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成微澜》
1. 第一章 月下
脚步声渐渐靠近,“嘎吱”一声,厢房的门被人推开,本来隐约的交谈声再无阻隔,传入厢房中的人耳中。
“姑娘,便是这间厢房了,前不久我刚吩咐人收拾过。”
女人语带歉意,俨然是主人招待贵客的姿态:“但离主院有些距离,有时候可能无法及时顾及,若不介意,我今夜再多安排些下人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听着则年轻上许多。
“不必劳烦,这样便好。”应答之人音色清泠,如流水溅玉,“夫人送至此处即可,天色已晚,您招待了我一天,也是时候歇下了。”
须臾停顿后,这人又问:“适才似乎听见些许喧哗声,不知是府外抑或府内,可是有何异动?若有小女能帮上忙的地方,夫人尽可坦言。”
“并非,只是一街之隔,有贵人府上正热闹着。”女人语带笑意,“今日四月初八,多事皆宜,是难得的良辰吉日。”
二人站在门口客套一番过后,年长女子才带人离去,年轻女子却没有即刻进入厢房。
“姑娘,现在吗?”静默片刻,又有第三个女子低声问道。
“嗯,去吧。”
除了她们,可能无人能知道这对话背后的深意。
又是一阵离去的脚步声,厢房的门被关上,女子独自迈步进入。
她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走到厢房中央时,神思蓦地被拉回。
……血腥味,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
而且很新鲜,血液的源头就在厢房中。
她迅速扫了周遭一圈,厢房很大,外有小厅,内设寝室,中间以珠玉帘幕相隔,不出意外的话,这血腥气的来源就藏在最里头。
女子的掌心渐渐被冷汗湿润,但她没有表露出丝毫慌乱。
如果她忽然拔腿就跑,或者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那她发现了对方这件事就太明显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那略微乱了的呼吸还是引起了藏身之人的注意。
厢房内室隐秘处,男子呼吸极轻,他手臂上的伤口不浅,即便草草处理过也依然有血不断流出。黑色覆面下,他的双眸微微眯起。
被发现了啊……但对方意外的镇定。
这下他倒是有些好奇这女子下一步会作何反应,她不喊人来的话,难道就这么和他共处一室吗?
脚步声在房内轻点,不停,一阵帘幕被掀起的珠玉碰撞声过后,它止于房间一侧的铜镜前。
铜镜边有简单的梳妆工具,女子落座,素手轻抬,卸了鬓间珠钗,解下面纱。
她的眼神专注,冷白的指节贴上发髻,就这么借着窗棂外的月光整理起仪容来。
听到珠钗置于桌上的脆响,男子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一时只觉匪夷所思。
……房里还有个他呢,她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做起无关的闲事来了?
但不得不说还算机智,她不必再往深处走,避免了与他正面碰上,如果他功夫不到家没发现她那一瞬的吐息紊乱,她可以就这么在铜镜前等到别人赶来。
男子唇角勾起,遗憾地想,不过可惜,他赶时间。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黑衣男子自阴影处闪身出现,目标明确,几息间逼近沐浴在月光下的女子。他连武器都没有动用,似乎打算就这么徒手制服她。
谁料女子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她的目光始终借着镜面落在自己身后,一朝生变,她当机立断,手撑桌面翻过窗台。
月白裙摆在半空中旋出一朵花来,她顺势借力将铜镜台推向携着一身冷意袭来的男子。
黑衣男子始料未及,被砸了个猝不及防。
虽然这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但他后退得不够及时,铜镜边上高耸的木架好死不死撞上了他手臂上的伤口,痛得他闷哼了一声,面罩下的脸惨白一瞬。
铜镜台砸在地上,伴随着几只簪子丁零当啷落地的响声,还有一副飘转覆在地面上的白色面纱。
女子则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头奔去,男子不得不忽略血流得更加汹涌的伤口,沿着她的步伐追去。
双方毕竟实力差距悬殊,还没追出去半个回廊的距离他就与她并驾齐驱,从背后伸出手臂拦截住她。
他的手严严实实地盖住女子的嘴,其实他不准备杀她,毕竟这人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只是不想让她引起旁人的注意。
可就在男子准备开口威胁时,一阵剧痛猛地从那只多灾多难的左手传来──
女子偏头避开他的手,一口又狠又准地咬在了左手的伤口上。
同时她没被困住的手肘屈起,用尽全力往身后之人的腹部顶去,男子还没从手上的疼痛缓过来,又被她顶得险些干呕出来。
男子痛得一时卸力,女子便趁机从胸膛与双臂的缝隙间矮身挣脱了出去。
手臂上的刀伤本就不轻,这下又添了咬伤,回去不好好缝一下这手怕是不好用了。
这女子下口一点也不客气,男子毫不怀疑她现在尖利森白的牙齿上一定满是鲜血──都是他的。
这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京城里哪家能养出这么凶残的姑娘?
这位奇女子从头到尾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她对镜整妆的背影,她利落翻窗出逃的背影,还有她在回廊间奔跑、衣袂翻飞的背影。
女子脱离他的掣肘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要是就这么单纯的奔跑很难摆脱险境。
她跳下回廊的木板,一丛柔软的玉簪花温柔地接住了她,花香与她匆匆扑了个满怀。
她的发髻散乱,无数青丝随她上下、恣意飞舞,衣裙被廊下的其他草木划破,凌乱间露出素白足履,奔逃时沾染的灰尘丝毫不影响它的皎洁,丝绸质地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女子已无心顾及这些,直奔小园中的水塘而去。
但在她身后的男子看来,她这简直和被逼急了慌不择路没有区别,他连气都还没喘匀,便下意识去阻拦她:“别跑!”
怎么可能不跑?女子气喘吁吁,应都懒得应他,一个纵身义无反顾地跳入了水塘,水浪像花瓣在她身边灿然盛开。
男子足尖轻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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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急急掠来,却没能拉住落入水中的花蕊,只徒劳扯下了她的衣袖一角。
同时,他的脚下微微松动,一股失重感骤然袭来──
他发誓,等他回去就要下令让天底下所有人把自家园子修护好。
为什么水塘边石头松了都发现不了?这种下属放在他手底下绝对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落水声一声接一声,女子沉下水后疑惑回首,只见男子在翻涌的水花间狼狈挣扎,浅淡血色晕染开了一片水面。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
……为何他要多此一举,跳下水塘?
她只扫了一眼,便要往水塘另一头游去。
被招待的时候这家的主人向她介绍过,这水塘靠着的墙底下也是水,连通了另一边的院子,只要不被底下通向外界的暗流卷走,她就能彻底摆脱身后追赶的人。
但是……女子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后方迟迟没有追赶的动静,她只能听见一直不停歇的挣扎声,那人好像……不会水。
不会凫水的人越是挣扎便越快沉底,另一边的声音渐小,她本该松一口气,眉心却越蹙越紧。
救,还是不救?
他其实好像不打算杀她,她从始至终都没感受到任何杀气,他的刀剑也没有出鞘。
甚至他适才根本没有必要捂住她的嘴,直接掐死她就行了,她也同样出不了声。
到底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女子暗自叹息一声,认命地回身朝来时的方向游去。
她的营救没有费很大的劲,被救的人意外的配合,但是捞上来后她发现对方双目紧闭,俨然已经被水呛过头了。
而且这人的面罩真严实,刚刚他都挣扎成那样了也没掉下来。
女子扯了两下没扯下来,啧了一声。
她倒不是想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毕竟她也清楚,有些事知道的代价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她只是怕他被这面罩捂死。
她将指节放在对方鼻下,有呼吸,很顺畅,便不再管那面罩,只将他的头调整为侧放,开始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好在溺水的时间不长,男子很快有了反应,他呛出一口水,随即是剧烈又抑制不住的咳嗽。
见他终于缓过劲,也趁他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女子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提着一袭湿漉漉的长裙衣摆转身就跑。
男子躺在原地靠着假山石慢慢坐起来,他没有选择继续去追,而是沉默着目送那抹身影扬长而去。
二人这番纠缠耗时不短,她就算喊人来了他也不在这儿了。
脑子里乱糟糟地坐了一会儿,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属姗姗来迟,见他模样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梁允祯没心情找他麻烦,只对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去查一个人,就现在。”
“啊?主子,现在吗?”
丫鬟一头雾水地问。浑身湿透的柳含隽裹紧身上的披风,点点头,道:“嗯,来得不是时候,不止我们盯上了这里,先回王府吧。”
2. 第二章 发簪
“晴好,芸锦说你找我,是要去什么宴会吗?还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柳含隽长久以来对梁允宣的提醒还是有用的,私下里没人的时候,梁允宣也不会再喊她的真名了。
柳含隽一边斟茶一边道:“殿下,今日处置何家的圣旨下来了吗。”
虽是疑问句,她的语气却笃定如陈述一般。
梁允宣刚下早朝,此时正是最困倦的时候,接过柳含隽的茶一饮而尽后,才有气无力地应声:
“下来了,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奴,家产尽数查抄。”
“罚轻了。”柳含隽中肯地评价。
梁允宣虚弱点头表示赞同,忍不住打个呵欠:“但毕竟有左太师的人从中斡旋,要是判了个诛九族,咱们太师这么多年也是白混了。”
柳含隽垂着眸一言不发,梁允宣说完又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试探着鼓励道:“……不过也算是第一步了嘛,我们慢慢来。”
“何家只是冰山一角。”柳含隽阖眸。
不过冰山一角便已颇耗心力,还是在各方尚且不明归属的势力参与其中的前提下。
石青色的朝服衣袖掠过两人之间的木桌,梁允宣捏了捏柳含隽端庄地置于桌面的手,放软了嗓音哄她:“王妃别不开心啊,你难过了,本王和母妃也会担心你的。”
柳含隽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性子,只是每每思及此事,她的情绪很难不低落。
害她全族蒙冤惨死之人尚还高枕无忧,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释怀?
左太师……左禄明。柳含隽复又睁眼,眸光清明而又坚定。她要他死。
不过她亦知凡事不能操之过急,最后便只是轻叹一声,对梁允宣无奈笑道:“……哪里学来的轻佻话,你我身份皆有不易之处,私下里倒是无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梁允宣也放下心来。
她知道柳含隽是担心这种话会惹来些不必要的爱慕和麻烦,她毕竟不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楼太妃楼倚云曾对柳含隽提起过这件事,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的这个女儿。
身是皇女身,却要被彼时位分低微的楼倚云当作争宠的筹码,为此不惜瞒天过海假凤虚凰这么多年。
甚至于如今新皇登基,梁允宣已被封为宣王,再不婚配就有被指婚的风险,她都没能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
其实楼倚云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很早便开始四处寻觅适宜的姑娘。
当今世道贫苦人家不知几何,愿意进王府过个安稳富贵日子的女儿家自是不在少数。
因为知道是委屈了对方,她们当然也不会计较女方的出身,但难的是寻一个可信之人。
好在就在半年前,柳含隽自济州来到了京城。
柳含隽与她们结识不过半年,但即便是在相识最初,楼倚云与梁允宣也从不会对她生出任何疑心。
“对了。”梁允宣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还算红润,“赵大夫今日外出采药去了,我让诗情去橘井堂请人来府上给你诊脉吧。”
柳含隽无奈失笑:“我只是落了水,不必这般如临大敌,况且几日下来也未有不适。”
那天晚上急着从何府回宣王府,她修书一封让人代为转交给何夫人后便离开了。
虽有马车,但路上也难免受了凉,据梁允宣所述,她当时面色发白,状态和半年前她第一次见柳含隽时简直如出一辙。
而且也不只是受了凉,柳含隽想起那追着她不放的黑衣人,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梁允宣嘀咕:“不管怎样,今日就再让大夫看一次吧,我昨日去仁寿宫,母妃听闻此事后很是担忧,别让她太操心呀。”
楼倚云可能有些对不起梁允宣,但于柳含隽却是无可辩驳的恩深义重,她们之间,三言两语难以言明。
闻言,柳含隽立刻抬首,眉峰轻敛,不再推脱:“嗯,我明日随你去仁寿宫看望母妃如何?”
将楼倚云唤作娘娘柳含隽会更适应,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名义上是楼倚云的儿媳,故而早已逼着自己习惯这个新称呼了。
梁允宣一口应下,笑逐颜开:“当然可以!母妃与我见面时也常常念叨着你呢,往后你若得了空,多与我去看看她吧。”
说来可能有些荒诞,柳含隽作为她的王妃,平日里比她这个王爷还要忙碌,若没提前打好招呼,梁允宣寻她十次能有七次扑空。
……虽然梁允宣也没什么事要做就是了,她没有实权,皇兄也知晓她的性子,登基后除了爵位,只给了她一个富贵闲职。
柳含隽自是颔首,思及这些时日的操劳,她不由得想到她最头疼的那件事:“……好几日了,还是没能寻到那支遗失的发簪。”
那天晚上没来得及将她卸下的发簪珠钗全部带走,别的倒还好,只是里面有一支她与梁允宣新婚时的御赐之物。
因为外表低调、款式无奇,那日为她梳妆的丫鬟便为她簪上了,就连柳含隽也是第二日才反应过来此事。
离开何府时随身侍女去收拾厢房狼藉时没有发现,第二日她再派去的人也没寻见。
柳含隽是以一座布庄掌柜的身份拜访何夫人,这簪子虽不能完全锁定她的真实身份,但也很难不引起怀疑。
梁允宣倒觉得此事并不紧急,安慰道:“那簪子并非独一无二,你也早就吩咐江姑娘仿造一支,江姑娘的手艺足以以假乱真,放宽心,放宽心!”
