烛,点了点头,“谢谢爸。” 在岛上待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次台风。 她第一次觉得这么安心。 陆振邦没说什么。 安顿好苏婉清,他又去看莹莹。 小丫头正蹲在地上陪小动物。 白天收拾院子时,莹莹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小宠物们搬进来。 “莹莹,饿不饿?” “我不饿。” 莹莹摇了摇头,情绪似乎不太高。 陆振邦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蹲下身。 “怎么了?不开心吗?是不是害怕台风?” 莹莹再次摇头,指向地上。 陆振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篮子里,那只羽翼未满的白鹭,正缩在角落,瑟缩着。 而另一边的陶盆里,一群寄居蟹正挤在一起,爬来爬去,热热闹闹。 和白鹭的孤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莹莹的小脸上满是担忧道:“爷爷,小鹭鹭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抖,是不是它一个人太孤独了呀?” 陆振邦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莹莹的头。 “这是因为它是鸟,天生就害怕狂风暴雨,而寄居蟹是生活在水里的,所以不怕。” “等明天台风过去了,小鹭鹭就会开心起来了。”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振邦见孙女不再烦心,便站起身。 然而,看着地上两组对比鲜明的动物们。 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儿子。 还有林小雨那个丫头。 而苏婉清,也有同样的担忧。 …… 过了一会儿。 陆振邦实在安心不下。 他找出好几个饭盒,装满热馒头和腊肉,随后披上雨衣。 “这会儿风小,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我去给阿锋送点晚饭,顺便给战士们也送口热乎的。” 苏婉清抱着莹莹,“爸,你小心点。” “放心吧,一会儿就回来。” 他推门而出。 …… …… 招待所里。 一片黑暗。 由于林小雨事先没预料到,导致她没找到蜡烛。 此刻,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窗外的风声,像鬼哭狼嚎 雨声,像千军万马。 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整个房间。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林小雨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好害怕。 好害怕。 她想哭。 但她不敢哭,哭了更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响起。 林小雨吓得浑身一僵,连忙往被子里缩,连头都蒙了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 是台风把什么东西吹过来撞门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敢想。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咚咚咚。” 林小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直到,她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人的声音。 林小雨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毕竟这么大的风雨,怎么会有人?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声音……还有点耳熟。 林小雨聚精会神。 终于从暴雨狂风中听清一次——“林小雨!开门!” 她这次听清了。 那是陆振邦的声音。 林小雨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 她拉开门—— 旋即,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她被吹得踉跄后退了一步,一道刺眼的手电光射进黑暗,短暂夺去了她的视觉。 等眼睛适应了光亮,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高大的身影,披着雨衣挡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但那挺刮的轮廓,毋庸置疑! 陆振邦移开手电筒,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责备:“既然都怕得哭了,那会儿嘴硬什么?” 林小雨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句话里,全都倾泻出来。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陆振邦。 “陆大叔……我好害怕……停电了,我找不到蜡烛,外面好吵,好黑……” 陆振邦身体僵了一瞬。 犹豫了一下,他这次没有推开她。 任由她抱着发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好了,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去把雨衣穿上,我带你走。” 第50章 让山弯腰,叫海让路! 陆振邦家的客厅里。 苏婉清捧着一本童话书,怀里揽着莹莹。 “丑小鸭来到天鹅群。他被大家看出是一只最美丽的天鹅而不是一只丑小鸭。他感到太幸福了……” 莹莹靠在妈妈怀里,安静的听着童话故事。 脚边,一只大黑狗趴着打盹。 烛光温柔摇曳,将每一处角落都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忽然,门哐哐响了几声。 随后“吱呀”一声被推开。 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陆振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披着的雨衣还滴着水。 他随手将雨衣脱下来,搭在门边的衣架上。 雨水顺着雨衣下摆,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爸!” “爷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都带着惊喜。 刚才的几分牵挂,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可陆振邦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们,反而朝着门外喊:“进来啊,在外面愣着干什么?” 苏婉清有些疑惑。 公公这是在跟谁说话? 下一秒,一个纤细的身影被陆振邦拉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正是林小雨。 “小雨?” 苏婉清立刻放下莹莹,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雨大。” “小雨阿姨!” 莹莹也欢快地跑过去,小脸上满是雀跃,“你是不是来陪我睡觉呀?” 林小雨低头看着莹莹,又看向苏婉清。 再环顾这间温暖的屋子。 橘黄的烛光,温馨的环境,热情的人儿。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谐。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一个人在招待所里受的那些罪,简直就是没苦硬吃。 “嫂子……” 她尴尬地笑了笑,“我果然还是害怕,要不是陆大叔过去,估计今晚我要被吓坏了。” 陆振邦正在换雨鞋,闻言插了一句。 “不见得吧?刚才路上我看你也不怕台风啊,笑得挺开心的。” 林小雨脸一红。 “我没有!我是真的害怕!我那会儿开心是因为……是因为……” 她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陆振邦追问:“因为什么?” “不为什么!” 林小雨被问的不好意思了,涨红了脸,一跺脚。抱起莹莹。 “莹莹,咱们去跟黑虎玩!” 莹莹开心地应着:“好!” 两人来到桌子边,莹莹推了推黑虎:“黑虎黑虎,你睡了吗?” 睡着的黑虎被吵醒,狗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莹莹开心的笑了:“黑虎还没睡呢!” 黑虎:“?” …… 陆振邦站在原地,看着林小雨,一脸疑惑。 自己不就问问吗?怎么还急眼了?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抿嘴笑了笑。 “那个,婉清啊,” 陆振邦看向她,正色道:“阿锋你就放心吧。我刚才在码头那边找到他了。他跟几个小战士们正在加固堤坝,已经快要结束了。不算太危险,就是风大了点。我把饭菜留给他们了,你不用操心,阿锋好着呢。” 说完,他顿了顿,又指着林小雨补充道:“回来的时候,顺道把这丫头也带来了。” 苏婉清点点头,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爸,有你这话,我安心多了。今年的台风格外大,我总担心他出什么意外。” 陆振邦摆摆手。 “放心,能出什么意外?” “那小子从小就皮实,命硬着呢,这点风雨,还难不倒他。” …… …… 屋里,暖意融融。 屋外,风雨如晦。 狂风呼啸着掠过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最高的浪头足有十几米,砸在礁石上,溅起漫天白沫,仿佛要把整座岛都吞噬掉。 闪电撕裂夜空,雷声滚滚而来。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而在这片混沌中,却有一个个身影在移动。 不只是一个地方,而是到处都有这些身影。 码头上、哨塔上、油库边、仓库口、营房区…… 在最危险的地方,总能看到一抹军绿色的身影。 他们是岛上的战士。 他们的任务,就是守住每一处工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浪打下来,脊梁挺住。 雨浇下来,身体抗住。 风刮过来,腿脚顶住。 哪里漏雨补哪里,哪里坏了修哪里。 一整夜,他们都不能停。 …… 某处工具房里。 陆锋和几个战士挤在一起,躲着外面的狂风。 说是躲,其实也就是暂时喘口气。 他们刚从码头加固完防护网回来。 即便穿着雨衣,他们浑身也早就湿透了。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浆。 狼狈不堪,但没有人抱怨。 反而脸上都带着笑容,互相打趣着。 “连长,刚才咱叔送来的那个腊肉趁这会儿吃了吧?”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提议,旁边几个人立刻起哄。 “对对对!刚才送来的时候我就闻到味了!” “早就听说陆叔做饭好吃,今天可算有机会尝到了!” 陆锋看着众人,脸上也没了平时作为连长的严肃。 他露出一丝朋友之间的温和笑容。 “行,其实我也早就饿了,趁这会儿赶紧吃,不然今晚都没功夫再停下来了。”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饭盒,打开。 腊肉的香气立刻飘出来。 “来来来,大伙分着吃。” 陆锋把饭盒递出去,几个人围在一起,用各自的身躯稍微遮住点风,就这样开始了一顿难得的夜宵。 尽管这些饭菜早就凉了,有的还泡了水,但吃起来,一个个都赞不绝口。 “嗯!好吃!” “真好吃!” “这腊肉怎么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要是能天天吃到这样的饭,就算天天顶着台风执勤,我也愿意!” 陆锋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 “喜欢吃,以后只要想吃就来我家。顿顿都能吃到。” 众人闻言,纷纷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 “算了算了,连长,我们可不敢去。” “听说咱叔脾气不好,对人特别严厉。” “我们去了,万一惹陆叔不高兴,那就不好了。” “就是,挨完咱叔的训,回来还得挨您的!” 然而陆锋闻言,语气却忽然严肃起来:“你们想什么呢!你们陆叔对人凶也是分人的!你们是我的战友,来了他只会高兴!” 众人愣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陆连长是跟他们说真的。 随即,也都笑了起来。 “连长,您要是这么说,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啊!” “以后我们天天去你家蹭饭,可别嫌我们麻烦啊!” “就是就是,到时候,我们可就赖在你家不走了!” “对对对!吃穷你们家!” “连长你可别后悔!” 陆锋笑着摆手。 “不后悔。尽管来。” 工具房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些许微风。 可惜,刚吃了几口。 “陆连长!堤坝那边又出问题了!” 陆锋放下饭盒,站起来。 其余人也都站起来。 “走!” 几个人鱼贯而出,重新冲进风雨里。 一整夜。 他们没有床,没有火,没有干衣服。 只有狂风、暴雨、海水,和随时可能出现的险情。 他们不是在“值班”。 是在用身体,扛着整座岛的安全。 第51章 台风过后,一片祥和 战士们熬了一整夜。 后半夜。 风势渐渐减弱。 险情终于控制住了。 陆锋靠在堤坝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 此时的他,浑身湿透,泥浆糊了满脸。 嗓子喊哑了,腿也软了。 他抹了把脸,抬眼看了看四周。 几个战士歪七竖八地躺在避风处,有的已经睡着了。 最年轻的那个,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此刻正缩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却还强撑着不敢睡。 陆锋站起来,踉跄了几步,走过去。 “都干嘛呢。” 几人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 “报告连长!我、我没睡!” 陆锋看着他们。 随后伸手,按了按他们的肩膀。 “累了就去库房那儿休息一会儿。这儿有我。” 几人愣了一下,随后纷纷表示。 “不行,连长,我不能去休息。” “大家都在执勤,台风还没彻底过去,我们怎么能休息。” “连长,我还能撑!” 陆锋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台风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不会什么情况了,都下去休息一会儿去,养足精神。一会儿真情况,也好有精力干活。” 几人还是犹豫。 “可是连长……” “让你们去就去!” 陆锋语气骤然严肃:“这是命令!都给我休息去!” 几人看着陆锋严肃的眼神,只好不再坚持。 “谢谢连长,那我们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回来换你。” “去吧。” 陆锋摆了摆手。 看着几名小战士的身影走进工具房,他才放下心。 他转过身,一个人守着。 其实,他又何尝不累? 一整夜,他做的事,比谁都多。 从加固工事,到抢救物资,再到指挥战士们应对险情,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连脚都因为泡水太久,肿的都没有知觉了。 但他不想休息。 那些小战士们,年纪还小,背井离乡来到这种偏远之地,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守护这片海疆。 家人不在身边,没人对他们好。 自己这个连长再不对他们好点,谁来? 他站着。 坚定的站着。 ……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微光。 淡淡的鱼肚白,穿过厚重的云层,洒在海面上,驱散了几分黑暗。 狂风彻底停息了。 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小雨,轻轻飘落。 海面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些残留的浪涛,缓缓拍打着岸边。 “陆连长!” 高排长跑过来,满脸疲惫,但眼里带着笑。 “险情全部控制住了!团部让咱们收队!” 陆锋并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他抬脚想走,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高排长连忙扶住他。 “连长,您没事吧,您慢点。” 陆锋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绊了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再次站直。 这才跟着大伙一起,慢慢往回走。 走之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伸手,把衣领整了整,又把帽子扶正。 高排长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发酸。 “连长,您这都累成这样了,还管这些?” 陆锋没接话。 他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哪怕身上沾满了泥土,哪怕双眼通红,哪怕浑身疲惫。 他也不想让家人为自己多操一分心。 …… …… 清晨的海岛,空气格外清新。 被暴雨洗刷过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崭新的布。 风里带着微微的凉意,让人觉得,秋天好像快到了。 陆锋走到家属院。 经过昨夜,大院里一片狼藉。 折断的树枝、散落的杂物、被风吹倒的花盆、不知谁家的瓦片……四处都是。 不少家属,已经早早地起来,开始收拾自家的院子。 互相帮忙,说说笑笑,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安稳。 有人看见陆锋,远远地打招呼。 “陆连长,回来了?” 陆锋点点头,没力气回答。 他脚步沉重的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门口站着四个身影和一条狗。 父亲,妻子,女儿,还有林小雨和黑虎。 当他看向他们时。 他们已经响着自己走了过来。 “阿峰!” 苏婉清第一个开口,过来搀住他,“你没事吧?” 陆锋看着她,笑着张了张嘴。 “没事。”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莹莹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回来啦!” 陆锋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仰起的小脸。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是想到手上的泥,于是只是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不由分说的就直接把他背了起来。 是父亲。 陆锋愣了一下,“爸,我不用……” “闭嘴。” 陆振邦的声音还是那么硬,“儿子还管上老子了?” 说着,他就背起陆锋往前走。 陆锋看着父亲依旧宽厚的背,随即笑了。 他没再说话。 莹莹也拉起他的手。 “爸爸,我也扶着你!” 陆锋笑着点点头。 “好,谢谢莹莹。” 一家人慢慢往家走。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 …… 回到家,陆振邦早就准备好了早饭。 但陆锋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抵不住倦意,上床睡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家人们虽然没法想象他昨夜经历了怎样的凶险,却都清楚他定是累极了。 就连平日里最爱叽叽喳喳的莹莹,也不再吵闹,生怕吵醒爸爸。 林小雨吃过早饭后,便跟陆家人告了别,回了招待所。 经过昨晚的风雨,和今早的一幕幕,她脑子里攒了太多素材。 迫不及待要回去写报道。 当初选择记者这份工作,她不过是为了能追随着陆振邦来岛上。 可如今,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份工作。 …… 陆家院子里。 陆振邦没歇多久,就拿起工具收拾起来。 他家院子也遭到了台风的摧残,一片凌乱。 但这些活对陆振邦来说都不算什么,一会儿就能弄好。 只是,可惜了菜地。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心疼地叹了口气。 这片地,陆振邦来了之后,天天施肥、翻土。 她亲眼看着它,一点点从荒芜养得郁郁葱葱的。 可如今。一夜之间全毁了。 昨天还长得油绿的青菜,现在全都没了。 菜叶被狂风撕得稀烂,东倒西歪地泡在泥水里。 就连菜畦都平了,地里积着一洼洼泥水。 “好好的一块菜地,全没了……”她叹气道。 陆振邦扛着铁锹走过来:“毁了就收拾,收拾好了再种,多大点事。” 说着,他弯腰拔掉烂掉的菜秧,挥起铁锹挖沟排水。 莹莹蹲在菜地边,小声问:“爷爷,菜菜还会活吗?” 陆振邦手上的动作没停,点了点头。 “会。” “地不欺负人,只要肯动手,就总有菜吃。” 第52章 父子时光,天灾人祸 陆锋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发沉。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下午三点。 自己睡了快七个钟头。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起身,忽然发现身上光溜溜的。 明明早上自己连衣服鞋子都没脱,就直接倒头睡了。 而现在,他躺在被窝里,身上干干净净,就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没了。 显然,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苏婉清帮他擦干净的。 而且动作一定很轻,才让他连察觉都没察觉。 陆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随后他看到,床头还摆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和几个小贝壳。 衣服自然不必多说。 小贝壳…… 陆锋捏起看了一会儿。 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想,肯定是莹莹那丫头放的。 他笑了笑,把贝壳轻轻放回床头。 随后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 来到院子,陆锋愣了一下。 早上回来的时候,院子还一片狼藉。 断枝、泥土、歪倒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 可现在——院里干干净净。 除了地上有些湿润外,就和平时一模一样。 就连那片被毁的菜地,都被排干净泥水,重新翻整过一遍,起好了垄。 垄上还撒了一层草木灰。 只等着下一茬种子下地了。 不用说,这一准是爸的手笔。 陆锋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算起来,爸来岛上,快两个月了吧? 这两个月,家里的变化还真不小。 以前,什么事都得他自己操心,经常愁的睡不好觉。 可最近这两个月,他从没有过这种烦恼。 甚至都敢像今天这样睡个懒觉了。 因为他知道,有爸在给自己兜底。 “醒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 陆锋转过头,看到陆振邦端着一盆水出来。 看到父亲,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嗯……醒了。” 他顿了顿,“本来还想帮着干活呢,没想到起来晚了。” 陆振邦没接话。 “洗手吃饭吧。” 他把盆放下,把抹布拧出来晾在绳子上,“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正好饭刚做好。” 说完,他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而厨房里已经飘出来香气。 陆锋看着父亲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真有点不敢相信,早上那个二话不说就背起他的,也是眼前这个硬的像铁一样的男人。 他走进厨房。 灶台上,饭菜冒着热气。 一碗红烧肉,一盘辣椒炒肉,还有一锅米饭。 菜不多,但分量足。 而且,平时由于顾忌婉清怀孕和莹莹年纪小,家里的饭菜都比较清淡。 今天这顿,显然是老爸特意给自己准备的。 他坐下,大口大口吃起来。 …… 吃完饭,洗完碗,陆锋从厨房出来。 院子里,陆振邦还在忙活。 他在收拾墙角那堆从海边捡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整齐。 陆锋想过去搭把手,却被陆振邦赶走:“一边去,这点活还用不着你帮忙。” 陆锋尴尬的站了一会儿,随后问道:“爸,婉清她们呢?” 陆振邦头也不抬,“带莹莹玩去了。” 说完,便没话了。 父子俩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气氛有些尴尬。 陆锋觉得干在这儿站着实在尴尬,便进屋拿上换洗的衣裳。 “爸,我去澡堂洗个澡。” “等会儿。” 陆振邦放下手里的石头,站起来,“我也去。” 陆锋愣了一下,“您也去?” 陆振邦瞥了他一眼。 “怎么?” “没……没事。” 陆锋连忙摆手。 这么大人了,但一想到要跟自己父亲一块洗澡。 他竟然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陆振邦回自己房间,拿上换洗衣物和毛巾,用网兜装着,走出来。 黑虎摇着尾巴跟上来。 “在家待着。”陆振邦拍了拍它。 黑虎呜咽一声,乖乖趴下了。 陆振邦看向陆锋。 “愣着干嘛?带路。” “哦、哦哦!”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门。 岛上淡水比较缺,就一个公共澡堂,建在营地和家属院边上,是几间红砖平方。 条件有限,全岛的官兵、家属,都在这儿洗。 但陆振邦来了这么久,还从没去过一次。 平时他一直在海里洗,洗完用淡水冲一下。 不过今天,台风刚去,海里实在没法洗。 …… 父子俩出了门,沿路往澡堂走。 一路上,时不时就能见到昨夜台风留下的痕迹。 甚至有碗口粗的树被拦腰吹断,横在路中间。 父子俩一前一后的走着。 陆锋几次想开口,但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 问爸您累不累? 这还用问,干了一天活能不累吗? 不开口吧,又觉得这样干走着更尴尬。 正纠结着,陆振邦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锋疑惑地回头。 “爸,怎么了?” 陆振邦没说话,只是看着某个方向。 陆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微微一愣。 那是一户人家的院子。 院墙塌了半边,屋顶被掀开了一个大洞,可以看到房间内泡水的家具。 院子里更是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而站在院子里收拾这一切的身影,陆锋很熟悉——刘凤英! 这是她家! 陆锋不忍的皱起眉,喃喃道:“这……刘嫂子家怎么糟成这样……太倒霉了吧……” “倒霉的不止她一家。” 陆振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就走,“这次台风,有三四家,房子都出了大问题。” 陆锋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却忍不住回头张望。 刚才来的路上,他确实看到好几户人家的屋顶被掀了,墙塌了。 但和刘凤英家里不一样的是。 那些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人在帮忙。 只有她家,一个伸手的都没有。 陆锋看着院子里那道孤单的身影,有些不解:“刘嫂子,她不是天天跟那几个大姐凑一块儿吗?她们也没来搭把手?” 陆振邦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种凑在一起只会说三道四、挤兑旁人的交情,你指望她们在这种时候肯出头?” 陆锋沉默了。 他再次回头,看向刘凤英家。 这时,陆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深沉。 “人活在这世上,能交到什么样的朋友,看的是你的本事。” “但能留下什么样的朋友,看的是你的人品。” “平时把路走绝了,真到难的时候,就别怪旁人袖手旁观。” 第53章 父爱如严,温藏于行 父子俩来到一排红砖平房前。 这里就岛上唯一的公共澡堂。 房子不高,灰扑扑的墙上爬着几道水管。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的写着——公共澡堂。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男一三五,女二四六,周日轮换。” 两人走到门口,撩开帘子。 澡堂里负责烧水的老张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见来人,连忙站起来。 “哎哟,陆连长!陆大哥也来了,你们这是来洗澡?” 陆锋笑着点点头:“嗯,还要麻烦你了。” “嗐呀,麻烦什么,不麻烦不麻烦!就是那啥,今天人有点多。” “没事,人多热闹嘛。”陆锋说。 两人都哈哈的笑笑。 然后等陆锋撩开帘子,他就笑不出来了。 放眼望去,整个大通间里挤满了人! 何止是人多,简直就是人满为患! 毕竟岛上的大多数人都跟陆锋一样,昨晚忙了整整一夜,这会儿刚睡醒。 吃完饭,没别的事干,自然就来洗澡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陆锋一时间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脚。 他甚至有了打道回府的念头。 “陆连长!”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叫自己。 循声望去,几个人赤着上身朝这边过来。 陆锋眉头挑了挑,有些意外。 因为这些,正是昨晚和自己一起熬了一夜的小战士们。 他们身上,还能看到昨晚留下的伤。 “连长,陆叔!你们也来洗澡啊!” 陆锋点了点头:“嗯。” “那您用我们的水龙头吧,我们刚占的地,不然还要等好一会儿呢!”几人热情地提议道。 要换做平时,陆锋也就答应了,毕竟这会儿的水龙头实在稀缺。 但是今天,陆锋笑着婉拒了:“不用,你们洗你们的,不用管我。” 原因很简单——他是带着爸一块来的! 结果他刚拒绝,身后传来声音:“那老头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陆锋一回头,就看到老爹走了上来。 几个小战士看到陆振邦,纷纷道:“陆叔好!” 昨晚有过一面之缘,他们自然认得陆振邦。 之前,他们从传言中了解的陆振邦脾气火爆、说一不二,对谁都没好脸色。 但昨天吃了人家冒雨送来的饭菜,现在他们对陆振邦的印象就变成了善良的大叔。 于是纷纷邀请。 而陆振邦也喜欢这些年轻有朝气的后辈。 因为看到他们,他总能明白当年自己流血的意义。 陆振邦笑说:“小伙子们都好啊,老头子我蹭你们个水龙头不过分吧?” “不过分!陆叔您快来,我们给您搓背!” “哦?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陆锋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平时严肃的老爹,这会儿像个老顽童一样跟着自己手下的兵走了。 他竟然有种吃醋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爸被人分走了。 一个小战士对陆锋说:“连长,您也过来吧,陆叔都来了。” 陆锋也没了推辞的理由,便跟着过去。 大伙一块在几个淋浴头下淋浴。 陆锋在最角落。 陆振邦则被几个小战士围在中间。 他们看着陆振邦健硕的身上纵横交错的枪伤、刀伤、弹片伤,眼中满是崇拜。 “陆叔,您身上这伤多久了啊?” “陆叔,我听别人说您十六岁就打鬼子了?真的假的?” “废话!那能是假的吗?人家陆叔可是一级战斗英雄!你知道啥叫一级战斗英雄吗?” “这用你教我吗?我这不是想听咱陆叔讲讲故事吗!” 几个小战士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纷纷请求陆振邦讲故事。 陆振邦只是笑着说:“都是些小事儿而已,不值一提。” 几人缠道:“讲讲吧陆叔!” …… 然而,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陆锋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开口训斥道:“差不多了啊,都干什么呢,像什么样子!赶紧洗澡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任务呢!” 几人讪讪地停下。 陆振邦却开口道:“行了行了,别那么苛责他们。再说这儿又不在营部,生活时间,放松点怎么了?” 陆锋愣了一下:“可是爸……” 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他想说,不是您一直教我要时刻以一个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他没问出口。 旁边再次吵闹起来。 “陆叔,我们给您搓搓背吧!” “不用不用。” “用的用的!昨天您冒雨给我们送饭,我们还没好好感谢您呢!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 “对对对!那腊肉比我妈做的都香!” 陆振邦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没办法,只好笑着答应:“行行行,让你们搓。” 陆锋在旁边,不知为什么,心情越来越差。 他洗了一会儿,就干脆起身离开。 …… …… 陆锋回到家里,妻子跟莹莹还没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烦躁地抽着烟。 虽然他知道这么想很小肚鸡肠,甚至很幼稚。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爸就只对自己那么严格。 他本以为,父亲性格就是这样,对婉清和莹莹好,是因为她们是女孩。 但是,结果他对那些刚认识的人也很和蔼。 可是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个亲儿子那么严格? 难道,自己真的不被他喜欢吗? 陆锋低下头,把烟头摁灭。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陆振邦回来了。 不止他一个人。 身后还跟着那几个小战士。 陆振邦在门口跟他们交代了几句什么,就兴冲冲地进了院子。 陆锋站起来:“爸,你干嘛呢?” 陆振邦没回答,径直进了厨房,叮铃咣当忙活起来。 陆锋看向院门口等待的那几个人,走过去问道:“这是干嘛?” 一个小战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刚才夸陆叔做的饭好吃,他就非要拉着我们,说再给我们做一顿……” 另一个接话道:“连长,你真没骗我们!陆叔真是个大好人!” “你有这样一个啥都会的爸,也太幸福了吧!” 陆锋听着他们的话,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几人疑惑地看着他:“连长,您不开心吗?” “没有。” 陆锋摇摇头。 没过多久,陆振邦提着好几个打包盒出来了。 “这个,腊肉。这个,红烧肉。这个,炸鱼。这个……” 他把饭盒一个一个递过去。 “带回去,跟其他小同志们分着吃。爱吃的话,以后随时来。我随时给你们做!” 陆锋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他默默地转身,准备进屋。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回过头。 是那个最小的战士。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背使劲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完。 旁边的人连忙拉他。 “你这是干嘛呢!好端端的哭什么!” 那小战士擦着眼泪说:“我也不想哭……但是陆叔让我想起我爸了,我两年多没见他了……” 几人道。 “你忘了自己是个军人了,在陆叔面前说这种话,丢不丢人!” “就是!快别哭了,让陆叔难办……” 尽管劝着,他们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泛红。 毕竟,都是人,都不是铁打的。 都会想家。 陆振邦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小战士的肩膀。 “想家,正常的。” “我也是当爹的。我知道你爸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心疼。” “年纪轻轻,离家几千里,到这海岛上吃苦。我老头子别的不行,做顿饭还是可以的。” “行了,别哭了。把饭带回去,今晚多吃点,吃饱不想家。不够再来。” …… 陆锋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几个红着眼眶的小战士。 心里的委屈和烦躁,一点点消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对自己严格,是因为自己身边有婉清,有莹莹。 作为父亲,只希望他更优秀。 但对他们慈爱,是因为他们背井离乡、无依无靠。 这里,没别人能对他们好。 陆锋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陆振邦送走那几个小战士,转过身,看向陆锋。 “你小子刚才闹别扭了?” 陆锋连忙摇头:“没有。” 陆振邦没说话。 他径直向陆锋走过来,扬起大手。 陆锋下意识闭上眼,以为又要像往常一样,后脑勺挨一巴掌。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落在他的头顶拍了拍。 陆锋睁开眼。 目光越过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父亲沟壑纵横的脸上。 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此刻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小着呢。” 陆锋喉咙顿时发紧。 在外,他是连长,是军人,是丈夫,是父亲。 但在陆振邦面前,他永远都是个孩子。 第54章 灾后赶海,柳暗花明 第二天。 陆振邦蹲在院子里,收拾着昨天没弄完的石头。 “这鬼天气。” 他嘟囔了一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天。 太阳这会儿才刚升起来没多久,却就已经毒得吓人。 昨天台风过后的那点凉意,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爷爷!” 这时,一个小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裤腿,仰着头说:“天气好了!我们去抓胖胖鲍鱼好不好!” 陆振邦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莹莹已经全副武装——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握着小沙铲,还提着一个小水桶。 陆振邦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好好好,等爷爷忙完这点。” 他三下两下把手头的活干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就去拿上装备。 鱼叉、渔网、沙铲,一样不少。 同时还带着两个大水桶,避免上次那种带不下的情况。 “走!” 准备好一切,他把莹莹往肩上一扛。 小丫头抱住他的脑袋,肥嘟嘟的小手往前一指:“出发咯!” 黑虎立刻摇着尾巴跟上。 …… 爷孙俩走出院门。 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张翠兰。 “哎哟,陆大叔!带莹莹赶海去啊?” 张翠兰热情的打招呼。 此时的她也是全副武装,背着个大背篓,手里拎着个铁钩,一看就是去赶海的。 陆振邦点点头:“你也是?” “那当然!” 张翠兰笑着说,“台风过完海边东西多,昨天那李参谋长家的那个,人家院子都不收拾,一个人闷声跑去海边,捡了老多好东西了!今天才告诉我,贼精贼精的!” 陆振邦笑笑,没接话。 两人一路同行。 张翠兰边走边问:“陆叔,婉清呢?刚才没见她在院里。” “还在睡。这段时间觉多。” “哦对对对!” 张翠兰点点头,“我怀我家二狗子的时候也是,成天困得不行。再说婉清那身子骨本来就娇气,更得多睡。哎,陆叔,我看婉清肚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该离岛待产了?” 陆振邦点点头:“就这几天了。阿锋已经办好了,等过两天海上情况好点,船过来接。”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岛的边缘。 海边。 台风过后的海边,到处都是风浪留下的痕迹。 沙滩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洼和横七竖八的浮木。 海藻缠在一起,堆成一坨一坨的,有的还在滴水。 但最壮观的,是人。 放眼望去,这会儿的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男女老少都有,弯腰的弯腰,蹲着的蹲着,一个个埋头在海滩上翻找,地上像是被人梨过一遍似的。 有人手里拿着铁钩子,有人提着竹篓,有人干脆用衣服兜着。 大伙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张翠兰扬着嗓子喊过去:“哎!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啊?” 远处有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也扯开嗓子回应:“可不是嘛!我们天不亮就来了,你都来晚了!” 说着,还冲这边挥着手里的东西。 “你看,我们都捡了这么多了,今天可算是来着了!” 张翠兰探头一看,顿时眼睛都直了。 “好你个老东西,这么好的地方都不叫我,偷偷吃独食是吧!” 她一边笑着说,一边越过路边的灌木和碎石往那边冲。 “陆叔,我先过去那边了啊!” 加入队伍后,她迫不及待就开始翻找起来。 莹莹趴在陆振邦的肩膀上,有些着急的用小手拽着陆振邦的头发,催促道:“爷爷爷爷,我们也快去!一会儿胖胖鲍鱼就要被别人抢光了!” 陆振邦却不急。 他扫了一眼海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摇摇头。 “咱们不下去这儿。” 莹莹眨了眨大眼睛,满是疑惑:“为什么呀?” 陆振邦指了指海滩。 “这么大点地方,被这么多人翻过,有东西现在也不剩啥了。” 更何况,他最烦跟人抢。 一堆人挤在一块儿,你争我夺的,看着就烦。 莹莹不解:“那我们去哪儿啊?” 陆振邦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眯起眼。 “放心——” 他扛起莹莹,成竹在胸,“爷爷带你去个没人的好地方,我们想抓多少抓多少!” “爷爷好厉害!” 莹莹立马欢呼起来,小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满眼崇拜。 陆振邦心里更有底气了! 然而…… 太阳渐渐升高。 陆振邦带着莹莹,从南边的礁石区转到东边的乱石滩,又从东边转到北边的海蚀洞。 一圈下来。 愣是没找到一个好地方! 赶海这回事,真的看运气。 运气好的时候,随便翻块石头都能捡到宝贝。 运气不好的时候,走断腿也白搭。 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水桶。 里头可怜巴巴地躺着几个小螃蟹、几颗小海螺。 她抬起头,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爷爷。 小丫头从兜里掏出手帕,给爷爷擦了擦汗,懂事地说:“爷爷,我不要胖胖鲍鱼了。我们回去吧。回去给小鹭鹭抓虫子也好玩。” 陆振邦看着孙女,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孙女懂事的样子让他很暖心。 但同时,也很憋屈!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懂海、懂潮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今天偏偏倒霉催的,连个鱼毛都见不着! 然而,此时的时间已经快中午了。 自己有任务在身,还得回去给婉清做饭。 “唉……” 他叹了口气,提起本来准备装大鱼,结果空空如也的水桶,“先回去吧。咱们下午再来。” 莹莹点点头,爬上爷爷的肩膀。 陆振邦站起来,正准备走,才发现黑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黑虎呢?” 陆振邦四下张望。 莹莹坐的高看得远,四下张望了一圈,指着不远处。 “在那儿!” 陆振邦看去。 黑虎正趴在一个水坑边,伸着脑袋在喝水。 “黑虎!” 陆振邦喊了一嗓子,“那水不能喝!回来!走了!” 黑虎在水里甩了甩脑袋,这才屁颠屁颠跑回来。 “怎么什么水都喝!” 陆振邦训斥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忽然注意到黑虎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嗯?嘴里叼着什么?快吐出来!” 要知道,台风过后,海里的各种东西都有可能被风浪卷到了岛上。 这其中有好的,自然就会有坏的。 像是海蛇、蓝环章鱼、僧帽水母这些。 ——随便哪个,都是要命的。 黑虎只要咬到其中一样,那就是上午吃,下午死,晚上挖坟点烧纸。 但黑虎似乎丝毫注意不到危险,还摇着尾巴,不肯吐。 “快点!”陆振邦呵斥。 黑虎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大舌头舔了舔嘴,眼巴巴看着主人。 陆振邦低头看去,眯起了眼。 因为黑虎吐出来的玩意很奇怪。 看着像蛇,但又不是蛇——因为它有鳍。 它细细长长的,有筷子那么粗,一尺多长。 浑身覆盖着骨质环,一节一节的,嘴巴很长,像管子一样往前伸。 陆振邦把莹莹放下来,蹲下身仔细打量。 莹莹也凑过来。 “爷爷,这是什么呀?” 陆振邦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 忽然,他眼睛瞪大了。 “这是——海龙!” 第55章 东矶海龙,大院生事 莹莹看着那东西,歪着脑袋:“海龙?那是什么呀爷爷?听上去好厉害!” 海龙是一种海里的鱼,眼前这种是东矶列岛特产,所以叫东矶海龙,学名叫粗吻海龙。 这东西虽然看着不起眼,却是个毋庸置疑的好东西。 论营养价值,比海马还滋补! 既能煲汤,又能晒干了当药材,给莹莹长个子,给婉清补身体,都是再好不过的! 而且,这东西平时都藏在深海的海藻丛里,很难见到。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黑虎在这种地方找到了! 陆振邦站起身,看向黑虎刚才喝水的方向。 黑虎向来嗅觉灵敏,既然能在这里找到一条海龙,说不定那里还有更多! 他拉着莹莹的手,快步朝着那片水洼走去。 那片水洼不算大,水也不算深,齐腰。 里面长满了海藻,水面平静。 陆振邦蹲下身,轻轻拨开水里的海藻,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兴奋起来! 只见水下的沙地上、海藻丛里,密密麻麻地趴着好多条东矶海龙! 一条条细长的身子在水里轻轻蠕动。 有的卡在海藻缝隙里,有的趴在沙地上。 少说也有几十条! 这些海龙应该是被台风带到这里,涨潮那会儿这里全是海水,可等了退潮后,因为游得慢,就被困在了这片海湾,扎堆待在这里。 尽管台风把深海的生物带向近岸的情况并不少见。 但一次遇到这么多,陆振邦真是头一次见到! 难怪一早上的运气都那么差,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回想今天上午经历的磨难,只能说,命运对你的所有亏欠,其实早就在暗中做好了还款计划! 当然,兴奋之余,陆振邦也没忘了黑虎这个大功臣。 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笑着夸赞:“好小子,你立了大功了!” 黑虎“汪”了一声。 陆振邦把莹莹放下来,“莹莹,你就在这儿看着,别乱跑。” “嗯!” 莹莹乖乖的点点头, 陆振邦撸起袖子,拿起渔网,下水了。 这些海龙之所以能被困在水湾里,就是因为游得慢。 而如今这种地方,它们又没处躲。 陆振邦下水后,如同虎入羊群,一抓一个准。 大的,小的,一条一条往袋子里装。 莹莹蹲在岸边,小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爷爷加油!抓多多!” 受到鼓舞,陆振邦抓的更卖力。 一老一小一狗,就在这片小水湾里,捡着“宝藏”。 …… …… 海龙最终大丰收。 陆振邦足足抓了上百条,两个大水桶装得满满当当,一手一个提着。 脖子上还架着莹莹。 走在回去的路上,莹莹低头问:“爷爷,这些海龙好吃吗?你怎么这么高兴呀?” 在莹莹的印象里,爷爷很少因为抓到什么东西而这么高兴。 陆振邦笑着解释:“这东西营养价值高啊。你妈妈马上就要给你生小宝宝了,正缺东西补呢。回去爷爷就给它熬上汤,给你妈妈喝。” 莹莹一听是跟妈妈和未来的弟弟妹妹有关,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吗?那爷爷我们快点回去!” “好好好,快点儿回去。” 爷孙俩一路说说笑笑,往家属院走。 …… 回到家属院时,正是中午。 最热的时候。 平时这会儿,大伙吃饭的吃饭,乘凉的乘凉,院里本该安安静静。 可今天,大院里却热闹得很。 陆振邦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陆振邦也懒得掺和,心里还记着要回去给婉清煲汤。 他脚步没停,打算绕过去。 结果刚走两步,身后就炸起一声喊:“那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就不赔!我凭什么赔!” 陆振邦脚步一顿。 这声音……不是林小雨吗? 他转身挤开人群往里走。 一看,果不其然,又是林小雨。 她正在吵架,而吵架的对象,自然就是之前和刘凤英一起在门口刁难她的那几个妇女。 …… 事情还要从刚才说起。 林小雨写完稿子,就迫不及待想来陆振邦家。 她兴冲冲的跑过来,结果刚进大院,迎面就撞上这几个人赶海回来。 虽然刘凤英现在因为家里遭灾,没跟她们在一块儿。 但这个小团体还在。 几人看见林小雨,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冤家路窄。” 林小雨听到,立刻呛回去:“怎么,几位大婶,这次还要拦路吗?” “呵,你有政委撑腰,谁敢拦你啊。” “不服气你也去找政委啊,只要你占理。” 林小雨嘴角一挑,“哦对了,我忘了,你们不仅没理,还欠着一次公开检讨呢。下次大院开会什么时候啊?我也来凑凑热闹,顺便给你们拍几张照片。虽然正面形象当不了,做做反面教材,也是一种贡献嘛。” 几句话气得几个人脸都青了。 这小丫头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 可她们不敢还嘴。 上次的事,政委刚处理完,她们还欠着一份检讨呢。 再招惹这丫头,万一她又去告状…… 几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只能忍着。 林小雨看她们不说话,心里那个爽。 上次被围攻的仇,可算是报了。 她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双方擦肩而过。 结果擦肩而过时,不知谁压着嗓子飘出一句:“狗仗人势。” 林小雨听见了,顿时停下脚步转身:“你说什么?” 那几个妇女装聋作哑,继续往前走。 林小雨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 “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拉住,也不装了。 “我说你狗仗人势!怎么了?有人撑腰了不起啊?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你算什么本事!” “我欺负你?是你们先骂我的!” “我们骂你?我们哪儿骂了?你不就是跟那个陆振邦有一腿吗?我们说错了?还是这话都不许说?前天晚上台风我看看你去他家过夜呢!” “你说话拿出证据来!别污蔑我和陆大叔!” 林小雨情绪上来,上去就推了她一把。 对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也推了回去。 冲突从吵架,升级为你拉我拽、互相较劲。 而在推搡期间,有人手里的竹篓掉在地上。 里面装着赶海抓的鱼虾蟹贝,洒了一地。 “哎呀!我的渔获!你赔!你赔我的!” 林小雨直接啐了一口:“我呸!” 第56章 巧施小计,恶妇自乱 陆振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顿时一阵头大。 这丫头……真是走到哪儿,事儿就跟到哪儿。 …… 此时此刻。 围观的人一圈圈围上来。 林小雨还在跟她们对骂。 地上散落着鱼虾蟹贝,有的还在扑腾。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恶毒!把我们的东西毁了还不赔!”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赶海一上午,全被你糟蹋了!” 林小雨冷哼:“是你们先骂我的!我凭什么赔?就不赔!” “哪儿有撞坏了人家东西不赔的道理?还有没有王法!信不信我们告政委去!真以为没人能治你了!” 林小雨丝毫不怵,当场怼回去:“告就告!谁怕谁!本来就是你们先找事!” 两边越吵越凶,推推搡搡,真要往政委那边去。 就在这时—— “够了!都闭嘴!多大点事儿就闹着去告政委?” 一声沉喝突然炸响,震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陆振邦迈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林小雨眼睛一亮,立刻有了底气:“陆大叔,你来得正好,她们……” “你也闭嘴!” 陆振邦看都没看她,语气没半点客气。 林小雨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来给林小雨撑腰的。 只是觉得屁大点事就要闹到政委那儿,实在小题大做,没事找事儿。 那几个妇女见陆振邦出来,心里也有点发怵。 “姓陆的,别以为你们名声大,我们就怕你!今天天王老子来给她出头都没用!” 陆振邦看着她们,淡淡道:“我不是来给她出头的,就是来主持个公道。毕竟咱们院里现在也没个管事的,这事儿一直吵下去,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几人一听,嗤笑出声。 “你谁啊你就来主持公道?谁不知道你跟她是穿一条裤子的?” “就是!你才来岛上多久,有这个资格吗?” 结果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顿时义愤填膺! “你们几个怎么跟陆叔说话的!” 几个妇女一愣。 众人七嘴八舌道: “陆叔凭啥没这个资格?” “人家没资格,你有资格啊?” “就是!你们几个天天惹事,还有脸说陆叔?” 她们傻眼了。 这老头不是才来岛上没多久吗? 怎么在院子里就有这么好的人缘了? 自己不过是顶嘴一句,差点被唾沫淹死。 几人瞬间怂了,讪讪道:“行……那你说,想咋处理?但你要是处理得不行,我们可不认!” 陆振邦看向地上的渔获。 “你们不就是想要赔偿吗?我让林小雨赔给你们。” 林小雨急了:“可是陆大叔,是她们先骂我的!” “你撞坏了人家的东西,就该赔偿。” 林小雨满心不服。 可看着陆振邦强硬的态度,却不敢再顶嘴。 只能憋屈地闭上嘴。 几个妇女得意起来,“就是!这话说得敞亮!” 结果话音刚落,陆振邦就冷着脸转过头:“你们几个也别乐!她错了,不代表你们就对了!” “一天天的嘴巴不干净!少说两句话能憋死你们还是咋了?之前我是懒得说,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们几个嘴里不干不净,我就把你们舌头扥了!不信你们就试试!” 那股老兵的煞气一出来,几人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各打了五十大板后,陆振邦才开始问:“说吧,想怎么赔。” 几个妇女立刻来了精神。 她们对视一眼,开口道:“我们忙了一上午,抓这些东西多不容易!怎么着也得一人赔个二十块吧?” 林小雨一听就炸了,“二十块?你怎么不去抢?” “我们这海货值这个价!” “值你妈!” 眼看又要吵起来。 “都闭嘴!” 陆振邦一声冷喝,“谁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全场瞬间安静。 就连外围看戏的军属们也都大气不敢出。 生怕陆振邦生气起来,顺手给他们也来一下。 陆振邦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张口就要二十块确实太狮子大开口了。况且你们这些东西只是掉地上了,有的还能吃,哪儿值那么多?” 几人也知道理亏,想了想,便改口道:“行!不赔钱也行!让她照原样赔我们海货,个头大小都一样,这下总不算狮子大开口了吧?” 陆振邦眉头一皱。 他这下看出来了,这几个人就是奔着找事来的。 行,喜欢找事? 那就给你们个教训。 “好,要海货是吧?我替她赔给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回人群外,把那两桶满满当当的海龙提了过来。 桶盖一掀开,周围瞬间炸了锅。 “我滴个乖乖!” “这么多海龙!” “这……这哪儿抓的?” 围观的众人纷纷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那几个妇女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陆振邦把桶往地上一放:“赔你们这个,行不行?” “行行行!” 几个人连连点头,生怕他反悔。 毕竟海龙这东西她们也知道。 品质高的刁海龙能卖到几百块一斤! 就算是品质不算好的,拿到供销社去,一条也能换好几斤肉! 在这海岛上,算是绝对的稀罕物! 她们本来只是想找林小雨的麻烦,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 陆振邦也没有小气,直接捞出十条,扔进她们的框子里。 几人还贪心地嘟囔:“陆大哥,才十条啊,是不是少了点?咋的也多给几条吧?” 陆振邦眼神一冷,伸手就要收回来:“嫌少?那你们去找政委。” “别别别!十条就十条!够了够了!” 陆振邦看着她们那副嘴脸,冷哼一声,“这下没话说了吧。” “没了没了!” 陆振邦不再多看一眼,提上桶,对林小雨道:“走。” 林小雨一肚子憋屈不服,乖乖跟着他挤出人群。 等走远了,她忍不住抱怨:“陆大叔,明明是她们不对,你干嘛还要赔她们啊?” 陆振邦神色平淡。 “这点我当然知道。” 林小雨更不解了:“那你还赔给她们东西?” 陆振邦却摇摇头:“我给她们的不是好处,是祸根。利旁有刀,贪者自贼。” 林小雨一脸的茫然:“啊?什么?” 陆振邦却没有再解释。 …… …… 陆振邦走后。 几个妇女围在一起,兴奋得不行。 “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她们驱赶着围观的人群,抱着十条海龙,躲到一边。 “十条海龙!这下可赚大了!” “这玩意儿能换好几斤猪肉呢!” “本来就想找那小丫头不痛快,没想到还真捡到宝了!” 几个人兴奋得直搓手,就等着接下来分赃了。 可一分,问题来了。 她们有四个人。 海龙,却有十条。 一人分两条,还剩下两条。 这两条,归谁? 众人看着多出来的两条海龙,个个举棋不定。 她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清了清嗓子,摆出老资历的姿态。 “嗐!这有啥难的?论功行赏呗!刚才那海龙是我跟那老陆谈的,我功劳最大,我多拿一条。剩下一条你们几个分。不就完了?”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 “啪!” 一只手把她拍了回去。 “史大姐,你这就没理了吧?咱们都是一块儿的,怎么就你功劳最大了?要我说,就该看损失!我刚才的损失最多,我该多拿一条!” 她这话一出,旁边又有人不乐意。 “红梅,你损失多?你那点小鱼小虾,能跟海龙比?骗骗外人得了,自家人还骗啥?要我说,这该我拿!我家男人最近身子骨不好,正需要补补!” “哎小秋!” 另一个也开口了,“说得好像就你家有男人一样!我家还有老人呢!那照这么说,该我多拿!” 四个人针尖对麦芒,谁都想多拿一条,谁也不让谁。 史大姐见吵不出结果,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大不了剩下两条,一切两半!” “凭什么一切两半!” 红梅第一个反对,“我损失最大,本来就该我多拿!我凭什么分给你们!” “什么叫分给我们?怎么就认定成你的了?”小秋也不乐意了。 “那不然还是你的?你别忘了,上次抱公家的煤,可是我给你兜着的!” “你还有脸提?那不是你拉着我去的!你抱的不比我少!”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好心带你跟小玲一块,你跟我说这个!” “哎!扯我干什么!我就去那一次!” “你少装清白!你家天宝衣裳那布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哎!你家还……” 几个人你揭我的短,我抖你的底。 刚才还抱团的姐妹,瞬间反目成仇,吵的不可开交。 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 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脸。 你踹我一脚,我推你一把。 就连那十条海龙,还有她们原本赶海捡的那些海货,也全被踩得稀烂。 动静闹得太大,终于还是惊动了政委。 等曲政委闻讯赶来的时候,几个妇女正滚成一团,脸上全是泥,有的还挂了彩。 曲政委气的脸都黑了,当场一顿臭骂。 处分、检讨、全大院通报批评。 而从这天以后,四个人再不互相往来。 第57章 几许心事,离岛待产 陆振邦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灶台上炖着海龙汤,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鲜香弥漫的屋子里,林小雨抱着莹莹,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看火。 