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不可以嚣张吗》 1、第一章 正是冰寒料峭的时节。 大雪下了多日,雾凇沆砀,天地间白芒一片,寂静无声,连湖面都结起了薄冰。 簌簌飘雪落地,凝结成霜,寒风卷起湖心亭天青色的帷幔,飘扬间隐约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身影。 洛玠以手支颐,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分明炉火烧得正旺,亭中温暖如春,但他自殷红狐裘中露出的一张小脸苍白,几近透明的纤长手指执着玉白酒盏,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晰何处才是瓷器。 风声暂歇,少年眼眸微垂,轻抿了一口温酒,随即眉头有些苦恼地蹙起。 “好苦。” 他说着就想倒了这来之不易的酒,余光却忽然瞥见身旁的影子,少年指尖一顿,眼眸微微弯起,“十一,你想喝么?” 随着声音落地,空气中微微一动,洛玠身旁跪着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一袭黑衣在雪中格外显目。 面对主子的问话,十一的头往下垂了垂,“属下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洛玠轻轻贴近,微凉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脸上的笑意暧昧又柔软,可下一瞬间却忽然扔了手里的酒盏,砰地一声砸在薄薄的冰层上,随后浮冰碎裂,酒盏沉入水面。 十一屏住呼吸,身子匍匐得更低,脖颈却不得不顺着少年的力道仰起,“殿下息怒。” “我没有生气,”洛玠笑吟吟地否认,手指顺着脸颊往下,挑起男子衣领间细长的银链,漫不经心地收紧,“但那是表姐送我的东西,好可惜。” 被扼住了要害,十一呼吸不畅,不得不仰起头追寻主子的方向,“……属下可以去为殿下寻回来。” “好呀,”洛玠挑了挑眉,银链收在掌心缠了一圈,逼得男子低喘一声,才看了眼香炉中将近的香料,“若是这香丸烧完了,十一还没能找到的话,要去刑室领罚。” “是,”十一稳了稳气息,驯顺地垂首,“但凭殿下处置。” 洛玠弯起眼眸,懒洋洋地靠回榻上。 十一告了声罪,小心翼翼地将银链收好藏入衣间,又为主子盖上滑落到腰间的狐裘,随后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从一旁跃入水中。 湖面的冰虽结了几日,但因着太子殿下的一时兴起,早就被凿开了船只可以通过的路径,也正因如此,瓷盏才能砸开浮动的冰层,可湖水极深,又是隆冬腊月,这时入水寻物无异于大海捞针,极其艰难。 洛玠并非不知,但心心念念了许久从母后那偷来的美酒如此难喝,实在让他心情欠佳,何况十一么……从没有做不到的事。 他起了兴致,忽然很想看看这一次十一要如何找寻,干脆起身拢好身上的狐裘,撩起帷幔往外看去。 漫天遍地的雪白之间,一抹黑色身影疾速往水里深入。 他动作极快,如一尾游鱼,修长矫健的身躯在水下一晃,眨眼间便失去了踪迹。 洛玠才看了一瞬,不免有几分扫兴,转念一想虽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心中还是不大高兴。 他张了张口,想叫声十一,却不知怎的忽然被一阵冷风吹得发晕,眼前一黑往前栽倒,溅起巨大水花。 岸边的侍从一直关注着此地,见状惊慌起来,接连有侍卫跳下了水。 可是两地距离太远,洛玠又被刺骨的冰冷冻得胸口闷痛,几乎是瞬间失去了气力,沉沉向下坠去。 昏昏沉沉的,他好似看见了一些奇怪的,破碎的光点。 它们忽明忽暗,似乎在召唤着他。 那仿佛是很重要的东西。 可洛玠却在下一瞬间本能地感觉到了排斥,他垂下眼睫,并不伸出手去,但那些光点还是逐渐涌入了他的身体。 * 这是一场荒唐的梦。 洛玠看着眼前自己被凌迟了数百刀才气息断绝的骨架,兴致缺缺地想,该结束了。 于是,仿佛能看到他心中所想,刹那间,血迹斑斑的刑架,目光厌憎的众人,皆如泡影消散。 洛玠站在黑暗中,听到了一道声音。 “这本是你的命运,”那道声音带着苍茫玄韵,仿若无上天道,悲悯般深深地叹息,“但天怜幼小,不忍看你这般下场,予你改变的机会。” “洛玠,大错尚未铸下,用善良与爱去温暖他们,一切还来得及。” 这道声音悠远空灵,仿若俯视众生,又暗藏蛊惑,深谙人心脆弱,若是旁人亲眼目睹了自己从一朝太子沦落至此的画面,又被它这样一点,只怕会战战兢兢,万分感激地就此照做,讨好他人以求一线生机。 但洛玠并没有半分动容。 他轻笑一声,眼尾那颗红痣似乎侵染了血色,朗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操控我的梦?” 随着话音落下,眼前的无边黑暗瞬间被炽白天光照耀,一寸一寸如沸腾般融化,洛玠抬眼,仿佛与虚空对上了目光,“滚出去。” * 近日长安城中,可谓是一片凄风苦雨。 太子殿下落水后高烧昏迷了三日,陛下盛怒,雷霆手段处置了一应侍从,众臣噤若寒蝉,寄希望于太医院早日想出法子,但他们也着实是束手无策。 殿下千金之躯,又先天不足,好生将养了十多年依然体弱,这时候谁人敢用猛药,可温和的药汤喂了一碗又一碗,三天下去却没有半点效果。 皇帝眼底凝着一层冰,听完太医院首禀报后默然捏碎了手中的紫檀木珠,周遭气氛凝滞,一地的人告罪跪伏。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看着垂泪的妻子为少年擦拭额头,闭眼压了压怒意。 皇帝唇线紧抿,扶着皇后的肩逐渐冷静几分,不得不承认太医院商量出的不得已之计已然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他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却见床榻上的少年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 “玠儿?”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洛玠吃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他头疼得厉害,望见母后与父皇担忧惊喜的目光,哑哑地唤了声,“母后……” “嗯,”皇后哽咽着拭了下眼角,弯腰搂住自己的孩子,“母后在呢。” “好难受,”洛玠轻轻喘息,揪着母后的衣角无力地说,“还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梦而已,别怕,”皇后抚着他的背,温柔地哄,“让太医再给你瞧瞧,好不好?” 洛玠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头。 皇后退开稍许,牵起少年的手腕放在床边,又覆上一方素净丝帕,让太医把脉。 院首沉心静气,片刻之后道:“陛下娘娘且放心,殿下的烧已然退了。只是病后难免乏力酸痛,容臣再开几剂药方调养着,五六日便能大好。” 皇后闻言舒了一口气,握住洛玠的手,身旁皇帝的面色也好看了些,一摆手道,“快去准备。” 几位太医恭敬地退下,殿内一下空旷许多,洛玠环顾四周,发觉宫人的脸都极其陌生,他疑惑地问,“父皇?” “这时候倒是看得见你父皇了,”皇帝沉着脸,威严深重,“不用再看了,你身边伺候的那些人都关进尚刑司了。” 洛玠怔了一下,大抵是病中头脑昏沉,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皇帝看他一眼,少有的面沉如水,“大雪天非要去游湖,还屏退下人独自饮酒,你不知道你这身子根本就不能碰酒吗?底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这样纵着你?” “我是主子,”洛玠垂了垂眸,辩解道,“想做什么他们哪里敢阻拦。” 皇帝却不买账,面上笼了一层寒霜,“你以为你就没有错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是你几岁学的道理?身为储君,却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简直是……” “好了,”皇后打断他,安抚似的摸了摸洛玠的脸,“玠儿才刚醒,你训他做什么?以后再慢慢同他说就是了。” 皇帝被驳了话头,倒也没有生气,他缓了缓,又淡淡道:“总之这些人你是不会再看到的了。” 洛玠顿时睁大了眼睛。 他一双凤眸里满是控诉,不满地拉着皇后的衣袖,“母后,你看看父皇,这么独断专行不讲道理,那些都是我的宫人,只能我来处置。” “你啊……”皇后最受不了少年的撒娇,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鼻尖,“之后会给你送回来的,放心吧。” 洛玠弯着眼眸笑了起来,高兴地往母后身上蹭了蹭,叫一旁孤零零的皇帝面色一黑,“你们倒是母子情深,平白让我做了恶人。” 皇后轻笑一声,伸手掐了下他的腰间,“陛下难道不是恶人吗?” 皇帝看她一眼,仿若无动于衷,于是又被掐了一下,脸上终于绷不住笑意。 洛玠看着两人,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他一张苍白的脸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皇后见状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累了就再睡会吧,等醒来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洛玠点了点头,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他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可是比起上次,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十一的背叛。 洛玠看着他押着自己向新帝请功,因自己不从一脚踢碎了膝盖骨,便觉得心头一股火,猛的烧了起来。 那道声音还在耳边谆谆告诫,“看到了吗?他恨你至此,你若还不去感化温暖他,这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很多人……” “滚。”洛玠怒极反笑,懒得再去看它所说的那些人如何厌憎折磨自己,“噬主的狗,死不足惜。” 掷地有声,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少年醒了过来。 天光大亮,殿内安静无声,唯有香炉里升起袅袅烟雾。 洛玠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床边的男子。【】 2、第二章 因着贴身暗卫的身份,十一本该与洛玠寸步不离,但事发时却显然花了些时间才赶到将之救下,天子一怒,他首当其冲,受到的刑罚远比旁人要多上许多。 不过皇帝知晓洛玠霸道的性子,不愿惹他不高兴,盛怒之下还是给人留了条性命。 于是十一在昨天夜里被放了出来。 他那样深厚的武功内力在尚刑司待了三天也有些扛不住,但没有主子的允许,他不敢上药,只潦草止住了血洗净身体,跪在床边等候少年苏醒。 洛玠初睁开眼,便瞧见他请罪的姿势。 他不知怎的,恍惚间忆起梦中自己被踢碎的膝盖骨,毫无血色的唇角往上一弯,“跪多久了?” 十一熬了几日刑,嗓子已然沙哑,但这时还是努力缓和了嗓音,“回殿下,五个时辰。” “这么久了,”洛玠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看了眼窗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背,“膝盖疼么?” “属下无碍。” “可是孤有碍。”指尖轻叩的声音戛然而止,洛玠那双狭长凤眸微微眯起,眼尾的小痣殷红如血,他正要开口,却见十一焦急地问,“殿下哪里不舒服?属下马上去请太医。” 分明是生死面前都不皱一下眉头的人,此时却露出这般惶急担忧的目光,这很好地冲淡了洛玠心中的戾气。 他轻笑一声,赤足伸出床外,踩住男子的肩膀。 轻飘飘的,十一却像是被控住了命门般浑身紧绷。 洛玠看得有趣,脚尖一勾往下滑动,“十一,杯子寻回来了么?” “属下无能,”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低下头去,并不为自己辩解,“请殿下责罚。” 洛玠沉吟了会,盈盈笑道,“正好前些日子我新得了一条九节鞭,就赏十一九十下,如何?” “但凭殿下吩咐。” 洛玠歪歪头,看不出满意与否,他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可是你身上有血腥味。” 十一浑身一紧,头皮发麻,几乎是瞬间就想要跪伏下去,但下颚却被人抵着不敢妄动,他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涩声道,“殿下息怒,属下当日护主不利,陛下理应降罚……” “我自然知道父皇是为了我,”洛玠踩着他的脖颈,带着笑意的声音乍一听柔软无害,“可是十一,谁许你让旁人动孤的东西?” 冷汗无知无觉从额角坠落,十一面色惨白,张口欲辩,“殿下——” “嘘。” 洛玠食指竖在唇前,“你知道脏了的东西都是什么下场。” 十一狼狈地抬头,面上的沉稳再也维持不住,他气息紊乱,惶急地抓住主子垂落的衣角,“殿下,十一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有下次,您别扔了——” “可是孤很生气。”洛玠打断他,一个眼神便让男子松开了手,他淡淡地看了眼外头的皑皑积雪,阖眼道,“滚到院子里跪着去,什么时候孤让你起来,你才能起来。” 十一怔了怔,就像是被赦免了死刑的囚徒,黯淡的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即便抿着唇也看得出其中欣喜,他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是,谢殿下宽恕。” 洛玠哼笑一声,“滚吧。” 十一又行了一礼,膝行着后退几步,才起身走出了殿门。 周遭又一次安静下来。 这会一旁垂手侍立的宫女们才像是活过来般,几人端着托盘适时走上前,柔声提醒,“殿下,该服药了。” 洛玠远远地闻到苦味,眉头便蹙了起来,看得人一阵心软,但从小照顾他的大宫女也算是磨练出了铁石心肠,“娘娘说了,殿下若好好吃药,来年春猎便准殿下入林比赛。” “当真?” “奴婢可不敢假传口谕,”宫女替他将抱枕堆在腰间,笑道,“娘娘总不会骗您,况且为了让您吃药,娘娘还特意做了蜜饯,您瞧,是您最喜欢的。” 洛玠顺着她的话往后看,确实在宫女手中见到了一碟晶莹剔透的梅子,他抿着唇角一笑,难得没有闹脾气,端过药碗闭眼一饮而尽。 接着,一粒酸甜的梅子塞进了他的口中。 洛玠睁开眼,惊喜道,“母后。” “今天倒是乖,自己知道把药喝了,”皇后探了探他的额头,在床边坐下,“感觉好些了吗?” 洛玠应了一声,虽然面容依旧苍白,但却有了些生气,他咬着蜜饯含糊道,“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唇角,“这几天要好好吃药静养,等身体好了,春猎你也可以下场。”