看着梁允宣没心没肺的笑容,所有烦扰似乎也暂时被驱散了,柳含隽也对她勾勾唇角:“嗯,我自是相信江姑娘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总体来说都是小打小闹,但只要梁允宣在说,不管什么事,柳含隽都侧耳注目听得认真。
“今日朝堂上,皇上如何?”柳含隽主动问。
这件事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皇帝生了病,整整罢朝三天,就连昨日梁允宣在柳含隽的授意下进宫探望都没见到人,也是因着这个,梁允宣才转而去仁寿宫看了楼倚云。
“啊,说到这个!”梁允宣拍一下脑袋,“皇兄今天脸色确实不佳,看着比以前还凶,有几个胆子小的被他吓得直哆嗦。”
她嘟囔:“换我我也心情不好,成日被刺杀,朝中官员杀了半年才勉强安生一点,还有左太师这个心腹大患……唉,不得不说,皇兄这半年实属不易。”
“幸亏登基的不是我。”梁允宣声如蚊呐地杞人忧天着。
据说皇帝三天前难得得了空,摆驾了英国公府大公子的婚宴。
要知道,就连梁允宣和柳含隽的婚宴他都未曾出席,这实在是给足了英国公面子。
结果宴后竟在英国公府上遭了刺杀,那之后如何发展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天英国公入宫请罪,皇帝赦免了他的过失。
柳含隽若有所思。
她没见过这位皇帝,即便她已成为这人的“弟媳”,亦始终未曾得见。
也因着数月来皇帝以劳民伤财为由免了几乎所有宫宴,她少了许多进宫的机会。
“不过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梁允宣费解道,“皇兄在散朝时似乎瞪了我一眼。”
万一是真的,这可能不是什么小事。柳含隽立刻追问:“你昨日入宫可有发觉什么怪异之处?”
梁允宣做的事柳含隽全部知晓,唯一的空白便是昨日入宫那一趟了,并且她自小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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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自身也背负着天大的秘密,当然懂得谨言慎行,那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没有,极其寻常,与以往入宫别无二致。”梁允宣很听话地在回忆里翻箱倒柜。
她最后仍是艰难地摇头:“我与皇兄不熟啊,他小时候不爱和我玩,长大了就是如今这副性子,纵使有什么不对劲,我也看不出来。”
早知道四皇兄能登基,她说什么也会想办法跟他混熟点。
毫无线索,柳含隽也无从下手,只得先作罢:“希望是错觉吧,明日我们入宫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梁允宣点点头,开玩笑逗她:“也许是皇兄脾气又变差了?”
柳含隽轻笑:“说不准呢。”
“嗯?”
御书房内,梁允祯合上奏章,淡淡出声。
顾明晰默默应声:“千真万确,此乃宫中之物,但并非孤品,陛下您曾赏赐李尚书、安远侯、王侍郎……”
他一气念了十几家才停下,梁允祯不语,沉默在房内蔓延,顾明晰早已习惯,安然无言地等待着他的吩咐。
梁允祯对这些其实有点印象,散朝时也在思索,正是因着忆起了宣王府也有此物,才看了梁允宣一眼。
他颇觉烦躁,按在奏章上的手没控制住用了些力道,从伤口传来的疼痛唤回了他的思绪。
找不到。那天那个女子留下的线索太少了。
布庄是假的,早已人去楼空。
全程戴着面纱,接待她的何府中人也未曾得见她的真容。
离去的车马不知绕了多少路、换了几次人,行踪无从探知。
就连这唯一被她落在厢房内的簪子,都难以继续探查。
那袭白衣似水落入错综复杂的京城,彻底融入其中。
梁允祯想起她义无反顾跃入水中的决绝背影,想起自己在水中挣扎意识模糊时抓住他牢牢不放的双手,想起醒来时朦胧望见的皎皎侧脸,目光一瞬不瞬地停在虚空处。
“陛下,”顾明晰揣摩不明白圣意,小心翼翼地问,“您想杀了这人吗?”
梁允祯慢慢抬眼望向他,好在顾明晰与他有着自小的情谊,在他的凝视下勉强站住了脚。
他收回目光,又低下头看手中的奏折,尽管梁允祯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若无其事般道:“不过一点小伤,不至于。”
顾明晰欲言又止……这可不是小伤。
那天陛下回宫后就发起了低烧,直到今天才见好,现在左手都还不能用,御医说至少要养上一个月,可见那日伤得有多重。
更重要的是,陛下那日发烧仍紧抓着这簪子咬牙切齿的样子太令人记忆犹新,顾明晰现在依然无法将那时的他与记忆中的他联系在一起。
梁允祯确实没把这伤放心上。
自他登基以来,针对他的刺杀多如牛毛,方式五花八门,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虽然敢刺杀他的刺客和刺客背后的人下场都会稍显惨烈,就比如前几天的何家,但梁允祯扪心自问,他确实不准备治那女子的罪。
梁允祯也一时想不明白自己纠结此事的原因,他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算这个女子的身份隐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如今显然也不是适合探查的时机。
这件事或许就该到此为止。
“不必再查了,下去吧。”梁允祯缓缓道。
幸好这愣头愣脑的下属没有直接问他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去查女子的身份,梁允祯毫不自知地松了口气,目光飘向被置于桌上的发簪。
尽管并不独特,但也是来自宫闱,簪子内蕴光华,玲珑剔透。梁允祯凝眸片刻,遵从内心地抬起手,想将它收入袖中。
3. 第三章 入宫
第二日,柳含隽与梁允宣一同入宫。
早有宫人先行通传过她们的到来,楼倚云殷切地候在殿门,身旁的女官冯夙低声劝她:“娘娘,外头风大,您去殿里候着也未尝不可……”
楼倚云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置一词,柳含隽与梁允宣拐过弯便与她遥遥对上了眼。
梁允宣提着衣摆,像小兽一般奔来:“母妃!”
柳含隽则步行而来,青色衣裙打理得一丝不苟,长发一丝不落地挽起,端庄问安:“儿臣见过母妃。”
众目睽睽之下,梁允宣自然无法与楼倚云有什么亲密的举止,楼倚云几步上前握住柳含隽的手,半晌,道:“瘦了。”
楼倚云的话总是不多,比起诉说,她更喜欢倾听。柳含隽鼻尖一酸,勉强被她下意识撑起的笑容掩盖了下去,才没让旁人看出端倪。
闻言,梁允宣立刻告状:“母妃,晴好最近着了凉,还推脱不肯看大夫!”
柳含隽知道她在开玩笑,故作无奈地解释:“已经看了,您知道的,没人犟得过王爷。”
楼倚云连忙抓着柳含隽的手进了殿,柳含隽自然配合她,一边走还能一边听到楼倚云的碎碎念:“晴好不能吹风,快进来……”
置身内殿,身边也没了外人,三人便彻底放松下来。
近日最引人侧目的便是何家一案与皇帝被刺杀一案,楼倚云常年身处宫廷,昨日梁允宣与她商议过后,在她的刻意收集下,多少能得到一些宫外无法得知的小道消息。
柳含隽问:“陛下那处,可有异样?”
这也是她与梁允宣耳目最少的地方了。皇帝身边密不透风,别说安插眼线,连探查消息都难如登天。
想来也是,能在如此高强度的刺杀中活这么久,皇帝身边可用之人必定不在少数。
楼倚云思索片刻,道:“这次刺杀,地点与时间或有蹊跷。”
这下连很难听进去这些的梁允宣都精神一振,她蓦地坐直身子,难以置信:“什么?皇兄不是在英国公府参加婚宴,中途离席更衣时遇上了刺客吗?”
这是对外的说辞。
楼倚云只道:“太医令亥时三刻动的身。”
柳含隽豁然开朗:“宴会昏时举行,若中途遇刺,传唤太医的时辰必会比这早上许多。”
这中间隔着的时间,光是流血就足够皇帝去半条命了。
她的眼神逐渐凝重起来,喃喃道:“英国公或许知道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不可能直接去问皇帝,那便只能从英国公处下手。
梁允宣按按太阳穴,眼瞅着楼倚云也思索起来,为了显得合群,她也跟着做深沉思考状。
还真被她琢磨出来一点蹊跷:“皇兄遇刺的事很重要吗?难道其中与左太师有什么关系?”
……她明明记得柳含隽的目标是左太师来着。
楼倚云已习惯梁允宣的状况外,柳含隽耐心为梁允宣解释:
“若英国公知晓其中蹊跷,便是早已与皇上结盟,此前与此后,我们对一些事情的猜想或许可以将英国公府纳入考虑范畴内。”
朝中几乎半数实权官员都与左太师一党,其余许多已开始慢慢被皇帝收入麾下。
保皇党与太师党的竞争愈演愈烈,向来占优势的太师党已隐隐感受到了威胁。
这也是登基以来皇帝总被刺杀的主要原因。他的登基,是太师党掌权以来最大的意外与变数。
宣王一脉中立已久,梁允宣没有实权,她身边可用的人都来自楼倚云的母家,毕竟她们一开始只为自保,是柳含隽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而若英国公不知情……”柳含隽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便是皇上算计在先,以身入局,换来了英国公的支持。”
昨日过后,英国公府归入保皇党一事谁人不知。
英国公府可不像她们宣王府,英国公在军中积威颇深,被各方势力拉拢已久,只是不屑于结党营私,也不是愚忠之人,因此才许久未曾卷入朝野纷争。
梁允宣已经逐渐从柳含隽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挠挠头:“我好像懂了你的意思……晴好,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消息来做什么?”
很多事情梁允宣都想不明白,但她总能迷迷糊糊地辨明其中关窍。
柳含隽定定凝望她们母女片刻,站起身,后退一步,抬手一撩衣裙下摆,毅然决然地跪了下来。
对面两人登时乱了神,围过来手忙脚乱地要扶她起来。
“这是做甚?有话坐着好好说!”
“别别别,晴好,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柳含隽岿然不动,沉声道:“殿下,娘娘,含……晴好此举或将宣王府与楼家卷入风波,实是有愧于二位昔日恩情。”
她抬眸,与楼倚云心疼又了然的目光对上,楼倚云浸淫宫闱多年,从柳含隽对这件事表露出兴趣开始,便已明了她意在何处。
“然戕害晴好族人的奸佞尚于朝中作乱,族人尸骨未寒,仅晴好得以苟活于世,晴好无法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柳含隽欲俯首下拜,梁允宣虽然拉不起她,但眼疾手快地牢牢按住了她。
柳含隽与她对峙片刻,梁允宣亦死死盯着她。
她只得放弃,很快继续道:“而今上亦是意在除此奸佞,与晴好不谋而合,如今若能借英国公一事与今上合作,比起孤军奋战,胜算大了何止一成……”
“今上态度未明,或乐见其成,或厌憎晴好胁迫之举,晴好愿为此赴死,只求死在仇人之后。”柳含隽字字皆发自肺腑,“但无论如何,晴好不该将二位恩人牵扯其中。”
“故而晴好如今恐无法继续胜任宣王妃之位,只求王爷与娘娘赐休书一封,晴好会自行离去。”
柳含隽一番话说得心如铁石,只在最后动容:“经年过后,若晴好得以保全自身……”
她咽下即将溢出喉间的哽咽,笑意苦涩:“若二位亦愿再次接纳晴好,余生便只求,再承欢于娘娘膝下……”
楼倚云沉默了许久,梁允宣急忙撇过头,出声唤她:“母妃!”
她一只手艰难拉着柳含隽,另一只手抽空摇晃楼倚云的衣袖,语带恳求:“别让晴好一直跪着啊!”
楼倚云蹲下身,平视柳含隽,只问她:“你可想好?”
“回娘娘,是的。”
“无可转圜?”
“无可转圜。”
二人对望,徒留梁允宣在另一边抓狂。
视线相交,片刻后,楼倚云终于展颜:“你如此坚持,我若不成全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柳含隽还欲再拜,依然被梁允宣拉住,梁允宣大喊:“母妃,你怎么真要让她走!我不允许!”
楼倚云失笑:“母妃也没说让她走啊。”
这下柳含隽也难得跟着梁允宣糊涂了一下。她很快意识到什么,错愕道:“娘娘,这……”
楼倚云无意识抚过鬓角丝丝缕缕白发,叹道:“奸佞惑乱朝纲,多年来我亦看在眼里,只是此前能以身边人尚且安好为由□□……”
她欣慰一笑,却是惭愧道:“如今见你,才知自己曾是如此冷漠。”
梁允宣瞪大眼睛,她不蠢,隐约察觉到楼倚云做了一个重大的、关于她们未来的决定。
但她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试图制止,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后退一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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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倚云得以端坐、柳含隽跪得笔直。
“只要我和允宣还在一日,楼家与宣王府,便永远是你的归处。”楼倚云凝视着两个年轻人,缓缓道,“不要离去,不要拒绝,既已如此,也让我为你们做些什么。”
她知道,她老了,能做的事已不多,她也知道,以她们的觉悟,未来风云必会为她们所动。
她愿做她们羽翼未丰前,最后的庇护所。
柳含隽深深回望楼倚云,最终俯首,这次没人拦住她,她完整地行完了一个大礼。
楼倚云朝她伸出手,还没等柳含隽起身,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逐渐清晰。
来人只可能是楼倚云的心腹女官冯夙,来意只可能是生了什么变数,否则冯夙不会这么冒昧地来打扰她们。
梁允宣先一步开了殿门,冯夙也不跟她们废话,凌乱地喘着气,四个字简明扼要:“皇上来了。”
刚刚还在讨论的人、未来可能的盟友──抑或是主上,居然就这么不请自来了。
梁允宣猛回头,因一时的心虚慌乱,有些六神无主,混乱道:“母妃、晴好,皇兄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按你们刚才的打算,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们?”