陆振邦站在灶台边,拿着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陆大叔,您也太神了吧?您怎么知道她们会打起来的?”林小雨说。 陆振邦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她们那种人,平日里凑在一起不过是互相利用,没点真情谊,凑在一起只会争。给她们好东西,就是给她们找架打。” 林小雨看着陆振邦稳坐钓鱼台的样子,调侃道:“陆大叔,亏您还跟没事人一样,最近大院里可都在传您这件事呢。” 陆振邦疑惑的抬起头。 “传我?又传我什么了?” “传您厉害啊!” 林小雨笑着,“大家都在说您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她们几个打的头破血流。他们说您这是用的兵法,早就布好的局,就等着她们往里面跳呢。” 陆振邦失笑。 “这些人真是闲得无聊。我可没他们传的那么老谋深算,顺手罢了。” 林小雨看着他淡然的样子,打趣道:“您都把她们给弄得绝交了,还说只是顺手?陆大叔,您太坏了!” 陆振邦这次没理她,继续撇汤沫。 林小雨也不在意,抱着莹莹,脸贴在莹莹软乎乎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莹莹,你爷爷是不是很坏?” 莹莹立刻摇头,“爷爷才不坏!爷爷最好了!” 林小雨故意撅起嘴。 “哦?那小雨阿姨好不好?” “小雨阿姨也好。” “那是小雨阿姨好,还是爷爷好?” 莹莹毫不犹豫:“爷爷好!” 锅台边传来陆振邦低低的笑声,透着得意。 林小雨顿时就不服气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莹莹嘴里。 “谢谢小雨阿姨~” 莹莹嚼着奶糖,腮帮子鼓鼓的。 林小雨得意地问:“现在呢?谁好?” 莹莹一边嚼糖一边说:“爷爷好。” 林小雨:“……” 陆振邦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行了,别逗她了。” 他收起笑,对林小雨说:“你现在不用工作吗?天天看你闲着,也没个正形。” 林小雨抱着莹莹晃了晃,“我的采访工作早就做完啦,该写的报道也都写好了,不忙了。” “做完了还天天待在这儿干嘛?别总游手好闲,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林小雨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 “我没有游手好闲啊。我还得给之前合作的旅行杂志写稿呢,也不算闲着。” 她嘴上说得轻松。 但实际上,作为临时驻岛采访的记者,林小雨的工作周期只有一两周。 如今,早就到期了。 按道理,她早就该收拾行李,返回单位复命了。 况且家里人也总打电话来,催她赶紧回去。 可她就是赖着,迟迟不想走。 至于原因…… “来,把这个喝了。” 陆振邦盛了一碗海龙汤,递到她面前。 林小雨愣了一下。 “这不是给嫂子熬的吗?” “她一个人哪儿喝得完那么多。” 陆振邦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而且你每天写稿子,费神费脑,这汤能安神助眠,喝点对你身体有好处。” 林小雨低头看着那碗汤。 乳白色的汤汁,飘着淡淡的香气。 她忽然笑了。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舍得走的原因。 陆振邦看她愣着不动,催促:“不用不好意思,就当是帮婉清试毒了。” 林小雨被他逗笑,连忙伸手接过汤碗。 “好烫!” 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鲜而不腥,清而不淡。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陆振邦看她那副样子,疑惑问:“有这么好喝吗?笑成这样?”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更开心了,“哼,就是想笑。” 陆振邦觉得莫名其妙。 莹莹这时,在旁边扯她的袖子:“小雨阿姨,你多喝点!” 林小雨低头看她,笑着问:“为什么呀?” 莹莹认真地说:“爷爷说这些海龙汤喝了就能生小宝宝!你多喝点也生个小宝宝陪我玩!” “噗——” 林小雨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脸一下红了。 她擦了擦嘴,“我、我就不用了……” 莹莹歪着脑袋。 “为什么呀?小雨阿姨不想生小宝宝吗?” 林小雨的脸更红了。 “爸!我们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陆锋的声音。 陆振邦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出去。 院子里,陆锋扶着苏婉清走进来。 苏婉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费劲。 黑虎摇着尾巴迎上去,围着两人转圈。 陆锋摸着它的脑袋,“好了黑虎,知道你很开心了。” 陆振邦走过去,忙问:“怎么样了?” 陆锋点点头。 “都办好了。大陆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床位也定好了,等下周三运输船过来,婉清就能过去待产。” 苏婉清如今怀孕已经快七个月了。 岛上的卫生所条件有限,连像样的接生设备都没有。 军嫂到了孕晚期,必须离岛去大陆的医院待产。 这是规矩。 陆锋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个,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带苏婉清去码头确认运输船的班次,又去卫生所做了最后一次产检。 陆振邦点点头。 “那就行。去了大陆条件好点,能放心得多。走的时候我坐船送婉清到医院,这个你不用操心。” 陆锋感激地看着父亲。 “麻烦您了,爸。” “麻烦什么。” 陆振邦摆摆手,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 对于怀孕的儿媳,他格外上心。 前世,就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决定,导致二孙没能来到这个世界。 这一世,他要排除一切危险。 林小雨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说:“恭喜你呀嫂子!马上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苏婉清笑了笑。 “谢谢小雨。借你吉言。” 然而,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大家都看出来了。 莹莹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苏婉清低头摸摸她的头。 “没有,妈妈没有不开心。莹莹不用担心妈妈。” 她直起身,对陆锋说:“阿峰,我有点困了,想进屋躺一会儿。” 陆锋点点头,“好,我扶你进去休息。” 苏婉清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陪爸和小雨说说话吧,毕竟你不常在家。” “爸,小雨,我先进屋了。” 说完,她一个人慢慢走进屋里。 里屋的门关上。 苏婉清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脸上,满是惆怅。 第58章 婉清念亲,小雨请缨 苏婉清惆怅的原因很简单。 自己这一走,就要一个人在大陆的医院里待上不知道多久。 可能一两月,也可能更长。 上次生莹莹的时候,陆锋还不是连长,能请假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可这次不一样了,陆锋使命在身,无法长时间离岛。 公公要在家带着莹莹,看着家,也不能跟她一起去。 这意味着,自己只能一个人去。 虽然作为军人家属,医院的待遇绝对不会差。 团里也会安排其他要生产的军嫂一起过去,互相有个照应。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孤单…… 可一想到自己要孤身一人,她就无法抑制的难过。 苏婉清想着想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吱呀——”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苏婉清连忙抬手擦掉眼泪,抬起头。 陆锋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汤,看着她。 苏婉清不想让自己伤心的样子被丈夫看到,可又无法掩盖。 陆锋看着难过的妻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满是愧疚,“这种时候,我作为丈夫,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苏婉清摇摇头。 “你别这么想,阿锋。你有更重要的使命,我理解你,也支持你。我不是怪你。你不用觉得愧疚,能嫁给你,能陪着你守岛,我很满足。” 陆锋紧紧抱着她,心疼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想你能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苏婉清看着丈夫,靠进他的怀里,吸了吸鼻子。 “阿锋,我每天都很开心啊,有你,有咱爸,有莹莹,马上还会有二宝。有你们,我真的很开心,我只是……”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只是,有点想我娘家的人了……” 苏婉清的娘家有很多人。 她这一辈更是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小时候的关系都很好,互帮互助,亲密无间。 可后来,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兄弟姐妹们各自离散,这个家也跟着散了。 苏婉清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家的人了。 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 她还在牛棚的时候,见过自己的哥哥。 当年那个出国留学、意气风发的哥哥。 如今,却蓬头垢面的在路边拉粪车。 小时候,他最宠苏婉清。 可那次,看到了最爱的妹妹,他却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两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苏婉清又忍不住的难过。 “阿锋,我想我的家人了……” “我结婚的时候,他们没来。生莹莹的时候,他们也来不了。如今莹莹都这么大了,我都要生二宝了,他们……” “我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他们在,该多好……” 她说着,声音再次带上了哽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人现在在哪儿。 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人世。 陆锋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别担心,婉清,一切都会好的。” “我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国内有很多受牵连的人已经被平反了。” “我知道的不多,但听团里说,政策在变,很多事情都在慢慢好转。” “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一家人就能团聚。到时候,我请假陪你一起回娘家,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苏婉清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 …… …… 门外。 陆振邦坐在院子里,往面前的旧席子上晒海龙。 林小雨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目光看着苏婉清房间的方向。 “陆大叔,婉清姐她是怎么了啊?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 陆振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能是怎么了,一个人去医院生孩子,肯定会寂寞吧。” 林小雨一愣,回过头:“啊?一个人去医院啊?锋哥怎么不陪着她?” 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哦对,锋哥身上还有任务呢,走不掉……不对啊陆大叔,你干嘛不去?” 她又歪着头看向陆振邦。 陆振邦把手里的海龙放下,“我要在家带莹莹。” “那就带着莹莹一起去啊!莹莹也想去陪妈妈吧?正好一块儿去,岂不是更好?” 陆振邦摇摇头,语气严肃了些:“你就别添乱了。哪儿有公公陪着儿媳妇生孩子的?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婉清?” 陆振邦自己又何尝不想去陪着儿媳妇?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替自己儿媳妇生孩子,把这罪给受了。 可是不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不过医院也不算远,我跟阿锋到时候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婉清半天。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的。” 这话像是在跟林小雨说,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林小雨看着苏婉清房间的方向。 她想起台风那天晚上。 苏婉清担心她一个人待在招待所会孤独,热情地邀请她来家里住的样子。 如今,轮到苏婉清要去忍受孤独了吗? 林小雨想了一会儿。 忽然站起来,“陆大叔,我去。” 陆振邦抬起头。 “什么你去?” “我去陪婉清姐!” 林小雨坚定的说,“反正我也要回大陆了,正好跟婉清姐一块儿走。她去医院,我就陪着她!” 陆振邦看着她,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林小雨会忽然主动请缨。 “你?” 林小雨点点头。 “对啊,我!你放心陆大叔,婉清姐就交给我照看,绝对给你们看得好好的!” 陆振邦沉默了几秒。 他倒不担心林小雨这个人。 从各种方面来说,她都很靠得住。 性格足够强势,遇到不公平的事绝对不会吃亏,完美弥补了苏婉清性子软的缺陷。 而且她跟苏婉清关系也好,算是苏婉清唯一有共同语言的朋友。 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女人。 很多陆锋不方便做的事,她可以完全照顾到。 这么一看,作为陪产人选,她比陆锋和陆振邦都要合适。 陆振邦想了想,问:“但是你工作什么的没事吗?” 林小雨摇摇头。 “没事。其实我早就该离岛了,只是一直赖着不走而已。”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等回了大陆,我只需要去单位交个稿、报个到,半天就能完成,之后我就没事了。可以专心照顾婉清姐。而且我本来就要给杂志写东西,在哪儿写都一样,不耽误。” 陆振邦看着她。 “可是照顾婉清要很久。你考虑清楚了?” 林小雨认真地点点头。 “考虑清楚了。我还年轻,现在多照顾照顾婉清姐,还能给我以后自己生孩子积累经验呢。一举两得,多好!” 陆振邦看着她那张坚定的脸。 随后,他站起身,对着林小雨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了,小雨。辛苦你了。” 林小雨笑得更灿烂了。 “不客气,陆大叔!” 第59章 离开东矶,前往大陆 星期三很快到了。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 码头上已经隐隐有了动静,机器嗡鸣,人影穿梭。 今天是运输船靠岸的日子。 军属大院里。 “嫂子,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黑虎。”张翠兰家门前,陆锋开口嘱托。 张翠兰连忙笑着摆手:“放心放心,多大点事儿!黑虎放我这儿,丢不了,饿不着,保证给你养得壮壮的!” 莹莹也抱着自己的小竹篓,踮起脚,仰着脸认真地说:“张阿姨,还有小鹭鹭和小房子它们,也麻烦你帮我看着,别让它们饿肚子。” 张翠兰蹲下身,接过小竹笼,摸了摸莹莹的头:“好好好,放心交给阿姨吧!” 她直起身,“哎呀,你们这一大家子,都去给你妈妈送行,那可老热闹了。” 莹莹一本正经地说:“我妈妈喜欢热闹,不然她一个人会偷偷哭的。” 陆锋连忙拉住女儿:“莹莹,怎么什么话都乱讲。” 莹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没有乱说啊,这不是爸爸你告诉我的吗?” 陆锋顿时一阵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翠兰在一旁看得直乐,连忙打圆场:“童言无忌嘛,孩子说实话呢。陆连长,你们快去吧,别让船等久了,狗跟鸟放我这儿尽管放心!” “麻烦嫂子了。” 陆锋道了声谢,牵着莹莹的小手,转身往家里走。 一路上,莹莹蹦蹦跳跳,格外开心。 陆锋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轻声问:“这么高兴啊?” 莹莹点点头:“当然开心,因为马上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呀!” 陆锋愣了一下。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莹莹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几乎没离开过这座海岛。 四五岁了,一直在这方寸之间跑跳、长大。 外面的马路、高楼、集市、灯火…… 对她来说,全是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作为父亲,他连带女儿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都做不到。 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轻轻摸了摸莹莹的头,声音有些发哑:“莹莹,等以后有机会,爸爸一定带你出去好好走走。”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爸爸,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爸爸身上有任务,走不开,爷爷和小雨阿姨会陪着你和妈妈。” 莹莹想了想:“那我回来,把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讲给爸爸听!” 陆锋心头一暖,笑了:“好,爸爸等着莹莹给我讲故事。” …… 父子俩回到家时,陆振邦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地上堆着好几个包裹,磨成粉的海龙、鱼干、鱼丸、虾酱,还有各种各样的补品。 陆锋一看这阵仗,无奈说:“爸,都说了不用带这么多,医院里条件不差,缺什么再买就行。” 陆振邦头也不抬,一边系紧布袋一边说:“医院是医院的,我这是我这的。” 陆锋无奈失笑。 陆振邦挥挥手:“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去看看婉清收拾的怎么样了,时间差不多了,别让一船人等咱们。” “好。” 陆锋应声进屋。 …… 里屋。 “婉清姐,这个要带吗?” “带着吧,路上看。” “这个呢?” “也带着。” 苏婉清正在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林小雨在旁边帮忙。 苏婉清看着林小雨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感激:“小雨,真的多谢你了。” 林小雨回过头,笑得大大方方:“哎呀,婉清姐,都说了不用谢,我就是找个理由赖在外面,不想回家听我妈念叨,再谢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婉清被她逗笑。 自从知道林小雨会陪着自己去大陆后,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 陆锋站在门口,看着妻子舒展的眉眼。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婉清,小雨,该出发了。” 苏婉清抬起头,笑着点点头。 “来了。” …… 码头上。 运输船已经停靠在岸边,几个战士正在往船上搬东西。 陆振邦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林小雨扶着苏婉清跟在后面,陆锋牵着莹莹走在最后。 莹莹一路东张西望,“爸爸,我们坐这个大船去吗?” “对。” 来到船边,陆振邦把行李放好,抱起莹莹,对陆锋说:“行了,你回去吧。送到这儿就行了。” 陆锋点点头,看向莹莹:“莹莹,听爷爷的话,知道吗?” 莹莹用力点头,“知道了爸爸!” “哎呀行了,”陆振邦不耐烦道,“我跟莹莹过去要不了一天就回来了,交代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不回来了呢。” 旁边几人都在笑。 运输船的汽笛响了。 “上船了!”有人在喊。 船梯架好,四人陆陆续续上船。 船开了。 苏婉清站在船边,朝着陆锋用力挥手:“阿锋,你在岛上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 林小雨也挥着手:“锋哥放心,我肯定把婉清姐照顾好!以后也会找机会再来岛上看你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陆锋的称呼从一开始的“陆连长”,到后来的“陆同志”,再到如今的“锋哥”。 莹莹趴在船边,也在告别:“爸爸再见!爸爸要想我们!” 只有陆振邦,格格不入的坐在那儿。 苏婉清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说:“爸,你也跟阿锋说一声再见呀。” 陆振邦满脸不屑:“最迟明天我就回来了,有什么好再见的。” 苏婉清拖长了声音:“爸——” 陆振邦无奈,只好转过身,抬起手,冲岸上摆了摆。 “你小子别就这两天就出啥事了!” “爸你这是什么告别啊!”苏婉清在一边又好气又好笑。 岸上,陆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船越走越远。 船上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陆锋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有人走过来,“陆连长,该回营部了。” 陆锋这才回过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离开。 …… …… 运输船行驶在宽阔的海面上。 海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苏婉清和林小雨站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岛。 旁边还有两个怀孕的军嫂,也是去大陆待产的。 同为孕妇,几个人凑在一起,很快就聊了起来。 “听说你这胎也是个小子?” “但愿是个姑娘,儿女双全就好了。” “到了医院咱们住一块儿,互相也有个照应。” “岛上条件太苦了,还是大陆医院踏实……” …… 女人们凑在一起,聊孩子、聊生产、聊家里的男人。 陆振邦插不上话,也不习惯凑在女人堆里。 便一个人走上甲板,靠着栏杆吹风。 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远处水天一线,一望无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根烟,递过来一根,笑着开口:“老班长,抽一根?” 陆振邦回头一看,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 对方笑说:“老班长,这么快就忘了,当初你上岛的时候,也是我载的您。” 陆振邦这才想起来,那时候见过一面。 运输连的连长,郑海江。 “年龄了,记性不好了。” 他接过烟。 郑海江顺手给他点上。 两人靠着栏杆,望着同一片大海。 “当初接您来的时候是我,如今送您也是我,老班长,咱们还挺有缘呢。”郑海江搭话道。 “就你这一趟运输船,那可不有缘嘛。” “哈哈,也是。” 郑海江笑了笑,随后吐出一口烟,看着远方。 “老班长,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陆振邦看他一眼。 “说。” 郑海江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最近在琢磨一个问题。您说,咱们当兵的,守在这海岛上,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人怎么办?媳妇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陆振邦有些疑惑。 这小子跑我这儿发牢骚来了? 直到郑海江顿了顿,再次开口询问:“您当年,是怎么平衡的?” 陆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海面开口。 “平衡不了。” “选择了这身军装,就注定亏欠家里人。没什么平衡不平衡的,就是欠着。” 第60章登上大陆,人民医院 运输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路边的各色小摊——卖包子的、炸油条的、修鞋的、剃头的…… 一股热闹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冷清的海岛截然不同。 陆振邦第一个跳下船,回身抱着莹莹,扶住苏婉清。 苏婉清下船,看着眼前这一切。 忽然有些恍若隔世。 不过几年光景,这里早已大变样,繁华得像另一个天地。 “妈妈妈妈!” 这时,莹莹拽着她的衣角,“那是什么?” 苏婉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路边的一个小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炸得金黄的糖糕在油锅里翻滚。 “那是糖糕。” “糖糕?” 莹莹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炸糖糕的大婶。 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是陆振邦。 再回来,他已经带上了热气腾腾的糖糕,递到莹莹面前。 “给,小心烫。” 莹莹开心的接过,咬了一口。 “爷爷,好吃!”她举起糖糕,“爷爷也吃!” 陆振邦假装咬了一口,“嗯!真甜!” 莹莹笑得更开心了。 “妈妈!小雨阿姨!你们也吃!” 苏婉清看着莹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发酸。 这孩子,长这么大,才第一次踏上大陆。 林小雨读懂了她的神情,凑过来道:“婉清姐,反正时间还早,不如我们转一转吧?” 苏婉清有些犹豫:“可是医院那边会不会耽误……” “晚去一会儿能耽误什么?” 陆振邦也同意这个提议,已经把莹莹抱到自己的肩头了。 “莹莹难得这么高兴,走,转转。” 有了陆振邦拍板,一行人便在街上逛起来。 其中,当然属莹莹最开心。 她坚持要自己走,一从爷爷身上下来,就像只出了笼的小鸟般,一会儿跑这里,一会儿跑那里。 卖气球的、卖糖人的、卖小金鱼的…… 陆振邦也宠她,只要莹莹多看两眼的东西,他二话不说就掏钱。 没一会儿,莹莹就左手攥着糖葫芦,右手拿着小糖人,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新的小裙子。 一行人一直逛到中午,找了家馆子吃了顿饭。 吃完饭,才不得不往医院去。 莹莹虽然还玩的意犹未尽,但也没闹。 因为她知道,妈妈去医院更重要。 出来饭店,林小雨拎起自己的行李,“我先去单位报到交稿,处理完立马回医院找你们!” “好,路上小心。” 目送林小雨离开,剩下三人,坐上前往医院的公交车。 他们的目的地是地区人民医院。 也是整个城市规模最大、条件最好的定点军属待产医院。 很快,医院到了。 陆振邦让她们等在门口,自己则拿着部队开的军属待产证明,去窗口办手续。 等待期间,莹莹看着面前的五层高楼,“妈妈,这里的医院好大,人也好多!” 苏婉清笑着摸摸她的头。 “当然了,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最好了,所以妈妈才要来这里啊。” 很快,陆振邦回来了。 “走吧。” 他提上行李带路。 脸色却不太好看。 苏婉清察觉不对:“爸,怎么了?” “没事。” 陆振邦回头看向某个的窗口。 刚才他去的时候,那里办事员的态度让他深感厌恶。 态度轻蔑、行为敷衍。 他强忍着没发作。 可等来到病房门口,陆振邦的眉头瞬间拧紧。 房间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塞着四张床,窗户甚至还是破的。 而且隔壁就是公厕,一股儿弥漫着散不掉。 “妈妈,你要住在这里吗?”就连莹莹的神情都落寞了下来。 陆振邦转身出门,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 “同志,这间房怎么回事?军属不是有优待病房吗?” “干什么呢你,别乱碰我。” 那位烫着短发的护士嫌弃地往后一缩,弹开陆振邦的手。 随后,上下打量了陆振邦一眼。 看见他一身老农民形象,白眼瞬间就翻了起来。 “优待病房满了,就这间。嫌差就别住,又没人求你们来。” 说完,扭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迎面过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护士,过来一下!” “哎!张主任啊!这就来这就来!” 那护士立刻换了一副脸孔迎上去。 陆振邦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气压骤降。 他刚要开口—— “爸,您别生气,” 苏婉清拉住了他,“或许优待病房要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呢,您别为难她,这房间也挺好的,挨着厕所也方便。” 陆振邦看着儿媳妇的大肚子。 犹豫片刻,还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他们走进病房。 靠窗的两张床上,躺着两个熟悉的面孔。 是船上一起过来的那两个军嫂。 “哎?嫂子,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苏婉清惊讶地问。 她还以为是自己来晚了,才被分了差的病房。 结果那两个军嫂更惊讶。 “婉清?你怎么也住这屋?我们还以为你是连长家属,优待病房留给你了呢。” 几人顿时都疑惑了。 三个军属都在这儿。 那优待病房留给谁了? “哈哈哈——” 就在这时,旁边床上,一个打着石膏的中年大姐笑说。 “别想了。优待病房早被干部跟医院的亲戚占完了。” 苏婉清旁边的军嫂坐起来,“可俺们是军属啊,不是说好有优待的卖命吗?” 大姐嗤笑:“军属咋地?人家有关系,军属名额也得靠边站。” 几人都沉默了。 陆振邦看了看又闷又臭的病房。 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安静整洁、阳光充足的优待病房。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们当年流血牺牲,守的就是一个人人平等。 可现在,连救死扶伤的医院,都搞起了看人下菜、以权谋私这一套。 如果不公平的现象没有改变,自己和战友当初流的血是为了什么? 白流了吗? “哎!婉清妹子,你咋回事?” 一道声音,打断了陆振邦的思绪。 他抬眼,看到刚才还好好的苏婉清此刻扶着床沿,脸色有些发白。 “婉清,你怎么了?!” 陆振邦连忙过去。 苏婉清扶着肚子,“可能是刚才走路多了,有点发坠……” 陆振邦心一紧。 “你先坐着,我去叫护士!” 他大步冲出病房。 走廊里,那个烫着卷发的护士正靠在护士站,跟人聊天。 陆振邦快步走过去。 “同志,我儿媳有点不舒服,麻烦你去看一下。” 护士回过头。 认出是他,脸上立刻没了表情。 “哪里不舒服?” “肚子发坠。” 护士点点头。 然后朝陆振邦伸出手。 陆振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大爷,您这么大岁数白活了啊?这点规矩都不懂?” “拿钱啊。” 陆振邦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强烈的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随即,是滔天的愤怒。 “我要是不给呢?” 护士嘴角一撇,“那你就等着吧!等到天黑都没人管你!” 说完,她扭头就走。 压根没把这一家子的安危放在眼里。 可她刚迈出一步,一只手就狠狠的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你干嘛!松开——” 而陆振邦没有一句废话 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伴随着重重的巴掌声,她直接被打的一个趔趄! 随后,一道冰冷刺骨的怒声响彻整个护士站。 “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 “老子流血守的江山,不是让你在这祸祸人的!” 第61章 以权谋私?接我电话! 副院长办公室。 钱大洪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翻着报纸。 他今年岁才四十出头,但靠着裙带关系,早早的混上了副院长的位子。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钱大洪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开口骂人,一个身影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哭的梨花带雨。 “老钱!老钱你得给我做主啊!” 是那个刚被陆振邦打了一巴掌的护士。 钱大洪一看是她,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笑意。 “哎哟,我的小心肝,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谁惹你生气了?跟哥哥说,哥哥给你出气。” 护士名叫佟雅,医院里出了名的“院花”。 靠着年轻漂亮,嘴甜会来事,上上下下都吃得开。 至于她和钱大洪那点事,医院里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来。 明面上是领导关怀下属,私下里嘛…… 钱大洪还以为佟雅这是像平时一样跟他闹呢,嘴里还在说着玩笑话。 直到佟雅拿开捂着脸的手—— 那张白嫩的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又红又肿,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钱大洪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谁打的?!” “一个老头!土了吧唧的,我就说了他两句,他二话不说就打我!” 钱大洪登时站了起来。 “反了天了!什么老头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人?!” 佟雅抽抽搭搭地开始告状:“好像是个军属,儿媳妇是来待产的。” 一听是军属,钱大洪脸上露出几分警惕。 “军属?什么级别?当官的?” 佟雅撇撇嘴:“就是个穷当兵的!海岛边防的小连长。那老头也是一身土气,连点好处都不知道给,一看就没见过世面!” 钱大洪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海岛边防的小连长? 那能有什么背景? 他冷笑一声,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他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检查室,他儿媳妇正做检查呢!”佟雅连忙说道。 “走!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他拍了拍佟雅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的豪气。 “放心,有我在,保准让他跪下来给你道歉!” …… 钱大洪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气势汹汹的来到妇产科检查室。 “人呢?那个打人的老头在哪儿?” 推开门,他扯着嗓子喊。 里面的医生正在给苏婉清用药,看了一眼钱大洪:“钱院长,这里是检查室,病人需要安静。” 钱大洪往里扫了一眼,没看到陆振邦。 “刚才打佟护士的那个老头呢?” “不知道。”医生说,“他把这名女同志送来就走了。” 钱大洪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苏婉清身上。 “这女的怎么了?” 医生手上动作不停。 “先兆早产,需要卧床保胎。” 钱大洪点点头,然后—— “停下,别治了。” 医生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钱大洪。 “钱院长,您说什么?” “我说别治了。那个老头打了人,儿媳妇还想在这儿享受医疗服务?做梦呢?” “可是钱院长,病人现在很危险,如果不及时处理——” “这话你跟她公公说去!”钱大洪打断她,“谁让他动手打人的?他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医生愣了一下。 随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钱大洪脸色一沉。 “你没听见我说话?” 医生依然没有停。 钱大洪感觉面上挂不住了。 “我让你停下!再继续,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医生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钱院长,就算您开除我,我也得把这点药用完。” “我是医生。” 钱大洪气得浑身发抖,却拿这个硬骨头医生没办法。 就在这时,佟雅急匆匆跑进来:“老钱,找到了!那老头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呢!” 钱大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还敢打电话搬救兵?我看他能叫来什么人!” “走!” 钱大洪大手一挥,带着人浩浩荡荡杀过去。 …… 走廊电话亭。 陆振邦正手持听筒,语气平淡地对着电话说着什么。 周身的气场冷冽逼人。 就在这时—— “就是那个老头!就是他打的我!” 陆振邦回身看了一眼,跟钱大洪四目相对。 后者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样子。 “喂!就是你打的人?”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打电话。 钱大洪脸色一黑。 “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聋子!” 陆振邦依然没理他。 钱大洪更火了,随即一挥手:“保卫科!都愣着干什么!上去撵人啊!” 保卫科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陆振邦虎背熊腰的身影。 陆振邦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厉如刀锋的眼神,带着尸山血海的煞气。 一时间,愣是没人敢上前! 要说还是佟雅比较勇。 仗着有钱大洪撑腰,她也不怕了,直接走到陆振身边,指着鼻子就骂。 “老东西!装什么听不见!刚才打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现在怂了?我告诉你,你完了!今天不让你跪下来求饶,我就不姓——” “啪!” 陆振邦也不废话,抬手就是一巴掌,就像拍一只苍蝇。 佟雅直接被打翻在地,整个人趴在地上。 保卫科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钱大洪看呆了。 “你、你、你!反了!反了!” 他指着保卫科的人,声音都劈了。 “你们眼瞎了啊!上去抓人啊!还愣着干什么!” 依然没人动。 钱大洪虽然气急,但他自己也不敢上去动手。 只敢凑到一边,继续嘴上功夫:“我告诉你!你这是暴力袭医!你现在已经犯罪了!等着蹲大牢吧!” 陆振邦终于转过头。 然而他第一句话,就让钱大洪摸不着头脑。 “你们卫生局局长的电话。” 钱大洪愣了一下,“什么卫生局局长的电话?我没有他的电话。” 陆振邦把听筒递过来。 “我让你接。” 钱大洪愣住了。 看着眼前的听筒,他接了过来,放在耳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从听筒里传来—— “喂?老首长,真的对不起!这事儿纯粹是我的疏忽,我罪该万死!我马上就派人去处理,不,我亲自去处理!您千万别生气,为这种事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那个声音,诚恳得近乎卑微。 听着这诚恳的道歉声,钱大洪愣住了。 因为他认得这个声音。 之前的一次饭局上,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卫生局周局长的声音!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老头。 这、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有周局长的电话? 不,周局长这是在跟谁道歉? “喂?老首长?”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您说句话,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我已经让司机备车了,马上到医院!” 陆振邦淡淡地看了钱大洪一眼。 “说话啊。” 钱大洪愣愣地开口。 “周、周局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旋即,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骂声—— “钱大洪!我操你——” 第62章 现在后悔?早就晚了! “钱大洪!你他妈平时在医院里人模狗样的,老子还当你能干点正事!结果你他妈敢干出这种事来?!你知道你对面站的是谁吗?!” 钱大洪满脸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让你知道知道!” 周局长怒吼更甚,“人家是我的老教官!你们院长见了面都得喊一声老首长!你他妈还敢骂人家?!我看你是真的活腻歪了!” 钱大洪看着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头,脑子一片空白。 “周局长,这、这我是真不知道啊……也没人提前通知我啊……”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没人通知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周局长,您得帮帮我啊!” “你现在求谁也没用了!你这个副院长是别想再干了!还有那个佟雅!你们俩等着接受调查吧!” “周局长……” “砰!” 钱大洪还想说什么,电话被猛地挂断。 他僵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垂了下来。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穿着土气、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头,竟然是这样的大人物! 自己刚才还放狠话,说要让他跪下来道歉…… 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佟雅捂着脸,哭哭啼啼地扑过来。 “老钱!你快给我做主啊!这老东西又打我!你得给我出气!” 她还指望钱大洪给自己撑腰。 可这次,猛地推开她。 反手就是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比陆振邦打的还要重。 佟雅直接被扇得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佟雅,你好大的胆子!” 钱大洪指着她的鼻子,“敢在医院里搞歧视!还敢管病人家属要好处费!我平时怎么教育你们的?啊?!” 佟雅被打懵了。 她完全不明白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钱大洪为什么突然变了脸。 “老钱……你怎么打我……” “闭嘴!打你是轻的!你这种害群之马,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现在就给我滚!收拾东西滚蛋!医院不需要你这种人!” 跟佟雅撇清关系后,他转头看向陆振邦。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嘴脸,现在却卑躬屈膝。 “陆前辈!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连连鞠躬,“我跟这娘们真不熟!我现在就把她开除,送她去接受调查!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陆振邦看着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钱大洪的肩膀。 钱大洪还以为有戏,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 “陆前辈,您放心,我……” “我耳朵不聋。” 陆振邦淡淡开口,“刚才你逼人家医生,不准治我儿媳妇的时候,我听着呢。” 钱大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 “陆老前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愿意补偿!您说多少我都给!我给您儿媳妇最好的医疗资源!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求您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陆振邦低头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 钱大洪愣住,“难、难道不是吗?” “你错了。” 陆振邦摇摇头。 “我从来没想过报复谁。我只是意识到,有你们这种人留在救死扶伤的医院里,就是对人民的祸害。” 钱大洪面如死灰。 …… …… 没过多久。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两道身影从车上下来,快步冲进医院。 前面的人穿着中山装,五十来岁,是本县的县长李为民。 后面的人穿着白大褂,满头大汗,是医院的院长张正国。 两人本来正在县里参加会议。 接到周局长的电话后,立刻推掉所有事情,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他们一口气冲上三楼。 看到走廊里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但顾不得许多,他们连忙冲进陆振邦所在的病房。 “老首长!您没事吧?” 陆振邦此时正站在病房里,看着苏婉清,闻言只说:“小声点。” 两人立刻噤声。 “换个地方说话。” 陆振邦径直越过两人,往外走去。 李为民和张正国连忙跟上。 张正国在经过钱大洪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 走廊尽头。 陆振邦停下脚步。 李为民和张正国站在他面前,满脸惶恐。 “老首长,实在对不起!” 张正国先开口,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管理不善,让您和您的家人受了委屈!责任全在我!我向您赔罪!” 陆振邦看着他,“我儿媳妇没事。多亏了那个小医生。” 张正国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万幸有这么个小子,算是保住了一点医院的脸面。 回头就给这小子转正。 他连忙表态:“老首长,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了。我这就立刻给您家人转到优待病房,安排最好的医生全程负责保胎和生产!您尽管放心!” 陆振邦摆摆手。 “不用。不用给我任何优待。我叫你们来,不是要优待的。” 张正国和李为民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陆振邦继续说:“你既然知道事情的大概,就应该明白,你该对谁道歉。” 张正国一楞。 陆振邦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走廊。 “从我进来开始,整个医院从上到下,从办事员到护士,哪一个像是为人民服务的样子?” “办事员态度恶劣,护士不管不顾,副院长还逼着医生不准治病。” “总不能,这些全都是个别现象,全让我给碰上了吧?” 张正国低下头,无话辩解。 陆振邦看着他们:“你们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对不起百姓。” 两人如梦初醒,随后纷纷愧疚的低下头。 “老首长,您说得对。我向您保证,一定彻查害群之马!绝不留情!” 李为民也连忙表态:“老首长,这事儿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给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陆振邦点点头。 “行,我信你们一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给你们留点面子。” 他顿了顿,“至于那两个人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我去看看我儿媳妇。”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为民和张正国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两人才松了口气。 …… 当天。 医院贴出一份通报。 副院长钱大洪,因滥用职权、包庇下属、刁难病患,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调查。 护士佟雅,因索要红包、服务态度恶劣,被开除公职,全院通报批评。 妇产科实习医生冯全,因表现良好,破格转正,记大功一次。 全院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作风整顿。 消息传开,全院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庆幸。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正坐在优待病房里,给儿媳妇剥橘子。 第63章 林家情况,一张旧照 省城,青年报社。 编辑部。 编辑主任老王握着林小雨的额稿件,脸上满是动容。 “辛苦您了,林记者!” 他对着站在桌前的林小雨连连点头:“这稿子我反复看了三遍,写得太完美了,有些地方都给我看哭了。” 林小雨笑了笑,语气诚恳:“那不是我的功劳,是他们军人本身就活得滚烫。我只是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写了下来。” “话虽如此,但还是要谢谢你。” 老王把稿件轻轻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敬意,“如果不是你主动请缨去那偏远海岛,这些默默无闻的故事,哪有机会被民众知道?多少人守着荒岛,把青春都耗在了那里,他们值得被看见。” 林小雨心里微微一动,有些受之有愧。 毕竟,当初她主动要去东矶岛,压根不是冲着“记录军人故事”来的。 而是想借着采访的名义,去找自己的陆大叔。 可真正踏上那座岛,亲眼看到那些战士们的坚韧、赤诚。 她就不由自主地拿起笔,想把这些故事留下来。 她没解释这些,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稿子能通过就好。接下来没什么安排了吧?” “没了没了!” 老王摆摆手,“你这趟海岛之行立了大功,接下来给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想去哪儿放松都成。” 林小雨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哎,林同志,等一下!” 老王突然叫住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那个……你是不是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了?自从你上岛之后,你父亲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林小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这可不行!” 老王苦着脸摆手,“我说了,可他说要听你亲口说才行。林同志,你就当帮我个忙,打个电话吧。不然我都快被你爸骂死了。” 林小雨看着老王一脸无奈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老王夹在中间确实为难。 犹豫了一下,她点点头:“行吧。” 老王立刻松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电话:“用这个打,长途免费。” 林小雨走过去拿起听筒,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道严肃低沉的声音。 “喂?” 这个声音,正是她的父亲林建军。 “爸。”林小雨喊了一声。 “你还知道给家里打电话?” 林建军的语气带着几分怒气,“在外面野够了没有?赶紧回来!当初说好的,我答应让你上岛做记者,回来你就肯回家,你忘了?” 林小雨撇撇嘴:“我没忘,但我不回去。回去又要给我安排相亲,我才不干。” “谁跟你说要安排相亲了?” 林建军的语气软了些,“不安排了,你回来吧,家里挺好的。” “我不回。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忙?你在外面待着能干什么?” 林建军的声音又提了起来,“一个女孩子家,跑东跑西的,有什么好忙的?赶紧回来,爸给你安排个安稳的工作。”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在这边有正经事做。” 林小雨有点不耐烦,抬手就准备挂电话。 就在这时,听筒里的声音突然换成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喂?小雨?” 这是她母亲窦梅的声音。 听到母亲,林小雨准备挂电话的手又拿了回来。 “妈。” “好孩子,当初是爸妈不对,不该逼你嫁给不喜欢的人,让你受委屈了。你别再继续离家出走了,好不好?” “我不是离家出走。” 林小雨轻声说,“是真的这段时间有事。” “什么事啊?跟妈妈说说,妈妈保证瞒着你爸。” 林小雨想了想,跟妈妈说说也无妨,于是便交代:“我一个朋友怀孕了,情况有点不稳定,她家人都挺忙的,一个人在医院,我留下来陪着照顾她。” “哎呀,这是好事啊!” 窦梅立刻说,“帮助别人是应该的,妈妈支持你。不过你这丫头,平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照顾好别人吗?要不要妈妈过去陪你?” 林小雨一下子看穿了母亲的意图。 “妈,你别想借着这个由头来管我,还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好好好,不干涉你,不干涉你。” 窦梅笑着妥协,“但我跟你爸都很想你,什么时候闲下来,回家看我们一次?你哥哥最近也从国外回来了,特意跟公司请了长假,就想看看你。” “真的?” 林小雨眼睛一亮,“我哥居然回来了?” 她虽然跟父母关系不好,但跟哥哥感情极好。 只是哥哥长时间在国外,两人很久没见面了。 “当然是真的。” 窦梅笑着说,“看在妈跟你哥的面子上,这边的事情忙完,就回家一次,好不好?” 林小雨想了想。 “行!等我朋友这边稳定了,我就回去。” “那好,可不许食言,我跟你爸在家等着你。” “嗯。” 林小雨挂了电话。 …… …… 省城。 某机关大院。 这里装修简洁大气,处处透着军人家庭的规整。 窦梅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建军,忍不住吐槽:“都怪你!当初总逼着小雨做这做那,现在好了,孩子话都不跟你多说一句,这下你开心了?” 林建军冷哼一声:“她不跟我说话才好,省得我心烦。” “呦呦呦,还嘴硬呢。” 窦梅打趣他,“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拐弯抹角地打听小雨的消息,小雨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受委屈了,恨不得自己飞过去帮她解决。” “我那是看她还活着没!” 林建军尴尬的站起身。 他走到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前,照片里一家四口笑得和睦。 他看着照片,轻轻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小的爱闹,大的更能闹,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窦梅笑了笑,然后拿起茶几上放着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上了年代。 上面,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并肩站在军营门口。 左边的是林建军。 右边的那个,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熟悉。 “对了,老陆现在有消息了。就在小雨待过的那个东矶岛。你也不去看看他?” 林建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过身。 “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 “当年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突然消失,断了所有联系,老子早当他死了!谁要去看他!” 林母看着老伴倔强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那也架不住你们俩过去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互相挡子弹的情分,说断就能断的?” 第64章 一晃入秋,一诺千金 “婉清姐!我来啦!” 傍晚,林小雨推开了病房的门。 进门,她看着堪称豪华的病房,忍不住感慨。 “这里的条件也太好了吧,宽敞安静又干净,不愧是这边最好的医院。” 尽管陆振邦说过不需要给自己优待。 但张正国哪儿敢怠慢这一家? 紧赶紧的就把苏婉清换到了最优质的待产房,连带那两个军嫂也跟着沾了光。 陆振邦看到林小雨来了,便站起身:“你来了就好。我跟莹莹就先回去了。” 林小雨有些意外:“陆大叔,这么快就走吗?我才刚到啊。” “家里不能一直空着,再说,有你在这里陪着婉清,我放心。” 林小雨心里一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陆大叔您尽管放心!婉清姐就交给我!” 陆振邦点点头,弯腰抱起趴在床边玩手指的莹莹,轻声哄着:“莹莹,跟妈妈说再见,咱们回家,等过几天再来看妈妈。” 莹莹搂着爷爷的脖子,软乎乎地喊:“妈妈再见,莹莹在家乖乖等你,你要早点带着弟弟妹妹回来。” 苏婉清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点头:“莹莹乖,再见。” 跟苏婉清道别后,爷俩便离开了,一路坐船返回东矶岛。 上岛之后,陆振邦先去张翠兰家把黑虎和白鹭它们接了回来。 回家的路上,莹莹牵着爷爷的大手,小脚步慢悠悠地走着。 “爷爷,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妈妈肚子里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还没长大,要等两三个月。”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妈妈呀?”莹莹又追问。 “等你爸爸周末有空,咱们一起坐船去看妈妈,好不好?”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的神情更落寞了,小声嘟囔:“那这几天,都见不到妈妈了吗?” 看着孙女小小的身影,陆振邦蹲下身安抚道:“妈妈虽然不在身边,但是爷爷、爸爸,还有小鹭鹭都会一直陪着莹莹,咱们不孤单。” 莹莹看向那只已经痊愈、羽毛渐渐丰满的小白鹭,伸手摸了摸。 小白鹭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 莹莹咯咯笑起来。 随后,她搂住陆振邦的脖子:“那爷爷,我们回家吧,我今晚想吃刺刺鲍鱼和鸡蛋。” “好,爷爷都记着。” …… 接下来的日子,尽管相隔两岸,但一家人的联系从未断过。 每天中午或晚上,等陆锋回来的时候,就会往医院打一通电话。 每次电话,莹莹都聊得最久,也最舍不得挂。 而每逢周末时,一家人也会坐船去医院看望一次。 陆振邦会带上点新鲜海货。 莹莹也不空手,每次都带上自己攒了一星期的小贝壳、小海螺。 待产房的窗户台上,如今都摆满了贝壳。 至于不能见到妈妈的日子里,陆振邦也从不让莹莹觉得孤单。 天好的时候,他带着莹莹去赶海。 每天变着花样给莹莹做各种海鲜小吃。 小丫头脸上的失落,也渐渐被陪伴冲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两个月。 盛夏的燥热渐渐散去,海岛的风变得凉爽宜人。 秋意慢慢浓了起来。 …… 两个月后大的一天中午。 陆家院子里,父子俩坐在一起吃着午饭。 “昨天给医院打电话,医生说婉清已经足月了,身子各项指标都很好,孩子发育得也健壮,就这几天,随时都有可能生。”陆锋说。 陆振邦扒了一口饭,点了点头:“嗯。” 父子俩的话虽然很少。 但神情里,都藏着一丝担忧。 毕竟,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爸爸!爷爷!” 父子俩同时扭过头看去。 