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皇后笑着拍了下他的手,“小滑头,母后还能骗你不成?” 洛玠无辜地眨眼。 有着皇后的软硬兼施,他接着几日认真按时地吃药,身上终于逐渐恢复了些气力,面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这日雪停,难得的冬日骄阳,洛玠在殿内躺了几天,即便有宫女为他读书解闷,也着实有些难待。他披着玄色大氅走到殿前,还未出门便看到了廊下的身影。 “他一直跪着?”少年早就忘了自己的一时气性,有几分诧异,轻轻问了句。 “是,殿下,”一旁的内监恭谨地答道,“十一侍卫已经跪了两日了。” 洛玠轻轻抬眉,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握紧了手炉,抬步走到阶前。 脚步很轻,落地几近无声,但或许是对主子的一切早已铭记于心,十一敏锐地抬起头,触及主子的衣摆后视线低垂,温顺地行礼,“殿下。” 他声音沙哑,高束的墨发被风吹得凌乱,鬓角垂落下来几缕,被雪水打湿,一丝一丝粘在额上,分明是一张冷漠寡淡的脸,却偏偏狼狈。 洛玠看得微微一笑。 他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暗卫,眉眼一弯,忽而有内监从庭院外匆匆走近,朝他行礼道:“殿下,谢大人求见。” “行舟?” 洛玠想起梦里的片段,头一次有些不想面对这个一同长大的玩伴。 毕竟他扶持洛闻玦上位,可是对那时洛玠的致命一击,但这些“未来”尚未发生,也不可能发生,他没法像迁怒十一般去对待自己的好友。 洛玠按了按额角,心里有些不大痛快,但他的复杂心思旁人怎知,一旁的宫女以为他是嫌谢家郎君来的晚,解释了一句,“殿下,您刚醒那天谢公子就递了帖子想来看望,但被娘娘挡了回去。后来陛下下了令不许旁人来打扰您,想必是今日才解封。” 洛玠看她一眼,“罢了,让他进来吧。” 他折回殿中小坐了片刻,碎玉珠帘便被人轻轻掀开。 光与影交界处,谢行舟一身白衣,身长玉立,雪松云纹自前襟处蜿蜒上两肩,压着波光粼粼的银。 洛玠看着他,忽地想起梦中这人权倾朝野,依然如此打扮,甚至于杀他那天,也是…… 他的思绪被谢行舟打断。 “见过太子殿下。”温润郎君站在几步之外,敛衣行礼。 “不必多礼,”洛玠抬了抬手,侍从便为谢行舟沏了盏茶,“坐吧。” 谢行舟应了声,却没靠近,他解下身上的雪色狐裘交给宫人,微微笑着说,“臣身上冷,怕过了外头的寒气给殿下,暖些再进来。” “殿下身子好些了么?” 洛玠苍白的唇轻抿一下,“老样子,没什么大碍。” “那便好,”谢行舟的身上逐渐回温,他从身后的宫人那儿取了雕花食盒,缓步走近,“臣家里有个厨子药膳做得不错,知晓您不爱喝药,所以臣给您带了蛊老参炖鸡,殿下要尝尝吗?” 洛玠撑着下颚,瞧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 谢行舟将食盒打开,一旁的宫人很快用银针试了毒,又倒出一点品尝过,确认无碍后,才端到洛玠面前。 汤水澄澈,点缀着几粒枸杞,香气也正好,没有那些药材古怪的味道,看上去的确是费了心思。 洛玠执起汤匙,轻轻吹了吹,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一双凤眸微抬,“行舟,我做了个梦。” “是和臣有关吗?”谢行舟若有所思,“您梦见了什么?” 他已然足够敏锐,但洛玠的话还是打了男人一个措手不及,“你要杀我。” 气氛忽而凝滞。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逐渐弥漫,将所有声音隔绝。 周遭的宫人垂首屏息。 谢行舟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几乎是立刻跪下了身,嗓子发紧,“殿下!” 洛玠尝了口汤,并不应声。 谢行舟似想辩解,但一时不知根源在何处,白玉般的面上立时冒出了汗,“臣决计不会如此行径,更没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洛玠随手把汤匙丢回蛊里,哐当的一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谢行舟抿紧了唇,却听洛玠轻笑一声,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别紧张,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唬你一下。” 谢行舟缓了口气,却还是提着心,“……殿下又捉弄臣。” “谁叫你总是这么一副端方自持的样子,”洛玠示意他起身,端起茶盏饮了一小口,“坐吧,寒冬腊月的,动辄下跪膝盖迟早受不了。” “您是君,臣下如何能僭越?”谢行舟只说了一句,知道他不爱听自己墨守陈规的话,便转开了话头,“我进来时瞧见十一跪在那,他又惹您生气了?” 洛玠动作一顿,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谢行舟眸光微凝,似乎有几分不妙预感。 洛玠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道,“他在梦里,和你一样。” 白衣郎君彻底顿住,犹豫片刻,问道:“那……臣也跪着去?”【】 3、第三章 “少来。” 洛玠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手中茶盏,“谢二公子在我这跪坏了身子,明日谢老大人弹劾孤的奏章就能递到父皇面前。” 谢行舟温和一笑,为他续上热茶,“殿下可真是记仇。” “不然呢?”洛玠抬了抬下颚,不大高兴地说,“上次谢老大人参孤什么来着,骄奢淫逸……” 他冷笑一声,“前两项也就罢了,淫逸,他又没在孤的房间里盯着,有什么证据,就这样平白污蔑孤?” 谢行舟咳嗽一声,“殿下……” “子不言父之过是吧,”洛玠觑他一眼,“老古板。” 谢行舟微微皱眉,有几分无奈,“您知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洛玠侧过眼,“孤才不信。” 谢行舟与他对视几瞬,终于败下阵来,唇瓣微抿,“您之前答应过,不在人前说这些。” 洛玠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他靠近些许,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调笑,“行舟,你说若是谢老大人知道自己最看重的嫡子,就是勾着太子荒/淫无度的人,该作何感想?” “殿下!” 洛玠适可而止,不再为难他,抬高了点声音,“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敛首听令,陆续退下,殿门被掩上。 洛玠懒洋洋地撑着额笑起来,神色里多了几分戏谑,“行舟,你未免也太怕了。” “您想玩,臣可以陪着您,”谢行舟的声音不徐不缓,“但人多眼杂,这事若传出去,终归有损您的名声。” “只是名声么,”洛玠不甚在意,“但谢老大人怕会打断你的腿。”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温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想必父亲可以理解。” “我可不要你死,”洛玠丢了自称,微凉的手指在他喉间抚了抚,带来些微麻痒。 谢行舟呼吸一顿,轻轻按住他的动作,阻止道:“殿下,您身子还没好。” “我知道,”洛玠轻笑一声,指尖往下,“不要太过操心,小谢大人。” * 谢家郎君来探望太子时还是上午,可日头上移,不一会就到了午膳时分,而殿下屏退侍从仿佛有事要谈,这时候也没传膳,让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正发愁着,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 谢行舟抬步走出来。 他素来温雅敛和,一丝不苟,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的世家郎君模样,这时候素锦衣襟却有些凌乱,鬓发也有两缕垂落下来。 许是走得急了,他的面色泛着薄红,看见候在廊上的掌事宫女后便道,“殿下饿了,让我出来传膳。” 他出身贵重,领着东宫事务又受太子器重,宫女不敢怠慢,朝他一礼,“是,谢大人稍候,奴婢这就安排。” 谢行舟应了声,又转身朝里走,不知是不是宫女的错觉,她竟无端觉得谢大人今日有些奇怪,一举一动莫不似往日行云流水,可仔细瞧着,又并无什么不妥。 然而远去的谢大人并不知晓宫女的想法。 殿门一阖,他撞到了屏风一角,身形踉跄了几瞬。 少年郎轻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谢行舟仰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望见了一片衣角,他喘息一声,形似桃花的眼眸泛着无奈,“殿下,别再捉弄臣了……” “哪里是捉弄呢?”洛玠笑容恶劣,“我这是怜爱谢卿。” “嗯……”谢行舟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浓密的睫羽翕动着,颤动个不停,“殿下……” 他几乎说不出话,却下意识寻求罪魁祸首的宽恕。 洛玠看他那两瓣形状姣好的唇都快咬得出血,渐渐觉得出了一点梦中的郁气,他抚了抚衣袖,终于开了尊口,“好了,不难为你了,起来吧。” 洛玠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看人咬着牙撑起身,才挪动了几步,外头的宫女就叩响了殿门,“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 谢行舟身形微僵,眼眸不自觉看向洛玠,生怕对方下一瞬便开口让人进来。 而洛玠着实是很想看他难堪的。 他弯唇一笑,张口欲唤,却见谢行舟抓住了他的衣袖,神色间不自知地流露出恳求。 洛玠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才勾了下唇,轻描淡写地踢了脚身旁的硬凳,“坐吧,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谢行舟喉结滚动,深知这就是洛玠的目的,但进退两难,他也不想让少年不高兴,最终还是闭了下眼,在洛玠欲唤人进来前入了坐。 洛玠挑了下眉,欣赏了片刻自己的成果,也不给他缓歇的时间,就抬高了声音,“进来吧。” 侍从鱼贯而入,垂首为他们摆膳。 因着还在病中,他吃得简单,大多是太医精心调配的药膳,寡淡无味,看得洛玠并没有什么胃口。 他这会倒是想起来谢行舟带来的鸡汤了,但凉了之后看起来失了色泽,他也不想再动,苦恼地蹙了下眉。 为他布膳的宫女劝道,“殿下,今天是改良过的方子,您多少先尝尝。” 洛玠看了眼桌子,兴致缺缺地喝了口粥。 甜味在舌尖弥漫,他抬起眼,忽而瞥见一旁的谢行舟虚虚拿着筷子,好似也是食不下咽。 洛玠眼睫一眨,笑眯眯地给他夹了块豆腐,“行舟,不好吃吗?” 什么……好不好吃…… 谢行舟几乎全部的耐力都用于不让自己失态,他握紧玉筷,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殿下。” 洛玠纯然一笑,十足的无辜,却非要盯着他把豆腐咽下去,然后说出一个好吃来。 果然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在身上的。 见着人不舒坦,他心里就痛快许多,大致吃过午饭后,才允了谢行舟一个恩典。 这一折腾,午后又过了大半。 洛玠打了个呵欠,神色倦怠。 谢行舟不必他多说,便整理了衣袍垂手而立,他衣襟雪白,侧脸温淡,抬起眼便是一副疏离禁欲的气场,谁能看得出这身白衣掩盖之下的身躯上又有着什么样的印痕。 洛玠弯了下眼眸,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 谢行舟躬身一礼,“殿下好好歇息,臣告退。” 少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谢行舟退到殿外,才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大氅穿好,他目光浅淡,掠过檐下的黑色身影,稍稍停留了一瞬。 十一抬起头。 他形容狼狈,分明是跪着,却依然难掩冷峻之色。 谢行舟同他对视一眼,微一颔首,擦肩而过。 * 除却谢家郎君外,还有许多人递了帖子想探望病中的太子殿下,不过洛玠懒得费心,躺在榻上睡了会觉,再一睁眼已然是夜里了。 天上星河璀璨,殿内灯火通明。 洛玠望着窗外发了会愣,忽然听到底下人来报,说是华阳县主从皇后娘娘那边过来了。 他一下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让内监去带她进来,但意料之中的,洛玠还没来得及穿好外衣,院外就闹腾了起来。 他那表姐腰间别着根黑色长鞭,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见他苍白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脚步一顿,忽而变得特别轻柔,“吵到你了吗?” “没有,”洛玠摇了摇头,在宫女的服侍下整理好衣衫,“表姐怎么这时候来?” “姑母午后召我入宫,我就准备来看看你,但那时候谢二在,就没过来。” 她素来雷厉风行的,周遭围了一圈志趣相投的皇亲国戚,谁也不怕,就看不惯谢行舟为首的那些世家子弟端着的样。 洛玠知晓她的脾性,也不奇怪,正想问她要不要一同用膳,就见华阳县主瞥了瞥他,又看了看殿外,难掩好奇地问,“你那小侍卫又惹你生气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问他这事? 洛玠有点不大高兴,皱着眉说,“表姐要给他求情?” “怎么可能?”华阳县主看起来比他还诧异,“我就是觉着,他既然老惹你生气,这次还擅离职守没有保护好你,干脆换人算了。” 她说得轻巧,仿佛只是个不值钱的物件,砸了毁了都不可惜,虽然皇家暗卫也的确如此,但洛玠却更不高兴了。 他恼道,“表姐,十一是我的东西。” “好好好,”华阳县主想起自家表弟的洁癖,知道是自己一时说错话了,连忙哄道,“是表姐多嘴了,消消气,我只是随便一说,你自己处置就是了。” 洛玠别过眼,不理她。 华阳县主只好继续绞尽脑汁地哄小表弟高兴。 这也是挺愁人的,她们一家大大咧咧,与武艺高强相对的就是身强体健,直来直去,连皇后也不例外。唯有这个绫罗绸缎里养大的小表弟,病恹恹的,又心思九曲,总是让人软了心肠,小心翼翼。 也格外难哄。 华阳县主头疼地扶着额,“上次你不是说想要一柄黄花梨木的戒尺么,我给你寻人做好了,肯定合你心意,明天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洛玠低哼一声。 华阳县主继续努力,“我还新学了套鞭法,给你看看好不好?” “我才不要。”洛玠冷冷拒绝。 “好表弟,”华阳抱着他的手臂晃,“求你了,就看看吧,看一眼,就一眼,看看我学的怎么样。” 洛玠又哼了一声,任她再求了会,才勉为其难地应了。 华阳县主欢呼一声,就移步往外。 殿内场地虽够,却不好施展,她也怕鞭风伤着这尊玉做的人,径直到了院落的空地里,才舒展了一下手脚。 