柳含隽已经起身,她跪久了,一边扶着身旁的桌面慢慢缓过劲,一边出声稳住梁允宣:“王爷,纵使要有下一步,也不是现在,真相尚未明晰,日后再徐徐图之。”
梁允宣这才想起来,是啊,她们还没搞清楚英国公是不是被皇帝算计了,如果不是的话,还得想别的办法。
要见外人,梁允宣的身份显然更适合与柳含隽亲近,她连忙搀扶过柳含隽,三人一起到殿门口迎驾。
皇帝此行明显是临时起意,故而十分随性,连通报的声音都没有,便已来到了仁寿宫主殿的殿门。
一袭玄色常服,低调处暗藏机锋,半披着发,背手行在人群最瞩目处,他没有特意打量迎接的人,黑漆漆的眸子略略扫过她们,便随意道:“起身吧。”
“朕今日新得了乌州的一批贡品,途径仁寿宫想起太妃祖籍正是乌州,便给太妃送来一些。”
皇帝摆摆右手,身后几名宫女恭敬呈上几个托盘:“倒是来得巧,宣王与……”他顿了顿,语带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宣王妃,竟也在此处。”
楼倚云柔声道:“谢陛下挂念。”
梁允宣讪笑:“母妃很喜爱晴好,臣弟今日闲下来,就刚好想着带晴好来看看母妃。”
“宣王妃是臣妾母家的姑娘,说起来也是在乌州长大的。”楼倚云提起柳含隽时总含着笑,任谁都看得出她很是喜爱这个儿媳,“不知陛下是否介意臣妾借花献佛,让宣王妃也一睹为快?”
“贡品既已赐给太妃,便自然任凭太妃处置。”皇帝的语气乏善可陈。
柳含隽立刻行礼:“臣妾谢过陛下,谢过母妃。”
她恭敬垂首,双眸却暗自逆着方向,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皇帝。
她想知道他为何不请自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想知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柳含隽的目光与皇帝直直对上。
这是她与这位新君的第一次见面。
他眼中含着兴味,淡然而不以为意,侧身半背着殿外的光影,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上投落一片阴影。
不得不承认,皇帝的相貌着实不错,就是看着凉薄,仿佛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模样。
柳含隽反应奇快无比,立刻自然地挪开视线,装作这次视线交汇只是不经意的结果。
她在暗地里轻轻蹙眉……刚刚看得太快,是以一切都不分明,但皇帝的轮廓总给她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眉眼尤甚。
4. 第四章 义庄
然而接下来皇帝却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与楼倚云再寒暄几句便带人离去了。
关于他的来意,三个人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先行略过,只专注于英国公府一事。
离宫后,按照事先规划,梁允宣回了王府,柳含隽的马车则驶过半个京城,弯弯绕绕,最后低调地停在了一座义庄前。
义庄简而不陋,里面时不时有琐碎的人声传出,可谓是极不起眼,看门的人没有阻拦,柳含隽进门后便轻车熟路进了主屋。
屋内灰衣青年本捏着山根研究手中的册子,看起来颇有些焦头烂额。
见柳含隽到来,他连忙合上书站起身,殷切地迎接她:“晏夫人?今日怎的有空来了?”
柳含隽摇头示意不必,与他同桌而坐,开门见山:“有件事兴许要麻烦你们,便顺便来瞧一眼。”
想到什么,她不自觉叹了口气,又问:“半月了,乌小姐还是没醒吗?”
“唉,还是没醒,在下会接着想办法的。”
青年抓着医书的书脊,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乌小姐身上的伤实在太重,那日又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如今在下虽已处理好了她的伤口,神志方面却是玄之又玄……若今日还不醒,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
乌长熙如今的光景,实在是太像半年前的柳含隽。
乌家与何家都经营着布匹生意,两家也是多年的竞争对手,本来一直打得有来有回,直到三年前,何家巴结上了一个新的靠山。
当朝太师,左禄明。
两家持续了几代人的平衡被打破,何家仗着官场上的通天人脉,几乎将所有单子收入囊中。
乌家被迫迅速没落,昔日门庭不再,可即便如此,乌家人也没想到左禄明与何家竟残忍至此,连已沦落到这般光景的手下败将都不放过,在半月前派出爪牙,将乌家彻底血洗。
不幸中的万幸是,乌家败落后所居的房屋离这座义庄很近,受重伤逃亡的乌长熙本该被赶尽杀绝,却阴差阳错遇上了外出归来的陈连溪,最终为陈连溪所救。
那晚几乎血流成河的乌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太多了,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不胜枚举。
左禄明草菅人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即便是天子城脚下,人们对此也早已麻木不仁。
鲜血会很快干涸,几场雨过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仿佛只有躺在义庄中,烧得意识模糊、梦呓不断的乌长熙坚持着不肯遗忘。
但她也并非独自,有许多如柳含隽一般的人与她一样,试图在黑暗与鲜血中摸索出什么。
柳含隽推开房门,静静落坐于床边。
即便失去了意识,乌长熙的眉头也依然紧锁着不愿放开,牙齿紧咬着下唇,血丝从唇上细微的裂口溢出。
她的面色恍惚,似乎还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绝望。
柳含隽一言不发地坐着陪了乌长熙一会儿,即是出于对这个姑娘的怜惜,也是对半年前的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缅。
最后,她用手轻柔地揉开乌长熙的眉头,又将随身的干净帕子叠好放在乌长熙口中、防止乌长熙又咬伤自己,俯身耳语道:
“快回来罢,乌姑娘,他们不会希望在现在看见你的。”
“现在……我比他们更需要你。”
叩门声响起,陈连溪端着水盆和毛巾进来,柳含隽接过,一边仔细地替乌长熙擦拭裸露在外的肌肤,一边交代陈连溪:
“陈公子,我写了一封信,请你找机会替我转交给英国公府的若望。不用太急,趁英国公府外出采买的机会才不会引起怀疑。”
柳含隽将毛巾过了水又拧干,继续道:“再去问英国公府周遭街道的眼线,四月初八婚宴那日可有发现异动,尤其是形迹鬼祟的男子。”
前阵子柳含隽没空来义庄,便一直是让楼家帮忙探查那夜何府遇到的男子,如今换个角度下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也未可知。
陈连溪将她的吩咐一一记下,又接过柳含隽递来的信收好,一句多余的疑问都没有。
“还有。”柳含隽帮乌长熙打理好仪容,将毛巾搭上水盆边缘放在一边,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其实里面也没有,“这些给你。”
陈连溪在她的示意下接过,没忍住打开看了下,狠狠被里面厚厚的银票震撼到结巴:
“晏晏晏晏夫人,没必要给这么多……义庄开销不大,即便最近花了些乌姑娘的药钱,这里面十分之一也够用很久了。”
柳含隽被他逗得抿唇笑:“不必客气,不仅是给义庄用的,平日里毕竟也是麻烦你了。”
客气的明明是她,陈连溪可不觉得她麻烦了他。
半年前,陈连溪还只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医,如果不是柳含隽,他已经死在先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
后来的事实证明柳含隽的恻隐之心并未白费,她意识模糊、徘徊于生死边缘之际,也是陈连溪将她带回了人间。
两人比起上下级更像友人,正因如此,柳含隽才将这座对她而言极重要的义庄交给了陈连溪,在她看来这个职位除了陈连溪没人能胜任。
义庄收留了柳含隽明里暗里救下的许多人,这些人有的早该死去,有的已经不便现于人前,但共同之处是,这些人愿意与柳含隽合作。
然后他们有的甘愿改名换姓成为眼线,有的远赴他乡辗转奔波,有的隐姓埋名探查消息。
柳含隽虽将这些人聚集了起来,却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忙得脚不点地,四处运作,才保证所有眼线顺利地安插到目标身边。
陈连溪也不推脱了,反正他不准备自己用,便决定先留着以防万一,此刻他的重点是另一件事。
他端详柳含隽片刻,亦是单刀直入:“夫人,你的面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最近劳碌太过?”
没有把脉,但医者的敏锐让陈连溪意识到了柳含隽的些许苍白虚弱。
柳含隽难得的僵了僵,在自己人面前她不擅长说谎,犹豫片刻才坦白:“……落了一次水,但没什么大碍,我夫君已经连着几日请人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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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
“夫人,不要嫌我啰嗦。”涉及身体方面,陈连溪正色肃然起来,“半年前那场大病亏空了你的底子,如今必须安养才能恢复如初,若你再这么折腾自己,便是华佗再世,恐怕也无能为力。”
道理柳含隽都懂,但梁允宣志不在此、楼倚云幽居深宫,身边无人替她分担,她也很难说服自己将仇恨假以他人之手,便只能先这么跌撞着走下去。
但如果……英国公府一事进展顺利,最后收获一个可靠的盟友的话……
柳含隽这么告诉陈连溪:“或许……接下来不会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由于太极殿在半年前的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如今工部尚在修复重建。梁允祯不欲大动干戈,这段时间便一直歇在御书房内的小寝。
金乌西沉,昏黄的光影穿过大开的窗扉,给坐在书桌后批阅奏折的男人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薄金。
顾明晰进门时无声无息:“陛下,英国公求见。”
梁允祯搁笔,背靠着椅,随意一点头:“请他进来。”
英国公鬓发斑白,面上满是岁月纵横的痕迹,双目是炯炯有神,声音也很是洪亮:“微臣参见陛下!”
梁允祯摆手免了他的礼,还没等英国公再开口,他就先拿起置于桌上的一本折子,微笑着道:
“朕知道爱卿要说什么,爱卿不妨先看看京营副统领递上来的这本折子。”
英国公满心疑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疑窦便转为满腔怒火,险些把折子摔地上:“竖子敢尔!三岁小儿都知道京营是他左禄明的走狗,他还敢让副统领上奏添兵?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爱卿说得好。”梁允祯却是叹道,“左太师的手伸得愈发的长了,可爱卿也该知道,若他铁了心要做的事,当今朝堂无人能够阻拦。”
何止……左禄明即便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也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最出名的例子便是五年前,左禄明的胞妹左徵言死在了匪寇刀下,甚至当时有人亲眼目睹了左徵言的死亡。
可当左禄明再带着一个与左徵言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于人前,告知众人他的妹妹没有死时,无一人能质疑他,无一人敢质疑他。
这个“左徵言”就这么在所有人的心知肚明中,在京城安然生活到了现在。
英国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左禄明手握京营,拥趸无数。先帝在世时不理朝政,也是左禄明在御书房代理了整整八年的政务,所有敢忤逆他的人都被他赶尽杀绝,人人自危,寒蝉仗马。
可英国公此时内心却没有那么绝望。虽然左禄明当权的现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最大的变数已经产生。
梁允祯让千千万万如英国公一般的人看到了希望。
英国公看着梁允祯的眼神逐渐坚定、清晰,将奏折放回桌案后,他沉声道:“陛下尽管吩咐,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梁允祯的手指在那份奏折上轻点几下,垂着眼睛慢慢笑了:“那便有劳爱卿了。”
5. 第五章 惊变
今日柳含隽自晨起开始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梁允宣去上早朝迟迟未归,也没有派人回来说明情况。
柳含隽隐约有了些猜测,她步出房门,一袭月白色衣裳孑然立于廊下,衣袂随风而动,若有所思地眺望着宫廷的方向。
“王妃,汤又凉了。”芸锦端着盘,忧心忡忡,“殿下怎的还不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还好厨房里还温着汤,奴婢再让厨房端一盅来。”
柳含隽却摇头:“不必了,让人把东西都撤了吧。”
“啊……是。”芸锦没有多问,正要转身,柳含隽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她:“……再吩咐马房备车,殿下若归府,告诉她我去了湖心阁。”
柳含隽平时就经常去湖心阁,芸锦不疑有他,领命离去。
没多久,侍从来禀有客到访,柳含隽立刻赶去前厅,一路上心头突突地跳着。
王府来客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与横亘过半个眼眶、狰狞的浅色疤痕,满目都是忧虑。
他的模样称不上多体面,在街头都会有人嫌恶地避开他。
柳含隽注视他的眸中不含半点异样,她早已将这些被她救下的人记得一清二楚,连名字都是脱口而出:“寇公子,可是陈大夫有事告知?”
寇丹臣连连点头,大着舌头磕磕绊绊道:“晏……姐姐,陈大夫说他不方便来,要我……跟你说,若望姐姐被英国公府的人发现了。”
柳含隽呼吸一滞:“若望她……现在如何?”
“被、被关起来了,没有死。”寇丹臣的手也跟着笨拙地比划起来,艰难道,“不过若望姐姐昨晚传信出来,说、英国公府,没必要继续查了。”
……都不是好消息。
若望被发现,英国公府再无眼线,尽管若望最后不知耗费了多大的功夫,还是成功将消息传递给了陈连溪,却也是如今最不愿听到的那个消息——
皇帝与英国公府早有合作,婚宴那日或许不过是将计就计把这件事摊在明面上罢了。
既如此,要与皇帝合作,便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但这可能是巧合吗?若望暴露,早朝生变,都在短时间内发生了。
柳含隽按下心中焦虑,勉力对着寇丹臣勾了下唇角:“我知道了,多谢寇公子。”
寇丹臣指了指她的唇畔,又摇摇头,柳含隽居然理解了他的意思——晏姐姐,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寇丹臣的舌头受过严重的断裂伤,是陈连溪耗费浑身解数给他接上,才堪堪保住了言语的能力,但还是说起话来还是难免有些勉强。
她知晓他的好意,但依然心事重重,最后一言未发地送走寇丹臣,便匆忙坐上了马车,赶往湖心阁。
湖心阁中,江月同坐在柜台后,正提笔凝神写着什么,纸上字迹张牙舞爪。
她时不时停笔思索,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不抬一下:“哪位贵客?下单还是取货?加急的话要加钱……”
柳含隽步伐有些凌乱,几乎是跑进店里:“江姑娘,是我。”
江月同从账本中抬起头,眯着眼睛嘟囔:“宣王妃啊,来得刚好,帮我算算账吧,别人算的我不放心。”
“多谢江姑娘的信任,但我现下有急事迫在眉睫,下次若得了空,绝不推辞。”柳含隽语速飞快,“我知道今早宫里的采买姑姑来过,江姑娘可否告诉我,宫里如今是何情形?”
