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王爷追着我认错》
1. 第 1 章
“珏娘子又来买药了?”
桔珏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块荷包,取出半粒银子放在牍板上。
伙计拿起戥子称量后,转身照方抓药。
五苓散并不昂贵,辨证加减后,用于排出体内寒湿之邪,畏寒等病症。上次的药吃过后,那人的状况有所好转。
这次在此基础上,又新增人参、附子,用于温补阳气,固本护元。
“避免因寒湿伤阳导致的体虚……”伙计念叨着介绍。
桔珏撑着脑袋,并不理会。午后的阳光倾泄在白皙的腕上,晃的人头脑发昏。
“只是这附子不能直接用,珏娘子知道为什么吗?”
桔珏微微一愣,不懂这伙计为何会搭上话,好在她素性秉实,老实回答。
“附子有毒,用前必得先煎半个时辰,去除毒性。”
嗯?伙计没想到她能答上来。
“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桔珏皱眉。
这家是镇上有名的医馆,抓药伙计却不识得药性,要是日后做了医者坐堂,胡乱开方给人吃错了药可怎么了得。
疑心渐起,桔珏随即拿过纸包的药剂,当着伙计的面拆开来,细细辨认。
不错,她点点头。
“你来。”桔珏指着人参道,“人参价贵,半点须子就值五钱,把这一钱人参换成五钱党参,效果也是一样。”
……伙计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连药钱都斤斤计较,饶是天仙下凡的美貌,染上了这世俗市侩习气,也折损了大半。
桔珏不甚在意伙计嘟囔什么,她满心都是省下的半吊银子。
该怎么花。
桔珏是数月前穿过来的,徐家家境破败,一点花销都须计较小心。
不过好在家庭关系简单,长辈均已过世,唯一与原身有婚约的就是徐家大郎,他三年前去上京赶考,一直了无音讯。
想必是死了。
现今家里只留一个小叔子,两人关系并不亲近。
因此桔珏不怕有人觉出不对,把她当妖物烧了,日常行事并未刻意收敛。
不过也有一处着实令人烦扰。
不论桔珏刨地除草,亦或是捣衣清扫,只要她出门,就会有人跟在后面偷看,胆大者甚至会上前搭话。
“好卿卿,几日不见,怎得这样勤快。”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不知从哪出闪出来。
“看来徐家真真是没人了,要是跟了我,怎么舍得你做这些?”
“嗯?”桔珏拿锄头的手一停。
青色衣衫衬得人玲珑有致,束袖一绑,露出光滑白皙的臂膀。劳作下,面前女子发髻松散,面颊潮红,额头间隐约可以看到汗珠。
那书生看得怔住了,不自觉上前拱手,“怎得?累着了?还是在生我的气?”
这下桔珏再傻,也明白过来。
想来原身终日无聊,在劳作之余,也会想找个男人玩玩。
同为女人,桔珏表示理解。怪不得小叔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还以为他发现自己是穿来了的呢。
桔珏心下大安。见他还敢伸手,转身操起锄头照人头轮去。
“别别!”书生躲避不及,连声求饶,说着递上一个荷包以示诚意。
“给我的?”桔珏接过一看,是白花花的银子。
书生连连点头。
男人来钱就是快呐。见他怕了自己,桔珏点点头,收起荷包。
“这银子就算是精神损失费,下次再敢这样,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精神……损失费?
在书生疑惑的目光中,桔珏越走越远。
只是她走着走着,担忧起来。
这次是个瘦弱的白净书生,那衣服只能勉强撑起肩膀部位,其余都荡在身上,一看就是外胚形,不足为惧。
若是下次遇见了强壮的,可如何是好?
桔珏在现代主业是散打陪练,私下对中药食补也颇有研究。她还从未担忧过安全问题。
在此之前,桔珏见到的所有人都是讲道理的,说话细声细语。现在看来或许是忌惮自己么?
桔珏一下子怀疑人生起来。
但她生性老实,没想太多,转而研究起来如何强身健体,试图保护自己。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软绵绵的没有劲,看似纤细苗条,实则风一吹就到。
她有一种修为散尽的错觉,誓要恢复自己的巅峰时期!
接下来,桔珏先拿着书生赔偿的银子买了好些肉来,每天早出晚归,浑身充满了干劲。训练强度拉满之下,渐渐的力气也上来了。
此外,桔珏还有一份意外之喜。
她发现这副身体恢复好的惊人,不论前天训练多么超标,肌肉多么酸痛,第二天都能恢复如初!
真真是一个练武奇才!
桔珏啧啧称奇。夜里她躺在床上,感受到核心强的可怕,才终于有了些许认同感。
从伙计手里接过药,桔珏走在街上。
她想好了,书生给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这次省下的就去胡屠户家再称些猪骨边角料,要是有筋膜之类的就更好了,碎肉也是蛋白质,还便宜。
切大块后冷水下锅,扔些姜片,葱白直接煮,水开后捞出血沫后不用管,只将灶火弄小些,任其煮着,直到骨头缝的肉软烂的能撕下来,再连汤带肉一齐吃。
这都是喂养大的家猪,只需沾上丁点盐,就能唇齿留香。
桔珏这样想着,口齿生津,脚步快了几分。
“别来无恙啊。”眼见胡屠户的猪肉铺子就在眼前,却被人无端拦下。
一个身影挡在桔珏面前,玉骨扇子一开一合,露出眼带笑意的年轻公子。
来人身灼月白锦袍,料子是精细的织纹,袖口却绣着俗气的金线牡丹,露出里面的绫罗内衬。腰间还坠着晃眼的玉佩。
只差把县令公子四个大字贴在脸上。
桔珏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今日怎么有空出门?本公子可是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说话间用扇子挑起桔珏的下巴。
桔珏不知该如何接话,“……确实。”
“嗯?”他也不在乎桔珏的反应,自顾自指着药包问,“你生病了?怪不得这么久不见人,看你连精神头都不好了。”
……这药不是给她吃的。
但某人自问自答下,桔珏又觉得没必要开口。
“你怎么不告诉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净让人担心!”他竟然生气了。
“回答我!”
桔珏想了想,干巴巴回答道,“……没有告知的义务。”
公子一听顿时噎住,过了好久才无奈道,“是我不好,但是没有办法,你我身份云泥之别,怎么可能娶你过门。”
原来是场分手戏码。
桔珏恍然大悟,低头道,“我知道。”
只见她黛眉微蹙,粉腮带愁,略有些苍白的唇色带着无尽委屈。这番容颜绝色,见之令人酥倒。
白衣公子轻咳一声以作掩饰,叹气道,“你一个小小女子,如何在世间立足?万事都要以保全自身为是。”
这话不错。桔珏点点头。
他见此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予桔珏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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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药三分毒,依我之见,倒不如用买了燕窝炖煮,这样天长日久地喝下去,身子就会好起来。”
要买断感情,桔珏却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大方,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收下。
“是自愿赠与吗?”她谨慎起来。
“……自然。”
辞别刘公子后,桔珏揣好怀里的银票,站在猪肉铺前,说话都有了些许底气。
“跟往常一样,再给多我来些猪腱子肉。”
“欸!又来了。”头缠粗布条,身材略有些发福的中年女子动作麻利,手中大刀被她使的熟练至极,三两下间,剁了肉臊子拿给上一个顾客,同时不忘招呼桔珏。
“娘子这是在哪发达了。”胡娘子拣了一块腱子肉,问道,“这块够不够?”
这块肥瘦相间,色泽红润,好是好,就是略大了些。
桔珏让其从中划开一半,笑道,“这太大了,一次吃不完,我下次再来买吧。”
这话听的胡娘子暗自称奇。这年头,荤腥难得,哪会有人家会把肉一下子吃完。可转念想到这姑娘家还有一个正值壮年的小叔子,心下叹服。
珏娘子真是大度,给小叔子吃肉从不计较,想必她自己只吃那些下水肉吧。
收完银两后,胡娘子从一旁拿起一块肝脏,悄声意有所指道,“咱们女人可得对自己好一点。”
“这块肝脏,就算是我白赊给娘子的!”
今天真是撞邪了,桔珏瞪大眼睛,懵然谢过胡娘子。
或许是老天爷有眼,行好事,必得好报。桔珏很快想通,心情坦然。
路过城门时,还顺手给了乞儿几个铜板。
桔珏行好事的这番言论,并不是空口白话。因得她日日强身健体,田间劳作锻炼的缘故,正巧让她救下一个人。
人命关天,那得是多大的功德。
桔珏隔着衣物摸了摸银票,思索着日后拿着这钱,去镇上开个什么店铺,也算是有个长久的打算。
青衣女子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在乡间。
她原本身材纤细,一举一动仿若弱柳扶风。经过这段时间锻炼后,身姿愈发曼妙,骨肉匀停,走起路来莲步轻移,更添加几分灵动之美。
渐渐的,身后不知不觉间跟了许多人。
快到家门口,远远看见小叔站在门前。莫非是出什么事了?桔珏心里一急,步伐快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小叔似乎是哭过,言语间有些赌气。
不回来去哪儿呢?
桔珏不解,细问之下才得知,小叔从村塾回来后找了她许久,到处不见踪迹后,居然以为她跟人跑了。
眼前的少年,站着比自己还高,却终究是个孩子。
见家里没人就慌了神。
“别怕。”桔珏放缓了声音,抬手笑道,“你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一双明眸似春水含情,笑意盈盈对着自己。饶是小叔年少,却也分得美丑,瞬间红了脸,扭过头去。
往昔的嫂子虽有些风情,可举手投足间似少自重。但如今不知是怎的,收起了先前做派,言行举止端庄自持,不知不觉间,让人想要与之亲近。
欸,自己错怪她了。
少年有些悔意,正想接过嫂子手里的东子,转眼看到自家门外,乌泱泱一片人影。
定是一路跟着嫂子回来的!
他一下子黑了脸,一把抓起地上的石子朝门外砸去,人一下子散去大半。
怎么能怪嫂子,他又抓起一把石子,一边愤愤的想。
怪不得嫂子。
都是这些浪荡男人,不识礼仪检点!
2. 第 2 章
这些人很快就被徐家二郎赶跑。
徐执节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手略搓了搓,心中还是有些不爽。
林桔珏貌美,这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
这些人跟苍蝇盯肉似的,恨不得一下子扑上来,要是她一时不查,被歹人蒙蔽,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徐执节越想越不放心。
细细想来,嫂子也真是可怜,自幼时被人卖到这里,小小年纪就端茶倒水,察言观色,不敢有一丝疏忽。
好容易等到大哥学有所成,凭借自幼长大的情分,两人感情甚笃,自以为能有出头之日,谁知大哥一走就是五年。
没有丝毫音讯。
大哥真是心狠,徐执节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下,就算嫂子想要另觅良人,也无不妥。更何况嫂子从未跟大哥拜堂成亲。
不过是因着童养媳的身份,从小唤她一声嫂子罢了。
她若想另嫁也可,不过……
想到屋里头那位,徐执节斟酌半天,走到后厨唤道,“嫂子?”
这一嗓子,喊得桔珏一个激灵,差点拿不住刀。
他何时这么称呼自己了?桔珏浑身别扭,打发道,“快些回屋去,等会吃饭叫你。”
说完起身走到后院,拿出一剂药倒入罐中,添了些水后放在炉子上慢火煮着。
很快,烟熏火燎的气味升起,隐隐带着一股苦涩。
转身却见小叔还杵在灶火口。他神色有异,似乎想要说这么却难以开口,连面皮都在隐隐抽动。
就是这副神色。
当初桔珏穿到这具身体没多久,他就天天这副模样,打量的人毛骨悚然。
莫非他在琢磨怎么把自己赶出家门,霸占家产?
桔珏越想越害怕。可看了看屋内的破锅烂碟,又觉得不至如此。
如今她心内明了,知晓小叔这番作态是何缘由。
但自己并未做任何出格之事,不过收了些许银钱,可这都是他们自愿给的。
桔珏都确认过了。
——日薄西山。
房屋内光线昏暗,桔珏将桌子搬到庭院,两人对坐相顾无言。
自己的厨艺好像越来越好了,桔珏夹起一块棒骨,不甚在意形象用手抓着,撕下一大块肉来。
“对了,那人今天还没有醒过来吗?”桔珏忽然想到。
徐执节摇头,朝屋内看了一眼后,放低声音说,“都三日了,再这么下去,搞不好要死在咱们这里。”
“要不……不知不觉把他放回去。”
桔珏听的目瞪口呆。
“……我是说笑的!”徐执节干巴巴的笑道,“我非无知孩童,人命关天的事情岂能不懂?”
“不要担心,不定明早就有人家来寻了。要是明日午时还不醒,我就去报官。”
桔珏听罢点点头,嘱咐道,“你跟他睡一屋,可得看顾着点,有什么情况就来叫我。”
徐执节连连应下。
“真是奇了,灌汤灌药倒是可以,怎么就是不见醒呢。”
桔珏不解。
照这样下去,人定是不行的,这可如何才好。桔珏皱起眉。
她救人时曾注意到,那人身着考究。
被捞上岸时,湿透的玄色衣衫紧裹身躯,绣纹若隐若现,即便是湿透也难掩华贵质地。头顶的玉冠更是精美,温润的美玉雕琢成祥云样式。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面颊边,高挺的鼻梁挂着水珠,唇色惨白,却丝毫无损那惊人美貌……
绝非寻常村落能绽放的花。
想他家里人此刻定是心急如焚,四处奔波寻人。桔珏本就是异世漂泊之人,对其境遇更添几分共情。唉,她明日就去镇上打听一番,问问是否有人家走失了亲人。
桔珏咀嚼着,顾自思索,连小叔说话都没听见。
“嫂子——”
这又给桔珏听的一个激灵,告饶道,“以后可千万别这么叫我了。”
徐执节暗自好笑。
自大哥走后他就没怎么叫过她嫂子了,后来林桔珏举止轻浮,他称嫂子时,多半语带嘲讽。可林桔珏却听不出来。现下他这声嫂子叫得真情实感,她反而不愿意了。
绿衣女子端坐在对位,面颊上因羞恼而泛起淡淡红晕,更显温婉。
他移开视线,放低声音道,“好好好,我不叫了。只是……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不等桔珏接话,小叔继续道,“近日之事,我想来心里总是担忧。你与兄长,始终未过明路,没有名分在身。我见你……我见你姿容绝美,每逢出门,众人都侧目跟随。”
“如此美貌,孤身一人恐多有不便。我不欲阻你前路,可前几日救得男子,置于家中绝非长久之计。”
“你若有他念,改嫁之事,我亦不阻。”
不知是不是小叔提前打好了草稿,说起来丝滑顺畅,听得桔珏一愣一愣的。
“改嫁?”
徐执节点点头,又提醒道,“要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身为男子,说起这番话来却是发自内心。
“世间男子,多薄情寡义,他们大多脏臭不堪,难寻真心之人。兄长一去,音讯全无,即便归来,也不知是何情形。你这番样貌,若是托付错人,定要受苦。”
“改嫁之事,定要慎重。”
吓死她了,桔珏夹起最后一块腱子肉。
刚刚还以为小叔要自己改嫁给他呢。
桔珏长呼一口气,将肉送入口中。这绝非是她自我意识过胜,只是近日见多了这种情况,小叔又说得模棱两可,她会错意也是寻常。
解除误会后,细细回想了一番小叔的说辞。
虽突如其来没甚缘由,不过确实……男人嘛,脏脏臭臭是常有的。
像小叔这样白皙干净的才是反常。
桔珏这样想着,便照实说了出来。
“……你。”谁知小叔竟结巴起来。
年轻人,就是经不得逗弄。看他臊了,桔珏笑着把自己的碗筷拿去后厨。
后厨内,灶火早已熄灭,柴薪余尽。
炊煮的大锅还尚有余温,桔珏将碗筷泡进去,朝门外喊道。
“你快点吃,不然等会水凉了,你可不好洗碗了。”
——
次日清晨,桔珏抱着一个大木盆,健步如飞。
木盆里依稀可以看出昨日的青衫、还有一件玄色长衫,似乎是男人的衣物。那黑白交织的领口处,似有药渍。
行至河边,桔珏俯身蹲下,将玄色衣物抬手拿起,随手扔在河沿。
而后将水盛满木盆,抬手拿起青衫,轻轻揉搓。
她本来不必洗这么多衣服的。桔珏素手抬起,将青衣置于河水中细心漂洗。
穿过来后,桔珏每天砍柴做活,锻炼力气,出汗后洗衣更是勤快。每逢洗衣日,她都会把小叔的衣物挑出来,让他自己洗。
原身名声不好,这种事情可要细细分清才是。
只是昨日小叔不知是怎么了,在后院半天不出来。桔珏只好亲自给那人喂药。
屋内烛火闪烁,榻上斜倚的男子额间挂上一层薄汗,昏迷之中,双唇紧抿,惨白的面庞看起来无端有些可怜。
桔珏叹息一声,将人扶起,对着嘴的方向试图喂药。
男子牙关紧咬,汤药顺着嘴角流向下巴,最终那人的胸膛上,嚅嗫的湿痕一片。
见碗中大半汤药尽撒,桔珏一点怜香惜玉的心也无了,伸手撬开那人的嘴,将余下的汤药尽数灌了下去。
再起身时,指腹上留下了些许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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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珏胡乱抹了抹,不甚在意。
只是她转身之际,身后的人似乎睁开了双眼,却又很快昏睡过去……
就这样,桔珏今日洗衣的任务量增加。
“徐家娘子?”正烦闷间,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转身望去,一个有些胖的中年男子站在河边,身上宽大的藏青色长袍,因肥胖的身躯略显紧绷。
这人脸上油光满面,眼神也不怀好意。
“远远看到就说是你,诶呦!这是给哪个情郎洗衣服呢?”
面对这人,桔珏连理会的想法也无,自顾自拿起棒槌,敲打在玄色衣服上。
偏生这人如苍蝇一般,在耳边喋喋不休。
“那日救下的就是你的老相好吧?嗨呀!我说呢,天天去买肉。”
桔珏心中烦躁更盛。
穿越前她看过不少小说,女主们一个个过得风生水起,动辄就是一段惊天地的恋爱,桔珏却觉得奇怪。具备良好伴侣品质的高质量男性,搁在现代都难找,更何况是封建时代?
就说这村里,几亩良田,家资微薄的人都敢三妻四妾,并以此为荣。
桔珏对爱情不抱任何幻想。走神间,手中力道一个不备,手臂粗的棒槌从中裂开。
男人见此连连后退,心中暗恨。
别看林桔珏她现在风光。仗着年轻漂亮,对世俗琐事毫不留心,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放在眼里。嫌书生学子穷酸看不上眼,又厌恶樵夫伙计大老粗。听王婶说她还想去镇上开店,呸!
照这样蹉跎下去,无夫无子的当了店主又如何?没有男人照顾,开枝散叶,将来无人养老送终,上香祭拜。
真不知道女店主老了以后怎么办!
河沿边,落着一截棒槌。
棒槌段面暗含木刺,打起架来定能有所增益。可惜桔珏手都握紧了,那人却溜到林子里,没了影踪。
她叹了口气,也不管玄色衣服干净与否,随意在河水中漂洗几下,起身准备往回走。
其实桔珏年岁不大,现代也只是二十几岁,可流媒体发达,对于男女间推拉来回的各种手段,再熟悉不过。
格斗陪练的时候,就有男性教练跟学员搞暧昧,被原配找上门。那一天,拼着课时费不要,也要占据有利地形,冲到前排吃瓜。
不止如此,桔珏因战斗力强悍,还帮姐妹捉过奸。她认为,这些野男人,怎么都是管不住的。
可村对头家的王婶家,她在这方面就做的很好。
那小老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王婶总能立马发觉,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对着自家老汉一阵撕扯,边扇耳光,嚎叫个不停。
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家风严谨?
可惜他们家的姑娘已经出阁,前不久婚配给了镇上开酒楼的陈公子,不然小叔子或许还能有些机会。
真是便宜陈公子了。桔珏有些可惜。
这样想着,晾好衣物后绕行到地里,准备拔点新鲜的瓜菜做个菜粥,舒缓营养,想来也适合病人喝。
拔完菜,远远就看见乌泱泱一片人,从村头过来。前面领头的人身着一身红袍大领的官服,坐在马上,好不威风。
直到人群行至身前,桔珏才发现后面还跟了许多佩刀的官兵。
乡间小路狭窄,那马上的红袍官员见到竟有人不避让,抬手一马鞭就杨了过来。
却在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后,堪堪停住。
“何人在此拦路。”那官员言语傲慢。
桔珏见此,只好侧身踩在田沿,却还是不能够,索性直接起身站在田里。
“老爷,就是她救的人。”这会子功夫,有村民壮着胆子说道。
桔珏听罢,心底一沉。暗中察见气氛不对,不由得狐疑起来。
自己……
不会救了个逃犯回来吧?
3. 第 3 章
“还不快上前带路!”
一个年轻男子对着桔珏呵斥。他身着锦绣绸缎,显然跟那官员是一伙的。
桔珏自穿进来起,还未曾被人如此对待,可官兵们来势汹汹,只得低头应是,心中却犯起了疑。
自己救的那人,不会真的是个逃犯吧?
桔珏不通这个时代的律法,但私藏逃犯,想来应该是重罪。她不经意向身后望去,却见佩剑的官兵就有十来个,更别提还有看热闹的村民。
快速估算了双方之间的战力后,桔珏不得不承认一点……
自己赤手空拳,绝非那些佩刀官兵的对手。
可她也只是救人,事先并不知道那人底细,就算计较起来,也是不知者无过……
话虽然如此,桔珏心里却还是没底。
很快,徐家近在眼前。
那徐家木门干净异常,没有沾染尘土,可周围墙角却杂草丛生,尽显荒芜。这番异常被那官员看在眼里,待他翻身下马后,斜眼看向桔珏。
这女子跟在队伍里,疾行之下,步伐显出些许疲态,却强撑着奋力相随。一路走来,早已气喘吁吁,头发粘在唇颊,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姿容秀丽。
之见她秀眉微蹙,眼中隐有惧怕之意,这番娇弱模样无端令人怜惜。
饶是他已年过半百,阅人无数,也不曾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
“你可识得本官?”官员放缓了声音。
“民女不知。”桔珏如实回答。
这时,那位官老爷身旁一年轻男子接过话头,“大胆刁妇!此乃县令许老爷,你还不速速跪下!”
桔珏咬了咬下唇,正要下跪间,却被许县令拦下。
“慢着——”许县令瞪了一眼那年轻男子,转身切入正题,“你救下的人现在何处?状况如何啊?”
“回大人,那人现在侧屋,还在昏迷。”
许县令听罢给了一个眼神,就有几名医者步入侧屋。
桔珏见此松了一口气。
看县令那紧张的样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诊治,想来这人决计不是逃犯了。
庭院内,官兵们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藤椅,许县令缓身坐下,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院。
与门外杂草丛生不同,庭院内花草修剪得当,烟火气十足,西侧还晾晒着衣物——
只见一件青色长衫和玄色衣物就这样大剌剌挂着,那暗纹蟒袍皱皱巴巴,还在不停滴水。
县令看得嘴角抽搐。
见到蟒纹后他心内了然,却还是问道,“你救的是何许人?”
桔珏摇头。
“你可知,你救下了一位贵人?”许县令面容和善,“本官只是例行询问,快将救人的经过,细细道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贵人?
桔珏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后,许县令却不甚在意,转而问道,“你救人时,可曾注意这位贵人身上物件掉落?”
“要是有隐瞒……”
桔珏心中叫苦,连声否认,“回大人,民女不曾见过什么物件。”
许县令没再接话,只端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见医者出来,忙起身相迎,低语一番后,这才重新回到藤椅上。
“给我搜!”县令轻轻说。
?