华阳县主有武功底子,穿得单薄却不觉冷,但为了不让洛玠受寒可是来来回回操碎了心。 又是暖炉手炉又是大氅,直把人安置好,手心有了暖意,她才脚尖一点往后跳出长廊,抽出腰间的长鞭。 红衣飒爽,意气飞扬。 看起来轻盈无比,每一下却卷起风声。 洛玠站在廊下看着,心里隐约生出点向往。 他其实是极喜欢同表姐表哥待在一块的。 抛开血缘亲近不说,就他们身上这股坚韧蓬勃的生机,总能感染他。 洛玠想,待会把库里新得的软鞭送给表姐好了,那种热烈的红色肯定很适合她。 但华阳县主并不知道洛玠已经不生气了。 她还鼓足了劲想让表弟高兴,却忘了这套鞭法练得不够娴熟,投入得愈多,忽然就失去了控制。 长鞭脱手而出,直直甩向一旁的人影。 十一瞳孔微缩,下意识就想闪避,却忽然想起主子的命令,他顿了顿,没敢起身,手臂一抬抓住了长鞭。 但掌心还是被抽出一道血痕。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4、第四章 宫人垂首而立,噤若寒蝉,灯火通明的院落里,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僵硬得可怕。 华阳县主看到长鞭去势就知道要遭,这不,前脚还信誓旦旦地跟人保证呢,后脚就把小表弟的人给打了。 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在心里哀嚎一声,硬着头皮喊了声,“殿下……” 洛玠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下颚微收,脸上还存着笑意,却莫名让人觉得——山雨欲来。 “表姐,”洛玠没有看她,慢吞吞地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诶……诶?”华阳反应过来,连忙应下,朝他行了个礼扭头就走,好像后头有人在追似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大题小做。 虽然洛玠总是苍白着脸,眉眼无辜含笑,但她和家里的几个姐妹兄弟除了喜爱纵容,私底下还有几分怵他。 倒也不是见过什么,就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故而这会表弟发了话,她必然是要赶紧跑的。 华阳县主步履匆匆,很快就逃离了现场,但这桩意外涉及的另一个主人公,却不能这么轻易了结。 洛玠淡淡地看着他手心那道碍眼的鞭痕,眉峰轻挑,“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他几乎是轻声细语,没有半点疾言厉色,十一却感觉到一阵战栗自脊骨传来。 他跪伏下去,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十一知罪,求殿下责罚。” “责罚?”洛玠轻笑一声,一双凤眸半垂,眼尾小小的红痣显出几分秾丽,“这怎么能算是责罚?” 他讥讽道,“你既如此喜欢,孤就赏你一百鞭,如何?” 这已是动怒的征兆。 十一不敢解释,只能将错就错,顺从道,“是,谢殿下赏。” 洛玠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 深宫内庭,夜色无边。 静悄悄的院子里,烛火明亮,只有马鞭破空发出的尖锐声响。 十一被吊在刑架上,长睫低垂着,他抓着锁链的手指用力到泛着青白之色,身形却没有半点摇晃,驯顺而沉默。 疼痛如烈火燎原,遍布胸膛带出点点血迹,他感觉到喉间涌上来的腥甜,却紧抿着薄唇强咽了下去。 连着多日的严刑和罚跪,让十一也成了强弩之末,可他怕的并不是未尽的责罚,而是自己扛不住晕了过去。 他最是知晓殿下的洁癖,也知晓殿下把他视为己有,连自己都不允许在身上落下伤痕,这次却是接连被旁人…… 十一咬紧牙关,硬是将疼痛吞咽下去。 * 洛玠并没有守着十一受刑。 天寒地冻,他才不会难为自己,何况底下人行刑的时候没个轻重,实在叫人没有兴致,他回到殿中翻了半册史书,才想起来问一声进度。 外头的人早就来报了,但宫女见他看书入神,没敢打扰,这会被问及才道,“已经打完了,十一侍卫正跪在外头,等候殿下发落。” 洛玠静了会心,倒也不是那么的生气了,他知道自己多半还是因为那个梦迁怒,眼下难得讲了点道理,寻思着让人喘一口气,“叫他再跪一个时辰反省反省,然后回去上药吧,孤放他一日假。” 宫女应声称是,出去宣了太子殿下的口谕。 * 庭外。 听完宫女的话,十一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缓了口气,明白这是殿下消气的意思,甚是欢喜地行礼谢恩。 但他脑子里的世界意识可不这么觉得。 它已然同这个主角绑定了多日,见识了许多离奇之事,但这时候还是难以理解,勃然大怒,“他还是人吗?” 世界意识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你被打成这样了还要罚跪自省,反省什么?先前落水是他把你支开,皇帝责罚也不是你能抗命的,还有方才,你没能躲开华阳县主的长鞭,也是因为他之前的命令不敢起身,这些哪里是你的错?” 它尤其的义愤填膺,仿佛与十一站在同一边,为知己抱憾一般大义凛然地道,“他这样作践你,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十一,你当真不恨吗?不想报仇吗?若你想,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有朝一日我们也能把高高在上的太子踩在脚下——” “滚。” 十一眼底露出深深厌恶,冷喝道,“再敢说殿下一句坏话,我定会取你性命!” 他受了内伤,额头烧得滚烫,分明气息无比虚弱,怆然杀意却无形凝聚如实质般,叫世界意识也为之震慑。 它哑巴了会,缓过神来,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策。 在这之前,世界意识为了矫正偏离的世界线,研究再三在四个人中选定了看起来最好下手的十一。 毕竟一个将门出身的嫡子,自幼丧母,历经坎坷被继母卖到斗兽场后九死一生,又被买下训练成见不得光的暗卫,时时刻刻地为人奴仆不得自由,心底应当是不忿憎恨的。 即便没有黑化成报复世界的性子,也不应当是如此的忠诚温顺。 但谁能告诉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究竟为什么会有十一这样的人? 世界意识着实是心累,半点看不到自己光明的来路,它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犹豫多日,终于在今天做下了决定—— 这个已经彻底没救了。 但它可以尽早换人啊。 十一并不知道世界意识已经被他折磨得准备逃跑。 他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忽然听到了这个奇怪的声音。 对方自称是天命,因他原定的将星命途出现偏差而来。 但十一是什么身份,他的身手是生死之间锤炼出来的,警惕心极强,直觉就知道并非如此,更不会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何况这声音仗着旁人听不见,总是在他耳边诋毁殿下,妄图离间二人,十一自然没有耐心与他周旋,每次都冷冷警告,并暗中寻找踪迹试图一击必中。 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至今毫无所得。 十一敛眸,不再去想,温顺地跪在廊下思过。 * 因着夜里看书忘了时辰,洛玠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迷糊。 他按着额角下意识唤了声十一,檐上就飘下一个人,双膝跪在他床前,低头奉上一盏茶,“殿下。” 洛玠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清茶,神思才慢慢清明,他瞧见一身利落黑衣的男人,露出几分诧异,“你不是休息去了吗?” “谢殿下关心,但十一不需要休息。” “伤得不重么?”洛玠皱了皱眉,朝他靠近了些,鼻尖却没有嗅到一点血腥味,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听说你发了高烧。” “……属下没事,”十一因他的动作克制地握住了拳,接过宫女手中的物什伺候他洗漱,“殿下要用膳吗?” “脱了。” 洛玠苍白的手指敲了敲床沿,不轻不重道,“给孤看看。” 十一动作一顿,又俯伏下去,“属下身上有伤,恐怕会污了殿下的眼。” 他是极晓得洛玠喜好的,这会才受完刑,即便清洗上药过,伤痕也决计不好看,他不想在主子心里留下那样可怖的印象。 但洛玠才不会去想他顾虑什么,眉头一蹙,“怎么,昨夜的鞭子吃得不够么?” 少年初起床时本就有些不适,这下吃了个软钉子,气性顿时上来了,“孤再赏你一顿如何?” “谢殿下。” 洛玠气笑了,懒得同他多说,不耐道,“来人,给孤把他的衣服脱了。”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十一冷峻的面色僵住,慌张地抬起头,“殿下!” “不识抬举,”洛玠垂眼,轻飘飘地掠过他,好似半分也不在意,任由侍卫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脚,“孤最讨厌不听话的东西。” 十一却万万不敢让旁人碰触。 他身形一动避开诸人,复又跪到太子脚下,手指颤抖着抓住腰带,“殿下息怒,求殿下开恩,十一自己来……” 他不安之下几瞬就脱了黑色外衣,手指碰上中衣后顿了顿,强迫自己忽视背后的众人,咬牙就要继续。 “慢着。”太子殿下淡淡叫停。 他看了四周一眼,“你们都出去。” 十一紧绷的身子骤然松缓下来,那双冷酷眼眸抬起,流露出感激,“谢殿下开恩。” “先别急着谢,”洛玠看着他的双眸,哼笑一声,“抬头。” 十一顺从地仰起头,下意识就想看主子的神色,但视线方触及那颜色浅淡的唇,便迎来了一记掌掴。 不重,几乎只有一点淡红,转瞬即逝。 但洛玠也并非为了要他疼,毕竟真要教训,自然可以让十一自己下去领罚,而他只是看着这张冷漠寡淡的脸说出反驳主上的话,无论是何原因,心里头都不大舒坦。 十一垂下长睫,温顺而恭谨。 “这会倒是知道听话了。”洛玠揉了揉手腕,看着他的模样轻哼一声,指了指不远处。 十一敛首应声,从置物架上取了洛玠要的东西。 色泽深凝,触手生温。 尾端垂下一小串樱兰流苏,看起来毫无威力,甚至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可爱,一点都不如国子监夫子讲学用的那么严肃苛刻,但十一却深深领教过这东西的威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折身跪回了洛玠身前,双手捧着高举。 洛玠淡淡垂眸,“这几日都忘了,是不是?” 十一不敢辩解,尽管原因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但这时候还是温驯地认错,“对不起,殿下。” 洛玠凤眸微阖,轻轻笑了一声,“再一再二再三,你说孤该怎么处置你,再让你去尚刑司走一遭?” 十一恭谨俯首。 他知晓洛玠只是随口一问,为了见他难堪,并非真的在过问自己的意见,因而伏低了腰背,叩首道,“但凭殿下决断。” 洛玠轻笑一声,扬起了手。 他是很喜欢作画的。 大抵是受了父皇的影响,太子殿下一手丹青也是众人交口称赞,尤其是层叠晕染,由浅及深,最为精妙,但却少有人有幸见过真迹。 这会不知怎的,他瞧着瞧着,忽地想起曾画过的夕阳,于是手中东西一扔,站起身来,“起来吧,陪孤出去走走。” “是,”十一叩首,“谢殿下。”【】 5、第五章 有了合乎心意的暗卫解闷,洛玠养病的日子稍微有趣了些,而那道声音没再入他的梦,那些所谓命定结局,洛玠也没有放在眼里。 十一仅忠于他,谢行舟忠君之事,这些东西他看得透彻,自然不会被一场荒唐的梦扰乱了阵脚,而旁的两人与他并无交集,暂且也还不需要费心。 至于以绝后患,先不提两人身份特殊,如今也万万没到如此地步。 洛玠把梦中也许在将来会派上用场的一些信息记录下来后,身子也几乎大好了。 皇帝见他好转,交了桩工部的差事给他,太子殿下这几日正翻阅古籍寻找改良农具的法子,转眼就到了皇后的生辰。 不是大寿,皇后又不爱那些虚情假意的热闹,懒得应付大臣间你来我往,只办了场家宴,邀了国公府的亲人一块。 小辈们大多表演了些节目,逗得皇后喜笑颜开,这会华阳县主正陪着皇后讲话,忽然眼珠一转瞥见旁坐的洛玠,问道,“表弟给姑母准备了什么贺礼?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皇后闻言也有意动,目光朝他望来,“玠儿,母后也想知道。” “好吧,”洛玠放下手中茶盏,从身后侍从那接过一个绸缎长盒,走上前,“本来是想晚些单独给母后的,您打开看看。” 皇后看他神色,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她挥退上前的宫女,亲手接过来打开。 “这是……”皇后辨认一番,惊喜道,“纯钧剑?” “对,”洛玠朝表姐扬了扬眉,得意地勾起唇,“这是不是母后今日最爱的贺礼?比表姐还好。” 皇后听得笑了起来,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怎么还吃起华阳的醋来了……不过母后的确很喜欢。” 皇帝眼风一直关注着这边,这时候见发妻笑魇如花的,忍不住插了句,“哪找来的?” “不告诉你,”洛玠朝他眨了下眼,“不过告诉你你也找不着,毕竟父皇日理万机,心里能装得下一点点母后已是万幸,哪还有心思好好为母后准备贺礼呢,只是敷衍罢了。” 皇帝哑然失笑,伸手敲了他一下,“怪声怪气地诋毁你父皇是吧,长本事了。” 洛玠捂着额头可怜地叫了一声,“母后,你看看他!” “该,”皇后乐得看父子热闹,并不下场,“谁叫你总是惹你父皇?” “罢了罢了,”洛玠掩面长叹,一手偷偷顺走了皇后案几上的一壶果酒,“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我这就走。” 皇后和皇帝纷纷被他逗笑,也没注意他的动作。 倒是身后有宫人侍从看见了,但谁敢多嘴打断天家父子和乐融融,只垂眼装作不知。 洛玠偷到了心心念念的果酒,怕被发现也不停留,干脆借着透气的名义走出了宫殿,顺着一旁的长廊走了会。 层峦叠嶂之下,素淡宫灯与月光争辉,盈盈落在少年摇曳的宽广衣袖上。 洛玠斜倚着廊柱,颈项微仰,喝了口酒。 酸酸甜甜的,有梅子的清香。 比上次偷来的要好喝许多。 洛玠目光一亮,舔了舔唇,转头看向身后,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宛如一只馋嘴的小猫,“十一,你再去母后那里偷两壶出来。” 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他身后,仿佛要融进夜色之中,听到他的话才往前一步显出身形,劝道,“殿下,您不能饮酒。” “您忘了,上次您只是喝了一口皇后娘娘的陈酿就醉了——” “住口!”洛玠恼羞成怒,威胁道,“你不许再给我提上次,一个字也不许!” “是,”十一恭谨地应了声,“但是殿下,您真的不能喝酒,这种果酒后劲大,一壶已经是您的极限了,再多了只怕又要难受。” 洛玠皱起眉,不大高兴的样子,虽然知晓十一说的的确是事实,但…… 少年屈着的腿垂下来,绛紫衣摆落在地上,压边的银线微微荡漾。 