莹莹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陆锋见状,笑着问:“莹莹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 “因为今天是周末!可以去看妈妈啦!” 她跑到陆锋面前,抱住他的腿,“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都等不及了!” 陆锋愣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 “莹莹……爸爸今天去不了了。” 莹莹疑惑:“为什么?” “刚才,部队通知临时有任务,爸爸得去执行任务。” 陆锋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莹莹乖,今天你和爷爷一起去,好不好?” 莹莹看了陆锋一会儿。 随后,小嘴瞬间瘪了下去,甩开他的手:“不好!爸爸说话不算话,爸爸坏!” 说完,转身就跑,冲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陆锋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女儿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他也想陪她去。 可他是军人,有任务在身。 他看着自己父亲,苦涩的笑笑:“爸,麻烦今天您一个人带莹莹去看婉清吧。” 陆振邦摇摇头。 “莹莹想要的是全家一起去。你不去,她不会去的。” 陆锋低下头。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别想太多。” 这时,陆振邦难得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去执行你的任务。莹莹那边,我会哄好的。” “等你任务回来,咱们再一起去。” 陆锋看着父亲。 那个从小到大对他严厉得近乎苛刻的父亲。 此刻的眼神里,是难得的温和。 他点点头。 “爸,谢谢您,辛苦您了。” “自家人,不说这些。” 陆振邦难得的没有训斥他,摆了摆手,“赶紧去准备吧,别耽误了任务,注意安全。” “嗯。” 陆锋站起身,整了整军装。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平时,莹莹一定会过来送他。 今天肯定是不会送了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扶好帽子,大步离去。 …… 陆锋离开后。 “莹莹,吃饭吧?爷爷做了你最爱吃的刺刺鲍鱼蒸鸡蛋。” 陆振邦蹲在床头,手里端着碗。 海胆蒸蛋金黄嫩滑,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 但面对平时最爱的食物,莹莹依旧趴在床上,把小脸埋进枕头里,不理他。 陆振邦又往前凑了凑。 “莹莹……” 莹莹猛地爬起来,绕过他,“噔噔噔”跑出去了。 陆振邦端着碗,愣在原地。 他叹了口气,把碗放下,追了出去。 大院里,莹莹蹲在大树下,背对着他。 就连黑虎趴在她旁边,用脑袋拱她的手,邀请她骑自己,莹莹都不为所动。 陆振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莹莹上岛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闹这么大的别扭。 她一向乖巧懂事。 可越是懂事的孩子,闹起脾气来,就越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说到底,他本来就不擅长带小孩。 当年陆锋,自己是怎么带这么大的? “哎?陆叔!”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翠兰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正要泼,看见陆振邦一脸愁容地站在那儿,“陆叔,您这是咋了?婉清不都快生了吗?咋还苦着一张脸?”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 本来不想说,但话到嘴边,还是说了。 “阿锋今天有任务,去不了医院。莹莹就闹脾气了。” 张翠兰听完,一摆手:“嗐!我还当多大的事儿呢!孩子闹别扭算啥?扔那儿不管,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见陆振邦看了自己一眼,她又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对。 “我的意思是……小孩子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您让她跟别的娃儿们玩一会儿,自己就忘了。” 陆振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怀疑。 张翠兰为了证明自己,立刻扯着嗓子喊。 “二狗子!滚过来!” 第65章 童言无忌,骤雨惊涛 二狗子从远处跑过来,“妈!干啥?” “去,跟人家小姑娘玩!带好了,别欺负人!” 二狗子瞅了瞅蹲在树下的莹莹,对这项业务也是娴熟了,点点头。 “行。” 他跑过去,蹲在莹莹旁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莹莹就站起来,跟着他跑了。 陆振邦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张翠兰连忙拦住他。 “陆叔,您现在别过去!您一过去,孩子又要闹脾气了。这会儿就让娃娃们自己玩,他们自己处得来。” “我怕莹莹受欺负。” 张翠兰愣了一下,“陆叔,您不是开玩笑吧?这院子里,谁敢欺负您家莹莹啊?” “就算不看您这张脸,就那大黑狗在一边跟着,她不欺负别人就算不错了。”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 张翠兰连忙纠正:“不是不是,俺不是那个意思!俺的意思是,您对莹莹确实好,保护的也好。但她这个年纪,跟小孩们一块儿玩,不是很正常吗?” 陆振邦沉默了。 他看向远处。 莹莹跟几个孩子跑在一起,正在玩什么游戏。 二狗子带头,几个人追来追去。 莹莹跑着跑着就笑了。 那张小脸上的阴云,似乎散了一些。 陆振邦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动。 是啊,莹莹太久没有小伙伴了,整天围着大人转,难免会孤单。 或许让她多交些朋友,就能少点思念妈妈的苦楚。 他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家,打算好好给莹莹做一顿大餐。 …… …… 另一边。 空地上,几个孩子玩得正欢。 莹莹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却是最受欢迎的。 毕竟,一个白白嫩嫩、软软糯糯的小丫头,谁不喜欢呢? 更别提她身边还跟着一条大黑狗。 作为这群孩子里唯一一个有专属坐骑的人,莹莹成功赢得所有人的羡慕。 …… 一群小家伙玩了很久。 莹莹终于感觉到肚子饿了。 她停下,“我要回去吃饭啦。等吃完饭再来找你们玩好不好?” 几个孩子有些舍不得。 关键是舍不得黑虎。 “能不能把大黑狗留下?我们跟它玩一会儿!” 莹莹摇摇头,“不行。我去哪儿,黑虎就跟到哪儿。” 几个孩子有些失落。 莹莹看着这群新朋友们不舍的样子,于是邀请:“要不,你们来我家吃饭吧?” 她本以为大家会很高兴。 可几个孩子听完,却都摇头。 “不去不去。” 莹莹眨眨眼,“为什么呀?我爷爷做东西都好吃了!” “你爷爷杀过人,我们不敢去。” 听到这个答案,莹莹愣住了。 她下意识为爷爷辩驳:“胡说!我爷爷才没有!我爷爷是好人!” “我妈跟我说的!说你爷爷以前是当兵的,杀过好多人。” “对,我奶奶也说了,杀过人的身上有煞气,离近了晦气。” “不许你乱说!”莹莹冲上去,推了那个男孩一把。 就在这时,张翠兰的声音炸响。 “干什么呢!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她冲过来,二话不说,一人给了一脚。 连自己儿子二狗子也没放过。 二狗子被踹得龇牙咧嘴。 “妈!我没欺负她!是她欺负我们!” “还敢顶嘴!” 张翠兰又一脚把他踹开,蹲下来看着莹莹。 “莹莹,没事吧?” 莹莹看着她。 那双大眼睛里,带着困惑,带着不安。 “婶婶,我爷爷真的杀过人吗?” 张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怎么自己又好心办坏事了? 她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孩子一眼。 “你们几个!胡说什么呢!” 转回来,又对着莹莹挤出笑:“莹莹啊,你听婶婶说,你爷爷那不叫杀人,那是打仗……那是在保家卫国,那是不一样的……” “那我爷爷真的杀过?” 张翠兰:…… 这怎么还越描越黑了呢!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越解释越乱。 莹莹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低下头。 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 院子里。 陆振邦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鱼丸在锅里翻滚,虾球炸得金黄酥脆。 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嘴角带着笑。 莹莹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天渐渐黑了。 院门被推开。 看到莹莹回来,陆振邦连忙迎出去。 “莹莹回来了?快来看,爷爷给你做了鱼丸和虾球,又好吃又好玩……” 他伸手想去抱她。 莹莹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陆振邦愣了愣,以为是莹莹还在为那事生气。 “莹莹,别闹别扭了。等你爸爸执行任务回来,咱们就去看妈妈,好不好?” 莹莹没说话。 她低着头,绕过他,往屋里跑。 陆振邦追上去。 “今晚不和爷爷睡了吗?你爸爸今晚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莹莹钻进妈妈的屋里,“砰”地把门关上。 陆振邦站在门口。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莹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 不是闹别扭,不是生气。 是恐惧。 他蹲下来,对着门缝轻声问。 “莹莹,到底怎么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 “爷爷……你是不是杀过人?” 陆振邦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 “他们都说……你杀过人……” 陆振邦的眉头拧起来,一股火气涌上来。 “哪个狗崽子乱说的!” 话刚出口,莹莹就吓得一缩。 陆振邦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 “莹莹,爷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伸出手,想推开门。 可门缝里,他看到莹莹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里,是真的害怕。 陆振邦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莹莹,你害怕爷爷吗?” 莹莹没说话。 陆振邦把手收回来。 “如果你害怕爷爷的话……等你妈妈回来了,爷爷就回老家去。你不用怕。” 说完,他走回堂屋,颓然坐下。 …… 莹莹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她看着堂屋里爷爷孤单的背影,看着他对着一桌饭菜发呆的样子。 莹莹回想着和爷爷生活的那些日子。 想起爷爷带她去赶海。 想起爷爷趴在地上让她骑大马。 想起爷爷每次做好吃的,都先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想起她问“爷爷你会不会走”的时候,爷爷说“爷爷永远陪着莹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被爷爷牵着走过很多路。 那只大手,从来都是暖的。 从来没有让她害怕过。 …… 堂屋里, 陆振邦看着桌上摆着的那盘鱼丸和虾球。 眼中仿佛失去了焦点。 “哒哒哒哒……”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对不起爷爷!” 陆振邦僵硬地转过头。 眼中的空洞,又慢慢恢复了焦点。 莹莹把小脸埋在他肩上,“莹莹相信爷爷是好人!爷爷不要走!不要讨厌我!” 陆振邦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手,摸了摸莹莹的头:“爷爷怎么会讨厌莹莹呢,爷爷就怕莹莹讨厌爷爷。” …… …… 当晚。 陆振邦把莹莹哄睡着,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他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风带着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等着陆锋回来。 可是一支烟接着一支。 一直等到半夜,院门都没有动静。 陆振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远处张望。 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就剩自己家的灯还亮着。 他皱了皱眉。 今天这任务,怎么这么久? 正要转身回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听声音,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 陆振邦眯起眼。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来人。 是政委曲义江,身后还跟着几个战士。 曲义江喘着粗气,在他们家的院门口停下。 陆振邦疑惑地看着他:“曲政委,大晚上的,怎么了?” 曲政委看了陆振邦一眼,又低下头,随后又抬起头,目光颤动。 “陆老……”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做好心理准备。” “陆锋同志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现在……” “生死不明。” 陆振邦一时间楞在原地。 仿佛耳边的风,骤然停下了。 第66章 生死未卜,善意谎言 曲义江这句话一落, 陆振邦瞳孔骤然一缩,身子猛地一晃。 “陆老!” 曲义江连忙上前搀扶,“您……您要撑住……”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枕头,揉着眼睛走出来。 “爷爷……是爸爸回来了吗?” 曲义江和几个战士脸色一变。 几人都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陆振邦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下一秒,脸上所有沉重全都强行压了下去,硬生生挤出一点温和。 “莹莹怎么醒了?” 莹莹揉着眼睛走过来,抱着他的腿,“我听到有声音,就想出来接爸爸……” 陆振邦蹲下来,摸着她的头,“爸爸还在执行任务呢。莹莹先去睡,好不好?” 莹莹看向院门口那几个人。 “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曲义江挤出一点笑,“叔叔们……路过,来看看你爷爷。没事,莹莹快去睡吧。” 莹莹点点头,又仰起脸看陆振邦,“爷爷,你也快来睡好不好。我一个人睡好害怕。” “好。爷爷一会儿就来。” 他牵着莹莹的手,把人送回房间,盖好小被子,确认她躺稳了,才轻轻带上门,走出来。 门口,政委几人还在站着。 陆振邦笑容的一点一点消失,看向曲义江。 “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曲义江深吸一口气:“今天傍晚时,陆锋同志刚结束任务带队返回,途中发现一艘可疑船只漂进礁盘。” “对方发现我们之后加速逃窜,陆锋同志乘坐冲锋舟带战士追了上去。双方在礁盘边缘发生追逐,结果……” 一个小战士忽然跪下哭起来:“都怪我……陆连长是为了救我……才跟那毒贩一起掉了下去……” 曲义江低下头,浑身颤抖,“不,要怪也是怪我,是我指挥不力。陆锋同志的事,责任全在我。” 陆振邦看着几人悲痛的神情,“责任的事,以后再说。最后的位置在哪儿?” 曲义江连忙说:“东南七号海域的礁石区,事发之后赵团长亲自带队,一刻不停的搜索,可是……” “可是什么!” 陆振邦训斥道:“活人没见着,就别说丧气话!” 曲义江被他的目光盯着,竟有些不敢直视。 陆振邦一字一句,“盖棺才能定论,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那个跪着的小战士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明明这件事,对陆振邦的冲击是最大的。 可他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冷静沉稳。 曲义江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对着几个战士。 “陆老说得对。咱们不能自己先泄了气!” “从现在开始,昼夜不休,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不仅关乎战友性命,更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有异议没有?” 几个战士齐声应道。 “没有!” 曲义江朝陆振邦敬了个礼。 “陆老,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陆连长找回来!” 陆振邦点点头。 “去吧。” 一行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振邦转身,走进堂屋。 桌上的饭菜还摆着。 留给陆锋的碗筷,也整整齐齐的摆着。 陆振邦盯着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又像…… 一个突然苍老了十岁的老人。 …… …… 第二天。 莹莹做了个噩梦。 梦里,爷爷生她的气了,收拾东西要走。 她追着跑,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 就在这时,她醒了,看到床边空无一人。 “爷爷!爷爷!” 她爬起来,光着小脚丫跑出去,边哭边喊。 “哎!莹莹不怕,爷爷在这儿!爷爷在这儿!” 陆振邦从厨房里出来,蹲下身抱起莹莹:“莹莹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莹莹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上,“我梦到爷爷生我气……不要莹莹了……” 陆振邦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梦都是反的。梦到爷爷走,就是爷爷不会走。”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莹莹在他怀里拱了一会儿。 确认爷爷还在,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仰起脸,看着陆振邦。 “爷爷,你怎么长熊猫眼了?” 陆振邦愣了一下。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强撑着笑:“因为爷爷在演大熊猫啊。莹莹不喜欢吗?” 莹莹摇摇头。 “爷爷不用演大熊猫。爷爷只用当爷爷就好了。我只喜欢爷爷。” 陆振邦看着孙女那张认真的小脸。 “好好好,爷爷听莹莹的。” 莹莹搂着他的脖子,又蹭了蹭。 经过了昨晚,她好像更粘爷爷了。 在平时,这绝对是能让陆振邦开心一整天的消息。 可今天,他笑不出来。 儿子生死未卜。 儿媳又正在最关键的时候。 莹莹还这么小。 这个消息,在有结论之前,绝不能让她们知道。 所有担心、煎熬、慌恐,只能他一个人扛着。 …… …… 一整天。 陆振邦都在尽力维持着正常的样子。 带莹莹玩,给她做饭,哄她午睡。 可莹莹还是会问。 “爷爷,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陆振邦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爸爸还在执行任务呢。任务结束了就回来。” 莹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爸爸什么时候结束呀?” “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 “爷爷,爸爸今天能回来吗?” “应该能。” 到了晚上。 莹莹坐在门槛上,望着往常爸爸回来的那条路,却怎么也盼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抱着膝盖,小脸上满是失落。 “爷爷……是不是昨天莹莹不乖,爸爸生我的气,所以才不回来的?” 陆振邦蹲下来,“不是。爸爸怎么会生莹莹的气呢?” 莹莹低下头。 “爸爸从来没有这么久没回来过……我想爸爸了。” 陆振邦看着孙女那张委屈的小脸。 心如刀绞。 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维持这个谎言。 就在这时—— “陆老!忙着呢!” 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陆振邦抬头一看。 陆锋连里的那几个小兵。 陆振邦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是陆锋有消息了。 可转念一想,如果有消息,肯定是政委或团长亲自来通知。 他压下心里的情绪,站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几个战士走进院子,笑嘻嘻的。 “陆连长任务太忙,今晚回不来,特意嘱托我们过来陪陪莹莹!” 为首的那个蹲下来,看着莹莹。 “莹莹,今天乖不乖啊?” 莹莹眨眨眼。 “叔叔,我爸爸今天和你们在一起吗?” “那当然了!” 那小战士一脸认真,“刚才我们还在一起呢,他说特别想你,但是任务太忙,走不开。” “对呀对呀!” 另一个接话,“陆连长说了,只要莹莹在家乖乖的,他很快就回来了!” 莹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连长还给你准备了礼物,让我们带过来了。” 几个战士一起翻找。 有的从帽子里拿出雕的小狗。 有的从兜里掏出糖。 陆振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起初他还疑惑。 可看着那几个小战士笨拙又努力的样子,他忽然明白几人过来的目的。 看来这个善意的谎言,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维持。 第67章 满心煎熬,迎接新生! 陆振邦留他们在家吃了晚饭。 因为有这几个小战士的到来,冷清了一天的家,总算显得热闹了些。 莹莹也暂时忘了想爸爸的事。 晚饭过后,几个战士蹲下来跟莹莹告别。 “莹莹再见!” 莹莹挥着小手,认真地说:“叔叔们再见!要告诉我爸爸早点回来!” 几人笑着点头,“好!我们会跟陆连长说,莹莹在家很乖,让他快点回来!” 莹莹开心的笑了。 陆振邦送他们到院门口。 一出院门,几个战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转而,变得一个比一个深沉。 陆振邦看着他们:“谢谢你们过来陪着莹莹。” 为首的那个摇摇头,“陆叔,您不用谢我们。毕竟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愧疚。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战士忽然绷不住了。 “陆连长平时对我们那么好……他现在遇到这种事,我们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可以,我宁愿代替陆连长……” “说什么傻话!” 陆振邦一声低喝。 “你们是军人,好好训练、守好岗位,就是对阿锋最大的帮忙,也是对他这份付出的交代!” 几个战士都低下头。 陆振邦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别胡思乱想,搜救还在继续。” 这话像是安慰他们,也像是安慰自己。 几人点点头,“陆叔,我们明天训练结束再来看您和莹莹……” 旁边那个赶紧捅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明天陆连长肯定就回来了!” 那人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对对对!连长肯定就回来了!” 几个人互相看着,努力挤出一点笑。 可心里都清楚。 整整一天一夜的搜查,茫茫大海、凶险礁盘。 生死不明早已慢慢变成了凶多吉少。 只是谁也不愿说出口。 守着这份渺茫的希望。 …… …… 晚上。 陆振邦哄莹莹睡觉。 莹莹躺在被窝,小手抓着他的大手:“爷爷,明天早上我想吃鱼丸。” 陆振邦点点头,“好,爷爷给你做。” “还想吃胖胖鲍鱼和鸡蛋。” “好,爷爷都依你,睡醒了就给你做。” 莹莹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爷爷,爸爸明天早上能回来吗?” 陆振邦沉默片刻。 然后点点头。 “一定会的。等你一觉睡醒,爸爸就回来了。” 莹莹笑了,乖乖钻进被窝:“那我要快点睡!这样就能快点看到爸爸!” 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 陆振邦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院子里。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陆振邦坐在石凳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皱着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 整整一天一夜,他未曾合眼。 但他睡不着,得不到儿子平安的消息,他实在睡不着。 黑虎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振邦低头,摸了摸它的头,“老伙计,你也想去找阿锋吗?” 黑虎“汪”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陆振邦扯出一抹苦笑,然后又低下头,满心煎熬。 他现在更想亲自披挂上阵,去找自己儿子。 哪怕大海捞针,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比这样干坐着受煎熬强。 可他不能。 家里还有莹莹要照顾,远在医院的婉清还处在最危险的时候。 他要是垮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 …… 与此同时。 大陆,医院。 待产房里,苏婉清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林小雨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小雨。” 林小雨一个激灵:“啊?婉清姐,怎么了?” 苏婉清看着她,“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林小雨浑身一紧。 “有、有吗?没有啊!我挺好的!” 苏婉清轻声说:“从你早上接完那个电话之后,就一直这样了。” 林小雨浑身瞬间紧绷。 早上,她接到陆振邦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陆振邦把陆锋的事告诉了她。 并且再三叮嘱:这事儿绝不能告诉婉清。 要求她在那边,一定要圆好这个谎。 林小雨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答应的信誓旦旦! 结果…… 自己先担心的不行,还被苏婉清看出来了。 她连忙挤出笑:“哦!婉清姐,你说这个呀!嗐~实不相瞒,是我妈打的电话,催我回去相亲,我烦着呢。” 苏婉清看着她闪躲的眼神,收回目光:“是吗……我还以为,是阿锋出什么事了。” 林小雨心里一颤。 怎么猜得这么准! 她赶紧摆手:“当然不是啊!婉清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苏婉清苦笑了一声,看向窗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开始,心就一直慌慌的……” 林小雨震惊。 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吗?也太准了! 她尴尬地笑:“肯定是您多心了……” 苏婉清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林小雨看着她,心里叫苦。 锋哥,你快回来吧! 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小雨……” 苏婉清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林小雨连忙抬头:“婉清姐,您别胡思乱想,锋哥好着呢……” “不是。” 苏婉清抓住床单,脸色忽然有些发白,“我肚子……有点疼……” 她的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 规律的宫缩让她浑身发软。 林小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只是孕期不适,连忙伸手想扶她。 “是不是坐久了不舒服?我扶你躺好。” 可苏婉清依旧没有好转。 林小雨瞬间反应过来—— “婉清姐,你、你是不是要生了啊?!” 苏婉清没回答,额头冒着冷汗,手按着肚子。 林小雨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就往外冲。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要生了——!” …… …… 与此同时。 东矶岛。 陆振邦依旧坐在院子里,望着漆黑的海面出神,黑虎始终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呼喊。 “陆老!陆老!” 陆振邦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曲义江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身迷彩服沾满海水和泥沙,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憔悴得不成样子。 跑到陆振邦面前时,他险些没站稳。 陆振邦连忙扶着他,迫不及待的问:“怎么了?是不是有阿锋的消息了?” 这一刻,陆振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他早在心中做好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所期盼的只有一个答案。 曲义江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陆老。” 昨天还沉着镇定的他,此刻眼眶通红,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我们找到陆锋同志了!” 第68章 陆锋归来,险象环生! 听到曲义江的话,陆振邦浑身一震,扶着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连日来的煎熬、担忧、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眼眶瞬间通红,想哭,却又想笑。 “好……好……找到了就好……” “找到了就好……” 他不断重复着这段话。 随后抬手抹了把脸,把泪水和笑意一同拭去。 “阿锋怎么样?没大碍吧?” 曲义江也抹了把眼泪:“陆老您放心!陆锋同志虽然受了伤,但人是安全的!就是发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现在正在卫生所治疗,医护人员正在盯着呢!相信不会有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陆振邦喃喃着。 悬了两天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政委——!” 就在这时,远处几道身影匆匆跑来。 为首的赵永刚跑的最快,过来时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政委!你这两天一夜都没合眼,身体都到极限了,还这么剧烈运动,太危险了!” 后面跟上来的参谋喘着气补充:“团长您还好意思说别人!您脚都肿了还跑这么快!” “我那不是!想赶紧让陆叔放心吗……” 陆振邦看着眼前这些人。 一个个浑身狼狈,眼底布满血丝,有的还受了伤。 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喉头哽咽。 “各位,辛苦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众人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这个军礼,他保持了很久,直到手臂微微发颤才缓缓放下。 “谢谢你们,帮我把儿子救了回来。这份情,我陆振邦记一辈子!真的……谢谢了……” 赵永刚连忙回礼:“陆叔您言重了!这是我们的责任!” 曲义江也跟着点头:“比起这些,陆老您快去卫生所看看陆锋同志吧!” “陆叔,您放心去看连长!莹莹交给我照看,我保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等您和连长回来!” 陆振邦点了点头,再次道谢后,便出发前往了卫生所。 …… 卫生所里,几个医护人员正围着病床忙碌着。 陆振邦一进门,就看到了陆锋。 他躺在那里,额头上缠着纱布,胳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头紧蹙。 “陆叔,您来了。”正在旁边照看的护士李淑娟连忙迎上来。 “淑娟,阿锋情况怎么样?” 李淑娟轻声道:“陆连长主要是外伤和高烧,伤都已经处理了,烧也在慢慢退。就是他脱水太严重,所以还没醒过来。” “不过您放心,陆连长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陆振邦点了点头。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陆老!” 身后的赵永刚和曲义江连忙伸手扶住他,随后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您怎么样?” 陆振邦缓了缓神,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松了一口气。” 是啊,只是松了口气。 从昨晚得知儿子出事,他就一直绷着这口气。 不敢哭、不敢垮,强撑着安抚莹莹。 如今终于确认儿子平安,那根弦骤然松开,才险些晕倒。 尽管在所有人面前,他都表现得像一块钢铁。 可他终究不是铁打的。 他看着眼前的众人:“各位同志,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们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有我照看就行。” 赵永刚等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振邦摆手制止:“我知道你们关心阿锋,但你们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赶紧回去睡一觉,有消息我再通知你们。” 众人不再坚持,纷纷跟陆振邦告别后,各自回去了。 医护人员也跟着退了出去,给这对父子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振邦看了陆锋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儿子的手此刻毫无力气,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陆锋小时候。 小时候的陆锋体弱多病,动不动就发烧咳嗽。 记忆中,似乎每个夜里,他都在背着儿子往镇上的医院跑。 那时候,陆锋总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一转眼。 这手已经这么大了。 大到他都快握不住了。 可儿子还是那个让他操心不已的儿子。 …… ……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病房,落在陆锋苍白的脸上。 陆锋的意识渐渐从混沌中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 额头传来阵阵刺痛,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却发现手臂被什么东西固定着。 一拉之下,竟纹丝不动。 他缓缓侧过脸,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父亲紧紧握着。 陆振邦坐在床头,头一点一点的。 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憔悴的身影,陆锋心疼的同时,又感到心安。 他本不想吵醒父亲。 可或许是心有所感,陆振邦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当他看到儿子,眼睛瞬间瞪大:“阿锋!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陆锋看着父亲,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爸,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振邦拍了拍他的手背,“傻小子,怎么就不知道顾着自己?那么危险的礁盘,你也敢往上冲?” 陆锋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您教过我,军人要以身作则,不能让战士们冲在前面,自己却退缩。我一直记得您的话。” “可爸没教过你要拿命去拼啊!” 陆振邦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军人,可你也是我的儿子,婉清还在医院待产,莹莹还在家里盼着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怎么办?” 他顿了顿,低下头,“爸老了,经不住这样的惊吓了,以后,别再让爸担心你了。” 陆锋愣愣的看着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说这样的话。 也很少表露这样的情绪。 看着父亲罕见的真情流露,陆锋想起那个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如今,似乎是唯一的机会。 “爸。” “嗯?” 陆振邦抬起头。 陆锋看着父亲,鼓起勇气问:“现在的我……算是成为您期望的军人了吗?” 陆振邦看了他一会儿。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陆锋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 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是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划拉”一声被拉开。 一个小护士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陆大叔!有好消息!” 第69章 双喜临门,再添新丁! 小护士看到陆锋也醒着,惊讶的捂住嘴。 “陆连长您也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叫李姐!” “小点声!” 陆振邦压低声音训斥,“这么大声,把阿锋吓到了怎么办?他才刚醒过来!” 小护士连忙捂住嘴,连连点头:“噢噢噢,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应过来,又急切地说:“不是,我是来报喜的!刚才大陆的医院打来电话,说苏婉清同志昨晚生产了!” “什么?!” 陆振邦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嗓门比护士还大了八个度,“情况怎么样?生产顺利吗?婉清和孩子都没事吧?” “顺利!非常顺利!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陆振邦愣在原地,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他抬手抹了把脸,看着陆锋,又哭又笑:“阿锋,听见了吗?咱们家添丁进口了!” 陆锋激动的想坐起来。 然而刚坐起来,眼前猛地一黑,又倒了回去。 眼睛也闭上了。 陆振邦吓得心跳都停了一下,“阿锋!” 他连忙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小护士跑去把李淑娟叫了过来,“李姐,陆连长怎么回事啊……我过来跟陆大叔说苏同志生孩子的好消息,结果陆连长听完就晕过去了……” 李淑娟坐下,开始给陆锋做简单的检查。 陆振邦在一旁一脸的自责:“淑娟,是不是我嗓门太大了?阿锋他没事吧?” 李淑娟做完检查,松了口气。 “陆叔,您放心,不是您吓到陆连长的。” 她解释道:“陆连长现在身体还很虚,一激动血压就容易波动,大脑供血不足,就会短暂晕厥。” “说白了,陆连长这是兴奋到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就醒了。” 陆振邦听完这个答案,顿时哭笑不得。 李淑娟回头瞪了小护士一眼。 “都说了让你别急着说!你跑得比谁都快,拦都拦不住!” 小护士缩着脖子,“我、我这不是高兴嘛……” …… …… “爸爸!” 莹莹一来到卫生所,就开心的扑到床上,小身子在床上拱来拱去。 见到爸爸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陆锋被她压得闷哼一声,虚弱的笑着:“莹莹,轻点,爸爸这身子可经不住你这么扑。” 莹莹像条小毛毛虫一样蛄蛹到陆锋胸口,小手抱住他的脖子:“爸爸,对不起。” 陆疑惑地问:“莹莹为什么要跟爸爸道歉呀?” “因为上次我说爸爸坏……爸爸不要生气好不好?其实爸爸最好了,莹莹最喜欢爸爸了。” 陆锋摇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女儿:“傻丫头,爸爸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莹莹这才松了口气,再次笑起来。 她注意到陆锋额头上的纱布。 “爸爸,你又受伤了吗?” “小伤而已,莹莹摸一摸就好了。” 莹莹立刻认真起来,小手轻轻覆在纱布上。 摸了好一会儿,才满眼期待地问:“爸爸,好了吗?” 陆锋故意闭上眼睛,装作认真感受的样子。 过了几秒,猛地睁开眼,语气夸张地说:“嗯!好了!莹莹一摸,就一点都不痛了!” “真的吗?那莹莹以后天天给爸爸摸,爸爸就不会受伤了!” 父女俩在病房里说说笑笑。 另一边。 陆振邦正在卫生所打电话。 “嘶……什么叫做你没瞒住婉清,她早就知道了?” 陆振邦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她本来是想通知林小雨这个“特务”,陆锋已经好了的消息。 结果林小雨却说任务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电话那头,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婉清姐心思太细了……我实在瞒不下去,就跟她坦白了,不过我没敢说太严重,只说陆锋受了点伤……” 陆振邦一时语塞。 但他也知道苏婉清性子敏感,想瞒住确实不容易。 “罢了,瞒不住也没办法,好在没出什么事儿就行……那么没事我就先挂了,等会儿婉清……” “喂,爸?”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清虚弱的声音。 陆振邦一愣,急切地问:“婉清,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刚生产完有没有不舒服?孩子怎么样?” “爸,我没事,您别担心。”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孩子很乖,这会儿护士抱走了。另外,您别怪小雨,她照顾我照顾得特别好,这俩月一直忙前忙后。” 陆振邦无奈的笑道:“我没怪她,这次她确实是大功臣,受了不少累。不过要说最大的功臣,还是你啊婉清,辛苦你了。” “爸,您说什么呢。” 苏婉清轻笑一声,“您才辛苦,阿锋出事那段时间,家里全靠您撑着,又要照顾莹莹,又要担心阿锋,肯定没少熬神。” 陆振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陆锋。 他再次欣赏起儿子的眼光来,找到个这么温柔细心的媳妇。 “你这孩子,跟爸还这么客气。我这些辛苦,跟你那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苏婉清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爸,那您要这么说,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既然我立了这么大的功,能不能跟您提一个小愿望呀?” 陆振邦被她逗乐了。 这丫头,有时候还挺会撒娇。 “行!尽管说!只要不是要星星要月亮,爸都满足你!” “现在还不能说,等您和阿锋来看我的时候,我再告诉您。” “你这孩子,还学会吊人胃口了。” 陆振邦无奈又宠溺地说,“行行行,等阿锋的伤好一点,我们就带着莹莹去看你和小孙子。” “好,那我等着你们。”苏婉清的声音里满是期待,“爸,您让阿锋好好养伤,不用惦记我们。” “知道了,你也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陆振邦脸上还带着笑意。 而医院那边,苏婉清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小雨。 “好了小雨,爸已经答应我了,到时候你们见面,我帮你创造机会。” 林小雨连忙拉住苏婉清的手,一脸感激:“太谢谢你了婉清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跟我客气什么。”苏婉清笑了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也挺支持你的。” “不过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第70章 有惊无险,一路无险 转眼就是七天过去。 大陆医院内,苏婉清靠在床头,气色比刚生产时好多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偶尔砸吧砸吧小嘴。 “妈妈!弟弟!我们来啦!” 就在这时,门“砰”地被推开,莹莹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身后紧跟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苏婉清看着家人。 尽管知道他们今天要来,可真的见到家人,那股思念还是忍不住涌了上来。 莹莹扑到床边,踮着脚尖,急得直蹦:“妈妈!小弟弟在哪里!小弟弟在哪里!” 苏婉清笑着把怀里的孩子往她那边侧了侧。 “这就是小弟弟。” 莹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家伙。 “这就是小弟弟吗?好小呀……” 她从兜里掏出攒了好久的小贝壳,小心翼翼地放在弟弟的襁褓边上:“弟弟,这是姐姐送给你的!” 苏婉清看着女儿和儿子和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婉清……” 苏婉清抬起头。 陆锋站在床边,手上还打着石膏,脸上带着笑,“你辛苦了。” 苏婉清摇摇头:“我不辛苦。你才是,手伤成这样,连二宝都抱不了。” 陆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没事,等好了再抱。反正这小子跑不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 那些许久不见的思念,都在这笑容里化开了。 陆振邦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儿孙们。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 “哎?门怎么开着——”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随后林小雨端着一碗汤,疑惑地走进来。 当她她看到病房里的一大家子,愣了一下。 “陆大叔?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陆振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抬抬下巴:“小心点,别洒了。” “放心吧陆大叔,我现在可是专业的月嫂了!论照顾人,我都比你强了!” 陆振邦难得没跟她抬杠:“是是是,你这次可是大功臣了。” 林小雨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 “那陆大叔不奖励我点什么吗?” 陆振邦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嗯……奖励本来是有的,不过由于你没有瞒住婉清,这是你的失职。所以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林小雨顿时就不开心了。 “喂!陆大叔!你也太小气了吧!我辛苦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居然……” 病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陆振邦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生气了?跟个小孩一样。” “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林小雨愣了一下,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有点懵。 “我我我我……”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话来。 就在这时,莹莹的声音打破了她的窘境,“妈妈,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还没有名字呢。我等着你爸爸来再给他取。” 她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向陆锋。 陆锋迎上妻子的目光,顿时僵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干笑两声。 “这个……” 苏婉清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 “你不会忘了给二宝取名字的事了吧?” “没有没有!婉清你别生气,我没忘!真没忘!” 陆锋解释道:“我是打算等见到你,跟你一块儿商量的……” 苏婉清幽幽地看着他。 陆锋心慌不已。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意思说些肉麻的话来哄妻子。 正尴尬着,莹莹忽然兴奋地举起手。 “我!我!我给小弟弟取好名字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莹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他叫小白!好不好听?” 苏婉清笑着点头。 “好听。” 陆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小白……这有点像狗的名字吧?跟黑虎挺搭配的。” 病房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莹莹嘟起嘴,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 “咳咳!” 一声严肃的咳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振邦板着脸,目光扫过众人。 “早就知道你们靠不住。连取个名字都费这么大劲。”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我呢,闲暇之余给我孙起了几个名字。不多,你们听听看,觉得哪个比较好。” 他翻开本本,一脸严肃地开始念。 “报国、安国、兴国、振国、卫国、建国、定国、保国……” 几人都安静了…… 林小雨听了几个,终于忍不住打断:“行了行了陆大叔,别念了!” 陆振邦一脸疑惑的看向她:“怎么了?我取的名字不好听吗?我这七天啥都没干,一空下来就想名字了!这都是我呕心沥血想出来的!” 林小雨无奈地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本本。 “我们知道了,谢谢陆大叔的用心。不过您这些老款名,咱们就先留着作参考吧。” 她看了看众人。 “你们都别瞎起哄了。给孩子取名是妈妈的事儿,人家妈妈还没说话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哪里会取什么名字……” 林小雨鼓励她,“婉清姐,你是咱们当中最有文化的了,别谦虚了。” 陆锋也点头。 “是啊,当年给莹莹取名的时候咱们就说好的,再生一个,取名字的任务是你的。”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其实这几天,我也想过了。” 她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 “我生这孩子的时候,阿锋还在生死未卜。所以我是带着忐忑的心情,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 “而他刚一出生,阿锋安全的消息就同时传过来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众人。 “所以我觉得,这个孩子是个能给咱家带来好运、带来平安的孩子。” 众人都点点头。 苏婉清把襁褓抱紧了些。 “所以,我想给他取名叫——陆无险。” “一来是说阿锋这次有惊无险,二来也是期望他这一生,一路无险。” “陆无险……” 陆锋喃喃念着,眼睛越来越亮。 “一路无险!好名字!婉清,咱们的孩子就叫这个了!” 苏婉清看向陆振邦。 “爸,您觉得怎么样?” 陆振邦点点头。 “你们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又依依不舍地嘀咕,“我觉得我的陆报国也挺不错的……” 林小雨在旁边打趣:“陆大叔,您就别惦记您那几个名字了。到时候您背着孩子出去,听名字还以为您俩是同辈呢!” 陆振邦瞪她一眼。 “你这小丫头,几天不见还敢打趣起我来了!算了算了!看你这次是功臣,不跟你斗。” 林小雨冲他做个鬼脸。 “略~” 病房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莹莹趴在床边,小手轻轻戳了戳弟弟的脸。 “陆无险……小白……你喜欢哪个名字呀?”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吐出一个泡泡。 莹莹眼睛亮了。 “妈妈!弟弟吐泡泡了!我们叫他泡泡吧!”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第71章 婉清归岛,全家团圆 “苏婉清同志,您恢复得不错,孩子也很健康。但是……” 医生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建议还是不要急着坐船。实在不想住院的话,在附近租个房子也行,等月子坐得差不多了再考虑回岛的事。” 苏婉清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锋已经开口了。 “是啊婉清,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你现在的身体坐船还是不太好。咱们在大陆再住一阵子,等你月子坐得差不多了再回岛?” 苏婉清摇摇头。 “阿锋,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她看着丈夫,又看向窗外的方向,“可这里再好,也不是家。我心里不踏实。咱们海岛的家回去我才安心,月子也能坐得舒坦。” “我想回去。” 陆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好!” 陆振邦洪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拍板定案:“那咱们就回去!孩子想回家就回!” 莹莹高兴得直拍手。 “太好啦!妈妈终于回来啦!” 医生看着这一家子,无奈地笑了。 “行吧,您和孩子的身体状况都还行,坐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到时候离得远,万一有什么情况,来回跑有点麻烦。”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这样,我给您开点药带着,再把我的座机号留给您。小情况的话,我就登岛出诊。” 陆振邦看着他,“谢谢你了。” 医生摆摆手。 “陆老,您别这么说。是我要谢谢您才对。多亏了您,我才得以转正。这家医院,也终于有点医院的样子了。” 陆振邦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天顶着钱大洪的压力,坚持要救治苏婉清的那个实习医生冯全。 “不用谢我。这是你坚守医德应得的。” …… …… 几天后。 一切准备就绪。 码头上,海风习习。 院长张正国亲自带着几个人,一路送到码头边。 他指挥着人把轮椅推过来,又让人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搬上船。 “陆老,您放心,这些我都安排好了。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陆振邦点点头。 “麻烦你了,张院长。” “不麻烦不麻烦!” 张正国连连摆手。 心里却在想着,总算把这尊大佛请走了! …… 院长离开后。 陆振邦看向林小雨:“你也跟着回岛上啊?” “不然我去哪儿?” “你的记者任务不是做完了吗?去岛上干什么?” 林小雨不乐意了,“陆大叔,你刚才还说我是功臣呢!这么快就卸磨杀驴了!” “我不是卸磨杀驴。” 陆振邦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关键你不能天天不务正业啊。你跑岛上干什么?” “爸。” 苏婉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也想让小雨来。她照顾我这么久,我身边都习惯有她了。” 陆振邦看着儿媳妇,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到家里我能照顾你,小雨不能上岛。” 他主要是不想让林小雨的青春都荒废在那种岛上。 也是为她好。 苏婉清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爸,您忘了您在电话里答应过我什么了?” 陆振邦愣了一下。 电话里? 他猛地想起来。 那天在卫生所打电话,苏婉清说有个小愿望,他随口就答应了。 原来…… “你当时说的就是这个?” 苏婉清点点头,“当然了。爸,您总不会食言吧?” 陆振邦张了张嘴。 最后叹了口气。 “我答应了,那就不反悔。” 林小雨眼睛一亮,欢呼一声。 “耶!” 她跑过去,一把抱起莹莹,“莹莹!阿姨又来咯!” 莹莹也开心地拍手。 “太好啦!小雨阿姨跟我们回家!” 陆振邦无奈地看着她们:“可你现在不是记者了,不能住招待所。你上岛去住哪儿?” 林小雨抱着莹莹,理所当然地说:“我现在是月嫂啊,当然跟婉清姐一起睡咯。” 陆锋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 “那我睡哪儿?” 苏婉清看着他,“你一个人睡去。” 陆锋:“……” …… …… 船开了。 海风拂面,带着咸涩的味道。 苏婉清坐着轮椅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岛轮廓。 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天,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岛上的草木,染上了淡淡的黄。 码头上,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小路。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陆锋笑道:“还是这里的味道,最习惯。” 陆锋宠溺又无奈,“你呀,就是苦日子过惯了。给你好日子都不会过了。” 苏婉清撅撅嘴。 “我就喜欢跟你一起过苦日子。谁让我是你女人呢?” 陆锋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 船靠岸了。 码头上,几个妇女正在赶海。 看见船上下来的人,她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 “哎呀!婉清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们了!” “这孩子就是你家二宝吧?真招人稀罕!叫什么名字啊?” 七嘴八舌,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翠兰挤在最前面,一把推开旁边的人。 “去去去,一边去!一个个脏兮兮的,离人家远点!” 那几个妇女不乐意了。 “哎,张翠兰,你离得最近!” “就是,你身上最脏,还好意思说我们?” 苏婉清看着这群妇女。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 一行人回到家。 刚安顿下来,陆振邦就站起身。 “我去把黑虎跟小鹭鹭接回来。” 他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两道身影。 一壮一瘦。 正是赵永刚和曲义江。 陆振邦一喜,“你们怎么来了?” 曲义江笑着往里张望。 “听说婉清回来了,来看看婉清和孩子。顺便看看陆锋同志恢复得怎么样了。” 