“大人!”桔珏难以置信,只得跪下。
她自认回答还算谨慎,所作所为无一不妥,却不知何以被当成了待审犯人?
徐家大门外,挤满了村民,隔墙看见官差果然动起手来,一个个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逃犯吗?”
“放屁!是逃犯早就抓了,依我看呐,她定是跟人无媒苟合,被人报了官了。”
“真的假的?我看她平日眼高于顶,应该不会吧。”
“谁说的,她以前还勾引过我呢!”
……
纤长的睫毛挡住了眼里的屈辱,桔珏双手紧握跪在地上,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总算明白,在这里,道理从来都由权势者定夺。无论她是否清白,回答是否得体。
只要这位县令想,便能随意定她的罪。
官差们翻箱倒柜,被子从榻上一把扯下,柜子里胡乱翻找,茶椅板凳东倒西歪,后厨还远远传来砸碗砸碟的声音……
良久,有官差陆陆续续出来,向县令禀报。
“大人,没有可疑之处。”
——直到最后一个官差出来,“大人!”他手中捏着一张纸,小跑着试图邀功。
“大人请看。”
桔珏记得,那是白衣公子给自己的银票。
还未多想,许县令拍身而起,“好啊!”说罢接过这张银票。
细细看过后,他脸色越发难看。
“大人,小小村妇怎么会有银票?这定是咱们要找的那个。”青年男人打了个手势,立马有两名官差上前,死摁住桔珏的肩膀。
“不如立刻禀告知府大人,再做计较?”
“——住嘴!”
许县令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不可置信的看着银票的落款。
许须熙,正是他的二子。
逆子!
这个逆子!怎么会跟村妇有瓜葛!许县令身体一个不稳,复而坐在藤椅上。
青年男人察出不对,忙上前为其顺背。
许县令耸达眼睛,向下看去。那女子身量纤纤,虽身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姿色。
“接下来本官问你,你如实回答,若有隐瞒……”许县令眯起眼睛,“你知道后果。”
“是,大人。”桔珏咬牙。
“王……你救的人,中途可曾醒来过?”
“不曾。”
“自救人那日算起,到今日是第几天?”
“第四天。”
“你救人之后为何不报官?”许县令话峰一转。
“我……民女未曾想到这一点。”
“未曾想到?”许县令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银票,“你分明是别有居心!”
话音刚落,桔珏被狠狠按在地上,肩膀处传来剧痛。
她心下明白,许县令见到银票后心中迁怒,现下借着筏儿,拿自己出气!
明晃晃的佩剑已然出鞘。
桔珏知道辩解无用,只得扣头告饶,“大人恕罪!”
“贵人昏迷不醒,命悬一线。民女便日日煎煮拿药,事事亲力亲为,一心只保住他的性命,实在顾得不其他。”
还敢回嘴?
这贱人自恃有恩,竟如此放肆!
适才见到银票落款,许县令早对其恨得牙根痒痒。今日非要治她个救治不力的罪名!
也给那位插手徐洲事务的王爷一个下马威。
许县令眼神狠厉,正要下令用刑,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群身着玄色劲装的卫士鱼贯而入,个个腰佩鎏金令牌,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许县令身上。
看清来人后,许县令脸色煞白,忙起身拱手行礼,“不知是亲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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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驾临,下官许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为首之人并不理会,只回头道,“备好轿辇,送王爷回府!”
“是!”
这番作态,竟是全然没把他这个县令放在眼里。
许县令心里憋屈,却不敢表露半分,挤出笑脸道,“下官找到王爷,还未来得及回禀,立马便赶过来了。只是王爷伤势未痊,仍在屋内静养……”
“不必多言。”为首之人直接打断。
“是是,救人要紧。只是王爷伤势未愈,若贸然移动……”
话音未落,那人便拔出刀来。
“王爷身份尊贵,岂容你在此喧哗?你若有心,还是想想怎么向王爷请罪为是。”
那人话中有话,许县令听得面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人带走。
待马蹄声渐渐远去,才敢瘫坐在藤椅上。
惶惶不安之时,忽瞥见跪在一侧的桔珏,顿时两眼放光,心头盘算起来。
这女子生的极美,就算放在整个徐州也难寻第二人。她又救下了王爷……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条万全之策,亲自上前将人扶起,把银票塞回桔珏手中。
“姑娘救人,此乃义举,该当有赏!”
“这样,随本官一齐回镇上,待王爷醒来想要赏你些什么,也好方便传唤。
桔珏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又无法。
只得随他而去。
.
一到镇上,桔珏被县令安排到一间客栈。
名为逸间客栈……
桔珏无意中听伙计说起,这客栈还是县令夫人娘家的产业,当年夫人全家托举县令老爷科举。
可惜后来止步于乡试,只好为其捐了这么个官职。
“姑娘你看,咋们这儿处处都是讲究。”伙计十分殷勤,说起客栈的好处来可谓是滔滔不绝,“这珍馐都是御厨传人新手烧制,梁上用的也都是百年以上的名木。”
桔珏看不出木头的区别,只觉得粗大。
“还有房间里的被褥,姑娘你一模就知道了,手感都不一样……”
桔珏点头,心里却不以为意。她在现代什么样没见过?直到后来在客栈如厕后,才心中暗服。
确实有品。
只是不知道县长双亲,他们可有住上这么好的地方?
就这样岁月静好的呆了四五日后,桔珏想要回去,却被官兵拦住,只得继续住下。
房间内,黄花梨桌子上,放置着一面铜镜。
镜中女子柳眉似蹙非蹙,双目含情,琼鼻秀挺。水葱似的手指,轻持花钿贴在额间。微微侧首,耳垂晶莹流转,更显得肌肤细腻。
磨好的铜镜,看起来清晰异常。
桔珏终于知道村民为何侧目跟随了,她端坐在镜前,心中烦忧。
只待王爷醒来,县令便要将自己推过去了。
自己这番样貌,王爷没看上便罢,万一看上了……纠缠起来可该如何是好?
经过县令一事,桔珏虽勉强周旋得当,却真切体会到这古代的规矩森严、人微言轻。
一个县令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王爷?
可王爷毕竟是王爷,见惯了金枝玉叶、名门闺秀,未必会瞧得上她。桔珏自我安慰道。
然目光落在铜镜上,这点自我开解又瞬间崩塌,重新烦忧起来。
“珏娘子!”
正思忖间,忽然有人叩门,说出了桔珏最担心的事情。
“珏娘子,王爷有请。”
4. 第 4 章
“珏娘子,王爷已于明日巳时,在清风阁设下宴席,特命小的来请您过去。”
小厮躬身传话,语气算不上恭敬。
“同行的还有县令知府。车马小人已经备下,还请娘子明日按时赴宴。”
知府县令?
桔珏咬了咬唇,出声应下。
是夜。
穿过雕花实木屏风,层层叠叠的华帐下,是精致绵柔的被料,榻上之人辗转反侧间,被料便顺着肌肤滑落。
桔珏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一闭眼,就会出现一把寒光逼人的长剑,直奔脖颈而来。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清晨,桔珏早早醒来,挽上已婚妇人的发髻,穿上寻常的粗布青衫。素手一翻,轻柔地拉平衣角,系上围裳后将黄-色丝绦掏出。
那丝绦末端磨损明显,衣衫上没有任何绣纹花样。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还褪去了耳饰,可谓是朴素至极。
想来应是无碍了。
——直到不经意间看到那面铜镜。
镜中人眉眼清丽,杏眼含水,顾盼间自有一种韵味,衬得那身粗布青衫反倒成了最妥帖的底色。
那清丽脱俗的模样,恼得桔珏反手将铜镜扣上。
“今日怎么这么早?”
徐执节推门而入,看到这美人嗔怒的样子,愣声问道。
桔珏也不回答,上前接过小叔手里的早茶。
是油豆皮中包了芸豆、红豆、糙米混合的饭,加了油条碎,口感丰富,上面还盖了一层勾了芡的豆腐卤汁。
混合外层的油豆皮,满口咸香。
“怎么天天买这家?”桔珏咬了一口,见徐执节手里没有,疑惑道,“你的饭呢?”
“我在家时已经吃了。”徐执节挠了挠头,“你之前不是说这家好吃吗?我便记下了。”
桔珏点点头。
当日小叔因去上私塾,没有撞见许县令,等回来后当即去镇上寻她。两人见面后,桔珏本想留人住下,可客栈伙计却直摇头,声称县令只吩咐了一人,不能再加,只得作罢。
徐执节又不放心,日日来回跑,顺便给桔珏带饭。
劝告无解后,桔珏也只由着他了。
吃过饭后,桔珏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抿上一口茶,将王爷邀约告知。
徐执节听后沉默了一阵。
“这邀约……嫂子还是不要去的好。”
真真是少年心性不定,前两天还说让自己改嫁,这会子又称上嫂子了。
桔珏本也不愿出面,只是她这会推辞了,又有谁去应邀呢?
徐执节却还在劝说,“你知道吗,那日我回家一看,东西几乎砸的乱的不成样子。”
“咱们这种小地方,县令都是个顶个的大官,更何况是王爷,那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去了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言语间似有惧意。
见他怕了,桔珏安慰道,“……别怕。”
想那王爷要真是权势滔天,又怎会来到这穷乡僻壤?
是不定是权利争斗落败后,被赶来的。
“……嫂子。”
小叔却还是畏惧,一个劲阻止。桔珏本就心烦,不免开口教育起来,“你今日是怎么了?”
“一个王爷就看把你吓得,要都向你这样瞻前顾后的,到时如何能成家立业、有所担当?”
徐执节一时语塞。
“嫂子误会了。我是担心宴会宾客众多,嫂子又生得这番样貌……”
“那你以为如何?”桔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如我替嫂子出面,见见世面。”
可你长得也不错……
桔珏这样想着,终究没说出来,“你是想去吃席?”
徐执节只好说的再明白些,“若是嫂子出面,无非是赏些金银器皿。咱们平头百姓,忽然间发了横财,只怕是要守不住。”
“若是我出面,也许能赏个一官半职,家里好歹也有个进项,也能为嫂子分忧。”
……
怪不得弯弯绕,这男人心思就是多。
桔珏心里一幅了然,都说长嫂如母,看到孩子心有韬略,总比是个无用草包强。就算徐执节日后自立门户,也只是少了个包袱。
相处月余,桔珏对他依旧不信任。
徐执节去也好,省得跟王爷有所牵连。至于县令那边,王爷已经醒了,只凭救人这一层,他就不敢对自己如何。
桔珏越想越觉得妥当,“那也行。”
只是还有一件事……
那县令身边的年轻录事,一看就是信息素十里飘香。怪不得他当日对自己疾言厉色,呼声呵斥。
王不见王罢了。
因此,她越看小叔那白皙俊脸,越发不放心,委婉提醒道,“你若见了县令身边的录事,可离远些,万不可单独被他叫走。”
桔珏反复嘱咐,只是她生性秉实、不善言辞,来来回回也就是这几句。
小叔也不恼,拱手垂立,听着嫂子絮絮叨叨。
*
镇上近日正办庙会,十分热闹。
桔珏在街道上,到处看看,十分稀奇。恍然瞥见一位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色蟒袍,上头绣着精致的海水江崖纹样,腰间束着一条碧玉红鞓带,玉色温润,与头上的簪缨银翅帽相得益彰,尤其是帽上硕大的明珠,更添上几分贵气。
他面容白皙,眉如墨画。
尤其是口唇,上面似乎涂了极淡的胭脂,与初见时的苍白截然相反。
平白的,桔珏的指腹上传来一阵痒意。
像是被齿牙啃食过一般。
王爷为何会在这里出现,这会子,他不是应该在清风阁参加宴会吗?
桔珏移开了视线。
记忆中,那人的下唇生得十分饱满。此前喂药时,桔珏拿起药碗对着嘴灌,指节偶尔会触碰到下唇。
因在病中,剐蹭时,唇-肉触感粗糙。
那时她只觉得麻烦。
这会能在市集上遇到,看来王爷并不把宴会放在心上。就算是有知府县令的场合,与他也只是寻常,说不出席就不出席。
一想到自己昨日对镜担心,桔珏忽然有些耻意。
桔珏面上发烫。
见王爷似要朝这边看来,桔珏忙侧过身,随手拿起摊上的摆件,直等那人走过才放下手来。
“诶呀!你这姑娘,让我怎么卖啊!”摊主连叫可惜。
桔珏这才回过神来,垂眸看去。
只见那草编蚂蚱,通体翠绿,编织得活灵活现,只是腹部却凹陷下去,像是被人大力挤压过。
桔珏连声道,“真是对不住了,我看这编得实在精巧,一时入了迷……”
“我付钱给你吧。”
说罢拿出几枚铜板,放在摊上。
庙上人头攒动,桔珏在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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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的烦躁异常。
向东市走了许久,人终于渐渐少了。
桔珏深呼一口气,记起此次出行的目的,不断打量这些门面铺子。
这几日住在逸间客栈,桔珏注意到,客栈的伙食果然如伙计所说,十分讲究。菜式花样繁多,工序复杂,而且大多偏甜口。
再加上本地还有饮汤饮茶的习惯。
因此,桔珏想在镇上开一家糖水铺。
凭借现代对各种奶茶的了解,桔珏认为此事大有可为。虽然手上并无足够的银两,但桔珏本科是学习金融的,投资不一定要用自己的钱……
这样想着,果然看到一家出售牌匾的铺子。
桔珏没有进去问价,反而朝着路口对角那家酒楼走去。
只因那挂牌售卖的是一家茶肆,在街上老远就能闻见茶香,且本地人大多偏爱饮茶,那铺面上价格又不贵,何以会开不下去?
想来是那家酒楼的缘故。
“几位?”
一进酒楼就有伙计迎上来,殷勤问道,“客官喝点什么?”
这会不是饭点,伙计故而如此发问。
酒楼装潢高档,因着客栈雅间汤品不同的缘故,桔珏试探问道,“可有雅间?”
“有!有!”伙计原本就十分殷切,看到更是个清丽姑娘,连嗓门都亮了几分。
“这边请!”
伙计猛然转身间,不料袍角扫过桌沿,竟差点带翻案上的瓷壶,“咚”地一声直直撞上了廊柱,额角红了一片。
桔珏不由莞尔。
“姑娘这边请。”伙计捂着头强装镇定。
入了雅间,桔珏选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想起刚才的画面,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伙计麻利奉上一盏温瓷盅,盅内是蜜色的茶汤,袅袅升起带着果木清甜的白汽。
“多谢。”
伙计喏喏应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盏沿,桔珏素手拿起,刚要入口,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王县令。
“此番惊扰王爷,下官万死难辞。幸得王爷洪福齐天,遇贵人相助,化险为夷。”
王县令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奉承。
“嗯。”一道男声慵懒响起,音色低沉,有些漫不经心。
想必,这就是那位王爷了。
桔珏不由放缓了呼吸,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下官已查明,那徐家村并无任何不妥,后山的稻场已于十年前荒废。不是下官自夸,本镇百姓淳朴,救您的就是徐家村的,名唤林桔珏。”
……
“林桔珏。”
他念出她的名字。
声音低沉,语调平缓。可每个字却都像羽毛般轻轻搔过耳廓。
不知是否是水蒸气熏染的缘故,桔珏只觉得面颊微微发烫。
直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似有谄媚,“王爷有所不知,这林姑娘在咱们这儿,可是出了名的伶俐人儿。若王爷一见,定会……”
话未说尽,意味却暧昧不明。
桔珏手中的青瓷盏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汤险些晃出。
然后她听到了那人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伶俐人?”
气息低沉。
依旧清冽好听。
“不过是一个粗鄙村妇,低贱无知,本王如何能看得上眼。”
他这样说道。
5. 第 5 章
雅间内,桔珏已无品茗的趣味。
茶托上,盅内沸水已经冷却,可香气却不曾减弱半分,叶片在清透的茶汤中肆意舒展。
——山梨雪芽,这便是本地的特色。
徐洲人嗜甜,将白茶摘取一芽一叶,经过多重工序处理后,再选用梨木、柚子木、苹果木轻熏,好容易得来的风味。
那熏烤的火候掌握就十分难得,全凭技巧,要使果木香附于茶叶表面,却不渗入茶底。
且酒楼用的白茶也颇有讲究。
茶汤澄澈如蜜,一看就是五年以上陈化的白毫银针。
毫香混着梨韵,清润不腻,冲泡三四趟后,果香竟然还在。怪不得能将对面的茶肆逼得关门歇业,定是用了窖藏增香,在保留白茶清冽感的同时,融合了果木香气。
入口清甜。
桔珏微抿一口后放下茶盏,素手纤细白皙,愣神间,那盏中倒影出润泽的丹唇,不点而红。
手腕只微微使力,便正正瞧见那盏中的倒影——
这不是她。
那人眉目如画,姿容绝世。即便不做表情,都难掩风流姿色。
桔珏指尖微颤。
初穿来时,她还并不理解,对她示好的男子,上至权功贵子,下到贩夫走卒,简直是随机刷新。桔珏脑筋有些慢,直到听见小叔的话,才意识到这具身体吸引力十足。
她就是这样。
桔珏从小就是个有些迟钝的人。
也正因如此,寻常人难以忍受的力量训练,桔珏一坚持就是十几年,还顺利的以此谋生。她对此是颇有些骄傲的,可父母并不理解。
散打陪练,不是一份体面的工作。
桔珏挂着礼貌的腼腆笑意,点头应下,既不辩解,也不较真。她从小就是慢半拍的,同龄人毫不费力就能完成的课业荣誉,桔珏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达到一样的效果。
在父母的指责声中,桔珏笑容逐渐僵硬起来。
好运从来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早就知道这点。
而穿越,却是发生在她身上,唯一一件神奇的事情了。
桔珏感到自己是特殊的。
然这特殊的穿越经历,没给她增加半分野心。桔珏看过不少网文,其中有穿越女辅佐夺嫡、起义称女帝……
这些宏大叙事,素与她无关。
桔珏最大的希望,就是在镇上开一家店铺。
一家糖水铺。
她的梦想如此之小,因此也不会轻易失望。
所以方才那点莫名的、连自己说不清的涟漪,在听到那句“村妇粗鄙”后,便顺理成章地收了回去。
桔珏重新拿起茶盏,送入口中,茶汤在舌尖滚了一遭,满口清润。
回味却并不黏腻。
果真是好茶。
*
建兴三十七年,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景和。
刘怀瑾作为先帝第九子,“淮王”的称号和徐洲封地,却皆是新帝所赐。
原因无他——刘怀瑾自前朝起,就自觉远离权利争夺,是新帝为数不多能信任的宗亲之一。
封地徐洲,地处偏远,临海而踞。
此地盛产糖、盐、矿,是大楚糖盐税的主要来源。这些糖盐转运全由皇商把控,层层递至朝廷。
自从新帝废除皇商一职后,官办混乱,私糖私盐泛滥,朝廷税收数锐减。
刘怀瑾此行到徐洲,正是为调查此事。
徐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好容易找到线索,不料竟在徐家村栽了个跟头。
“砰——”
青玉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淮王面色冰冷,厉声呵斥。
“接风洗尘?这么会办事,让他们自便好了!”
言罢,竟连宴席都不曾参加。
谁料想次日听得眼线来报,那些官府人员上上下下,沆瀣一气,见王爷未出席,竟直接跑去酒楼品茗!
真真是天高王帝远,惬意极了!
落水后遗留的头痛症尚未痊愈,刘怀瑾强忍着不适,亲自上街——他倒要看看,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都在做些什么!
“王……王爷!”
许县令率先注意到,慌忙起身行礼。
话音刚落,一众官员紧随其后,呼啦啦跟着站起来,神色惶恐。
徐洲人嗜甜,桌上茶点腻得人发慌,就连空气中都飘着黏腻的甜香。
刘怀瑾皱起眉头,满心厌恶此地民风。
落座雅阁主座后,面前的茶盏连碰都未碰。忽得一阵清幽的果香气息从屏风飘来。
香气清甜,却带着几分冷冽。
刘怀瑾手指微动,端起茶盏,置于鼻前嗅闻,接着抿上一口。
方才在街上,他便瞥见那抹绿色身影清瘦挺拔,浓宜得当,走起步来,裙角在身旁步步生莲。
却没想到能在酒楼遇到。
雅阁主座恰好能看见楼梯,适才不经意间,便瞧见了那女子拾级而上的身影。
周遭喧嚣瞬间抽离,阶下之人布衣荆钗,通身再寻不出一件饰物,却能让金玉失了颜色。
那女子清丽至极,眉眼澄澈如山涧清泉,偏偏眼尾微扬,泄出几分不自知的姝色。
刘怀瑾一时竟有些失神,连周遭官员的话也不曾听清。
“王爷?”许县令再次出声试探。
“此番惊扰王爷,下官万死难辞。幸得王爷洪福齐天,遇贵人相助,化险为夷。”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算作回应。
不出所料,那县令果然接着说徐家村稻场荒废,经查证后没有异样。刘怀瑾并不意外。这些人向来胆大包天。
从自己落水一事,便可窥出端倪。
直至录事提及那位救了他的村妇,刘怀瑾这才收回神思,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那日被救后,对方即未报官,又让他因落水余疾而缠绵病榻多日,至今都未恢复。
想那村妇,定是见他身份尊贵,故意拖延,无非是贪图赏银。
真真是无耻之尤!
现下那官员竟还想将此人引荐,莫不是在暗中取笑于他?偏那官员语气诚恳,倒让他一时间难以发作。
“不过是一个粗鄙村妇,低贱无知,本王如何能看得上眼。”
当着屏风后绿衣女子的面。
淮王轻蔑地说道。
*
摸清了酒楼的汤饮样式,桔珏心下稍安。
论品茶制茶,她比不过酒楼里的行家,但说起糖水,倒是有几分把握。
先前逛集市时,她见过马蹄粉。去屠户家买肉时,也曾瞧见胡娘子把木薯糯米做的麻薯当零嘴。
徐洲人本就嗜甜,对这类软糯吃食接受度极高。
再搭配上她拿手的牛乳糖水,甜咸相宜,软糯清香,定能在镇上闯出一片天地。
出酒楼,向茶肆走去。
桔珏心中盘算着租金银子。不曾想,竟迎面撞上了屠户胡娘子。
她头戴布巾,身材丰腴,只是神情有些不自然。
“珏娘子。”
认出人后,胡娘子打着招呼,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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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身后。
桔珏顺着望去,只见胡娘子身后竟有一个持刀汉子,凶神恶煞地喘着粗气,追将上来。
她忙将胡娘子护在身后。
这一举动,方才还强撑着的胡娘子瞬间瘪起嘴,莫名委屈起来。
“哪来的娼妇,敢挡老子的道!”
“你先把刀放下,再好好说!”桔珏呵斥道,神色毫不畏惧。
那人虽壮,却脚步虚浮,一看就底盘不稳。
“你倒上赶着,想当判官?”那汉子吐出一口老痰,嗤笑一声,“这悍妇当初救了老子,逼着人做她家的赘婿。如今肉铺生意好了,就想骑到老子头上!连娃娃改姓都不肯!黑心烂肺的臭娘们!”
“你胡说!”胡娘子哽咽反驳。
“当年分明是你跟爹爹求娶我,如今铺子都是你的了,娃也十岁了,你凭什么说改姓就改姓?”