江月同是湖心阁的掌柜,湖心阁表面上是京中久负盛名的、负责首饰衣裳生意的店铺之一,实际上背后得了乌州楼家的助力。
因此,湖心阁虽算不上楼家的产业之一,但也绝对是楼家在京中最值得信任的盟友。
听了柳含隽的话,江月同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
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账本,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个锦囊递给柳含隽,努努嘴:“都在这里了。”
她当然不会告诉柳含隽自己拿到了消息却没第一时间打开看,回来后只顾着算账,眼珠滴溜溜一转,在一旁噤若寒蝉。
柳含隽顾不上计较别的,立刻取出里面的字条逐字阅读起来。
——顾明晰今日午时彻查惊鸿楼。
顾明晰是皇帝的手下,惊鸿楼是除了裕信钱庄之外左禄明敛财最重要的据点之一,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不止是危险,简直可以称得上鲁莽了。
除此之外,字条上没有对别的情况的说明,这绝不是什么“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若柳含隽的猜测没错的话,今日去上早朝的人大概没有一个回了家。
柳含隽蓦地抬起头,她很少有这么不稳重的模样,几乎吓了江月同一跳:“江姑娘,现在什么时辰?”
江月同挠挠脑袋:“巳时四刻……啊啊啊啊!王妃你在干什么?!”
柳含隽把账本的封面撕下来,拿起江月同放在一旁的笔,一边就这么在那张封面没有字的背面奋笔疾书,一边愧疚道:
“……要来不及了,日后我会将这本账本完完整整的誊抄好,派人交还给江姑娘的。”
“我有纸、我有纸!就在柜台抽屉里!”江月同只是被撕账本吓到而已,等她缓过劲来,又觉得这样也可行,“算了,王妃下次也直接撕了吧,再抄一份给我就行,顺便把账算了就更好了。”
柳含隽的字可比她的好看多了,江月同的字有时候别人都看不懂在写什么。
而且在柳含隽第一次来到湖心阁时,本着未来会合作很长一段时间的友好,她帮着江月同打了一次下手。
也是在那一次之后,在算术一道堪称目中无人的江月同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看的过眼的人——
可惜,柳含隽委婉拒绝了江月同成为湖心阁二掌柜的邀请。
草草写了半纸的字,柳含隽收好纸页,告别江月同,直奔惊鸿楼而去。
一路人来人往,柳含隽心急如焚,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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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望着街道边的百姓们,她的心竟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们互不相同,表情或愁苦、或开怀、或木然;他们却也相同,都在这里挣扎着,无知无觉地渴望活下去。
柳含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稍后惊鸿楼的风波不要波及他们。
巳时七刻,马车停在惊鸿楼门口。
惊鸿楼是一个声色犬马的销金窟,门槛只有一个,钱,除此以外什么人它都能接待。
此处毕竟人多眼杂,柳含隽便蒙了面纱,在打赏门口小厮后被引上了二楼。
楼层定的也是阶级,一楼不过寻常,二楼小富小贵,三楼则多为王公贵胄与官宦世家。
而显然二楼更适合侦查上下动向,柳含隽在二楼随意选了个包厢,又点了一壶茶水。
在小厮退下后,她打开包厢的窗户,几乎屏住了呼吸,在心中缓缓数着时间的流逝。
目前还没有任何异样,再等等……
可,小厮都端着茶上来了,要知道,惊鸿楼上菜速度很慢,茶水也不例外。
肯定已经午时了。柳含隽渐渐疑惑起来,给小厮递了钱,并表示不需要伺候了,又在这里坐了一刻钟。
她满心疑惑地站起身来,拉开包厢的木门,正准备走去楼梯口看一眼,忽地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怦——”
声音不是从柳含隽重点留意的楼外传来的,也不是楼上,竟是在她旁边的包厢!
柳含隽猝然瞪大了眼,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她眼睁睁看着这间包厢的门四分五裂,只来得及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头部,随即被四散的木头砸了个劈头盖脸。
放下手,柳含隽又在刹那间毫无防备地与一个夺门而出的蒙面男子四目相对……哦,没有门了。
实在太快了,她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已经被这人拦腰抱起。
伴随着周遭一片混乱不堪的惊呼与狼藉,柳含隽在这人的臂弯中直挺挺地僵了片刻,很快发现自己脸上的面纱已经在门裂开的时候被蹭掉了,她立刻侧过脸去,不让人看清她的面容。
背后与膝下的手臂非常稳当,但柳含隽不敢再乱动,她透过这人衣服间的缝隙,看见身后手握刀剑、紧追不放的五六个蒙面黑衣人。
再顺着臂弯往上看,抱着她的人也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
首先,他对自己没有敌意,甚至可以说是善意的,否则不会把她从危险中带离;
其次,他很可能是触及了谁的利益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追杀;
所以,今天会出现在惊鸿楼被追杀、对她这个皇室的宣王妃可能怀有善意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
“顾大人……?”疾风中,柳含隽鬓发凌乱,艰难出声。
“……?”柳含隽丝毫不知这人此时沉默了一下,他在被追杀的间隙,略有些玩味地回答她,“宣王妃想见顾明晰?”
6. 第六章 京郊
梁允祯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更僵了。
他知道她一定是认出了自己的声音,便没有再说话,目标明确地带着柳含隽直直朝京郊而去。
一路人烟慢慢稀少,逐渐只剩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刚刚电光石火的一霎那,梁允祯其实也并没有看清门口站着的女子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救了人,毕竟方才那个情形他若不施以援手,除非门口站的是一位武林高手,否则肯定会被冲出来的黑衣人乱剑砍死。
将人捞走后,梁允祯忙里偷闲分出余光瞄了一眼怀里,才认出这人竟是梁允宣的王妃。
昨日见过的,那时候还很端庄,叫什么名字来着……楼倚云那天的话语浮现在梁允祯的脑海里,“晴好”,晏晴好?
“竟是陛下。”怀里的人出声唤回了梁允祯的思绪,柳含隽闷声恍惚道,“臣妾惶恐……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请陛下恕臣妾错认之罪。”
语气非常得体,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两人只是在皇宫内偶遇打了个招呼,但其实柳含隽完全没有缓过劲来。
她风风火火地赶来惊鸿楼,正是因为自己的声音无法直达天听,才试图趁这个机会让顾明晰代为转达与转交。
转达的是她合作的心意,转交的是她在湖心阁写的那封简陋的信。
因为机不可失,所以刻不容缓,即便皇帝最后没有合作的打算,柳含隽至少也要拿筹码将若望从英国公府救回来,让一个暴露的细作在英国公府待得越久,她受的苦就越多。
刚刚在包厢里,柳含隽也一直在脑海中构思说服顾明晰的说辞。
在她的设想里,最好的结果就是顾明晰感受到她的诚意,愿意帮这个忙,皇帝那边八成还需要楼家与宣王府双管齐下,但最后只要目的达成了就好。
所以柳含隽真的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皇帝本人……试问谁能想到,本该好好待在深宫里的帝王,会顶着下属的名义被追杀得招摇过市,闹得满城风雨?
思及此,柳含隽蓦地昂首,灵光一现——是啊,谁能想到呢?这恐怕就是梁允祯要的效果,他要左禄明想不到。
他要离宫去做什么?
“免了,不必道谢。”梁允祯说得漫不经心,“宣王妃一会儿就不会想感谢朕了。”
柳含隽疑惑地蹙起眉,还没等她想明白梁允祯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梁允祯已经带着她落到一片全无人迹的树林空地上。
柳含隽立刻作势要下来,梁允祯也适时收回手。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他还顺便叮嘱她一句:“躲好。不过若在此处被杀了,朕会让宣王府来给你收尸的。”
柳含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或许可以勉强称之为安慰?
她嘴角一抽,飞快环顾四下,找到了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是,陛下不用顾忌臣妾。”
黑衣人已杀至眼前,梁允祯拔剑回身。
黑衣翻飞间不过片刻,血溅了一地,他已在刀光剑影中取了三人性命。
柳含隽蹲在草丛后,死死地盯着他们瞬息万变的战局,也有黑衣人试图靠近她的藏身之处,但很快都被梁允祯逼退。
他为何要到京郊树林才反击?柳含隽分出心思这么想着,她刚刚观察过周围,至少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这里没有别的事物或人。
梁允祯应对这些人完全是游刃有余,一切很快就尘埃落定。
他喘着气扯下自己的面罩,跨过一地尸体,一边擦拭犹带余温、满是鲜血的剑刃,一边朝柳含隽的方向道:“杀完了,出来吧。”
“……”柳含隽慢慢站起来,拖着蹲久了有些发麻的双腿拨开身边的草丛,不知为何,她觉得危机并没有离去。
自己现在的处境甚至可能比刚才还危险。
两人此时模样都有些狼狈。
柳含隽身上是在惊鸿楼门破时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路疾行令她的仪容也略带凌乱。
梁允祯的伤比她少,却明显深了许多,即便最后胜得不难,对面到底人多势众,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些许伤口。
听到身后柳含隽有些蹒跚的脚步声,梁允祯头也不回道:“朕有别的事要处理,还请宣王妃自行回城吧。”
柳含隽却是面色苍白,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梁允祯面前,沉默片刻,道:“不,陛下,臣妾不能走。”
把剑擦干净,梁允祯还剑入鞘,终于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将自己身前的人收入眼中:“为什么?”
他甚至又把剑拔出来,剑尖遥遥点向一个方向,好心指路:“沿着这个方向走,最多半炷香就能看见城门了。”
“不想死。”柳含隽难得直白,“试问陛下会在这种时候,放一个目睹了一切的人安然离开吗?”
梁允祯失笑,坦然回答她:“当然不会。”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晏晴好”是个很敏锐的聪明人。
梁允祯如此回答,柳含隽反而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提议道:
“既然今日离开了便注定是死,陛下不如就让臣妾一路相随,跟着陛下走,臣妾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苦笑:“再不济……也能多活几天。”
梁允祯看上去好像真的在思考柳含隽的提议的可行性,只不过他最后的答案是:“不行。”
“陛下可是有何顾虑?”柳含隽并不慌乱,耐心承诺,“路上臣妾绝不会伺机逃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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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若一路上有需要臣妾帮助的地方,臣妾也绝不会推脱。”
“朕只是看宣王妃有所隐瞒罢了。”梁允祯笑吟吟,语重心长道,“宣王妃明知朕不会杀你却仍执意相随,不如便告诉朕,究竟意欲何为?”
先不说“晏晴好”是正正经经的亲王王妃,便是从惊鸿楼中,梁允祯不经过思考第一时间做出的救人反应,甚至方才他完全可以借黑衣人之手杀了她,最后却没有这样做。
由此,要得出梁允祯不会杀她的结论并不难。
既然“晏晴好”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要想明白这点对她来说不会有多困难,可她却把自己说得好像已经走投无路了一般,显然别有用心。
不说清楚目的,梁允祯很难安心把她放在身边。
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柳含隽却依然镇定,只略带歉意地回以一笑:“陛下火眼金睛,臣妾佩服。”
“臣妾实是有事相求。今日冒险前去惊鸿楼,也正是因为事先得知顾大人将至,想拜托顾大人将消息转达陛下,却没料到陛下亲临,才一时乱了阵脚。”
她娓娓道来,不卑不亢。
梁允祯看不出信没信,只问:“既然朕已经在这儿了,宣王妃不妨亲自告诉朕,何事相求?”
柳含隽毫不犹豫:“臣妾的父母于去年死于非命,满门仅臣妾得以苟活。太妃姨母告诉臣妾,罪魁祸首是左太师。”
“臣妾知道,此人也让陛下如鲠在喉,陛下认为呢?”
虽然当务之急是救若望,但眼下还不能直接告诉梁允祯。
他对她的信任尚未建立,若刚开始便得知她在英国公府安插眼线的事,接下来恐怕也很难再对她放下戒心了。
而且她现在说的是真话,绝绝对对、经得起各方推敲的真话。
不仅是她柳含隽的父母,真正的晏晴好的父母也死在了左禄明的爪牙之下,即便梁允祯派人去乌州探查也不会发现任何出入。
梁允祯听出她合作的言下之意,撇过脸去,笑出声来:“你倒看得起我。”
他也懒得端着架子自称“朕”了,抱剑转身,步伐悠然:
“路上我不会等你,你得自己跟上来。也不会顾及你,没有自理能力的话还是尽早回去。”
顿了顿,柳含隽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跟了上来。
梁允祯继续道:“……不要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若被发现,我不会救你的。”
“嗯。”柳含隽时不时应着,改口得非常迅速,“那我该如何称呼公子?”
走在前方的黑衣身影停下脚步,柳含隽虽然疑惑,但也跟着停下:“公子?”