陆锋听到声音,连忙迎出来。 “团长,政委!不用总来看我……” 曲义江摆摆手:“谁来看你小子了?我们来看婉清跟孩子呢。” 赵永刚在旁边笑,“你这小子,伤的算是赶巧了。别人想陪老婆孩子还没这机会,你倒好,养伤顺带陪老婆孩子,美死你了!” 陆振邦看着他们。 “那你们聊,我先去把我家的狗接回来。我都听见它在那边叫了。” 两人点点头,“陆老您忙您的。” 陆振邦走后,两人跟着陆锋走进院子。 苏婉清看见他们,连忙要站起来。 “团长,政委……” “别动别动!” 曲义江连忙过去扶着,“坐着坐着,别起来。” “我们就是听到消息,来看看你和孩子。顺便看看陆锋同志恢复的情况。” 曲义江看着苏婉清,语气认真起来。 “婉清,这次的事,都怪我指挥不力,让你受惊了。” 苏婉清摇摇头。 “政委,您别这么说。我听公公说了,是你们全力搜救,才把阿锋救回来的。我们该谢谢您们才是。” 曲义江和赵永刚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 随后朝身后的警卫员递了个眼色。 警卫员立刻上前,放下手里拎着的几个布包。 奶粉、红糖、细挂面…… 陆锋一看,连忙摆手。 “团长,政委,这可使不得……” 曲义江瞪他一眼,“怎么使不得?这是我和老赵自掏腰包给侄子的见面礼,跟公事没关系!” 赵永刚也点头,“就是一点薄礼,图个喜气,祝贺你们家添丁进口。你就别推辞了,不然我们下次都不好意思上门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拗不过,只好收下。 陆锋感激地点点头。 “谢谢团长,谢谢政委。” 曲义江摆摆手。 “不用谢我们。你这次英勇表现,团党委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 赵永刚在旁边补充。 “昨天师部打电话过来,一个劲地夸啊。你这次的表现,可是给咱们守备团都长了脸了!我看嘉奖是没跑了,你小子养完伤回来,就等着领奖受表彰吧。” 陆锋郑重地点头。 “谢谢团长,谢谢政委。我一定好好养伤,绝不耽误归队。” 两人笑了笑。 曲义江看了看时间。 “行了,团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两人往外走。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牵着狗、带着鸟回来的陆振邦。 “这么快就走了?不留下吃个饭?” 曲义江摆摆手,“陆老,团里还有任务,下次吧。” 陆振邦也不强留,“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不过等到时候我孙子满月宴,你们可一定要过来!” 两人笑着点头。 “一定一定!” “那我们就等着了!” 第72章 庭院闲光,一步情长 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陆振邦蹲在菜地里,正在给新种的小白菜松土。 陆锋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忙活,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爸,我来帮您吧。” 陆振邦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却没停:“你凑什么热闹?伤员就好好歇着,养好了伤比啥都强。” “我就是看您一个人照顾咱们一大家子,想搭把手……” “搭什么手?”陆振邦打断他,低头继续松土,“我来不就是伺候你们的?你没事干就去找莹莹玩去。” 陆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一阵暖意。 这些年,父亲总是嘴硬心软,很少这般温柔待他。 “那我去看看莹莹。” 他点点头,转身往院子另一边走去。 莹莹正蹲在墙角,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竹筐和陶盆,似乎正玩的热火朝天。 “莹莹,在干嘛呢?” 莹莹转过头,撅起小嘴:“我在教训小鹭鹭!它欺负小房子它们!” 陆锋看过去。 小白鹭如今已经长大了,羽毛洁白,身形修长,站在竹筐边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可它此刻正低着头,用喙去戳陶盆里的寄居蟹。 寄居蟹们缩在壳里,敢怒不敢言。 莹莹气鼓鼓地指着它,“小鹭鹭!不许欺负小房子它们!” 陆锋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只白鹭,忍不住笑了。 “莹莹,你再把它们养在一起,下次小鹭鹭就不是欺负它们了。是直接吃掉它们了。” “什么?!” 莹莹眼睛瞪大,立刻转过头,对着白鹭义正言辞地训斥:“小鹭鹭!不许吃掉小房子它们!听见没有!” 白鹭歪着脑袋看她,完全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甚至还张开翅膀,冲她扑棱了两下,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莹莹气得直跺脚。 “啪。” 就在这时,一只黑乎乎的大爪子,忽然从天而降。 黑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儿,翅膀硬了是吧? 白鹭被按在地上,翅膀扑腾了两下,随后安静了,一动不敢动。 …… 院子另一边,林小雨端着饭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大小姐~您的月子汤来咯~” 正靠在床上看书的苏婉清抬起头,就看到林小雨垫着脚,笑眯眯的走过来。 她支起身子,既无奈又好笑,“别这么叫我,听的怪怪的。” 林小雨扶着她在床头坐好,“这样才显得我专业嘛。你看我要不要换一身女仆装?更有仪式感?” 苏婉清喝了一口汤,抬眼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那你去问问我爸喜不喜欢。” “婉清姐!”林小雨顿时红了脸,“你提陆大叔干嘛呀!” 她别扭地扭过头,耳朵尖都红了。 苏婉清看着她扭捏的反应,无奈失笑:“光提一句就这么大反应,你这样啥时候才能有机会啊?” 林小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婉清姐,你别催我嘛……” “我不是催你,我是实在看得着急。” 苏婉清放下碗,“你算算,咱们都回岛多久了?你跟我爸说话,加起来超过十句吗?每次见了他,你要么躲要么绕。你不会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吧?” 林小雨小声嘟囔,“我那不是……在等机会嘛……” “机会不是等出来的,是自己找出来的。” 苏婉清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再这样等下去,机会早就溜走了,就算红娘来了,都得替你叹气。” 林小雨抬起头,不服气地反驳。 “婉清姐,你当初跟陆连长,不也是刚认识一年都没说过话?最后不还是走到一起了。” 苏婉清解释道:“我跟阿锋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是客观条件根本就不允许。但你现在跟我爸住在同一屋檐下,这么好的机会,你自己不争气。” 林小雨眼神暗了暗,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其实就挺好的。万一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陆大叔彻底讨厌我了怎么办……那我就连留在你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终究是软了心。 “行吧行吧,我不催你了。但你也别一直躲着,至少试着跟他多说说话,哪怕是聊聊天、搭把手也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陆振邦的声音—— “阿锋,你看好莹莹。我去海边把上次下的地笼收了。” “好嘞爸,您路上小心。” 林小雨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透过窗户,她看到陆振邦提着个竹篓,正往院门口走。 身后,苏婉清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鼓励:“去啊,现在不就是你跟我爸独处的好机会?别再错过了。”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那我去试试!” 她快步走出屋。 没过多久,苏婉清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陆大叔!等等我!” “怎么了?” “陆大叔,我跟你一起去吧?” “随便你。” …… 苏婉清靠在床头,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弯了起来。 总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她正想着,又有一个靠近的脚步声。 随后,陆锋从门那边探进半个脑袋,“婉清……”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那动作,跟做贼似的。 苏婉清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进来干嘛?” 陆锋干咳一声:“没啥,就是……看看无险。” 苏婉清故意往旁边看了一眼。 “小雨跟咱爸在的时候不来看,他们一走就来看是吧?” 陆锋被戳穿,也不装了。 “也顺便看看你。”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你离开那么久,好不容易再见面,咱俩都没机会好好说说话。” “就知道你想的啥。” 苏婉清哼了一声,靠在他肩上。 确实,最近家里人多,白天有陆振邦在,还时不时有邻居串门探望。 晚上她和林小雨住在一起,陆锋被撵到西屋去了。 这几天两人独处的时间,加起来都没超过半个钟头。 “你想说什么话?”苏婉清靠在他怀里问。 陆锋搂着她,“也没啥想说的。就想跟你待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 “唉……” 过了一会儿,陆锋忽然叹了口气。 苏婉清抬起头,“干嘛叹气?把你撵到西屋睡,生我气了?” “不是。” 陆锋摇摇头,他看着窗外,“我就是给咱爸叹气。” 苏婉清疑惑。 陆锋继续讲:“之前我在家少,跟咱爸接触得也不多。最近这几天天天在家,我才发现……” “咱爸一个人,有时候挺孤单的。” “闲着就干活,实在没活干了,院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怪让我心疼的。” “要是咱妈还在就好了……他老人家身边也能有个伴。” 第73章 秋日海岸,丫头追汉 苏婉清看着陆锋,轻声问:“阿锋,你是不是……想咱妈了?” 陆锋没说话。 只是垂下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其实,陆锋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从记事起,他就只有父亲。 小时候他问过,但陆振邦从来不讲。 只听姐姐小梅说,母亲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死的。 那时候的陆锋深信不疑。 因为父亲明显更偏爱姐姐,对他总是疏于管教。 他就以为,肯定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所以父亲才讨厌他。 后来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去问陆振邦。 他到现在都记得父亲当时的反应。 勃然大怒。 那是陆锋第一次见到父亲打姐姐,打得特别狠。 从那以后,陆锋再也没敢问过。 可时至今日,他仍然好奇。 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才…… 他收回思绪,苦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 …… 海边。 秋日的海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过礁石,掀起层层白浪。 陆振邦提着竹篓走在前面。 林小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该说什么话作为开头。 太刻意的不行。 太随意的也不行。 万一哪句话没说好,惹陆大叔不高兴了,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开头! “陆大叔!” 她快走几步,跟陆振邦并肩而行。 陆振邦转过头。 林小雨兴致勃勃地问:“为什么从没听你们提过大婶儿的事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跟我讲讲呗?” 她觉得自己这个话题挑得简直完美。 不仅能侧面了解到陆振邦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这种丧妻的鳏夫,不都喜欢追忆前妻的话题吗? 她正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却发现陆振邦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忽然冷了下来。 “你家人没有教过你,不要去探究别人的隐私吗?” 林小雨感觉到陆振邦是真的生气了。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 陆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露苦涩。 婉清姐,你看看…… 这让人怎么找共同话题啊! …… ……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上次下地笼的位置。 这里是一片退潮后的泥滩,插着几个地笼,网口朝着潮水的方向。 陆振邦走到第一个地笼边,弯腰提起来。 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拉,地笼渐渐露出水面。 随后,里面密密麻麻的收获就渐渐暴露在空气中——螃蟹、虾虎、海鲈鱼等等…… 陆振邦面露喜色:“这次收获不错。” 林小雨一看陆振邦的心情似乎恢复了,连忙主动请缨:“陆大叔,我来帮你吧?” “你行吗?” 林小雨把鞋一脱,直接踩进水里,“怎么不行?别忘了我可是照顾婉清姐的大功臣!” “那你拿着篓子,接就行。” “好嘞!” 林小雨信心满满地蹲下来,把竹篓递过去。 两人开始一起干活。 林小雨撑着竹篓,陆振邦把地笼里的海货被一一倒进篓子里。 林小雨看着满满一篓的鱼虾蟹:“陆大叔,这样抓鱼也太简单了吧!以后我也要学!” “看着简单,你来就不一定了。” “瞧不起谁呢!不就是把它放水里嘛!我也行!” …… 两人正日常拌着嘴。 林小雨的手忽然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 三角形的头,竖着的瞳孔,黑蓝相间的身体。 海蛇! “啊——!!!” 林小雨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泥沙里。 结果这一举动踢翻了竹篓,里面的鱼虾蟹哗啦啦滚了一地。 更吓人的是,那条海蛇也掉了出来,并且居然朝着她游过来了! 林小雨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蛇,整个人都僵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 轻轻松松地捏住了海蛇的七寸。 “没事吧?” 林小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的看着陆振邦,和他手里的海蛇:“没……没事……谢谢陆大叔……” “没事就好。” 陆振邦把竹篓扶起来。 林小雨缓过神,看着几乎空了的竹篓,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愧疚的说:“对不起……陆大叔……” 陆振邦看着林小雨吓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也没舍得骂。 “算了。跑了就跑了吧。还有两个地笼,收获好的话也够了。” 他把海蛇处理了一下,扔进篓子里。 然后回头问她。 “用不用扶?” 林小雨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那你在这儿休息吧。我一个人弄就行。” 陆振邦转身往下一个地笼走去。 林小雨还想帮忙,但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她害怕再闯祸。 剩下两个地笼,陆振邦一个人弄的。 林小雨坐在岸边,看着他在水里忙活,想帮忙又不敢开口。 两条地笼最终收了上了,但收获加起来,才勉强赶上第一个。 “走吧,回去了。” 林小雨跟着陆振邦往回走。 虽然陆振邦没骂她,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自责。 毕竟不仅没帮上忙,还添了乱。 陆大叔肯定对自己很失望吧…… 由于想的太过出神,走过一片礁石时,她一个没注意,脚下忽然一滑! “啊——!”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怎么了?”陆振邦回过头。 “我没事,陆大叔。” 林小雨咬着牙,想站起来。 可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用力就腿软,又跌了回去。 她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才发现脚崴了。 她不再试了,转而低下头,用力捶了捶自己不争气的腿。 “对不起……陆大叔……”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好……帮不上忙……还净添乱……” 她现在很恨自己,为什么每到关键时刻就总是掉链子。 经过这次,估计陆大叔再也不会同意让她跟着一起来赶海了吧…… 一想到这种糟糕的经历可能成为最后的回忆,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真是的。” 说着,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林小雨呆呆地看着他的后背,慢慢的趴了上去。 陆振邦拖住她的腿,把她稳稳的背了起来。 “摔一跤就哭,跟个小孩儿似的。”陆振邦说。 林小雨感受着陆振邦宽厚的背,弱弱的问:“陆大叔,你不嫌我麻烦吗……” “谁还没个第一次?下次小心点就行。” “你不骂我吗……” “你要是想被骂的话,我可以骂两句。” 林小雨破涕为笑,脸贴在陆振邦背上蹭了蹭,“不要。” “喂!你别把鼻涕蹭我背上啊!这衣裳是婉清刚给我做的!” “我才没有把鼻涕蹭你身上!陆大叔你别冤枉人!” “那我那一块怎么湿漉漉的?算了算了,你还是下来自己走吧!” “哎哎哎……” …… 陆振邦背着林小雨,身影被霞光拉长。 熔金般的落日坠在海平面上,将他们与漫天碎金融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久久定格在海边。 第74章 筹备喜宴,庆祝满月 陆家。 “怎么回事啊?痛不痛啊?” 苏婉清看着脚被扭伤的林小雨,满心关切。 林小雨摆摆手,挤出一个笑,“没事,小伤。不影响我做你的月嫂!”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她试图站起来。 “啊!嘶……” 结果疼的倒吸一口凉气,重新坐了回去。 “邦!” 刚坐下,陆振邦就朝她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不是说好了让你别乱动吗!” 林小雨捂着脑袋坐下,不敢再瞎动。 陆振邦无奈的看着她,然后俯身,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涂药。 一边涂,嘴里一边念叨,“嘴上喊着疼,还站起来乱动,我看还是疼的轻了,就该把你扔那让你走回来。” …… “好了。”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站起身,收起药,“感觉怎么样?” 林小雨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随即惊喜的瞪大眼,“嗯?!居然不疼了?陆大叔,你这药也太神奇了吧!” 陆振邦瞪她一眼,“只是暂时不疼了而已。这两天别乱动,别碰水,好好养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陆振邦没再多说,拿着药罐转身就走,嘴里还在嘟囔着:“这下可好,仨伤员,赶明儿我也伤一回,全家凑一块儿躺医院得了。” 林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又愧疚又想笑。 “小雨,没事吧?这两天你先歇着吧,照顾我的活让阿锋来就行。”苏婉清凑在她身边关心的说。 结果等了半天,却不见对方给反应。 “小雨!” “啊?!婉清姐你说什么?”林小雨回过神。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模样,“傻乐什么呢?” 林小雨嘿嘿一笑,也不说话。 苏婉清挑了挑眉,“哦?看你这样子,今天是有进展?” 林小雨用力点头。 “进展很大!” …… …… 一段时间后。 团部。 赵永刚和曲义江刚从会议室出来,两人边走边聊。 “老曲,忙了一上午,一会儿去食堂?”赵永刚问。 曲义江点点头,“行啊,听说今天食堂做红烧肉。” 赵永刚忽然想起什么。 “哎,要不一会儿去看看陆锋那小子?” 曲义江斜他一眼,“我看你是想去蹭饭吧?” 赵永刚嘿嘿一笑。 “咱又不空手去。再说过去这么久了,问问情况也是合理的嘛。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这叫关心下属。” 曲义江摆摆手,“还是算了,老去叨扰不好。” 两人正说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赵团长!曲政委!” 循声一看。 陆振邦牵着莹莹,正朝他们走过来。 赵永刚惊讶道:“陆叔?您怎么来这儿了?我们还正准备去您家打扰呢。” 曲义江斜他一眼:“那是你,不是我们。” 随后又立刻对着陆振邦笑道:“陆老,叫我们有什么事?” “叔叔!你们收下这个!” 莹莹举起小手,把手里拿着的两张纸递给他们。 曲义江接过来,低头看着。 赵永刚也凑过来,“这是什么?” “是请帖!”莹莹骄傲地说,“这张是我亲手做的!” “请帖?” 两人疑惑地看向陆振邦。 陆振邦点点头,“孙子马上满月了,想请你们过来吃满月宴。就是不知道你们到时候忙不忙,要是没空也没关系。” “有空有空!肯定有空!” 曲义江连忙应下,“陆老您开口,就算再忙也得去。” 赵永刚也笑着说:“陆叔,您跟淑娟说一声,让她捎个话就行,哪用您亲自跑一趟送请帖啊。” “那可不行。”陆振邦摆摆手,一脸认真。 “喜事就得亲自送请帖,才显得郑重,不能怠慢了你们。” 莹莹在旁边补充:“叔叔,你们一定要来哦!这是我爸爸说的!” 两人都被她逗笑了。 “一定一定!” …… 告别两人后。 陆振邦继续往别处走,给其他街坊邻居送请帖。 莹莹牵着爷爷的手,仰着小脑袋:“爷爷,什么是满月宴呀?” 陆振邦想了想,解释道:“就是咱家无险出生满一个月啦,要请亲戚朋友一起吃饭,图个喜庆。” “那为什么要满一个月才办呀?” “因为小孩子刚出生太小了,怕惊着。满了一个月,就结实了,可以出来见人了。” 莹莹挠挠头。 “还是不明白。” 陆振邦笑了,“等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 …… 当天,陆振邦带着莹莹,把请帖发了个遍。 大院的邻居们,团里那些熟的,一个没落下,挨个请到。 中途,陈铁锤也打来电话,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陆振邦抱孙子的消息。 他在电话里满是歉意和惋惜:“老班长,您孙子的满月宴,我肯定想去!可师部这边实在走不开……我就托人捎了点东西送过去,算我的心意。” 陆振邦对着电话嗓门一扬:“少整这些虚的!工作要紧,一顿饭而已。你啥时候你有空登岛,我给你单做一桌!” 陈铁锤在电话里嘿嘿笑。 “那说定了,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去看您!” “嗯,挂了。” 挂了电话,陆振邦回屋坐在床边,一笔一划列着满月宴的筹备清单,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缺啥少啥。 刚写没两行,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推门进来的人是陆锋。 陆振邦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帮忙的话用不着,你好好养伤就行。早点养好早点归队。” 陆锋点点头。 “嗯,是。” 陆振邦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几笔,发现儿子还在门口站着。 他抬起头。 “还有啥事?” 陆锋犹豫了一下,说:“爸,满月宴咱邀请的人……您是不是忘了谁?” 陆振邦愣了一下。 “婉清的家人不是还有事儿绊着,来不了吗?” “不是这个,”陆锋摇摇头。 “我说的是……我姐。” 这话刚落,陆振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骤然变冷!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咱家从来没这个人!” 陆锋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从父亲上岛之后,关于姐姐小梅的事就一直让他纳闷。 过去,父亲对这个女儿十分宠溺。 姐姐说想当兵,父亲就托关系送她去当兵。 姐姐说当兵太苦不想干了,父亲就花钱让她去做生意。 姐姐做生意赔了,父亲又…… 总之,对这个女儿,陆振邦一直都是要啥给啥,犯错了也从来没骂过一句。 可如今,半字不提! 就连这次满月宴,也没邀请她。 所以陆锋才来问问,没想到引起陆振邦这么大火。 本是好心提醒,但见这样,也不敢再多说。 他转身就想走—— “站住。” 陆振邦忽然叫住他,“你突然提她干什么?” 陆锋小声说:“我前两天……给我姐打了电话来着……” “你说什么?!” 陆振邦猛地站起身,“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再联系她,就当咱家没这个人吗!你跟她打电话干什么!” “我、我还以为您就是跟她闹别扭了……” 陆锋实在想不通,父女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振邦看着儿子迷茫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他总不可能说自己重生过。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出去吧。这事儿以后别再提。” 第75章 宴起佳音,喜上加喜! 虽然陆小梅的事让陆振邦心情受了点影响。 但一点也没影响他对满月宴的上心程度。 毕竟这是自己宝贝孙子的头一桩大喜事,半点马虎不得。 第二天一大早,陆振邦就揣着钱票,坐当地渔民的船,前往大陆采购物资。 岛上物资稀缺,虽然靠着海收获不少,但那也就够一家人日常吃喝。 办酒席指望这点东西可不行。 猪肉、羊肉、牛肉,烟酒糖茶,细米白面,各种调料…… 陆振邦一趟一趟地往家搬。 连着几天,他都在大陆和海岛之间往返。 虽然陆振邦说过不需要家人帮忙。 但一家人看他这么上心,而且又是个大工程,都自发地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 苏婉清和林小雨帮着处理和准备食材,该洗的洗,该切的切。 力气活则交给陆锋,搬搬抬抬的,他都包了。 就连莹莹也非要帮忙,蹲在旁边剥蒜,剥得满手都是蒜味,还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被呛得直皱鼻子。 …… 陆振邦一天回来,看到家里人都在忙着,立刻皱起眉头。 他走到苏婉清面前,“你干什么活?去看好无险就是你的活。赶紧歇着去。” 苏婉清笑着回道:“爸,无险这会儿睡了。我天天待在屋里也闷嘛。活动活动没事儿。” 陆振邦无奈,退一步,“这些菜摘完就上屋去。” “好的爸。” 苏婉清乖乖点头。 说完苏婉清,陆振邦又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也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他,一脸期待,等着被夸奖。 结果陆振邦只是说了句:“别添倒忙,又给自己弄得一身伤。” 然后就走了。 林小雨愣在原地。 “喂!陆大叔!凭什么婉清姐就是关心,到我这儿就是嫌弃啊!” 陆振邦头也不回,出门了。 林小雨气得直跺脚。 不过要说惨,她也不是最惨的。 旁边还有一个瘸着胳膊,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累得急头白脸的陆锋。 陆振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 …… 大院的邻居们也都很热情。 一看陆振邦一家这紧锣密鼓的准备,一个个都自发地上门,过来搭把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一晃。 便来到了满月宴这天。 这天,天还没亮,陆振邦就起来了。 他先去检查了一遍院子里的桌椅布置,随后就扎进厨房,大锅生火。 把炖肉、蒸鱼、焖海鲜这些硬菜先给备上,免得来不及。 “陆大叔,我来帮你!” 就在他忙得脚不沾地时,林小雨也来了。 陆振邦还没说什么,她就已经开始熟练的摘菜切菜。 而且再也不会切到手了。 陆振邦看着她这样子,没说什么,继续干自己的活。 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过去干啥啥不行的她,现在也靠得住了。 两人在厨房里穿梭,偶尔递个东西,配合十分默契。 天色渐渐亮了。 “陆叔!我们来啦!” 院门外传来张翠兰的大嗓门。 几个帮忙的邻居走进院子,结果看到厨房里已经忙开了。 “陆叔,您这么早就开始忙了?我们寻思我们够早了呢,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陆振邦探出头,“你们咋来了?都说了不用帮忙。” 张翠兰第一个不乐意。 “陆叔,您这就不对了!办喜事哪儿能少了俺们?咋了,不让俺们沾这个喜气啊?” “就是就是!” “咱们邻里邻居的,帮忙是应该的!” 陆振邦拗不过,只好由着她们去了。 …… 没过一会儿,陆锋也起来了。 他起来的时候,陆振邦正在检查院里院外的桌椅板凳。 陆锋凑过去:“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陆振邦头也没回,“去屋里换身衣裳,带着莹莹去门口接客人。” 陆锋点点头。 “对了爸,赵团长他们说要中午才能到。他们说会尽量快点。” 陆振邦嗯了一声。 “知道了。” …… 太阳渐渐升高。 院门口,莹莹穿着一身新衣裳,小脸红扑扑的,站在陆锋旁边。 “爸爸,什么时候来客人呀?” “快了快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李淑娟带着赵卫国来了,“陆连长!我们来啦!” 莹莹连忙跑过去。 “李阿姨好!欢迎你来我家!” “哎!莹莹好!” 李淑娟摸摸她的头,随后把手里的篮子递给陆锋,“陆连长,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给孩子带的。” 陆锋连忙接过,“嫂子太客气了,快请进!” 李淑娟的到来算是个开始。 接着,大院的邻居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一个个提着鸡蛋、红糖、奶粉、细挂面,纷纷道喜。 一句句祝福声,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随着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热烈。 大家落座喝茶,聊着家常,等着开席。 一片热闹中,太阳渐渐高升。 陆振邦在后面跟林小雨她们紧锣密鼓的收拾着菜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嘈杂—— “赵团长、曲政委,你们可来啦!” 紧接着就是莹莹洪亮的声音:“叔叔们好!” 陆振邦赶紧走出院子。 就见赵永刚和曲义江带着几个人,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一路赶过来。 看到陆振邦,赵永刚抹了把汗:“陆叔,我们没来迟吧?” 陆振邦笑着上前,“没有没有,正等着开席呢。” 周围的妇女们立马打趣:“团长政委就是会挑时候,来晚了可得先罚一杯!” 众人立刻跟着起哄。 这种日子,是难得这些家属能戏弄一下团长政委的机会,可不得把握好。 在众人一声声的起哄中,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见赵永刚还在朴实的喝,陆锋想过来劝:“团长,意思意思就行了……” 结果他一来,也被薅住了:“陆连长!你也得来,来,俺也敬你一杯!” 陆锋一脸为难:“嫂子,您就别……” “哎——!” 忽然,喝的有点上脸的赵永刚抬手打断了他们,“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以后可不能再叫陆连长了!” 众人都是一愣。 政委见此,也把到嘴边的酒杯放下来,“行吧,本来是打算等陆锋同志归队了再说的,但既然团长都说了,择时不如撞时。” 说着,曲义江看向陆锋。 “其实今天我们之所以来得晚,是因为临时接到通知。”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陆锋同志,经组织考察研究,鉴于你平日里军政素质过硬、履职尽责到位,加之此前执行任务时表现英勇、担当有为。” “上级党委决定,拟提拔你为守备团副营长。” “待后续完成考察审批、公示备案流程后,正式下达任职命令!” “希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不负组织信任与培养!” 第76章 因祸得福,陆锋升职! 听到曲政委的话,陆锋顿时愣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周围的邻居们已经围了上来。 “哎呦!今天这啥日子!又是孩子满月又是升职,喜上加喜啊!” “陆连长,不,陆副营长,恭喜啊!” “啥都别说了,今天这酒你必须喝!不喝都对不起这份喜气!” 大伙一拥而上,把陆锋围在中间。 这个拍肩膀,那个递酒杯。 陆锋被他们簇拥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曲义江拍拍他的肩膀,“虽然还只是初步决定,要等任前考察走完才正式任命。不过嘛——” 他笑了笑,“我也提前恭喜了!” 赵永刚在旁边补充,“以你的表现,政治考核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放心等着吧!” 陆锋这才稍微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领导,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团长,谢谢政委。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这份惊喜来得太过突然。 陆锋消化过后,下意识地转头,朝着人群外的陆振邦望去。 父子俩的目光,隔着满院的热闹对上了。 陆振邦看着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陆锋这才也笑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陆振邦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端起一杯热茶,走到院子中央。 “各位邻居、各位亲友,人都来齐了,我说几句话。”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振邦环顾一圈,看着满院子的笑脸,“今天承蒙大家赏脸,来喝我孙子的满月酒。我陆振邦谢谢大伙儿了!” “没啥贵重菜,都是海岛的家常味。大家吃好喝好,尽兴就成!” 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一片笑声。 “陆叔,您这话就见外了!” “就是!咱这大院里谁不知道您做的菜?那叫一个香!” “您这手艺,比城里大饭店都强!” “今儿个可有口福了!恭喜您老抱上乖孙!” 你一句我一句,把陆振邦的话接得热热闹闹。 陆振邦看着众人,脸上也带了笑,“那行,我也不多说客套话了,大伙都等了半天,这眼看也晌午了,开席!” “慢着慢着!陆叔先等等!” 张翠兰忽然站起来,打断了他,“陆叔,您说完了,也不让俺们再说几句?大喜的日子,光您说可不行!” 陆振邦挑眉道:“呦?你也想说点啥?那来说呗,大家都听着呢。” 张翠兰摆摆手:“不是俺想说啥!” 她看向赵永刚和曲义江,“您看啊,这老规矩都是孩子满月,得有贵人说几句吉祥话。今儿团长、政委都在,这贵人岂不是非他俩莫属?” 她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妇女立刻跟着起哄。 “对对对!贵人开口,福寿长久!” “团长政委说几句!” “团长政委,这你们可不能推辞!” 这配合的默契,一看就是事先串通好的。 一旁的赵永刚才刚挨着凳子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架了起来。 他无奈地摆手,“嫂子们,咱就是来吃顿喜酒的,别逮着我和老曲可劲寻开心了!” 曲义江也无奈的笑:“大伙儿吃好喝好就行!我们就跟着沾个喜气。” “那不行!”一个年轻战士笑着喊起来,“领导开口,福气才能传的远!” 赵永刚回头一看,“嘿——你小子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军嫂们立刻护上了。 “哎!这儿可不在团部,不兴训人家!” “就是就是!说一句!说一句!” 赵永刚和曲义江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曲义江站起来,笑着摇摇头:“那既然大家跟陆老都给我们面子,我们再不说点啥就过意不去了。” 赵永刚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先打了个预防针。 “我可先说好,我是个粗人,肚子里没几个词。一会儿说错话了,你们可别怨我!” “不怨不怨!谁不知道你是大老粗!”李淑娟也在打趣自己丈夫。 大家哄笑起来。 曲义江提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各位战友,今天借着陆家小公子满月的大喜日子,咱们欢聚一堂。” 他顿了顿,“我首先代表团党委,恭喜陆老,恭喜陆锋、婉清小两口,喜添新丁、阖家美满!祝咱们的小无险平安长大、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众人鼓掌叫好。 曲义江说完,看向赵永刚。 赵永刚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大伙。 随后抱拳道:“俺也一样!” 曲义江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说:“第二呢,要感谢在座的各位老乡。感谢大伙平日里对咱们守备团工作的支持。海岛不大,但人情暖、邻里亲,这份心意最是难得。多谢大家!” 赵永刚:“俺也一样!” “最后,我提议,咱们共同举杯——一祝陆家喜事连连!二祝小无险健康成长!三祝在座各位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赵永刚:“俺也一样!” 曲义江转头瞪他一眼:“你就不会说句自己的话?” “好话都让你说了,我说啥?!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这会儿咋又说话一套一套的了?” 大伙的笑声更大了。 一时间,院子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 …… 与此同时。 省军区。 政治部的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资料,上面赫然写着:“拟提拔副营长候选人:陆锋,东矶岛守备团连长,主要事迹……” 林建军盯着这份文件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 “老陆的儿子吗……”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林建军看着那张照片,气不打一处来。 “他奶奶的!” “到头来,还是得老子主动去找你!” 第77章 任前考察,故人将至 满月宴的热闹,一晃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这天,陆振邦正在院子里劈着柴火,莹莹小短腿跑前跑后,缠着他不放。 “爷爷爷爷,什么时候再办一次满月宴呀?” “莹莹喜欢满月宴!好多好吃的,好多人,大家都笑,跟过年一样!” 陆振邦停下手里的斧头,无奈又好笑:“傻丫头,那哪能天天办。” “为什么呀?大家天天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陆振邦看着孙女天真的眼睛,没法跟她讲什么日子有松有紧、喜事贵在难得。 只能揉了揉她的脑袋:“因为只有谁家生小宝宝了,才能办满月宴。” 莹莹想了一会儿,随后立马转身噔噔噔跑到门檐下,扑到苏婉清身边。 进门就说:“妈妈妈妈!你再给我生个弟弟!” 苏婉清愣了一下,不知道女儿这是又在搞哪一出,哭笑不得:“妈妈生不了啦。” “为什么生不了呀?” 一旁的林小雨凑过来:“因为这可不是你妈妈能决定的,你得去跟你爸爸说。” 莹莹歪着脑袋:“跟爸爸说?” 苏婉清脸一热,立刻瞪她:“小雨!别什么话都跟孩子乱说!” 林小雨吐了吐舌头,赶紧缩了回去。 这时,陆振邦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你咋还没走啊?” 林小雨愣了一下:“陆大叔,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老赶我走!” “婉清恢复得差不多了,阿锋也归队了,你在这儿一天天游手好闲,像什么话。不走还待着……” “我哪里游手好闲了!” 结果陆振邦还没说完话,林小雨就顿时炸了毛打断:“陆大叔!你有没有良心!我在这儿帮你忙前忙后,伺候婉清姐,照顾无险,帮你办满月宴。现在事情一了,你就卸磨杀驴是吧!卸磨杀驴也要等驴缓口气吧!” 她噼里啪啦一顿指责。 陆振邦被说的摸门不着,还没来得及回话,林小雨就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陆振邦皱着眉。 “这丫头……” …… 跑出院子的林小雨,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随后,嘴角忍不住狡黠地往上一扬。 她根本没生气,这只是她拖延离开时间的小技巧。 因为她发现,自己只要装出生气、委屈的样子,陆大叔接下来好几天都不好意思再赶她。 百试百灵! 心里暗叹自己的机智,林小雨在营区附近漫无目的地转悠,准备晃悠一会儿就假装气消了再回去。 可晃悠着,她心里却也悄悄犯愁。 毕竟,老这么装也不是办法。 动不动就装生气,总有失效的一天。 而且自己跟陆大叔也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唉……” 她叹了口气。 追男人太难了,尤其是追这种又闷又硬的。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小雨?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小雨抬头一看,是陆锋。 虽然陆锋的伤还没彻底好利索,却实在在家待不住,几次三番跟团里申请。 无奈之下,曲义江终于松口,让他先归队,但只安排些轻松基础的工作。 这会儿,他正带着几名新兵熟悉场地。 林小雨跑过去:“锋哥,我没事,随便散散步。你呢?” “带新兵熟悉一下环境,教点基础队列动作。”陆锋笑了笑。 林小雨往他身后瞟了一眼,看向那些新兵。 她忽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女兵啊?” “本来就有啊,之前在卫生所照顾我的那个小护士,就是女兵抽过去帮忙的,大多是志愿兵。” 听到这话,林小雨眼睛忽然亮了,一个念头冒出来: “锋哥,那我能不能当兵?然后分配到这个岛上,最好还能分到你手下!” 陆锋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行。入伍有年龄、学历、体检一系列要求,而且分配去向都是统一安排,不是想留哪个岛就能留的,更别说指定到我手下了,基本不可能。” 林小雨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蔫蔫的:“哦……” 陆锋看着她这幅样子,疑惑的问:“怎么突然要当兵了?也受我爸影响了?” 林小雨嘴角抽了抽,“还真是……” 某种方面上来说,还真是受陆振邦影响。 陆锋笑了笑:“那不是好办,你父亲不是咱军区的政治部主任嘛,你跟他说比跟我说强。” 林小雨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 毕竟,她就是想躲得离家远远的。 “陆锋,新兵带得怎么样?” 就在这时,曲义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陆锋立刻收神,立正汇报:“报告政委,一切正常,正在熟悉场地。” 曲义江点点头:“嗯,放心你。” 陆锋看出他有事,主动问:“政委,您过来应该不只是问这个吧?” 曲义江笑了笑,“确实还有事。” 随后,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我过来就是正式通知你一下,师政治部考察组,明天上午登岛,对你拟提拔副营长进行任前考核。” 陆锋一惊:“明天就到了?可我现在这身体……” “上级知道你的情况,” 曲义江安抚道,“你今天把个人情况、思想汇报、近期工作再梳理一下,做好谈话准备。团里会配合,你正常发挥就行,别有压力。” “是,我知道了,谢谢政委。” 曲义江拍了拍他肩膀:“今天早点回去准备吧。” “是。” 一旁的林小雨听得心惊胆战,弱弱举手:“那个……政委,这种话我听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曲义江看了她一眼,笑了:“没事,反正这事,跟你也有关系。” 林小雨一愣:“啊?跟我有关系?” 曲义江看向陆锋,又看向她:“陆锋同志没跟你说吗?这次带队上来考察的,是师政治部林首长啊,他不是你父亲吗?” 林小雨顿时瞪大眼:“谁?!” …… …… 另一边。 林小雨家中。 林建军站在穿衣镜前,仔细整理着军装。 “我出去几天,去东矶岛公干。”他对着正在收拾家务的窦梅说道。 “记得把小雨那丫头也给带回来。” 窦梅这次说话比上次强硬了不少。 毕竟,女儿骗了她。 答应好她照顾完朋友生孩子就回家看看,结果从夏天等到秋天也没见到人。 咋地?她朋友怀的哪吒啊? 林建军系好腰带,语气冰冷:“我不带。” “你说啥?”窦梅一愣。 “我这次是去公干的,她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拉倒!” “你!” 窦梅被他气得不行,“林建军!你父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小雨的脾气,就是随了你!” 林建军依旧毫无反应,整理着军装。 窦梅也拿丈夫没办法,叹了口气:“行了,不带小雨就不带吧,反正我觉得她也不会跟你回来。” “你把这个拿着,到了岛上,替我给老陆。” 她递出去一盒礼物。 结果林建军伸手一推:“不拿。要送你自己送。我去看他?搞得跟我多想他似的!反正到了岛上,我是不去找他,他爱来不来!” 说完,他拿起军帽扣在头上,转身就往外走。 第78章师部来人,考察结果 窦梅看着丈夫倔驴一样的身影,心头火气也涌了上来。 她冷声道:“行,那你就什么都别干!将来闺女跟别人跑了,结婚都不喊你,你就开心了!” 听到这话,林建军才终于顿下脚步。 他回过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窦梅冷哼一声:“什么意思?意思还不明显吗?咱家小雨在那岛上待了这么久,一个淡水都缺的破海岛,有什么值得她赖着不走的?她天天待在那儿,还能有别的理由?肯定是在岛上看上谁家小子了!” 林建军想也不想就摇头:“不可能,小雨绝不是这种糊涂丫头。” “你不信就等着瞧!等着以后咱闺女生孩子,连爷爷都不喊你!” 窦梅甩下一句话,气冲冲地转身进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林建军一人,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妻子的话,让他原本坚定的心,莫名泛起一丝慌乱。 …… 东矶岛。 陆锋站在码头边,和赵永刚、曲义江一起等候考察组登岛。 此刻,陆锋十分紧张。 因为昨天看到林小雨谈虎色变的反应,他好奇之下就追问了这位林主任。 结果林小雨的回答是:出了名的严格,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想起林小雨的描述,陆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倒是不怕工作考核。 唯独害怕面对这种气场强大的首长。 因为总会让他联想到自己的父亲。 “别紧张,”曲义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正常发挥就行,你的表现组织都看在眼里。” 陆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 可心里依旧半点没有放松。 在忐忑的等待中—— 时间来到了上午八点半。 海面上传来马达声,一艘军用艇缓缓靠岸。 当看到艇上走下的考察组,以及最前方那道笔挺身影时,陆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林建军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肩章锃亮,面容严肃,锐利的目光扫过码头众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陆锋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和林小雨说的一样,一看就不好对付! “首长,一路辛苦!”赵永刚上前立正敬礼。 “嗯。” 林建军平淡回礼,目光径直落在陆锋身上。 这道注视让陆锋瞬间紧张起来,脑门都冒出了细汗。 他这才猛然想起还没打招呼,连忙立正敬礼,声音都有些紧绷:“首长好!” 说话的同时,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候失礼! 肯定给这位林主任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伤病恢复得怎么样?”然而,林建军开口就是对他身体情况的询问。 陆锋愣了一下,连忙正色回道:“报告首长,基本恢复,不影响正常工作!” “年轻人恢复快是好事,但也别硬扛,该保养就得保养。” 林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欣慰,“我看过你的事迹,执勤敢冲在前,任务敢担责任,是个好苗子。” 陆锋看着眼前和蔼亲切的首长。 总觉得和林小雨描述的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他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谢谢首长关心!” 林建军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直接去团部会议室吧,抓紧时间推进考察。” 众人应声,簇拥着考察组前往团部。 整个上午,都在按计划推进考察流程。 考察纪律、档案履历、民主测评、个别谈话…… 过程漫长且严谨。 但好在陆锋平日里表现过硬。 无论是战备实绩、执勤表现,还是群众威信,全团上下都赞不绝口,没有半点瑕疵。 …… ……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三点。 此刻,陆锋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依旧冒汗。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最让人紧张。 好在曲义江一直在安抚:“放心吧,情况都很好,不会有问题的。” 陆锋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担忧。 “政委,我不怕别的,就怕婉清的出身问题……”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安抚他的曲义江,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 会议室里。 此刻,正进行着考察组最后的内部研判。 几名干事围坐在一起,汇总着一天的考察结果。 “陆锋同志的德、能、勤、绩、廉各方面都没有问题,表现十分突出。” “没错,上下级关系融洽,战士们对他评价极高,执勤任务次次冲在前,完全符合提拔条件。” 众人纷纷点头。 都一致认为——这个人,没毛病! 可就在这时,一名干事忽然开口道:“但是……” 他拿起陆锋的家庭政治审查表。 “他的爱人苏婉清,是资本家出身,这在阶级审查上,是个不小的问题。”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 另一个人斟酌着措辞,“按规定,拟提副营长,家属政治背景是要考察的。” “可陆锋同志的表现确实没话说。” “表现是表现,背景是背景。万一以后有什么问题……” 众人各执一词。 有人坚持出身问题不能忽视,提拔干部必须严把政治关。 也有人认为如今政策已经松动,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重点要看个人表现。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论片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林建军身上。 林建军看着陆锋的档案,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现在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政策在变,南边还在轮战,全国都在讲实事求是,早就不是过去唯出身论的年代了。” “这位苏婉清同志虽是资本家出身,但据我们调查,她结婚后思想改造积极,为人善良正直,不仅没有拖累陆锋,反而在邻里之内有口皆碑,完全融入阶级。” “所以,我的看法是,家庭出身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更不能因此埋没一名优秀的干部。” 林建军说完,看向众人。 有他的话,众人纷纷点头。 林建军拍板定论:“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宣布,经综合考察,陆锋同志完全符合副营长任职条件。” “考察合格,上报师部党委审议!” 第79章 成功晋升,误会爆发! 走廊里。 陆锋还在焦急等待。 忽然,会议室的大门打开。 只见考察组的干事们陆续走出会议室,却唯独不见林建军的身影。 见到商议有了结果,陆锋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但尽管心里再着急,却不敢贸然追问。 曲义江上前问候:“各位同志辛苦了!” 一名干事回道:“我们先去团部反馈情况。” 陆锋闻言,正要跟上,对方却回头说:“陆锋同志留下,林主任要单独和你面谈。” 陆锋心里一紧。 随着众人离开,陆锋调整了一下呼吸。 随后,忐忑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林建军正坐在桌前,低头翻看他的档案。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陆锋乖乖坐下,手心再次冒出细汗。 “别这么紧张,”林建军放下档案,抬眼看向他,“考察结果出来了,很好,全票合格。” 陆锋愣了一下,瞬间喜出望外。 他猛地站起身,连连道谢:“谢谢首长!谢谢组织信任!我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林建军笑着摆了摆手:“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谈谈你对拟提副营长的认识,以及上任后的工作思路吧。” 陆锋定了定神,“报告首长!我认为副营长这一岗位,既是荣誉更是责任。当前南边边境还在轮战,我们东海守备一线更不能有半点松懈。” “如果我能任职副营长,一是会继续抓好战备训练,带好队伍,守好海岛每一寸海域;二是会配合营主官做好思想工作,团结全营官兵;三是会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不搞特殊,廉洁自律,绝不给组织抹黑!” 林建军听完满意点头:“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别辜负这身军装。” “是!” 陆锋再次敬礼,准备转身告辞,“首长,那我先出去了。” “先留一下。”林建军叫住他。 陆锋疑惑地问:“首长,还有其他指示吗?” 林建军示意他重新坐下,语气轻松了不少:“没什么公事,忙了一天,这会儿闲下来,跟你唠唠家常。” “家常?” 陆锋一脸的茫然。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和这位初次见面的首长,有什么家常可唠。 “怎么,不想跟我唠?”林建军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陆锋连忙摇头,乖乖坐好。 林建军看着他拘谨的样子,笑了笑:“看你这么拘谨,指望你主动开口是不太可能了。那我问吧,你和你爱人苏婉清的事,不介意跟我说说吧?” 陆锋迷茫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想说也正常,是我唐突了。” “不是的首长,”陆锋连忙解释,“只是我和婉清就是普通相识,互相看中,就走到一起了,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林建军点点头,“那我想问,她的阶级问题,没有给你带来麻烦吗?” 陆锋沉默了一瞬,坦然道:“说没有是假的。确实有不少人拿这个说事。但我认为,一个人的出身不能代表她的思想。我爱人虽然出身不好,但她的思想很端正,她读了很多书,懂很多道理。有时候我在工作上遇到的困难,反而是她开导我。” 林建军再次点头:“其实刚才,因为你爱人的缘故,考察组很多人对你的提拔有异议。” 陆锋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偏见他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不过你放心。”林建军话锋一转,“我和你的看法一样,出身并不能说明什么,有我这句话,你安心等任职通知就好。” 陆锋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满是感激:“谢谢首长!谢谢您的信任!” “不用谢我。” 林建军摆了摆手,“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这种事能松则松。再者说——这也算是我对你父亲的一个交代吧,不然那老东西,又要说我小心眼了。” 陆锋满脸意外和惊喜:“首长,您难道认识我父亲?” ……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林建军用一种十分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陆锋。 良久,他诧异的问:“难道你父亲没跟你提起过我?” 陆锋摇了摇头:“没……没有啊……” “一句都没有?!” 林建军猛地站起身。 陆锋被他吓了一跳,也不敢说话了,怯怯地点了点头。 现场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老东西!” 下一秒,林建军直接炸了锅,“亏我这么多年还念着他!居然早就把老子忘到九霄云外了!没良心的老混蛋!” 陆锋吓得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 他弱弱地开口:“首长,您息怒……您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屁的关系!仇人!” 林建军大手一挥,在原地直踱步。 “他奶奶的!老子真是欠他的!!不联系我就算了!提都不提一嘴!我算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陆锋在一旁胆战心惊。 看来林小雨对自己父亲的评价有一点是没说错。 这个林主任,真的是有点喜怒无常啊! 他完全不明白前一秒还和颜悦色的。 怎么下一秒就张牙舞爪的,仿佛要趴地上啃地毯了? “嘶……” 就在这时,林建军猛地瞪向陆锋,“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小子长得也这么招人恨呢!” 陆锋心里一紧。 “首、首长,我父亲的恩怨我真的不知情,这跟我没关系啊……” 林建军又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气愤的转过头去。 没人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陆锋想走又不敢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觉得坐立不安。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对了首长,您二老的事先放放,咱聊聊您女儿小雨吧……” 林建军猛地看向他:“你认得小雨?” 在这一刻,妻子对他说的那句“小雨在岛上看上小子了”的话,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林建军顿时对面前的男人充满了敌意! 会不会小雨看上的就是…… 不,不太可能。 林建军当即打消了这个猜疑。 毕竟陆锋有家室,而且也不像那种人。 但出于警惕,他还是问:“你怎么知道小雨是我女儿?” “岛上的人都知道啊……” “哦,这样啊……” 林建军点了点头,随后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那老陆也知道!?”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陆锋了。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爸到底知不知道。 不过鉴于自己刚才说自己父亲没提过他,他就这么生气…… 于是这次他改口说:“当然!当然知道!我爸肯定就是念着您二位的旧情,把小雨接来我们家住的!您放心,小雨在我们这儿让我爸照顾的可好了!” 然而陆锋说话,林建军却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反应。 他仿佛如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下一秒,又脸色骤变! 一股又气又急的情绪直冲他头顶。 好你个陆振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一个两个的,都不联系我! 