周遭人听罢,对那汉子指指点点。
“一个臭外地的,混成这样全靠胡二姐,还有脸说。”
“他就是一个赘婿,之前老丈人面前装的多乖。”
“真真是不要脸。”
……
那汉子自觉被下了脸面,青筋暴起,刀锋一转,寒光顺着刀刃淌下。吓得胡娘子浑身剧震。
桔珏时刻注意那汉子的动向,早有防备。
见他挥刀劈来,身形立刻下沉,腰腹发力向左侧滑开半尺,顺势推开胡娘子。
刀锋擦着衣角,劈在一旁的瓜车上。
大汉一下不成,改劈为扫,直逼桔珏腰腹而来。他本就是泼皮无赖,一身蛮力壮如牛,凭着一股子狠劲。
桔珏不敢硬接,脚尖点地向后急退,左手精准扣向汉子持刀的手腕。
散打讲究避实击虚,她本想卸了对方的力道,夺下刀刃。可指尖刚触到汉子粗糙的皮肤,就被一股巨力震开,只得踉跄着撞倒。
这人力气远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所谓的技巧,在绝对的蛮力面前几乎失效。
“让你多管闲事!”汉子狞笑一声,步步紧逼,尖刀直刺她心口。
桔珏瞳孔骤缩,只能狼狈翻滚躲开。
散打技巧擅长灵活周旋、精准打击,但对方手持利器,且蛮力惊人,让她根本没有反击的空隙。
——刀刃划破空气,呼啸而来。
桔珏拼尽全力躲避,刀刃却总不离咽喉半寸。眼见前方无路可躲,身后又是活阎王,桔珏一咬牙,避开致命要害,竟用肩胛骨迎上去。
右拳悄然对着内肘试图猛击。她紧闭双眼,心内大叫这不是致命伤不是致命伤。
——然而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半分。
抬眼看去,竟是淮王刘怀瑾立在身后,手中玉扇斜斜一挑,扇骨精准抵住了大汉挥来的刀背。
他手腕微旋,巧劲一卸,那汉子本就虚浮的脚步顿时踉跄起来,刀口硬生生调转方向,擦着绿衣女子的肩头劈空落地,溅起几点尘土。
危机立时解除。
刘怀瑾玉扇轻合,抵在胸前,衣袂翻飞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风度。
见那女子跌坐在地上,似乎是看呆了。
刘怀瑾抬步上前,只是没等他来得及将人扶起。
“王爷!您没事吧!”“快护着王爷!”身后的官员鱼贯而出,顿时将他围的水泄不通。
直等到官兵前来,刘怀瑾才得以脱身。
他抬眼望向那绿衣女子,正要开口询问芳名,却看见许县令快步上前,言语似有不耐。
“林桔珏?”
“怎么又是你。”
6. 第 6 章
——“大胆!”
淮王厉声呵斥。
年轻王爷身着月牙白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本是俊朗清逸,此刻却眉峰紧蹙,眼底寒芒乍现。周身泄出的凛然威仪,十分慑人。
就连先前知府禀报,谎称徐家村稻场一无所获时,也未曾见他这般动怒。
许县令瑟缩着,诺诺不敢出声。
满场唯有录事沈砚一人心中明了。
他从小跟在县令身边,见惯了风月情事,早练就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
方才王爷在阁上默立半晌,见那歹人拔刀相向,竟自纵身跃下,这一举动将在场官员吓了个半死。
危急关头,身姿还保持挺拔如松,扇骨精准卸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带几分矜贵气度。
奈何那村妇胆怯,看也不敢看,让王爷这番刻意的雅致,白白落空。
许县令偏生要在此时,对那村妇发难,岂非是自讨苦吃?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桔珏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王爷,胡乱行了一礼。
沈砚看的嘴角直抽。
这村妇膝盖微屈却不敢全然跪倒,手臂抬起又不知该往何处放置,高低错落着,没有半分礼仪规矩可言。
当真是不伦不类。
刘怀瑾并没有理会桔珏,转而道,“光天化日,闹市之中,竟有人持刀行凶。此地民风败坏至此!你就是这样当差的?”
“王爷明察。下官……下官疏于管教,罪该万死!”
许县令颤声告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砚跟着跪在县令身后,握紧了拳头。
想他一生跪过褥子、丝绸华帐,却从未跪过冰冷的石街!
都是那村妇惹出来的祸事!
沈砚咬紧牙关,等王爷拂袖而去,才搀扶许县令起身。
*
与胡娘子告别后,桔珏继续向那间茶肆走去。
她不知淮王为何发难,但看到他对自己态度冷淡,心下甚宽。
果真是要闭店了。
一进门,便觉出这间茶肆一股子冷清,一个客人也无。那茶桶上只剩些深褐老茶,桔珏素不喜味重,也辨不出品类。
“没看见挂着招牌呢!”
桌子后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头也不抬,拿着本西厢记,嘴上还沾着瓜子皮。
“是你。”桔珏认出了他。
他就是送自己一荷包银子的先生荣升。
“卿……”气口刚发出,就见那桔珏竟徒手拿起一个梨木茶托,忙改口道。
“卿……请问你要些什么?”
“这竟是你的本家。”桔珏自言自语,双手掂了掂茶托,复又放下。
“好姑娘,我已辞去村上的先生一职,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荣升见她容貌堪比书中的崔莺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有些不服。她自恃貌美,这般不把读书人放在眼里,等他日后封阁拜相,一定不会再回头!
“嗯?你说你要科考了?”
桔珏不解话题为何至此,却也礼貌道,“祝福你。”
此话一出,荣升顿时来了精神,“家母执意要我应考,什么活计都不让我做,还请人教导。其实根本不用如此费事,那看相的早都说了,说我日后定能入阁!”
桔珏听得云里雾里,又听他道,“其实入阁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最快乐的时候,是一个月拿着二两银子,当教书先生的时候。”
桔珏嘴角微抽。
就在桔珏摸向梨木茶托前,一个中年女人掀帘而出,挥手叫道,“我的儿,快去歇着,这里不用你管。”
转头又道,“客人你是来做什么的?买茶不接客,买铺子得五百两!”
言语间,荣升已经闪到里屋。
原来这茶肆掌柜的正是县令府的管家娘子,眉眼间有些精明。听到桔珏说要开糖水铺时,十分诧异。
“糖水铺子?”
这娘子怕不是失心疯了?赖娘子站在柜台后,看到桔珏身后的酒楼。这会不是饭点,都有人进出,还想开在这里?凭她妄想吧。
嘴上却说道,“真有眼光,我这铺子位置可好呢。五百两,都是便宜你了。”
“莫框我。”桔珏老实道,“我是真心想买,娘子还是报个实惠价。”
赖娘子听罢直摇头。看她年纪又轻,说起话来又软,这要是开店了,不亏死才怪。
“你且满巷去打听打听,反正这铺子我不急卖。我儿啊,前日得了主子恩典,日夜用功读书,不久便要参加科考。”
“连报名费都交了。”
“一想要考到北方去,万一留任京都,气候太冷不适应可咋整?”
桔珏听得脑瓜刺挠。
难道交了几两银子的报名费,就以为自己行贿了不成?
“我不同你讲虚的。”桔珏出言打断,拿起一枚粉釉金盏细瞧了瞧,“你既有机缘,又不急着卖铺子,何不租给我?一月十五两,等到你儿科考结束,明年春闱放榜,手下便有近百两银子了。那时再将铺子卖出去,又是一笔。”
“届时你儿高中,接你上京同住,丫鬟仆妇伺候着,岂不是美?”
那赖娘子听得极为受用。仿佛看到成群的仆妇伺候她享福,恨不得直接答应下来,却又想再多还些价。
“二十两一月,成就成,不成便罢!”
桔珏一锤定音,见赖娘子眉眼间有喜色,又缓声道,“且需得连同这些茶盏器皿,一同与我。”
手中的茶盏十分精致,胎质莹润,描金纹饰灵动精巧,唯底部隐有微瑕,只盛在颜色上了。
待注满琥珀色的茶汤,那釉色便与汤色相融,再无不妥。
赖娘子听罢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了却一桩心头事,桔珏心中高兴,素手抬起,将那粉釉金盏放在阳光下,看了又看,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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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的不得了。
“娘子真真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赖娘子拿出租约,看桔珏颇喜欢茶器碗盏,不由得想起自己做姑娘的时候,也爱摆弄这些玩意。
那时跟着主子,或赏或买,也得了不少好物。
赖娘子笑道,“我还私藏了套黄绿色的,待我拿于你看,若是喜欢,不如一同带走。”
不待桔珏回话,转身就向里屋走去。
未时三刻,阳光毒辣,倾洒在石街上。
见其迟迟不出,桔珏百无聊赖撑着头,动作间,衣袖滑落,漏出白皙的手臂。
阳光与阴暗的交界处,留下一层淡淡的橙色光晕。
茶肆门口偶有路人探头,还有一些青年男子佯装转身,不时往桔珏这边看。她对此见怪不怪,却没想到无意间看见那淮王的身影。
他不知怎的,复又来到此处,视线交汇下,竟抬步向茶肆走来。
“王爷。”桔珏只得起身行礼。
“就是你救了本王?”
不等她作答,又问道,“这是你的铺子?为何要租出去?”
桔珏心中早已警铃大作,“民妇是想租下铺子。”
刘怀瑾听罢神色怪异,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何不直接买下来?”
桔珏不知该如何高情商回答。
见桔珏沉默,淮王自觉唐突。他本就后悔在酒楼中说出那番话来,有意补偿一二,便道,“这样,本王入股你这店铺罢了,也做一回商贾。”
“入股?”桔珏心中疑惑。
若是买下铺子,她手中一时没有这么多银子,必得拉人入伙。但此时谈妥了租铺子,这些银两桔珏还是有的。
且那张百两银票,须得赶紧花出去,否则县令见她不成事,再要回去可如何是好?
桔珏越想越不安。
思索中,忽觉身后一股清冽气息逼近,竟是王爷从她身后附身,贴耳低声问道,“只是……你要如何保证本王不会亏损呢?”
桔珏汗毛竖立,像是见了鬼一般。
淮王一手撑在黄花梨柜沿,腕骨带着温热的暖意,几乎是贴着耳垂。
她身体一紧,指尖骤然失力,手中那粉釉金瓷盏不慎坠落。
——却被另一只大手稳稳托住。
精致的杯盏落入骨节分明的手中,指腹轻扣盏沿,半点也逃脱不得。
“王爷……让开。”
怀中女子气息微乱,嚅嗫的唇舌吐出这几个字来。
刘怀瑾对这样的反应并不陌生。他唇角勾起,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徐州似乎不如想象中乏味。
正这样想着,却见桔珏忽自矮身,从臂弯空隙间探头,衣袖从她发髻拂过,带落了几缕碎发。
怔愣间,看到那女子竟毫不留恋走出,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
而后拿起一组茶具,向里屋喊道。
“掌柜的!结账!”
7. 第 7 章
“掌柜的?赖娘子?”
桔珏连叫了好几声,里屋才有所回应。
这人好歹也是王爷,怎么行为举止如此轻浮放肆?这番举动后,她心中仅剩下的一丝好感也无了。
可又不能直接翻脸,强忍之下,连面皮都在隐隐抽动。
偏偏这王爷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桔珏心中警铃大作。想到赖娘子此前曾说,儿子荣升得了主子的恩典,这恩典是为何故?她又是许县令府上的管家娘子……
虽说茶肆是桔珏自己选下的,可疑心既起,不相干的细节便被她串联起来。见人迟迟不出,桔珏不由喊得更加大声了。
“结账!!”
刘怀瑾被这一嗓子吼得怔在原地,一时看不懂情况。
若说这女子是因亲近而羞涩扭捏,堪堪避开,倒是合乎情理。只是刘怀瑾看的分明,她面颊白皙如玉,耳间晶莹似雪,哪里有半分羞涩?
更何况她声音尖锐,扯着嗓子近乎是吼出来,到最后甚至都有些破音。
莫非她真的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
淮王刘怀瑾年轻俊朗,又未曾婚配,在京中时就有诸多闺阁小姐对他示好。春日猎场,众小姐躲在桃枝后偷看,纷纷将带着朝露的花枝掷向他。
是了。
定是那女子出身乡野的缘故,故而行事洒脱。
可惜她这等容貌,若是生在世家贵族,定会读书识字,如珠玉一般娇养在深闺,也不必整日为了生计奔波劳碌。
刘怀瑾心中惋惜。
“经年的老物了,我翻了半——”
“王爷?”
看清茶肆那名男子后,赖娘子慌忙行礼,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器皿,就跪倒在地。
不等她起身,桔珏道,“赖娘子,你这里的租金还是太高了,我再去别地看看。”
说罢就要向外走去。
“慢着!”
淮王起身上前,走至桔珏身旁。
桔珏不用回头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只好侧身拉开距离,却听得淮王说道,“本王既说了要入股,不投些银子怎么成?”
说罢抬手点了点租约,“还不快换成房契来。”
“就记这位姑娘的名。”
话音刚落,赖娘子便应声去拿房契。
“王爷说笑了。”桔珏推辞道。
“本王从不说笑。”刘怀瑾从茶桶中捻了些许茶叶,放在眼前看了看。
手中的茶叶呈墨褐色,带着炭火炙烤后的焦红纹路,叶片蜷缩紧细,边缘微微起皱。
更重要的是,茶身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盐霜。
这是盐粒经炒制渗透后析出的微晶,有的呈细沙状均匀分布,有的凝在叶脉褶皱处,泛着哑光白,上手轻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
“还不谢恩?”
语气看似玩笑,可听在桔珏耳里,却更像是威胁。
“这不妥。”桔珏再次拒绝。
这些上位者施恩的语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早令她厌烦到了极点。更何况他又说村妇粗鄙,十分瞧不上眼似的,这会子,为何又变了一副面皮?
定是见了自己姿容,临时又悔了主意。桔珏心中冷笑。
真真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沉默中,场面倏地冷了下来。淮王周身那份无形的威压便弥漫开来,笼罩着这间茶肆。
桔珏丝毫不惧,故意刺道,“民妇粗鄙,不堪承受如此大恩。”
刘怀瑾自束发起,还从未尝过被拒的滋味,冷哼一声就要当场发作,却复品味那粗鄙二字,强忍了下来。
迟迟未见责骂声,桔珏抬头瞥了一眼。
只见淮王生得风流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雅韵,生起气来也并不骇人。
桔珏垂眸低声,“民女不敢欺瞒王爷。适才在酒楼之上,民女其实听见王爷那番话了……”
现成的道德资本,不用白不用。
“我只是一介小小村妇,身份云泥之别。王爷所言并无不妥。”桔珏不忘为其开脱。
“更别提王爷的救命之恩了,我心中只有感激,此后上香拜佛,都要求菩萨保佑王爷万事顺遂。这事原是县令的主意,徐家镇人多耳杂,民女也不愿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王爷拒了也好。”
“只是不想王爷竟然去而又返,不仅出言轻薄,还反复羞辱民女……”
说到最后,似乎是难以启齿。
刘怀瑾听后耳上一热。他折返本非偶然,酒楼上惊鸿一眼就足够令他心动,两人又互有救命之情,若非县令插手,自己断然不会迁怒说出那番话来。
心里早将许县令骂了个半死。
茶肆内,绿衣素裹,窄袖轻扬。仅用一根木簪挽起青丝,那女子沐浴在阳光下,眉眼弯如新月,唇角漾起梨涡,肆意舒展着。
等身体反应过来,他便已置身茶肆之中。
不经意在柜台上看到了租约后,便知其缺银子,有意补偿一二,故而发问,“为什么不直接买下来?”
等桔珏说手头银子不够,便能顺理成章,开口相助了。
他想的很好。
只是忽略了姑娘家面皮薄,见她沉默半晌,垂眸盯着裙角出神,双唇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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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却半分不肯露怯。
只好提出入股,为其解围。
这林姑娘依旧惜字如金。
阳光下的美人面,怯生生的,低头不语。鬓角的碎发渡着金芒,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无端就想到了县令曾举荐过她,不由心下一动。
年轻王爷步履轻缓,锦袍曳地无声,悄然移至身后,忍不住出言逗弄一番。
两相缱绻间,不禁有些情动。
现下她却说不愿如此,说自己轻薄出言羞辱……
刘怀瑾原本心里还有气,现在却全都抛在脑后,出言解释道,“不是这样。”
两人之中有这样大的误会,难怪她不愿了。
他只得解释起来。只是京城波谲云诡,不论面对多少算计、试探,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化解。此时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偏又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只剩下无措的笨拙,重复着简单的辩解。
“那王爷忽然折返又是为了什么?”
桔珏拿帕子遮本不存在的泪,手上一顿,乘胜追击道。
承认吧。
直接承认吧。承认他对这具身体,存着不加掩饰的觊觎。这再正常不过了,桔珏余光瞥到柜门反射的人影。
连哭泣时亦不涕泗横流。
鬓边散落的青丝贴在苍白面颊,眼角如同染了胭脂。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樱瓣微颤,哪怕罗裙歪斜,神色惶然,通身清艳逼人的气韵,未曾折损半分。
“道歉。”
嗯?桔珏一下子没有听清。
“本王折返是为了跟你道歉。”
年轻王爷显然不熟悉这样的行为,面上涨得通红,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他自小便习惯了谨言慎行,从不轻易将心意剖白于人前。此时说出心中所想,即便只是致歉两个字,都显得艰难而生涩。
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他刻意折返过来……竟是为了道歉吗?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廓,桔珏满腔的抵触,撞上不甚熟练的真诚,竟有些无处着力的怔忪感。
桔珏神色错愕,直直盯着刘怀瑾。
面前的年轻王爷站姿颇为僵硬,耳尖更是热的发烫。末了实在受不住这份窘迫,只得别扭地撇过头,避开了对面的目光。
竟像是被欺负了一般。
风过石街,只余下叶声簌簌。
茶肆内,那纸被未署名的租约,静静躺在柜台上。
不知是怎么回事,在死一样的寂静中。
桔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8. 第 8 章
桔珏侧过头,攥紧手中的帕子,心跳的厉害。
他这番颇有些狼狈的解释,远比适才的肢体接触,都更为亲密。
莫名的慌乱感涌上心头,桔珏忙后退半步,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空气中的黏腻感,没有稀薄半分。
淮王向县令发难时,语气略微严苛些,便能让一众官员当街下跪,伏地噤声。他又何需跟自己解释这些?
方才一看到王爷,桔珏的脑中出现了无数种可能,她用最为极端的恶意,揣测着刘怀瑾的意图。若不是看他出手不凡,甚至都有动手的可能……
想到此处,桔珏心头掠过一丝悔意。
自己对他,是否敌意太过了?
一时间,桔珏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刘怀瑾已经收敛起适才的青涩,清咳一声,抬手整了整衣襟。
又是一副威仪自生的年轻王爷。
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这次淮王再靠近时,桔珏再未向后躲避半步。
然后听见王爷说道。
“其实不止如此。此番本王来徐州是为了调查税务一事。你此前救过本王,应知此事凶险。如今暂借你这茶肆一用,便能事半功倍。你无需深究其中关节,只配合本王即可。”
“只是入股之事,你万不可向他人提起。”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远没有了先前的慌张。谈及公事时,眼底只剩下一派肃然。
石街上人影渐稀,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偏那人还在继续。
“若是县令为难你,随时来找本王。”
“…嗯。”
见她应下,刘怀瑾并未多言。
他扔下手中的茶叶,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用指腹顺势弹去,方才捻过的茶碎连同盐屑便轻落在案上。
随即转身离去。
日光下,锦袍上的暗纹流转,腰间玉带环佩轻叩,发出短促的轻响。只见淮王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每一步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那背影看上去竟有些轻松。
自然了。
公事既了,自然是一身轻。桔珏看着他渐渐走远,稍稍放松,正要开口喊赖娘子出来。
转身就看到赖娘子探出半个脑袋,见王爷果然走了,上前赔笑道,“就说呢,我见这么半天没有声响,却又不敢出来打扰。”
说罢,将房契往桔珏手中一推。
“娘子快收着吧。”
真真是遭老罪了,看花了眼,赖娘子心中叫苦。见桔珏没有接下,神色惶恐道,“这些茶器碗盏,娘子若是能用得上,便随意用吧。”
“只是青色的玉盏,确实是找不到了。”
桔珏接过房契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疑惑道,“这便给我了?方才王爷没有给钱呢?”
“好姑娘。这些人,怕是几两银子都认不全,出门自不必带钱的。姑娘只管放心收下,只怕一会那王府的人,就会把银票拿来的。”
“原来如此。”
那赖娘子虽不敢问两人的关系,只看这位娘子又出落得如此标志,跟王爷站在一起恍若一对壁人,心内便明了。
想起桔珏说要开糖水铺子,有意卖个好,凑上前道,“姑娘,镇南边有个南码头,采买置办是再好不过的了。我这店里的茶叶、碗盏、桂皮香叶,甚至是每日的瓜菜都是在那儿买的!”
“就是鲜货得赶早,去了晚了可就被人挑走了。姑娘若是找南码头的倪二,报我赖清莲的名字,保准不吃亏。”
桔珏收好房契,应了下来。
只是采买倒并不着急,还得等试过样品、确认品类之后再置办才妥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将茶肆该成糖水铺子的模样。
两者看上去都是待客的铺面,实则内里门道大不相同。茶肆多是供客人谈事,故而设置了雅间,用屏风隔开,就像酒楼那般。前厅开阔处,则是留给买茶叶的客人。
而糖水铺子则不同了,更像是市井饭馆儿,桔珏心中有了打算。若是把侧墙打通,拓出一间宽敞的大厅,便能供客人堂食歇脚。
这样想着,便往客栈走去。
申时未过,人们吃了中饭,又过了正午的困劲儿,此刻正是庙会热闹的时候。
出了长街,便能看到各种糖人儿的小摊,摊上卖的糖葫芦也只有传统的山楂口味。
桔珏最不喜欢吃糖葫芦了,外壳粘牙不说,糖衣下的山楂更是酸涩。小时候尝过一口就再也不吃了,直到喝过山楂口味的西米,才对山楂有所改观。
现在想来,定是摊贩手艺不精,糖和水的比例不对,所用山楂的品类也不讲究,酸涩异常。
桔珏买下一串,试着咬下一口。
糖衣薄脆,轻咬一口便在齿尖碎开,蜜甜先入为主,而后山楂果肉酸甘生津,与糖衣中和得恰到好处,引得唾液不自觉地涌上来。
徐洲人对甜食确实颇为挑剔。
若是儿时那家糖葫芦店开在这里,怕是难入当地人的眼,终究撑不长久。
*
逸间客栈。
桔珏心中装事,回到客栈后推门而入,自顾坐在椅子上,连榻上的小叔子都没看见。
“你去哪儿了?”