十一顺从地跪下身,“对不起,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洛玠仰头将玉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瞥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掌嘴。” 十一有些无奈,“是,殿下。” 远离了丝竹管弦,冬日的夜里寂静无声,空荡荡的,这一段长廊上也没什么人,因而皮肉相撞的声音格外明显。 单凭声音来看,就能知道这巴掌抽得极为结实。 洛玠漫不经心地靠在柱上饮酒,也没理他,一杯接一杯的,不一会就把一壶梅子酒消磨殆尽。 瓷白酒壶空了之后倒在一旁,洛玠伸手抓了个空,身形失去平衡晃了一下,立时被十一稳稳扶住。 他低声说,“殿下,您醉了。” “唔……”洛玠按了按发涨的额角,撑着头瞧他,“我让你停了么?” 十一僵硬地挺直脊背,难得有几分无措。他仰头注视着主人,那双眼生得狭长,即便是如此温顺的神态,也没那么无辜可怜,反倒叫人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戾气。 洛玠轻笑一声,微凉的手指按住他的脉搏,顿时便听到男子加重的呼吸。 夜风拂过,送来清幽的梅香,少年站起身,忽然酒劲上涌一阵眩晕,下意识拽紧了手中的倚仗。 “呃……”十一无法抑制地喘息一声,喉结滚动,却立刻扶住了他,“殿下,您没事吧?” 洛玠按着眉心,坐下缓了缓,“算了,这样回去肯定会被母后发觉,再歇会吧。” 十一膝行半步,靠得更近了些,“属下给您按按,或许会好些。” 洛玠看了他一眼,凤眸微垂,流转间水光潋滟,显得格外柔软而多情,他沉吟不语,似乎在端详着什么,让十一不由屏住了呼吸。 终于,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开口,“上来吧。” 十一唇角抿起一个弧度,他起身告了声罪,旋即跪坐在殿下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洛玠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暗卫掌心有茧,触上肌肤生出几分痒意,但力道适宜的揉按让洛玠舒展了眉,他把头往十一的肩上蹭了蹭,打了个呵欠。 “殿下困了吗?”暗卫努力放松着身子,低声问,“夜里风凉,您身子不好,要不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洛玠掐了他一下,“别吵。” 十一微微一僵,却是噤了声。 这果酒后劲绵长,洛玠身上逐渐泛起热意,脑袋也沉了起来,他恍惚间嗅到一阵沁人幽香,忽然道,“昨日仿佛听母后说梅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醉了的主子比平日里还要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十一劝也无用,只好顺着他,“您走的动吗?属下背您过去。” “好。”洛玠扭头抱住他。 十一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浑身上下不自觉紧绷,紧实的小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洛玠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根手指在他僵硬的腰间戳了戳,“你放松呀,这样怎么背我?” 十一深吸口气,知晓主子这是醉得彻底,怕他事后想起着恼,诚恳道,“您先松开好吗?这样属下没法背您。” “哦,”太子殿下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手却不松开,胡乱摸了两把,然后当人蹲在他面前时,一下扑了上去。 他生来体弱,虽这些年养起来了些,但对于训练有素的暗卫而言也依旧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十一的身形晃都没有晃一下,稳稳地背着他站起身。 洛玠紧贴着他,两手环住男子的脖颈。 这样的姿势下,两人着实靠得很近。 十一能感觉到轻浅的梅子酒香,从两瓣柔软的唇间溢出,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可天边月哪知道凡夫俗子妄动的欲.念,他两只手不安分地滑动,仿佛对每一处都极感兴趣似的,好奇极了,硬是让十一额间冒出一层热汗。 所幸这段路不长,任性的太子殿下很快就被清梅苑里盛放的红梅吸引了目光,放下手里的玩具直接去碰枝头的花。 十一缓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 他一手背在身后,克制地握紧了拳。 洛玠可不关心他在想些什么,往前走了几步,见眼前的小径被一枝蜿蜒横生的红梅挡住了,当即辣手摧花,把那一点血红折了下来。 香气幽微,甚是好闻。 但那枝头上凝了霜,冻得少年手都麻了,却又不舍得扔掉。 洛玠有些苦恼地蹙了蹙眉,忽而瞧见身后的十一,唇角往上一翘。 “给你,”他转过身,把那花别在十一耳后,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好看!” 这可真是醉昏了头了。 冷酷硬朗的暗卫压根不适合这么热烈娇艳的红,但他被抚过的耳廓却一点点发起烫,和梅花的艳色交相辉映,昭示着内心的欢喜。 洛玠笑得眉眼弯弯,指尖捏住他泛红热烫的耳垂把玩,坏坏地勾起唇角,“就送给十一吧,要一直戴着。” “是,谢谢殿下。” “不用谢嘛,”洛玠摆摆手,小步跑到另一旁的白梅树下,挑了一枝花苞伸手去折,却忽地瞥见梅林深处的一片衣角。 有些熟悉,大抵曾经印象十分深刻,但一时想不起来,反倒叫他心里很是不快。 十一却比他要警觉,顿时目光一厉冷了嗓子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6、第六章 风卷疏枝发出簌簌之声。 弦月倾洒枝头,一池粼粼波光倏而静默。 四处安静下来,仿若窒息的沉凝,如箭拉在弦上。 在十一冷冽的目光中,梅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一袭广袖玄衣,拢着大氅,只露出金线勾勒的宽边腰带。乌发用紫金冠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轻抿,眉目英俊而冷傲。 这张脸,十一不甚熟悉,洛玠却识得。 “晏,不,归。” “见过太子殿下。”晏不归抬步走出,作揖行礼,或许是月色朦胧,又或许是因为旁的什么,他那孤傲的面容上,几分冷淡矜贵并未藏好。 于是瞬息之间,洛玠忽地明白为何会觉得如此眼熟。 彼时梦中,南朝新帝继位,也是这样一袭玄衣。他目光轻慢地看了眼被押到面前的北朝太子,就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一般,硬生生地踩断了他的指骨。 那神色衣着,几乎一模一样。 洛玠心头一股火猛地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连着炸开一串火星。 “放肆!”他冷了眉眼呵斥,“区区一个质子,见孤为何不跪?” 晏不归神色一顿,似是没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完全是不讲道理,眼底深处露出几分不耐,沉声提醒,“太子殿下,这怕是不合礼数。” “礼数?” 洛玠反问一句,愈发把他同梦里对号入座,可分明眼前人如今还是个受制于人的质子,凭什么与他争辩? 太子殿下越想越生气,扬起手,梅枝狠狠打在青年的脸上,“凭你也配和孤讲礼数?” “啪”地一声,轮廓锋利的侧脸上被抽出一道浅浅红痕。 晏不归怔住了,而后几乎是瞬间沉了脸,怒意蓬勃,“你!” “怎么,孤打不得你么?”洛玠见他生气,不仅没有半点退避,骨子里那点任性还被酒劲激得彻底地翻涌上来,“十一,把他给我绑回去,孤好好教教他到底什么才是礼数。” 暗卫垂首应声,上前半步,“晏公子,得罪了。” 晏不归压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在北朝皇宫生活了十数年,自然早就听说过这位病弱太子的传闻,在他眼中,若非这位太子投了个好胎,生在父母恩爱的北朝皇室,如此柔弱张扬的性子只怕在他们南朝后宫一日都活不下去。 但他却从没想到自己今日会无缘无故遭这无妄之灾,此时虽有些武艺在身,可在万里挑一的暗卫面前却根本不是对手,不过片刻就被拿下。 十一面无表情地往他嘴里塞了颗药,然后用一根麻绳绑住了他的手脚,多出来的一段,被交到了洛玠手里。 太子殿下挑了挑眉,好奇地扯了下手中绳结,见晏不归踉跄着差点被拽倒到地上,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高兴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眉眼纯稚无辜,一点都看不出方才的嚣张跋扈,“十一,你真厉害!” 冷酷暗卫被他夸得耳根发烫,轻抿唇角,“不算什么的,殿下高兴就好。” “高兴!”洛玠扑到他背上,“这法子真好,你真聪明!” 他说着又拽了下绳子,见那个桀骜冷淡的青年稳不住身形,对他怒目而视,笑得愈发开怀,“我们回去的时候往御花园走吧,那里人多。” “好,”暗卫被他的气息弄得耳尖微红,低声应道,“那殿下扶稳了,十一带您回去。” 洛玠莞尔一笑,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一动作又让晏不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不过前头的两个人都没在意。 也不知道十一是怎么绑的,按理来说双脚被缚是没法行走的,但他偏偏给人留了点空隙,让人能走,却很艰难,极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可只要有一分走的希望,晏不归就绝不容许自己被拖拽在地上。 他不知趔趄了多少次才勉强适应,踉跄地跟上两人,最终到的时候身上沾满了尘土,冷白手腕磨得红肿出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若说之前像是只隐在暗中蓄势待发的狼王,这时候就完全是一只被强行拖到雨中打湿了的大狗。 不过,还是凶得很。 “太子殿下,”晏不归被冷风吹了一路,又被宫人异样的目光刺得冷静了几分,知晓这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了这位太子,但还是垂下眼隐忍道,“先前是在下冒犯了,请您宽恕。” 洛玠无动于衷,仿佛没听到似的,慢悠悠地在宫人的侍奉下喝了一盏热茶,又换掉了身上的绛紫外袍,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晏不归心里暗恼,薄唇紧抿,不让自己露出不该有的神态。 但洛玠也不是请他回来做客的。 他倒掉了醒酒汤,这才抬眼打量了青年片刻,唇角微微一扬,“你不服。” 是笃定的语气。 晏不归咬住牙关,挤出两个字,“没有。” “哦?”太子殿下轻飘飘地笑了声,凤眼含情,嗓音也是柔软的,带着点醉人的笑意,“那你怎么不跪?” 晏不归闭了闭眼,掩在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讲话却极有条理,“太子殿下,在下虽为人质,却也是南朝皇子。南北两朝修好多年,并无高低之分,在下断没有跪您之理。” “有道理,不愧是南朝皇子,”洛玠抚了抚掌,唤道,“十一。” 晏不归忽然有几分不详预感,正暗自提防,下一瞬膝弯上就挨了重重一击,肩膀被死死往下压去,他站立不住,愕然抬头,“太子殿下!” “在呢,”洛玠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略过他,望向身后,“十一,你今日没吃饭么?” “殿下恕罪。”暗卫说着就加大了力度,但洛玠却又觉得,这样好像是没有用的,毕竟十一不能总是一直按着他跪下,这也太没意思了。 他撑着头,细细地端详着这张桀骜冷酷的脸。 青年肤色很白,欺霜赛雪,长眉却浓而锋锐,同那双冷冷淡淡的黑眸相衬,便显得傲骨铮铮。 无愧为一朝皇子,也隐约看得出日后为帝的光景,但洛玠却没有生出半点畏惧。 好笑,他为什么要怕? 如今他为尊,晏不归为卑,这时候还不好好按着自己心意出一口气,将人磋磨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难不成真要如那梦中声音所说,战战兢兢地跪下身来,讨好感化这位南朝未来的新帝么? 太子殿下从不吃亏,更不会委屈自己。 他只会愈发把人踩进泥里,叫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即便日后尊卑颠倒,也不敢爬到自己头上去。 “十一,你把他带到后殿去。”洛玠眉眼淡淡,指尖在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主奴二人相伴多年,无需多言十一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他心下黯然一瞬,敛首应道,“是,殿下。” 暗卫动作利落,压着晏不归就往后殿去,只是在他的心里,却有几分难言的失落。 可惜……殿下为他寻来的黄花梨木,怕是要拱手让人了。 …… 待得洛玠小憩过后,晏不归已然被吊在刑架上好一会了。 他先前挺直了脊背不愿跪,这会想跪着也没法,不得不踮着脚尖绷直了,才能分散些许手腕的疼痛,不至于断裂那般。 洛玠倒是挺满意他如今这副尊容。 他沐浴后换了身月白的寝衣,发尾潮湿,行走间隐约露出一截纤弱精致的脚踝,那张苍白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了点血色,眉目柔软而秾丽,像一只吃饱喝足晒着太阳的猫儿,懒洋洋的没有半点攻击性。 可晏不归却深谙这副面孔下的恶劣。 他被吊了半个多时辰,几乎是精疲力尽,但那双黑眸却依然凌厉,沉沉抬头,“太子殿下,你这是动用私刑!”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该怎么同孤说话。”洛玠摇了摇头,似乎有几分惋惜,他走到一旁的置物架上,漫不经意地挑了块竹板。 掌嘴用的。 比宫里寻常使的要厚些,不需要什么力气就能打得人极疼。 但从没有人敢当面说他不爱听的话,十一刚被他捡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因而也就几乎没用过这东西罚人。 洛玠拎起竹板,在空中挥了挥,找了下手感。 随即,没有半句提醒,他随手挥下一记,晏不归就有些绷住了。 他自幼长于宫廷,自然见识过宫人犯错被竹板掌嘴,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沦为其中一员,甚至还要不如。 可这时他已无回旋之地,只抬起眼,咬紧牙关恨恨地盯住洛玠,仿佛要将这一番羞辱铭记于心。 而洛玠却丝毫没将这仇恨的眼神放在心上,只是照着同样的地方,又来了一下。 疼痛在一处堆积,层层叠叠迅速加剧,第五记又一次落下时,晏不归被牢牢捆缚住的双手用力地张握了一下,两瓣薄削的唇咬得极紧,几乎要沁出血色,却是强行咽下了所有声音。 