“顾公子吧。”梁允祯一本正经道。
7. 第七章 是夜
最后当然不是“顾公子”,梁允祯让柳含隽除了这个,爱喊什么喊什么。
柳含隽斟酌良久,取了他佩剑上“元贞”二字的“元”,唤他“元公子”。
对此梁允祯并无表示,约莫是接受了。
他没有告诉柳含隽他们要去哪里,柳含隽自然也识趣地没有问。
二人一前一后,在野外整整跋涉了一个下午,眼见日头即将西沉,一面高大的城门也跟着映入眼帘。
阳屏城,距离京城很近,外来贸易极为繁华,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歇脚的好去处。
似乎很是幸运,但梁允祯没有选择进城。
他在城外树林里找到了一条小河,于河边择了片空地,捡来树枝架成一堆,是要就这么在这里过夜的架势。
见梁允祯一个人旁若无人地忙上忙下,柳含隽也没闲着。
她找来了干枯的树叶做引子,蹲在树枝堆边上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就成功燃起了火。
在湖里捉鱼的梁允祯有些意外地瞥了柳含隽一眼:“你竟还会生火。”
“晏晴好”看着就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模样,就算脑子可能灵光一些,没有的生活经验也无法仅仅通过聪慧弥补。
此时周遭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柳含隽微敛的眉眼,远山横黛,双瞳盈盈,侧脸泛着一股羊脂白玉一般的温柔。
恍惚间,柳含隽的神色竟似在怀念:“这又不难。”
她的家乡教会了她很多很多,生火不过是其中之一。
她可是济州的女儿。
梁允祯往岸上扔了条鱼,看得出他或许存了些试探的心思,也可能想逗逗柳含隽,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精准地落在了柳含隽脚边。
柳含隽还真没处理过鱼。
济州虽然不至于多么苦寒,但也是缺少水源的边境城池,柳含隽自小就没吃过几次鱼,更别说自己动手处理活着的鱼了。
加之她也没有下厨的爱好,就更不会主动去了解相关的知识,在这方面可谓是一片空白。
但柳含隽没有流露任何的异样,甚至淡定地问梁允祯:“有刀吗?”
梁允祯没有应她,过了一会儿,又往岸上扔了一条鱼和一把匕首。
于是最后,柳含隽举着匕首与两条扑腾的鱼面面相觑。
她看向河里,梁允祯低着头在抓鱼,没有注意她这里,很好。
等梁允祯带着两条鱼、拧干湿漉漉的衣摆上岸,便看见火堆不远处,柳含隽捧着一片巨大的叶子,叶子上是两条身首分离、死不瞑目的鱼,还有一把沾满了血的匕首。
“凶手”跟他打招呼,语气很自然:“我去把鱼洗了。”
梁允祯拎着两条完整的鱼在原地站了片刻,此时他心里只剩下最纯粹的疑惑。
他喊住柳含隽,问:“你要煲鱼头汤?”
不然不开膛破肚,把鱼头切下来做什么?
柳含隽怔愣了一下,知道自己手法不对了,眼神飘忽:“没有,因为鱼头……肉比较少,就先切了。”
理由有些勉强,梁允祯看破不说破。
等柳含隽清洗完血污,梁允祯已坐在她三步开外的河边,旁若无人般,手法利落娴熟地划开鱼肚、清理脏器、刮掉鱼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柳含隽看得认真。
等梁允祯处理好自己的两条鱼,转身离开之际,听到柳含隽在身后真诚道:“谢谢。”
梁允祯没有回头,只向后摆了摆手。
……他总不能看她饿死在这里吧。
毕竟也是堂堂王妃,说出去很丢皇室的脸的。
到了休息又是一个难题。
柳含隽一边把捡来的树枝扔进火堆,一边抬头跟梁允祯商量:“火堆不能熄灭,那么元公子是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梁允祯坐在粗壮的树枝上,闲闲道:“我没有在不熟悉的人身边闭眼的习惯。”
柳含隽也不恼,拿树枝把火挑得更加旺盛,从善如流:“那今夜劳烦公子了,我再去附近捡些树枝。”
说是这么说,但最后不仅梁允祯没睡,柳含隽也一时没能睡着。
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环境。她偷偷瞄了眼另一边半躺在树枝上的梁允祯,心想。
而且她也一样无法完全信任他,只是不得不作出这副坦诚的模样,才能让他稍稍放下提防之心。
今日一切事发突然,现在勉强安置下来,柳含隽就开始止不住地焦虑。
梁允祯到底是不是一个稳重可靠、值得信任的盟友?
他今日以身涉险,甚至在风口浪尖独自离京,除非他对所做之事有十足的把握,否则肯定是算不得稳重了。
至于可不可以信任……万一如今这混乱的大局,正需要这样不拘一格的帝王呢?柳含隽不确定地想。
她又悄悄看一眼高处的梁允祯,虽然被枝叶掩盖住了,但她知道梁允祯没睡。
“元公子。”柳含隽鼓起勇气,绞尽脑汁想着话题,“明日进城,要付钱的地方可以让我代劳。”
柳含隽出门习惯带够钱,平时都不怎么用得上,但这次显然是派上用场了。
就在柳含隽以为梁允祯不会回答时,枝叶微微摇晃,树上的梁允祯动了。
他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出:“……看不出,夫人倒是财大气粗。”
柳含隽:“……”
虽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她唤他“公子”,他喊她“夫人”……怎会让人莫名有种想深呼吸的冲动呢。
柳含隽保持礼节性的微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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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要让公子看到我的诚意,不是吗?”
“诚意?”梁允祯反问,转而道,“诚意可不该仅仅体现在钱上。”
嗅到机会的气息,柳含隽几乎连呼吸都放轻:“只要公子乐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的诚意就不会只在钱上。”
梁允祯不置可否:“夫人可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柳含隽毫不退却:“那公子可知,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梁允祯从枝头一跃而下。
他走近火堆,柳含隽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靠近火堆的位子。
她坐在地上,就这么仰着头看梁允祯,今夜有些冷,但约莫是因为待在火堆旁,她的脸颊还算红润。
她的面色整体来说是柔和无害的,唇角有一个天生向上弯起的弧度,乍一眼是愿意接受所有一般的包容。
可她望着他的目光又是坚定的,毫无困倦之意,只余一片清明,细碎的火光清晰地跳跃其中。
明明现在柳含隽才该是处于下风的那个,梁允祯却几乎错觉此刻是她在审视自己。
她的眼珠轻轻动了下,梁允祯险些转头去张望她在分心看什么。
柳含隽疑惑,追问:“公子?”
也是这一声催促下,梁允祯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今日好像总是以这么一副有商有量、委婉有礼的模样,达成了她的所有目的。
成功活下来了,也让他同意她的同行了,明明此前他与她只见过一面,那一面连一个字都没说上。
梁允祯晃了晃神,鬼使神差地问柳含隽:“你叫什么名字?”
柳含隽细长的眉稍讶异地抬起,差点以为他在问她真正的名字。
她压下心头一时的惊悸,有些纳闷地答道:“晏晴好,水光潋滟晴方好。”
……敢情梁允祯这一天下来连她的名字都没想起来问?
她还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就好像她不需要问梁允祯叫什么名字一样。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着什么。梁允祯故作平静地颔首。
他没有坐下,弯腰拿起柳含隽放在一旁的树枝,动手把有些蔫巴的火焰挑亮,拉长了尾调道:“实不相瞒,明天的确有事……”
效果显著,柳含隽眼瞳中倒映的火光愈发明亮。
她不说话,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可以拜托你帮忙。”梁允祯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木柴,“很危险的事,所以今夜好好歇息吧。”
他回身,三两下跃上树梢,声音带着笑:“当然,也可以不歇息,说不准明天之后就能一直歇着了。”
隐带提醒的话语,但柳含隽丝毫不惧。
她甚至站起身来,对着那棵树道:“公子不后悔就好。”
树上再无人声。
8. 第八章 进城
说是这么说,柳含隽晚上却还是没有睡好。
被梁允祯唤醒时,她坐起身,揉揉眼睛,困倦的气息依然笼罩全身,显然还是无法一下子适应露宿野外。
而梁允祯没睡,在她醒来时他自然还是清醒的。
但他看上去却比柳含隽这个歇息了的人还要神清气爽,外表简直和昨天中午毫无分别,手里还左右掂着两个半红不黄的果子。
柳含隽勉力撑开眼睛,怀疑这人昨晚是不是偷偷打盹了。
“嗖”的一声,一道色彩倏忽划入她的视野。
柳含隽脑子慢了半拍,手却下意识接住了梁允祯扔来的一颗果子。
她握在手里,低头看,一点灰尘也无,很新鲜干净。
“吃了吧,准备赶路。”当着她的面,梁允祯自己也咬了另一个果子一口,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火堆已经熄灭,被人用土盖得严严实实,捡来的树枝都烧完了,只待二人离去,后来者便无法辨认曾有人在此过夜。
两人吃了果子垫肚子,梁允祯脚程很快,没多久就再一次到了阳屏城外。
清晨,这座城池已经在苏醒,铺天弥漫的潮湿晨雾中,有人驱使着车马进出,呵欠连天。
本以为梁允祯会直接跳过这里继续前行,谁知他竟面对着城门,坦然对柳含隽道:“我不方便进城,你自己进去备两匹马,再购置些干粮。”
柳含隽本来还有些困意,这下完全清醒过来了,错愕道:“公子就这么让我去了?”
“只有你能进去,眼下多事之秋,左太师大概在追杀我。”梁允祯浑不在意地答非所问,最后话锋又忽地一转,“你不是想让我相信你吗?”
柳含隽笑着应下,面色却有些说不出的苍白:“是啊。”
她没有看他,凝望着阳屏城门的方向,看起来走神似的,话语轻得如自言自语:“……不过,一点也不危险呀。”
他昨晚说的,这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梁允祯颇觉好笑:“若你能活着出来与我见面,再说这句话无妨。”
柳含隽无声莞尔:“公子总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吓唬我,可惜这件事上只能让公子失望了。”
梁允祯说得轻松,好像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闲谈:“真是冤枉,我可从未盼着夫人退缩,毕竟也是有了一路的交情,不是吗?”
可柳含隽看得分明,他不经意投来的目光依然冰冷。
他还是在审视她,也没有刻意隐藏。但柳含隽有求于人,只装做什么都没发现。
她展眉:“那公子且拭目以待吧。”
“申时初,过时不候。”梁允祯淡淡道。
柳含隽入城时很顺利,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城门的确有官兵,如鹰隼般盯着所有来人,但只留意着男子,女子进出并不受限。
等到城外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再待在城门或许会有些显眼,梁允祯才离开原地。
就眼下情况而言,多个柳含隽与他同行确实能便捷不少,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无法这么快交付出去而已。
这无疑是一道考验,此后或许还会有很多类似的考验。
柳含隽先找了家客栈,要了热水将自己打理好才正式上街。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也没有什么挑剔的习惯。所以在昨日决定跟随梁允祯的那一刻,柳含隽就已经做好了一路风餐露宿的准备。
没想到,最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苦。
剩下的事情做来也不难,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些就当多谢掌柜的招待。”柳含隽往柜台上放了一块碎银。
掌柜本来困倦的眼神立刻变了,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拿过碎银:“姑娘这是……?”
“我本为曲游人士,奉父母之命上京探亲。”柳含隽淡声道。
“原已向我京中的堂兄去信,让他派人来此接我,但未曾想车马脚程比预想的快上一日,故而准备去骡马市雇人相送,掌柜的可否帮忙指下路?”
掌柜本来看她孤身一人又出手阔绰,已有些阴暗的念头蠢蠢欲动,听了这番话立刻歇了所有心思,老老实实给她指了方向。
京城高官不知几何,曲游富庶更甚京城。
这位姑娘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高门养出来的,还有一位在京中的堂兄,万一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物,十条命都不够他花的。
柳含隽谢过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往柜台上放了一块银两。
掌柜的还以为又是自己的赏钱,正要美滋滋接过,柳含隽问他:“我再向掌柜的打听件事。”
掌柜马上收回手,心中警铃大作:“姑娘想问什么?”
柳含隽又放了两块,微笑:“周遭只有我与掌柜,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的。”
大早上的确实生意冷清,掌柜权衡再三,接过银两:“姑娘问吧。”
柳含隽压低声音:“昨日京城可有大事发生?”
上朝的官员没有按时下朝,她昨日白天疲于奔命,晚上又不能问梁允祯,今日便干脆接机打探一下。
原来是问这个……掌柜正色,前倾身子附耳过来:“哎呦,姑娘原是要问这个。”
“昨日早朝,左太师简直……简直……”
他结巴了半天,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咽了下去,痛心疾首道:“他把所有官员扣押在宫里,不管谁找他要人都不放,那架势,简直和造、造……没有区别!”
简直和造反没有区别。
柳含隽也在心里慨叹。
终于得到想要的消息,柳含隽不再多言,后退半步:“多谢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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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姑娘打探一下就行了,千万别四处说啊,我们阳屏这两天来了好些官兵,唉,这日子啊……可真不太平。”
柳含隽没有出门,转而上了楼,进屋把门关好,便俯首案前。
从窗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静坐凝神,提笔思索良久,才在宣纸上缓缓落笔。
字被她的上半身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柳含隽没有写很久,她收好纸张,下楼退房。
临近中午,阳屏骡马市人声鼎沸,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柳含隽混迹其中,就如滴水没入江流,眨眼间便不见踪迹。
远远望见贩卖马匹的商家,待柳含隽挤开人群,她已是额覆薄汗。
中年男人看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自己面前的年轻姑娘,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声音,无奈道:“小姐哟,我这不是做载人生意的喔。”
柳含隽摇头:“不,我就是要买你的马匹,两匹。”
平时能爽快买下一匹的都没有太多,这位小姐张口就是要两匹,中年男人惊讶:“小姐你确定噻?”
见柳含隽毫不废话,掏钱非常果断,中年男人立刻咽下所有迟疑,爽朗一笑:“爽快!成交!要我来帮小姐挑不?”