徐执节忽然开口,冷不丁吓了桔珏一跳。
桔珏捂着自己的心口,转身看去,竟看见小叔正侧卧在自己的床榻上。
他生得好看,面如白玉,眼眸清亮有神,自带几分少年人的一股俊朗,与原主记忆中的大哥倒是并不相同。
徐家大郎虽上京赶考,自称是读书人,却没有半分书生模样,浑身硬邦邦的。那肌肉块头并不大,却蕴藏了十分的力气。这其实是徐家早年光景不好,整日劳作留下的痕迹。
而徐家二弟,则更有又书生气些。
但是也不能这般随意地躺在自己榻上。桔珏秀眉微蹙,开口叫他坐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过来说话,榻上不是待客之地。”
徐执节似乎不大愿意,兴致恹恹,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坐到桔珏对面。
他今日一赴宴便被人辱骂一通,赶了出来,少年心气本就不大顺畅,回到客栈后又被小厮拦下,非说只有林姑娘才能进来。
徐执节大发雷霆,好容易进店后又发觉桔珏不在,心里颇有些怨念,便负气躺在了床榻上,顿时被一股清雅的气味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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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刚坐定,鼻尖又嗅闻到了一缕熟悉的气味。
抬眼便看到桔珏支着手腕,似在思忖着什么,模样沉静又疏离。
嫂子奔走了半日,鬓角颈侧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濡湿,黏在面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唇瓣依旧饱满润泽,泛着一层透亮的水光。不知是不是汗水氤氲出的天然艳色,无端令人倾倒。
徐执节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低头便发觉桌上有一方帕子,带着清幽的香气,正是床榻上的气息。想他适才还贴身躺着,不由面上一红,抬手端起茶盏,喝进一大口凉茶。
“我得了一间铺子。”
桔珏并未察觉不对,直入正题,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房契给他瞧。
不等徐执节有所反应,继续道,“我手头还有些银子,预备在镇上开一家糖水铺,这样一来,我们二人也算是有所依靠。”
“你今日便不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徐执节惊得手一时不稳,茶盏顿时倒在桌上。
“嫂,嫂子,这……”
竟是连话都说不顺了。桔珏心道好笑,拿出帕子擦拭桌上的茶水。
小叔毕竟年少,见到房契,一时高兴得忘了形,可她却得警醒着点,缓缓道,“虽说现下手头宽裕,但开店后还有不少花销,还是能省则省。你明日去村上找人,砸通店里的墙,我则做些不同种类的糖水,给你们尝个鲜。”
“所以你今日便留在店铺罢,我明一早就去寻你。”
开店总算迈出了第一步,桔珏心里自是十分高兴,可瞧见小叔的脸色,却有些蔫蔫的。
桔珏心中疑惑,而后明白过来。
想来是小叔认为自己藏私,手里有银子他竟然一点都不知,许是认为自己没有把他当成家人罢。
小叔毕竟还小,十六七八的年级,放在现代也才念高中。桔珏拽了一把他的袖子,细心劝道。
“如今你大哥不在,徐家只有你我二人,相互依靠。”
徐执节听得心头一热,点头应是。
“日后便是你娶妻生子,我也算得是你半个嫂子。一家人之间,无须太过计较,买铺子的事情,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事以密成,我又不好跟你讲我的烦忧,你可明白?”
徐执节怔在原地,桔珏后面的话,他只依稀听了个囫囵。
娶妻生子……
桔珏口中的事离他并不遥远,往日也有人偶然提起,他并不当一回事。现在不防从桔珏口中说出,心中竟无端有些抗拒。
桔珏有一天也会嫁人的。
说什么相互依靠,一个嫁人一个娶妻,日后怎么还会有所来往?况且桔珏容貌出众,指不定嫁到哪里去。到时候,还不是只剩他一人?
想到此处,心里不免有些悲凉。
他本家亲戚凋零,父母长辈早已亡故,就连兄长也不在了。桔珏想要嫁人自无任何阻力,只是……
只是桔珏从小就在他们徐家生活。对外说是买下的女儿,实则就是徐家的童养媳。
而现在兄长在上京路上,命丧黄泉……
——徐执节猛然站起来。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9. 第 9 章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徐执节忽然站起,猛然向外冲去。
这孩子是发了什么疯?
桔珏眨眨眼睛,恍然明白过来。定是徐执节去赴宴时,被人下了脸面,否则酒楼那会,就该看到他了。亏他忍到这会儿才发作。
桔珏操心着明日的糖水样式,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还是让他自己消化罢。
*
次日清晨,桔珏一大早就来到铺面,看到徐执节果然领着村里人聚在门口。这些人多为他平日里的玩伴,年纪相差不了多少,看上去并不稳重。
桔珏忙拉过徐执节,“你找的这些人能行吗?”
谁知小叔竟一把扯回,只是桔珏气力大,竟没挣脱开,半边白皙的胸膛顿时暴露在空气中,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桔珏忙松开手。
趁着徐执节整理衣裳的缘故,桔珏转身去开门,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今日这是怎么了?两人虽不亲近,可多日的相处下,彼此还是颇为了解,言语间拉扯也是常事,想是他不愿在众人面前跟自己亲近?
还好自己手劲大。
进店后,桔珏指着拆卸的墙细细说明,满场唯有徐执节点头应下,来的那六个少年并不回话,只四处打量。
这间茶肆空间不大,但开的地方极好。只是糖食糕点倒是常吃,茶饮也寻常,两者加起来算是什么?凭借卖白糖水就能挣钱的话,岂非是白日做梦?
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抱有看笑话的心思。只因桔珏在村里名声极差,走狗屎运救了个贵人,想必得了不少好处,只是把钱全投在这里,日后有的她亏!
“我去买些菜品,你们晌午想要吃什么?顺道一齐买了。”
桔珏交代后准备出门。
“都行都行。”
他们素日跟徐执节交好,听过这位嫂子的骂名,心中对其颇有些看不上。只是桔珏此时温言细语,眉眼灵动,少年人却都呆声应是。
小叔见此,粗声催促道,“你快走吧!本来就迟了,这会子去,菜早就蔫巴了。”
……
桔珏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语气,颇有些发号施令的意味了,虽知徐执节年少,不想在同龄人之间落了下风,桔珏心内依旧不爽。
散打讲究平日的功夫,积少成多,到了一定程度就能一举突破,就像是地里的韭菜一夜间就长出来了。小叔这小小年纪,难道就要成长为大登了?
“林姐姐,我跟你一齐罢,路上帮你提一提东西。”
一个颇为精干的少年忽然出声。
“不妥。”徐执节连忙拒绝,说着还上前推开那人,“还是我去提东西罢。”
这一个个干劲十足的样子,桔珏看得不由笑了,把适才的不快忘在脑后。
“罢了,徐执节在店里帮我看顾着些,你便同我去罢。”
巧笑倩兮的模样,一时晃了众人的眼。
等桔珏离店,一个个才回过神来。
*
市集,人影攒动。
“林姐姐,你买这些做什么?”那少年抱着怀里的青梅、姜片、大量牛乳,疑惑不解。
这人半点不像做生意的样子,随意站在摊位前,看了便买,根本不挑,这会又看上了紫苏和散装普洱。亏得她生得好看,卖家并没有漫天要价,只是这东西半分不搭边,买来作什么?
“你到时便知道了。”桔珏说罢就要付钱。
见她一意孤行,少年便不好再劝。
临了,桔珏又买下了一整只羊腿,少年看的目瞪口呆。这林姐姐出手也忒大方了,这羊腿他抱着都费劲,再照这样下去,只怕有座金山也得给败光了。
他忍不住劝道,“林姐姐,这镇上的茶肆可不好开,你铺子位置虽好,但对面就是酒楼。你可知本地的酒楼,也卖茶水饮品,算是你的同行?”
“你还是攒些银子傍身为是。”
话里话外,竟是唱衰桔珏的买卖。
可看到他面色诚恳,话虽难听确是发自好心,桔珏便也不与他计较,只道,“你到时便知道了。”
两人回到店铺,见墙壁果然倒下大半。
真真是少年人,手脚麻利。
“等着开饭吧。”
众人看到油光锃亮的羊腿早乐了,本有些抱怨的话早抛到一旁,一个个上了力气。
有个少年怼了怼徐执节的胳膊,满脸羡慕道,“你小子,伙食竟这样好?”
徐执节只道,“等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等到开饭,才终于明白徐老二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肉只有肉香,竟没有什么香料增味,只有盐和胡椒用来沾着吃。桔珏偏爱软烂的棒骨,将大块的瘦肉分给众人。吃起来干巴巴的,肉丝塞嵌在牙肉里,一众少年人偏又顾忌体面,不好当众剔牙。
转念想到这是过年才能吃上的荤腥,却也不挑。
只是暗中嘀咕,就这手艺,还开什么店?真真是浪费这锅好肉了。
众人心里这么想,嘴上吃起来倒也不含糊,只一个黑衣少年尝了一口后,便再也不动筷子。
桔珏只当一众人争着狼吞虎咽的,他没抢到罢,便夹了一块与他。
这黑衣少年名叫王保,家里头光景好,连穿的都比人讲究些,故而对肉并不稀奇。看到风卷残云的众人,心头颇为鄙夷,他可不会被小恩小惠收买!
看到碗里的肉,想到桔珏的名声,王保心里厌恶至极。他家二房得宠,亲娘没少受累,这桔珏妖精似的,日后必是个祸害。
一碗肉搁到凉透,终究没动筷子。
桔珏正觉奇怪,便看到小叔沉着脸瞪了那人一眼,伸手将碗中的肉夹走,末了还撂下一句话。
“不吃就滚去干活!”
桔珏终于忍不住了,想到小叔早上的作为,此时又这般失礼,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去。
这一脚并未收力气。徐执节捂腿喊疼,却挑衅般地咀嚼口里的肉块,样子颇有些无赖。
好端端的正经读书人,怎么成了这番模样?
桔珏一时拿他毫无办法,冷下脸来,转身兀自去灶上准备糖水。
身后的徐执节却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好半晌才缓缓咽下肉块。
肉质干柴一如往昔。
*
年轻人手脚麻利,申时未过,活就干的差不多了,只需将土块瓦砾搬走便可。
不知徐执节用了什么手段,竟向瓜农借来一架车,来回运送。
桔珏在灶前忙着处理牛乳。
将牛乳反复煮沸撇出油脂,再用木勺反复搅拌,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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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入空气,油脂便变得蓬松起来,再加入蜂蜜和粗盐,便得到了接近于咸奶油的口感。
桔珏尝了一口,颇为满意,却不想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忙将沸腾的普洱茶汤端出来,向外走去。
大厅内,一群人不知怎么竟吵起来了。
桔珏认得来人,正是对面酒楼的跑堂伙计,言语粗俗不堪,骂的难听,少年人多是读过书的,骂不过竟想动起手来。
顿时乱作一团。
一片嘈杂中,却还有一方净土。
只见那王保竟在一旁自顾吃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对面酒楼的吃食!见两拨人动起手来,这才起身,却不忘再塞上一口。
桔珏看的脑壳疼,上前将两拨人分开。
“什么意思?这是你的伙计罢!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报官!”伙计看到桔珏认了出来,只是白挨了打,便要上前理论。
众人皆怒,骂声响成一片。
“住嘴。”桔珏转头道,“我记得你。今日被弄成这样,定是我们的不是。”
“打人定是不对的,报官也行,去医馆也行。身体最重要,半刻耽误不得。”伙计听罢,态度软了下来,这一拳并无大碍,只是打在面门上,现在还火辣辣的!
“只是你若无大碍,不如我买些果饮补品,算是赔个不是。”
桔珏拿出钱来,伙计接过仍是不饶,狠狠啐了一口道,“你开在这边,也开不了多久。”
“那便日后看罢!”桔珏冷声。
将人送走后,桔珏将众人唤到后厨,“没吃亏便成,好了,今日糖水便让你们尝个鲜。”
王保跟在众人身后,面色发红。
这大半日他早就饿了。
对面就是酒楼,去那里买饭当然方便了,只是没想到后来竟会打起来,真真是无妄之灾。
一众人等垂头丧气,心里却都明白,这个店怕是开不长久。对面酒楼生意红火,跟人吵架也不免矮上三分。
“这是什么味道?”
空气中弥漫一股甜丝丝的气味,有人嗅到反应过来,提醒道。
这气味前所未闻,像是牛乳,却带着厚重油脂的芬芳。
众人忙凑上前,只见桔珏拿出几个茶盏,倒入普洱后又增添了紫苏膏水,混合又加入生牛乳,液体呈现出奶黄的质感,末了在顶上加入了奶白色的泡沫,便大功告成。
众人啧啧称奇,忙尝了一口。
浓郁的奶油香气率先化开,绵密而湿润,醇厚感刚缠上舌尖,紫苏的清冽感便顺着乳脂的肌理渗透出来,混合着普洱的底蕴,入口香气清醇而绵长。
有了这番手艺,还愁什么?
王保细细品着,这饮品前所未有,既能尝到紫苏的草本香气,普洱的沉香搭配咸甜口感,解腻的同时又十分独特。想到适才还买对家的饭,面上一红。
这一愣神,却看到众人饿狼似得,一碗接一碗,半天就不见了大半。
王保只好红着脸再要。
桔珏并不记仇,见众人的反应心下安稳,抬手打满了一勺,便光了。
王保端起茶盏正要入口,却见众人抢过,“你不是不吃么?我便代劳了。”
说罢,竟囫囵喝完了。
王保只得暗道,等开店后我日日来喝,想喝几碗就喝几碗!
10. 第 10 章
“今日有人找来吗?”
王府门口,刘怀瑾翻身上马,正要动身却想起了什么,抓着门房问道。
门房摇摇头。
这都好几日了,到底是谁要来找王爷?
“有人来找,立刻回禀!”刘怀瑾面色沉下来,“若是发现你们知情不报……”
大清早的不知是触了哪个霉头,不得安生。
门房颤巍巍跪下来,连连应是。
等再抬起头来,淮王早已一骑绝尘,只留下扬起的灰。
门房只好自认倒霉,不知是怎么了,王爷近来日日都要问一遍。
偏生他当差,真真是活受罪啊。
*
刘怀瑾牵着马走在街上。
不出他所料。
现下,别说是官府了,就连本地的茶馆伙计,对糖盐的供应之事都缄口不言。
这次来徐洲调查当地税务,本想拿着私糖盐窝点的罪证,直接向当地官府发难,却不料落水遇难。
打乱了他全部计划。
好在他有心理准备,兹事体大,并不急于一时。但他的心情依然烦躁,某些事情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
刘怀瑾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向东街走去。
政事千头万绪,好歹能够有所作为,可若是猜测一个女子的心思,却像溺水一般,不知从何抓起。
等回过神来,眼耳口鼻早已灌进水流,神思迷惘……
为何不来找他?
明明开店前有如此多的繁琐杂事,一定还有不少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桔珏却从未找过自己。
她这是在拿乔?
前朝夺嫡何等惨烈,刘怀瑾能在其中身退,明哲保身,自然不是蠢钝之人。自己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桔珏却从未找过自己。
淮王眯起眼睛,心中笃定,这女子并非不屑名利,否则怎会被县令举荐?前期救人之后,为何又不报官?
此番作态,无非是自持身价,扭捏作态罢了!
想到自己日前,竟被这等心思深沉之人逼得吐露心声,即便只是道歉二字,却比锱铢黄金都更有价值。
年轻王爷心中负气,手中的缰绳不自觉拽紧,引得马儿一阵嘶鸣。
——“王爷?”
桔珏掀开帷帽,惊喜地喊出声来。
刘怀瑾身体一顿,略松开马儿的缰绳,将其交给一旁的侍卫。
“你怎么在这里?”他身体挺直,一手负于身后,配上一身劲挺的常装,真真是陌上公子人如玉。
石街上人多,桔珏好容易凑上前来,头上的帷帽却不知勾在什么上,只觉头皮一痛,抬手便往回扯。
脆弱的薄纱就这样碎成两半。
桔珏不甚在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看起来十分惊喜似的。
罢了,刘怀瑾抬手帮她将帷帽调转,调整后,重新遮挡了面部。
“王爷!快走,我们回铺子去!”桔珏说罢,急着拽住他的袖口,不忘补上一句,“那件事有眉目了。”
薄纱下人影绰约,似是而非更显得温婉动人,今日她口唇上似乎涂了口脂,鲜妍明媚。
而后薄纱便毫不客气地粘黏在唇上,刘怀瑾看的分明。桔珏却没有停留,唇舌将其一卷,留下一抹湿痕。
他没再听清后面的话了。
桔珏边走边回头,不停地小声说自己日下的发现。
如今糖盐管制确实十分严苛,好在她开店的身份在明,又按照赖娘子的方法,去南码头找倪二,这一来二去,便发现了端倪。
新店开张,需求量大,有不少人曾暗中打听,其中便有一人,口气颇大,不论桔珏说要多少,都能接得上似得,语气中,似乎还看不上这小买卖。
想来定是个蛇头了!
桔珏按下不表,本想等开业后,稳定了再找王爷说,却没想到今日便碰见了。
只是她絮絮说了这半晌,身后的人却一言不发。桔珏心中纳罕,转身后,却见这位王爷面上通红,呆愣地跟着她,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桔珏连忙松开手。
这古代讲究男女大防,做什么都要收敛三分,从前在村里,可以随意洒脱不讲究,在镇上却不成。
真真是麻烦极了,桔珏咬了咬下唇。
正想着,不防被人群挤了一下,再抬眼看时,淮王已经伸出手,将她环在身前,面色不虞。
年轻王爷周身气场冷峻,与病榻上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上唇线条锋利,下唇却生得十分饱满,绷着嘴角时,才显出几分不怒自威来。桔珏感受到身后人紧绷的肌肉,不觉间红了耳朵。
想来也是如此。
淮王孤身一人,来到徐州,调查断人财路的收税之事,若是没半点本事,也不会受此重任了。
见他忽然站在原地,神情严肃,桔珏便顺着视线望去。
竟是一家小庙。
庙宇的匾气场颇大,用的还是烫金的字样,游龙走凤,看上去有些狂放之态。
桔珏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是什么字。
石街上,行人挤得水泄不通,连一个人影都过不去。
“真是怪了,这不逢节日的,怎得全都聚在这小庙处?”
桔珏嘟囔着,转头提议绕行。
“小庙?”
刘怀瑾没有接话,反问道,“你是本地人,怎么会不知其中的来历?”
桔珏听罢,心跳如鼓,好在淮王没有再继续深究。
“这座庙本是为前朝的圣人修建,这位圣人出身于此地,编撰史书,修建学堂,修订的许多政策沿用至今。”
桔珏不明觉厉,可周围人声嘈杂,庙中似乎还有隐隐哭声。
“好端端地拜一拜圣人,怎得又哭起来?”
桔珏不解。
“自新皇登基后,有所管制,许多民间的破庙都被拆除荒废,偏徐洲作为圣人故土,加上徐洲地处偏远,故而保留至今。”
“他们这不是在拜圣人。”
刘怀瑾抬头,眼前匾显然是新修不久,盖有名家印章。
他却看得分明。
这字既无起笔收笔的顿挫,又无中峰行笔的质感,线条绵软呆板,只是胜在布局,且刻意拉长笔画,撇甩的极开,看起来倒是气势十足,有些狂放之态。
实则只能唬住不懂行的人罢了。
两人进庙,哭声更甚。
“……圣人啊,快回来看看罢,看这如今的世道啊,看看你的后人罢。”
“看看这里的百姓罢。”
“本朝自建国起,向来是便民利民,百姓休养生息,这才有了如今的盛世啊,圣人啊,你睁开眼看看如今罢。”
“圣上仁慈,却偏生被奸臣蛊惑,对此地的百姓竟然征收如此严重的税啊,圣人你快开眼罢。”
……
“他们是在哭庙。”
哭庙?
桔珏微微愣神。她虽不知是何缘故,却也听得分明。庙中人所言,皆为政事,又涉及民生赋税,虽见刘怀瑾面色有异,却也不好出声。
如今开店行商,桔珏也需缴税,却不觉得税法严苛。
呼声似与实情不符,可一番慷慨激昂,再加上为民请命,周围的百姓,见之无不掩面哀泣,有壮年者,眼中甚至隐隐有不平之色。
这些人动作可真快。
刘怀瑾双手攥紧,正要上前理论一番,刚要动作,就被桔珏出手拦了下来。
她的力气大的惊人。
腕上如被铁板死死按住,传来一阵刺痛,显然不是女子该有的力气,刘怀瑾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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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正要反擒她右手。
却从帷帽的间隙,看到她双目盈盈,秀眉微蹙。
眼神里有十足的关切。
鬼使神差地,刘怀瑾停下动作,任由她死死强拽着自己,离开小庙,移步石街旁的暗巷中。
真是要死!
桔珏见他好容易跟着自己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赤手空拳,又没有护卫在身旁,庙中民意如沸,若是动起手来,可是要吃亏。
“还是来日方长罢。”桔珏斟酌解释道。
谁知刘怀瑾听罢却面露诧异,“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他们如此妄议,有识之士自然可以当面反驳。也好让百姓看看,这些人的丑态!”
他语中带刺,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本朝自开国起,税收从未严苛过,此番鬼言巧辩,意在煽动民意罢了。”
“你既清楚,便知道其中的厉害,怎能逞一时之气?”
桔珏忍不住出言反驳。就算淮王要拿人开刀,也得带上精兵护卫,届时,她自会离得远远的。
他难道还以为在天子脚下?
看来之前的落水,真是没长半分教训。
“你说钱都去哪里了?”
淮王转移话题,心叹这小小女子,果然胆小谨慎。他身为亲王,自是无人敢动,更别说周围还有暗卫跟着,只是桔珏不知罢了。
此刻见她怕了,只好做罢。
“……什么钱?”
桔珏不知如何接话,只道,“若是税收的银子,自然是都到了皇上那儿去了。”
刘淮瑾轻嗤一声,与桔珏并行道,“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征收的税便越来越少,一次不如一次,先帝在时,征收的盐糖税,竟不如圣祖的四分之一。”
“新皇上位,自要严惩变法,却从未增加过税。”
“若真要掰开细看,百姓被多征了税,而皇帝那边却没有收到,这钱又都去哪儿了?”
桔珏听的一头雾水,见他看向自己,只好如实道。
“其实,徐洲的百姓税不重,农业税交完也能够过活。”
刘淮瑾轻笑一声,待桔珏疑惑望过来,正色道。
“他们这话既说出口了,想再收回可不成了。”
两人对视一眼。
年轻王爷眉眼似有狡黠,唇未勾起,眼角却带有笑意。
桔珏心头略一琢磨,便品出味来。
淮王来徐洲调查税务,以私糖盐为突破口,却并不局限于此。毕竟皇帝缺银子,能搞出钱来是正经,谁又在意名头是什么?
这些人说本地重税,朝廷却从未见过这笔钱,刘怀瑾自然知道该向谁要。
他倒是懂得变通。
两人很快来到东市,原来的茶肆近在眼前。
如今,刘怀瑾自是去忙别的事,她也不必说南码头的事了。
桔珏深吸一口气,却并未觉得轻松。
耳边却响起一声轻笑。
——“怎么还不邀本王进去?”
明明是问话,语气却很是笃定。说罢,年轻王爷附身,用折扇轻点桔珏的肩头。
美人面如凝脂,薄纱下倩影绰约,随动作飘动,像是月下仙子。
……
淮王身份高贵,每每与之相处,像是触摸水中的月亮,缥缈而不真实。今日不经意间,那狡黠的眉眼,却是她第二次触摸到立体的一面。
比之眼前这轻浮举止,却要好上万分。
桔珏向侧面看去,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正要想着如何拒绝,便看到徐执节拂袖上前。
继而将她护在身后。
书生模样的少年,眼底一片冷漠,对着刘怀瑾厉声质问道。
“你是谁?”
“缠着我嫂子想做什么!?”
11. 第 11 章
——“你总缠着我嫂子做什么?”
桔珏听的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扯了扯小叔的衣袖。
“你怎么说话的?”
桔珏站在他身后,原本还有些出乎意料。
面前的少年背影清瘦,却毫不犹豫冲上来,将桔珏护在身后。透过薄纱,还能看到他紧绷的嘴角。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再是那个哭着找不见她的少年了。
正当桔珏为这番举动而暖心时,却冷不丁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一句。
……这死孩子!
桔珏又羞又恼,伸手扯他衣袖,还不忘收着几分力气。一想到此处,心内更是气恼。
她如此贴心,可徐执节却不曾为她着想半分。
这会不是饭点,且大多人都去了那圣人庙宇,故而长街上行人不多。
否则,就凭着句话,便会引得议论。
那时围将上来,只怕凭这损毁的薄纱,定不能遮住面容。
这样想着,手上劲没收住,拽得徐执节一个踉跄。
“嫂子。”
重心不稳之下,徐执节本能扶住桔珏的胳膊,举止亲昵,语气还带着几分嗔怨。
说罢,还不忘回头瞪着面前这陌生男子。
……
他以为自己是黄发小儿么?