洛玠轻轻挑眉,心头郁气稍出。 他看着那张英俊孤傲的脸,即便此时此刻身为阶下囚,不知未来,也依然挺着傲骨,宁折不弯。 他凤眸微眯,居高临下地问,“会和孤说话了么?” 晏不归闭眼不言。 于是洛玠只好成全他的骨气。【】 7、第七章 晓日初长,轻阴小寒天。 殿中炉火正旺,烟雾袅袅,弥漫着安神香气。 洛玠自梦中醒来,已快到巳时了。 他难得睡得沉,这会醒来也没犯脾气,揉着眼坐起身,就瞥见了地上的人影。 昨夜醉酒后的记忆顿时回笼。 洛玠抿着唇,少有地沉默了一瞬。 诚然,他教训个质子倒没什么,毕竟那本就是当年南朝战败谈和送来的诚意,这么些年从没见有人提起过他,在宫里也活得跟个透明人似的,但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微妙。 倒不是因为旁的,只是明明都想好不再把梦里的事当真,这回却又…… 但这好像也不能怪他。 洛玠看着晏不归那张脸,顿时冷哼了一声。 但凡这人不长这么一张欠收拾的冷脸,不那么桀骜不恭,跟他好言好语服个软认个错,他也不至于把人收拾得这么惨。 他分明是最讲道理的人了。 洛玠想着,理直气壮地下床,踢了下他的腰。 晏不归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流露出几分冷意,桀骜的眉目于天光之下更多了分贵气,只可惜两颊红肿,同修长有力的双手一样,遍布淤痕。 洛玠见人不太清醒,又踢了他一下,“主子都醒了,你怎么还能睡着?” 他说得轻巧,可昨日青年的臀腿腰背,无一处不受到严苛的责打,他不敢躺着,也提着口气不愿像个侍夜的奴才一样缩在主子塌下,天亮时分才隐约睡着。 这会被踢到了伤处,晏不归咬了咬牙,忍不住抬头道,“在下究竟何处得罪了太子?” “唔,”洛玠本来都打算放过他了,但这人实在太不知情识趣,一夜都没教会他低头学乖么…… 太子殿下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没有什么,孤就是讨厌你。” 这话属实是很无赖了,但晏不归知晓如今并不是翻脸的时候,深吸一口气隐忍道,“在下可以再不出现在您的面前。” “晚了。” 洛玠轻飘飘扔下两个字,“就在前一瞬,孤决定要把你留下来,当孤的近身侍从。” 他看着青年瞬变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高不高兴?” “洛玠!”晏不归终于忍无可忍,高声怒道,“我是南朝皇子,你没有这样的权利!”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个被亲爹送过来的弃子么?”洛玠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目光并不冷,却让一旁静立的宫人不由屏息,“这些年父皇母后仁慈,叫你过得太舒坦了,谁许你直呼孤的名字?” “十一,”他唤了一声,“掌嘴。” 暗卫应声而下,身形飘渺一晃便到了面前,“晏公子,得罪。” 但晏不归这次却往后避开,直视洛玠,“即便我是弃子,但这事传出去便是打了我南朝人的脸,如今两国交好,你担得起毁坏邦交、挑起战乱的责任吗?” 洛玠嗤地笑了一声。 “晏公子真是能言善辩,孤差点都要被你给唬住了……”他看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青年,好笑地摇了摇头,“可是这事为什么会传出去呢?晏公子,到底是你太过天真,还是说——” 太子殿下目光如电,冷冷刺向他,“你的手已经伸到孤的东宫里来了?” 晏不归不卑不亢,在他的审视下没有半分心虚不安,嘲讽道,“我若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受你如此磋磨。” “是吗?”洛玠淡淡看他,意味不明地说,“谁又知道晏公子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晏不归哂笑一声,“太子殿下给我罪名都找好了,那就当是如此吧,天牢这地方我还没待过——” “孤可没说要将你关起来,”洛玠打断他,神色无辜极了,“晏公子,你可知孤身边的位子有多少人求着想要么?” “呵,”晏不归冷笑一声,脊背挺直如松,“绝无可能,我不相信北朝陛下也如你一般不顾大局,我要见陛下。” 洛玠挑了挑眉,见他一副孤傲的样子,心底那几分破坏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弯眸一笑,“不知天高地厚。” 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 晏不归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他压了一夜的怒火攻心,也顾不得眼前人身份抬起手臂,但被喂过药又挨了一夜的身体轻易便被十一拿住。 洛玠轻笑一声,看他不甘地挣动,那双冷淡的黑眸满是不屈愤怒,抬手捏住他的下颚。 “晏公子,”他眉目含笑,嗓音也软,“不,现在没有晏公子了,只有孤的侍从小晏。” “你知道以下犯上,意图刺杀孤是什么罪名么?” 晏不归挣开他的桎梏,冷冷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有骨气,”洛玠赞叹一声,“但孤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最见不得血了,所以——” “今日就教你第一条规矩。” 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晏不归的脸,“孤打你,那是赏,你要说——” “谢殿下赏。”十一道。 洛玠瞧了他一眼,眼眸微微一弯,“听懂了吗?” 晏不归冷笑一声,不屑地扭过了头,“他是你的狗,我可不是!” 洛玠抬了抬眉,正要开口,有宫女匆匆从殿外走进,行礼道,“殿下,陛下召见。” “父皇找我?”洛玠疑惑一瞬,倒也没多想,“你去回禀,孤片刻就到。” “是,殿下。”宫女福身一拜。 这时辰刚下了朝,父皇找他怕有政事相商,洛玠也没耽搁,正要吩咐十一先把人带下去,却见晏不归笃定道,“陛下必不容许你如此行径。” 洛玠动作一顿,嗤笑一声抬起眼,“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晏不归还欲开口,但太子殿下这会有正事,不耐烦再同他多说,直接吩咐十一道,“把他关进水牢,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十一垂首,“是,殿下。” * 不出所料,皇帝寻洛玠是为了商议边防之事。 近两年来,南朝蠢蠢欲动,偶有小队兵马伪装成土匪试探边关,但一直没被抓住证据,故而还维持着面上的和睦。 几位老将军年事已高,力不从心,青年将领却还需历练,青黄不接,边防不安,这已是皇帝的一桩心病了。 他们同几位武将议了大半个上午,才稍作歇息,皇帝赐了御膳给几人,又留了洛玠一块吃饭。 天子御膳,自然是精致可口的,与洛玠在东宫里时常被限制的清淡饮食不同,皇帝身强体健无需忌口,膳食也格外丰富,吃得洛玠心满意足。 他抿了口清茶,便听一旁的皇帝道,“听说你把晏不归带回宫了?” 他用词着实委婉,但洛玠昨日的行为可是强买强卖,御花园一路上许多宫人都可以见证。 不过这会只有他们二人,洛玠的口吻便随意了许多,“是啊,他惹我生气,我就教训了他一顿。” “胡闹,”皇帝斥了一句,语气却没有什么斥责的意味,“玩够了就把人送回来,你母后怜惜他身世可怜,交代过好好照顾。” “怪不得,”洛玠轻哼一声,开始告黑状,“我就觉着他一个质子未免活得太舒服了,原来是母后护着他,怪不得他都敢跟我叫板。” 皇帝眉头微抬,看他一眼。 洛玠见他无动于衷,眨了下眼就开始闹,“我不管,反正我要留他当宫人,好好教训他!” “那你自己和你母后说去。”皇帝打起了太极。 “自己去就自己去,”洛玠瞪他一眼,气汹汹地站起身,“母后最疼我了,不像你!” 他说着朝皇帝做了个鬼脸,没等人反应便大步走出了殿外,惹得皇帝按着额头失笑。 “这性子……”他笑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陪伴他多年的心腹内监笑着道,“殿下孩子心性,纯真得很,像是娘娘当年呢。” “是啊,”皇帝笑意更深,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会又道,“晏不归那里,就随他去吧,把消息都封死了,别传到外头去。” 内监恭敬称是。 * 另一头,洛玠已经到皇后宫里了。 他方才吹了冷风,这会难受得眼眶发红,倒也不需要伪装,已经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可怜模样了。 洛玠干脆就这样进了母后的正殿。 皇后才用过膳,正准备到寝殿小憩一会,就听到宫人通传太子殿下来了,她正露出个笑抬起眼,却发觉自己一向高高兴兴的乖崽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鼻尖眼角都红了。 “这是怎么了?” 洛玠没吭声,朝她行了个礼。 皇后握住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旁坐着,“发生什么事了?跟母后说说。” 洛玠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皇后温柔地问,“难道是被陛下训了?” 洛玠低哼一声,“母后都不把儿臣往好里想。” “哪有?”皇后熟练地哄他,“是陛下欺负你了?” “不是。”洛玠别开眼。 “那是谁?宫里还有旁人敢欺负我们乖崽呢?” “怎么没有?”洛玠看着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就是母后这个坏人!” 皇后哑然失笑,“原来是我么,母后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洛玠皱着一张脸,“母后护着旁人欺负我。” “哪有这样的事?”皇后也是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他,“母后护着谁了?” “就那个南朝质子,”洛玠不满地说,“他冲撞了我,不仅不赔罪道歉,还以下犯上直呼我名字,若不是母后给了他胆子,他哪里敢?”【】 8、第八章 什么叫作颠倒黑白呢? 若是晏不归在此处,听得这一番话,只怕立刻就能说出这四个字。 但很可惜,他没有机会辩白,因而在洛玠的一面之辞里,晏不归浑然被塑造成了一个目无尊长,桀骜不驯,不知天高地厚的形象。 皇后听得微微蹙眉,“竟有这样的事?” “对啊,”洛玠连连点头,一点没有恶人先告状的心虚,看起来满腹委屈,“母后,你说我该不该罚他,可是父皇竟然说晏不归是你护着的,不让我动。” 皇后听到这,却觉出几分不对来。 她同皇帝一样,对昨夜的事有所耳闻,也了解洛玠的性子,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一出的目的,不过看着少年眨巴着眼睛的可怜模样,倒也没戳破,“母后只是看他身世可怜,让底下人别太怠慢。如今他既然冒犯了你,便由你处置。” 洛玠欢呼道,“我就知道母后最好了!” “但有一点,”皇后摸了摸他的头,“人得好好地活着。” “什么嘛?”洛玠不满地别开脸,“我只是想小小地惩戒他一下,哪里会要他的命,在母后眼里我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人吗?” 皇后温柔地笑了笑,“当然不是,我们玠儿最善良了。” 洛玠哼了一声,“我才不信,走了。” 他说着也不看皇后,起身一揖,扭头就往外跑了。 风风火火的,倒是难得的活泼。 皇后摇了摇头,望着他的背影失笑道,“很久没见他这般样子了。” 掌事宫女笑着在旁应和,“是,殿下难得遇到感兴趣的东西,精神瞧着要比平日好许多。” 皇后温柔地笑了笑,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他方才是从哪边来的?” “似乎是陛下那里。” “怪不得这么说,”皇后唇边笑意更深,语气带着些许纵容,“那就由他去吧。” “是,”掌事宫女应道,“殿下是最有分寸的,娘娘不必担心。” 皇后却是摇了摇头,站起身往寝殿走,“……只是希望这次能坚持得久一点,别跟行舟那孩子一样,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 她话音未尽,却没准备继续说下去。 掌事宫女抿唇一笑,静静地服侍皇后就寝。 * 另一边。 晏不归在水牢里关了两日,才见到了洛玠。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薄唇紧紧抿着,几缕鬓发潮湿地粘在侧脸上,倒是冲淡了眉目间的桀骜。 也叫人觉得顺眼了些。 洛玠拢着手心的暖炉,垂眸看他,“清醒了么?” 水牢本就阴冷,还是寒冬腊月,晏不归的身体将近到了极致,看见洛玠时却是咬住了牙关,哑声道,“我要见陛下。” 洛玠讥笑一声,“晏公子,孤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晏不归水下的手握紧成拳,抬头紧盯着他,显出一种锐利的锋芒,“你什么意思?” “从你被孤带走已然三日了,父皇会不知情么?”洛玠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事实就是,没人在意你的死活,你——” 洛玠微微一笑,“只能听孤的。” 晏不归紧紧盯着他的双眸,仿佛要从中看出一丝虚假,但这几日的遭遇也让他逐渐明白,如今的局势,眼前的北朝太子并不是他这个阶下囚可以撼动的…… 青年同他对视良久,最终一侧头,恨声道,“太子殿下非要如此,在下又能如何?”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洛玠弯唇一笑,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朝外走,“给你半个时辰,收拾好了到孤跟前伺候。” …… 这几日下了雪,外头是极冷的,即便掌心握着暖炉又披着大氅,洛玠回到东宫时,面色还是透明了几分。 十一跪着为他换下微湿的衣袍,低声道,“水牢脏污,殿下身子不好,若想见他吩咐人去提出来就好了,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洛玠把冰凉的手按在他后颈上,见人微微绷紧了身躯,在上面揉按了两下,调笑道,“他可没有十一乖。” 十一指尖微顿,“殿下……” “不过的确是有些冷,”洛玠笑了笑,手指顺着衣领往下,贴在温热的脊背上,“十一比手炉好用多了。” 十一垂下眼,顺从着他的动作,“殿下用得舒服就好。” 洛玠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了晏不归身上,他难得遇到这么个人,兴致还是挺高的,“你觉得,孤该怎么教训他?” “十一不知,”暗卫沉声说,“但请殿下莫要与他单独相处。” 洛玠挑了下眉,还没开口,十一便解释道,“晏公子武艺不凡,即便喂了药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殿下会有危险。” “哦?”洛玠拖长了音调,意味不明地瞧着他,“那孤是不是该把十一留在身边?” 男人这一次却没有正面回答,“属下是您的贴身暗卫。” 洛玠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从案几上的果子里挑了一颗青涩的,抵到十一唇间。 