我拿你当亲兄弟!你居然……打我闺女的主意!! 第80章 首长打架,没人敢拦! 海岸边。 微风轻拂,海面泛起细碎的粼光。 陆振邦坐在礁石上,手里握着鱼竿,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鱼鳔在水面轻轻晃动。 今天是儿子晋升决定的日子。 他这个当爹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紧张的。 所以今天特意来这儿钓鱼,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时,鱼鳔猛地一沉。 陆振邦手腕一抖,一扬竿,一条银光闪闪的鱼被甩上岸。 他动作麻利地取下鱼,丢进旁边已经快满的桶里。 随后又挂上饵料,重新甩竿,再次陷入无聊的等待中。 …… “爸!”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陆振邦回过头,看见陆锋正往这边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站起来,“审查有结果了?” 还没等陆锋回答,一道中气十足的吼声从陆锋身后炸响:“老东西! 陆振邦一愣。 他看着那那道身影,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这个身形,这个声音…… 他皱着眉,纳闷地看向陆锋:“这是谁?” 没等陆锋开口,那道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二话不说伸手就薅住了陆振邦的衣领。 “你小子果然把老子给忘了!” 陆振邦这才看清对方。 一张布满风霜的脸,眼角有皱纹,鬓角已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样,又亮又凶。 他瞳孔一缩,失声喊道:“老林?!你……你怎么在这儿?” 林建军啐了一口,眉眼满是怨气:“呸!现在叫得这么亲!这么多年半句话都不捎,我都站你跟前了还认不出来,白眼狼都比你有情义!” 陆振邦扒拉开他的手:“一上来这么大火气干啥?多大岁数了,还没个正形。” “你还教育上我了!” 林建军伸手一把推开陆振邦。 陆振邦踉跄了半步,诧异挑眉:“老林,还真动手啊?不就是没立马认出你吗?” “我就动手了怎么着!” 林建军一个摆拳挥过去,被陆振邦轻松躲开。 陆振邦脸色微沉,警告道:“差不多得了啊!再闹下去就过分了!” “谁跟你闹了!” 林建军指着他鼻子,“我问你!我闺女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你连个信都不给我捎!你安的什么心!” “什么你闺女?你当年不就一个儿子吗?啥时候又冒出来个闺女?” “你当教官那阵子就有了!我给你寄的家书、捎的口信,你压根没看是吧!” 林建军越说越觉得气,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鱼桶。 满满一桶活鱼噼里啪啦掉在地上,顺着礁石缝纷纷逃回海里。 看着自己忙活一下午的收获没了踪影,陆振邦也瞬间火了。 “你这个老混账!撒泼归撒泼!踢老子的鱼干嘛!那是给婉清煲汤补身子的!再说了,你闺女啥时候在我这儿住了?我家里就我一家子,还有个叫林小——” 话到嘴边,陆振邦猛然顿住。 林小雨……林建军…… 这俩同姓,年纪也对得上,他之前居然半点没往一处想! 林建军见状,冷笑一声:“装不下去了吧!老小子,藏得够深啊!” 陆振邦悚然一惊,连忙摆手解释:“老林你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那是你闺女!她长得跟你的模样半点不沾边,谁能联想到一块儿!” 他是真的懵。 因为按年龄算,林小雨出生那会儿,林建军还在戈壁滩参与原子弹研制。 谁能想到那种艰苦地方,这货还抽空生了个二胎! “你少装糊涂!” 林建军压根不信,“我刚才都从你儿子嘴里听说了,你就是明知是我闺女,故意把人留下的!老不要脸,咱俩的情分,你就是这么还我的是吧!” 陆振邦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锋。 他很好奇自己儿子到底胡编乱造了些什么。 陆锋根本不敢对上父亲的目光。 明明自己是好心,怎么结果就成这样了! 陆振邦没空教训儿子,只能耐着性子重申:“我真不知道那是你闺女,也没特意留她,是她自己赖在我这儿,撵都撵不走!” “你放屁!我闺女眼瞎了才赖上你这个睡觉不洗脚的糙汉!” “你特么不信自己回去问!还有,老子天天洗脚,别污蔑人!” “谁管你洗不洗脚!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这顿打你逃不了!” 两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 你薅衣领,我躲巴掌,彻底闹开。 …… 陆锋站在旁边,陷入了一个世纪难题。 领导和父亲打架,你帮谁? 帮父亲打领导?不合适吧! 帮领导打父亲?更不合适吧! 袖手旁观不管? 他看了一眼。林建军已经被陆振邦按在地上锁喉了。 好像也不行啊! 首长这明显不是自己老爹的对手,一直在挨打! “老东西!打架归打架!空气给一下!”林建军脸都涨红了。 “你想得美!老子一撒手你就咬我!” 林建军扑腾了几下,发现实在挣脱不开,双眼一翻,不动了。 陆锋吓得血都凉了。 这样下去要闹出人命啊! 不行!不能再这么坐视不管下去! 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他飞快地往回跑,去找团长他们。 陆锋刚跑远,陆振邦这边也意识到林建军的不对了。 他连忙松开手,晃着林建军的肩膀:“老林!没事吧!我没使劲你咋就这样了!你醒醒啊!” 就在这时,林建军猛然睁开眼。 趁着陆振邦不备,反手一个裸绞,死死锁住了他。 “卧槽……你小子跟我玩阴的!” 林建军洋洋得意:“兵者,诡道也!这叫战术!” 陆振邦腰一沉,硬生生把他从背上翻了过去。 “那我教教你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两人又滚成一团。 …… …… 而在两个老头打架的同时。 团部。 “团长!政委!不好了!” 陆锋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林主任跟我爸打起来了!都打翻白眼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人都傻了。 省军区政治部主任,在岛上跟人打架,还被打翻了白眼? 这要是真出什么事,那可就完犊子了! 第81章 一朝相逢,一阵尴尬! 没有一丝犹豫,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往海边赶。 “他俩怎么打起来的?”赵永刚边跑边问陆锋。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你就不知道劝劝?” “我要能劝得住还用跑回来找你们嘛!” “先别吵了!赶紧去了再说,一会儿别真出事了!” 众人加快脚步,心急火燎地冲向海岸。 …… …… 可当他们气喘吁吁跑到海边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曲义江看向陆锋:“你不是说俩人打得很激烈吗?” 陆锋看着眼前,也懵了,挠着头一脸茫然:“我走的时候还真刀真枪地闹啊……” 只见礁石上,刚才还打生打死的俩老头,此刻正面对面坐着。 虽然还在拌嘴,却早已没了动手的架势。 气氛诡异又和谐。 “你个没良心的!” 林建军指着他的鼻子,“当年要不是老子帮你打掩护,你能顺利退伍?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 陆振邦不甘示弱:“那是你该帮我的。当年在朝鲜,是谁替你挡的那颗子弹?要不是我,你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你帮我算是还人情了!” 林建军坐直身子:“你跟我算账是吧?好,那咱俩就算算。六零年大饥荒,没有我,你一家怎么办!?” “你别说这个,要说就说五三年,你被炮弹震晕了,是谁救的你这个老小子?” “你媳妇还是我给你找的!” “你媳妇的命还是我救的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新兵连说到执勤任务,从朝鲜战场说到和平年代,从立功受奖说到挨处分。 总之,陈年旧事翻了一大堆,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毕竟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人情账早就缠成了团,根本算不清。 …… 一旁本来想过来劝架的众人看着,互相交换眼神。 这不是挺好的吗? 不就是老相识互相拌嘴嘛? 结果刚这么想,林建军忽然加大音量。 “那我问你!” 他瞪着陆振邦,“你当年说消失就消失,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是不是对不起我!” 陆振邦不说话了。 刚才还寸步不让的他,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着。 海风拂过,带着几分沉重。 这些年他从未对外人说过的心事,在此刻终于要摊开。 当年特殊时期,部队内部派系倾轧严重。 陆振邦不愿同流合污,也不肯低头妥协。 为了不再连累别的战友和亲朋,他索性心一横,放弃所有军功和晋升机会,主动申请提前退伍,回家种地。 这些,他从没跟任何人讲过。 “你说话啊!哑巴了?”林建军催促。 沉默许久,陆振邦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是。” “亏你还有良心,知道对不起我。那我问你,为什么不联系?” 面对林建军的再次追问,陆振邦又继续了沉默。 林建军看着他:“你现在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他站起身,“行,我走。” 陆振邦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当年给你的麻烦够多了。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 林建军愣了片刻,随即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陆振邦胸口。 “你这个老糊涂!” 他这一下没留分寸,是真动了气,“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跟你比起来,前程算个屁!你倒好,说消失就消失,连句实话都不肯留,你把我当兄弟了吗!” 他眼眶红了。 “你倒好!连句实话都不跟我留!说句实话有这么难吗!你把我当兄弟了吗?” 陆振邦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胸口上,他闷哼一声,却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两人都不吭声了,互相沉默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 一旁的众人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看了这一会儿,也看出两人是冰释前嫌了。 考察组的一个干事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首长,注意一下影响……” 林建军一把甩开他的手。 “不用你提醒我!我没说啥不该说的!” 干事缩了缩脖子,心里腹诽:您这又是打架又是吵旧账,还不算影响不好啊? 林建军没理他,转过头,看着陆振邦。 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联系我的事,我也不追究了。” “但是你跟我闺女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搞上一树梨花压海棠了!还搞到我头上!” 陆振邦揉了揉太阳穴,“我说过多少次,是她赖着不走!” “你放屁!” “不信你去问啊!” 林建军猛地转过头,看向赵永刚他们。 “你们说!” 原本热闹的海边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没人敢回答。 平心而论,林小雨对陆振邦的心意,几乎是毫不掩饰的。 岛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陆锋这种迟钝的察觉不到。 但是,尽管心里知道答案。 可这话谁敢当着面说? 这不是让首长丢人丢到家吗? 林建军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众人这集体沉默的模样,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他又看向陆振邦。 对方耸了耸肩,一脸“我早说了真话你不信”的表情,慢悠悠地挪开目光。 林建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她本以为自己闺女也就是在外面野几天,没想到居然是在追汉子,还是追自己的兄弟! 这简直是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的丢人! 他猛然站起来,扭头就走。 考察组的人连忙追上。 “首长,您去哪儿?” “走了!”林建军头也不回,“考察都结束了,不走还干什么!” 陆振邦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哎!你闺女也带走啊!别留我这儿添麻烦!” 这话像是戳中了林建军的羞处。 他脚步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许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海岸边。 实在是太丢人了,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至于闺女…… 他现在后悔自己生了个闺女! …… 陆锋看着林建军匆匆离开的背影,满心纳闷。 “林主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正聊着呢,怎么忽然就走了?也不去看看小雨?”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却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你小子……” 陆振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锋下意识脖子一缩。 “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第82章 夫妻交流,各论各的 陆锋家里。 “阿锋,怎么回事啊?” 苏婉清心疼地扶着陆锋的脸,左看右看。 只见陆锋那张平日里周正硬朗的脸上,此刻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掌印。 “今天不是你晋升审查的日子吗?怎么还受伤了?是不是考察组的同志为难你了?” 陆锋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巴掌的由来。 “太过分了!” 苏婉清生气的站了起来,“就算是上级首长,也不能随便动手打人啊,我去找他们理论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不是不是,婉清你别冲动!” 陆锋赶忙伸手拉住妻子,“不是考察组的人,是……是咱爸打的我。” 苏婉清脚步一顿,满脸错愕地回头。 “咱爸打的你?” 她不敢相信。 公公上岛这么久,虽然对陆锋一直很严厉,也时常拍他的后脑勺。 但还真没见过真动手打人的,连外人都没打过。 “你干什么了?咱爸为什么打你?”苏婉清纳闷的问。 陆锋叹了口气,只好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 苏婉清听完。 “该!” 她嫌弃的看着丈夫,“我看打得轻了。” 陆锋一脸茫然。 “怎么你也怨我?我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说啊!我想着在他面前替咱爸说两句好话……” 苏婉清无奈地叹气。 “你最不该乱说的,就是小雨的事。” “小雨的事?” 陆锋更糊涂了,“我也没乱说啊!我就说她住在咱家,咱爸照顾她。这是好事儿啊!” 苏婉清看着丈夫那副纯真的样子,确认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反问道:“你觉得小雨为什么一直留在岛上?” 陆锋想了想:“她不是说喜欢海岛的生活吗?” “你傻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喜欢这么个没淡水没青菜的破岛?还天天赖着不走,图什么?” 陆锋愣了一下,“那怎么了?你坐月子的时候不也是放着大陆的医院不住,非要回来岛上吗?” “那是因为我想陪着你!” “那人家小雨肯定也是因为——” 陆锋的声音猛地一顿。 他愣了愣,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叹了口气:“这下反应过来了?” 陆锋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愣了很久,他才结结巴巴说:“小雨……对咱爸有意思?” 他激动的站了起来,“这这这这……这怎么可了能,这不了可以能,这不荒了其邪谬了吗?!” “荒谬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苏婉清戳了戳他的额头,“岛上的瞎子都能看出来小雨对咱爸的意思,也就你这个木头疙瘩一直看不出来。” 陆锋的世界观受到了很大冲击。 “可他俩这年纪,差了快一辈了啊!传出去像话吗?” “差辈怎么了?古今中外,老夫少妻的例子多了去了。” 苏婉清开始一一举例:“往远了说,钱谦益和柳如是,相差三十四岁,以诗定情,气节相投;往近了说,孙zhong山先生和夫人也相差二十七岁,革命伴侣,生死与共。再说国外,歌德和玛丽安娜……” “停停停!” 陆锋连忙打断她,“不用举例了,我知道了。你先让我缓缓。” 他喘了口气,捋了捋思绪。 一直以来,林小雨对自己父亲的热情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只以为那是晚辈对前辈的敬仰,就像自己一样。 没想到居然会是…… “那假如咱爸真跟林同志好上了,以后咱互相咋称呼啊?”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你在意这些干嘛?各论各的呗。心里知道就行了,该喊啥还喊啥。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还心疼咱爸一个人太孤寂吗?这不是个好事儿吗?” 陆锋沉默了。 林小雨这个人确实挑不出什么问题,自己对她也没什么意见。 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要当自己后妈? 他想想就觉得尴尬。 “行吧,别的都先不说。” 他抛出最后的问题,“就算你能说服我,你能说服咱爸吗?你觉得咱爸能接受小雨?” 这话瞬间把苏婉清问住了。 饶是她,也看不出来陆振邦对林小雨的态度。 说他不关心林小雨吧,很多事情上都能看出他对她的照顾。 可这些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半分逾矩的意思都没有。 说他也跟陆锋一样迟钝? 苏婉清是不信的。 公公虽然看起来粗犷,但人很细心,有些方面比自己还要细心。 陆振邦向来内敛克制,从未对林小雨的心意有过明确回应。 甚至更像是在刻意逃避。 更别提,现在还知道了这是自己老战友的女儿。 这段感情,似乎更加希望渺茫。 “哎对了,咱爸呢?”陆锋忽然问。 苏婉清环顾一圈,才意识到。 “对哦,小雨从刚才开始也不见了……” ……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陆振邦带着林小雨,一路走到海岸边。 礁石嶙峋,海浪拍打着岸线。 “陆大叔,你突然叫我来这里干嘛呀?” 这个问题林小雨一路上已经问了很多次了。 但陆振邦一直沉默。 又走了一会儿。 …… 陆振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差不多了。就在这儿吧。” 林小雨一脸疑惑:“在这儿?什么在这儿?”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陆振邦看着她,“你认真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欸?” 林小雨愣了一下。 陆大叔这么严肃地跟自己说话,还是头一次见。 而且还要自己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海岸,僻静无人。 她忽然反应过来,心跳猛地加速。 难道说—— 陆大叔这是终于打算接受自己了?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可能! 这么久的死缠烂打,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林小雨又激动又害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雨你听好,我——” “等等!” 林小雨红着脸打断他。 “陆大叔你先等等,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嗫嚅道:“好、好了,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说完,她紧紧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满心期待地等着那句期盼已久的告白,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后续的画面。 然后她听到—— “我跟你爸是战友。我们一起共事了很多年,从很年轻就认识了。” …… “啊?” 林小雨茫然的睁开眼。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啊——?!!!!!” 第83章 互相坦白,下定决心 “你跟我爸是……是战友?” 林小雨一脸的震惊。 陆振邦点头:“是。而且是关系很好的那种。我们一起上战场的时候,还没有你。” 林小雨站在原地,脑子一团乱麻。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理。 “另外,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陆振邦突如其来的话,让林小雨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慌乱、惊讶、还有一点点窘迫,全都没来得及藏住。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哪根弦搭错了,能看上我这么个老头子。” 陆振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我很荣幸,一把年纪了还能获得你这样优秀女性的青睐。谢谢你。” 林小雨张了张嘴。 陆振邦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本来这些话,我不想说。怕伤你的心,想等你慢慢自己想明白,自己放弃。” “但现在,我既然知道了你是老林的闺女,我就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继续耽误你。”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帮助,我记在心里,也很感谢你。但你该回去了。” “明天我送你回家。给你和你的家人一个交代。” 陆振邦一口气说完,想尽量说的直接一点。 可到了最后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哪怕只是朋友要分别,也会觉得不舍。 但这种时候,自己必须要决绝。 不再犹豫,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一双手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他感觉到一张脸贴在自己的后背上,那里的衣服渐渐被温热的湿意浸透。 海风停了。 浪花也安静了。 尽管没有回头,他也可以想象到此时的林小雨是怎样的。 可事已至此,他决不能在这种时候心软。 他抬起手,准备掰开那双手。 可还没碰到,那双手自己松开了。 林小雨什么都没说。 仿佛就只是为了抱他一下。 陆振邦闭了闭眼,终究是没敢回头,怕一看到她的眼泪就破了功,继续往前走去。 “陆大叔。” 听到身后的声音,陆振邦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打算回头,只想就此别过。 可声音再次响起—— “陆大叔,我脚崴了。”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陆振邦的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下意识转身。 只见林小雨跌坐在礁石上,眼眶通红,却还强扯着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像平时犯错那般。 “我走不了路了,你背我回去吧。” 她低下头,“最后再背我一次……我就满足了。” 陆振邦看着她故意扭伤的脚踝,内心五味杂陈,酸涩、无奈、不忍交织在一起。 沉默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弯腰蹲下身:“上来吧。” 林小雨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像以前一样。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既没有吵,也没有闹,更没有死缠烂打。 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 …… 回到家。 “爸,你们去哪儿了?” 陆锋迎上二人,“小雨的脚怎么又扭了?” 陆振邦没理他。 他径直把林小雨背到椅子边坐下,默默拿出药酒,给她揉搓红肿的脚踝。 涂完药后,他起身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自始至终,全程沉默,没理会任何人。 就连平日里最疼的莹莹都没搭理。 这反常的模样,就连迟钝的陆锋都察觉到不对劲。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不安。 “小雨……” 苏婉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林小雨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就是明天我要回家了。有点舍不得这儿,嘿嘿。” 夫妻俩心里一震。 刚才还在讨论这件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还是最不好的那种。 可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显然是陆振邦的意思,这种情况,说什么都不合适。 “小雨阿姨不要回家!” 莹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我不想让小雨阿姨走!” 这段时间林小雨对她百般疼爱,在小丫头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亲人。 林小雨把莹莹抱起来,捏捏她的小脸。 “不行呀,阿姨也有家,也有父母。在外面玩这么久了,家里的爸爸妈妈很担心我,所以我要回家啊。” “不要!” 莹莹搂着她的脖子,抱得更紧了,“我不要小雨阿姨走!” 林小雨轻轻拍着她的背,“莹莹想阿姨的话,可以给阿姨打电话呀。” “不要打电话!” 莹莹把头埋在她怀里,执拗地抱着。 她只想小雨阿姨留在身边,不想只能听声音。 最终,还是陆锋想办法把莹莹抱走,给两个女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毕竟家里跟林小雨关系最好的,就属苏婉清了。 可这种情况,苏婉清也不知道该说设呢。 安静了很久,她开口道:“对不起小雨,我没能帮上你。” 林小雨摆了摆手,反倒安慰起她:“婉清姐,你道什么歉呀,做你月嫂这段日子,我过得特别开心。” “对了,咱们都在外面,无险该醒了吧,没人照看可不行。” 她说着站起来。 苏婉清愣了一下:“他这会儿睡了。你先别想这些了。” “那怎么行?”林小雨一只脚跳着往里屋走,“我明天才走呢,今天还是你的月嫂。” …… …… 第二天。 离别的时候到了。 陆振邦提着林小雨的行李,站在船边。 “小雨阿姨,我把小房子送给你。” 莹莹抱着一个小陶盆跑过来,里面是那几只寄居蟹。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知道莹莹有多珍视这些小伙伴。 “阿姨一定会照顾好它们的。” 莹莹仰着小脸,认真地嘱咐:“你要是不知道它们吃什么的话,可以回来问我。打电话不行哦。” 林小雨笑了。 这小丫头,还是拐着弯不想让她走。 “好,阿姨记住了。” 她接过陶盆,看向陆振邦,“陆大叔,走吧。” 陆振邦点点头。 两人上船,船很快开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 莹莹在妈妈怀里挥手,苏婉清也在挥手。 陆锋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叹了口气。 “唉,我都习惯小雨在咱家的日子了。没想到还是走了。这一走,心里空落落的。” 说完,不见回应。 他回头看向妻子。 只见苏婉清的表情,巨人一点也不悲伤。 “婉清,小雨走了,你咋就这反应啊?” 苏婉清笑着耸耸肩。 “那不然我还什么反应?只是回家一趟,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好结果呢?” 陆锋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昨晚不会跟小雨说什么了吧?” 苏婉清神秘地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不告诉你。” 第84章 神秘来电,小梅近况 当听到姐姐陆小梅的声音时,陆锋满心的惊讶。 因为陆小梅基本从不跟他联系。 当初苏婉清怀孕时,他倒是主动给陆小梅打过几次电话,想让姐姐帮忙岛上照看一段时间。 不过除了第一个电话接通一次,之后一次也没打通过。 就连接通那一次,也是自己刚话说一半,对方就挂了。 在记忆里,这应该是陆小梅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陆小梅笑笑:“瞧你这话说的,我是你亲姐,想弟弟了打个电话,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陆锋心里犯嘀咕。 自己姐有这么和声细语吗? 印象里的陆小梅,向来是脾气火爆、说话呛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嗯,我也想你。” 陆锋不想虚与委蛇,“不过姐,我这会儿正要带队训练,姐你有啥事就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哎呀!能有啥事儿?说的跟姐好像给你打电话机会有事儿找你一样。其实姐就是听说你升官当副营长了,特意打个电话来给你贺喜来的!” “那行,谢谢姐,既然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别别别!” 陆小梅急了,连忙改口,“我知道你忙,那姐就长话短说。除了贺喜,确实还有件顺带的小事想求你帮忙……” 陆锋心里暗道果然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轻叹一声:“说吧,毕竟是姐弟,只要我能办到。” 陆小梅也叹了口气,换上可怜巴巴的语气:“阿锋啊,姐不瞒你。其实姐最近做生意栽了个大跟头,赔得底朝天,还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了才找你。你放心,等姐生意周转过来,立马一分不少还给你,你就帮帮姐这一次吧……” 陆锋语气带着无奈:“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虽常年在岛上驻守,但也清楚家里的情况。 自打改革开放后,姐姐就一次次找父亲要钱做生意。 折腾了这么多年,不仅没赚到钱,还把家里的积蓄败了不少。 陆小梅尴尬地笑了笑,连连附和:“是是是,姐听你的,这次赔完就再也不折腾了。可眼下欠的钱总得还啊,不然姐真的没法活了……阿锋,你就忍心看姐姐走投无路吗?” 陆锋沉默片刻。 但终究是割舍不断血脉亲情。 他沉声道:“钱可以借你,但你告诉我,你跟咱爸,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个疑问他一直想问,但奈何父亲死活不说。 父亲上岛之后,对姐姐只字不提,连满月宴都没请她。 这太反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咱爸在不在你身边?”陆小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做贼似的。 “不在。” 陆小梅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顿时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唉……阿锋,你有所不知啊……其实姐一直想多赚点钱孝敬咱爸,可一直做不成。你也知道咱爸那脾气,每次回来就骂我。有天我实在忍不了了,就顶了句嘴,结果咱爸直接把我跟强子都打了一顿,还说要断绝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你说我这不也是好心嘛,咱爸至于这么狠的心吗?不过这事儿你别跟咱爸说啊,你也知道他那脾气。没事,姐不委屈,我没气咱爸。我早原谅他了。” 陆锋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怎么觉得,对方在拿自己当傻子? 陆振邦对姐姐有多好,他从小看在眼里。 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断绝关系? 虽然知道对方在忽悠自己,可想到对方终究是自己的姐姐,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叹了口气。 “行吧。要多少?” 陆小梅赶紧说:“那个……三百咋样?” “知道了。等我找空寄给你。” “谢谢阿峰!”陆小梅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你真是姐的救命恩人!” 她压低声音,“那个,记得别寄到姐家里。你寄到这个地址,姐现在在这儿做生意……” 陆锋记下地址,挂了电话。 …… …… 青石公社附近的县城,一处地下赌场里。 陆小梅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呸!” 她啐了一口,“借这么点钱磨磨唧唧的,要你命似的。” 她刚把电话放下,身后就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打完了?” 陆小梅浑身一哆嗦,连忙转过身。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恶狠狠地看着她。 “打、打完了。”陆小梅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大哥,我弟弟说了,今天就把钱寄过来,很快就能到。” “很快?”疤脸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很快是多快?一天?一星期?还是他娘的一个月?” 陆小梅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疤脸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陆小梅下意识往后退。 “我告诉你,”疤脸男人指着她的鼻子,“一星期之内钱不到,就别怪我不客气,还有你那个小杂种,也跟着一块!” “大哥,大哥您放心!”陆小梅连连点头,“一定到!一定到!” 疤脸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小梅靠着墙,腿一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陆振邦跟她断绝关系后,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 没了可以吸血的目标,她又不想干活赚钱,就琢磨着做生意。 结果做了没几天,不出意外的连老家的地和房子都赔进去了。 一家人只能背井离乡来到县城谋出路。 来了县城,她听说倒卖香烟赚钱,就把剩下的全部身家押上去,想靠这一回发个大财。 结果老天有眼。 第一次就被警察抓住了。 看在她情节不严重的份上,东西没收,蹲了几天就放了。 可躲了初一没躲过十五。 刚放出来没几天,丈夫刘建军就跑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像人间蒸发了。 现在就剩她和儿子刘强。 当初进货欠下的债,债主找上门来,逼她还钱。 她哪有钱? 只能东躲西藏,借了高利贷还旧债,利滚利,越欠越多。 刚才那个疤脸男人,就是放高利贷的。 陆小梅坐在地上,抱着头。 她不明白,日子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以前有爹在,什么都不用愁。 没钱了就去要,爹虽然骂,但每次都给了。 可现在…… 她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陆锋那边,得想个办法多要点。 还有爹那边…… 她眯起眼。 爹虽然嘴上说断绝关系,可毕竟血浓于水。 等过阵子他气消了,她再去认个错,哭一哭,求一求,他还能真不管她? 第85章 送人回家,吃闭门羹 “饿了吧?” 前往省城的车上,陆振邦询问身旁座位上的林小雨,“毕竟一路都没吃饭了,我这儿有包子,吃两个垫垫?” 林小雨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振邦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一路都这样,死气沉沉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好像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一样。 “马上就到你家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跟你家人解释清楚。以后乖乖在家,别总乱跑了。”陆振邦嘱咐道。 然而林小雨这次把脸别过去,彻底不搭理他了。 陆振邦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这次来,不只是送林小雨,也是打算跟林建军道个歉。 毕竟把人闺女拐到岛上住了那么久,还把人气得不轻,他这个当兄弟的,确实理亏。 他兜里还揣着两瓶好酒,打算见面了赔个不是。 …… …… 林建军家是一处僻静的独门独院高干住宅,灰砖院墙,铁门紧闭。 门口有警卫站岗,看见来人,刚要拦,又认出了林小雨。 “小雨同志回来了?” 林小雨点点头,没说话。 警卫又看向陆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陆振邦跟着林小雨往里走,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开口。 门没关。 林小雨推门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 林建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林小雨,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看见后面的陆振邦,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陆振邦提着酒:“老林,昨天那会儿你来的突然,说不开话,你走的也着急,我今天给小雨送回来,同时也来给你赔个不是。之前的事……” “用不着。”林建军站起来,“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老林,你听我说两句……” “不听!也别喊我老林!” 林建军这幅不讲理的样子给陆振邦整不会了。 虽然这老小子很多方面是有点小心眼,爱计较,但什么时候还染上了不讲理的坏毛病了? 下一秒,陆振邦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只见林建军指着林小雨:“你还知道回来!我倒要问问你!我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你回来你都不回!怎么他带着你,你就知道回来了?!我是你爸还是他是你爸?!” 陆振邦这下明白他生气的原因了。 感情是亲生闺女听别人话,不听他的话,所以才生气的啊! 虽然陆振邦很想感慨自己好心还没得个好报。 但他也确实能理解林建军此刻的心情。 假设一下,莹莹长大以后变得不听自己话,转而对赵建国言听计从,指哪儿打哪儿。 那陆振邦估计比林建军还崩溃。 陆振邦安抚道:“老林,你先消消气……” “你给我闭嘴!我看到你就来气!” 林建军顺手训了陆振邦一句后,转头继续对着林小雨骂道:“你现在回来干什么!我让你回来了吗?你那么喜欢跟他过,你就跟着他过去呗!死那个岛上得了!永远别回来!” 这话陆振邦就不能迁就了,他上前一步:“老林!差不多得了啊!这话就过分了!这是你闺女啊,你说什么呢!” “谁闺女了!我没这个闺女!老子就一个儿子!” 林小雨低着头,不说话。 “出去。”林建军指着门口,“你们都出去。我没你这个闺女,也没你这个兄弟。” 陆振邦还想说什么,林建军已经转身进了里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振邦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 他现在真想进去把这个老顽固打一顿。 生气归生气,也不至于撒泼啊。 但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自己现在好像确实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不管是不是处于本意,自己确实把人家的宝贝闺女给拐走了。 好像没什么资格去说人家…… 他看了看林小雨,叹了口气,“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等你爸气消了再说。” 林小雨抱着陶盆,摇了摇头,“陆大叔。你走吧。你已经把我送到家了,接下来没你的事了。” 陆振邦看着她。 林小雨低着头,抱着一缸寄居蟹,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小孩。 不知怎么,他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莹莹的影子。 小孩一样的无助,不知所措。 “那怎么行?现在走了,你家门都进不去。走吧,就当是出于对后辈的照顾,我也不能这时候把你丢下不管。” …… 随后,陆振邦找了个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知了家人自己可能要等两天才能回去的情况。 解决家人的担心后,他带着林小雨来到附近的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省军区旁边,是一栋三层小楼。 办事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嗑着瓜子看杂志。 或许是由于紧挨着省军区,这里的办事员还知道见到人后赶紧起身微笑迎接。 不过看到陆振邦的一身装扮后,又立刻翻了个白眼,收起笑容坐了回去。 “住店?” 她嗑着瓜子,头也不抬的问。 “两间房。”陆振邦把证件递过去。 “没了,只有大通铺。” “同志,你先看一看。” “哎我说你这人听不懂话是不是?”办事员不耐烦的斜视着陆振邦,“我天天在这儿,有没有房间我能不知道?只有大通铺,爱住不住!” 陆振邦平静的摇摇头:“我不是让你去看房间,我是让你看看证件。” 办事员瞥了一眼。 随后顿时站定,站姿比军姿还标准:“对不起老长官,刚才没认出您……” 陆振邦也懒得跟她计较。 “现在有房间了吗?” “有了!有了有了!” 办事员手忙脚乱的翻着登记簿,“三楼的,203和205,挨着的。一天两块。热水在走廊尽头,晚饭在一楼食堂。您要是不想跑的话我也可以找人给您送上去。” 办事员笑盈盈的看着陆振邦。 陆振邦没分给她半个眼神,拍下钱,拿上钥匙就走了。 第86章 逛逛省城,店大欺客 两人先来到第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壶,窗户正对着大院的方向。 陆振邦把林小雨的行李放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环境倒是还行,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晚饭我给你送过来,你想吃什么?” 然而面对陆振邦难得的关心,林小雨依旧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心情不好。 陆振邦站了一会儿,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反正也没事,要不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按理来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不想看到林小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想让她心情好一点。 总之,他下意识的就问了。 但林小雨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陆振邦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自己的房间。 “那走吧。” 忽然,林小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回过头,这丫头已经来到他背后,手拽着陆振邦的衣角。 …… 接下来的一下午,陆振邦带着她在省城里转悠。 他也很久没来过这种大城市了,看着周围的一栋栋高楼,心里不由得感慨国家进步的真快。 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是让林小雨开心。 他带着林小雨去了百货商店,想着女孩子应该喜欢逛这些。 林小雨跟着他进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 又去了公园、照相馆、书店…… 结果林小雨还是一笑也不笑,就连照相的时候都板着脸。 陆振邦看着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自己已经尽力了。可这似乎并不能掩盖他狠心甩掉林小雨的事实。 …… 路灯亮了,天快黑了。 “饿了没?” 陆振邦看了看天色,“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去吧?” 林小雨点点头。 两人沿着街边走,循着香味拐进一条巷子。 这里两边都是饭馆,油烟味混着炒菜的香气飘出来,总算有了点人气。 陆振邦挑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店,进去后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几道家常菜。 服务员记下菜名,就回后厨去了。 陆振邦看着对面依旧沉默的林小雨,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别恨我。” “我没恨你。” “那你怎么一直不笑?” “笑不出来。” 陆振邦轻叹一声,过了一会儿道:“小雨,你是个好姑娘。漂亮、能干、热心肠,谁娶了你都是天大的福气。但是我不行,我老了,耗不起你的青春,配不上你。再说我家里一大家子,阿锋、婉清、两个孩子,我欠他们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我不能再欠别人的了。” “别说了。” 林小雨打断他,“同样的话,我不想听第二遍。” 陆振邦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在安静中等待着上菜。 结果等了半个多小时,陆振邦的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了,菜还没上来! 他实在忍无可忍,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同志!我们的菜怎么还没好?都等半个点了!” “催什么催!催命呢!这不就好了!” 后厨传来尖利的抱怨,随后服务员端着一个盘子,摔摔打打地走出来,往桌上一丢。 “你的菜,吃去吧!” 陆振邦定睛一看:“什么玩意?我点的不是猪肉顿粉条吗?这什么东西?” “卖完了,就这个,爱吃不吃。” 服务员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陆振邦着实被这态度气到了。 可饿了这么久,他也不想再折腾,想着先凑活吃口,吃完饭再理论。 他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刚嚼一下,脸色瞬间变了,猛地吐在桌上。 陆振邦起身怒喝:“这菜是凉的!还是隔夜的!” 等了半个多小时,就端上来一盘凉透的剩菜? 换谁都忍不了。 “叫什么叫!菜都给你上了还挑三拣四,穷讲究什么!只有凉的,爱吃就吃,不吃拉倒!”服务员叉着腰从后面走出来。 陆振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点俩破菜还拿自己当大爷了?吃不起就别来,嫌差去对面大饭店,你消费得起吗?” “吵什么吵!谁吵呢!” 就在这时,后厨又走出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胳膊上纹着黑龙,嘴里叼着牙签,一脸横肉。 他问服务员:“怎么回事?” “老板,这老头故意找茬!从进来就挑刺,嫌菜慢、嫌菜凉,我看就是来找事儿的!” 胖子上下打量着陆振邦。 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着土里土气,顿时满脸不屑。 “老头,第一次来省城吧?” 他上前,伸手拍了拍陆振邦的肩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看你岁数大,还带个闺女,我不跟你计较,饭钱三十块,留下钱,赶紧滚。” 陆振邦眼神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胖子嗤笑一声,扭头跟服务员打趣:“嘿,还是个聋子?” 随即加大音量道,“我说!留下三十块饭钱,老子放你走!” 陆振邦指着桌上那盘凉透的剩菜,声音透着怒意:“就这一盘隔夜凉白菜,你要我三十?” 胖子瞬间收起笑容,脸色阴狠下来:“咋?没钱啊?没钱你来吃什么饭!”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桌上的盘子。 剩菜汤汁顿时溅了一地。 陆振邦看着散落一地的饭菜,眼中浮现出愠怒。 要知道,现在偏远山区的老百姓,还有好多人连饱饭都吃不上,一口粗粮都舍不得浪费。 岛上的战士们辛苦训练,也是紧巴巴过日子。 这胖子倒好,糟蹋粮食跟玩一样。 此时此刻,胖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嚣:“看你一身穷酸样就知道拿不出钱!老子也不为难你,跪下给我磕个头,道个歉,这事就算了!给你长长记性,没钱就回你的乡下待着,省城不是你这种老东西能撒野的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张大手忽然盖在他的脸上。 “你这种人,为什么能吃饱饭?” 带着质问,陆振邦的手骤然发力,死死掐住胖子的头,狠狠扣向桌角! “咚!”的一声! 第87章 正当防卫,颠倒黑白 胖子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一半是物理上的,一半是心理上的。 “你敢打老子?”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振邦,半晌才反应过来。 “老子弄死你!” 他抄起身边的椅子,朝着陆振邦砸过来。 陆振邦侧身躲开,单手抓住椅腿,紧接着伸手死死掐住胖子的脖子,抬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嘭”的一声,二百来斤的胖子硬生生被踹的飞出去,撞倒了一片桌椅。 “啊——!!” 旁边的女服务员吓得尖叫起来。 陆振邦厉声吼道:“闭嘴!滚一边去!” 那股历经战场的杀伐气瞬间爆发,服务员吓得捂住嘴,再也不敢出声。 被踹飞的胖子捂着剧痛的肚子,艰难地翻过身。 结果刚翻过身,一道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就投了下来。 陆振邦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一只大手已经再次扬起! 胖子手脚并用的往墙角缩,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这家店谁罩着的吗?你敢打我你就摊上事儿了!” 听到这话,陆振邦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 难怪这么嚣张,原来是有人撑腰。 胖子见陆振邦停手,以为他怕了,立马又嚣张起来。 他捂着肿脸冷笑:“怕了吧?晚了!告诉你!我姐夫可不是一般人!等他来了,有你好果子吃,不把你——”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他脸上。 随后又是一下。 陆振邦没停手,巴掌接连落下。 直到对方哭爹喊娘地求饶,他才停手。 “去,给我炒两个热乎菜。” 说罢,他转身,大马金刀地坐回座位上,脊背挺直,气场沉稳。 此时饭馆里的客人早就跑光了,那个女服务员也趁机溜了,显然是去给所谓的后台报信去了。 陆振邦半点不惧,甚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凉白开。 他倒要等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这省城地界横行霸道。 …… ……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夹了一筷子菜,微微颔首:“你这不是会好好做饭吗?” 他转头看向杵在一旁的胖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接着吃!谁让你停了!我说了!把地上糟蹋的饭菜全吃干净,一粒蒜末、一口汤汁都不许剩!” 胖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捧着地上的残羹冷炙往嘴里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姐夫,你们快点!那老头还在店里呢!” 陆振邦抬眼望去。 只见逃跑的女服务员领着三个穿警服的人快步进来,领头的男人穿着橄榄绿警服,戴着大檐帽和红领章。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一个是正式民警,另一个穿着类似警服却没徽章的,应该是合同警。 看清来人是警察,陆振邦先是诧异,随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本以为后台不过是街头混混、黑道宵小。 没想到竟是身披警服、本该为民做主的执法者!! 本该是百姓靠山的人,却成了恶霸的保护伞,拿着公权徇私枉法,欺压百姓,糟蹋这身警服,比地痞流氓更让人齿冷。 胖子见状,立马丢下手里的饭菜,连滚带爬地扑到姐夫曾谭林身边,指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哭天抢地地告状: “姐夫!你可算来了!就是这老东西,故意来店里找茬,还动手打我,把我往死里打,你快把他抓起来枪毙了!” 曾谭林不耐烦地瞥了胖子一眼,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就会给我惹麻烦,给我闭嘴待着,这事我来处理。” 他心里清楚小舅子的德行,却还是打算偏袒到底,不能丢了面子。 整理了一下警服,曾谭林带着两名警员走到陆振邦桌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还在安静吃饭的陆振邦,心里暗自纳闷: 打了人还敢稳稳坐着等着?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这么狂?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语气带着官威:“我是这片派出所的所长曾谭林,管着这一带的治安。有人举报你在这里寻衅滋事、殴打商户,现在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陆振邦连头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压根没搭理他。 仿佛眼前的人只是空气。 旁边的合同警见状,立马上前呵斥:“哎!老头,所长跟你说话呢,别吃了!听见没有!” 陆振邦缓缓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沙场归来的冷硬杀伐,让人浑身发寒。 合同警瞬间噤声,后背冒出冷汗,再也不敢多嘴。 曾谭林脸色瞬间涨红,觉得颜面尽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吼道:“我让你配合调查,听见没有!光天化日打人砸店,扰乱公共秩序,你这是犯法,再不配合,我们就强制带人了!” 陆振邦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语气冷冽:“他该打,咎由自取。” 曾谭林像是听到了笑话,“打人还有理了?我告诉你,殴打他人、寻衅滋事,轻则拘留罚款,重则判刑坐牢,你这老头一把年纪,还想蹲大牢?” “他欺行霸市、糟蹋粮食、欺压百姓,出言不逊在先,我教训他天经地义。” 陆振邦站起来,字字铿锵,“你身为执法者,不问缘由、不分是非,上来就偏袒恶人,拿着公权当保护伞,这是徇私枉法,比他的过错更甚!” 曾谭林懵了,自己一个警察被老百姓给训了?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随即,他恼羞成怒,“我看你就是顽固不化、故意抗法!我告诉你,在我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陆振邦冷笑一声:“你的地盘?这是人民的地盘,不是你徇私舞弊的后花园。身穿警服,不为百姓做主,反倒包庇恶霸,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吗?” 句句戳心,怼得曾谭林哑口无言,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林小雨,猛地站起身,扬手对着曾谭林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算什么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也配穿这身警服,也配侮辱陆大叔!” 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曾谭林,他捂着脸,脸色狰狞,厉声下令:“反了天了!竟敢袭警!把这两个寻衅滋事、袭击民警的人给我铐起来,带回所里从严处理!” 两名警员立马掏出铐子,上前就要扣住陆振邦和林小雨。 第88章 警匪勾结,公安厅长 陆振邦看着眼前一身警服,道貌岸然的货色,面色阴沉道:“你身穿警服,不为百姓做主,反倒包庇恶霸,拿着公权当保护伞。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吗?” 曾谭林不屑地笑了:“你一个犯了事儿的糟老头子,也配教训起我来了?” 他回头对身后两人说:“带走!” 眼看真要给自己上铐子。 陆振邦心里一声长叹。 他向来不喜欢动不动就亮身份、摆资历,那样太张扬,也太没意思。 可这一路走来,他越来越明白—— 这个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你讲道理,人家跟你耍横;你守本分,人家当你好欺负。 很多时候,身份二字,能省去无数口舌,解决很多麻烦。 既然如此…… “慢着。” 陆振邦缓缓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小本子。 “先看看这个。” 他刚把退伍证递出去,旁边的合同警一步冲上来,一掌打飞! “看什么看!手背后!老实点!” 红色小本子“啪嗒”掉在地上。 曾谭林斜眼瞥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哦?原来是个退伍老兵啊,怪不得这么狂。” 他捡起地上的退伍证,在手里掂了掂, “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不会想靠这个让我放你一马吧?告诉你,不好使!” 他挥手就把退伍证扔回桌上,“告诉你!这儿可是省城,不是你们乡下!老兵算什么东西?你那些老黄历,在这儿不好使!实话告诉你,这年头,当兵的不值钱了!!” 曾谭林也是老警痞了,这种亮退伍证的老兵他抓的也多了。 但从来都没遇到过事儿。 很简单,真有点能耐的老干部,谁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人家那都是有专人护送的,想得罪都得罪不到! 所以他理所应当的认为,陆振邦就是个没权没势的普通老头。 跟自己抓过的那些老头一样,这会儿嚣张,给点脸色就知道老实了。 “咋了老兵?傻了?看到自己的宝贝东西不管用愣住了?” 曾谭林看着陆振邦的样子,嗤笑一声:“收回去吧!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拿回去当传家宝供着,以后给孙子孙女讲讲,爷爷当年也威风过。” 旁边两个警员跟着笑起来。 “就是,收回去吧,别丢人现眼了。” “真以为当了几天兵就有优待了?时代变了!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屁!” 笑声还没落—— “啪——!” 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冲上来,一耳光甩在曾谭林脸上! 曾谭林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林小雨站在他面前,手还扬着,浑身发抖。 “闭嘴!你们这种人渣的臭嘴,也配污蔑陆大叔!” 曾谭林捂着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袭警!” “给我拷上!袭警!都看见了!她袭警!” 两个警员一拥而上,把林小雨按在桌上,一个抓手,一个掏铐子。 “放开她!”