刘淮瑾轻哼一声,捏了捏手中的扳指。
少年人这番举止作态,无端令他想到与生母争宠的惠妃,在面对先帝时,也是如此故作姿态、扭捏造作。
淮王面上闪过一丝厌恶。
“还不见过淮王?”
见刘淮瑾生气了,桔珏忙上前介绍道,“王爷,这是徐执节,我家小叔。不知您是否记得,此前落水一事,他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她倒还不忘说些好话。
只是说到最后,却用上了敬语,像是故意在避嫌似的。
刘淮瑾从鼻息喷出一声,算是回应。
这人竟是淮王?徐执节面上好不精彩。
怪不得有些面熟……可桔珏是何时跟他认识的?怎得自己半点也不知情?徐执节心中涌起万千疑问,却只得低头行礼。
为适才的冒犯赔罪。
见淮王果然没有追究,桔珏松了一口气。
两人不复之前的剑拔弩张。桔珏正要开口道别,却想到淮王要向官场发难,转而祝福道。
“祝您一切顺利。”
年轻王爷并不接话,只端立在那里,笑意不达眼底,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两相对视下,桔珏忽然没甚来由,侧头看了一眼小叔。
淮王身材高大,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病后原有些消瘦的身影,此时肌肉充盈得恰到好处,撑得一身锦袍力挺板正。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令人生厌的侵略感。
桔珏原本还不觉得,可他跟小叔前后站着,对比一番后,她似乎有些明白——男人跟男孩的区别。
却又各有千秋……
三人站在门口,各怀心思。
一时间,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
桔珏只得开口,“王爷既然来了,不妨进来一尝。”
徐执节身体一顿,正要插嘴,却不想竟被淮王给接上了。
“好!”
刘怀瑾掷地有声,说罢,看了这位小叔一眼,又补上一句。
“你既开口,本王自然不会推却。”
徐执节:“……”
桔珏浑然未觉,可徐执节却看得分明。
这淮王言语中,竟毫不掩饰,眼底也是一片势在必得。
若是此时放置上一枚等身铜镜,这刘怀瑾的神态,跟那位争宠的妃子,却也并无差别。
进店后,桔珏将人引至上座。
刘怀瑾还未来得及打量铺子,便看到桔珏取下帷帽,徐执节顺手接过。
两人并未多言,相处之中,却自有一番默契。
淮王眉间微蹙。
取下帷帽后,桔珏发丝有些乱,稍捋了捋,一边道,“王爷稍等。”
说话间,不想发髻歪了大半。
半边青丝披落,更衬得她面容如玉,姿容胜雪。
“我们的紫苏饮,尝过的人都说好,店还没开呢,便有人日日来问,若不是他们催的紧,我也不会明日就开店了。”
桔珏边说边拿出帕子,将发丝粗略系起。
刘淮瑾生长在京城,并非徐州本地人,让他尝尝也好。此地人嗜甜,对咸甜口味的奶茶接受度颇高,却不知是否符合外地口味。
桔珏满心都是生意,移步去灶炉前,不忘向食客告罪。
“此间匆忙,一时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待桔珏身形消失在屏风处,刘淮瑾才抬眼打量这间铺子。
他倒是小瞧她了。
不过半月,就与日前霉旧的茶肆大有不同,铺子空间原不大,她倒聪明,拆除了半面墙,放置了屏风用于分隔空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装修的倒也温馨别致,淮王拿起碗盏。这金粉釉面虽不如何名贵,却胜在新奇,只是不知要配什么来喝。
若是桔珏在此,他少不得一问。
可此时只有一位少年端立在侧,没甚眼色,连茶水都不会给客人倒。
“还不上茶?”
淮王说话间并不抬眼,语气轻蔑。
徐执节怔了半晌,最终还是应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将茶壶放下。
淮王冷眼瞧着。
见他走到柜台,将帷帽的薄纱小心叠好,放至柜台里侧,做好这一切后,才拿起茶壶去接水。
期间并未多言一句。
这帷帽本是损毁之物,哪里值得如此费心收好?他不过是要做给他看罢了。
刘淮瑾放下手中的茶盏。
这位小叔的心思,他一眼便能看穿。食色性也,些许少年意气,还不值得计较。更何况两人相处时,桔珏这位寡嫂,面色如常,并无任何不妥。
不过是神女无心罢了。
若是往常,便也这么算了,只是一想到桔珏这么久都没有来寻他。
是真的拿乔?还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脚……
这番心思,比起王爷,更像是个闺阁娇小姐,说出去只怕没人信。
刘淮瑾盯着金粉釉面出神。
转念间,想到他还有许多大事未做,如今却在这里猜测起女人心思来,不由自嘲一番,起身便要告退。
可厅内早已空无一人,不知都去了哪里。
*
灶内。
桔珏恨不得生出六臂,一阵忙碌自不必提。
为了模仿出淡奶油的口感,处理生牛乳需花费不少功夫,桔珏垫上帕子,小心端起沸了两遍的牛乳。
这工序日后还得一番计较。
此时,为了加快冷却,只得将其泡在翁中。等待中,桔珏默念起置办的货物,一边将头发用竹簪挽起。
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坊间发髻编发花样繁多,女子更是以发髻饱满为美,小地方更是如此。桔珏原身的发丝生得又黑又多,只在竹簪上绕了两圈,便再也不能。
她只得歪过头,方便动作,露出后脖颈修长的线条。
不想这一下,余光竟瞥见了一团阴影。
“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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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有异,桔珏再顾不上簪发,一手摸向案上的刀刃,厉声质问起来。
那团黑影紧靠厨柜,隐藏在门口的阴影里,约摸着是个成年男子的身量。不留神细看,一时还难以察觉。
难不成是贼匪?
“救命!”
桔珏大喊。
她本意是想提醒店内众人,却不想这一声,竟惹得这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桔珏只好攥紧手中的刀具,浑身肌肉紧绷。
冷兵器的时代,不比机械枪斗。
自然是一寸长,一寸强。桔珏看着手里的短刃,心道不好。
“怎么了?”
“什么事?”
两道男声相继响起,一时之间又都无法赶过来。
比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叔,桔珏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刘淮瑾身上,却也只能是空想。
等那人在灶内站定,桔珏这才看清。
这人一身白月牙色的锦袍,手中并无兵器长剑,只一把玉骨扇子。
模样熟悉又陌生。
她是不是从前见过此人?正疑惑间,一阵脚步声响起。
——“桔珏,你怎么了?”
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却见那男子宛如受到了惊吓一般,复又躲回原地。
继续藏身在那团阴影中。
桔珏看得呆住了。
另一边,徐执节冲门而入,灶门被他撞得,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反弹。
就像门后有什么柔软的物件一般。
小叔一时情急,竟并未察觉这明显异样。只顾得上扶着桔珏,上下打量一番,见其没有损伤,呼出一口长气。
“我……我看到了一个虫子。没什么大事,你怎么过来了……”桔珏并未多言。
“原来如此。”
徐执节信了,低声宽慰道,“莫怕,待我日后,将这里清理一番便好。”
说着,见桔珏满头散发,心下了然,向地上看去,果然看到那支竹簪。
待他拾起簪子的同时,还不忘细找那可恶的虫子。
小叔视线似要朝门口望去,桔珏见状,忙一把捉住他手臂。俯身之间,带着香气的冰凉发丝贴近少年人的面庞。
留下一阵酥痒感。
“走罢!”
桔珏将瓷碗从瓮中拿起,放置在托盘之中,示意小叔拿上紫苏水和普洱茶汤。
一切准备就绪后,徐执节却并未动身。
“嫂子。”
他低声唤道。
桔珏心跳如鼓,只当他发觉了什么异样。
却又听他问道,“嫂子,王爷来这里做什么?你何时见的王爷?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些问话像连珠炮一样飞过来,滔滔不绝。
略带青涩的质问声中,还夹杂着一丝陈旧木板的吱呀声。
桔珏嘴角僵硬,好容易听完这些话,胡乱应道,“先出去罢,王爷等得太久了,这可不行。”
此话一出,隐隐有些不对。
果然,徐执节听罢,见桔珏这般紧张那淮王,脚下生了钉,死死不愿挪动,非要问出什么不可。
更糟糕的是,从桔珏的视角里看,厨柜如鬼魅的黑影,此刻正对着她。
然后猛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扶在木门上。
“这铺子就是王爷送我的,他自然能来。”
桔珏双唇发白,神色有些慌乱。
见此,徐执节冷笑一声,堵在灶台前,并不起身。
正当桔珏以为局面乱得不能再乱之时,听得似有木板被撞裂,其中还夹杂着瓷片碎裂的声音。
然后听得淮王一句焦急的发问。
“桔珏!”
“你在哪里!”
12. 第 12 章
昏暗的灶堂内,徐执节站在桔珏面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桔珏深吸一口气,伸手要推开徐执节。
谁知小叔看着清瘦,胸膛却是硬邦邦的,浅推一下并未后退。只因桔珏不敢用劲,否则小叔脚步踉跄之下,不免就要撞倒木门。
而那门后,还藏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子。
“还不让开?”
桔珏面色不虞。抬眼间,看到徐执节神色如墨,眼神晦暗不明。不知是否是灯光的缘故,小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偏执的危险气息。
桔珏对此浑然不觉。
“……这铺子竟是王爷送的?我怎得半分也不知情?”
“嫂子……”
徐执节缓缓道,同时慢步倾身向前。正巧那外间,忽得浮云蔽日,一时遮住了天光。灶堂内,几乎不见人影。
一片黑暗中,桔珏的听力变得异常清晰。
只觉那声“嫂子”似从喉间滚出,带着一股莫名的粘腻感。
不知是否靠近翁缸,温度偏低的缘故,桔珏心底一阵发寒,外间王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偏小叔不知何故,傻挡在此处。
反复下来,桔珏心中不由火大。
许执节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青春期到了,怎得如此任性妄为!桔珏心中一口怨气上来,一时间却抒发不得,只堵在胸膛间。
她收下店铺,其中另有隐情。
王爷轻浮不假,随手送铺子也是真。奈何淮王此举,多半是为了暗中收集糖盐税务,其中惊险万分,桔珏并不打算让徐执节知道。
自己如此煞费苦心,他却整日不在学堂上用工夫,净是给自己添堵。
就像此刻。
那质问的语气,显然是对她这个长嫂没半点尊重。
更糟糕的是,刘怀瑾显然找到了灶堂入口,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便可知了。绝不能让王爷看到那门后之人!桔绝心中打定了主意。
眼前少年身形浅薄消瘦,即便有一些精干的肌肉,也决计挡不住她!
桔珏心底一横,便抬步向前。
窗外。浮云缓缓散开,灶内重新变得光亮起来。
徐执节听到铺子是王爷所赠,自然想来就来,内心升起一股执拗来,不顾一切非要先问个明白才好。故而挡在桔珏身前。
然后就看到桔珏。
他的嫂嫂,抬步向他而来。
偏这会光线渐明,引入眼帘的便是桔珏满头发丝倾泄,映衬的面容如玉。在昏暗的灶堂上,画面像是被调高了对比度,美的令人惊心。
徐执节双手微动。
虽依旧站在原地,可身体却不自知地向前倾去。
……
你还敢倾身?!
一来一回之下,两人本就距离极近,现下更是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痣了!
桔珏看着小叔这番挑衅的动作,气不打一出来。咬了下唇便要张口指责,可透着窗外的天光,几乎能看出徐执节纤长的睫毛。
根根分明,垂落在眼睑处,挡住了一片神思。
跟这少年相处这么久,桔珏自以为摸得清这人的脾性。可现下,那再熟悉不过的少年面庞,竟无端变得陌生起来。
桔珏张了张唇。
指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
“桔珏!”
谁知这一犹豫,王爷便推门而入。
灶堂真真是难寻!刘怀瑾原有些着急,看到灶堂内狭小而脏乱,竟还囤积了柴火,难道这就是汤品的来源之地?他心内颇有些看不上,面上却不表。
然后便看见两人,近乎是贴身而立。
“……桔珏?”
桔珏面露慌张,见小叔还是不动,只得一把推开徐执节。这一推,桔珏手下未留余力,眼见徐执节踉跄着,不由自主地向门后退去。
而那人正在木门之后!
桔珏心中大急,忙拉住小叔袖口,一边侧身挡住王爷的视线,不忘用脚将门勾回。
这番异常,看在刘怀瑾眼里,却因顾念着桔珏的安危,隐而不表。他上前扫视了一番,见桔珏无虞,才放下心来。
“可是有歹人闯入?”
王爷面色不善。
此地民风淳朴,早在看见有人当街行凶,便可略知一二,有盗贼闯入却也不稀奇。这样想着,心中早将本地官场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是不是。刚才是一只野猫无缘故窜进来,吓了我一跳,已经跑了。只是王爷您怎么进来了?”
桔珏忙解释。
此话一出,却惹得小叔和王爷心中同时犯疑。
徐执节先进入灶堂,桔珏自称受到了惊吓,可是一只小虫,而非野猫。此番言行不一,不是是何缘故?
原本徐执节还心中负气,现在却暗自思索,神情不明。
至于淮王。
他当日在街上看得分明,桔珏并非普通女子。在性命不保时,尚且能用肩胛骨迎刃而上,手下却在蓄力。当日命悬一线之际,她能极快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这样的人,会被一只野猫吓到?
刘怀瑾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灶堂后,最终落在桔珏强装镇定的脸上,淡淡道。
“既然是野猫,何必大惊小怪?”
被他这样看着,桔珏心虚得不行,不由低下头,拿上托盘,从瓮中取出冰好的瓷碗。
“王爷,君子远庖厨。灶堂不洁,咱们还是去外堂说话罢。”
刘怀瑾原有三分警觉,这下倒有七八分了。他低声应下,而后见桔珏放松之际,端起托盘上的碗盏,置于手心看了看。
似乎是嫌弃灶堂昏暗不明,转着身子走向光源。
桔珏看得心惊。
好在王爷并未察觉出什么,将瓷碗重新放在梨花托盘上,笑道,“还以为是什么新花样,不过是一碗牛乳。此地虽非牧场,寻常的牛乳可并不金贵。桔珏。”
“这便是你的底牌?”
桔珏扯动嘴角,略笑了笑。
徐执节本就对王爷充满敌意,见嫂子百般推让,更是觉得王爷咄咄逼人。
“王爷!灶房杂乱,这里不是尊驾该来的地方。至于铺面生意,自不必您来费心了。”
徐执节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不善。
少年出身贫寒,连县令都不曾见过,更何况是王爷这种天皇贵胄?可凭着一股子书生意气,再加上曾见过此人病榻上的模样,却也并不畏惧。
心中郁郁,便由着性子呛火。
——啪!
王爷忽然抓起瓷碗,一把摔在地上!瓷碗顿时四分五裂,其中的牛乳也尽数撒去。
大半泼在了老旧的木门上。
没人会想到刘怀瑾会忽然发难,一时间,在场四颗心都砰砰作响。
“本王与林姑娘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王爷拂正衣襟,冷笑一声。
刘怀瑾年少又生的好,平日又极注重礼仪,动作之间自有一股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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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却也是偏偏公子,并不骇人。可谁曾想,他发怒后,小小灶堂里,空气犹如凝滞。
甚至就连木门,也被吓得轻微作响。
徐执节咬紧牙关,正要硬顶回去——
“够了!”
桔珏抬步上前,与王爷站在一侧,面朝小叔。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厉色,“徐执节,出去。现在!”
徐执节面上一片不可置信,“嫂子……我…”
“出去!”
桔珏重复道,语气一片严肃与决绝,“这是我跟王爷的铺子。你再敢多说一个字,现在就滚回村里!”
“永远别再进这个店门!”
背光下,桔珏的面容几乎看不清。
可两人站在一侧,就连瞎子也能觉出眼前男女,恍若壁人。
门外树影斑驳,撒在徐执节面上,直砸得他面色惨白。他哆嗦着嘴唇,看了看桔珏,最终猛地撞开灶堂门,冲了出去。
灶堂内,只剩下桔珏和刘怀瑾两人。
桔珏立刻蹲下,声音平静道,“王爷息怒。”
……
她半点没有长进。
刘怀瑾深吸一口气。桔珏行的礼,依旧是不伦不类,跟当初在街上一个样。
“小叔年少不懂事,冲撞了您,民女代他赔罪。”
她倒乖觉……
这样的相貌,即便不做任何表情,眼波流转间,自是一片的可怜相儿,仿佛若是借故做筏儿,就是他刘怀瑾不对一般。
只可惜……这种人,他早在宫里见多了。
刘怀瑾半天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桔珏身后,那个被桔珏挡的严严实实的旧木门上——
——泼洒的牛乳,正缓缓渗入木缝。
王爷忽然抬脚,靴底踩在一片碎瓷片上,发出咯咯作响的研磨声,好像踩在了某种骨头上。
“野猫?”淮王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能把门抓出这种痕迹的猫,本王倒是头回见。”
桔珏抬眼看去,心下一沉。
——只见木门上,残留几道新鲜的抓痕和血迹,渗在木缝上还未完全干透。
桔珏自知瞒不过了,腿下一软,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声道,“王爷慧眼。”
刘怀瑾见此,几乎要气笑了。
谁知桔珏像豁出去了一般,竟然开始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瓷片,动作麻利,显然是干惯了此事。
轻扫完后,利落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王爷,门后是民女的一位故人。他……他惹了某些麻烦,无处可去,暂且躲在此处。”
“民女知道此事不妥,只叫他赶紧离去,不愿污了王爷尊目,故而假口隐瞒。”
原身啊原身,都是你的风流债。
桔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是王爷觉得不妥,民女这就报官,交由官府处置。”
刘怀瑾看了她许久,只觉桔珏面上恳切,坦诚,未见有任何心虚之处。
“故人?”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林桔珏,你的故人倒是有趣。”
刘怀瑾倾身上前,近得能嗅闻到她发上的皂香,抬手挑起一缕发丝。
“本王今日,是来尝糖水的。”
他忽然转开话题,伸手拂去桔珏肩上沾染的灶灰,“既有人扰了兴,便罢了。”
刘怀瑾收回手,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停住。
“给你半个时辰。”他没回头,声音冷淡,“把你那些故旧,清理干净。”
13. 第 13 章
桔珏咬了咬下唇。待到王爷转身离开后,反手拉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衣袂飘飘的苍白公子。
他就是当初资源赠与百两银票的县令公子——许须熙。
那许须熙早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神志不清,只勉强依靠在墙面上,蹭了一身的灰。
桔珏皱起眉头。
这位县令公子,在小小的徐家村犹如天神一般,平日里斗鸡撵狗,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年纪虽比小叔略大些,却懂得一些诗书,也做得些许文章,却从未在科举功名上用心思。好在投得一个好胎,慵闲顺意,这会子是怎么了?
不知从哪弄出这一副灰头土脸的形象来?整个人没有丝毫血色,乍一看,简直像是前来索命的白无常。
若不是那把玉骨扇子有些眼熟,怕不是要把他当歹人拿下。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桔珏问了几句,见人仍旧是迷糊,忙将其扶至门槛上。想来晒着阳光,很快就能转醒,却仍不放心,走至后厨。
灶堂一片狼藉。
适才虽收拾了瓷片,可牛乳洒在柴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梨花托盘上,摆放的茶汤早已凉透,奶油盅也东外西斜,倒了大半。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桔珏拿起凉透的茶汤,走至许须熙身边,便要灌下去。
许须熙面庞白皙,唇无血色,原本肆意的眉眼,现今笼罩了些许愁云……
桔珏无法共情半分。
好在大半凉茶灌下去,再加上阳光的炙烤,这样一冷一热,反倒激得许须熙睁开眼睛。他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女子,幽幽道,“你这个……”
“黑心,短命的。”
不过短短几句话,他说得极为费力,胸口上下起伏间,没成想一只玉手伸了过来,带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稳稳贴在了额头。
没病啊……
桔珏收回手,秀美微蹙,复问道,“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许须熙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不顾羸弱的身躯,抬手便要打掉桔珏手中的茶盏。
这可不行。
桔珏眼疾手快,稍稍用力便躲开。怎么一个个的,都对她的瓷器碗盏有想法?桔珏神色严肃。
“你今日过来做什么?为什么要躲在门后?”
“我还不是为了……”话说到一半,许须熙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态收敛道,“哼!你求我。”
“……哦。”
桔珏站起身,回灶房拿上一个铜壶,便要往堂屋走。这般任性的少爷,她可不惯着。
“你!”许须熙见她果真走出两米,气急道,“你敢走!”
桔珏身体顿了顿,长叹一口气,缓缓道,“许公子,我还是要做生意的,你带着一身伤,平白无故躲在店里就罢了,也不说明原因。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镇上敢伤你的人,除了县令老爷,我还想不出第二个来。”
“只是你们父子对擂,何苦牵连到我?”
店铺开业前,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恨不得马上支走此人,却又不好态度强硬,只得出声劝道,“许公子还是早早回去吧。带着这一身伤口,也该好好将养几日,不然若是夫人看到了,定要伤心了。”
“林桔珏!”
许须熙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波澜,“你真要绝情至此?”
“嗯?”
他们不是早就分道扬镳了吗?那百两分手费还在自己匣子里搁着呢!桔珏听得奇怪,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两肩一耸。
“嗯。”
“果然……”许须熙忽自笑起来,面色红得有些不太正常,“好!好!竟是我多事了,还想来帮你。哼,爹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然跟了淮王,好啊。你且慢慢看着。”
“看他还能活多久!”
*
“林姐姐!你怎么了?”
说话声音是王保。那日他在此尝了紫苏饮后,便惊为天人,却苦于没有开业,便一直想着这一口。今日在镇上逛庙,却见好些人在哭,看了一会甚觉没趣,于是走到这里碰碰运气。
“哦,没什么。”
桔珏眼见茶盏里的水溢了出来,放下铜壶,拿来帕子擦了擦。
不知为何,许须熙最后的话没甚缘由,却听得她心烦意乱,总觉得不妥。本想到堂屋找淮王商议,却不知他去了何处。
店内空荡荡的,就连小叔也不见,只有王保一人。桔珏到时,见他正毫不客气地自给自足,将店内的茶果子倒了一盘,吃了起来。
“林姐姐,你有那么好的手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王保吃了干噎的点心,锤了锤胸口,又低头顺着茶盏吸溜了一圈,才勉强顺过气来。
“不过林姐姐,你还是要想好对策才好。”王保压低声音说道,“虽都是做生意的,可他们也忒不讲究了些。”
“什么?”桔珏听得奇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还不知道吗?”
“我今日从东街往回走,可瞧见热闹了。对面酒楼定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林姐姐你快开业了,竟说要开业十年,感恩酬宾!”王保撇撇嘴,“这只能哄骗些乡巴佬了,整个徐家镇,谁不知道酒楼是县令上任那年开的?到如今,总共有三个年头。”
“那些伙计在东街宣传,捧上木盘,见人就发酥糖,还说请了江南的老师傅做茶博士,据说明日就推出新品——碧涧云芽。”
“我舅说这可是江南的名茶。”王保说罢顿了顿,自觉不妥,偷瞄了一眼林桔珏的面色,找补道,“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林姐姐家的茶。”
“甜滋滋的,没有那些茶味,最好喝了。”
桔珏听得心内一滞。
奶茶还算是茶吗!即便在现代,做奶茶的茶叶都是些散茶,好茶叶谁来做奶茶呢?