暗卫张口咬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好吃吗?”洛玠忍着笑问。 十一下意识给出了诚实的回答,“极酸,殿下别吃。” 洛玠闻言,笑得肩膀微颤,倒在一旁的靠枕上。 十一这才反应过来,耳廓忍不住发烫,低声解释,“十一并非此意,方才也不是出自私心,晏公子能讨您欢心,这是好事,属下愿意与他一同侍奉殿下。” 洛玠揉了揉他的头发,“孤知道。” 冷面暗卫被他难得的亲昵弄得心思浮动,喉头吞咽了一下,面上镇定道,“但晏公子脾性不好,殿下要注意自身安危。” 洛玠摆摆手,不以为意的样子,“有十一在,孤不用担心。” 十一唇角轻轻抿起一个弧度,“谢殿下信任。” 洛玠以手支颐,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他纤长的手指在暗卫的脊背间缓缓摩挲,叹了口气,“若是他有十一这般温顺就好了……” 十一没有应声。 他知道主子在思考,只是随口一说,并不需要他回答,何况殿下如今对晏不归正在兴头上,若是一下成了自己这般无趣的模样,只怕才会是真的扫兴。 他心下黯然,面上却分毫不露,沉默地充当着暖手的工具。 * 晏不归很快就到了。 十一对时间很敏感,估摸着不过是一刻多些的光景,远不到殿下定下的时间,但洛玠才不管究竟花了多久,见人进来便开始发难,“晏公子知道这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么?” 晏不归来之前显然是做了一番准备,也想过可能会被刁难责罚,故而这会只是微微沉气,“在下愚钝,太子殿下请讲。” 洛玠哼笑一声,“向来只有侍奴候着主子的理儿,从没见过哪个奴敢让主子等着他的。” “您说给在下半个时辰。”晏不归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到一半,便被洛玠打断,“怎么?一个侍奴还敢与主子争辩?” “在下——” “错了。”洛玠淡淡开口。 分明晏不归站着更高,在他面前却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你现在只是孤的侍奴,不是什么晏公子,应当自称奴。” 晏不归拢在袖下的手缓缓握紧,沉默许久。 他生来为皇子,虽被送到了北朝为质,失去自由,但皇帝皇后并未为难于他,也算是过得顺心,用度较寻常官员还要高些。 可是他没想到会撞到洛玠手里。 这个他曾听闻却没放在眼里的北朝太子,并不是单纯的天真病弱,他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掌嘴鞭笞水牢也就罢了,现下竟还要把他的尊严放在脚下踩。 堂堂一朝皇子,成了他的侍奴,日后即便能将此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又如何登上…… 晏不归深深吸了口气,闭眼止住自己的思绪。 他握紧了拳,却不得不低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奴知道了。” 洛玠却还不打算放过他。 他有些诧异晏不归没有翻脸,不过想了想这养尊处优的质子一身伤被押进水牢关了两天,觉得也算平常,“既然是孤的奴,那孤给你赐个名,如何?” 有些事情,一旦妥协了一次,之后也就变得不会那么困难。 晏不归下颚微收,咬住了牙关,“请殿下赐名。” 洛玠挑了挑眉,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瞬,仿佛是要看他是否真心,但又很快就挪开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转眼瞧见自己特意吩咐给晏不归安排的灰色粗麻衣,不由抬了下眉,“那就叫小八吧。” 小八? 晏不归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愕然。 他原以为洛玠至少也会从诗句里化用一个,就如同一些主子身边有头有脸的宫女一般,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连正经名字都谈不上的东西,甚至听起来不像个人。 “孤曾经养过一只狼崽,”洛玠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吟吟地点头,十分好心地为他解惑,“毛发是灰色的,同你身上的衣服很像。” “它一开始也很凶,一双眼睛黑黢黢的,明明是小小一团,却咬死了一只老虎,孤最喜欢这样的东西了,伸手就想摸摸,可它竟然敢咬孤的手。” 洛玠讲故事似的,说到这里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吊着人胃口,仿佛半点也没有注意到晏不归逐渐难看的脸色,“不过么,三个月它就变得乖极了,总是蹭到孤的腿边哼哼唧唧地想要抱抱,像只小狗一样。” 他说到这,停顿了会,面上露出了些许愁绪,轻轻叹了口气,“可真是太无趣了。” “小八,”洛玠叫了声晏不归的新名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它也叫小八。”【】 9、第九章 晏不归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无端撞在了洛玠的手里,他告诉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熬过去便好。被关进水牢沦为一介侍从,他愤怒过后也想明白此事暂无力挽回,随波逐流或许还有利可图,且待来日。 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洛玠竟然拿一个畜牲同他相提并论,让他与一只狼崽子同名,还讲了那么个意有所指的故事。 怎么可能? 难道他以为他堂堂皇子也会和那只狗都不如的狼崽子一样屈服吗? 晏不归在心底冷笑,挺直了脊背沉声道,“太子殿下,凡事皆有度,请您适可而止。” 他修长的身姿站立在光下,侧脸冷淡,下颚微抬,看起来桀骜难驯,仿佛什么也不能让他折腰。 实在让人心动神摇。 洛玠弯唇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好呀,他最喜欢这种硬骨头了。 * 这些日子,东宫诸人皆知道太子多了位近身侍从。 这人身份不可说,也不和旁人接触,独来独往,但私下有不少宫人讨厌他,觉着对方阻碍了自己进一步服侍太子殿下的机会——若没有他,也许能被选到殿内伺候的就是自己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宫人们皆厌恶极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青年,同他是泾渭分明,暗暗排斥。 不过晏不归时刻都在洛玠的眼皮子底下,也没有机会与旁人相处,若是让他知晓他们的想法,只怕会嗤之以鼻。 宫里规矩繁琐,等级森严,洛玠又惯是个会挑剔的主,遇上一点不顺心就发脾气,服侍他压根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伺候他时间久了的几位侍从宫女还好,知晓主子的习惯,不会怵他的眉头也会安抚。而十一跟着洛玠多年了,往往能让他如意,偶尔被罚也一般是洛玠兴致来了想要玩,但是这些对于初入行的晏不归来说,便是难如登天。 当脸上又一次被泼了一盏温茶时,晏不归端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面色也是一沉再沉。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洛玠先砸了茶盏,“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蠢货。” 他骂人的时候轻声细语,瞧着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眉目淡淡,但从那两瓣颜色浅淡的唇间吐出来的字眼着实刻薄。 晏不归攥紧了手指,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以待来日,隐忍地深深吸气。 “你看起来很不服。” 洛玠仿佛看透了他内心,伸手捏住他的下颚,迫使人不得不与他对视,那目光深处的不忿与怒意如烈火燃烧,又被浓密的眼睫垂下掩盖。 “……没有。”晏不归咬牙切齿。 洛玠原也不是故意难为他,看书口渴了便指了他去烹茶,却半天也没喝到一口像样的,这下见了他的态度,心中不虞抬手就是一记掌掴。 清脆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垂手而立的宫人无一抬头,但晏不归却仿佛感觉到了针扎一般的目光深深刺向他的后背。 他呼吸乱了一瞬,下颚不自觉紧绷,指节用力,眼神凌厉如刃,仿佛随时要暴起择人而噬。 一旁站着的十一微微抬眼。 洛玠却轻轻摇头,又赏了他一记。 愈发清脆的响声。 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问,“孤教过你什么?” 晏不归闭口不言,一双黑眸气势不减,直直地与洛玠对视,仿佛要将他逼退。 但洛玠怎么可能会退? 他眉梢微挑,目光缓缓向下,落在青年微红的薄唇上,“哑巴了?” 少年轻笑一声,微凉的指尖肆意地揉弄着他的唇瓣,“还是说,以后都不想要开口了?” 他的嗓音含着笑意,听起来无比柔软,仿佛是调笑般没有一点杀伤力,但晏不归却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开口,眼前的人是真的会让自己彻底变成个哑巴。 就如几日前,因为自己行礼不跪,他便硬生生压着他跪了一夜。 晏不归用力地咬住了唇边的软肉,恨与怒在眼底交织,又不得不死死压抑……直到舌尖都泛起一点腥甜味。 他徒劳地闭上眼。 “……谢殿下赏。” “这不是会说话么?”洛玠笑了起来,似乎是被他这副屈/辱的模样取悦,抬手挽起一缕垂落的发丝,“那孤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晏不归原以为这次也难逃一劫,却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洛玠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脸,“应该说什么?” “谢谢殿下。” 这一声便没那么的难开口,要诚恳许多,听得洛玠轻轻弯唇。 青年弯下腰收拾了残局,又跪坐在不远处的案几旁煮茶。 太子殿下的要求着实是很严苛的。 清晨要去采梅枝上的雪水,三沸时快一分慢一分都不行,最后对于茶汤的温度更是半点不能差……可这些东西,没有积年累月的训练,谁又能迅速揣摩得到他的心意。 着实是刁难。 但洛玠可不这么觉得。 不会便多学,不行便多练,不诚心便打,过去的小八都能那么懂事,现在的又为什么不行? 这不,晏不归这一次呈上来的茶,就有了很大的进步。 茶汤清澈,香气幽幽。 洛玠垂下眸,终于没像前几次一样只一闻便泼了茶水,稍稍抿了一口。 味道倒是不错。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又啜饮一口,就放下了瓷盏,拿起一旁的书。 晏不归提着的心缓缓放回原地。 他手心濡湿一片,知道这次大约是过关了。 洛玠才不在乎眼前人担忧着些什么,看了半页书,又忽然想起他,头也不抬地道,“下去换身衣裳吧,太难看了。” 嫌弃溢于言表,但倒是难得一句好话。 晏不归方才被他泼了几次的茶,衣领都湿了,脸上也狼狈,但心神紧绷着无暇他顾,腿上隐隐作痛的伤更是警示着他不敢懈怠分毫,这会得了允许,神色不由松动一分。 随即他又觉得可笑。 分明是洛玠让他陷入如此难堪境地,新伤旧痛,如今不过是半分缓和,连温言软语都谈不上,更别说以礼相待,他又有什么好感激的? 被欺辱惯了,便连一分的好颜色都放在心上了么? 晏不归在心底连连冷笑,复又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几步,而后转身走出殿外。 那背影瞧着,还是宁折不弯的倔。 洛玠轻嗤一声,又低下头,翻着手中的古书。 上次父皇交办的事,他这些时候翻阅古籍与人商讨后倒是有了点想法,不过还需要让工部找人实践一番…… 洛玠正思索着,有宫人从外头进来,上前轻声道,“殿下,谢大人求见。”【】 10、第十章 若非传召,谢行舟来东宫寻他,一般是有政事相商。 洛玠正好也想同他说一说工部的事,让人把一旁的案几收拾了,便命宫人带他进来。 他放下看到一半的古书,掀起杯盖喝了口茶,谢行舟便到了。 白衣郎君站立在珠帘外,解下狐裘交予侍从,他往里踏入一步,躬身便要行礼,却被洛玠按住了手。 “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殿下仁厚,但礼不可废。”谢行舟轻轻抬眸,笑过之后温柔双眸波光潋滟,看得洛玠怔了一怔,手上松了力道。 谢行舟将礼行完,才站直了身,关切地问询,“殿下这几日身子可好?” “一切无恙,”洛玠答了一句,宫人自觉地为二人斟了茶,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吧。” 谢行舟温声谢过,抚平衣摆落了座。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眸中露出半分讶异,“……这是梅枝上的雪水。” “我就知道行舟能尝出来,”洛玠眼眸微弯,唇边带出一丝笑意,“如何?” “银白隐翠,清香馥郁,回味绵长。”谢行舟说罢,又似乎有几分疑惑,“但仿佛不是殿下身边宫女所作。” 洛玠微微一诧,不由笑了起来,“这你也能发觉?想必是不知道在我这喝过多少茶了。” 他也没有隐瞒,直言道,“的确不是悯月煮的,是我近日新收的一位侍从。” 谢行舟闻言,神色微微一怔。他搁下茶盏,低头看一眼清澈的茶汤,又抬头看一眼太子殿下,迟疑片刻道,“臣近日……” 他细细揣摩着用词,“臣近日看了一个故事,觉得还算有趣,殿下可要一听?” 洛玠抬了抬眉,凝眸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行舟今日寻我只是为了讲一则故事?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倒也不是,只是方才忽然想起,恰巧觉得可以讲给殿下,”谢行舟眸光微敛,声音放得愈发轻柔,“臣并非为此而来。” “哦?”洛玠被激起几分兴趣,坐正了身子,“那我倒要听听,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好,”谢行舟柔声应下,抛出了一个问题,“阏与之战,殿下可还记得?” “赵奢出其不意大败秦军,曾经赵太傅最爱讲的战役之一,行舟不是与我一同上的课么,难不成已然忘了?” “自然没有,”谢行舟微微一笑,轻声道,“当时殿下故意戏弄夫子,夫子恼怒之后还是我替您挨的手板,怎么能忘?”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洛玠被他的话逗笑了,忍不住道,“行舟,论记仇,你也不比我差到哪去。” “殿下谬赞,”谢行舟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笑一声,而后缓缓道,“那么嬴异人,您也应当还记得了。” 