“不用。”柳含隽几步走近马厩,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快速扫了一遍,很快伸出手指遥遥点了两匹,“这,还有这匹。”
这下中年男人的讶异比起方才更甚:“嗬!看不出来,小姐还是行家啊!”
他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也是人家凭自己的本事选的,只乐颠颠道:“这两匹性格好得没话说,骑起来您只管放心!”
“家中长辈教过一点皮毛。”柳含隽微笑道谢,“麻烦你了。”
她在济州看的大多是战马,如今挑的却是骑马,其中门道会有区分,其实她也没有太大的把握选到最好的,不过大约也够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小姐可别谦虚啦,您这相马术真得是上乘水平啊。”中年男人接过银两掂了掂,顿时笑逐颜开,还有小费呢。
柳含隽:“还有,请问湖心阁往哪个方向走?”
江月同的湖心阁不止开在京城,许多商贸发达的城镇也都有它的踪迹。
中年男人不疑有他,说实话,柳含隽看上去也更像是会往湖心阁去的,来骡马市才有些奇怪。
“骡马市外就是了,往南城门方向走。小姐要去买衣服首饰?”
柳含隽不多做解释,颔首:“嗯。劳烦你一个时辰后派人帮我把这两匹马送到南城门,我会在那里候着的。”
“好嘞!”
目送这位年轻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自己所指的方向,中年男人背后忽地一寒,扭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马厩里的马朝他喷了个响鼻,他挠挠头:“错觉嘛?”
9. 第九章 齿痕
“送到京城,这信事关重大,请务必要亲手交到江掌柜手上。”
湖心阁分阁的老板郑重地把信封收好:“姑娘放心,此番我会亲自上京,必会妥善保管这封信,绝不假以他人之手。”
但老板还是在心里犯嘀咕,眼前这个陌生年轻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背脊挺得笔直,瞧着体体面面的,讲话也矜持斯文,虽无左右拥趸,却丝毫不会让人因此看轻她,喊来她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展示了总阁的信物。
老板忍不住再次打量对方手上的令牌,她只见过江月同给的图纸,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柳含隽知晓她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便大大方方地递交给她:“我已在信中附上令牌的拓印。若老板不放心,大可拿出图纸一验真假。”
“哪里哪里,这东西可做不得假,只可能出自我们江掌柜之手。”老板连连摆手,犹疑片刻,还是小声探问,“不过不知姑娘是不是京城人士?”
老板很清楚她们的大老板江月同并无亲缘在世,难道这个姑娘是江掌柜的朋友?
江掌柜不是说不交朋友吗?她还以为这块令牌这辈子都只能在江月同手上呢。
柳含隽的话坐实了她的猜测:“不是,我只是江掌柜的友人而已。”
老板搓搓手,热情招呼:“我还是第一次碰上江掌柜的朋友呢,姑娘怎么称呼啊?不急的话,不如进院里来坐坐?”
柳含隽收好令牌,摇头:“我倒是乐意之至,但今日身负要务,实是不巧,若哪日重返阳屏,定会再来拜访的。”
老板只得遗憾作罢,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姑娘有急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这次柳含隽没有拒绝。
她自己一个人分身乏术,很难在申时之前买齐所有需要的东西,这也是她来湖心阁捎信的原因之一,可信又可靠。
待一切备妥,柳含隽忽略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与各色各样的打量,站在城门口,眺望不远处、今晨与梁允祯分别的地方。
她一边抚摸着马匹油亮的鬃毛,一边侧首低声道:“开始了。”
马匹充耳不闻,只垂头专注啃着地上缝隙里生出的杂草。
分阁老板差遣了人帮柳含隽采买过后,便骑上马带着车队,自北城门离开了阳屏城。
可惜她与柳含隽走的是两个方向,不然她还想提议捎上柳含隽一程的。
老板正思考着怎么和江掌柜的朋友混熟,忽地平地起狂风,黄沙袭面,逼得她下意识闭上眼,抬起双手护住头。
“怎么回事……?”
“怎么会刮这么大的风?哪来这么多沙子?”
“老板?老板你怎么了?”
一阵阵惊呼声此起彼伏,老板放下双手,愕然地发现自己竟已不在马背上,而是直接坐在路边的地上。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伸手在口袋摸索。
但那姑娘交给她的信还在。
……好像没发生什么?
不能破坏封条打开信封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而且就算看了老板也不知道内容物对不对,所以她没有进一步检查。
老板依然不放心,左右环顾,扭头对手下大声喊道:“停下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是!”
转眼间日已西沉,阳屏城外五里处。
梁允祯孤身一人骑着马,在晚风中身子半低,高高挽起的黑发在背后翻飞,目光比晚风还要冷峻。
他的衣袖里还收着刚刚截来的信,但他只觉得无趣,所以没有打开看。
……这只是第一个考验而已。
梁允祯面色不虞。
“晏晴好”聪慧又如何,这么快就沉不住气,目光着实短浅。
天色越来越暗,一人一骑渐行渐远。
眼看着一弯新月爬上天幕,梁允祯微微怔愣,像是才发现夜晚会有月亮一般,刻意放空的脑海中不得不想起那个被他留在阳屏城的人。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放弃了,可能骑马回京城了吧……她会骑马吗?
梁允祯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晏晴好”会不会骑马,那他岂不是还得教她怎么骑马……
不对,梁允祯回过神来,恨不得给刚刚这么想的自己一耳光。
都已经这样了,还考虑什么教不教骑马的?
她更可能是回阳屏城里,找地方歇着了吧?但他今早下的毒,毒发起来好像会有些痛。
梁允祯心平气和地想,那他只能祝福她是留在了阳屏城,不然骑马半途死于毒发,最后的模样可能不会有多好看。
他的确不会滥杀无辜,但主动暴露他的人他都手下留情的话,简直枉为帝王。
天色太黑,已经不方便行路,疾驰的马匹慢下步伐,梁允祯驱使它缓慢走着。
因为他直起身来,袖中信封锐利的一角微微刺痛了他的手臂,提醒他它的存在。
梁允祯终于空出手来,取出信封,撕开封条,就这么借着月色,漫不经心地看起了信上的字。
不过一眼,他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用力一勒缰绳,迫使马匹嘶鸣着停下脚步。
月色下,梁允祯的面色一时难以言喻,简直比认为柳含隽试图传信暴露自己时还要难看。
他三两下收好信纸,调转马头,朝来路疾驰而去。
已经到了封城的时辰,阳屏城外本该空无一人。
两匹马围绕着倒在地上的人踱步,时不时凑近嗅嗅她。
她看上去很不好。
梁允祯在柳含隽身前勒马,连栓都顾不上栓,快步上前,将她从地上半扶了起来。
她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全身都在发抖,已然是毒发的症状。
还没等梁允祯有所动作,柳含隽居然开口了,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声若蚊呐:“公子……你来了……”
见她还强撑着意识,梁允祯气极反笑:“我要是没看那封信,你就会死在这里你知道吗?”
都这样了柳含隽居然还有心思对他笑,尽管因为没有力气,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想与公子做个交换……不知这个代价如何?”
梁允祯本来已经在拿解药了,闻言动作一顿:“你想用自己的命,和我换什么?”
“晏晴好”果然什么都看出来了,她只是将计就计,豁出自己性命,赌他会因为愧疚答应她的请求。
其实她赌对了,梁允祯这一路心急如焚,的确因为自己的怀疑差点害她命丧黄泉对她有愧,但若以此为胁……
柳含隽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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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梁允祯心中的动摇已经在消散,急忙出声制止他的思考:
“不……我是想救一个人、一个因为我……身陷囹圄的人,只有、只有你能救她。”
梁允祯眯起眼:“谁?”
“英国公府近日发现的细作,若望。”柳含隽喘着气,已是出气比进气少的模样,还强撑着要解释下去,“那是因为……”
她简直是用命在说话,梁允祯面无表情:“打住,有什么事等你活过来了再说。”
柳含隽不听到他答应就不死心,依然挣扎着开口:“那、你……”
梁允祯咬牙切齿地打断她:“你活下来了她就能活下来,听懂了吗?”
话音一落,柳含隽双唇颤抖片刻,阖上双眸,释然般呼出一口气,唇畔强忍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
梁允祯要捏开她紧闭的嘴巴,但柳含隽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他又有所顾忌,不敢太过用力,一时间简直陷入了僵局。
再不吃解药命就要没了,梁允祯的纠结不过片刻,正要狠下心卸了她的下巴,她居然迷迷糊糊地张开了齿缝。
尽管很轻微,身体也还在病态地发抖,但柳含隽还是克服了全身剧烈的疼痛,尽量配合了梁允祯。
梁允祯见过吃了这慢性毒药的人濒死的模样,身体上的反应和她别无二致。
但他们大多都在痛呼、在挣扎、在哭喊,她却只是闭紧了牙关,连一丝呻吟都没有。
吃了药,柳含隽一下子就要卸力,梁允祯眼疾手快,赶在她咬伤自己之前,将自己的手臂送到了她口中。
柳含隽意识模糊,咬得毫不留情,顷刻间便见了血。
两人的鲜血在她的口中、在他的手臂上交融,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梁允祯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一边单手将她的姿势调整好,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一边等着解药起效。
两匹马没眼力见地要凑过来,又被梁允祯的低气压吓跑,百无聊赖地嚼着路边的野草。
月亮已经爬过了头顶,柳含隽也终于慢慢松口,折腾这么久,她总算失去了意识。
等梁允祯把右手从她口中解救出来时,流出的血都已经凝固了,齿痕深深嵌入血肉中。
他在心中无奈感叹——“晏晴好”的牙可真利,比起那晚在何府的那个……等等。
梁允祯凝望怀中人的面颊片刻,把枕在她后脑的左手抽出,安稳地将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拉开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
因为年富力强,尽管他的左手受伤很重,但半个月过去,上面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离,只不过痕迹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消去。
左右手的两处伤口被并在一起对比,除了左手被刀划过的伤痕、右手尚未清洗的血迹,两处齿痕,如出一辙。
连两颗虎牙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晏晴好”说话总是一副柔和无害的模样,牙齿确实与外表极不相符的锐利。
那么那日在何家的情形也说得通了,她与左禄明有血仇,去探查何家无可厚非。
所以……那支发簪,确实是他赐给她和六皇弟的新婚贺礼。
梁允祯忍住这一刻把怀里的人唤醒的冲动,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鬼气森森的动人,喃喃自语:“原来是你啊……”
10. 第十章 兼程
颠簸。
持续不断、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的颠簸。
柳含隽睡得极不安稳,迷蒙中挣脱出的一点意识被上下摇晃着,明明已有些许清醒的大脑晕乎乎的,意识险些又被晃走。
她……这是怎么了?
记忆如潮水般慢慢涌上来,柳含隽试图通过分析前因来推理自己当下的处境。
她知道梁允祯递来的果子上有毒,但还是吃了,又在进城后故意写信,装作要暴露梁允祯行踪的模样。
明知道梁允祯一直在跟踪自己,信最后肯定会到他手上,但她还是装作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在城门口等候。
期间还有不少好心人来问她是不是被相约私奔的情郎欺骗了,她无法解释,只能咬牙默认,最后收获了无数同情的目光。
柳含隽本以为梁允祯截到信应该会第一时间打开看,毕竟这才是正常的第一反应。
她甚至还考虑过在他赶来的时候要不要倒下装毒发,因为这样会比较好激发他的愧疚之心,可她又不太清楚毒发的症状……
思索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她失算了,梁允祯居然迟迟没有看信,她等来了真正的毒发。
好在梁允祯还是赶到了,柳含隽一边对他看信的时机深感疑惑,一边借着那副凄惨的模样换来了他的承诺。
不过真的很痛啊。柳含隽在心中无声叹息,但还是值得的,至少最后若望是救出来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整个人一直在被上下晃动……
抱着这样的疑问,柳含隽终于彻底醒来。
她躺在一片温热的皮毛上,身上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将她整个人都遮得不见天日。
柳含隽用手缓缓摸索,确认了自己正躺在马背上……腰上还绑了几圈绳子。
捆的力度正正好好,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柳含隽深呼吸着说服了自己——梁允祯有急事要赶路,能带上她,而不是把昏迷的她丢给别人照顾自己上路就不错了。
但这么对病号是不是有些不太人道?而且这个……运输她的方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呢。
柳含隽刚要把毯子掀开跟他商量商量,一道声音响起,几乎近在耳畔:“终于肯醒了?”
还没等她回答,毯子蓦地从她头上飞开,天光倏忽间大亮,腰上的束缚也猛地被解开。
柳含隽被光亮刺激得下意识闭上眼睛,险些摔下马背,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了回去。
把她扶回马背上坐好,梁允祯一手牵着一匹马,目不斜视:“醒了就起来自己骑马,你但凡再晚半天醒过来,我早就找个城镇把你扔下了。”
顿了顿,梁允祯想起什么似的,终于看向马上的人,话语竟然有一点微不可察、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会骑马吗?”
他终于给她留了开口的机会,柳含隽迟疑着握住缰绳,觉得自己要是再装不会骑马的话,保不准会被梁允祯嫌弃没用丢下。
“会。”
梁允祯移开目光:“行。”
不再废话,一个利落的起落,他翻身上马。
柳含隽毕竟刚醒来,身体还虚弱着,梁允祯没有一上来就快马加鞭,留了时间让她缓缓。
但他也没有和她并辔而行,领先了她一个身位,柳含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二人身处又一片树林中,柳含隽一边打量四下,一边拿出挂在马侧的干粮补充体力,问:“公子,我昏迷了多久?”