堂内,桌上瓷盘,尽是些糖油混合物品,王保却吃的满脸开心。这小学生的口味,却发表如此高的评价,桔珏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不过这番插曲,反倒是令桔珏忘了适才的烦忧。
“酒香不怕巷子深,就算一开始生意不好,也总会好起来的。我就等着林姐姐开店了。嘿嘿。”
王保笑得没心没肺。
“别吃了。”
“嗯?”王保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姐姐一向大方,怎得今日如此小气?莫不是刚才说错了话,惹得她不快了?
王保心下有些悔意,却又听得桔珏斩钉截铁道。
“走!今日咱们去吃大餐。”
*
“哎!您就将就着坐罢!”
伙计言语充满不耐烦。他在酒楼干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谁来吃饭还带着帷帽的!更别说那帷帽破破烂烂,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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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都露出来了,可见是个不讲究的。
那女人听声音年岁不大,却随身带了个半大的少年,指不定身上有什么故事。
“咱们这儿雅间早就排满了,就算有钱也进不去。”
伙计鼻孔里喷气,一副瞧不上二人的样子。王保看的负气,一拍桌子就要叫嚷,“你看看大爷我是谁!”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把碎银来,扔在桌上。
桔珏眼见他气恼之下,手头不准,两块小银子被桌面弹起,不知掉在了何处,不免有些肉疼,忙拉过王保,低声道,“好了好了。不要跟他计较。”
“快去将你们店里最招牌的菜都端上来。”桔珏一面卸下帷帽,补充道,“还有最新的饮品。”
因为此前曾跟酒楼伙计争执过,桔珏这才戴上了帷帽。可眼前这伙计看着眼生,还领着人到了最偏僻的角落,倒也无碍了。
帷帽一取下,纱巾后的琼鼻秀眉便显现了出来。
这女子所穿所戴并不如何华贵,但只瞧见面容,便知是一等一的神仙人物。店小二一时有些结巴,直到桔珏再次复述,才回过神来。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新品明日才上,不过山梨雪芽是店内的招牌,最划算不过了,您二位一尝便知。”
这人前倨后恭,说话间,竟是在为桔珏二人省钱一般。
“我们可不是缺钱的人家。”王保嗤笑一声。
店伙计点点头,看了眼桌上半新不旧的帷帽,没有作声。
且让他们打肿脸充胖子罢!
酒楼本就生意红火,一经宣传,更是人声如沸。
别说是雅阁了,八仙桌也都是全满。新来的客人挤在柜台前张望,店内伙计统一托着红漆木盘,在人群中穿梭。
“山梨雪芽一壶——小心烫着!”
“客官里面请!”
看这情形,若不是二人来的早,根本就上不了桌。桔珏等了半日,才陆陆续续上菜。
桔珏动了一筷子,便觉出好处来。
这鸭油像琥珀一般,润而不腻。不知是怎样新奇的古法,入口清酥油润,肉却一点也不柴,竟还有山泉般的清冽回甘。
间隙间,却见王保早吃的满口流油了。
桔珏又盛了一碗汤来。这取自三年陈金华火腿吊汤,用文火逼出琥珀脂膏,再以冰镇藕丝沁入。脂润裹着脆爽,咸鲜里透出沁甜,妙就妙在肥腴与清鲜只在齿间一转。
只这两道,桔珏便心内叹服。
不愧是镇上唯一的酒楼,菜品竟比之前县令的客栈都好上不少。自穿越以来,桔珏不亏肉食,自以为吃的算是很好了,这样一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还好开的不是饭馆。
看王保吃的飞快,桔珏不禁想起此前那只羊腿。这小子口味挺刁,怪不得当时满桌就他不动筷子。欸,还是徐执节给自己面子。
想到此处,桔珏忙将菜品留出一部分,好打包给徐执节。
“再拿一个食盒来!”
桔珏拦下伙计,动作间却不慎将帷帽掉在地上,又侧身去拾。
——“林姑娘也来赏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桔珏回身去看时,见到一位俊美公子身穿墨色长衫,发髻斜插一支珍珠簪。唇口像是染了胭脂,笑着说话时却露出利落的下颌线。
正是县令身边的录事——沈砚。
14. 第 14 章
“是你。”
林桔珏对此人没什么好感。见他孤身一人,身后并未有官场权贵撑腰,应了一身便施身坐下,抿上一口热茶。
沈砚看在眼里,挑眉问道,“店里的茶可还入得了姑娘的口?”
“不过,这山梨雪芽入口清冽回甘,却也称不得极品。”沈砚话锋一转,讥讽道,“瞧我忘了,林姑娘出身乡野,怕也没见过什么好茶。”
他面容本就有些阴柔之气,言语间更显刻薄刁钻。
“你说什么呢!”
王保本就厌恶面容娇媚的妖精女子,却不想竟有男子做此打扮,言辞跟家里争宠的二太太一个模子,厌恶之心更盛,大声叫嚷起来。
“沈录事怎么是一个人?”桔珏点明此人的身份后,端起茶盏轻轻嗅闻。
“这白茶年份虽好,果木香气却有些淡了,一盏入喉,便泛上油润滑腻,确实算不得好茶。”说罢,桔珏秀眉微蹙,面带疑惑道,“怎么——”
“县令不在,沈大人便喝不到茶中佳品了?”
“你——”
这贱人!竟敢取笑于他?沈砚是如何一步步上位,没人比他更知道其中的艰辛。好在时来事易,如今在这小小的徐家镇,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何时被人如此拂过面子?
现如今即便是县令夫人,对他也不敢如何!
沈砚眼底闪过一模狠厉,正要发作间,似又想起了什么,生生忍了下来。
“林姑娘伶牙俐齿……只是这世道,牙尖嘴利,怕是会闪了舌头。”
沈砚抬眉,瞥了一眼茶盏,不等桔珏回应,又云淡风轻道,“这茶确算不得什么,明日的碧涧云芽,才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姑娘不妨赏光。”
王保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怎得,两人气氛又热络起来。
桔珏却心知肚明。
此间为镇上唯一的酒楼,之前宴请王爷也安排在这里,再加上沈砚一副主人做派,便可见一二。
沈砚——便是酒楼明面上的东家。
“明日小店开业,怕是不能前来。”桔珏索性把话挑明。
谁知沈砚轻嗤一声,意味深长道,“你的铺子倒是……别具一格。不过做生意,光靠别致可不行,得靠根基。”
“沈录事说得极是。”
桔珏面色如常,“老话说的好,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只是不知,您这酒楼的根基,是扎在茶汤里,还是扎在别处?”
沈砚听罢,竟拍起手来。
他攀附已久,终于得来权势。往日里,对不懂变通的呆板之人就颇为不屑,只觉得其沽名钓誉,嘴里满口的夫子道理,真真是读书读傻了!因此桔珏讥讽他倚靠权势,却也不觉得有什么。
“说得真好听。”沈砚直视桔珏,不以为意,“可人活世上,谁又能说其全然没有依仗?”
“就连姑娘你,与那淮王,不也走得近。”
沈砚凑上前,将手放在桔珏肩上,正要继续。
“说话便说话,谁同你拉拉扯扯的!”此人有官名在身,举止却轻浮至此,桔珏忙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将那人身上的脂粉香气挥开。
尤嫌不够般,桔珏还甩了甩肩膀,瞪着沈砚。
沈砚:……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装什么装!沈砚最瞧不上的,便是沦落风尘,却要标榜得如贞洁烈女一样。
不过是攀了一根更粗的高枝罢了!
他面上一红,轻哼一声,正要拂袖而去,终是气不过。末了,撂下一句话。
“王爷是京城的风,来得快……”
“去得也快。”
*
“执节?”
桔珏同王保两人回到铺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有没有用过膳?
想到此前对他疾言厉色,虽是权宜之计,却不知他是否会记恨自己……
桔珏脑中思绪纷飞,面前的少年并不抬眼,反手拿起柜台上的剪刀,将燃尽的烛芯剪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插在剪刀中,看似漫不经心地,实则屏住了呼吸,以防那跳动的烛火,扰乱心神。
桔珏拿着食盒的手顿了顿。
此前就在后院,那灶火旁,少年眉梢眼角,满是倔强,堵在她面前,眉峰皆是棱角……
桔珏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虽一起生活多年,但本质上不是家人,如今更是少以叔嫂相称。桔珏正思索间——
店铺忽然一片漆黑。
那烛火完全熄了。
“大哥!你会不会剪蜡烛芯。”王保惊呼一声,接着大剌剌调侃起来,“还没娶媳妇呢,手就抖了。”
徐执节:……
经此一遭,桔珏不由莞尔,提步上前,将食盒放在柜台。
见徐执节扔在默默点蜡,笑道,“这里不用你忙了,想你还没吃晚饭,便带了一盒与你,先去吃饭吧!”
桔珏早已饱了,可想起那道炭烤鸭子,还是不由得分泌起了口水。
“我不吃。”
少年态度冷漠。桔珏愣神间,又听得徐执节开口道,“王保。”
“斌叔找了你半日,却在这里闲逛,还不归家去?”
“啊!”王保一拍脑袋,转身向外跑去。
“林姐姐,我先走了!”
店内烛火很快重新亮起。
老人说,做生意开张前,都要点上一只红烛,一整夜都不能灭,寓意生意红红火火。
“也不知重新点上的,还算不算。”桔珏没话找话。
小叔依旧未回应。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桔珏不禁抓肠挠肚,想着要说些什么,“执节。”
“你知道吗?”桔珏一脸正色。
小叔回过头来。
你知道吗?这道炙烤鸭子很好吃……可面前执节神情严肃,桔珏一噎,硬着头皮说道。
“你知道吗……对面酒楼明日要上新茶。”
这话题关系两人生计,想来他定要发表一番言论。
“你还关心这个。”徐执节垂下眼眸,语中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我还以为你满脑子都是那位王爷。”
哈?一丝慌乱感凭空而起,桔珏正要反驳,可这种荒缪之事又该从何说起?
执节难道不知,淮王与她云泥之别……
徐执节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一丝狠戾。
早知如此,当日断不容那淮王……
桔珏没有看到这一幕,她自顾将食盒打开,把菜食一个个端出来。
徐执节扫了一眼。
四菜一汤,倒是精致。只是那汤早已凉透,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猪油。那道鸭子倒是油润。
好在一旁的竹荪表面没有破损,茼蒿也是根茎完整,上面还有些许蒜末。可以看出,这些菜品都是事先挑出,而非吃剩下的。
徐执节面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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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徐家家境不好,开店以后,手里的一点闲钱全都置办了茶糖货物,这等精致菜肴,她是和谁一同进食的?
想到此处,徐执节拿筷子的手一顿,再好的珍馐都味同嚼蜡。
店铺内,烛火跃动,显然又是燃过头了。
趁着桔珏起身煎烛芯,徐执节偷瞄了一眼他这位嫂子。
昏黑之下,一举一动,也难掩天姿国色。徐执节垂眸。
大哥错了。
这番姿色,一个小小村落又怎么藏的住她?
“二弟!”
记忆力沉稳浑厚的男声响起,语气颇有些不放心,“你可要照顾好你嫂嫂!”
“大哥!”
徐执节摸了摸被锤痛的肩膀,心知不好反驳,只囫囵应道,“人家女孩家的都注意名声,谁没婚嫁的,就一口一个嫂嫂称呼?”
“少来。”
徐家大郎虽看起来是个武行面容,可徐执节心内清楚,自家大哥心细如发。自记事起,就没有一件事能瞒得过大哥的。
“大哥嘱托,我焉能反驳。”徐执节不情愿道。
见他应下,徐家大郎面上才如释重负。彼时还年幼的徐执节还不懂大哥这没头脑的话,只以为桔珏告状,大哥在为这女人出头。
真真是色令致昏!
现在想起,大哥分明是在托孤!
明明他才是血脉相连的人……徐执节深吸一口气。
“可是辣了?”
桔珏端来一杯凉茶,秀眉蹙起,含情的美眸,不论盯着谁看,都难以生出抗拒之心。
难怪大哥临走前,如此不放心了。
徐执节自嘲的扯了扯嘴角,轻叹一声。
“桔珏。”
他还从未这样称呼过自己。桔珏手中握着凉茶,却似乎又感受到了烛火的灼烧感。
她心中小鹿乱跳,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
“何事?”
桔珏尽量放轻声音。
“明日不用怕。”徐执节忽然说道,“我已打听过了,对面的酒楼是沈砚大人的产业。”
“沈大人并非跟我们作对,不过是巧合而已。我们自管开店。天长日久的,自会见真章。桔珏你不用太过担忧。”
桔珏听着,奇怪地看了一眼徐执节。
沈大人?
叫得这么亲切。小叔年少伶俐,可此番违心之论怎么说的出口?
莫非是被什么人哄骗了不成?桔珏皱眉,正要细问间。
“淮王送的铺子,只好生照看着便罢,毕竟不是自己人。”
“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
话里话外,并不看好铺子能开长久。桔珏心底一惊,无端想到县令公子和沈砚说的话来。
莫非……淮王有什么闪失?
“这玉簪竹荪卷不错。”徐执节态度和缓起来,轻声道,“还是你记挂着我。”
“带了这饭回来。”
店铺内,红烛闪烁,对影两人,一片安详之气。
桔珏却听得心底发寒。
她抬眸细细瞧着,书生模样的少年,原本白静的面庞,另一侧却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用过饭了。
徐执节的生活习惯,桔珏再清除不过。半大少年饥饿状态下,风卷残云,那里会细嚼慢咽?
更别提说起玉簪竹荪卷,张口就来。
可知……
他是那酒楼的常客。
15. 第 15 章
次日,天还未亮,桔珏就在灶房生火、忙碌。
她一手抓起面粉,铺撒在案板上,一边将分好的糯米芥子搓圆。桔珏心知对面酒楼上新,第一日客人只怕不多,仍是做足了准备,将各色材料备好、码齐。
“桔珏。”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是徐执节。
桔珏抬头,看到他抱着半翁牛乳走来,额发间沁出了一层薄汗,两颊碎发被汗水打湿,粘黏在面庞上。
不知从何时起,眼前少年的青涩已经褪去,就连声线也逐渐发生变化。
徐执节,是她穿越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桔珏一直把他当成小辈看待,直到现在——
她才惊觉,至始至终,自己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一股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在错乱的时空中,更加汹涌。
桔珏偏过头。
“看你,面粉都糊在脸上了。”
再熟悉不过的轻笑声,书生模样的少年勾起嘴角,俯身上前,抬手便要为其擦拭。
桔珏急忙避开。
动作迅速、彻底,几乎是不留情面。
徐执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桔珏低头,手下动作不停,温吞道,“徐执节……你把乳清都存起来了吗?”
案板上的糯米团,被揉搓成一个个小球。不等徐执节有所回答。
“乳清可不能浪费了,还有桶里凝结的奶块……不知夏天可怎么保存奶油才好。”
“对了,现在是有冰窖的。”她自顾念叨着。
“桔珏。”徐执节开口打断。
“……嗯?”
“等倒明年夏日,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等会放炮仗时,莫要害怕,记得离远些。”
桔珏点头应是。
两人身份似乎对调了。
他这番语气口吻,听上去倒更像是长辈。
*
石街上,人影攒动,伴随着阵阵鞭炮声响。
“听书那可是从江南请来的茶博士,还带来了当地的什么茶,叫什么…”
“碧涧云芽!”
“诶?你们怎么站着不动?不是说好了要品茶么?”一位书生站在店铺门口,说话间不忘踩在红炮竹上,好添一添喜气。
谁知众人一阵哄笑,末了有人提醒道,“你走错啦!”
“对面那才是品茗之地。”
书生挠头,看了一眼名为汀碧的铺子,这才发觉一旁小字写着糖水铺。
糖水铺?
这铺子看上去窄□□仄,半新不旧的,可挂着两串燃尽的炮竹,分明是上新,怎怪得他认错?
“杨朱临岐而哭,阮籍穷途而返。古人尚且如此,我今日偶然入歧路,何足怪哉?”书生不想在同行人面前落下风,只梗着脖子驳道。
“好啊。朱杨哭的是人间大道,你如此妄议,我明日非要告诉先生不可!”
书生涨红了脸,“我,我原是要喝茶的,不过是改了主意,想去品尝这糖水罢了。难道夫子也管这个不成?”
“碧涧云芽回味悠长,香气清雅甘醇。难道你放着上好的茗叶不品,偏要去巷末喝那掺了碎冰和蜜饯的甜水粥?”同行人一阵摇头,像是眼看着浪费大好机缘,满脸的不赞同。
“我就是想喝!”书生嘴硬,可鼻腔里淡淡的茶香十分特别。这气味并不霸道,细闻竟是混着兰花、梅花的香气,萦绕不绝。
书生虽不好此道,也知这是上好的佳品。似乎产自江南?
心下不由得生出悔意,只等同行人劝说,推拉一番再去。
——“你自去喝你的糖水罢。”
谁知那领首的公子听了许久,面有愠色,说道,“这茶若是进到你的嘴里,才是浪费了。”
他原是朱员外的幺儿,朱家大儿子早亡,全家对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可他却行事温和待人有礼,唯独酷爱茶道。此番听到书生执拗不改,心生不悦。
同行人忙打着圆场,将书生挤在人群外面。
“难道天下间的好茶,只单卖他们一家不成?”
书生猛吸了一口茶香,将心中的悔意压下,嘟囔道,“那小铺子,幡上分明也挂着茶饮。”
“我偏要去看看不可!”
店铺中。
桔珏斜倚在柜台上,百无聊赖。
虽知那酒楼上新,只怕今日没有什么人来,却不想如此冷清。那水壶都热了至少三次,愣是没有一个客人前来。
“掌柜的!”
桔珏面上一喜,正要起身待客,便听得那人又道,“来一壶碧涧云芽!”
“咦?”
来人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木棍成了精一般。
“你就是这里的茶博士?”
那书生看起来有些惊诧,对着桔珏上下打量一番,面带疑惑。
不怨得他如此发问,此间茶博士需要长时间站着,提壶、巡座、冲茶,对体力要求高,多为青壮年男子。
“我们有其他茶饮,你可以看看。”桔珏指了指铺面挂的幡,又道,“你平日喜欢喝什么茶?”
“茶底有优选的红茶、黑茶,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货,采自江——”
“有碧涧云芽吗?”书生抬手打断,待看清桔珏的面容后,眼中泛起一股惊叹,啧啧称奇道,“娘子不在家做些针织纺线的活计,怎得出来抛头露面,你夫婿那?倒不怕累坏了你。”
开业后,帷帽到底不方便,桔珏早起便梳上了已婚夫人的发髻。
“我们的招牌是紫苏饮,客官要来一杯吗?”看在第一个客人的份上,桔珏恍若未闻。
“奇也怪哉!此前问话,娘子不回便罢,却反过来问我,真不知答是不答。”
“……”
书生挺起胸膛,摇头叹息道,“所谓佳茗,在柜一方……寻茶不得,遇美空望,为之奈何!”
桔珏正要打断吟唱,却听得身侧有人道,“你走错了。”
侧身望去,便看到徐执节手指向对面。
“碧涧云芽是对面家的。”
书生面上一红,见少年面色阴沉,自觉轻浮不妥,好在桔珏解围,点了招牌的紫苏饮便去了客桌。
桔珏将那吊钱收好,打开账本。
——“这种生意你也做?”
徐执节忍不住问道。
刚把银两记到账上,便听到徐执节带着怒气,听起来像是讥讽一般。
“徐执节!”
桔珏回身怒视。
伴随着对面酒楼的吆喝声,怒气更盛了。桔珏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念他的名字。
“你不帮忙留客也就罢了,怎得还推人去对面呢?”
话音刚落,就看到徐执节负手立在一侧,唇角轻轻勾起。
竟是笑了。
桔珏双拳紧握,站在原地,眉毛皱起,肌肉拉扯下,压得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就这样直直盯着徐执节。
若是熟悉她的人便知,这是桔珏怒极的征兆。
徐执节却松了一口气。
她肯动怒便好。
不知怎地,自上次争执后,他心中总觉得两人生疏不少,却又不好开口。
如今看到她肯发怒,竟觉得又亲密起来。
孟子有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林桔珏自幼长在徐家,徐执节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令一向稳重的兄长,对她唯命是从。后来再长大一些,徐执节便明白了……
她不需要做什么。
只需站在那里,顾盼生姿间,自会令人酥倒。
可这样以色侍人,引来的究竟是狼是虎?可惜桔珏看不明白……
无妨。
他安慰自己。
看在已故兄长的情面上,他也会照看这位嫂嫂,不让她被人欺辱,甚至……为她挑选合适的夫婿,送她风光大嫁……
徐执节斜倚着,唇角带着未褪的笑。
明晃晃的挑衅。
“你什么意思!”桔珏忍无可忍,将账本一扔,余光看见柜台上的算盘,顺势一拿,重重砸在徐执节胸膛上。
“咳!咳……”
她这一下未留余地,徐执节只觉胸口犹如重锤砸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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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咳了几声。
见她真的恼了,忙捂着胸口告罪,却见桔珏已走向后厨走去,便一路跟着解释,“我们铺子饮品自然不俗,天长日久地,自会有客人光顾。那书生言语颠三倒四,我们难道稀罕不成?”
“你调的茶饮清雅悠长,明日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客人光顾,到时候铺子声明远扬,只怕要开第二家……”
桔珏并未回应。
过分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更何况,桔珏隐隐觉得,徐执节并不认为店铺能看得长久。
调紫苏饮的全程,徐执节都在后面跟着,滔滔不绝。末了,似乎是觉得没甚么意思,便蔫了下来。只不时来上一句,“是我的不是。”
“你可不要生气了吧。”
没来由的,桔珏想起当初,因找不见自己而哭泣的少年,心下一软,可眼前得先给客人上茶才是。
店铺内,桔珏端着木托盘走上前。
“您请用。”
桔珏将紫苏饮放在桌上。
“诶?”书生一愣,指着汝窑盅问道,“这是何物?”
瓷具内,盛着绵密细腻的奶白色,表面透着温润的乳光,细嗅之下,充满了乳脂芳香,又混着紫苏特有的清爽,十分独特。
“这是盖乳,皆因热汤的缘故,盖乳易散,为了最好的口感,便当下为客官加上。”
那茶汤澄澈芳香,由紫到橙,融成了雾感十足的紫粉色。等到盖乳缓缓浇下,雪白奶霜便浮在紫雾茶汤之上,层次分明。
饮品不凡,书生却还要挑刺,“花里胡哨,这也不过……”
抬眼看到那美若天仙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位低气压煞星,只好将多余的话吞进肚里。
书生拿起茶盏。
这女子做活就是精细。
小小的茶饮也做的赏心悦目,即便味道不行,也便无妨了。
盖乳带着茶汤,在舌间滚了一遭。
书生一顿,惊为天人。
这盖乳绵密柔滑,像云朵在舌间化开,淡淡的咸香中和了那股甜腻,醇厚却不厚重。紫苏清冽回甘,带着草本独特的清爽香气,揉着红茶的芬芳,让人立马想再尝第二盏。
“这红茶怎得如此清甘,这是从何而来?”
“亏你还是本地人,怎——”
桔珏一个眼神,便让徐执节住了嘴。
“客官好舌头。”
“这是本地特产的紫苏膏,每年芒种到大暑,是紫苏长的最嫩最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采叶熬膏。其中的草本甘香,便是从此而来了。”
徐执节:……
什么读书人!点单的时候不识字吗?紫苏饮没有紫苏,还叫紫苏饮么!!
桔珏你在夸他什么?!!
“原来如此。”书生兴致一起,侃侃而谈道,“我确实不是本地人,倒是见笑了。”
“我是京都人。”
看着她身后那个煞星,无缘故地,书生补上一句。
“哦?您是来徐州拜亲走友吗?”