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冲上来,大手一挥,两个警员被他推得踉跄后退。 林小雨被松开,踉跄着站到一边。 曾谭林看还敢拘捕,猛地从腰间拔出枪,对准了陆振邦。 “别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顿时,饭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振邦停下动作,看向曾谭林手中那黑漆漆的枪口,和他身上的那身警服。 那眼神里,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从心口剜了一刀,钝痛,闷,喘不上气。 他当年在战场上拼命,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这个国家太平。 可现在,穿着那身衣服的人,却把枪口对准了他。 “你拿枪指着我?”他问。 曾谭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想到自己手上的是真家伙,对面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他立刻又有了底气。 “怎么?你也想袭警?来啊!我让你打!你打一个试试!你敢动我就敢开枪!” 陆振邦看着他—— …… …… 公安局,办公室。 局长马致远正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什么,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曾谭林的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马局,城西饭馆这边出了点事,一男一女闹事,打人还砸店,我们出警到现场,他们还敢袭警拘捕!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您看怎么处理?” “怎么又是城西饭馆?”马致远皱了皱眉。 曾谭林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办事倒是利索,就是手不干净,隔三差五就有人告他的状。 可这年头,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算了,我现在没空问你,没搞出什么过分的事吧?”他问了一句。 “绝对没有!” 曾谭林的声音很笃定,“就是两个外地来的,不懂规矩。袭警拘捕,光这两条就够了,按章程办,挑不出毛病!” 马致远想了想。 他虽然知道其中可能有猫腻。 但是,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因为省厅的郑厅长要来视察,他实在没空理会这些破事。 “行,你按章程办吧。把材料整理好,回头报上来。我这儿马上要接待郑厅长,你别给我出幺蛾子。” “明白明白!马局您忙您的,这点小事我肯定处理得妥妥帖帖!” 马致远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随后整理了一下警容,出门迎接。 …… 没过多久。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安局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严肃,警服笔挺,肩章上两道杠一颗星。 正是省公安厅副厅长,郑春武。 马致远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郑厅长!您来了!一路辛苦!” 郑春武点了点头,跟他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马致远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 办公室里,郑春武坐下,马致远亲自倒了茶。 郑春武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老马,你们局最近的情况,厅里都看着呢。” 马致远心里一紧。 “群众来信,投诉你们基层执法不规范的事情,可不少。” 郑春武看了他一眼,“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训你的,就是提醒你一句——现在刚改革开放,百废待兴,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咱们。你当这个局长,得把队伍带好,别让人戳脊梁骨。” 马致远连连点头:“是是是,厅长说得对,我一定加强整顿。” 郑春武摆摆手:“行了,我也不是专门来训你的。走,去你局里转转,看看你们的工作。” 马致远连忙站起来,殷勤地带路。 走到办公楼大厅,他忽然想起刚才曾谭林报的那个案子。 厅长来视察,自己得表现表现。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汇报:“厅长,正好有个案子,我现场给您汇报一下。刚才下面报上来的,两个人在饭馆闹事打人,还袭警拘捕。我们已经把人控制住了,正准备按程序处理。” 第89章 惊雷乍现,不知好歹 “光天化日袭警拘捕?胆子倒是不小。眼下治安刚有起色,这种害群之马确实不能姑息。” 郑春武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类袭警滋事的案子也颇为上心。 “不过,案情清楚吗?别是底下人乱办案,冤枉了无辜百姓。” 马致远连忙赔笑:“清楚清楚,绝对错不了!底下派出所所长亲自出的警,人证物证都在,就是两个一老一女两个刺头,拒不配合执法,还动手打了警员,性质恶劣。” 马致远虽然对这件事也不是了解的很清楚,但在厅长面前,他肯定要展现自己办事利落、管控有方。 郑春武闻言,倒是多了几分疑惑。 寻常百姓就算脾气暴躁,也不敢公然袭警拘捕。 带着疑惑,他看向马致远:“涉案人员叫什么名字?查清楚了吗?办案最忌讳不分青红皂白,别听基层一面之词。” 马致远愣了一下。 仔细一想,曾谭林根本没报名字! 但厅长发问,他也不敢不答,含糊道:“名字我记不太清,好像是姓陆……我这就给下面打电话问问详细信息!” 郑春武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不信任。 马致远悻悻地笑笑,心里一边埋怨曾谭林办事不牢靠,一边过去拨电话。 郑春武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嫌弃地摇摇头。 “算了,现在才知道问。你这个局长,当得可真够可以的。”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 心里有些烦闷。 这年头,经济刚有起色,乱象也跟着冒头。上面要政绩,下面要稳定,他这个厅长夹在中间,两头都得顾。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军校的老教官。 板着脸,骂人凶,可教的东西句句都是真本事。 他能在公安系统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老教官的提拔。 但老教官提拔起了他,自己却连报恩都来不及…… 这么多年了,也没个音信。 不知道老教官现在怎么样了。 “郑厅,问清楚了!” 马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涉事人员,男的叫陆振邦,女的叫林小雨。” 郑春武脚步猛地一顿,“你说叫什么?!” 马致远刚挂电话,看到厅长这个反应,满心纳闷。 “我说……一个叫陆振邦,一个叫林小雨。” 他皱起眉头,“哎,林小雨这个名字倒是挺熟悉的,好像在哪儿听过?” 还没等他细想,刚才还慢条斯理的郑春武猛地转身,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人在哪儿?!” 马致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在、在城西派出所,曾谭林正在处理……” 郑春武松开他,转身就往外走。 “郑厅!郑厅您去哪儿?”马致远连忙追上去。 “去城西派出所!” 郑春武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马致远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 完了。 这下全完了。 --- 城西派出所。 夜已经深了。 拘留室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陆振邦坐在长椅上,脊背挺直,闭着眼。 林小雨靠在他旁边,抱着那缸寄居蟹,脸色有些白,但没哭。 隔壁的办公室里,曾谭林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左半边已经肿起来,嘴角破了皮,一颗后槽牙松动了。 他龇了龇牙,疼得直吸气。 “他妈的……”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不敢相信那个老头居然敢顶着枪口揍他。 难道这老头不怕死吗? 他越想越气,推开拘留室的门,指着陆振邦的鼻子。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袭警、拒捕、殴打执法人员,够你喝一壶的了!明天一早我就报上去,让你蹲个三年五载!” 陆振邦没理他。 林小雨也没说话。 曾谭林更火了,回头对值班警员说:“今晚不给吃的,不给喝的。让他们饿着、渴着,好好反省反省!” “所长……”一个年轻警员小声说,“这样不太好吧?他年纪大了,万一出什么事……” “你他妈替谁说话呢?!”曾谭林一巴掌拍在桌上,“我被打成这样你瞎了?心疼他?那行,今晚你值班!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所长,我昨晚刚值的通宵……” “通宵怎么了?你是警察!为人民服务!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 曾谭林骂骂咧咧地拿起外套,“走,兄弟们,喝酒去!让这老东西在这儿好好待着!” 几个警员面面相觑,不敢吭声,跟着他往外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年轻警员姓孙,叫孙志强,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这个派出所还不到一年。 他看了看陆振邦,又看了看桌上那壶凉白开和两个冷馒头,犹豫了一下,端起来走过去。 “大爷,吃点东西吧。” 他把馒头和水放在长椅边上。 陆振邦睁开眼,看了一眼,没动。 “不饿。” 孙志强叹了口气,又看向林小雨。 “同志,你也吃点吧。” 林小雨摇摇头。 孙志强没办法,回到桌前坐下。 过了很久,陆振邦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孙志强愣了一下:“孙志强。” “干这行多久了?” “还不到一年。” 陆振邦点点头,又问:“这种情况,多吗?” 孙志强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多吧,那是给自己单位抹黑。说不多吧,他这不到一年里,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大爷,”他压低声音,“您别想太多了。明天我去跟所长说说好话,您认个错,赔点钱,应该就没事了。” 陆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好心。” 孙志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就是个小警察,帮不上什么忙。” “能帮。”陆振邦说,“我想打个电话。” 孙志强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所长把电话线掐了……” 他想了想,又说,“您要是怕家里人担心,我可以帮您捎个信。我下班了去一趟。” 陆振邦看着他,正要说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车门开关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说话。 孙志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得很快。 等看清来人的脸,孙志强愣住了。 “局、局长?!” 马致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曾谭林呢?!” “所长……所长下班了……” “下班了?!”马致远的声音都变了调,“打电话为什么没人接?!” 孙志强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所长把电话线掐了,说、说嫌吵……” 马致远两眼一黑,差点没站住。 身后,郑春武大步走进来,推开拘留室的门。 白炽灯下,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怀里抱着一缸寄居蟹。 郑春武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又亮又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 “老教官……” 陆振邦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有些意外。 “小郑?你怎么来了?” 郑春武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听说您被关在这儿,就赶过来了……”他低下头,“老教官,您受苦了。” 陆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都当上厅长了?想不到啊,干得不错。” 郑春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抓过坏人,破过大案,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被老教官这么轻轻一句夸奖,他差点没绷住。 “老教官,我对不起您……” 第90章 撞大运了?想太多了! 第二天,上午。 城西的一栋居民楼里,昨天饭馆的那个服务员正对着一面小圆镜描眉。 这里曾谭林的家,这个服务员正是他老婆黄晓萍。 黄晓萍这会儿正打算收拾一下,带弟弟去医院看一下昨天的伤势。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打开,曾谭林走了进来,把包往桌上一扔,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黄晓萍看着丈夫,“你吃错药了?这么早就回来干什么?” 曾谭林翘着二郎腿,语气轻松:“老子不干了。” “你说什么?!” 黄晓萍手里的眉笔掉在地上,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他的领子。 “曾谭林!你疯了?!你好不容易混到所长,说辞就辞?!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我弟弟那餐馆怎么办?还有咱们平日里捞的那些好处,以后找谁要去!” 她一想到没了这层身份,好日子就到头了,恨不得扑上去打他两下。 然而曾谭林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还笑了。 “急什么急!你以为我是平白无故辞职的吗?” 说着,他掏出一本杂志,“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黄晓萍低头一看。 杂志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大背头。 这个人她当然认识。 魏家轩,归国华侨,省城最大的建材商,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大人物。 “你让我看他干嘛?”黄晓萍一头雾水。 曾谭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魏总要带我做生意,以后我就跟着他混了!” 黄晓萍愣住了,“真的假的?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 曾谭林得意地翘起嘴角,“魏总亲口说的,今晚还要请我吃饭呢。” 黄晓萍看着杂志上的人物,将信将疑:“可是,咱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以前又没交集,人家怎么突然要带你做生意?别是有什么阴谋吧?” 曾谭林早知道妻子会这么问,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那么傻?” 说罢,他把自己的包打开。 “认识这个吗?” 黄晓萍低头一看。 那是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上面还是洋人老头。 “这是啥?” “刀乐!美元!美国人花的钱!” “美元?你哪儿弄这么多美元?” “哼,还能是哪儿来的?当然是魏总给的!” 增谭林得意洋洋的拿起一沓,“之前我办案的时候,顺手救了他家里人,他记着我的恩,要跟我拜把子,带着我发大财!这些就是给我的见面礼。这下信了吗?” 王桂香凑上前,小心翼翼摸着那些美元:“那这一箱……值多少钱啊?” “我问了,起码有十万!” “多少?!” 黄晓萍差点没站住。 反应过来后,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发财了!这下真发财了!以后咱就是有钱人了!” 曾谭林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得意洋洋的说:“瞧你那点出息。就这点钱就高兴成这样?告诉你,以后跟着魏总,吃香喝辣,十万块都是个屁!” 黄晓萍一改刚才的泼辣,上前一把抱住他,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语气谄媚:“老公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跟着你,早晚能享福!” 曾谭林笑开了花,捡起一把美元放在鼻尖闻了闻,满脸陶醉:“干警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又苦钱又少,这点钱,一辈子都赚不到。而且还风险高。” “就是就是!”黄晓萍连声附和,“我之前天天都担心咱干的那点事儿会被抓到,这下可算不用担心了!” 曾谭林深以为然的点头。 早上他得知了马局长被停职的消息,就猜到是他贪的那点钱暴露了。 一想到自己做的事,比马局长可严重多了,他就担心灾祸会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没想到天上就掉馅饼了! “行了,别光顾着乐了。去收拾收拾,今晚一块儿去见魏总,带你开开眼,把你弟弟也叫上。” “好嘞!”黄晓萍眉开眼笑,“我这就去跟小东说,让他那个破餐馆不用开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嘀咕:“这么大的好事,我要跟街坊邻居都说道说道,让他们羡慕羡慕!” 黄晓萍推门出去了。 曾谭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沓美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崭新的油墨味,比什么都香。 …… …… 晚上。 省城最高规格的饭店,鸿宾楼。 三楼包间,水晶吊灯,红木桌椅。 曾谭林坐在圆桌边,脖子上的领带勒得有点紧。 他松了松领口,环顾四周。 小舅子黄东那张一块青一块紫的脸正四处打量,嘴里啧啧称奇:“姐夫,这地方也太奢华了……这儿的菜得有多好吃啊!” “收起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咱们今天来是来吃饭来的吗?!” 黄东缩了缩脖子。 曾谭林瞪他一眼:“以后跟着魏总,这种饭店随时来吃!” 听到这话,黄东又立刻挺起了腰。 三人一边幻想着以后的富贵日子,一边紧张地等待着财神爷的到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魏家轩一个人走了进来。 和杂志上的一样,穿着黑西装,只是多了分强大的气场,举手投足都是顶级大佬的派头。 “魏总!您可算来了!” 曾谭林连忙迎上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跟她弟弟。” 他说着,连忙伸出手,想和魏家轩握手示好。 可魏家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圆桌主位坐下,点了一根雪茄。 曾谭林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坐回位置上。 他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魏总可能心情不好,你们说话小心点。” 两人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坐着。 魏家轩抽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白雾,问:“警察的工作,辞了?” 曾谭林连忙点头:“辞了辞了!能跟着魏总您干,那肯定是指哪儿我打哪儿!” 魏家轩点点头:“你们过去,都做过什么生意?” 曾谭林搓了搓手:“我们哪儿做过什么生意……也就我小舅子开过几天饭店,这方面都不是很熟,还要您多提点。” 黄东在旁边小声嘀咕:“不对啊姐夫,咱们不是还卖过几个娃儿吗?” 曾谭林脸色一变,使劲瞪他。 可这话还是清清楚楚传入了魏家轩耳中。 “卖过几个?” 曾谭林干笑两声:“魏总,那都是些被人贩子拐走的,父母不要了,我们就是给他们找个新家……” “我问你卖过几个。” 曾谭林咽了口唾沫:“七、七八个……” “卖哪儿去了?” 曾谭林挠着头,讪讪道:“这……我们也不知道……” 魏家轩不再说话,只是抽着雪茄。 包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曾谭林坐立不安,试探着开口:“魏总,您今晚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要不……咱们改天再谈也行?” 魏家轩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 “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居然要跟你们这种人渣坐在一起。” 曾谭林一楞,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开口,魏家轩径直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魏总!魏总您上哪儿去!” 曾谭林连忙站起来想追上去,结果下一秒,五六个彪形大汉就冲了进来! 他吓得往后退:“你们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势大力沉的一闷棍!! 第91章 还想活命?下辈子吧! “哗啦啦啦——!” 突如其来的骤雨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漆黑的雨幕里,天地间一片朦胧。 省城郊外的荒僻山区。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雨水顺着车身流淌,一点点冲刷掉车门上淡淡的血迹。 血迹断断续续地在泥地里蔓延,最终停在一个挖好的土坑旁。 “哗沙——哗沙——” 土坑旁,七八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手持铁锹,不停往大坑里铲土。 而已经被埋了一半的大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新填的土下面动。 “唔——嗯唔!!” 突然,一颗沾满泥水的头颅从土里猛地钻了出来! 那是曾谭林的脸,但已经被打得严重变形,一只都瞎了。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出去,但被绑住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要发出声音,然而嘴里的布隔绝了一切。 “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泥水由远及近。 魏家轩撑着一把黑伞,缓缓走到大坑边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坑里的三人。 曾谭林猛然瞪大了仅剩的那只眼,挣扎的动作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魏家轩低头看着他,神情淡漠:“把他嘴里的布拿开,听听他想说什么。” 一名壮汉应声跳下大坑,扯掉曾谭林嘴里的布。 布刚被扯开,曾谭林就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魏总!为什么!咱们无冤无仇,我没得罪过您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求求您放了我,我给您做牛做马!” 魏家轩垂眸,冷冷打量着他。 “我还没起家的时候,做过清理垃圾的活。这么多年了,眼里一直容不得垃圾,这个习惯改不了。” 曾谭林愣了一秒:“魏总!我们不是要拜把子做兄弟吗?我还救过你的家人!你不能这么对我啊!魏总!” 一旁的壮汉把一铲土拍在他脸上,“傻逼,魏总的家人,轮得到你来救?那不过是引你上钩的幌子罢了!还有,我们魏总,从不和人渣称兄道弟。” 这话让曾谭林瞬间僵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魏家轩找到他,就是奔着弄死他来的。 这根本不是天上掉馅饼! 魏家轩看着他这幅样子,挥了挥手。 众人重新开始填土。 一铲接一铲的土扬到他身上,曾谭林只是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猛然嘶吼起来:“魏家轩!你他妈装什么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敢说你没干过坏事?你挣的钱就全是干净的?你跟我一路货色,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魏家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确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我心里还有良知,我不是畜生。”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如同鞭子般抽打进曾谭林的耳朵里。 魏家轩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车里。 坑边的壮汉们加快了填土的速度。 泥土不断落下,渐渐淹没曾谭林的下巴、嘴巴、鼻子。 土没过了他的脸。 他一动不能动,感受着缺氧带来的痛苦,看着一铲铲土渐渐埋没自己的视野。 只剩一片黑暗。 …… 轿车内,魏家轩静静坐着,闭目养神。 一名手下快步走过来汇报:“魏总,处理完了,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魏家轩缓缓睁开眼,淡淡点头:“走吧,回去收拾干净,给老郑交个差。” “是。” 几辆车引擎启动,缓缓驶离这片山区,消失在雨夜中。 雨越下越大,瓢泼而下,冲刷着地面的泥土,渐渐掩盖了所有痕迹。 等雨过天晴,这片荒山野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小雨家中。 院子里,灯火昏黄。 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一遍遍响起,听着怒气冲冲。 “你说你们!非要去惹事!打架斗殴,还进了局子!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小雨!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一个老头子打架,像什么话!传出去,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还有你,老陆!你多大岁数了?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还是怎么着?进局子,多光荣啊!你要是在里面待上几天,我还能去给你送饭!” “小雨,你就喜欢这样的?带着你打架斗殴,带着你进局子?这就是你看上的人?你的眼光就这么差?” …… 说话的人正是林建军。 但是,他尽管吼的声色俱厉。 人却是面对着一面墙壁。 这一幕十分古怪。 “接着说啊!怎么停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窦梅怒气冲冲的样子,悻悻的陪着笑:“伙计……你都让我说了一天了,这都大晚上了,别打扰你们休息,我就不说了。” “没事,我不睡。” 窦梅抱着胸,“你接着说,不是喜欢说吗?我听你说。怎么?现在不敢说了?当时不是挺能耐吗?” “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你还敢给赶出去?还差点出了事?我就一天不在家,你就反了天了你!” 面对妻子的训话,林建军悻悻地低下头。 这位在外面说一不二的军区老首长,在家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 窦梅瞪了他半晌,冷声吩咐:“今晚,你就给我在院子里,不准进屋。” “啊?”林建军一脸错愕。 “啊什么啊?没说够就接着说啊,什么时候说够一百遍,什么时候再进屋睡觉!” 说完,她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真的把林建军独自关在了院子里。 林建军看着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 他刚想抗议几句,屋里就传来窦梅的声音—— “我可没让你停,够一百遍了吗?没够就继续!” 林建军无奈,只好苦着脸,对着墙壁,再次开始:“你说你们!非要去惹事!打架斗殴,还进了局子……” …… …… 屋里,窦梅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老伴的身影,气的哼了一声:“我还治不了你了!” 随后,她整理好表情,转过身看向客厅。 客厅里,陆振邦和林小雨正坐在沙发上。 窦梅走上前,笑着对陆振邦说:“老陆,你放心。建军交给我收拾,保证给你出这口气,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第92章 直面内心,虽难必行! 时间倒回昨晚。 看守所里,一片寂静。 陆振邦坐在长椅上,虽然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他满脑子都是林小雨冲上去打曾谭林的那一巴掌。 打人不算什么,但那一巴掌,却是为了他而打的。 姑娘眼里的愤怒和维护,没有半分假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又想起,当那几个警痞按住林小雨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推开了他们。 甚至后来,顶着枪口,还要揍曾谭林一顿。 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他向来沉稳内敛,遇事隐忍克制,从不冲动行事,更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那一刻,他完全被本能驱使,理智根本压不住心底的保护欲。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该不该”,就已经冲上去了。 那种不受控制的东西,是什么? 陆振邦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看了很久。 在那一片刺眼的光明中,他看到了自己内心。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她放在了心里。 这份情意无关风月缠绵,也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恋。 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是朝朝暮暮的相处。 是深沉入骨的牵挂。 是悲喜与共,心意相随。 …… 陆振邦忽然笑了。 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清醒”的人。 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为她好,不耽误她。 以为自己的拒绝是理智,是担当,是对得起老战友。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些都是借口。 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不敢承认动了情,只会拿“为她好”当借口。 跟敢爱敢恨的林小雨比起来。 自己就是个一昧逃避的懦夫。 陆振邦闭上眼睛,打开心眼。 他决定直面内心。 …… 时间回到现在。 陆振邦收回思绪,“窦同志,我没说过我要娶小雨。我只是说,希望你能同意让她继续跟我待在一块儿。” 窦梅疑惑:“你现在又打退堂鼓了?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林小雨也说:“就是!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怎么能是一个意思呢?待在一块儿就是一块儿生活,像家人一样,互相扶持,开开心心的。结婚那是要……要……” 陆振邦脸红了,难得的露出窘迫的神色,实在说不下去。 “反正这不是结婚!” 他最后憋出一句,扭头瞪了林小雨一眼,“还有,这有你丫头什么事!” 抬手就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林小雨捂着脑门。 但她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觉得比起平时那个沉稳严肃的陆大叔,这样青涩腼腆的样子也很可爱。 窦梅看着这两人近乎打情骂俏的样子,抛出一个问题:“老陆,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家小雨跟着你,一辈子无名无分?” 林小雨立刻说:“那也没关系!” “你别说话。” 窦梅瞪了女儿一眼,随后继续看向陆振邦。 陆振邦低头搓了搓手,良久道:“这些……我还没有考虑过,我也知道我一个糟老头子配不上小雨。” 他顿了顿,抬起头,语气重新坚定:“可是,既然小雨待在我身边就会开心,那我希望她能一直开心下去。仅此而已。” 窦梅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了:“可能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是真不能理解,小雨怎么会对你这么钟意。” 陆振邦看着窦梅,喉结紧张地滚了滚:“窦同志,所以,您能答应吗?” 窦梅垂下眼眸,眼中似乎闪过很多事。 良久,她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眉眼欢喜的女儿。 她笑了笑。 “我还记得小雨刚回来那会儿,闷闷不乐的,但你看她现在,多开心啊。”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释然:“树大要分叉,女大要出嫁。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就是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 林小雨忐忑地看着她:“那……妈?” 窦梅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 “我要是不同意,你肯定要恨死我了。与其让你待在我身边恨我,不如让你在老陆身边开开心心的。再说,老陆的人品,我也信得过。” 林小雨愣了一秒,然后欢呼起来。 “万岁!妈妈最好了!么么么么!”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窦梅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窦梅被她亲得满脸口水,嫌弃又宠溺地推她,“去去去!这么大人了,像什么样子!”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这一整天,她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 毕竟这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更何况两人年纪相差悬殊,在外人眼里更是出格。 可思来想去,比起最关键的一件事,这些都是小事。 那就是,只要女儿开心就好了。 一旁的陆振邦也长长的松了口气。 虽然只是说了几句话,但他感觉像打了一场大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我不同意!”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猛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客厅里的温馨。 林建军一把推开房门,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显然是在院子里听到了所有对话。 窦梅立马站起身:“老林你闹什么!外面没念叨够,还要进来添乱?” “我不管你说什么,这事没得商量!” 林建军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别的事儿我能让让你,这事儿不行!反正我不同意!我才是这个家当家的,你们凭啥背着我把事儿给办了!” 窦梅气得抬脚踢他。 “你当家的?这会儿想起来你当家了?你白天那会儿不是说小雨不是你闺女,要撵人家出门嘛!现在倒来充好人了!” 陆振邦也劝道:“老林,都这种时候了,你就别倔了。实在不行,当年那次比射靶,算你赢。” “谁要你让!”林建军更火了,“陆振邦,小雨小不懂事,你个老登也不懂事儿了是吧!” 林小雨立刻站起来维护:“不懂事儿又怎样!你不同意又怎样!反正现在自由恋爱,我明天就去跟陆大叔领证!” 林建军捂着心口,差点没站稳。 “你、你是成心气我是吧!” 第93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窦梅赶紧上前,一手推着林建军,一手冲林小雨使眼色:“小雨,回你屋去!老陆,你也先带她走!这儿交给我!” 陆振邦拉着林小雨往外走。 林小雨不情不愿,边走边回头。 “妈,你可不能被他忽悠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窦梅和林建军。 窦梅转过身,看着老伴那张涨红的脸,深吸一口气。 “老倔驴,你这时候耍什么横啊!” 林建军梗着脖子:“反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啥用?咱家小雨都这么大了,你还要控制她吗?她听你的吗?你非要逼得她再次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你才甘心吗?” 林建军身形一顿。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动摇,可下一刻,又恢复了严肃。 “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她眼里早就没我这个爹了,我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绑在家里!”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 窦梅扬着手,眼眶通红,怒气冲冲地看着他:“林建军,你糊涂!” 林建军愣在原地。 妻子虽然向来强势,却一向以理服人。 两人结婚几十年,这是她第二次动手打他。 窦梅转身拿起林小雨的随身包,丢过去:“你自己打开看看!看完再跟我说这种话!” 林建军抱着包,迟疑了许久,还是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就全是关于陆振邦的各种剪报。 林建军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你故意气我是不是!拿这些给我看!” “谁让你看这个了!你看下面的信!好好看看!” 林建军愣了愣,伸手一翻。 下面,一沓厚厚的信件露了出来。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件人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收件人都是——爸爸。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窦梅:“这是……哪来的?还有十年前的?” “你拆开看,看完就明白了。” 林建军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还有些稚嫩,一笔一画,用力得很。 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封。 “爸,今天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有爸爸来,你没来。妈说你忙。我知道你忙,我不怪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我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爸,你高兴吗?” 他放下这封,又拿起另一封。 “爸,今天我满十五岁了。妈给我煮了长寿面。我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我许了个愿,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爸,我考上大学了。我知道你一定很高兴。你总是不说,但我能感觉到。” “爸,我今天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你说你年轻的时候在那里打过仗。那里的山很高,风很大。我站在那里,觉得你特别了不起。” “爸,我下乡了。这里很苦,但我不怕。你教过我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只是有点想你。还有妈妈。” “爸,我今天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人。他跟你一样,当过兵。他很凶,但是很善良。我觉得他跟你很像,待在他身边时,我感觉特别特别安心。就好像小时候待在你身边的感觉一样,嗯……虽然你几乎没时间陪过我……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爸,我喜欢一个人。他年纪比我大很多。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可是爸,他让我找到了我一直缺失的一部分。爸,你会祝福我吗?” …… 林建军一封封的往下看。 女儿的字迹从稚嫩慢慢变得成熟。 透过这些文字,他仿佛出现在了那些没有自己的故事里,看到了女儿成长的轨迹。 他看着这一沓未寄出的信,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陆振邦给她的,恰恰是他这个父亲,从小到大从未给过女儿的。 女儿从小缺失的疼爱的渴望,全都在陆振邦身上找到了。 造成如今一切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林建军手指发抖,信纸从指尖滑落。 “这些话……她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 他像是在问窦梅,又像是在自问。 窦梅看着他,“因为她不敢。” “小雨过去有多么喜欢你,你自己不知道吗?从小到大,她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就是想让你夸她一句。可是老林,你夸过她吗?没有!” “你总以为小雨恨你。可我告诉你,她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你之所以觉得小雨恨你,是你自己知道自己对不起闺女,还不敢道个歉!你就是个怂蛋!天天在外面威风八面,却对自己闺女连个道歉都不敢说!” “别说了!”林建军猛地低吼一声。 “我就要说!你以为就小雨是这样吗?你知道援朝为什么宁肯待在美国也不肯回来吗?” “我说让你别说了!” 林建军的声音忽然拔高。 窦梅猛地停下了。 因为她发现,丈夫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平日里硬朗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 窦梅沉默良久,上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老林……我知道你是想为孩子们好。只要他们能优秀,你宁可自己当个坏人也无所谓。” “可老林,这儿不是你的军队,这是咱们的一家人啊。” …… …… 当晚,月色清浅。 林家客房里没开灯,一片静谧。 陆振邦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满是愁绪。 他是想通了,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可老林呢? 刚才林建军那副又怒又痛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两人是过命交情的老战友,他懂林建军的固执,更懂他身为父亲的护犊之心。 这事换作谁,恐怕都难以轻易接受。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份僵局。 “咚!” 突然,伴随着一声闷响,客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振邦瞬间坐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门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老林?” 林建军站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跟我出来一趟。” 陆振邦皱起眉头,想试探他的心思:“你老小子想干什么?深更半夜的,难不成还要杀人灭口啊?” 林建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满是沉重。 “我这会儿没心情跟你逗闷子。出来,陪我喝两杯。” 第94章 雨夜交心,雨声淅沥 夜里,雨渐渐小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棂上。 林家小院的石桌旁,陆振邦和林建军相对而坐,桌上摆白酒。 两人都没有说话,晚风带着湿气,裹着雨声。 陆振邦看着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酒的林建军:“有什么话,直说吧。” 林建军一言不发,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几杯烈酒下肚,他脸颊通红,却还在不停倒酒。 陆振邦看不下去,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差不多行了,这是白酒,不是凉水,这么喝不要命了?” 林建军用力挣开他的手,执拗地拿起酒瓶:“放开,我要喝。” 他显然已经醉了,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 说着,还把另一个杯子往陆振邦面前推,“你也喝,陪我喝。” 陆振邦看着他。 他跟林建军相识几十年,深知这人平日里滴酒不沾。 就算是战友聚会,也只是浅尝辄止,从来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索性一把夺过酒瓶:“老林,别再喝了!” “我辛苦了一辈子,喝点酒都不行吗?” 林建军红着眼,伸手就要去抢酒瓶,“你给我,我就要喝!” 陆振邦看着他耍酒疯的样子,失望至极。 他站起身,“这酒,我不跟你喝。” 说罢,他转身就准备回屋。 “老陆。” 林建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陆振邦停下脚步:“还有什么事?” “我是不是……一个特别不称职的爹。”林建军问,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陆振邦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月光透过雨雾洒下,照在林建军身上。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满脸落寞,和过去的那个老倔驴,判若两人。 这是陆振邦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现在才意识到?” 陆振邦走回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为人父,为人长辈,我跟你,半斤八两,都不是合格的长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过了许久,林建军才缓缓开口:“你和小雨的事,我同意了。” 陆振邦满脸诧异:“你说什么?” 他实在不敢相信,刚才还拼死反对的林建军,居然松口同意了。 林建军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打了个酒嗝:“好好对她,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饶不了你,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也一笔勾销。” 陆振邦满心疑惑。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通了。” 林建军避开他的目光。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以后,你是不是得喊我一声爸了?要不现在喊一句,先适应适应。” 陆振邦又气又笑:“去你的。” …… …… 第二天一早。 陆振邦收拾好行李,把包袱系好,正准备离开。 林建军捂着宿醉疼痛的脑袋,推门走了进来,一脸憔悴。 陆振邦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醒了?还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吗?” 林建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用你提醒,老子记得一清二楚。”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包袱,眉头一皱:“你这是干什么?” 陆振邦提起包袱:“还能干什么,回去啊。本来就是顺路送人,耽误了好几天,早就该走了。” 林建军伸手拦住他:“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怎么,舍不得我走?” “放屁,谁舍不得你。” 林建军脸一红,“我是舍不得我闺女,你一走,肯定要把她带走。” 陆振邦摊摊手:“那也没办法,我劝过她,让她在家多陪陪你们,可她不听,我总不能把她强行留下吧。” “你少装无辜。没有你,我闺女能走吗?你别想讹人。” 陆振邦无奈:“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忘了昨晚自己答应的事了?”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林建军耍起无赖,“反正你得在这多住几天,不准走。以后也得经常带着小雨回来,不然昨晚的话,我收回。” 两人正争执,门外传来窦梅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老陆,吃饭了。小雨特意下的厨,说跟着你学的手艺,快来尝尝。” 窦梅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行李。 “老陆,你这是要走?” 林建军抢先开口,语气不满:“可不是嘛,想偷偷跑了。” 窦梅连忙走上前,拉住陆振邦的胳膊。 “急什么呀,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家里也热闹。小雨好不容易回来,你也多陪陪她。” 看着林建军的无赖模样,又看着窦梅满脸的热情,陆振邦哭笑不得。 看来,自己想走是不容易了。 他心里盘算着,家里儿媳已经坐完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邻里之间也互相照应。 海岛那边自己离开十天半个月,也出不了什么事。 趁这个机会,也让小雨好好和家人团聚,弥补这些年的缺憾。 也算成人之美。 他只好放下手里的包袱,妥协道:“行了行了,我不走了,留下来住几天。不过我得给儿子打个电话,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 吃过早饭,陆振邦拨通了海岛的电话。 “最近怎么样。” 陆锋的声音带着思念:“爸?是您啊。我这边一切都好,训练和工作都很顺利,您不用操心。” “我没操心你。你好好的,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问的是婉清和孩子们,她们怎么样。” “您老放心,婉清的身体让您天天补着,恢复得特别好。就是莹莹天天念叨您,老是问我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缠着我要跟您打电话。” 陆振邦闻言,脑海里浮现出小孙女软糯可爱的模样,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随后,他又将家里的情况事无巨细的问了一遍。 得知家里一切安好,孩子们健健康康,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陆锋听着父亲一连串的询问,心里疑惑:“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么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陆振邦轻咳一声,“我就是还要在这边待一阵子,过几天再回去。” “啊?是林首长家里有急事吗?” 陆振邦被他问得不耐烦:“你别瞎操心,照顾好家里就行!” 陆锋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追问。 陆振邦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事瞒不住,早晚也要让家里知道。 不如提前说了,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可对着儿子说这种事,他还是不免觉得难为情。 斟酌了半天,才含糊开口:“那啥,等我回去的时候,会带着小雨一起回去,到时候,你跟婉清说一声就行。” 第95章 风波暗生,小梅上岛 陆锋一时没反应过来。 “爸,您说什么?您要带着小雨一起回来?” 结果他发现电脑已经挂了。 再回想刚才老父亲那窘迫的声音。 饶是陆锋,也一下全都明白了! 实在没想到,那个冷漠孤僻的老父亲,居然真的被林小雨捂热了心。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的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苏婉清又惊又喜:“真的吗?太好了!小雨终于成功了!” “是啊。” 陆锋也满脸欣慰,“我一直担心咱爸晚年孤单,现在总算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欢快的脚步声。 小莹莹浑身沾着泥土,像只小花猫一样跑了进来。 “爸爸妈妈,你们在笑什么呀?是不是爷爷要回来了?” 苏婉清蹲下身,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污渍,温柔笑道:“爷爷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呢。” 莹莹小嘴一撅,满脸失落:“那有什么好开心的呀。” “当然开心啦。因为爷爷回来的时候,会带着小雨阿姨一起回来哦。” 莹莹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苏婉清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头:“当然是真的啦,你不是最喜欢小雨阿姨了吗?不过……是不是以后要叫奶奶了?” 她看向丈夫。 莹莹满脸疑惑,歪着头:“为什么呀?小雨阿姨又不老。” 陆锋和苏婉清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 …… 接下来几天,一家都满心期盼着陆振邦带着林小雨归来。 这天,陆锋正在营房处理事务。 通讯员急匆匆跑进来:“陆副营长,有您的电话,是您家人打来的。” 陆锋一听是家人,心头一喜,以为是父亲要回来了。 他立马快步跑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就开口:“爸,您要回来了吗?” 听筒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陆振邦的声音。 “阿峰,是我。” 陆小梅的声音传来,“姐打电话,就是谢谢你寄来的钱,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锋脸上的欣喜褪去,闪过一丝失落。 随即又释然,温和道:“没事,咱们是姐弟,我应该帮你的。” 陆小梅语气又变得不好意思:“就是……这钱,我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上你,你别生气。” “不用还。”陆锋毫不在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过得好就行。” 陆小梅大喜过望,嘴上却假意推辞。 “那怎么行,不能白拿你的钱。姐虽然没钱,但也能帮你干点别的。对了,刚才听你语气,咱爸还没回来啊?” 陆锋毫无防备,如实说道:“嗯,爸最近有点事,还要过段时间才回来。” 陆小梅心里一喜。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她立刻道:“这种事儿你怎么不跟姐说说呢!” 陆锋疑惑:“说这些干嘛?” “当然是让姐去那边照顾你们一家了,你这升了官肯定忙,弟妹带着灵灵跟新孩子肯定忙不过来。” “灵灵?”陆锋疑惑了一下,随即一脸无语,“姐,我女儿叫莹莹,你又忘了?” 电话那头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儿。 “哈哈!姐怎么会忘呢!姐就是开个玩笑!怎么会忘了?姐一直把你跟莹莹放在心上!时刻不敢忘!天天都想着!那啥,既然现在爸不在,姐上岛去照顾你们一家去!” “不用了姐,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们这边能忙得过来。”陆锋道 “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买票,过几天就到,你把上岛需要的证明准备好就行。” 说完,不等陆锋反驳,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锋拿着听筒,心里满是蹊跷。 以前,他无数次想让姐姐上岛,陆小梅理都不理。 如今却主动要来,实在反常。 可他也没太在意。 因为!有陆振邦的这个例子! 父亲过去也是不肯上岛,突然性情大变,温和顾家。 有父亲的先例在前,他也只当是姐姐终于想通了,念及亲情了。 便没再多想。 只可惜,陆锋想错了。 …… …… 千里之外。 陆小梅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盯着手里的电话,眯起眼睛。 “成了!” 旁边,刘强正在啃一个冷馒头,闻言抬起头:“妈,咱们真要去那个破岛上?” “废话!”陆小梅白了他一眼,“不去岛上,难道留在这儿等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陆锋那边算是稳住了。 那个傻弟弟,跟他爹一样,只要打打感情牌,就什么都信。 现在爹不在岛上,正是她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等上了岛,住进他们家,爹又不在,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至于那个资本家弟媳……一个软柿子而已,她能翻出什么浪? 陆小梅越想越得意,嘴角翘起来。 “妈,”刘强又啃了一口馒头,“岛上有好吃的吗?” “好吃的?”陆小梅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到了岛上,你就跟你那个小妹妹好好玩。你跟她处好了,以后她吃啥,你不就跟着吃啥?他们家的东西,还不都是咱们的?” 刘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小梅眯起眼,继续畅想着。 自己这次过去,先想办法在岛上站稳脚跟。 到时候时机成熟,哪怕摊了牌,她这个当女儿的,分点家产不是天经地义?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吃这种破烂了!” 她一把夺过刘强手里的馒头,“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走!妈带你去吃香喝辣!” …… …… 几天后,海岛码头。 陆锋、苏婉清、无险、莹莹、黑虎,全都在码头上。 海风拂面,陆锋看着妻儿:“你们不用特意来的,无险还小,海风大,不方便。” 苏婉清摇摇头,温柔一笑:“咱姐第一次来岛上,又是远道而来,我肯定要亲自迎接。以后都是一家人,好好相处。” 莹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爸爸,姑姑是什么样子的呀?” 苏婉清也好奇地看向陆锋:“是啊阿锋,你很少提起姐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第96章 心中不安,老陆回岛 被问到陆小梅是个什么人,这倒把陆锋给难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姐姐好吃懒做,脾气暴躁,自私自利,爱占小便宜…… 这还只是她身上的一些小缺点。 思索半天,他也实在找不出什么优点,只能含糊说道:“她……跟爸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形容。” 不过,按照她的理解,和公公完全相反,那应该是个温柔可亲、好相处的人。 “对了,咱姐来岛上这事,你跟爸说了吗?” “还没有。”陆锋摇摇头,“他们之前有矛盾,我想着等姐来了,化解一下矛盾,到时候给爸一个惊喜,让他也高兴高兴。” “那好,咱们一起努力。” …… 没过多久,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船只的身影,缓缓朝着码头驶来。 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了。 陆锋伸手指着其中一个身影:“婉清,看!那就是咱姐!” 苏婉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随后心里“咯噔”一下 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脸色发黄,眼角下耷,嘴唇薄薄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精明算计,而且长得跟陆锋一点也不像。 她总觉得哪里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 “阿锋,这个真的就是咱姐吗?” “怎么了?” “没事。” 苏婉清连忙摇头。 她觉得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公公那么正直,他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 船靠岸了。 陆小梅牵着刘强走下来,脸上堆着笑。 “阿峰!”她快步上前,“可想死姐了!” 陆锋被她这热情劲弄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了笑:“姐,路上辛苦了。” 他低头看见刘强,“强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刘强的头,又看了一圈,“姐夫没来?” 陆小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他还在那边做生意,走不开。” 陆锋点点头,侧身让出位置。 “姐,我给你介绍。这是婉清,这是莹莹,这是无险。” 苏婉清抱着无险,微微欠身:“姐,一路上辛苦了。” 陆小梅上下打量她一眼,“哎呀,弟妹长得可真白净,难怪阿峰当年死心塌地的。” 苏婉清心里的忧虑再次消了不少,这不挺热情的一个人嘛? 她把女儿往前推了推:“莹莹,叫姑姑。” 莹莹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姑姑好!” 陆小梅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哎哟,这丫头真招人喜欢!”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拿去吃,姑姑给你的。” 莹莹看看爸爸,见陆锋点头,才接过来。 “谢谢姑姑!” 陆小梅又拉过刘强:“强子,叫婶婶,叫妹妹。” 就在这难得的姐弟重逢时刻,忽然—— “汪!” 黑虎忽然从苏婉清脚边蹿出来,挡在莹莹前面,对着刘强龇牙咧嘴。 刘强吓了一跳,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连忙往后一窜。 陆锋连忙拉住黑虎的项圈,“黑虎!别闹!这是自己人!” 然而平时听话的黑虎,此刻却格外反常,依旧冲着陆小梅母子呲牙,尾巴竖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陆小梅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黑虎……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黑虎根本不听,反而叫得更凶了。 “汪!汪汪!呜——汪!” 那架势,仿佛是在驱赶她们。 陆锋使劲拽住它,心里满是不解,对着陆小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姐,你别怕。黑虎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太久没见你,忘了。” 陆小梅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没事,狗嘛,不记得也正常。” 黑虎还在叫。 苏婉清看着它反常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狗最通人性,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凶。 平时它都乖得跟什么似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 …… …… 省城的林家小院里。 石桌上的象棋残局还没收拾。 “将军!老陆,你又输了!” 林建军啪地落下棋子,得意地拍了拍大腿,“我就说你这棋艺不行,两三步就给你拿捏得死死的。” 陆振邦盯着棋盘,眼神却飘得老远,半天没吭声,连输棋的郁闷都没露出来。 林建军见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皱起眉:“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下棋也不好好下,心里藏事呢?” 陆振邦揉了揉眉心,声音沉了些:“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慌,总觉得……家里那边要出事。” “又来了又来了。” 林建军无奈摆手,“想回去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那是军事海岛,能出什么事?老美打过来了?” 陆振邦摇头,“我是真心里不踏实。” 林建军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也不再逗他。 “行吧,我看你这两天也确实坐不住了。你想走就走吧,留也留不住你。” …… 第二天一早。 林家大门口。 窦梅拉着林小雨的手,满是不舍:“小雨,到了岛上记得常往家里打电话,别一出门就没音讯了。” 林小雨笑嘻嘻的:“妈你放心,我肯定天天惦记着你跟我爸!” “谁要你惦记!你走了我心静!” 林建军依旧嘴硬,看向陆振邦:“你老小子也一样,别动不动就消失好几年,让人找都没地方找!” “不会了。”陆振邦淡淡开口,“现在那些人都不在意我了,没什么好躲的。” “那就好。” 林建军拍了拍他胳膊,“走吧,路上小心。有事没事都回来坐坐。” 窦梅也连忙补充:“老陆,下次带着小雨常回来,干脆把你那一家子也带上,家里屋子大,住得下。” 陆振邦点了点头。 “行。” 随后,便弯腰上了车。 车轮缓缓驶动。 林小雨从车窗里挥着手,直到林家的院子再也看不见。 窦梅望着远去的车影,轻轻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老林,等你有空了,咱们也去那岛上玩玩呗?” 林建军脸一扭,脚步不停:“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凑那个热闹。” “你这倔脾气!” 窦梅瞪他一眼,“你不去我自己去!” 第97章 惊喜之后,是惊吓! 码头。 海风阵阵。 林小雨亲昵地挽住陆振邦的胳膊,身子轻轻靠着他。 “哎呀,别挽着,让人看见像什么话。”陆振邦别扭地推开她。 林小雨委屈巴巴地抬眼看他,也不说话。 陆振邦无奈软了语气:“……回去再说,这儿人多。” “嘿嘿~” 林小雨立刻笑弯了眼,上去搀着他的胳膊,“陆大叔,等下次,咱们带莹莹来城里玩好不好?她都没怎么出过岛呢。” 陆振邦思考片刻,随后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这个主意不错,你还挺细心。” “那当然!” 林小雨享受着陆振邦难得的夸赞。 随后,她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指着旁边的小摊,“哎!陆大叔!你看这个,这个岛上没有,莹莹肯定喜欢!”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这个摸摸那个看看,还回头招手:“你快来看看,这个适不适合锋哥?” 陆振邦慢悠悠走过去,无奈摇头:“那小子糙得很,买了也是白瞎。” “那你试试!” 林小雨说着就把一款女式帽子给陆振邦戴上去。 可爱的帽子和陆振邦严肃的连形成了极度的反差,连一旁的摊主都笑了。 …… 两人一路挑挑拣拣。 上船时,提了大大小小好几个袋子,全是给岛上一家人带的东西。 登船、离岸,再靠岸。 东矶岛到了。 岛上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树上的叶子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 “还是岛上的空气好。上次走的时候还是秋天,现在都快冬天了,树叶都落了好多了。” 海风吹过来,林小雨瑟缩了一下。 陆振邦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岛上风大,别一来就着凉了。” 林小雨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脸红了红,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陆振邦推开她,“好好走路。别黏黏糊糊的。” 林小雨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盈盈的。 两人往家属院走,手里大包小包,像刚赶完集回来。 …… 陆家的院子里。 苏婉清抱着熟睡的无险,莹莹蹲在一旁,拿着小树枝逗着弟弟玩。 “泡泡,你吐个泡泡,姐姐把这个给你!” 泡泡说的就是无险,由于莹莹一直对于这个名字念念不忘,所以干脆就把这个当成了他的小名。 小家伙吐了个泡泡,莹莹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时—— “我回来啦!” 林小雨突然从门口跳出来。 苏婉清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瞬间喜出望外:“小雨!” 莹莹更是眼睛一亮,撒腿就扑了过去:“小雨阿姨——” 林小雨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起她,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好几口:“想阿姨没有?” “想!好想好想!”莹莹搂着她的脖子,“阿姨你这次是不是不走了?” 林小雨笑着点头:“对,不走了。” 莹莹立刻拍手:“太好了!那我以后就要叫你奶奶了!” 林小雨一愣:“啊?为什么呀?” “妈妈说,你要是不走了,以后就要叫你奶奶啦!” 林小雨一头雾水,完全理不清前后逻辑。 “咳咳——”苏婉清连忙尴尬地走过来,“莹莹别乱说。” 她看向林小雨,又喜又怨,“你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 “就是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呀。”林小雨眨眨眼。 “都快成惊吓了!”苏婉清笑着嗔怪一句,“对了,爸呢?” “我在这儿。” 陆振邦提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语气无奈:“你这丫头,提这么多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婉清也注意到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都是她非要买的。”陆振邦斜了林小雨一眼。 林小雨立刻蹲下来翻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婉清姐,这个是给你买的!这个给莹莹,这个给无险,这个给锋哥……还有这个,给黑虎的!” 陆振邦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你是不是笨?这么小的玩意儿无险现在能用得上?” “未雨绸缪嘛!现在用不上以后也能用,我自己的稿费,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林小雨捂着头,不服气地嘟嘴。 苏婉清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眉眼温柔:“你们现在关系可真好。” “谁跟她关系好!” 陆振邦转身,背着手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院子收拾得挺干净,菜地打理的也挺好,水缸也满着,婉清,辛苦你了。” 听公公夸自己,苏婉清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尴尬的解释:“爸,这些……不是我做的。” 陆振邦挑眉:“不是你?难道是阿峰?那小子哪有这个闲工夫?” “也不是。” 陆振邦眉头皱了起来:“那是谁?” “是小梅姐。” 陆振邦瞳孔猛地一缩。 陆小梅!她难道来岛上了? 旁边的林小雨满脸好奇:“小梅姐?小梅姐是谁啊?” 莹莹在她怀里脆生生地说:“小梅是姑姑呀!姑姑可好了,给我糖吃,还帮妈妈干活!” 陆振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莹莹。 莹莹居然说她好? 无数个问题砸在他心头,他脑子一阵发懵。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婉清!我回来了!” 陆振邦缓缓抬眼。 下一刻,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只见陆小梅背着鱼筐,牵着刘强,一身汗水地走进院子。 当她看到站在院中央的陆振邦时,整个人也瞬间僵住。 她战战兢兢地说:“爸……您、您老回来了……” “滚出去!”陆振邦二话不说,“谁让你来这儿的!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儿去!” 陆小梅浑身一抖:“爸,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陆振邦转身抄起墙根的木棍,指着她:“你滚不滚?!” 眼看他真要动手,苏婉清连忙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爸!爸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啊!” “这儿没你的事!松开!” 陆振邦脸色铁青,“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阿峰说想让你们父女俩和好,给你一个惊喜……” “我的事不用你们瞎操心!” 陆振邦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朝陆小梅打去。 可这一次,小小的莹莹也冲了过来:“爷爷不要打姑姑!不要打姑姑!” 陆振邦高举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整个人都僵住,满眼不可置信。 连莹莹……都护着她? 到底发生什么了? 第98章 浪子回头?全是装的! “哎哟,陆叔!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拿着棍子干啥?” 这时,张翠兰也从隔壁探出头跑过来。 “没你的事!一边去!”陆振邦沉声喝道。 张翠兰伸手拦住他。 “陆叔,您可不能犯糊涂!这岛上就咱们这几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陆振邦本想训斥她管自家闲事,但话未出口,又有几个邻居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陆叔,小梅是个好孩子啊,您这是何必呢。” “她天天念叨着想跟您和好,您怎么一回来就要赶人走……” “就是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替陆小梅说情的。 陆振邦看着眼前这些人,一时间愣住了。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维护她。 而被众人护在中间的陆小梅,低着头,嘴角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 吃了上次的亏,她这次可是有备而来。 在陆振邦不在的这几天,她一直没有闲着,不仅在家勤快,在外也装的热心,左邻右舍的忙她都是看到就帮。 靠着这些手段,她成功在岛上立稳了自己的好人人设,还跟所有人都打好了关系。 而且,每当大家好奇陆振邦为何跟她关系不好时,她也毫不客气的将所有脏水都泼到陆振邦头上。 反正这岛上也没人知道真相。 大家自然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如今,她的算计,果然有了效果! 见气氛差不多了,陆小梅决定再添一把猛火! 她的泪水说来就来,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 “几位大姐,你们别替我说话了……这是我爸,他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只要能让他消气,就算打死我,我也心甘情愿……我只是想留在这儿,好好孝顺他,弥补以前的错……” 一席话,说得周围众人更是心疼不已。 纷纷更加向着她。 “陆叔,您看看,小梅多懂事!您就别跟她置气了。” “就是,这么好的闺女上哪儿找去。” “小梅过去可能是犯过一些错,但那都过去了,您看她现在多懂事,您就给孩子一个机会嘛!” …… 听着这些话,陆振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盯着陆小梅的身影,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装的。 给她机会? 自己上辈子给过她多少次机会? 她每一次都说自己知错了,然后呢? 自己前一世一次次选择原谅她,最终才落得那样的悲剧收场。 如果自己这一世还原谅她,那岂不是白活一世? 岂不是对不起上一世惨死的自己和家人?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哪怕现在装得人畜无害,也迟早会露出獠牙! 会再次做出伤害家人的事! 所以,陆振邦丝毫不打算原谅她! 但是,面对这个局面,陆振邦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己重生过一次,经历了上一世的一切,明白陆小梅的本性。 可别人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陆小梅这是典型的改邪归正、浪子回头,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他们的想法就跟前世的陆振邦如出一辙。 甚至陆振邦的行为,在他们看来都太过分了。 估计就连亲儿子都是这么想的! 他这下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有苦说不出、有理讲不清! 面对众人的求情和陆小梅的嘴脸,陆振邦一气之下摔门而出。 看着陆振邦远去的背影,大伙纷纷摇头。 “陆叔这脾气也太倔了……” “就是,小梅多好个人,就是过去不懂事,现在知道改了不就行了?”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嘛。” 听着众人的话,陆小梅心里得意,嘴上却假装愧疚:“嫂子们,你们别说我爸,都是我这个当女儿的不好……”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心疼, “这怎么能怪你呢?明显就是陆叔太执拗了!” “你放心,等陆叔气消了,我们再替你说情,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就是,这么懂事的孩子,谁忍心责怪你啊。” …… …… 海岸边。 陆振邦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海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又什么都放不下。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振邦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边停下来。 一个人挨着他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小雨托着腮,看着远处的海。 “直觉。”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 林小雨笑了笑:“好吧,其实我往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反正岛就这么大,总能找到你的。” 陆振邦嘴角微微动了动。 “找我干嘛?我又不会丢了。” “这种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总会好一点。” 陆振邦没说话。 林小雨也没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小雨轻声问。 “陆大叔,能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吗?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啊。你干嘛这么生气?” 陆振邦沉默了很久。 “没法说。” “连我也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说,是没法说。” 林小雨想了想,点点头。 “那好吧。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的难言之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那咱们怎么把这个陆小梅给赶走?” 陆振邦诧异地看着她。 “怎么?”林小雨眨眨眼,“陆大叔,你难道不想赶走她吗?” “你……你不问为什么吗?不觉得我太刻薄吗?不向着她吗?” 林小雨理所当然地说:“我干嘛向着她?我喜欢的人是你,肯定永远跟你站在一块。谁惹你不开心,我就跟谁不对付。就算是你闺女也一样!” 陆振邦看着林小雨,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没那么乱了。 这一刻,他甚至真的想过,抛开过去的恩怨,跟这个真心对自己的丫头,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他站起来。 “没事。我毕竟是她老子,想对付她的办法,多的是。” 他看着远处家属院的方向,目光沉下来。 “她不是喜欢装好人吗?那我就让她装下去。装到她自己不想装。” 第99章 喜欢装?我让你装! 陆家院子里。 陆锋已经下班回来了,得知了今天发生的事。 陆小梅此时还在假惺惺地自责:“都怪我,气到咱爸了……” 陆锋心里也自责,安慰她:“姐,不怪你。要怪也是怪我,没有提前跟咱爸说一声。” 苏婉清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从没见过公公这么生气的样子,这完全不像是他。 陆锋低下头:“我是不是把咱爸给气回老家了?他会不会已经带着小雨走了?” 苏婉清摇头:“别乱想,不会的。咱爸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 陆振邦和林小雨一前一后走进来。 三个人立刻紧张地站起来。 陆锋和陆小梅都不敢打招呼,只有苏婉清硬着头皮开口。 “爸,您回来了……” 陆振邦点点头,看向陆小梅。 陆小梅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陆锋主动站出来:“爸,您要怪就怪我——” 陆振邦推开他:“一边去。” 他径直走到陆小梅面前。 陆小梅低着头,嘴唇哆嗦,嘴里不停念叨:“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她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步的卖惨说辞,实在不行已经准备呼叫邻居,靠着人多来压陆振邦了。 然而,陆振邦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陆小梅一愣,小心翼翼地问:“爸,您这话的意思是……” 陆振邦看着她:“看你认错态度不错。我原谅你了。” 陆小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果然! 这老头子果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终究对自己软了心! 她连忙说:“谢谢爸!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一旁的陆锋和苏婉清也松了口气,觉得这下家里就能和和睦睦了。 陆振邦再次开口:“不过,光嘴上说说可不行。” 陆小梅连忙点头:“当然当然!爸您就瞧好吧!我以后绝对好好孝敬您!” “来点实际的,光嘴上说说可不行。”陆振邦看着她,“接下来,家里的活你全包了。总可以吧?” 苏婉清觉得这有点多了,况且自己现在也能活动,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陆锋拉住,示意她不要添乱。 陆小梅犹豫了一秒。 只是一秒。 做戏做全套。 只要自己再受累几天,让这老东西对自己的怀疑打消,就万事大吉。 她连忙说:“包在我身上!您上年纪了,阿锋忙,婉清刚生完孩子,家里的活本来就该我干!” 陆振邦拍拍她的肩膀,笑了。 “那去做饭吧。” 陆小梅连声应着,钻进厨房。 为了证明自己,她拿出了看家手艺,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完饭又主动洗碗、洗衣服,力图表现自己。 一想到自己只是稍微装一下就能分到家产,她不由得为自己的机智自豪。 带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她忙到半夜才去睡。 …… 结果感觉还没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陆小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还黑漆漆的。 “谁啊?” “我。” 陆振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小梅披了件衣服,拉开门。 “爸,这么早起来干嘛?” 陆振邦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不早了,都两点了。” 陆小梅愣住:“两点?天还没亮呢……” 陆振邦指了指院子,“家里的篱笆该重新扎了。我本来想今天弄得,既然你说自己要好好表现,就交给你了。” 陆小梅张了张嘴:“这么早……等天亮弄不行吗?” “那哪儿行啊?天亮了有天亮的活。怎么?要我弄?你不是说知错能改了吗?不愿意?” 陆小梅瞬间清醒,连忙摆手,“愿意愿意!我这就去……” 她裹着衣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陆振邦回去继续睡大觉。 这一觉,他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了圈崭新的篱笆,扎得结结实实。 陆小梅顶着两个黑眼圈,正靠在墙根打盹。 陆振邦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梅,干得不错啊!” 陆小梅一个激灵醒过来,挤出一个笑。 “爸,您满意就好……那我去睡一会儿……” “哎!睡什么睡!”他拉住陆小梅。 陆小梅愣住:“活我都干完了,菜地也浇了,水缸也满了,饭也做好了……家里的活都没了,不睡干啥?” 陆振邦笑了笑:“家里的活没了,别人家的活这不还没干呢?” “别人家的活?”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张翠兰的大嗓门。 “陆叔!在家吗?” 林小雨领着张翠兰走进来。 张翠兰看见陆振邦,笑着说:“呦,您父女俩真和好了啊?看看,这多好!” 陆振邦点头:“那可不?父女没有隔夜仇嘛。再说我这闺女这么勤奋,有啥不和好的理由?都忙一上午了,还非要帮你们干活。” 张翠兰笑呵呵的走过来:“哎呀,小梅,你来得太及时了!嫂子家里正缺人手呢,你就主动来了?嫂子这多不好意思啊!” 陆小梅还没反应过来,陆振邦已经替她应下了。 “不用不好意思!我家小梅就喜欢干活,非要向我证明她已经不再好吃懒做了,拦都拦不住!你说是吧,小梅?” 陆小梅顶着黑眼圈,满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是……是……” 张翠兰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走吧!这活儿没你不行!” 陆小梅被拽走了。 …… 下午。 陆小梅一身疲惫地走回来。 她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腿都抬不起来。 陆振邦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旁边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本书,悠闲得很。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他头都没抬,从旁边丢过来一个竹筐。 “回来了?回来的正好。离开饭还有一会儿,正好够你去海边弄点海货。去吧,快去快回,别耽误了饭点。” 陆小梅看着一脸悠闲的陆振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 只能咬着牙,接过竹筐,转身朝着海边走去。 …… 接下来的几天,陆小梅那是真的做到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天天连轴转。 家里的活,她全包了。 劈柴、挑水、洗衣、做饭、收拾院子、侍弄菜地,一样不落。 别人家的活,她也包了。 张翠兰家、曲义江家、李淑娟家…… 陆振邦替她把这些人家的活都给包揽了下来,她还得笑着应下。 而陆振邦本人,则彻底闲了下来。 每天啥事都不用干,就陪着莹莹玩,没事儿晒晒太阳。 甚至闲到他都能跟林小雨一起带着莹莹去大陆玩了。 当陆振邦带着莹莹从大陆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院子里,陆小梅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小梅,辛苦了啊。” 陆小梅挤出一个笑:“不辛苦……应该的……” 陆振邦点点头,抱着莹莹进屋了。 林小雨跟在他后面,小声说:“陆大叔,你这招也太损了。” 陆振邦笑了。 喜欢装好人? 那就把你架在火上烤,看你能装多久。 第100章 真的假的?熬出头了? “小梅,帮我把衣服给洗了!谢谢啊!” “小梅,这几天我跟你大哥有点事要出门,我家的鸡就麻烦你照看了啊!” “小梅,我家孩子哭了……” “小梅……” …… 接下来的几天,邻居们越来越依赖陆小梅。 而陆小梅的“勤快”,渐渐似乎成了岛上邻居们的习惯。 起初大家还会客气地说声谢谢,到后来,竟渐渐变得理所当然。 张口就来地使唤她。 面对这一切,陆小梅也只敢表面笑嘻嘻,内心妈买批。 陆小梅手里干着活,心里把这些人骂了千百遍:“就知道使唤人,自己什么都不干,一群吸血虫!”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也骂到了自己。 一开始,她还咬牙撑着。 可这些活就是她有三头六臂,也干不过来。 随着日子渐渐久了,她不出意料的开始偷懒。 喂鸡两天一喂,挑水只挑半桶,浇地随心所欲…… 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怪她。 活儿干成这样,邻居们还笑眯眯地说“辛苦小梅了”。 她心里纳闷,嘴上不说,手上的活却越来越敷衍。 可光偷懒还不够,活还是不少。 她需要一劳永逸的办法。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坐起来,想到一个办法! 装病! …… …… 第二天一大早,陆振邦又来敲门了。 “小梅!起来了!” 屋里没动静。 “小梅?” 陆振邦推开门。 陆小梅躺在床上,被子捂着脸,有气无力地哼哼。 “爸……我难受……浑身没劲儿,头也疼,怕是起不来了……” 陆振邦走到床边,关切的问:“这是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 陆小梅的声音虚弱,“可能是这几天累着了……爸,对不起,我太不中用了……” “那得赶紧去看医生啊!” “不用不用!”陆小梅连忙叫住他,“看医生多费钱啊!我歇两天就好了,真的,歇两天就行……” “那怎么行?省钱也不能在这种地方省。你等着,我去叫李淑娟——” “真不用!” 陆小梅急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又赶紧躺回去,“我就是太累了,歇歇就好……爸,您别管我了,该忙啥忙啥去吧……” 陆振邦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好吧。这两天你就好好歇着。” 陆小梅心里一喜,脸上还得装着虚弱的样子。 “谢谢爸……等过两天我好点了,一定把活都补上……” 陆振邦点点头。 陆小梅看着陆振邦的反应,嘴角翘起来。 这老东西,果然好糊弄。 这几天的苦没白吃,总算把这老东西给哄住了。 她正得意,陆振邦又叹了口气,道:“唉!太可惜了。本来啊,看你这几天劳累,阿锋特地请了假,咱们一家一块去大陆玩几天,今天就走。没想到这么不巧。” “既然你累的下不了床,那就只有我们几个去了,你在家休息吧,顺便看家。” 说着,陆振邦唉声叹气的走出去了。 陆小梅一脸茫然。 玩几天?去大陆? 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哪儿有这样当爹的,闺女生病了不照顾,反倒趁着生病让在家看门,自己带着别人出去玩? 不对……这老东西是不是故意耍她? 这会不会是钓鱼执法? 故意说要出去,引诱她露出马脚? 陆小梅心里犯起了嘀咕。 正想着,门外响起一阵对话声,是陆振邦和陆锋。 “你把钱全带上干嘛?咱们就是去玩几天,又不是搬家。” 一听到“钱”这个字,陆小梅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紧接着,陆锋的声音响起:“咱们都走了,家里又没个人,钱带身上安全。。” “不用,家里不是有你姐呢嘛?让她帮着照看一下,能出什么事?” “我姐?她不跟咱一块儿去吗?” “唉,说来也巧了,她正好病了,床都下不来。就让她在家歇着吧,看家也正好。” “那姐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小孩了。走吧,船快开了。” 两人对话的同时,陆小梅已经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来,扒着门缝偷看外面。 只见院子里,陆振邦和陆锋一人拎着一个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而让陆小梅眼睛瞪大的是,陆锋另只手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唉,姐去不了太可惜了,”陆锋说,“要不咱们改天再去?” “改什么改?跟那边都说好了。你姐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呸! 陆小梅暗骂:谁说我不在意!我太在意了! 正想着,陆振邦忽然往她这边走过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窜回床上,拉好被子。 门被推开。 陆振邦走进来,“小梅,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陆小梅声音有气无力:“爸……我还好,就是还是头晕……您怎么进来了?” “没什么,” 陆振邦把装着钱的布包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这是家里的钱,我和阿锋他们出去,你在家帮着照看一下,别让外人进来。我们最晚明天就回来,要是有什么事,就跟张翠兰说,我跟她交代过。” 说罢,还不等林小雨在说什么,陆振邦就走了。 外面很快传来院门被关上的声音。 家里静了下来。 陆小梅盯着桌上那个包。 这陷阱也太明显了吧? 她想。 故意把钱放在这儿,傻子才会上钩! 这一看就是老东西故意的! 她要是拿了,老东西肯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抓个现行! 钱是真是假都不一定呢! 钓鱼! 这肯定是在钓鱼!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包。 不看。不想。不上当。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忍不住好奇,还是翻过了身。 看着桌上那鼓鼓囊囊的袋子,她目不转睛。 看了一会儿,她还是起身去打开。 打开布包的一瞬间,陆小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里面全是钱,又新又旧,是真钱! 而且数额大得让她心跳加速! “老不死的!原来攒了这么多钱!我之前找你要,你还说家里没钱,真是骗子!”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钱。 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让她彻底乱了心神。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不是考验? 自己……难道熬出头了?? 第101章 屡教不改,错了不认 看着这些钱,陆小梅不由得去这么想。 难道这老东西真的被自己骗过去了? 可万一,这是他故意放的诱饵,等自己拿钱出门,他就带着人在门口等着呢? 陆小梅犹豫了片刻。 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贪婪。 走下床,打开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影,一家人确实是都走了,连黑虎都不在。 她又走到院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也空荡荡的,连个路过的邻居都没有。 就在这时,隔壁的张翠兰从家里走出来,看到她:“小梅?陆叔不是说你累倒了,卧床不起吗?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陆小梅心里一慌,连忙扶住门框,假装虚弱。 “没……没有,我就是醒了,出来看看我爸他们走了没有。” 张翠兰笑了笑:“他们早就走啦,船都已经开走了,估计这会儿都快到大陆边界了。” 陆小梅顺着张翠兰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海面上,果然有一艘小船的身影,正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她的心瞬间放下! 看来,这老东西是真的出去了! 自己这么多天的演戏,起作用了!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屋里冲。 看着桌上的包,她一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钱。 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装进一个新的袋子。 “哼,放到嘴边的肉,哪儿有不吃的道理?” “老娘忍辱负重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些钱吗?” 装完钱还不算晚。 她又直奔苏婉清的房间里,开始一阵翻箱倒柜! 银镯子、金戒指、玉坠子……一股脑全往袋子里塞。 苏婉清好歹是大家闺秀,这些首饰嫁妆,陆小梅从一来就盯上了,早就记好了位置。 就等着这一刻! 装完这些还不算完。 林小雨的房间她也没放过。 可惜,翻了半天,柜子里、床底下、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沓剪报,还全是陆振邦的。 “呸!” 她把剪报扔在地上,“傻逼,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个糟老头子。” 把能带走的之前物品全带上,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值钱的东西后,她又在院子里仔细检查了一圈。 一切如常。 她百分百确信,自己终于成功了,忍不住得意的笑起来。 “老东西,记吃不记打,老娘终于熬到这一天了!” 为了以防被邻居看到起疑,她不敢走正门,而是跑到院子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墙边。 这个位置堆放杂物的高度,正好够她翻过去。 只要翻过去,就是后山。 从后山绕到码头,找条船离开。 从此天高海阔,谁也别想找到她。 至于儿子刘强? 他不在正好! 丈夫早就没了音讯,生死未卜,这个累赘,她早就不想要了。 之前还想过把他卖掉,只是因为年纪太大不好出手。 如今正好,顺手把这个累赘丢在这里。 自己一个人带着钱,以后的日子,想想都滋润! 她把包背上,走到墙根,先把包扔出去,然后手脚并用地翻上墙头。 心中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线期许,她她深吸一口气,腿跨过墙头。 她满心期待的看向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却发现,大道上站满了人! 陆小梅愣住了。 只见墙的另一边,密密麻麻的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陆振邦一家,几个邻居,儿子刘强…… 更让她心惊的是,还有部队的曲政委,也站在人群里!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陆小梅僵在墙头上。 陆振邦抬头看着她,“下来吧。卡在那儿看着怪难受的。” 他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钱、镯子、戒指、坠子…… 每拿出一件,旁边就响起一阵吸气声。 陆振邦抬头看向她,问:“这就是你说的知错能改?趁着我们出门,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全都搜刮一空,准备卷款跑路?” 军嫂们看着陆小梅,脸上纷纷露出了失望和嫌弃的表情。 “小梅……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你一直以来都是装的?我们是真心拿你当好同志啊!” “别跟这种人说话了!果然陆叔说的没错!” “太不齿了,自家东西都偷,哎!我家那几个鸡蛋是不是也是……” …… 对面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陆小梅下意识的想辩驳。 “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我不是要跑路,我就是……就是帮我爸把东西收起来,怕丢了!你们别信我爸乱说!” “别演了。” 陆振邦把包合上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的事,大伙早就知道了。” 陆小梅震惊的看着陆振邦。 陆振邦说:“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我说的,要是我说的,她们还不信呢。” “是你儿子跟我们说的。”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一位军嫂推着刘强,“这小子之前在我家院里偷的东西,被我们逮到了,我们还没说啥,她就全招了,起初我们还不信,但……不由得我们不信。” 陆小梅猛地转头,震惊地看向刘强。 “你小子!你在外面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你妈啊!” 刘强则反问:“你带着这些钱跑的时候,我也没见你带上我啊!” “那我也是你妈!” “你还打算卖我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这不是没卖嘛!” …… 众人看着这一对互相指责、互相咒骂的母子,都纷纷摇头。 别人家都是母慈子孝。 这家人倒好,娘坑儿子,儿子坑娘。 “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众人纷纷开口。 “亏我当时还替你说话!原来你是这种人!” “你还在我们面前冤枉陆叔!你有没有良心!” “陆叔,这种人不能饶了她,让她长长记性!” “是啊……” 面对义愤填膺的众人,陆振邦依旧表情淡然。 他抬手压了压,众人安静下来。 随后走到墙边,看着陆小梅,眼神十分复杂。 沉默良久,他只是说了句:“毕竟父女一场,我就不说什么了。” 随后转头看向站在人群中曲义江,“曲政委、王主任,她的事,就交给你们处理吧。” 第102章 父女真相,珍惜眼前 王主任点点头:“陆小梅盗窃数额较大,情节严重,按律当严惩。至于她以前在老家做的那些事,我们会一并查清。” 曲义江则看向陆振邦,补充道:“陆老,如果您愿意谅解的话,可以酌情从轻……” “不谅解。” 陆振邦当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她做错了事,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因为我的谅解,就轻饶了她。” 听到陆振邦大义灭亲的话语,陆小梅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尖叫起来。 “陆振邦!你装什么大公无私!是你把钱放在那儿的!是你故意引我上钩的!我就是犯罪了也是你故意引诱的!现在你装什么!哪儿有这样对自己闺女的!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爹!你不是人!你没有良心!” 陆振邦看着她,没有反驳。 等她骂累了,喘着粗气骑在墙头上,他才开口。 “我确实不是个好爸爸。” “不管是对自己的亲儿子,还是对养女,都做得不好。” “养女?”陆小梅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清一般。 “你说什么?养女?我是养女?不可能!你骗人!” 陆振邦看着她。 “你不是我亲生的。你爸姓任,是我在战场上的战友。他牺牲了,牺牲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答应过他,把你当亲生女儿养。” “所以你从小到大,我对你百依百顺。你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骂你一句,打你一下。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教好。” 他低下头。 “可我把你教歪了,你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一直都很自责,是我,是我没教好你。”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陆小梅的头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能……我不是养女……你骗人……” 她一直以为,陆振邦对自己的纵容,是因为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 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外人。 一旁的陆锋也愣住了,他看着陆振邦,又看了看陆小梅,眼里满是惊讶。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姐姐,竟然不是亲生的!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父亲偏心姐姐。 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陆振邦抬起头,看着陆小梅,目光复杂。 “这些天你装的那些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我多希望那是真的。哪怕明知道是假的,我也……想把这一切当成真的看。”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 陆小梅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的坐在地上,哪怕被带走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动静。 只是临走前,她又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陆振邦的方向。 却发现陆振邦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时,她却转过了头,不敢去看。 …… 林小雨被带走后,治保主任告诉陆振邦:“陆叔,我们查到了刘强父亲林建军的下落。他之前参与了海上走私,被我们边防部门通缉,抓捕过程中,他拒不拘捕,被当场击毙了。” 对于这个消息,陆振邦没有半点感触。 对于林小雨,他还有出于多年养育的感情在。 但这个女婿,死了纯粹是给社会的福报。 只是…… 陆振邦低头,看向那个跟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刘强。 “这孩子怎么办?” 尽管对于这小坏种,陆振邦也无几分好感。 但他也是战友仅剩的血脉,如今父母都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也算是个可怜人。 而且他毕竟还小,至今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还是有一丝可以改邪归正的。 王主任沉吟片刻,说道:“我们会联系地方的福利机构,把他送去由福利机构负责抚养,也会安排人好好教育他,希望他能改掉恶习,好好长大。” 陆振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 …… 陆家。 此刻,仿佛有一道阴云笼罩在上空,家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婉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半天没动一针。 她到现在也不愿相信,那个勤奋友善的姐姐,居然是假的。 她不明白,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有烟火暖意,明明已经很幸福了。 为什么要抛弃现有的幸福,铤而走险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陆锋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还在消化“姐姐不是亲生的”这件事。 这一刻,他心里满是疑惑。 不知道父亲这一辈子,还瞒着他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还背负了多少旁人不懂的责任。 “爷爷,姑姑去哪里了鸭?” 莹莹坐在陆振邦怀里,揉着惺忪的睡眼。 她刚才被送到邻居家玩,刚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振邦摸摸她的头:“姑姑临时有事,回家去了。” “那姑姑还会回来吗?” “会的。”陆振邦笑了笑,“姑姑走的时候还给你留了好吃的,说下次有空就来看你。” 莹莹高兴起来,从他腿上滑下去,去找姑姑留的“好吃的”了。 陆振邦没有告诉她真相。 没有说她眼里那个好姑姑是假的。 小孩子不该知道这些,不该徒增无法理解的悲伤。 那就让她活在这个美好的谎言里吧。 保留一份纯粹的童真,无忧无虑地长大。 苏婉清看着公公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 说到底,在场最难过、最该疲惫的人应该是陆振邦。 就在刚才,他失去了抚养多年的女儿,辜负了战友的嘱托。 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没人知道。 但他没有沉溺在悲伤里,依旧能笑着哄莹莹,依旧能坦然面对当下的生活。 那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爸。” 苏婉清放下衣裳站起来,“反正时间还早,咱们不是说要一块儿去大陆玩一天吗?阿锋都为此请假了,总不能浪费吧。” 陆锋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对,正好去拜会一下林首长,我晋升这事,还没来得及感谢他的提携呢。” “我也想见见小雨的母亲。”苏婉清说,“之前小雨照顾我那么久,我也该当面谢谢她。” 林小雨意外:“啊?你们要来我家?那太好了婉清姐!我早就想让你见见我妈了!” “妈妈!我去过大陆!我知道怎么走!” 莹莹主动请缨,上去就牵住苏婉清的手,“妈妈拉着我,不要走丢了。” 陆振邦看着这一家人,愣了片刻,随即笑了。 “好,好,那就听你们的。等我先把黑虎跟小鹭鹭安置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是啊,人生本就不该被遗憾和过往困住。 如果因为惋惜错过了早上的时光,就荒废了一整天的欢喜,才是最不值得的。 与其沉溺无法改变的过去,不如珍惜眼前。 第103章 父亲要走?误会误会! 几天以后。 院子里,阳光正好。 苏婉清抱着无险坐在藤椅上,林小雨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件小棉衣。 “婉清姐,你看我给无险做的这件棉衣还行吧?” 苏婉清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锁得规规矩矩。 “太好看了小雨!你刚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呢,现在手比我都巧了。” 林小雨不好意思地笑:“那还不是婉清姐教得好……” 两人正说这话,院门被推开。 陆振邦背着莹莹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串鱼。 苏婉清和林小雨连忙起身,正准备开口打招呼, “我有事儿给你们通知一下。”陆振邦抢先开口。 两人一愣,疑惑地看着陆振邦。 陆振邦放下鱼,把莹莹从背上放下来,语气难得郑重。 “我来这儿也挺久了。当初来是为了照顾婉清养胎坐月子,现在婉清身体也恢复了,孩子也大了,家里的一切都步入正轨了……” “所以,我也就不打算再住在这里了。” …… …… 傍晚。 陆锋刚从营部回来,累得眼皮打架。 他换了鞋,正往自己屋里走,胳膊忽然被拽住,是苏婉清。 还没开口,整个人便被苏婉清拉进了里屋。 “干嘛啊这么着急?” 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今天带新兵跑了一天,累死了,让我歇会儿。” 苏婉清把他带进去后,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 “咱爸要走了。” “哦……就这事儿啊……什么?!咱爸要走了!” 刚才还疲劳不堪的陆锋垂死病中惊坐起,满脸不可置信。 “你听谁说的?” “咱爸亲口说的!小雨跟我都听着呢!” “小雨呢?” “跟着咱爸跑去劝他了。” 陆锋在床边坐下,挠了半天头。 “嘶……最近咱做什么让咱爸不开心的事儿了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苏婉清摇摇头:“应该不是这个。咱爸说,当初来就是为了照顾我,如今我身体都恢复了,在岛上也没啥可待的必要了。” 陆锋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合理的理由。 父亲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的性格,不喜热闹,也不爱麻烦别人。 他来的目的就是照顾婉清生孩子。 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这儿吧? 再说,一家人挤在这个小院子里,确实有点挤,很多事也不方便。 尽管大家都注意分寸,可有些事避免不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还是舍不得。 这些日子,父亲的陪伴和照顾,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也让他明白了父亲这些年的不易。 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父亲,父亲怎么就要走了?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陆锋抬头一看,是陆振邦回来了。 “爸,”陆锋快步迎上去,语气急切。 “我听说,您要走了? “对啊,我回来就是拿东西的。” “这么着急?今天就走?” “那不然呢?早弄完早清静。” 说罢,陆振邦便推开自己屋的门,开始收拾东西。 陆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叫道:“爸!” 陆振邦疑惑地回过头,却看到陆锋不好意思的低着头。 “爸……这段时间,谢谢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您年纪大了,在海岛上生活也不惯,回家是好点。以后一有空,我会带着婉清她们回去看您的。” “这段时间……真的谢谢您了。” 平日里性格内敛、不擅表达的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才把这些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他怕不说,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说了。 说完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父亲的反应。 结果看到陆振邦一脸纳闷。 “你小子在说什么呢?谁要回老家了?” 陆锋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茫然——不是你说爸要走的吗?怎么回事? 苏婉清也满脸茫然:“爸,您今天不是跟我说,您要走了吗?” 还没等陆振邦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欢快的声音:“陆大叔,东西收拾好了没?我帮你带点!” 林小雨带着莹莹走进来。 看见陆锋,她笑着打招呼:“锋哥你也回来了?正好,咱们这么多人一趟就能把东西全带上。” 苏婉清更迷茫了。 林小雨怎么会对陆振邦的走这么开心? 还要帮忙带东西? 她上前贴在耳边小声把自己的疑问给问了。 林小雨听完,顿时哭笑不得地解释:“婉清姐,是咱们误会了。陆大叔不走。他不是要回老家!” 陆振邦也终于有功夫解释:“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我说的是我不住这儿了!你们这俩孩子,怎么还听半截话呢?” 陆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 “那……那您不住这儿,住哪儿啊?总不能在岛上流浪吧?” “锋哥你放心吧!早就找好地方了!” 林小雨笑着抢话,“陆大叔找赵团长说了,把后山那片废弃的营房要了下来,以后陆大叔就住那儿了!离咱们这个小院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的路程,我刚才还帮陆大叔一起打扫房间呢,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可好看了!” 陆振邦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解释自己换地方住的缘由。 “家里住这么多人太挤了,干啥都碍手碍脚的。我一个人去后山住着清静,有啥事儿也离得近,能帮上手。再说,” 他看了陆锋一眼,“你以为我对你小子就这么放心?万一你又跟上次一样,出点什么意外,留婉清她们娘仨,谁来照顾?等你小子能让我彻底放心,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说让我走的事儿吧!” 夫妻俩大眼瞪小眼,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陆锋。 自己都鼓起勇气把那些话说了,结果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爹根本就没打算走,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他现在脸烧得能煎鸡蛋。 陆振邦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手里的布包塞到他怀里。 “行了行了,别耷拉着个脸了,丢人不丢人?拿着东西,走了,带你们去看看我新住的地方,也认认路。” 说罢,陆振邦便转身,率先往院门外走去。 陆锋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心里的尴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虽然过程让人七上八下。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父亲不走。 只要父亲还在岛上,还在他们身边,就比什么都好。 第104章 啥事能有种地快乐? 一家人穿过营区,沿着后山的小路走了几分钟。 随后,几间青砖灰瓦的旧营房出现在眼前。 房间依着山势,背风向阳。 这是一片废弃的营房,是以前部队驻扎时留下的,后面随着岛上驻队的规模扩大,这片地方就没人住了。 虽然荒废了很久,但建筑本身十分结实。 营房的院子也很大,而且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甚至,门前的荒地已经翻好了,拢成一垄一垄的菜畦。 篱笆也是新扎的,院里还摆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凳。 “爸,您什么时候把这儿收拾好的?” 陆锋四处打量,满脸不可思议。 陆振邦从他手里拿回包袱:“我干啥还要跟你汇报?” 苏婉清指着门前那些分好垄的地:“爸,这些是……” “那是菜地。” 陆振邦指给她看,“至于这块,我打算养点鸡鸭鹅,到时候也不用天天吃海货等补给,咱自己就能自给自足。” 苏婉清一边听,一边心里暗暗感叹。 之前她还担心公公是不是为了避嫌来这边受苦。 这会儿一看,纯粹是自己多想了,这里简直就是块世外桃源。 而且这地方离家里不远,生活上完全不受影响,想串门随时都可以串门。 “怎么样婉清姐?这地方不错吧?” 林小雨凑过来,兴奋地指着一间营房:“你看那个房间,那是我的!要不要进来看看?” “什么你的房间?” 陆振邦回头看着她,“我搬家关你什么事,我什么时候说那是你的房间了?” 林小雨疑惑:“啊?那陆大叔你让我把那个房间打扫好干嘛?” “因为那是羊圈。你以后想跟羊睡一块儿,那就随便你,我不拦着。” “可是陆大叔,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不嫌冷清吗?” “不嫌。” “那我偶尔来住一晚上总行吧?” “不行。” “陆大叔!