梁允祯言简意赅:“一晚上,现在是巳时。”
马匹行进间,从后面隐约可见他握住缰绳的修长的手,柳含隽忽然想起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弥漫在唇齿间的浓烈血腥味……
她抬指抹了下唇畔,没有任何痕迹,很干净。梁允祯对病号好像也没有那么不人道。
“明日至少要到来江城,今晚要连夜赶路。”梁允祯头也不回,“反正你睡了这么久,也该歇息够了。”
他居然破天荒地跟她说了接下来的打算。
柳含隽谨慎问:“公子要南下前往江城,还是曲游?”
态度很谦恭,但她明显比前两天大胆了许多,已经敢主动问他了,明明之前都对这些避之不及,唯恐他对她起疑。
梁允祯只纳闷了一瞬,便没好气道:“曲游。”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是真话。
柳含隽温声应是,沉默片刻,又问:“那公子昨夜答应的……”
她还好意思提昨晚?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梁允祯面无表情道:“传信回去了,那细作死不了。”
毕竟是她理亏在先,柳含隽有点不好意思,诚恳道:“多谢公子,往后若有需要,晴好在所不辞。”
梁允祯一副已经看破她本质的模样:“省省吧,你能不给我添堵,不想着法地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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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自己,平平安安回京城就不错了。”
虽然他说的话很不中听,但柳含隽居然从中领会到了微妙的、信任她的意思。
……或者可以说是关心?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错觉吗?
除了将计就计救若望的事,从昨天到现在,她好像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吧?
见她又有精力开始琢磨这个思考那个,梁允祯一挥马鞭,马匹嘶鸣一声,不等柳含隽反应,独自向前路绝尘而去。
柳含隽立刻回过神来,挥鞭追逐前方的背影。
曲游,江河汇处,船运发达,自古以来便有“北京都,南曲游”之称。
近年来京城多动乱,曲游基本没有被波及,富庶程度甚至已经赶超京城。
来江则是前往曲游的必经之地,以二人的速度,到了来江城,最多再过一日一夜,便能到达曲游。
能问出此行的目的地,柳含隽已经心满意足,再多的问了就会显得得寸进尺了,尽管她其实还有许多疑惑未解。
马不停蹄,行过百里,除了偶尔停下来饮马喂草,二人都未曾休息。
直到远方又一次晨光熹微,梁允祯放缓了马蹄,让柳含隽听清他的话:“撑得住吗?”
他们已经赶了一日一夜的路,她看起来不太好。
柳含隽唇色惨白,陈连溪说过她身体透支的事,前日还不顾死活中了一次毒,痛得死去活来,她能撑到现在,靠的全是意志力吊着。
尽管原因她尚不清楚,但不难看出梁允祯此行颇为急迫,在阳屏已经因为她耽搁了不少时间,柳含隽不希望自己成为拖后腿的人。
她有预感,这会是一件举足轻重的事,除了她和梁允祯,还有许多未知的人在未知的地方为此奔波着。
柳含隽用力咬住下唇,挤出一点血色,扯开笑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好一点:“上路前我便已做好准备了,公子不必顾及我……”
“来得及。”梁允祯别开眼睛不去看她,“你倒下了才是真的给我添了麻烦,等出了来江地界,我们就可以进城换水路下曲游了。”
柳含隽愣愣地重复他的话:“……来得及?”
梁允祯:“嗯。”
心中紧绷的线缓缓松开,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柳含隽全身。
梁允祯都已经做好接住倒下的她的准备了,她却只是卸下气力,在马背上有气无力道:“那便……停歇一下吧。”
11. 第十一章 雨落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雨来得猝不及防。
柳含隽拿布盖住挂在马侧的行囊,提议:“公子,我们去寻个山洞吧。”
一开始还只是一点雨丝,现在雨势渐大,天边传来沉沉雷声,似在警告二人速速退避。
梁允祯抖开一件薄薄的披风,柳含隽正要接过盖上另一匹马背,却被他兜头套住:“自己拿好。”
柳含隽从堆叠的布料中探出脸,愣愣道:“公子?”
她看上去呆呆的,垂在颊边的发梢微湿,本来就已经很虚弱,再淋雨的话,几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会是怎样一场大病。
梁允祯不去看她,冷淡道:“我是六皇弟的兄长,你若在我身边病倒了,回去不好和他交代。”
嗯……如果不是柳含隽亲耳听过梁允宣私下里怎么议论梁允祯的,可能真的会觉得他是个用心良苦的兄长吧。
而且皇家和兄友弟恭可谓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柳含隽模糊地忆起,八皇子和九皇子都是被梁允祯杀的。
但她从善如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那便多谢公子照顾了。”
不管她信不信,至少是糊弄过去了,梁允祯暗自松了口气:“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足够大的山洞。”
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半弯着腰看她:“别乱走,知道吗?”
也不知道自己在梁允祯那里都留下了什么奇怪的印象,柳含隽叹道:“好,公子放心吧。”
梁允祯这才满意地点头离去。
然而等他回来,原地早已不见柳含隽的踪影。
只有一个眼覆灰布、打着伞的陌生少年站在那里,正神色茫然地左右晃着头,不难想象如果能看见他的眼睛的话,此时一定是在四下张望的。
……晏晴好!
少年的耳朵很是敏锐,头立刻朝梁允祯的方向转来:“谁?谁在那里!”
梁允祯停在原地不动,少年举伞摸索着要过来,又因为失去声音来源而止于中途,默默垂下头,看上去有些挫败。
构不成任何威胁,梁允祯不再看他。
地上马蹄印记杂乱,被渐渐大起来的雨水打得模糊,梁允祯全身也已湿透。
他顺着痕迹望去,不远处,潇潇雨幕中,一个头上顶着披风的人正朝他挥手,两匹马在她身后淋得恹恹的。
柳含隽已经挥了半天手,见梁允祯终于发现她,她眼睛一亮,用口型道:“忽然有人来了,我只能先藏起来。”
她是在跟他……解释自己的行为?
梁允祯原本不善的面色古怪了起来,他没有过去,两人就这么隔空无声交流:“被这人发现,很危险?”
柳含隽:“我还以为公子不能暴露行踪呢。”
她又在试探自己的计划了。
“是不能。”梁允祯已经习惯,若有所思,“但这人看不见我的面容,不足为惧。”
柳含隽亦作沉思状,忽然提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细节:“他的衣摆没有湿透。”
梁允祯:“鞋底没有沾太多泥土。”
他又补充:“附近也没有适合的山洞,我只寻到了一个可容一人高的。”
找到了就回来了,本来是打算让柳含隽先换个地方避雨,他再去接着找。
少年觉察到有视线投落在自己身上,举着伞崩溃大喊:“到底是谁啊?!你、你们也不说话,就盯着我看,有意思吗?”
“抱歉。”
梁允祯迅速调整好声音,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忽然在山林里碰见人,又不知道兄台来意,只得暂且观望,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兄台多多海涵。”
少年没想到真有人应了,被吓了一跳,听他态度良好,又将信将疑:“……这样啊。”
马蹄落在满是水洼的地面,柳含隽一手牵着马匹、一手拢紧身上的披风,不疾不徐地从一旁走出:
“不知这位小哥可是来江人士?我们恰好有马匹,可需要我们送你一程?”
她的声音听上去更是亲切,内容又如此热心,少年立刻放下所有戒心,转头朝她的方向道:“不用不用,我就住在这附近!不过你们怎么会在雨天赶路啊,要去我家里避雨吗?”
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尽管对方看不到,柳含隽依然扬起笑容,故作为难:“这……多谢小哥的好意,但我们或许……”
她转而望向梁允祯,梁允祯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
柳含隽:“?”
在她的眼神暗示下,梁允祯终于慢悠悠接过话茬:“我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雨天确实不易赶路,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啊!那你们跟着我吧,我来带路!”
从这个少年即便盲眼也能在雨天自己撑着伞离家,就能看出他对这里的路很是熟悉了。
“哦对了,你们的马……有两匹?”少年侧耳细细辨认了片刻,“也不知道马厩挤不挤得下。”
梁允祯本来已经接过柳含隽手里的缰绳,闻言蓦地抬首:“你家里有马厩?”
“是啊,因为我家里有一匹马!”少年轻快道,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对,走出几步,脚步一顿,回身来把手中的伞递出,“这伞你们两个打着吧,再淋雨下去估计要生病了。”
就连柳含隽的笑意都淡了些。
她知道自己当下该顾及身体,便没有逞强,接过伞来,不动声色地打探:“不知小哥家中是否方便?毕竟我们有两个人,若挤不下的话,倒也不好麻烦主人家的……”
柳含隽只顾着说话,拿到伞后下意识往边上靠了一步,把伞抬得高过肩膀,一大半伞檐遮住了身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人。
梁允祯淋了半天的雨,如今乍一停反而有些猝不及防,他垂眸望向半个肩头露在伞外的柳含隽。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忙里偷闲掀开盖在头上的披风,再次以口型无声解释:“公子右手有伤。”
这位罪魁祸首很是关切的样子……
梁允祯半撩眼皮,似笑非笑:“我可不止右手有伤。”
错过了阳屏城外后半夜发生的事,这次柳含隽没能领会他话中的深意。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发现,却语出惊人:“难道我还伤了你的左手?”
还真让她歪打正着猜中了。可梁允祯一点也不高兴。
他的左手可不是在阳屏城外伤的。
梁允祯不想回答,夺过柳含隽手中的伞,轻轻松松举高。
“不麻烦不麻烦!”雨丝毫浇不灭少年的热情,“我家里没人,我哥骑马出去打猎了,估计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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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才回来,你们别担心,住得下的。”
他身后的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啊!忘了问了,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梁允祯惜字如金:“元,元康。”
柳含隽应答自如:“我姓晏,晏柳,小哥呢?”
少年:“聂相许!大家都管我叫小聂,我哥是大聂!”
“你的哥哥莫不是叫作聂相知?”
“是啊,我们的名字就是‘相知相许’。晏姑娘好厉害,这都能猜到!”
已经能遥遥望见一间小木屋,木屋旁边果真搭了一个马厩——说是马厩,其实就是一个木头支撑的简陋草棚。
三人进了屋,屋外轰隆一声,雨倾盆而下。
柳含隽和聂相许身量差不多,算不得高挑,看上去倒还好,梁允祯在屋子里就显得空间有些逼仄。
三人手上大包小包,全是本来挂在马上的行囊——聂相许太过热心,非要帮二人提几个。
屋子虽小,五脏俱全,可以歇息的房间居然足有三个。
聂相许宣布自己去睡他哥的房间,把自己的房间分配给了梁允祯,最后一个平时没人住的房间自然给了柳含隽。
安排时,大方热情了一路的聂相许居然有些诡异的扭捏:“呃,如果、如果元兄不便睡我的房间的话,我可以给晏姑娘的房间里再添一床被子……”
话语太过惊人,显而易见他误会了什么。
柳含隽怀疑自己听错了,梁允祯捏捏额角:“我和晏柳只是……”
“我们是姐弟。”柳含隽脱口而出,随即镇定找补,“只不过我们的姓氏各随了父母。”
误会大发了,聂相许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我想多啦,如果冒犯了你们真是抱歉……”
柳含隽:“不打紧,是我们没说清楚。”
等聂相许去房间里换衣服的工夫,梁允祯压低声音:“为什么是姐弟?”
他俯下身子,挑眉:“该叫皇兄的那个人不是我吧?”
柳含隽难得戏谑:“陛下明鉴,也不是我。”
真的不是她,是梁允宣,她唤的从来都是“陛下”。
梁允祯也笑:“六皇弟说的话有时候也不可信,王妃不如再多派些细作吧。”
他会觉得柳含隽是从梁允宣口中得知他的生辰也不奇怪,毕竟皇室中人的生辰在彼此之间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偏偏梁允祯的生辰例外,他出生时早产了两月,由于各方面记录都没有问题,先帝认为问题不大,但对外还是宣称皇子足月而生。
柳含隽的生辰梁允祯并不知道,不过这不妨碍他不想放过这个揶揄对方的机会。
柳含隽看上去很是困惑,等目送梁允祯进房间换衣服的背影,看着他关上门,她才失笑摇头——
梁允宣确实不知道梁允祯真正的生辰,但柳含隽知道。
多年前皇室与济州柳将军议亲,两方交换庚帖,定下婚约。
婚书上,梁允祯的生辰正是他的真实生辰。
而作为婚约的另一方,柳含隽自然是见过那封婚书的。
她把视线从那扇紧闭的房门移开,也关上了自己的门。
……只可惜,那封婚书约莫已在半年前,随着柳家付之一炬了吧。
12. 第十二章 撞见
待一切收整好,三人换了干净的衣裳,同坐于桌边。
聂相许备了祛寒的汤剂,如饮酒一般兴高采烈地给三个碗都满上:“晏姑娘,元兄,快喝吧,一定要趁热哦!”
两人接过,道了谢。
梁允祯的嘴沾上碗沿,被烫得眉头一跳,转头去看柳含隽。
柳含隽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不明所以地对他眨眨眼。
“话说你们是要去曲游吗?”聂相许自己却不急着喝,“曲游可好玩了!你们是回家还是去玩呀?”