洛玠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谢行舟望着他,眼眸温和,嗓音依然轻柔,“阏与之战大败后,次年秦国攻赵失利,太子太后先后离世,朝中动荡,无暇他顾,因而秦昭襄王与赵国和谈,为表诚意,他送出了孙儿嬴异人为质。” “但秦国实力强盛,此举不过是为了休养生息,之后两国依然摩擦不断,嬴异人身份尴尬,生活困窘,不仅为人轻视羞辱,甚至赵孝成王为泄愤还想要杀他。” 谢行舟说到这,略顿了顿。 他仿若不经意地瞧了眼太子的神色,又轻轻转眸,“然而幸运的是,嬴异人遇到了吕不韦。他不仅设法逃回了秦国,还得到了华阳夫人的喜爱,被立为储君,而后登基攻打赵国,一举夺下三十七座城池。”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告一段落了。 洛玠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淡淡的目光往下,落在谢行舟身上,谈不上冷,却不复方才的柔和,“这便是谢卿要讲的故事么?” 他不大满意的样子,“多少年前就听过了,陈腔滥调,太过无趣。” “旧瓶装新酒,”谢行舟轻轻笑了笑,“臣只是忽然在想,若是赵孝成王不为难苛待嬴异人,予他正常的生活,也不因泄愤而试图杀他,嬴异人又是否会成为吕不韦的奇货?” 洛玠兴致缺缺,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谢卿觉得呢?” “臣以为,或许是不会的。”谢行舟温声说,“但过往之事谁说得准,双方敌对,君王都有自己的考量,也并非后世之人可以轻言妄断,不过么……仁君总是受人爱戴一些,小人难以攻讦,也免去了许多风波。” 话音未落,他抬起眸,对上了洛玠的目光。 太子殿下不知何时敛去了笑意,静静地注视着他,“谢卿这个故事,孤听明白了。” 他目光浅淡,“作为回礼,孤想起一个从民间听来的奇闻,不如也讲给谢卿好了。” 谢行舟沉默一瞬,有几分意料之外,而后敛眸轻声道,“愿闻其详。” “扬州有一富商,老来得子,万般宠溺。” “这富商有个死对头,在竞选皇商的时候给自家使绊子,私底下也不知使了多少阴招,或许是因为四处树敌,终于有一天这死对头倒台了,一个人带着妻儿卷款逃亡,家里只剩下个庶出的女儿。” “仇恨的众人哪管什么仁义道德,是个女儿也要拉去卖了抵债,但富商和妻子看这姑娘和自家孩儿差不多年岁,心生不忍,便将人偷偷地带回了家。” “到这里,这事本该成为一桩美谈。” 洛玠停顿片刻,眼睫微抬撞上谢行舟的视线,笑叹一声,“但小少爷长大后,瞧见了姑娘的容貌心生喜爱,便纳了她为妾。不过这事传出去不太好,富商和少爷都在府内下了禁令不许议论,可偏偏奇怪的是,没过几日少爷的好友竟然登上门来,询问他是否确有此事。” 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洛玠凤眸微抬,半是疑惑地问,“谢卿,你说他是从哪知道的?” 谢行舟心思急转,几乎是瞬间跪下身来,“殿下——” “这么紧张做什么?”洛玠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孤只是一时好奇,谢卿答不上来也无妨,毕竟是旁人的故事,你又如何得知缘由,孤又不是如此不讲道理之人。” 但谢行舟却明了他话中深意,知晓这已是不悦的征兆,依然跪伏在地上。他犹豫片刻,还是答道,“……臣以为,是府里的下人走漏了消息。” 洛玠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下人明知禁令,还敢往外头透露,莫非是不怕死不成?” 他思索片刻,话锋一转,“除非——” 洛玠啪地一声阖上了茶盖,“他本就同主人家不是一条心。” 谢行舟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几乎攥出了汗水,他喉结滚动,唇角抿紧,却无从辩起,“……殿下所言甚是。”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哪家的下人没几个有私心被收买的呢,”洛玠漫不经心地垂眸,望向地上跪着的谢行舟,语气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谢卿,多年好友若是因这点分寸伤了情分,孤觉得甚是可惜。” 这是最后的通碟。 但也为他指出了一条明路。 谢行舟沉默几瞬,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而后垂首道,“……是,谨遵殿下旨意。” 洛玠没再看他,重新拾起一旁的古籍,“孤乏了,你退下吧。” “是,”谢行舟躬身行礼,“臣告退,殿下好好歇息。” 他低着头后退几步,转过身掀开珠帘,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寻常侍从的装束,一身灰色麻衣掩不住矜贵之气,面容俊朗孤傲,并不十分的陌生。 正是方才他二人谈及的主角—— 南朝质子,晏不归。 谢行舟在心中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叹了口气,无声地退出了宫殿。【】 11、第十一章 晏不归的目光在这位端方雅正的郎君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此人,左相谢大人嫡子,谢行舟。 世家楷模,名动京城,是太子自幼的玩伴,如今的心腹。 来此必定有要事相商。 晏不归垂下眼,余光忽而瞥见谢行舟袖下指尖的青白,那是由于过分用力一时无法恢复造成的痕迹,他微微一顿,若有所思,面上却一派自然地往殿内走。 甫一进门,洛玠不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换个衣裳而已,怎么去了那么久?” 晏不归才松缓了片刻的心神不由紧绷起来,一时也顾不得思考谢行舟的事,生怕他又找个借口发难,解释道,“方才殿下与朝臣议事,我不敢进来。” 洛玠瞥他一眼,“我?” “……奴。”晏不归咬了咬牙。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洛玠却不满意,他想起方才谢行舟还是专程为了晏不归来这一趟,心里就不大痛快,嗓音也冷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若还是不懂,孤不吝于好好教你。” 晏不归握住了拳,身体本能地回忆起戒尺咬上皮肉时的痛楚,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他只能低头,“……奴知道了。” 洛玠瞧不见他的神色,但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不忿怀恨的,不过只要青年在他面前表现得足够听话,他也可以略宽厚些,让他慢慢适应,“过来,给孤念书。” 他招手的动作像是在唤一只狗,但晏不归还是走了过去,听从地拿起了书册,“您要从哪里开始?” 洛玠俯身靠了过来,玉白的指尖抬起指了一行。 他们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晏不归感觉有一缕发丝滑过他的侧脸,留下一丝香气,并不浓郁,甚至是极淡,凉凉的,又似乎有一丝温暖。 洛玠轻轻踢了下他的腰,“发什么愣?” 晏不归回过神来,抿紧了薄唇,不由有些懊恼。 他方才在想什么? 洛玠这样脾气差劲随心所欲无法无天又喜欢折磨人的人,和温暖这个词有什么关系? 晏不归差点要冷笑出声,但又被腰间的触感唤回了理智,他压了压眼眸里的冷意,按着洛玠的意思,开始为他念书。 这是一本农事方面的古籍。 并非大家之作,晏不归之前从未听闻,但却是整理了许多民间的偏方,大多是多年积累的经验之谈,有些法子很是新颖。 依他之见,虽然籍籍无名,却比许多书的空泛之谈要实用太多。 洛玠竟然会看这样的书? 晏不归心中讶异一闪而过,又被文中内容吸引了目光,认真地往下看去。 洛玠支着下颚,散漫地听着他的念诵。 凭心而论,青年嗓音冷沉,并不清澈,带着点凉薄的幽深,那种自骨子里透出的矜贵孤傲无法掩盖,即便受人威胁勉强低头,也不像个卑躬屈膝的侍从。 这会念得入了神,眼眸中的神采失了平日里的遮掩,愈发熠熠生辉。 洛玠的视线在他身上滞留了片刻,“停。” 晏不归一愣,从方才的状态挣脱后蓦地想起如今寄人篱下的局面,复又垂下眼睫,竭力收敛了锋芒。 洛玠轻轻转眸,不动声色道,“这一段,记下来。” 晏不归颔首,“是。” “继续吧。” 日头逐渐西斜,数十页书读下去,青年的唇干燥泛白,捧着书的手也有了几分僵硬,但洛玠没出声他也不敢停下,只一句一句地往下念。 终于,在宫人询问是否要传膳的时候,洛玠叫了停。 他揉了揉额角,似乎有几分倦意,手轻轻一抬往旁边的书案指去,“方才我要你记的,去写下来。” 他一共点了三处,几百个字,要人念过一遍就复述下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晏不归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是。” 他放下书册,走到一旁的书案前研磨提笔,洛玠还未用完膳便见他拿着纸笺走了过来。 正好太子殿下今夜没什么胃口,干脆撂了玉筷接过来打量。 除却最后一处只是大致意思,前两处几乎是一字不差。 洛玠挑了下眉,倒也不觉意外,反而扣住纸张问,“最后一处,是梁州而非扬州,一字之错就是天差地别,你懈怠了。” 晏不归呼吸微顿,却难得无话可说。 整整几十页的文字,他站立了大半个下午,又举着厚重的书册,到后头难免有些疲倦恍惚,能将大意复述出来已是不易,何况是旁枝末节,但洛玠所言非虚,两地气候土地不同,失之毫厘便是差之千里。 洛玠见他垂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小八,你觉得该不该罚?” 沉默几瞬,晏不归闭上眼,“……该。” 不论如何,即便洛玠刻意折磨,他也不该懈怠。 他蛰伏于太子身边是为了什么,早在水牢里时便想得分明,机不可失,如今怎能因为一时的皮肉之苦就失了分寸,只一味怒怨愤恨,放纵情绪的蔓延。 晏不归缓缓握紧了右手,头一回没那样抵触即将降下的责罚,反而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仿佛清醒了几分,还有些庆幸。 木已成舟,他的确该把握住机会,便以此为戒。 洛玠并不知道青年转瞬之间想了这许多,只是见他难得温顺低头,唇角扬了扬。 他沉吟片刻,“那便罚你今夜将这本书抄一遍。” 从未有过的温和惩罚。 比起过往那些,似乎都谈不上是惩戒。 反而像是夫子教导学生一般。 晏不归微微一怔,没料到他这般好说话,可身躯却下意识放松了几分,“是。” “但若是没抄完……”洛玠哼笑一声,“戒尺抽烂手心是什么滋味,小八还没尝过吧。” * 有着这样的威胁,晏不归一夜未眠,才将将赶上了时间。 洛玠倒也没从别的地方发作,随口问了他几句心得,便拿着他抄下的纸张去了书房与人议事。 之后几日,他偶尔也还会扔下几本书叫晏不归念,大多是农事相关,加之晏不归在书房外撞见过工部官员,故而也大致猜出了洛玠近来在忙些什么。 就他看来,农耕一道自炎黄开始,传承数千年至今,改良非一日之功,皇帝布置下来的时候约莫着只是想给他个闲差,让太子修养身体为主,却没想到洛玠如此专注。 倒是又与传闻不同。 晏不归敛眸,不再去想这些无关之事,回过神继续认真地念诵着手中古书。 今日的内容与前些时候不一样。 这是一本法家的学说。 晏不归念了几段,发觉里头推崇的是战国时一个毫无人情味的法派学者,眉头微微皱了下,语速慢了半分。 洛玠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这时有宫人走进殿门。 洛玠抬了抬手,青年的声音便停了下来,大宫女见状走上前,福身禀报,“殿下,谢大人求见。” 洛玠凤眸微抬,看起来没有半分惊讶,唇边反而扯出一丝笑意,“倒是来得及时。” 晏不归不明白他的意思,暗暗提了心去琢磨,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侍从。 洛玠却看了他一眼,才朝宫女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宫女应声退下,洛玠倚在软枕上,随口问了一句,“这书写得如何?” 晏不归思量片刻,一时没有把握揣摩出他的意思,只是洛玠对他一向严苛,想必对此道还是有所推崇的。 思及此,青年也没有过分顺从,只是说,“乱世用重典,王道杀伐震慑,法也。”[1] 洛玠侧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仿佛在估量着什么。 那目光没有什么恶意,也算不上森冷,却让晏不归不自觉地心神微紧,轻轻屏住了呼吸。 这时洛玠轻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这次就不拦着你行礼了。” 那轻快的语气听得晏不归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他顺着洛玠的目光往后,才发觉外头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人。 是谢行舟。 长身玉立的郎君缓缓一笑,行过礼才走上前来,“殿下想必也不爱听臣长篇大论。” “确实,”洛玠摇了摇头,示意道,“坐吧。” 谢行舟谢过之后落座,眼眸轻轻一转,仿佛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晏不归一样,面上笑容微敛。 洛玠好似没有察觉到这分微妙,含笑道,“小八,给谢大人倒茶。” 晏不归怔住了,愕然抬头看向洛玠。 他服侍洛玠是不得已,但太子身份的确要比他高贵,勉强也不算辱没,可谢行舟是谁,不过区区一介臣子,也配得上他倒的茶? 晏不归抗拒地握紧了拳,沉默着侧过头。 这是他这些日子头一回表现出反抗,还是在旁人面前,洛玠不知道他忽然是抽了什么风,但在谢行舟眼前被驳了颜面,心里很不高兴。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快去。” 青年却无声地挺直了腰背。 洛玠眉头蹙起,正要开口训斥,谢行舟却笑了一笑,温声道,“殿下,臣斗胆想向您讨一个恩典。” 他难得开口讨要些什么,洛玠挑了挑眉,被勾起几分兴趣,“你说。” 谢行舟见他视线移来,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微微笑了一笑。 他与洛玠对视几瞬,眼睫轻轻一垂,而后眸光落在太子殿下面前的杯盏上,“……殿下这一盏茶,可否赐予微臣?”【】 12、第十二章 这话着实是说得有些暧昧了。 但洛玠那双狭长凤眸却于明亮天光中缓缓眯起,笑意深处掩着几分审视,不偏不倚地落在谢行舟身上。 谢行舟神色温柔,微仰着头向上望去,他是真正的世家公子,温雅敛和,即便说起这种事,面色也依旧宁静从容。 太子殿下轻笑一声,“行舟,你总是这样。” 他面上笑意盈盈,眼眸弯起,玉白手腕往下一垂端起茶盏,似乎要亲自予他赏下这一恩典,然而下一瞬—— “砰!” 瓷片碎裂飞溅,连同半盏温茶,尽数泼在了谢行舟身上。 素锦衣摆晕开一片湿痕。 谢行舟却顾不得衣裳,视线垂下起身一揖,“殿下——” “可惜,”洛玠打断他未出口的话,漫不经心地道,“看来行舟这盏茶是喝不成了,不过孤倒是可以赏你一套新衣。” 