“我是来拜庙的。”
看桔珏似乎是怔住了,心下得意,夸口道,“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朝纲不稳。我一介书生,手无寸铁,却有一腔赤胆忠心,还天下一个太平……”
“兄台如此大志,非登阁拜相不可。”
徐执节佯做佩服,又好奇道,“只是科举近在眼前,怎么来到此地?”
一番话说得书生满面通红,胡乱反驳一通。
桔珏没有再听进去了。
拜庙。
“他们这是在哭庙。”桔珏脑海中忽然想起刘怀瑾的话,知道其中关窍,非比寻常。
当地人哭庙做势也就罢了,可京城的学子怎得也来了?
桔珏心慌的不行。
王爷与她并无直接干系,可沈砚显然不这样认为。瞧他那日的话头,显然是认为自己背靠淮王,若是刘怀瑾倒了……
桔珏不敢再想。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拨动手里的算盘珠子。
王爷。
得赶紧告诉他才行。
16. 第 16 章
刘怀瑾终究没有出现。
桔珏坐在房内,盯着眼前的账本发愁。
今日的营生实在不好,即便算上散客,以及书生临走打包的饮品,满打满算,也只卖出了五杯。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傍晚时分,又是一番叹息声。
“闭店罢。”桔珏轻声道。
看着眼前愁眉紧蹙的人儿,香腮带忧,唇颊边上,带着一抹苍白。
“别担心。”
即便知道店铺开不长久,徐执节还是违心地劝慰。
“嗯。”桔珏应声,可愁绪丝毫不减。
不知自何时起,桔珏不再行动如弱柳扶风,而是身背挺直,骨肉匀婷,一改往日的娇弱之态。
也许是前日里,被那算盘砸狠了的缘故,再见到这副怜弱的模样,徐执节心狠狠一颤。
“咳……”
徐执节偏过头,向店门口走去,“你不要太过忧心了,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么……”
桔珏撑脑袋听着。
可说了许久,也是反反复复,让她不要再担心了。
桔珏忽觉好笑,唇角微微勾起。
她素是个不会劝慰人的,宽解排难时,也只是反复如此,重复着简单的话。
她与这少年不过名义上的亲缘,可此番情谊却是难得。想到此处,眼神不觉柔和下来。
朦胧的烛火中,周身仿佛揉进了一团光晕。
绿衣素面,就这样斜倚在柜台上。不盈一握的腰身,仿佛水蛇一般,看起来简直是话本里,能蛊惑人心的精怪。
徐执节耳尖发红。
谁知一恍神,门板猛然卡入,却忘了及时收回手指。
“你没事吧?”
看他眉毛乱跳的样子,想必是疼得狠了,却因少年意气,绷紧下颌,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你年岁见长了,怎么做事还是毛手毛脚的。”
桔珏嗔怪一番。起身后,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找一阵,拿出瓶红花油来。
可徐执节却是躲来躲去,偏是不让她瞧。
怎么扭扭捏捏的?
桔珏蹙眉,一把拉过他的袖子,翻来他的右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食指白皙匀称,却紫得吓人,指甲几乎是要翻出来了,红得不行,细看之下,竟藏着大量的瘀血。
“夹得厉害了,还疼吗?”
说话间,鼻息喷吐,徐执节并未听清全貌,只觉得那精怪,呵气如兰。掌内,伴着女子的体温,热乎乎缠上来。
徐执节手指几乎要蜷缩起来。
“没事没事。”
他连连否认,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显然不信。
不知是不是痛疯了,徐执节只觉得,被注视的食指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灼烧感。
一直蔓延到下半身。
“这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徐执节忽然抽回手。
“是吗?”
桔珏面露奇怪,却也不再多想。念他右手受伤不便,就要将红花油拧开。
“我自己——”
“王爷!”
话还未毕,面前女子忽然欣喜出声。
眉眼弯弯,言笑晏晏。不顾他受了伤,只将那瓶红花油胡乱塞到他怀里,向身后奔了过去。
她的烦忧……
徐执节僵硬地转身,看到桔珏飞扬的衣角,然后,扑将到了那刘怀瑾身边。
是因为淮王。
“王爷。”徐执节行了一礼。
刘怀瑾并未瞧他一眼,只垂眸看着绿衣女子,周身气场冷得像寒冰。
“怎么了?”桔珏被盯得奇怪,抬手摸了摸鬓发。葱白的手指滑过面颊,滑到额发处。
并未有一丝散乱啊。
桔珏心里装事,恨不得马上告诉淮王才好,省得日后牵连自身。
那日沈砚话里话外,把她视为淮王的相好,却不顾脸面如此针对。再加上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桔珏心内不安,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王爷——”
桔珏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徐执节,便要支开他,“徐执节,你去上茶罢。”
“王爷也好尝尝。”
徐执节并未回应,只站在原地,陷入一团阴影中,看不出具体神色。
他定是恼了。
桔珏懊悔。想到他手脚不便,自己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
“小叔行动不便,还是我去罢。王爷稍等片刻。”
桔珏被他盯得颇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就要向灶房走去。
谁知肩头却被一只大手牢牢锁住。
嗯?
桔珏面露诧异。
抬头望去,却看到刘怀瑾似笑非笑,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必了,本王不是来品茶的。”
温香软玉在侧,怀中的女子唇齿微张,看起来一片无辜。
刘怀瑾不自觉用力。
桔珏自然感受到了,正要抬手推开,转念间,却想到徐执节此前是酒楼的常客,不知是否跟沈砚有所交集,便顺势抵在他的胸膛。
淮王这番异动,许是有话要说。
这落在徐执节的视角里,便是两人旁若无人,情从四起……
郎情妾意——
徐执节猛然攥紧手指。
指尖瞬时传来刺骨的痛意,徐执节缓缓松开右手,面无表情道,“那你们慢些聊。”
店铺中,烛火摇曳。
待人走远,刘怀瑾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动作。
“王爷,坐下说罢。”
刘怀瑾置若罔闻,甚至凑得更近了些,俯身耳语,“你的故旧,还没清理赶紧么?”
低沉的声音顺着耳道,传来一阵酥痒感。
桔珏忙侧身躲开。
刘怀瑾轻哼一声,正要发火之际,就看到桔珏眨巴着杏眼,忽得点点头,“对对!”
像极了一只乖顺的兔子。
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就是故旧!记得上次灶房里的人吗?他可是县令的公子,说你……”
“说你要出事。”桔珏委婉道。
……
还以为是什么。
刘怀瑾听罢,嗤笑一声。
见他不信,桔珏有些着急,补充道,“还有沈砚,就是县令身边的录事。”
“他也说你要出事。原话是什么,哦,他说京城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是意外,那两个,三个呢?难不成都是意外不成?”
讲到激动处,不免动手比划起来,加上一天忙碌下来,衣襟处难免有些松散。
顺着那纤长的脖颈,可以清晰窥见内里的风景。
刘怀瑾不动声色,“第三个是谁?”
“……嗯?”
第三个自然是徐执节了。可桔珏不愿将他说出去,本想糊弄过便罢,却被抓到话中纰漏。一时间,有些慌了神。
淮王眉眼凌厉,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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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下,唇线蹦得极紧,看起来极不容情。
“一个,两个……”刘怀瑾倾身上前,抬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语意不明道,“还有第三个,都是你的故旧么?”
什么?
桔珏呆愣了一瞬,诺诺道,“……不是。”
不对,他这是什么问题?桔珏忽得有些生气。
淮王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她近日的观察、夜里的烦忧,甚至是隐隐的担心,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轻视。
桔珏心生一股愤怒,抬手便要推开。
淮王身形并未移动分毫。
反倒是她,在力的作用下,被倒推着抵在门板处。
刘怀瑾步步紧逼,神色晦暗不明。
几番动作下,绿衣女子鬓发散乱,竹簪斜插着,几近掉落。
夜里的烛火,映衬得面容娇媚,近乎要他好奇起,床笫之上,又是何种情态?
不过一个村妇,就要强要了又能如何。
省得她四处惹火。
把她藏起来。刘怀瑾余光撇见门板上的血迹,妒意近乎要将他吞噬。
将她藏起来。
藏到他的府邸,供他玩乐。
——“那书生呢?”
怯声声的音调响起,刘怀瑾几乎没有听清。
“那日你说有人作势哭庙,目的是掀起民意,你可知,近日也有京城的学子到此,参与其中?”
刘怀瑾动作一顿。
他倒是小瞧她了。此间涉险,虽与桔珏言说过些许微末,不过是为她安心收下铺子罢了。一个不知底细的村妇,能帮他做什么?
现下想来倒是不妥。
刘怀瑾后退一步。京城波谲云诡,他行事一向谨慎,此时听到桔珏所言,不免心中起疑。
她背后是谁?
当地知府?阁老?又或是革新一派?
须臾间,刘怀瑾思绪几变,面上却不显露分毫,“此间事了,你可愿意做本王的人?”
什么?
桔珏心绪烦乱,想质问他怎么开的出这种玩笑,却一头撞进幽暗的眸子中。
“危急之际,不赶紧解决眼前这些事,怎么还有心思考虑情爱?”
桔珏侧过头,支吾起来。
刘怀瑾抵住门板,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眼眸微皱。
他没有时间了。
昏暗的环境中,随着桔珏话落,柜台侧边的门帘似乎被风吹起,复又恢复平静。
刘怀瑾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没有时间了,左手抬起桔珏的下巴,用一种近乎诱骗的语气,重复道,“无妨。你只需要告诉本王。”
“等此间事了,你是否愿——”
门外一阵躁动。
一阵急促的打更声响起,驱散了店铺内的旖旎气氛。
“什么回事?”桔珏暗中松了一口气。
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人声。
“走水了!!”
桔珏立时急了,见刘怀瑾还要缠着问话,可此时嘈杂声四起,哪里还是说话的时候?
此间虽不是盛夏,可长街多是食肆,柴火看管不严,难免出事。桔珏拿出钥匙开门,可心里总觉得不对。
咔哒——
锁开了。
傍晚间,正是人少的时候,怎么外面有这么多脚步声。福至心灵,桔珏忽然像被什么击中。
“别动。”
“不对。”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17. 第 17 章
“不对——”
听到桔珏的话,刘怀瑾有些惊讶,眼中滑过一丝欣赏。
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这些人果然来送死了。
刘怀瑾眸色一沉。他的计划本万无一失,却还是沉声嘱咐,“待在这里,谁来都不要开门。”
桔珏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心里慌得厉害,只觉得这关怕是不好过。
为了自保,桔珏自穿来后就经常锻炼,自持一身散打功夫尚可应对。上次街上遇险,虽不至丧命,可若不是刘怀瑾出手及时,那柄扎进肩胛骨的刀,也足以让她重伤难愈。
创口一旦感染,可是致命的。
门外的打更声、凌厉急促的人声,全混杂在一起,穿过木板间隙,回荡在耳边。桔珏听得心惊肉跳。
她隐约觉出,自己早已身不由己,被动卷入了王爷与地方的交锋之中。
“你干什么?”
危急关头,桔珏竟看到刘怀瑾抽出门板,竟要向外走去。
这一吓可非同小可。
桔珏指尖冰凉,死命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发紧道,“你疯了!”
“别怕,我出去看看。”
桔珏自然不信刘怀瑾这番哄人的胡话,偏刘怀瑾还在继续。
“出去后你把门锁死,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任谁来了都不要出声,等到天一亮再做打算。”
“若是没有我的消息,就上京去另做个买卖,万不可留在此地。”刘怀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玉佩,塞在桔珏手里。
这番话,字字都透露着不详。
桔珏攥着那枚冰凉的玉佩,强压下慌乱,勉强找出一丝理智来。
“告诉我。”
刘怀瑾感受到身侧人的拉扯,本想安抚几句,却见眼前这素来娇柔的女子,目光异常坚定,面上还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至少告诉我。”
“若你真有遭不测,我去找谁报仇?”
清明刚过的寒夜,刘怀瑾却感觉到一股暖意。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回答。
“吱呀——”
门板被缓缓移除。
淮王神情复杂回望了一眼,接着便消失在夜色里。
桔珏一时怔在原地。
“走水了,走水了——”
尖锐的声音忽然炸开。
桔珏手一哆嗦,迅速将木板放回原位,利落上锁。
她记着刘怀瑾的叮嘱,任凭外间如何呼喊,只死死攥紧手里的玉佩和钥匙。想到灶房柴薪的空隙可躲,便向后院走去。
院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桔珏凭借记忆,摸黑来到后厨。院外的人声似乎止了片息,复又响起来。
真是一群蠢物。
号了这半晌,却没有一丝——
……烟味?
“咳咳。”一股烧焦的刺鼻气味传来,桔珏止不住呛咳出声。
茶肆本就日日烧水,柴火堆积得多。她原想着灶房角落隐蔽,就算脏些,也不易被人发现。
可灶房内火光冲天。
她防着清明下雨发潮,早将柴火尽数搬进室内。柴火本就干燥,此时在屋内燃起,不过片刻,火势便已汹涌。
难道真是走水了?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桔珏平日烧的都是徐执节从后山拉来的,本就烟大……
遭了!
徐执节还在此地。
桔珏慌忙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在瓮中浸湿。仓皇中,袖中的玉佩不慎滑落,沉到底部。
来不及多想,桔珏将帕子粗略一绞,掩在口鼻处,转身便要去寻小叔。
今日的烟怎得如此呛人?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还未来得及多想,才迈出几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桔珏浑身发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只好扶着墙,勉强支撑住身体,可脑袋却昏沉得厉害,稍一晃动,便觉得两眼发黑,再也挪不动半步。
这是……怎么回事?
火光摇曳中,一身绿色衣裙几乎被映得橙红,窈丽的人影倚在墙上,慢慢蜷缩起来。
怎么办……
意识逐渐模糊,桔珏心有所感,只怕一遭要魂归地府,再无转机。
她……还能再穿回现代吗?这样想着,手中的帕子不期落在地上。
恍惚间,身边的青砖瓦砾,仿佛成了光滑的大理石,白色墙壁上,也亮起了她最爱的暖色灯光。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昏迷间,一个黑色人影悄然靠近。
奇怪……
桔珏迷迷糊糊,歪着脑袋。
黑白无常,不应该是成对出现的么?
“桔珏?”
一道声音从天边响起,又好似近在眼前。桔珏努力睁开眼睛,好求这无常放过自己,不要勾走自己的魂魄。
可嗓子已然哑到极致,哪里能发的出声音?就连眼皮,也几乎睁不开了。
“桔珏?”
啊……肩膀被人环起摇晃,脑子晕成一团浆糊。好疼……桔珏几乎要叫出声来。
等等……疼?
死人怎么会知晓疼痛。
桔珏想到此处,便借着那股摇晃的力道,拼命睁开眼睛。
“王爷?”
桔珏模糊认出一个人影。
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肩线利落挺直,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轮廓清雅又得体。长发高高束起,再往下便是有些精致的眉眼。
只一眼,便觉得极为好看。
冷空气进入鼻腔,强势驱散了些许迷惘,可理智依旧没有回归。
桔珏任由那人抱着自己。
“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认得。”
桔珏勉强说,“你是……白无常。”
“……”
徐执节深吸一口气,快步将她带到房内,轻轻置放在床榻之上。
林桔珏不算轻。
只这三两步间,徐执节便有些微喘。可向榻上扫去,她却是呼吸急促,胸口轻轻起伏,面色潮红。
倒像是她在出力一般。
她意识不清,他该去拿出药来嗅闻便可,然他心底止不住升起一股怨气来。
“睁开眼。”
他态度恶劣,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问道,“你看看我是谁?”
他想好了。
若是她认出自己来,他便拿出解药;若是认不出……认不出……徐执节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可恶,即便是她认不出自己,竟也毫无办法。
徐执节面色阴沉。
桔珏对此全然不知,只觉得好似躺在云里,云朵还泛着一股皂荚香气。
落在徐执节眼里。
长发就这样散乱铺陈,几缕湿法黏在脖颈间,随着呼吸如海藻一般起伏。衣带松垮,沾着灰尘,整个人凌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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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眉目姝丽,难掩风流之态。
雾蒙蒙,带着水汽的眼眸,像是哭过一般。
……
徐执节转身去寻了药。
可正要递至那人鼻间时,却堪堪止住了。
“你识得我是么?”他不死心。
嗯?
一双水雾含情的眼睛,泛起纯然无措来。
她神志混沌,只怔怔望着眼前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对不起……”
桔珏忽然哭出声来。
“你,你怎么了?”徐执节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
桔珏更委屈了。
她只是不答。那细细的,幽幽的抽噎声,几乎要散在空气中。
榻上人一身力道尽数卸去,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春水浸湿的柳絮。
徐执节将人扶起,看她哽咽流泪之态,早将适才赌气的话抛在脑后。见右手受伤不便,随即用齿衔住白瓷瓶口,略一用力,便将其打开。
“你别动,只闻一下就大好了。”
徐执节左手揽着桔珏,偏偏右手有些无力,被她推拒开来,只好低声哄了起来。
柔荑抵在胸前,双目含情低声道,“你生气了吗?”
汗浸浸,香颤颤。
徐执节全身僵硬。这样柔声低语的桔珏,他全然应付不来,口中只胡乱答道,“没有没有。”
“我没有真的生气。”
桔珏听后放下心来。低头垂手间,不自觉揉搓着那人的衣袖,面颊上一片红晕。
“你的玉佩湿了,你也不恼……你待我真好。”
肌肤相亲间,温言软语中,徐执节耳根红了一片,手却不自觉收紧。
低头看去,那女子乖顺偎在他怀中,双目盈盈。
好似合该如此。
“快把柴火收起来,我们一起游到最下面。”
这话颠三倒四,不知从何而起,徐执节并未放在心上,只一味低声哄道,“我自然不恼。”
说罢,将白瓷瓶放置鼻下。
一股霸道难闻的气味强势钻入鼻腔,熏的人神志清明了几分。
难闻至极!
桔珏冷汗直冒,摇头要向后躲,可后面是结实的胸膛,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只稍片刻,她就清醒不少,扶额坐立起来。
“怎么是你?”
看清徐执节的脸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理了理衣衫后,脑中想起一件大事,惊呼道。
“灶房还在着火!我们快去。”
可一站起来,便觉出双腿绵软无力,就要歪下倒去。
“你歇着罢。”徐执节上前扶住,不留痕迹将白瓷瓶藏于袖内,“他们在救火了。”
“他们?”
桔珏听得奇怪。
她虽头疼得厉害,却还是记得刘怀瑾说的话。他临走之前反复叮嘱,让自己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却不想呛了烟雾后,徐执节放了人进来。
“快走,让他们都走。”桔珏拽住徐执节的手,死死盯着他说道。
“……怎么了?”
徐执节不明所以,一时间,两人便僵持在原地。
“呵——”
一声嗤笑声响起
“这是在唱哪一出呢!”
桔珏抬眼,便看到门口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男子一身赤朱云锦的外衫,阴柔的眉眼锐利盯着屋内,嘴角似笑非笑。
正是沈砚。
18. 第 18 章
原来沈砚携一众官兵鱼贯而入,将小铺搜了个底朝天。
“我说了,此间并未藏有歹人。”待官兵禀完,桔珏忍着头痛,高声回话。
声带撕扯之下,一语毕,竟是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徐执节忙抬手顺背,却被桔珏狠狠躲开。沈砚将此看在眼里,挑眉笑道,“林桔珏啊林桔珏,还是你的功夫高啊。”
“天底下的男人,都尽数被你算计了去。”
“你胡说些什么!”不等桔珏反应,徐执节面色一黑,“沈大人,既然搜查无果,是否可以请回了?”
“不急。”沈砚漫不经心,自顾坐了下来,斜眼瞥看徐执节,说道,“你我互为知己,又何必称呼上生疏至此?”
“叫我沈砚便可。”
“你——”徐执节心头一颤,侧身忙要对着桔珏解释,却看到她面色如常,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不知是喜是悲。
“沈大人,如今夜已深了。”桔珏声音低哑。“若是叙旧还请改日,夜深了,便不好再招待大人。”
沈砚恍若未闻,掀开茶壶盖,细嗅一番,面上尽是嫌弃之色。
“粗茶简陋,何以待客?”沈砚嗤笑一声,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本官确实乏了。”
“来人呐,将人给我拿下!!”
“什么?”
“夜既已深,那本官明日再审。”
“是为何故?”徐执节上前欲拦住官兵,可官兵们训练有素。加上深夜办差原本心有怨气,下手更是不留情。
桔珏脑袋嗡嗡作响,早已失了反抗的力气,被人从身后扣住。
“沈大人?何至于此啊?”徐执节扑上前。
“哼。”沈砚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山中贼寇作乱,竟火烧民房。此间是贼寇最后的踪迹,你须好好配合本官办案。”
贼寇?
桔珏听得清楚,这些词语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临走之前,一片嘈杂中,又听得徐执节忽远忽近的声音,说他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沈砚!这可不是先前说好的……”
眼前的光亮极速褪去,人影也逐渐模糊起来。在有些熟悉的惊呼声中,桔珏彻底昏倒过去。
一夜无梦。
徐执节、刘怀瑾,以及现实中棘手的麻烦,都在深度睡眠中,被彻底忘却。
桔珏从未睡得这般安稳过。
以至于当她再看到沈砚那张脸时,还有些怔愣出神。
“大胆。”县令惊堂木一拍,惹得桔珏浑身一颤,灵魂瞬间归位,明白此刻凶险,却不知要如何应对。
“王爷如今被贼寇掳走,不知踪迹。”
桔珏听得迷糊,又闻得县令继续道,“王爷最后现身之处便是你的小店。哼,如今不想在本官管辖内,出现这样的恶事来,你这贼妇,还不快如实招来!”
“大人明察。”虽不知自己如何成了贼妇,桔珏快速辩解道,“民女实在不知内情。”
“民女店铺原是王爷所赠,闭店时不过傍晚,王爷来找民女问了几句,都是店铺琐事,之后便走了。”
“巧舌如簧!”沈砚眯起眼眸,狭长而狠厉问道,“你可识得那人?”
桔珏这才看到身侧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浑身粗布烂衣,掺着血迹,只勉强盖住身体。定睛细看,只觉得这人眼熟。
“倪二?你是倪二!”
“你认得便好。”沈砚抬步走下来,倾身蹲下,手持扇柄挑起桔珏的下巴,面带微笑道,“你可知,这南码头的倪二,便是贼寇安插的奸细?”
“徐州城内,贼寇的奸细可不少呢。”
沈砚的笑容阴森森的,刺得桔珏面色发白,浑身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他们要借贼寇的名义,除掉淮王。而自己一介村妇,便被打成贼寇的奸细,一并除掉。
沈砚眼见这女子,像失去水分的花枝,一下便枯萎了。心下不仅有些得意,这村妇自持貌美,从不将他放在眼里,说话尖酸刻薄,此间却狠狠栽了个跟头。
凡是跟他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沈砚起身,将扇子张开放于胸前,看着县令明镜高悬,威风凛然,沈砚唇角勾起。
真真是春风得意。
“南码头是徐州要地,往来商贾不知凡几,民女开店置办货物,确是经过倪二这个贼寇,只是民女愚钝,竟全然不知。”桔珏声音响起。
沈砚猛然转身,“贱妇!”
正要再骂时,便听得县令轻咳一声,收敛了神色。
“你既不知实情底里,为何倪二供词却说,你与他里应外合,将淮王诱至店铺,任贼寇掳走。”县令垂眸,“哼。你若说实话,本官还会从轻发落,不然——”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大人明鉴!民女与淮王情投意合,否则怎会收取铺面?”
事到如今,只有如此言说,才有可能洗清嫌疑。
桔珏迅速抓住了什么,继续道,“民女虽没有见识,却也知道王爷是顶天的好归宿,如何能投向贼寇,算计王爷?”