两个人默契出声。
柳含隽:“回家。”
梁允祯:“办事。”
……默契虽有,但属实不多。
趁聂相许还来不及质疑,柳含隽先声夺人:“我们祖籍曲游,却是自小长在阳屏,此番既是奉父母之命回曲游祭祖,也是顺道处理家中事务。”
聂相许丝毫没有起疑,只天真地提议:“那你们祭了祖办完事要多看看曲游啊,曲游可是我看过、听过最喜欢的地方了。”
原来聂相许不是天生的盲眼。
如果忽略他脸上存在感极强的蒙眼灰布,单看他的言行起居,几乎很难看出他是个盲人。他甚至能进厨房亲自煮好三个人的祛寒汤。
“聂小哥也是曲游人吗?”柳含隽把碗搁在桌上。
聂相许托着下巴:“是啊,之前是,现在也是。”
他比划着:“你们一定要去看看万福街,街头有一家非常好吃的汤饼,报我的名字阿嬷肯定会给你们打一碗满满的。”
“隔壁街的庙会也很值得一看,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了。”
“那座庙里面有一棵特别高、特别好看的花树,你们来得刚好啊,现在正是花期,一定要去看看啊!”
柳含隽轻声道:“既然如此怀念,为何不再去亲自感受?”
梁允祯看了一眼聂相许,对柳含隽摇头,又指指袖口。
他们要赶路,不能带着聂相许,但可以留下一些钱财,改善聂相许一家的生活。
柳含隽当然清楚,她抿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去不了啊。”聂相许苦笑,“我哥可讨厌曲游了,就是他带着我搬到这里的。”
这听起来对聂相许似乎不太公平。
柳含隽蹙眉:“你的兄长可是有何考量,抑或是苦衷?”
聂相许叹气:“不是考量,也不是苦衷。其实挺简单的,我们的爹娘死在曲游,我们又拿害死他们的人没办法,我哥大概是想眼不见心不烦吧。”
他抬抬下巴,示意柳含隽歇息的房间:“这房子就是按我们以前的家的模样盖的,晏姑娘歇息的那间对应的就是我爹娘的房间,不过他们住不了了。”
“啊!晏姑娘,你会介意这个吗?我好像忘了跟你们说了。”
“不会的。”
他说的确实不是很复杂的事,死于非命在当下似乎也早该司空见惯,甚至比起乌长熙,聂相许还剩了一个家人。
可柳含隽的手还是倏然攥紧了手中的汤碗。
她说:“你与你的兄长,可有想过有朝一日,重回故乡?”
聂相许愣愣地把脸转向她,她的话中好像有别的深意。
此时天光大亮一瞬,雷鸣震耳欲聋。
梁允祯已经喝完,敲敲桌子,提醒二人:“喝了,把碗给我。”
总不能再让聂相许洗碗了。
汤剂蒸腾出的白色雾气把柳含隽的面容氤氲出几分不真实感,她仰头一饮而尽。
聂相许也回过神来,笑笑:“等我哥看开点吧。”
说完他又“望”向门口,唉声叹气:“他昨天出的门,平时都要四五天才回来,这次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要被困多久。”
梁允祯在收碗,柳含隽问:“如今天气这般差,山中可会比往日凶险?”
“不会,这种天气不会有猛兽出没的,而且我哥以前可是参过军的,可厉害了!”聂相许嘴上这么说,话语里却还是快溢出的担忧,“但还是免不了会比平时艰苦些就是了。”
柳含隽自是出言安慰,二人简单聊过几句。
三人都劳碌了许久,等梁允祯洗好碗擦了桌子,便各自回房间歇着了。
柳含隽这一觉歇得很好,她在回房前想起梁允祯已经连着三天没能好好休息了,还问聂相许要来了一些安神的草药,让梁允祯含服,自己也吃了点。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能完整睡个好觉,她被梁允祯叫醒了。
恩将仇报的梁允祯低声解释:“雨停了,不要耽搁,快点上路。”
柳含隽脾气好,坐起身来,没有谴责梁允祯擅闯女子房间,只偷偷庆幸了下还好自己考虑到小小的屋子里有两个男子,所以睡觉时未脱外衣。
梁允祯早就把东西都收好,二人提着行囊轻手轻脚走过正屋,聂相许的房中很安静。
但情况在打开大门时急转直下。
一个肤色黝黑、样貌坚毅的男子站在门外,他一身风霜,衣裳湿透,本有些沧桑疲惫的眼睛在看见自家大门打开、屋里还站了两个陌生人的时候瞪大。
三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片刻,梁允祯危险地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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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拔剑打破了平静。
男子也反应过来,拔刀相向。
柳含隽急促地喝止:“慢着!”
两人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都没有放下武器,男子厉声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蓦地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发紧,刀越逼越近:“住在这里的人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儿?”
来人显然是聂相许的哥哥,聂相知。
柳含隽:“聂小哥昨天很担心你,才出了门碰上我们,也是他招呼我们来这里避雨的。他累了一天,现在还在歇息。”
她把语调放得很轻很轻:“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在这里借宿一夜,现下要走了而已。”
聂相知岿然不动:“那你能解释解释你的同伴现在在做什么吗?他又为什么要拔剑?”
梁允祯把柳含隽挡在身后,看也不看她,只遗憾叹息:“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弟弟一样,是个无忧无虑的瞎子?我还挺感谢他的。”
聂相知不为所动,冷冷道:“我弟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单纯,这之后我会好好警告他。至于其他的,你能杀了我再说吧。”
刀剑在话落的一瞬间相接,柳含隽被梁允祯推开,避开刀光剑影,背脊靠在了聂相许的房门上。
剧烈的斗争声显然惊动了聂相许,柳含隽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是朝房门的方向靠近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聂相许惊呼,去推房门,竟然没推动,“晏姑娘,元兄?你们在屋子里敲什么呢?这是什么声音?”
是柳含隽死死抵住了房门。
屋外的两个人越打越激烈,但都默契地避开了聂相许的房间和房门,此时屋内一片狼藉,聂相许再出来只会给局面平添无谓的混乱。
她用力按住门扉,尽量平和道:“聂小哥,你先别出来,屋外现在……有些乱,你在屋内等我们解决,很快就好了。”
聂相许震惊:“不不不,晏姑娘你还是让我看看吧,我觉得好像出大事了……”
他又推了两下,顾忌着柳含隽在外面拦着,没有用太大的劲,前两下都没推动,推第三下时手掌下蓦地一空。
门开了。
聂相许从门缝里探出头,屋外的兵戈交击声也停了,他只听到几道喘息声。
他没敢出去,试探道:“晏姑娘……?你们在干什么啊?”
真是可惜聂相许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否则这肯定会成为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梁允祯单手执剑,泛着寒光的剑尖点向的,是拦在聂相知身前的柳含隽。
13. 第十三章 冲突
梁允祯平静地发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柳含隽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刚才那一瞬间发力扑过来的后遗症,还是在害怕眼前的人。
她死死盯着他古井无波的双眼:“知道。不要杀他,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聂相知愕然:“这……这位姑娘,你……”
在与梁允祯交手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打不过眼前的人。
可他还是咬牙支撑下来,本来是试图寻找梁允祯的破绽,哪怕以命换命也要反杀此人,可最后他绝望地发现,没有。
根本没有破绽。
那个姑娘一直堵着弟弟的房门不让弟弟出来,也试过阻止她的同伴。聂相知知道她怀着好意,所以没有想着把她卷进来,他决定以实力一决高下。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会在成王败寇的那一瞬间,义无反顾地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明明她和这个要杀了他的人才是同伴。
何止是他,她的同伴估计也没有预料到。
局面一时扑朔迷离,聂相知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静静捡起被打落在地的刀,支刀而立。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声音怯怯道。
是聂相许,他细细听着屋内的声音,有三道呼吸声,屋里多了人。
越听他的面色就越发惨白,在晨光中扶着门框摇摇欲坠:“是……哥吗?”
没有人应他,他咬着唇,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仍带着希冀,明知故问:“不是我哥吧?他要去打猎好几天呢……”
聂相知张了张嘴,一咬牙没有出声,眼眶已然酸涩。
如果最后他要死,他不想让聂相许知道死的人是他。
聂相许的哥哥只是进山打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已,总比让聂相许接受他死在家里这个残忍的事实强一点。
“是你的兄长,我们只是有一点误会。”柳含隽强颜欢笑,“聂小哥,你先回房吧。”
聂相许没有回房,但这也不重要了。
梁允祯冷冷问:“你想救他?可他什么都看到了,你让我怎么放过他?”
柳含隽固执答:“世上不会只有滥杀无辜这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知道自己不该刺激他,又放软了态度,恳切道:“我知晓你做事追求滴水不漏,也知晓你的不易之处,但现在尚未到万不得已的地步。”
“不如先冷静下来,试着寻一个折中的法子,这比手染无辜之人的鲜血好,不是吗?”
梁允祯的目光越来越冷,剑尖一寸一寸逐渐往前进:“若他活下来,要换更多人去死呢?”
对二人身份一无所知的聂相知向他投来匪夷所思的眼神——他想不明白自己要怎么祸害更多人。
柳含隽:“你或许觉得我愚善,这无可厚非。但即使我今日为此丧命,我也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
“如若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去,那我往日的坚持便与笑话无异了。”
“人命若都如此轻贱,我又有什么理由、又该如何再恨下去?难不成做一个自私的旁观者?”
她身后的聂相知低声劝道:“姑娘,你不必如此,今日是我聂家命中该有此劫……”
柳含隽没有回应聂相知,梁允祯也没有搭理他。
面对逼近的剑刃,她咬紧牙关寸步不让,直到那一线寒光抵在她的脖颈上。
两人目光交接,一个执拗,一个冷漠,没人知道她和他借此交流了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交流。
千钧一发不外如是。
几息过后,剑尖稳稳调转方向,指向柳含隽身后的人。
梁允祯面无表情:“我给你两个选择。”
柳含隽长长舒出一口气,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个,死。第二个,一刻钟内,想办法让我相信你不会泄露我的行踪。”
顿了顿,他勾勾唇角:“关于第二个,我倒是有个提议,不过我猜你们不会想听的。”
他的提议还能是怎样,肯定是如聂相许一般,只不过聂相知看到的已经太多,要付出的已经不仅仅是眼睛了。
这并不难选,聂相知复杂道:“我选第二个。”
聂相许失声喊道:“哥!”
聂相知已毅然举刀,正要对自己下手,柳含隽跌撞着回身:“聂大哥,且慢。”
聂相知摇头:“姑娘,虽不知你为何护着聂某,但还是多谢你的帮助。接下来的,聂某就不拖累你了。”
他别过头去,不忍道:“聂某只想拜托你与相许进房间去,不要在这里待着,这样聂某也会好受一些。”
聂相许还沉浸在巨大的恍惚中,久久无法言语。
柳含隽怔怔看着聂相知:“不,不是这样的,也有如你一般,但是成功活下来的人。”
“聂大哥,不知你是否介意,与聂小哥重回曲游?”
梁允祯本来已经收剑,正闲闲抱臂数着时间,闻言蓦地抬首。
但他只能看到柳含隽挺直的背影,今早雨过天晴,此刻她被晨曦所笼罩。
那么单薄细瘦的肩膀,为什么会想着担起这么多本不属于她的责任,会想着拯救这些本与她无关的人?
聂相知犹豫不定:“我倒是无所谓,相许估计也挺乐意的,但是……”
他瞄了眼梁允祯,但梁允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正自顾自凝视着柳含隽。
看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含隽欠了他天大的债呢。
柳含隽:“聂大哥,你且……”
她的话没能继续下去,因为耳边忽地一热,一道呼吸声近在咫尺,彻底阻断了她未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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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话语。
是梁允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走近,在柳含隽身后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转头看见他的表情,附耳道:
“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了。”
说完,他走出屋子,头也不回:“两刻钟后出发。”
徒留柳含隽愣在原地——梁允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欠她了?
若望的性命是她在阳屏城外以命相博换回的,因为梁允祯差点杀了她,可聂相知呢?
“姑娘,你的脖子。”聂相知指指自己的颈下,担忧道。
柳含隽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手中染上一线鲜血。
梁允祯的剑吹毛利刃,适才不过短暂的停留,便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伤痕。
但这点伤显然不足以换聂相知的一条性命。
一旁的聂相许终于缓过神来,也知道自己昨日铸成了大错,大喊一声朝聂相知的方向扑过来:“哥!”
聂相知无奈道:“没事了,不怪你,至少哥最后活下来了。”
他推开聂相许,将刀搁在桌上,向柳含隽深深稽首:“姑娘大恩大德,聂某没齿难忘,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聂相许也紧跟着鞠躬:“多谢晏姑娘救了我哥!”
“晏柳。二位不必言谢,虽有苦衷,但仍是我们有错在先,这算不得什么恩惠。”柳含隽环视一屋狼藉,苦笑道,“这些……我会赔偿的。”
屋外,梁允祯心烦意乱。
他完全没有想到,柳含隽会阻拦他杀聂相知。
铲除一切后患是他的下意识反应,即便最后让步了,他也不觉得自己当时不该拔剑。
为己杀一为贼,为家杀十为恶,为国杀万为枭,为天下杀百万为皇。
梁允祯还记得自己为此杀过多少人,也从不怀疑自己往后会杀更多人。
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这就是既定的事实,是无法逃脱的命运,无可转圜。
为什么今日会出现变数呢?
为什么“变数”会阻拦他?
为什么晏晴好会是这个变数?
……不,不对,不是因为她,不可能是因为她。
梁允祯惊觉自己越想越偏,连忙按下起伏不定的心绪。
只是因为她在何府救过他,如今不过一命换一命,有何变数可言?
屋外暖阳融融,枝头露水顺着叶脉滑落,滴醒了门口思绪万千的人。
两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屋内三人提着行囊出了门。
出发前,聂相知给自己和柳含隽的马都喂饱了草。
他捋了捋马的鬃毛,嘴唇翕动,看口型,说的应该是“走了”。
柳含隽收入眼中,不自觉低头一笑。
这么多年了,聂相知的习惯还是如当年在嵇州军营的岁月,丝毫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