你!你太过分了!小气鬼!” 林小雨气得直跺脚。 然而莹莹却兴奋的举高手:“我要跟小羊们睡一块!要跟小羊一起玩!” 最后,陆振邦也没答应让林小雨住过来的请求。 当然,也没让莹莹睡羊圈。 …… …… 自那天之后,陆振邦就在山上住下了。 他天天在新家周围开荒地。 或许是小时候穷怕了,现在看到这么多地没人种,他就心痒难耐。 虽然岛上的地都不好,地咸土差海风大,对种菜并不友善。 但这些问题难不倒陆振邦。 他把荒地的碎石、杂草全清理干净,用细沙中和咸度,在地里掺草木灰,又去海边捞海藻沤肥。 一通忙活下来,硬是把那片盐碱地养出了黑油油的土。 地和人不一样,它是最公平的,从不亏待勤快人。 原本只在门口开了几分地,可后面越开越多,到如今足有一亩多。 他完全沉迷在种地的乐趣中,从大陆买来了小白菜、油冬菜、雪里红等秋冬菜,在门口的菜地种得到处都是。 陆锋来看他,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菜地,忍不住劝:“爸,您少弄点吧,别累着自己,够吃就行了。” 陆振邦则训斥他:“多种点总没坏处。咱家吃不完可以送人啊,你就不知道给你手下那些小战士们想想?” 陆锋一听老爸这么说,便也不再劝了。 而且随着时间久了,他发现老爹似乎十分乐在其中。 他不是为了什么收获,而是似乎真的喜欢种地,享受种地的过程。 其实外人谈起陆振邦,都说他戎马半生,战阵杀敌,军校授课。 但没人知道,老头儿心中其实只想当个本本分分的农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或许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执念——等老了,找一处清静之地,种种菜、钓钓鱼、晒晒太阳,不被琐事缠身,只感受生活最本质的美好。 而陆振邦,如今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起床给菜浇浇水,然后带着黑虎和白鹭出门去钓鱼。 白鹭如今再叫“小鹭鹭”已经不合适了。 经过快半年的时间,它已经从羽翼未满的小鸟长成了展翅翱翔的大鸟,双翅展开足有一米多。 就是因为太大了,连莹莹都有点制约不了它,所以也放在后山这边,让陆振邦来养。 陆振邦如今出门带着它俩,真正做到了——“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 …… 只是他一门心思扑在种地上,陪莹莹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也全然没察觉,莹莹这段时间,又悄悄和赵卫国玩到了一起。 事实上,尽管陆振邦三令五申不许跟赵卫国玩,但两人其实一直都保持着朋友关系。 只不过过去是“地下党”会面,偷偷摸摸。 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玩。 …… 这天,两人正蹲在墙角抓虫子。 虽说如今白鹭早就看不上这点虫子,已经自己去抓鱼吃了。 但两人已经把这个行为当成了爱好,一种游戏。 只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即将入冬,能抓到的虫子也少了。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收获寥寥,罐头瓶里只有几只小蚂蚱和一条毛毛虫。 他们蹲在地上,一起清点战利品。 莹莹歪着头,有些失望的问赵卫国:“你今天怎么抓得这么少啊?你不是捉虫大王吗?” 赵卫国似乎心不在焉,拿根棍子戳地上的泥土。 莹莹看出来他情绪不对,便问:“你爸爸今天揍你了吗?” 赵卫国摇摇头。 莹莹见他不开心的样子,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吃,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赵卫国看了看那些糖,却把头扭到一边,故作成熟地说道:“我才不是吃点糖就好了的小孩子呢!” 莹莹挠挠头,很困惑。 在她眼里,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儿是吃一颗糖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吃两颗。 她实在不明白,赵卫国到底在不开心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卫国自己开口了。 “我明年就要离开岛上了。” 莹莹眨眨眼:“为什么呀?” “因为我已经到年纪了,要去上学了。” 赵卫国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爸说,岛上没有学校,必须去大陆的学校寄读,才能学到知识,将来才能做军人。” “上学?” 第105章 童言稚语 莹莹对“上学”这件事有概念。 她经常听大人们提起,也知道自己再长大几岁也要去上学。 她经常看到有船接送比赵卫国还大的孩子们离开,每次离开,好多孩子都哭着闹。 莹莹能明白他们为什么哭——因为每次离开就要见不到家人好久。 若是让自己也好久见不到爸爸妈妈,见不到爷爷和小雨阿姨,她也肯定会哭。 意识到自己的好朋友也要去那什么“上学”,她脱口而出:“那你只要不去不就好了吗?我们每天一起抓虫子不好吗?” 赵卫国摇摇头:“怎么可能不去?人到了年纪都要去上学的。而且我可是要做军人的,想做一名好军人,就必须要上学!” 莹莹有点听不懂赵卫国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离开,又一定要去? 她不明白。 可能这就是爷爷跟自己说的,人长大了就有很多事身不由己吧。 姑姑之所以要离开,肯定也是因为这样。 难道,每个人长大了,都一定要离开家人吗? 小小的莹莹,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要离开爷爷和爸爸妈妈,一股莫名的悲伤就涌上心头。 她眼睛一红,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哭得抽抽搭搭的。 “你、你怎么哭了啊!” 原本还在伤感的赵卫国看到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 莹莹不说话,只是哭。 赵卫国急得团团转:“你别哭了!被别人看见了,我屁股又要开花了!” 他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你别哭了,我给你抓虫子好不好?抓好多好多!你……你真的别哭了,万一被你爷爷看到……”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寒意,从脊梁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僵硬地转过头。 陆振邦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要多“和善”有多“核善”。 “小子,看来上次你是没挨够啊。” …… …… 收拾完赵卫国后。 陆振邦抱着莹莹往回走,嘴里哄着:“莹莹乖,不哭不哭。那小子我已经揍过他了,以后爷爷看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呜哇——” 结果莹莹哭得更凶了! 陆振邦手忙脚乱,赶紧换策略:“爷爷今天抓了一条大黑鱼!可肥了!回去给你做鱼丸吃,好不好?” 莹莹还是哭。 “爷爷带你去大陆玩好不好?我们还去找林爷爷,你揪他胡子玩,好不好?” “那……那爷爷带你骑大马!你想骑多久就骑多久!” …… 陆振邦的十八般武艺都用尽了,可不管他说什么,莹莹都只是一个劲地哭。 老头急得满头大汗,一脸的焦急无措。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莹莹的哭声渐渐轻了,抱住他的脖子,哽咽着喊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哭腔,叫得陆振邦心都化了。 “哎!爷爷在呢!爷爷在呢!” 莹莹把小脸埋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 “爷爷……我不想去上学……” 陆振邦愣了一下。 “上学?莹莹不用去上学啊?谁说让你去上学了?你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呢。” “那我长大了就要去上学吗?” 莹莹抬起泪眼看着他:“爷爷、爸爸、妈妈,还有小雨阿姨都不能陪着我。我要一个人了吗?” 陆振邦这下明白了。 肯定是赵卫国那个混蛋小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奶奶的!刚才揍的轻了! “不用!” 他斩钉截铁,“就算莹莹长大了,爷爷也会一直陪着莹莹,绝对不让莹莹一个人。” “那爸爸妈妈他们呢?” “当然也会!”陆振邦拍拍她的背,“一家人都陪着莹莹,谁都不走。” 莹莹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松开陆振邦的脖子,坐在他怀里,抽泣着看着他,似乎在确定爷爷是不是在骗她。 陆振邦看着孙女那双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掏出手帕,给她擤了擤鼻涕。 “莹莹不用担心,你离长大还远着呢,不用考虑那么多不该考虑的事。而且就算你真的长大了,爷爷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别的地方的。你舍不得我们,我们更舍不得你。知道吗?” 莹莹抽噎了一会儿,似乎相信了。 她伸出小拇指,抽抽搭搭道:“那拉钩……爷爷不能骗我。” 陆振邦笑了,伸出粗糙的小指,勾住孙女嫩嫩的小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尽管得到了爷爷的保证,莹莹却还是不放心,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陆锋同样的问题。 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睡觉前,她抱着小枕头,又问了苏婉清一遍同样的问题。 依旧是同样的答复。 第二天睡醒,莹莹第一件事就是叫上小雨阿姨,来到陆振邦的新家,又问他一次。 “爷爷,你真的不会让莹莹一个人去上学吗?” “不会。爷爷说话算话。” 莹莹这才终于放心。 她又开开心心地跑去找赵卫国玩了。 不过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莹莹虽然很开心,但与之相对的,赵卫国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不仅自己的忧愁没解决,还平白无故多挨了一顿揍,更加忧愁了。 他坐在墙根底下,连跟莹莹玩的心情都没有,只是发呆。 莹莹蹲在他旁边。 “你怎么还不开心呀?” 赵卫国没理她。 莹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跟你爸爸妈妈说,让他们陪着你一起去不就好了嘛?” 赵卫国无奈地看着她:“不是谁家都跟你家一样的。” 说完,看莹莹一脸不理解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没事,当我没说。” 他低下头,拨拉着地上的石子。 “唉,我好羡慕你啊。家里人都对你那么好,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我要也是你家的人就好了。” 莹莹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说:“那我们就做一家人不就好了吗?” 赵卫国摇摇头:“那怎么可能?一家人可不是说说就是了。” “我妈妈跟我爸爸一开始也不是一家人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嫁给了你爸爸。结婚了,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莹莹理解了:“那你妈妈也嫁给我爸爸,我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那怎么可以?那我爸爸怎么办?” “你爸爸也嫁给我爸爸呀。” 赵卫国脸都黑了:“不行不行!男人跟男人是不能结婚的!你就别出馊主意了!” 说完,他转过身,不理莹莹了。 莹莹委屈地撅起嘴。 自己明明是在好心给他想办法,为什么想的办法都不行呢? 结婚了就是一家人。 只有男人和女人才可以结婚…… 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忽然,她想到了解决办法! “那我们两个结婚就好了呀,这样不就也是一家人了嘛!” 第106章 解决办法 赵卫国一听莹莹这惊世骇俗的话语,当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怎么行!你知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莹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什么?” “一结婚就会有小宝宝了!” “那不是更好了吗!”莹莹眼睛顿时亮了,拍着手跳起来:“我最喜欢小宝宝了!泡泡弟弟就特别好玩!” 赵卫国直摆手:“不行不行!咱们还小,不能结婚!” 莹莹本来只是临时起意,但得知居然还有小宝宝这种意外收获,她更加坚定了要结婚的想法。 她歪着脑袋反问:“那难道你要一个人去上学吗?” 这话倒是扎进了赵卫国的心窝里。 是啊,他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去上学。 岛上多好啊,有海有沙滩,有家人在身边,还有莹莹陪他玩。 如果自己跟莹莹结婚了,那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而且,他想当军人,就该跟着好的军人学习。 谁是岛上最值得学习的军人? 这个问题赵卫国心里清楚得很——陆振邦啊! 毕竟父亲经常在他耳边念叨,陆振邦的那些光辉战绩。 如果跟莹莹结婚,陆爷爷就是自己的爷爷了。 那自己岂不是天天都能跟着他学本事? 赵卫国越想越觉得,这似乎还真是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可是…… 一想到陆振邦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赵卫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可是你爷爷不喜欢我,总要揍我。”他小声嘟囔。 莹莹拍了拍胸脯:“没关系的!我爷爷对家人可好了,我们结婚就是一家人了,爷爷就不揍你了!” 赵卫国完全不能理解莹莹的脑回路,但他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么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 “怎么样才算结婚?”赵卫国问。 这个问题把莹莹给问住了。 她挠了挠头,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问问我妈妈。” 赵卫国点点头:“我也去问我妈,咱们等会儿集合。” 两人分头跑回家。 莹莹一头扎进屋里,找到正在叠衣服的苏婉清,仰着脸就问:“妈妈,怎么才能结婚?” 苏婉清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几秒,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昨天想上学,今天想结婚……女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开始思考未来的事,也正常。 她蹲下来,笑着摸摸莹莹的头:“莹莹现在还小,不用结婚。” “小孩子不能结婚吗?” “当然啦,哪有结婚的小孩子?”苏婉清把她搂进怀里,“莹莹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了,不用去想这些。”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另一边,赵卫国也脸上顶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回来了。 两人碰头。 莹莹问:“你妈妈告诉你了吗?” 赵卫国揉了揉脸:“我妈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一边去。你呢?” “我妈妈说小孩子不能结婚。” 赵卫国一听,顿时蹲在地上,觉得希望又破灭了。 两人坐在墙根底下,一个托着腮,一个抠着地上的石子,都在想该怎么办。 正发着愁,一个身影从远处走过来。 张翠兰背着满满一篓海带,刚从海边回来,走得满头大汗。 她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根的两个小家伙,笑着打趣道:“哎哟,你们小两口又在干什么呢?” 莹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是小两口,我们还小呢,还不能结婚。” 张翠兰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谁说的?小孩咋就不能结婚了?你们听没听过娃娃亲?” “娃娃亲?” 两个小家伙同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赵卫国凑上去:“婶婶,什么是娃娃亲啊?” 张翠兰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擦了擦汗,叉着腰,摆出一副说书的架势。 “娃娃亲啊,就是两家大人在娃还小的时候就给娃定下的亲事。有的更早,刚生下来就定好了。等长大了,直接拜堂成亲!”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跟你伯伯,就是从小定的娃娃亲。我俩小时候的关系,就跟你俩现在一样,天天在一块儿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两个小家伙听得眼睛都直了,一左一右追着她问个不停。 张翠兰也是闲得慌,很乐意跟两个小家伙分享自己的故事。 …… 讲完了,她看了看天色,背起背篓,随口说了句:“你俩问这么多,是要定亲啊?” 两个小家伙谁也没说话。 张翠兰看着眼前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不禁回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像莹莹一样白净,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 “唉~岁月不饶人啊——” 她感慨地摇摇头,背着海带慢慢走远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 …… …… 后山上,秋风飒飒。 陆振邦正蹲在地里翻土,忙得不亦乐乎。 他把最后一块地翻完,直起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菜地已经整好了,鸡笼鸭笼也搭得差不多了,等买了鸡仔鸭仔回来,这地方就更像个样了。 “爷爷!”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振邦回头,看见莹莹正朝自己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像一朵被风吹来的小花。 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丢下手里的锄头迎上去。 “哎呀,莹莹怎么来了?是想爷爷了吗?” “想!” 莹莹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陆振邦笑着把她抱起来,正要亲亲她的小脸蛋,余光忽然瞥见树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赵卫国正缩在树后。 陆振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赵卫国下意识一哆嗦,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他咬了咬牙,从树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挪到陆振邦面前。 陆振邦正要张嘴骂,结果赵卫国“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还没等陆振邦反应过来,紧接就是三个响头! 这一下把陆振邦直接整不会了。 他抱着莹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卫国,满脑子问号。 这小子今天为了不挨打都下跪磕头了? “陆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卫国已经抬起头,一脸壮烈的表情。 “让我跟莹莹结婚吧!我会照顾她一辈子!我们已经说好了,结婚以后我来生孩子!” 莹莹骑在他胳膊上,拍着小手,跟着起哄:“爷爷你快答应!这样我就有小宝宝了!” 第107章 锲而不舍 陆振邦顿时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赵卫国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振邦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陆振邦只是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 “莹莹乖,你先去爷爷屋里坐一会儿。爷爷有几句话要跟卫国说。” 他把莹莹带进了屋里。 赵卫国不明白陆振邦为什么不搭理自己。 但看他没揍自己,应该是个好消息? 刚放下心,他就看到陆振邦从屋里出来。 但是,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手里,还握着一根大铁棍子! 赵卫国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棍子,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陆、陆爷……我跟莹莹是真心的啊……” “那就更不能留你了!” “啊——!!!” 那天,赵卫国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后山。 …… …… 收拾完赵卫国,陆振邦严肃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找莹莹。 本以为这次能让这小子消停点。 结果第二天,赵卫国又来了。 依旧是上来就跪下磕头:“陆爷,我是真心想娶你家莹莹——” 话没说完,棍子已经抡过来了。 这次陆振邦不仅揍了他,还拎着他的后脖领子,一路拖到李淑娟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淑娟脸都绿了,拽着赵卫国回家又是一顿打。 陆振邦觉得,这下总该消停了吧? 第三天,赵卫国又来了。 跪下,磕头:“陆爷,我是真心的。” 第四天,第五天…… 连着好几天,赵卫国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每天准时来后山报道。 跪下,磕头,求婚。 陆振邦从一开始的气愤,变成了纳闷,最后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他甚至专门找李淑娟谈了一次。 “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趁小赶紧治治啊!” 李淑娟也很无奈:“陆叔,我打了,骂了,关也关了,没用啊……” 陆振邦也无语了。 …… …… 转眼到了深秋。 海风一天比一天凉,岛上的树叶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陆振邦蹲在新搭的鸡笼旁边,往里面铺干草。 他前两天去大陆买种子的时候,发现集市上有卖半大鸡仔鸭仔的,这个时节正是秋冬补栏的时候。 正好岛上最近捕的鱼多,剩下的鱼骨碎肉和内脏扔了也是浪费,不如做成饲料喂鸡。 所以,他决定今天就去买一批回来。 “爷爷!我也要去!我也要看小鸡小鸭!” 来到山下跟家人说时,莹莹一听有小鸡,就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好好好,带你去。”陆振邦自然也不排斥孙女跟自己一起。 他抱着孙女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小雨!一块儿去不去?” 屋里没人应。 陆振邦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苏婉清抱着无险从屋里出来:“爸,小雨昨天就回家去了。您不知道吗?” 陆振邦一愣:“回家去了?” 他确实不知道,而且很意外。 以他对林小雨的了解,这丫头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居然会主动回去? 而且回家还不跟他说? 过去不是屁大点事都要跟他汇报吗? “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婉清摇摇头:“应该不是。她走的时候一个劲儿跟我说是好消息,我问她她也不说,非说什么‘惊喜惊喜’,也不知道什么惊喜,这么神神秘秘的。” 陆振邦对“惊喜”不感兴趣,得知林小雨没啥事就行了。 “爷爷,我们快去买小鸡小鸭吧!”莹莹等不及了。 “好好好。” 陆振邦抱起她,跟苏婉清交代了一声,“我带莹莹走了,下午就回来。” 出了家门,陆振邦往码头方向走。 东矶岛附近海产丰富,来打鱼的渔民不少,这段时间他都是搭渔船往返,给点钱让人捎一段。 渔民大都很乐意,有时候遇到热情的,连钱都不肯收。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李淑娟。 她看上去似乎正在为什么事发愁,脸上带着焦急。 “李同志,怎么了?”陆振邦问她。 李淑娟喘了口气:“营里有个小战士训练时受伤了,我得赶紧回去处理。可是卫国最近不知对什么过敏了,身上起疹子,我得去大陆给他买抗过敏的药……” 她左右为难,急得直搓手。 陆振邦明白了:“你回去照顾伤员,药我帮你买。”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正好要去大陆,顺路。你还少跑一趟。” 陆振邦摆摆手,“快去吧,别耽误了。” 李淑娟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振邦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怪不得赵卫国那小子这几天没来缠着自己,原来是过敏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码头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 抗过敏药…… 哪种抗过敏药? 自己没问! 他转身想叫住李淑娟,人已经走远了。 无奈,他只好拐了个弯,先去赵永刚家。 来到赵家,赵卫国躺在床上,脸上、脖子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子,烧得脸颊通红。 陆振邦看见他这副样子,也没了平时收拾他时的那股凶劲。 “卫国,你知道自己要吃哪种药吗?” 赵卫国无力地摇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振邦见他这幅样子,立刻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走,爷爷带你去看医生。” 他虽然平时没少收拾这小子,但那也只是因为他老作死,对他本人倒没什么偏见。 孩子生病了,总不能不管。 到了码头,正好遇到一个过去载过他的渔民。 那人一看赵卫国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人接上了船,刚撒下去的渔网都顾不上收,直接发动马达往对岸开。 到了大陆,陆振邦抱着赵卫国直奔最近的诊所。 医生看了看赵卫国的情况,量了体温,问了症状,开了一盒药。 “就是普通的过敏,不严重。吃两天药就好了。” 陆振邦不信:“不严重?他刚才连话都说不出来啊!” 医生也觉得奇怪:“按说不应该啊,只是轻微发烧而已,精神应该还好……” 赵卫国躺在床上,小声说:“我……我是看到您害怕,说不出话……” 陆振邦:“……” …… …… 出了诊所,莹莹兴奋的看着赵卫国:“太好了,你没事了嘛?” 赵卫国点点头:“嗯,没事了。其实本来也没啥事。” 陆振邦瞪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清楚啊!给我吓得!” 赵卫国低下头,心想:是你突然闯进来把我吓了一跳才对。 他还以为陆振邦是追到家里来揍自己的呢。 但他不敢说。 “走了,去买鸡仔了,耽误了这会儿功夫,也不知道集市还开不开门。” 陆振邦抱着莹莹,大步往前走。 同时,还不忘给赵卫国施压:“你小子怎么走这么慢?” 赵卫国看了看陆振邦的身高,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只好加快步伐,小跑着跟上去。 …… 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个混混蹲在路边抽烟闲聊。 其中一个忽然眯起眼,然后猛地睁大,拍了拍旁边的同伴。 “大哥!你看那儿!” 被叫大哥的黄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吐出一口烟:“怎么了?不就是一个老头跟两个小屁孩吗?” “不是!大哥你看那小女孩的脖子!她脖子上戴的东西!” 黄毛眯起眼,细细一看。 莹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端坠着一枚五彩斑斓的珠子。 “这是什么玩意?很值钱吗?” “值老鼻子钱了!这玩意儿叫鲍鱼珍珠,我之前听人说过,一颗好几千甚至好几万呢!” 黄毛猛地站起来! “多少?!” 第108章 逛集市 陆振邦带着两个小不点,来到了附近的集市。 虽然耽误了点功夫,但好在集市还开着。 一条不宽的土路两边,摆满了各色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调料的、卖锅碗瓢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着鱼腥味、油炸味和泥土的气息,热热闹闹,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而其中,最吸引莹莹的,是那一排卖鸡仔鸭仔的摊位。 几只大竹筐并排摆着,里面挤满了毛茸茸的小家伙。 黄澄澄的、黑溜溜的、花色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有的在抢食,有的在打盹,有的从筐沿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莹莹一来到这儿就撒了欢。 “爷爷你看!这个小鸡好可爱!” “爷爷你看你看!这个小鸭子……” 她一会儿跑到这个筐前,一会儿跑到那个筐前,兴奋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陆振邦笑眯眯地跟在后面。 他就知道,以孙女的性子,肯定会喜欢这种地方。 “小子,跟好我,别一会儿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卫国。 赵卫国乖乖地跟在后面,难得没有顶嘴,眼睛也在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转来转去。 毕竟小鸡小鸭在小的时候的确可爱,很难不吸引小孩。 但他没有像莹莹那样扑上去,因为自己可是要成为军人的男人,做那种事丢份! 莹莹跑回来,拉住陆振邦的手:“爷爷爷爷,把这些小鸡小鸭都买回去!” 陆振邦哭笑不得:“不行不行,那么多养不活的。不过——” 陆振邦蹲下来,指了指那些竹筐,“莹莹可以自己挑,你喜欢哪只,咱们就买哪只。” 莹莹的眼睛又亮了。 她咬着手指,在一群小鸡仔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手指一戳:“我要那只!” 陆振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别的鸡都挤在一起抢食,唯独那只小鸡缩在筐角,孤零零地窝着,毛色暗淡,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就病怏怏的。 “这只不行。买回去不好养活。” 陆振邦意识到,这种事让孙女来挑确实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摊位前,跟老板搭话。 “同志,这鸡仔怎么卖?”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正蹲在地上给鸡仔喂食。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陆振邦。 “公的一毛五,母的两毛。老同志您要多少?” “便宜点,公的一毛,母的一毛五。我多买点。” 老板笑了:“老同志,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这鸡仔都是好品种,您看看这毛色,这精神头——” “那边那只病怏怏的你也算好品种?”陆振邦指了指筐角那只。 老板看一眼,讪讪地笑了一声:“那只是磕了一下,养两天就好了。”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多掰扯。” 陆振邦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碎玉米,撒在地上。 一群小鸡立刻扑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 陆振邦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挑了十来只抢食最凶、毛色最亮的。 “这些,公的一毛,母的一毛五。你点个数。” 老板看了看他挑的那些,都是自己筐里最好的,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大爷您可真会挑。” 他拿了个没盖子的纸箱,把鸡仔装好。 陆振邦数了钱,接过箱子,牵起莹莹的手。 “走吧,莹莹,再去挑几只小鸭。” 然而莹莹没动,她撅着嘴,眼巴巴盯着筐角那只病怏怏的小鸡。 陆振邦明白她的心思。 “还是想要那只?” 莹莹点点头,小声说:“那只都没人跟它玩,看起来好可怜……” 陆振邦看着孙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叹了口气,转过身。 “老板,那只送我呗。” 老板一愣:“那可不行!这么做生意我亏本了!” 陆振邦指了指那只鸡:“你那只要么是病了,要么是伤了,谁都能看出来。你留着也卖不出去,送给我,还落个人情。”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行不行,亏本买卖我不做。” 陆振邦叹了口气:“那行吧,我添两毛,你把那只搭给我。” 老板看了看那两毛钱,又看了看那只病鸡,愣了愣:“两毛买这只?” 陆振邦笑了:“没办法,孙女喜欢。两毛总能卖吧?” 老板站起来,也跟着笑:“买肯定卖,那您要是这么做生意,多少俺都卖!” 他抓起那只小鸡,单独放进一个小盒子里,递给莹莹:“来,闺女,这小鸡你的了。” 莹莹小心翼翼接过那个小盒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谢谢爷爷!”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你就叫啾啾!啾啾,不怕,以后我照顾你!” 她又抬起头,冲着老板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老板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顿时变了卦:“哎呦,有闺女这句话,这两毛俺不要了。来,叔叔再送你一点蚯蚓,你回去喂它。” 莹莹更开心了,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拿蚯蚓。 陆振邦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模样,心里也软了。 既然孙女喜欢,就给她养着吧。 白鹭现在长大了,寄居蟹们也被林小雨养死了,正好给这小丫头找点事干,省得她老去找赵卫国那混蛋小子玩。 他正想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咋回事啊?咋突然就这样了?” “哎呀,这小伙子是不是犯病了?” “赶紧叫大夫啊!” 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过来。 陆振邦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孙女。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眼看着人越聚越多,他也有些担心。 想了想,他把装鸡仔的箱子放在摊位上,对老板说:“同志,你帮我看着这俩孩子,我过去看一眼咋回事。” 老板这会儿正被莹莹哄得找不着北,连声答应:“放心吧,丢不了!” 陆振邦放下心,挤进人群,问旁边一个大娘:“咋回事?” 大娘摇摇头:“俺也不知道啊,这小伙子忽然就倒在地上了。” 陆振邦往中间一看——一个黄毛小子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还往外冒白沫,翻着白眼,看着吓人得很。 周围的人有的捂着嘴,有的往后退,有的小声议论,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这年头,救人被讹的事太多了,谁也不敢伸手。 陆振邦皱了皱眉。 他见义勇为惯了,一眼就看出这人情况危急,必须马上送医。 他回头看了一眼摊位——老板正蹲在地上逗莹莹玩,莹莹捧着那只小鸡笑得开心,赵卫国也凑在旁边看。 应该没事。 他弯腰抱起地上的黄毛,大步往诊所的方向跑。 人群里,几个同样留着黄毛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大哥真厉害啊,这招演得跟真的似的。” “别看了,趁这会儿功夫,赶紧把那小丫头脖子上的东西弄过来。” “可是这儿人太多了,光天化日的……” “你傻啊?硬抢当然不行,得动脑子。”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然后分头散开。 第109章 谁敢动我的人 摊位上,老板正指着那只病鸡,给莹莹讲解。 “闺女,你看,它不是病了,是翅膀受了点伤,所以别的鸡才欺负它。你回去给它单独喂点好的,养几天就好了。” 莹莹认真地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老板,买俩鸡仔。”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板头都没抬:“自己挑,没看我这儿忙着呢?” “哎,你这怎么做生意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哥俩?” 老板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摊位前,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他心里嫌弃,但不想惹事,只好站起来。 “行行行,你们想咋买?” “这我们也不懂啊,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什么品种?公的母的?” 老板耐着性子解释:“你管这个干啥,大家都养的这个。” “那总得分个好坏吧?你这鸡仔有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东拉西扯,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老板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又怕节外生枝,只能陪着笑脸应付。 …… 结果扯了半天,两个人什么也没买,转身走了。 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暗骂了一句:“哪来的小流氓,耽误我时间。” 他转过身,往摊位上一看—— 傻眼了。 刚才还在这儿的那俩孩子,不见了! 他翻箱倒柜地找,大声喊:“闺女?闺女!” 没人应。 他问隔壁摊的大娘:“顾大娘,刚才那俩孩子呢?” 大娘抬头想了想:“刚才不是来俩人给抱走了吗?” “啥?!” 老板声音都变了,“那你不叫我?” “我叫你干嘛?那又不是你闺女。” 老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来买鸡的,是来吸引他注意力的! 他把人家的孩子看丢了! …… …… 另一边,那两个混混小跑着穿过巷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没人跟着咱吧?” “没有,顺利得很。” “赶紧去汇合,别让他俩拿东西跑了。” 两人拐进一条死胡同,远远地就听见了小女孩的哭声。 他们跑过去,然后傻眼了。 “这俩孩子怎么还在这儿呢?” “咱们只要那个珍珠就行了,赶紧把孩子丢了,一会儿被人当成人贩子了!” 同伙急的满头大汗:“我知道!不用你说!这不是还没拿到手呢嘛!” “这么大会儿功夫还没拿到手?咋了,那东西在那小丫头脖子上焊着呢?” “不是!”同伙指着赵卫国,“是这个混蛋小子!他妈的他把珍珠给吞嘴里了!我咋打他都不开口!” 两个混混低头一看—— 只见赵卫国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着,嘴里明显含着东西。 他此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也流了一脸,可就是不松口。 “松口啊!小畜生!你他妈想死吗?” 那个混混又踹了他一脚。 赵卫国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可嘴还是紧紧闭着。 另一个混混看不下去了:“你别太用力了,一会儿给人孩子打坏了,那事儿可就大了!” “你没看出来吗?他要把珍珠给吞下去!我不踹他他就真吞了!” 那混混急了,连踹赵卫国的肚子,边踹边喊:“松口!松口!松口!” 另外两人也上前帮忙,一个掰他的嘴,一个按他的头。 赵卫国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力气再大也拧不过三个大人。 他拼命挣扎,想把珍珠咽下去,可嗓子眼太小了,怎么都咽不下去。 终于,珍珠被从他的嘴里抠了出来,还混着血。 一个混混把珍珠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松了口气:“真不容易。” “赶紧走吧,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走走走。” 那人抬脚要走,又停下来,低头看了赵卫国一眼,补了一脚。 “小混蛋,找死。” 补完这一脚,他转身就跑。 几个人正要冲出胡同—— 胡同口却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像一堵墙,堵住了他们所有的路。 几人脚步都是一顿,等他们看清来人的脸,看清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他手里拎着一个人——他们的大哥。 大哥的脖子被掐着,浑身瘫软,面色发紫,双眼翻白,嘴里还在往外冒白沫。 看上去,这一次,不是装的! …… 陆振邦是从卖鸡老板那儿得知情况的。 而之所以找到这里,全靠莹莹的哭声。 此刻,他站在胡同口,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胡同里的情形。 他看见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攥着的珍珠。 随后,看见角落里趴在地上、浑身脚印的赵卫国。 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脸,皱纹拧在一起,怒目圆睁,目眦欲裂。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杀气。 几个混混本来看到有人来后吓了一跳。 可看清只有他一个人,又松了口气。 领头的混混说:“别怕,就这一个老头,咱们一块——” 话音未落,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脑袋。 那只手像一把老虎钳,五根手指箍在他的脑袋,力道大得他感觉自己的头骨都在咯吱作响,耳边甚至听到了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下一刻,陆振邦抓着他的脑袋,像扣篮一样,狠狠撞在旁边的砖墙上。 “砰!” 一声闷响,墙皮都震下来一块。 那混混只觉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往下滑。 但他还没滑下去,紧跟过来的拳头又把他打直了回去。 陆振邦抓着那颗脑袋,跟着又是一拳。 拳头和墙面形成夹角,把那颗脑袋夹在中间。 一拳,两拳,三拳…… 血顺着砖缝往下流,那混混的脸已经看不清模样了。 另外三个混混看着这一幕,腿都软了。 他们终于明白,大哥为什么会被这个老头像拎小鸡一样拎过来。 其中两个人想跑。 但刚迈出一步,一个东西飞过来,正砸在他们身上,紧接着一个沙包大的拳头跟上来! 跑在前面那个一拳下去翻白眼,往后踉跄一步,带倒了后面那个。 后面那个还没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覆盖了他的视野。 随后带着势大力沉的力道,狠狠跺下来。 “砰!” 瓷实的土地陷下去一个坑。 剩下那个攥着珍珠的混混站在原地,看着陆振邦滴血的拳头,一动不敢动。 陆振邦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那混混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墙根,无路可退。 “大爷,珍珠我……我还给您……您别——” 陆振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手,抓住那混混的头发,像拖一袋垃圾似的,拖着往胡同深处走。 那混混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赵卫国和莹莹面前。 陆振邦把他的头按在一块石头上,抬起脚。 “大爷!大爷饶命——!” “咔。” 一脚踩下去,崩断了好几颗牙。 第110章 小小少年 医院的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国!我的卫国!” 李淑娟一路狂奔过来,猛地推开病房门。 当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时,她浑身一僵。 病床上的赵卫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贴着纱布,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胳膊和腿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 看到儿子这幅样子,李淑娟扑到床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却又生怕碰疼了儿子。 她压抑着哭声,肩膀不住地颤抖。 陆振邦站在她的身后,平日里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愧疚。 他看见李淑娟那双通红的眼睛,下意识想低下头。 可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直视着她。 “淑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孩子,要是我能多留意一点,卫国就不会遭这份罪了……” 李淑娟回过头,通红的双眼看着他。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平日文静的李淑娟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双手死死抓住陆振邦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卫国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陆叔!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厉害吗?你怎么就不能保护好他?!” “为什么你家莹莹没事,我家卫国就被打成这个样子?!陆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 陆振邦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摇晃,没有一句辩解。 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孩子受了伤,他难辞其咎。 论起内心的痛苦,他并不比李淑娟少多少。 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淑娟手上的力道渐渐减轻,他松开陆振邦,仿佛浑身脱力般缓缓蹲下身。 “你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吗?我以为……我以为他——” “我就想让我家卫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长大……我当护士,天天在医院里看别人家孩子生病受伤,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我自己家孩子……我……” 她说不下去,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哽咽。 陆振邦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更加自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看着。 病房里只剩下李淑娟压抑的哭声。 “妈……”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赵卫国虚弱地喊了一声。 李淑娟听到儿子的声音,猛地抬起头,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踉跄着扑到病床边。 “卫国!卫国你醒了?” 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卫别害怕,妈在,妈在呢!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别怕……别怕……” 她本想说些安慰孩子的话,可看着儿子的样子,她自己的眼泪先忍不住滴了下来,只能不断重复着“别怕”。 更像是在告诉自己别怕。 一只小小的,缠着绷带的手抚上她的脸。 李淑娟愣了一下,看到儿子正在给自己擦眼泪。 赵卫国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倔强的笑容:“妈,我不疼。我保护好了莹莹妹妹,没让那些坏人得逞。” “我没哭,没给我爸丢人,我是要当军人的人,军人流血……不流泪!” 听到儿子这番话,李淑娟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紧紧抱住儿子的手,哽咽着夸赞道:“嗯……嗯……我家卫国是最棒的军人……是最棒的……” 陆振邦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 …… 另一边。 派出所的拘留室内。 五个混混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其中两个还昏迷着。 剩下的三个混混,虽然醒着,却也个个鼻青脸肿。 “你们说,咱们这事儿大不大?” “大什么大?不就是抢个东西吗?又没真抢到手,还挨了一顿打。顶多关几天就放了。” “等出去了,咱们再找那老头和两个小屁孩算账!” “妈的,那老头也太狠了!等老子出去,非废了他不可!” “闭嘴!” 门口站着的民警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人立刻噤声。 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为首的是个中年警察,面容严肃。 “你们几个,起来。” 几个混混毫不在意,还嬉皮笑脸地搭话:“警察同志,我们能联系下我们的家人了吗?” “是啊,又没真抢啥,这都关这么久了。” “我们啥时候可以走了?” 中年警官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回头对身后的警员说:“把他们薅起来,带走!” 几个警察上前,直接给几人上了铐子,推着往外走。 这下几人有点慌了。 “哎!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拷我们?!” “我们没犯啥大事,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快放开我们!我们要见你们领导!” “闭嘴!” 伴随着一声呵斥,警棍狠狠敲在叫得最凶的那个后背上。 “老实点!再吵给你腿打折!” …… 半个月后。 省城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辆囚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囚服、剃着光头的身影被押了下来,正是那五个混混。 曾经嚣张跋扈的几人,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个个垂头丧气,眼神浑浊。 “那些人下手也太狠了……咱们是不是惹到了什么人?” “不知道……反正以后打死我也不敢了……” “我现在觉得住监狱都是种解脱了,在外面天天被打被审……” 几人正感慨终于从地狱中解脱。 殊不知,真正的地狱还在后面。 刚来的几天,一切还好。 可没几天,狱警忽然通知他们换宿舍。 五个人被分散开,其中黄毛——虽然现在已经成了光头——来到自己的新宿舍,顿时傻眼了。 看着屋里浑身横肉的壮汉,黄毛抓住狱警的手。 “同志!这不对吧?我是轻刑犯,怎么跟重刑犯关一块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狱警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少废话,上面安排的,进去!” 说完,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徐争看着张老,脸色并不太好,思虑了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在这个末世时代,大家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真要是遇到个熟人,就算是仇人,也会觉得非常亲切。 匕首滑落的瞬间,陈江河下马弯腰,又是一个扫堂腿,踢中了另外一人的腰部。 毕竟中医学发展到今天,那些无数的偏方秘术,哪个不是先辈们一点一点实践出来的? 赵清雅这话一出,他感觉游客们的目光宛如刀子一样刮来,看他的眼神就像是那种欺负孤儿寡母吃灭绝户的人渣。 这片被阳光照的发白而又坚硬的土地,裂开的缝隙交错纵横,不止是寸草不生,就是其它的任何生命也都寻不到一点迹象,如果说有,它们可能存在于那裂缝的深处。 大腿粗的栏杆竟然挡不住这尖牙的一击,直接像辣条般被撕断成几截。 “皇贵妃倒是舍得,但琅琊可就不好说了。”温知渝看着眼前的茶杯,轻轻一划茶盖,茶香四散,王氏的人不曾上门,但却送了礼来,送给容玉的,可算贵重了。 本来是有随行的翻译的,可没想到出了些意外,他们要随外商投资团一起回京,中途肯定不能少了翻译。 乔开成看到这一幕,眼睛转了转,正准备趁乱逃跑的时候,乔景天却面无表情的抓住了他的肩膀。 唐冰妍靠在许天的肩膀上,莫名多了一丝困意,她闭上眼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烟雨此刻虽是男子装扮,却也掩盖不住那份美艳,反而是更添标致了。 “这位是修罗战场之王,暴君王依杨,是悟空的好友,这次多亏了他带兵过来救我,不然我和圣婴恐怕都没命见到大哥了。”蛟魔王连忙道。 谢瑾堔在屏幕看见的画面,第一个改变的就是岑郁拿出烟盒的动作。 其实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屠城人不是祝兴宏,不是他下的令,但是带兵攻打坛宁总是有他的份的,虽是皇命难为,但是坛宁人恨他,也是情理之中的,就这么客观来讲,坛宁的妖才是受害者。 关上门后,赶紧床边坐下,轻轻掀开一角外衣,只看到里面有些脓水已经溢出来了。 “芙蓉仙子”唐天香与谷风来在成都一战,二人可谓是旗鼓相当。谷风来当时心有气结:自己是成名好汉,竟与一个弱丫头不分上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要是斯塔克真的弄出来了这么多强悍的机甲,那可就真的要另眼相看他了。 却是整了整衣袍银冠,举手向着宣阳大长公主之墓深深一揖,面容肃穆庄重,分明是持晚辈礼,那样的认真与恭敬却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老者也算是见过世面,虽然只是普通人,但也知晓精英弟子的分量,连忙上前见礼。 接下来,在吴清晨的指挥下,众人先将一个使用麦秆、树叶、藤条包成的球形物挂上乔木的树枝。 吸收了这种带有量劫气息的灵气,时间长了的话就会被浊气所感染,成为应劫之人。 第111章 善恶有报 话落,她扬起了右手,衣袖滑动露出皓如霜雪的手腕,手腕上的那串铃铛倒是和我的一模一样。 一众人都是热血沸腾,立马便是拿着手中的镰刀,跟着张力的步伐,下了地了。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幽蓝色的光芒竟然可以透过防护罩攻击进来。 欧阳寻坐在地上,活像个娘们般撒开了泼,堂堂欧阳家大公子,这人算是丢到家了。 我被于归的话再次惊到,我瞪圆了眼睛一瞬不瞬的凝着她,企图在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但她面露恬然,镇定自若的回望着我,并未有什么问题。 鸿翔转脸看向星流云,一脸震惊,别说鸿翔了,就连萧聪对星流云都有一点诧异感。 然而,郑少琼是一个说话做事十分果断的人,章珊珊一个柔弱的姑娘又怎么可能说服的了他??? 安白臣有些怀疑了,他自己就是一个神明,自然对这些神鬼之说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江弥音这话落下的时候,办公室的房门正好关上,而走出来一脸轻松的胡丰茂顿时脸色变得空前的严肃。 郁棠买了很多的东西,虽说都不是特别值钱,但要紧的是郁棠很喜欢,眼睛都亮晶晶的,笑容也格外的灿烂,有点他刚遇到她时的飞扬。 俗语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来到了洛杉矶,好莱坞肯定是要亲自去查探一番的。 巨龙的舌头席卷而来,罗德里格斯有些狼狈地匆匆跳到了内部,湛蓝色的光彩一闪而没,米克斯咬到了一口空气。 不过孟星辉也就是这么yy一下,并没有把此事当真,生活毕竟不是电视剧,不可能这么狗血和戏剧化。 篮球馆内热闹万分,人声鼎沸,平时连半数座都坐不满,今天却几乎有撑爆了的迹象,而且篮球场外的学生还在源源不断的往篮球场内涌來,无穷无尽一般。 更何况,黑暗恶影被苏阳的天劫雷指正面命中,为了逃命还进行某种程度的自残,相信战斗力肯定已经大打折扣。 秋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钟南外出赴宴开始,一直到官差抓人,其间过程没有丝毫隐瞒。听完讲述后,周冰儿知道这次的事情太大,她不敢保证自己能保下钟南,于是让秋香先回家,自己去衙门打探消息。 孟星辉见齐思涛指了指他,不由愣了一下,心道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来打酱油地。 船引的发放机构是福建市舶司,刚开始也被称为泉州市舶司,因为其位置在泉州。不过在成化年间,福建市舶司从泉州搬迁至福州,慢慢地,泉州市舶司这个称呼就没多少人提起了。 “你妈妈神经病,不要理会她!”陈韶见自己老婆笑得这么放肆,也有点忍不住要笑了的冲动。 王道林到底是王少,一坐进车子之后,豪气顿生,拿钥匙一拧…打火,换挡,轻车熟路的驾驶了起来,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含糊,让车里的陆圣河与何亚平两人频频点头,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嘴上说事情很紧急,可秦德来的语气里却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之气,始终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然而,葛斌同志却是如坐针毡,时而站起来,时而又坐下,眉头紧锁着。 何明的幸运太牛,一切都是最好的,比如满大人的魔法戒指还是上面的能力卡,全都是随机中很少的没有被绑定的。 还不等张天松说话,脚下的紫ri剑徒然抖动一下,剑身上的三人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不满的情绪在宣泄,仿若在无声的抗议着刘栋对她跺脚和刻意的踩踏。 可惜他保密也没用,奥斯曼人显然对他放火有了防备,几火罐上去,那些家伙毫不慌张,迅用沙土扑灭了火焰,还回击了几石弹。耳惜他们专注于火炮,投石机太逊。 其实一点也不冷,也不是只有一种冷的气质,比如就算是公子羽版本的公猴子此刻越来越多了,可是全都不相同,尽管在不少人眼中,那是不同的同种风格装逼犯。 这么说吧。除非你中一亿件美丽人生时代商品,才能交换一件天朝神力护腕的其中一只……而且只是专家理论与吊丝yy中的美好现象,谁他妈专门卖给你一个天朝神力护腕? 雷王氏族的兽人勇士们将港口区的城墙四周包围得滴水不漏,南海镇的联盟士兵们面对的,是一片充满了杀气和敌意的海洋。 高师长这个老红军出身的指挥员是想用自己的行动来告诉战士们,你们的师长和大家在一起,要想突破我们十师的阵地?除非是在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过看他那一声朴素的装扮,应该只是梅花山庄内的一个下人之类的,身份并不高。可是一个身份并不高的下人,竟然就能让城中的百姓如此害怕,足以可见梅花山庄在姑苏城的影响力有多大。 一记怪异的兽吼般的声音,从那大地下方传来,同一时间,更有莫名的拽拉之袭来。 着巨大的响声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这里。那几个火系元素战士双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纷纷想要抽身过来收拾陈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