“更何况——”
桔珏抬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轻声道,“倪二的来处,可是贵府的赖娘子所荐。”难道县令府邸,就是贼寇的窝点不成?
话未尽,高堂之上的两人知其中之意。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啪——
忽然间,一把木扇急驰而来,向桔珏的额间掷去。
桔珏看得分明,却不敢躲开,只待额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意,才颔首捂住额头。
却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沈砚瞧得极为满意,轻蔑道,“好啊。你一个村妇也敢攀附县令的管家娘子,还是拉下去,打上几十板子再说。”
他斜眼瞧着县令,面带挑衅,“大人看呢?”
县令原本面色不好,却忽的又笑了,只道,“依你的便是。”
说罢看了一眼随侍。
打板子的官差,手上都有些功夫。有些不过十几板子,便能断人筋骨,叫人皮开肉绽,苦不堪言;而有些五十板子的,手腕上的功夫,虽看得疼痛难忍,那伤口却不过几日便能愈合。
其中春秋,县令再清楚不过。他听得桔珏扯上府上人,便发狠,当下就要将其治死。
桔珏捂着额头,不知内情。
只有源源不断的、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下,糊在眼眶处。
她忽然有些累了。
她是知道的,不是吗?解释辩解统共都是无用的,她合该知道的。
女体毫无反抗之意,任由官差拖拽,如破布一般扔在地上,摊开于倪二身边。顺着猩红的视线望去,那倪二的眼球爆裂开来,拽出一段模糊的神经,耷拉在面上。
竟是早已气绝。
桔珏心中发苦,扯了扯唇角,只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她合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样……恍惚中,桔珏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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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刘怀瑾来,想起那日他在庙间说的话。
“怕什么!”
“有理走遍天下。他们如此妄议,有识之士自然可以当面反驳!”
言语慷慨,自是一番热血。
唇干舌燥,滴水未进的唇口一张一合。声音细若蚊蚋。
“等等。”沈砚似乎犹未尽兴。“你说什么?”
“呵呵呵……当人瞧不出么?”桔珏冷笑一声,目眦欲裂,散乱的发丝加上半张带血的面庞,宛若从阴间走出的恶鬼。
可惜世间没有恶鬼。
“哈哈哈哈……你们也是技穷至此,竟攀扯上贼寇,当别人都是傻子吗?”话未说完,官差用力发狠,一阵剧痛便从手臂上传来。
“许悰!”桔珏厉声叫出县令的名字。
“刘怀瑾还未寻见,便急着拿你地界的百姓开刀了……呵呵呵。”桔珏不管不顾,只目光炯炯,狠狠瞪着高堂上的县令,肆意骂出心中所想。“……狗官!”
“大胆!”
“呸!枉你熟读圣贤书,竟是都到了狗肚子里,唔……唔…”话还未毕,就被沈砚堵住嘴,支吾不停。
真是奇了。
她狼狈不堪,言辞却慷慨自若。
虽是女子,端是一方君子做派。看得沈砚心头火起。
都是出来卖的,为何你就做足了姿态?自持清高,却与自己一般无二。沈砚几乎要笑出来了。
“找死?”
沈砚拾起木扇,横放于桔珏唇齿之间,拽着桔珏的头发轻声说道,“一会,可得含住了。”
“动手吧!”
——“慢着。”一道女声同时响起。
是谁如此大胆?沈砚正要发作,看清来人后,负手行了一礼。
“夫人?”
县令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忙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县令原配,朱氏。
她穿得并不如何华贵,举止打扮却十分得体讲究,只看那珠钗上的明珠,便是不可多得的老物件。
“我的人成了贼寇,如何敢不来?”朱氏语带嘲讽,瞧也不瞧沈砚,行至县令身前。
“夫人这话从何而起啊。”许悰装傻。
朱氏还未开口,随行的仆妇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忽得猛扑在前,哭喊着倪二的名字。官差们不敢阻拦,却又不能放任不管,正为难间,恰好看到沈砚的手势,得令后,跟随沈砚退下。
一时间,堂内空了不少。
“这竟真是咱们府上的人?”县令吃惊,试探道,“夫人啊,这其中定有误会。”
朱氏自顾站在,待心腹查看完两人的伤势,上前回禀道,“夫人,两人都没了。”
朱氏面色难看,瞪着县令,却听到一仆妇惊呼。
“天娘嘞,还有气。”
原来是桔珏体力不支,情绪激动下,早已昏死过去,再加上满脸血迹,仆妇误以为魂归太虚。正要拖走时,却发觉女体温热,探了探鼻息,却还有气。
另一旁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嚎得伤心的正是赖娘子的姊妹,膝下唯倪二一子,不想人到中年却没了指望。
朱氏抬手令人将其带走后,一言不发,就只看着许悰,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半晌后才道,“这人,我可带走了。”
“你看着办便罢。”许悰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语气急转直下。
朱氏瞧得分明,心中不免有些悲凉之意。带着一众人等,回到了内院。
19. 第 19 章
“沈砚!”
徐执节不顾官差阻拦,高声怒道。
自桔珏被沈砚带走,已三四日有余,徐执节日日来衙门口询问,多半被挡了回去,今日好容易撞见沈砚,不管不顾就闯将进来。
“沈大人,这厮言语冒犯,合该以冲撞官员之罪,狠罚一通才是。”
沈砚却也不恼,摆手呵退众人。
堂下,徐执节怒火中烧,活像是要吃人一般,沈砚并不理会,只歪着头查阅案卷。
“沈砚!为什么还不放人?你今日定要给我说清楚!!”
见他语气焦急,沈砚心中得意,忍不住声音慵懒地逗弄道,“这就急了?”
“沈砚!”徐执节一把抓起沈砚的手腕,力气之大,近乎要将他拖拽起来。“我该做的可全都做了。即便是要问话,这会子也该放人了吧?”
“放人?”沈砚斜眼瞥向这眼前这少年郎,感受到手腕被牢牢禁锢住,索性将身体全部重量坠在上面。
谁知徐执节竟面露恶嫌,一把甩开他的手。
沈砚沉默了半晌,随即轻笑起来,“……怎么了,怕脏了你的手么?”
“何时放人?”
这番惜字如金,落在沈砚眼中,倒像是多说一句话也嫌他脏。
“……你跟你嫂子关系倒好。”沈砚眯起眼睛,语气轻松,像是随意攀谈一般,“是了,都说长嫂如母,更何况如今徐家就剩下你们二人,即便你年岁见长,关系好些也是寻常。”
“只是——”
沈砚话锋一转,神情阴狠道,“堂堂七尺男儿,却跟寻娘吃奶的孩童一般,此番姿态,无端令人耻笑。”
徐执节握紧双拳,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心中狠极了这人。
也狠自己。
没甚权势,竟拿这人毫无办法。
“收起你这作态来。”沈砚扔下手中的案卷,语气不屑道,“一天大似一天了,也该长些智慧。”
“想要放人,便该知道拿出什么来孝敬。”
见徐执节面露难色,沈砚勾起唇角,提醒道,“我可好说话得紧,什么玉饰钗环,祖宅地契,瓷盏店铺……”
“来者不拒。”
说罢重新拿起案卷佯装翻看,直到人走了,才一把丢开。
那少年显然把他说的话当成正事去办了,这怎么办才好?沈砚嘴角止不住扬起。
桔珏如今可不在他手里,可他从来只管收钱办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想到此处,沈砚一扫心中郁气,整个人轻快不少。王爷出手大方,想必有不少名家珍品……
*
许府。
“姑娘醒了?”
“姑娘醒了!快来人啊,姑娘醒了!!”
桔珏刚一睁眼,高分贝的女声便刺入耳膜,震得人头脑发木,来不及细思身处何处,就见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中年女人面色和善,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又穿越了?
这次可要苟到最后。
念头刚一起,听得那妇人说道,“林姑娘,你终于醒了。这里是许县令的府邸,你莫怕。”
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为何昏迷后,却在县令府上醒来?桔珏心中奇怪,却见周遭摆件装饰无一不雅,就连她这个俗人也看得出造价不扉,这是何故?
更古怪的是,这妇人打量自己的眼神……
“林姑娘,我是县令的夫人朱箐。那倪二,原本是朱家的家生子,却不想被贼寇买通,反叫你无辜受牵。现已查明,确是与你无关,姑娘大可放心了。”
朱夫人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解释完。
轻飘飘的几句话,竟想将施加在她身上的不公全部抹除?
桔珏垂下眼眸,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看上去乖顺纯然。“夫人客气了。县令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这话姿态十足的低。
若不是那日亲耳听到这女子的怨怼怒言,她都察觉不出,这竟是淮王的心上人。
朱氏虽不喜俗世枷锁,内心却也觉得,那日桔珏放肆,皆是倚仗淮王的缘故。只可惜淮王现在自身难保……朱氏神色不明。
“此间事既已了,我是否可以回去了?”
“姑娘好生无礼!”桔珏自觉言行并无不妥,可一侧的嬷嬷看不下去了。自家主子是最和善不过的,这回却忤逆县令,闹了好大的不快,谁呈想她竟不承情?
“林姑娘在堂上昏倒,若不是我家娘子到的及时,五十板子?哼,只怕是十板子,姑娘也受不住。哪里能这样轻易走脱?”
“多嘴。”
朱氏虽及时止住,桔珏心里只觉主仆两联手做戏,却想不通各中关窍。
“朱娘子,虽不知你为何出手救我,可总归是您,保住了我的性命。”桔珏直接开口。她面无血色,身子弱柳扶风般,但眼神十分坚毅。
简直像个江湖儿女。
“我虽是一个村妇,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若您日后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桔珏必定结草衔环,以报此节。”
朱箐点点头,心中满意。可这番托大的说辞,被下旬一位眼熟的嬷嬷听了去,终于忍不住。
“我们娘子哪里有用得着你的——”话还未毕,被朱氏一个眼神止住。
“赖妈妈?你是赖妈妈!”
桔珏认出此人。
“你们此前相识么?”朱氏笑道,“是了,你的铺子就是赖妈妈的本家。之前我赏的金粉玉盏,都尽数被你买了去。”
“咱们喜好倒是投缘。你的铺子新巧,改日你们也都去尝尝看。”
一语罢,丫鬟仆妇们应和着,气氛好不快活。
桔珏却觉得格格不入。
铺子里早被砸了个遍,还有小叔那一堆事等着她料理,桔珏长叹一口气,试探告辞。
谁知朱氏应允不说,还包了补气的药材和常见的方子。出门时,竟是大包小包,像是上城走亲戚一般。桔珏推辞不过,只得作罢。
内院正厅。
榻上的熏香,韵味悠长,却不似寻常檀香。
朱氏拿起案上的经书,见贴身嬷嬷进来,抬眼问道,“王爷找着了?”
嬷嬷摇头。
“那王府大部分护卫都去运送财物了。上京一个来回,即便快马加鞭也得一些时日。不过老爷说过,那淮王留有后手,加上徐家镇码头来往船只众多,一时倒也查不出什么。”
“是么?”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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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冷笑一声,“那是许悰无能!”
“姑娘慎言。”这位嬷嬷看着朱氏长大,而许老爷婚后行事荒唐,便打心底里,恨不得她从未出阁才好。如今情急下,竟脱口以姑娘相称。
“怕什么。”朱氏神色悲凉,“这院子里的一切,他何时留意过?”
“话虽如此,倒有一事想不通。”嬷嬷忙岔开话题。“那林桔珏,可是日前害公子挨打的祸水。依我看,与贼匪一事,虽非实情,却也任县令处置,岂不干净?”
“更何况娘子救下她,她不千恩万谢,反而——”
“不必再说了。”朱氏阖上双目,拿起佛珠喃喃道,“……淮王多半是没了。”
“如今新皇上位,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这些顽固却死拽着手中的税银不放,哼。螳臂挡车罢了。死了一个王爷又如何?”
朱氏冷笑,“莫说是先帝的儿子,就算是当今圣上的儿子都死绝了,也难掩大势。”
新皇登基不久,便下令革新,修改立法,南修堤坝,北伐蛮荒,可见是个腹有韬略的。可这些韬略,必得有夯实的银钱支撑才是。
朱箐是朱家的爱女,自幼熟读史书国策,对如今的局势,看得再明白不过。
“那……要不提醒老爷?”嬷嬷斟酌道。
“哈哈哈哈。”朱氏弯腰俯身,似乎是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几乎笑出了眼泪。
到最后,朱箐双唇颤动,嘴角虽然拼命勾起,面上却是一片绝望。
竟是哭了出来。
“提醒他?”朱氏轻声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蹉跎我至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嬷嬷自知失言,心疼得不行,忙取了帕子,递了茶水过来。
怨不得姑娘心内有怨。
就连她也气的不行。那淮王侍卫运送上京的财务,天娘嘞,哪有人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财宝?前面的她不知道,可那后半截。
全是朱家积年的财物!
满满装了十几车,直累得那马头甩缰绳,嘶鸣不止。
县令找娘子,从来都没什么好事。嬷嬷记得清楚。似乎是哭庙时,提起了税务一事,被淮王抓住了把柄,知府连夜急报,从上自下搜集财物品,运送上京。
十几年未踏进院落啊!嬷嬷叹了口气,为自家姑娘不值。
*
“徐老二,天都快黑了,你急着上城干甚?”一位庄家汉子调侃道。
徐执节步履匆匆,心事重重,并不理会。
“诶,这徐老二……”
已经五日了。
徐执节心急如焚,不知桔珏在狱中是何种遭遇,悔不当初。那日听了沈砚的话后,便急忙回家翻找。
只是铺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前厅虽然完好,后房却不能住人。好在桔珏此前说过房契的位置,徐执节翻开柜台下的暗箱,果然找到了房契。
店铺位于长街,不下百金。想着是王爷所赠,唯恐沈砚反口不足,便匆匆回村上,又取了祖宅的地契。
他今日,定要救出桔珏。
徐执节加快步伐,理了理衣襟。其中就是房契、地契……
还有一枚水缸底的玉佩。
质地温润,雕工精巧,想必是一件好物。
20. 第 20 章
契书:
今因家用不足,自愿将房屋出卖。当日银契两清,并无拖欠。
此房并无典当、争执、重复买卖,如有一切纠葛,卖主自行承担。自立契后,房屋归属沈砚管业,任凭改造居住。恐后无凭,立此卖契为据。
立契人:徐执节。
沈砚读后嗤笑出声,食指夹着一纸契约,调笑道,“呵,祖宅都卖了?”
徐执节不做理会,扭头看向别处。
这两张房契价值不少,只是店铺尚有盈利可图,这破烂村落的土屋瓦舍,要它来做甚么?若不是还有两百两银票夹在其中,沈砚早就退回去了。
想到只空手套白狼一招,就哄出这么多钱来,沈砚心情大好,有心逗弄一番。
“你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她,只怕人家不领情呐。诶。”沈砚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把玩那枚玉佩。
触手升温,确是好物。
“何时放人?”徐执节并不想与他多纠缠,恨不得掏了钱转身就走。
“什么放人?”沈砚将玉佩收于袖内,故意道,“哦,你说林桔珏啊。本官查明原委后自会放人。你且回家等着罢。”
——“哦。”
沈砚佯装想起什么,捏着那两张房契扬了扬,“瞧我忘了。你家在这儿呐。”
面前的少年眉眼修长,琼鼻立挺,唇角却倔强地微微抿起。
干净的书生郎,端地一副被人欺辱了的姿态,看得沈砚心情大好。
原先他不通,可如今时移世易,换成了他坐在权利之巅,才终于明白,欺男霸女的各中乐趣。怪不得官员们都乐此不疲。
“……当真是容你不得。”
徐执节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少年轻微颔首,步履徐徐,眼神却抬起紧紧盯着前方。不知是否是室内烛火昏灰的缘故,白烛摇曳之下,幽暗的阴影在少年面上涌动,瞳孔里的疯狂清晰可见。
几乎是一息之间,徐执节就变了一个人般。
“呵。”沈砚冷哼一声,站起身呵道,“你作甚么?”
声音中气十足,驱散了几分不安,但那种被当做猎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挥之不去。
“沈大人。”
少年声线平稳,沈砚却听出了几分嘲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徐执节面无表情,从怀中接连掏出一沓银票,面额大小不一,几乎要攒成一本小册。然后手腕轻翻,那跌银票便如流水般,轻扇在沈砚面颊上。
脱力之下,银票纷飞,立时四散开来。
“这些,够了么?”
“……大胆!”
沈砚毫无准备,从未想到有如此屈辱的事……再次发生。
他神情发狠,杀意顿起,张口就要叫人。谁知徐执节根本不惧,老神在在,自顾坐在主位上。
“若是我,就不会这样做。”
“沈录事。”徐执节垂下眼眸,随手拿起案上的文书。“或者该叫您……申修文。”
?
沈砚瞳孔瞬间聚焦,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
“八月飘香,十里稻场。金黄万顷,无边无际。沈大人,您有见过这般丰收的稻谷吗?”
徐执节撇下文书,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徐家村稻谷厂,荒废了十年有余。可每年的糖盐吞吐量,比得上镇上的南码头。”
“这些账,我替您记了三年。”
沈砚的脸色变了。
“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徐州,盯着这里的私糖私盐、多少双手想从中捞一笔?沈大人,您也是各中好手。”
“好在沈大人料事如神。除了您,还有谁能想到荒废的稻谷厂价值千金呢?”徐执节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背书,“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方都缺银子,即便是掉脑袋的事,也不得不做。可即便借着那位王爷的名头,一层层查下来,却仍旧一无所获。”
“沈砚,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罢。”
见沈砚面如死灰,徐执节轻笑一声,“那东西,从来就不在厂里。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生意人,账簿是最为要紧的。鄙人不才,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经了谁的手,最后到了谁哪里。”
“包括您的。”
沈砚双目眯起,眼眶猩红,“你以为一本假账就能威胁我?”
“假账?”徐执节歪了歪头,“大人尽可以试试。”
“试试您上个月查封的那批货物,为什么五日后会出现在邻县的官仓里。”
沈砚呼吸停滞了一瞬,“是你……”
“很爽吧?利用旁人,藏于幕后,坐收渔利。”徐执节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与大人,是一路人呢。”
“所以大人不妨暂且放下那些金银俗物,先去放人。”
“将我的桔珏,我的嫂嫂……”
“还给我。”
*
次日。
长街,人影空空。
店铺内,桔珏吃惊于铺面的完好无损。所有装饰物件,跟以前一般无二,若不是火场后头痛未愈,桔珏都以为是在梦中。
就连灶房的墙壁。
光洁、完好,像是被人连夜翻新了一般。
“你何必这么做?”桔珏轻叹,将油纸包的药材取出,放置于碗大的小砂锅内,添水熬煮。
徐执节敲了敲脑袋,眼眶通红,一脸不可置信道,“真的是你。”
“难道还有假的不成?”桔珏声音平静,将手里的油纸揉起,顺势躲开徐执节的靠近。
徐执节眸色一暗。
“你还在怪我罢?”虽是问句,却十分笃定。
少年轻拽住桔珏的衣袖,又恐她生气,指腹摩挲着布料,这才缓缓放开。
“阿胶,田七……桔珏你不在狱中,可哪来得来这么名贵的药物?”徐执节知道是朱氏所赠,却想着与她多说些话才好,便细究起来,“外人给的东西,还是不要直接用。我现在去给你抓一方新的来,你说好不好?”
哼。既不知药物怎么来的,又怎会知晓是外人给的?口径前后不一,他也忒聪明了些。想到此处,桔珏一口怨气从心中升起。
桔珏侧身瞪着他。
按理说,她待徐执节不薄,平日相处,更是细心周全,从未怠慢。而他呢?
“不用再抓新的来了。”
桔珏直视少年,见他一面小心奉承,心头火起,快刀斩乱麻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用急。”
“从今往后,我们各令各的。徐家的祖宅我不与你相争,这铺子便算作是我日后的落脚地……”
淡粉色的唇齿一张一合,徐执节头脑发木,半点没听清后面的话。
直到桔珏交待完,放下一荷包银钱,转身要走时,徐执节才慌忙上前,却不敢再拉扯她,只堵在灶房门口。
只执拗地问道,“你不要我了?”
一语罢,不等桔珏有所回应,两行泪珠便滚落下来。
少年睫羽微颤,正欲拭泪,又唯恐桔珏走掉,便昂着头,不愿给桔珏看到他这番可怜神态。
桔珏满脸莫名,“这难道不是你所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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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兄长要照顾你。”
见她语气笃定,徐执节心中慌乱,情急之中,再顾不得心中那点绮念,将兄长搬了出来。“更何况,如今兄长还未回来,如何能分家?”
此时此刻,若是徐执节说出变卖祖宅,或许能引起她几分怜惜,自然不会再赶他出来。可徐执节听到此言,早已方寸大乱,哪里还能想得到此出?
“你虽称我为嫂嫂,我与你兄长毕竟未过明路,半点不算是徐家人。便是你兄长归来,也不能说我如何不对。”
“嫂嫂。”
少年再没了借口,只得俊眉蹙起,连声哀求。“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心里难受得紧。”
“嫂嫂。”
灶房内,罐内水沸,苦涩的药香逐渐蔓延开来。
桔珏心中并不快活。
心非木石,岂能无感?但徐执节行事太过出格,定得长些教训不可。桔珏打定了主意,扭头不再看他。
这番摇摆,徐执节看得清楚,复又求道,“我年少不经事,被沈砚蒙蔽了去。若是知道后果如此,实在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你若生气,打我两下,骂我两句也好,千万不能不要我。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没有其他亲人了啊。”
言语中,鼻音很重,竟是带着哭腔。
桔珏本就心软,这样一求,便再也难以狠心,可自己从鬼门关闯了一遭,难道就要作罢?
还有王爷,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嘭。
一阵巨响,竟是木门被踹开的声音。
忽然间,一队官兵不知从哪持刀而来,喧闹不止,将灶房内的气氛打破。
桔珏松了一口气。
正要起身,便看到沈砚站在头起,看着两人,神情古怪。
桔珏忙将哭泣的少年护在身后,神情警戒道,“你来做什么?”
徐执节顺势躲在桔珏身后,一脸乖顺。他面色白皙,侧颜立挺清俊,加上泛红的眼眶,被风怜爱的发丝,真真是破碎感拉满。哪里有半分煞星的模样?
沈砚看得嘴角抽搐。
“贼寇作乱,我奉命前来查人。”沈砚并不废话,绕过两人来到灶房。“你只需配合即可。”
贼寇……
他说的面不改色。若不是亲眼所见,桔珏难以想见,天下间,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看他的今世的背景地位,便可知前世是个修行有道行的。然看他今生的所作所为,就知道前世必然不是人,而是个得道地位很高的动物。
桔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知这一下,竟浑身抖若筛糠,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
原本失血的面色更加苍白。徐执节看得分明,眸色一暗,起身上前。竟看到灶房内,沈砚将熬煮的药罐踢倒,又来到装满江米的大缸旁,抬手将其退倒。
白色的米粒倾斜而出,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地面。
更可气的是,沈砚全称面带挑衅,甚至是微笑着做完一切。
末了,又补上一句,“查清了,米缸里没有歹人。”
生怕桔珏气出毛病来,徐执节上前顺背,劝慰道,“不值得的,别气。回头我将这些洗好,再装回去,也是一样的,现下,还是身体最要紧。你的药方是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再抓一副,桔珏。”
“桔珏?”
耳边的絮叨,像是背景的白噪音一般,桔珏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惊鸿一瞥,梁上的身影吓住。
灶房之上,硕大的房梁一角,所藏的身影……
不是刘怀瑾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