谢行舟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应道,“是,谢殿下。” 洛玠瞧了他一会,才转过头,微冷的目光落在晏不归身上,泛着一丝凉意,“到门口跪着反省,没有孤的旨意,不许起来。” 晏不归咬了咬牙,似乎有几分不满,但却完全不是方才那仿佛要鱼死网破的强硬了,这么一个插曲也让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先前驳了洛玠的话,心中有些不安。 不过在谢行舟面前,他倒没有生出半点悔意,挺直了脊背一声不吭地往外头走。 谢行舟轻轻皱了下眉,浅淡目光落在他孤傲的背影上。 “这会儿你倒是不劝了?”洛玠似笑非笑。 谢行舟收回目光,垂下眼眸,他知晓自己方才的解围惹恼了太子,又是躬身一礼,“殿下息怒,是臣多言了。” “你对他倒是很体贴,三番两次……”洛玠轻嗤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袖间被打湿的云纹上,站起身,“罢了,随我去后殿。” “是,”谢行舟柔声应了,随他往里走了几步,忖度片刻还是解释道,“但臣不是体贴他,殿下,无论晏公子是否有归国那一日,这事总归对您不利,臣不愿见您日后为此烦忧。” “孤知道,”洛玠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说,“若非如此,你以为孤是什么好脾性的人,还能容得下你?” 谢行舟微微一怔,静静注视他几瞬,而后启唇笑了,“谢谢殿下。” 洛玠哼笑一声,随手从柜子里抽出件天青色外袍扔给了他。 谢行舟正要谢恩,洛玠却朝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只许穿这个。” * 真正熟悉太子殿下的人,是知道他其实极爱玩闹的。 当然,这倒不是说太子殿下有什么不良嗜好,而是洛玠年岁轻,又素来体弱,平日里处理政事虽周全,但私下被母后父皇娇养着,还是很有些小孩子心性在身上的。 比方说,他喜欢看谢行舟失态。 世家公子是自幼便被繁琐规矩束缚教导出来的,端方持重,不急不缓,无论遇上天大的事儿,面上也依然从容不迫。 但洛玠偏偏喜欢逼他。 就如左相谢老大人弹劾他骄奢淫逸后的次日,他故意召了谢行舟侍寝一般,洛玠是最会戳人痛处同人对着干的了。 而这放在谢行舟身上,便是许多的恶趣味。 或许也没有哪个世家门阀会想到让子弟钻研此道,故而谢家公子在这一道上也着实是有所欠缺的,洛玠的花样千奇百怪,谢行舟也算是头一回遇到了不擅长之事,节节败退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强忍着在旁人面前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洛玠眼前却又是不一样的风光,几番往来,倒是消了太子殿下心头的那点不悦。 白玉般的脸颊浸了汗,触手生温,洛玠替他撩起了垂落的发丝,轻笑道,“谢卿,可知错了吗?” 谢行舟勉力平复呼吸,声音却还是带着点颤哑,“臣知错。” “那我便饶了谢卿这一次,”洛玠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笑吟吟地俯下身,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若敢再犯,谢卿的嘴,总有一张要保不住。” 谢行舟喉结滚动了几下,闭眼道,“……是,臣知道了。” * 待二人回到正殿,已然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洛玠倚在软榻上,十一站立在旁为他揉按着额角,见谢行舟缓缓走出也依旧目不斜视,动作没有半刻停歇。 倒是洛玠瞧见谢行舟沐浴后还是那身天青色衣袍,眼尾往上一挑,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行舟见他笑得促狭,便大抵知道了缘由,无奈解释道,“您没有给臣旁的衣裳,而且只有这件,不算逾制。” 洛玠笑得愈发开怀。 他这回还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玩过之后忘了,不过将错就错也挺有意思,难得能看见谢行舟穿的衣裳不是平整到一丝不苟。 他按了按唇角,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分,不过收效甚微,洛玠也干脆懒得装了,他靠在十一身上笑了许久,才注意到谢行舟一直站着,“不用这么守规矩,坐。” 谢行舟谢恩之后才落了座,他眼睫往上抬了一下,渐渐正色道,“殿下,臣今日是来交差的。” 说到这事,洛玠也稍微坐直了些,他抬手挥退了十一,淡淡开口,“近日天寒,似乎有几个宫人暴毙。” 谢行舟轻轻颔首,“但不止如此。” 洛玠以手支颐,仿佛并不意外,谢行舟眸里平添几分笑意,“不如您猜一猜?” “嗯?”洛玠拉长了声调,笑了一笑反将一军,“那我若是猜对了,行舟方才吃下去的,得翻个倍带回家,明日午后给我看。” 谢行舟没想到他又开始琢磨这些,抿了下唇,“……可殿下若是猜错了呢?” 洛玠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为难,但转瞬又恶劣地笑起来凑到他耳边,“那就许行舟一个求饶的机会,如何?” 谢行舟耳根染上浅绯,心绪乱了几刹,终归还是无奈敛眸,“臣若是说不,殿下难不成还会同意?” “当然不会。”洛玠笑了起来,让人自书案上取了张纸,提笔写下一个字后,推到了谢行舟眼前—— 右。 谢行舟看罢,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拱手道,“殿下英明睿智,从不打无胜算的赌。” 洛玠自得一笑,“谢卿,愿赌服输。” “是,”谢行舟眼睫微垂,倒也不为自己辩解,他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洛玠,“这是此次涉及之人。” 洛玠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而后抬眸,“谢家的诚意,孤收到了。” “此番是臣草率行事,多谢殿下海涵。”谢行舟说着还要告罪,洛玠却按住了他。 “孤知道你的性子,那一番劝谏也的确是真心为了孤着想,”洛玠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但下不为例。” 谢行舟温声称是,眸光愈发柔和。 他知道,这件事算是到此为止。 太子会料理右相党羽,无需他再插手,而皇帝并不会知晓。 * 待得谢行舟离开时,已然到了傍晚时分。 日落西山,漫天云霞染了殷红,光落在皑皑白雪上,煞是好看。 但晏不归可没有心思欣赏这般景色。 他自午后跪到如今,膝盖僵冷麻木,下半身仿佛失去了知觉般,冻得如冰一样。 这让他不禁有几分懊悔。 若是不顶撞洛玠,按这些时日来看,他是对他宽和了些的,仿佛对掌中之物放下了戒备。 可谢行舟……晏不归握紧拳。 伺候洛玠也就算了,他决计不会给谢行舟倒茶。 晏不归眸光愈发森冷,思绪却彻底冷静下来,觉得如今顺势而为也是个极好的时机。 他正思量着,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晏不归敛神,余光瞥见一角衣摆,心中了然正要抬头,便听到了洛玠自上首传来的声音,“反省出什么结果了么?” 太子殿下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凤眸低垂着望向他,语气轻飘飘的,难辨喜怒。 晏不归垂下眼,虽是跪着,腰背却笔直,如一柄长枪,仿佛先前那些顺从都是迷惑人的假象,依然是峭壁上宁折不弯的劲松。 洛玠轻笑一声,露出些许兴味,“孤就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他似笑非笑的话说得晏不归心头一悸,克制住呼吸不去看他的神色,依旧一声不吭。 洛玠却俯身掐住他的下颚,逼得人不得不仰起头。 对视一瞬,晏不归挣开他的钳制,强行别开了脸。 洛玠倒是难得没对他的反抗着恼,又笑了笑,仿佛方才的意味深长只是随口一说。他抬起青年修长白皙的手把玩了片刻,轻叹一声,“既然不愿意侍奉孤,这样单纯摆着也可惜了,不如给你上点颜色。” 晏不归绷紧下颚,还未明白他的意图身体便下意识感觉到了痛楚作出防御的姿态,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做什么?” “唔……”洛玠似乎是想了想,苍白无辜的眉眼笑得弯弯,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艳色,他逼近些许,轻轻地说,“小八,你听说过拶刑么?”【】 14、第十四章 制人于危难,诱人于伏内。[1] 张机设阱是什么意思,晏不归曾看过,却不能理解为何有人明知眼前是陷阱还是会被虚妄假象迷惑落入其中,但这会他却隐隐明白了。 有时候,只要有一分希望,就不会愿意放弃。 因而即便他知晓这也许只是洛玠想出来玩弄他的新招数,他也忍不住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博一次万一。 若是能离开他,离开东宫……就算先前的忍辱负重都是白费,他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晏不归抬起眼,那双黑眸又一次露出了初见时的冷傲矜贵,仿佛这些时日的遭遇不曾动摇他分毫,他沉声说,“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洛玠淡淡颔首,吩咐道,“十一,去燃香。” 暗卫应声退下,取了一柱香插进炉间。 火光于刹那间照亮他的脸。 晏不归动了。 他身形极快,几乎是瞬间便夺门而出,十一却更快,请示的目光投向洛玠,却见太子殿下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他把宽广衣袖往上卷了卷,轻飘飘地说,“若事事都要十一亲力亲为,东宫里其他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孤养着他们玩么?” 十一微微一怔,垂首静静注视着太子,他唇角抿起一点上扬的弧度,低声说,“殿下,暗九和暗十已经追上去了。” “今日是他兄弟二人当值么?”洛玠随口问了一句,站起身来,“也好,让孤看看他们长进没有。” 十一应了一声,为他取了狐裘,披在少年郎单薄的肩上,细细拢得严实了,才劝道,“夜里寒凉,殿下若是不适,便告诉十一。” “告诉你有什么用?”洛玠笑着看他一眼,“你又不是太医,哪能治得了孤?” “但十一可以替您把晏公子捉回来,”暗卫垂下眼眸,低声解释,“这几日您不让用药,侍卫和暗九他们投鼠忌器,想要速战速决将晏公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没那么容易,但十一不一样。” “嗯?”洛玠挑了下眉,抚上十一胸前的衣襟,微凉的指尖隔着布料抵在他心口,让暗卫垂在身侧的尾指不自觉弹动了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他慢慢靠近,含着笑意的嗓音微微压低了,莫名有些哑,“十一很厉害吗?” 暧昧涌动,漫不经心的戏谑弥漫开来。 十一握了下拳,心尖被抵着的地方震颤发麻,他喉结滚动,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殿下……” 洛玠却拉开了距离。 他看了眼炉中烧了一半的香,抚了抚衣袖,仿佛先前几瞬的暗潮汹涌只是错觉,“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 十一回过神来,右手紧握成拳,压下了心底的怅然若失。 他随着洛玠走到了廊下,远远就瞧见晏不归被侍卫围在中间。 外层的侍卫佩着刀,只站立在侧并未上前,与晏不归过招的是一个面生的俊朗侍卫,赤手空拳,一招一式倒是像样,就是太正派了些,虽缠住了青年,却隐隐落在下风。 暗九和暗十隐在一旁压阵,瞧见他身形一动,便从院门处足尖一点掠了过来,单膝跪地,“殿下。” “你们倒是会偷懒。”洛玠看着这对孪生兄弟,似笑非笑地斥了一句。 暗十呼吸一顿,正要请罪,暗九却抬起头来,一点也不怕似地仰望着洛玠,嬉笑道,“殿下,若是我与兄长出手,您出来的时候可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洛玠瞧他一眼,“敢情你还是为了孤着想?” “不敢不敢,”暗九连忙摇头,乖乖地说,“殿下别生气,属下只是想让您有时间多看看晏公子的风姿,毕竟您应该也想看看的,对吧?” 洛玠哼笑一声,“谁给你的胆子揣测孤的心意?” 暗九一僵,试图含混过去,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的喊,“殿下……” 洛玠却不看他,“暗十,你说他该当何罪?” 暗十闻言,一板一眼地垂首答道,“回殿下,暗九揣测上意妄图媚主,当鞭五十。” 暗九偷偷瞪了这个没人情味的哥哥一眼,哭丧着脸为自个求情,“殿下——” 洛玠笑吟吟地踢了他一下,“再多嘴,孤就让十一罚你。” 暗九打了个寒颤,顿时紧紧闭上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虽然看起来好似怕了一样,十分没有颜面,但事实便是他们确实挺怕十一的。 毕竟洛玠喜欢暗九活泼的样子,素来宽容,即便是罚也都放了水,他能扛住,但若是落到十一手里,这位冷血无情的暗卫首领是真能刮掉他一层皮。 暗九想着,愈发乖巧地敛息,试图藏匿住自己的身形不要被十一注意到。 洛玠见他跟鹌鹑似的,忍不住笑了一声,揶揄道,“十一,瞧瞧你把他吓的,平日里定是凶得很。” 十一在他背后冷冷地警告了暗九一眼,垂首面向洛玠时又努力柔和了气息,提醒道,“殿下,时间快到了。” 这一招转移话题用得极妙,洛玠虽知道但还是不免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抬眸往外看去。 莹白宫灯之下,黑发青年神色冷漠,高束的墨发迎风飞舞,招式愈见凌厉,他一掌狠狠击飞了眼前的侍卫,脚尖一点向外飞掠。 外层的侍卫一拥而上,却显然是鞭长莫及。 可惜,就在他即将逃离这个牢笼的时候—— 香尽了。 “小八,”洛玠轻轻唤了一声,“来不及了。” * 触手可及,又失之交臂。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晏不归说不清楚。 可分明在最初他就想过了会是这样的结果,洛玠只是想戏弄他,看他徒劳挣扎,看他崩溃……他也想过留在太子身边以待来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但这时候还是冲动地,克制不住地向着自由跑去。 他问自己,你在害怕什么呢? 洛玠的戒尺吗? 心被敲得突突直跳,仿佛底下有一个细细的声音翻涌出来,在说着什么,可被耳边呼啸的风声盖住了,晏不归听不清,也不想去听,他放任自己向外跑。 用力地跑。 但已经来不及。 逾时毁约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15、第十五章 暗九和暗十还没动,十一已然足尖一点,身影冷冷落在宫门外,他随手拔起侍卫的长刀一横,拦在了晏不归身前。 青年猛地顿住脚步。 那张英俊孤傲的脸逆着光,似乎闪过了复杂神色,又恍若大梦一场,骤然清醒过来。 未等十一多言,他转过了身。 目光掠过诸多侍卫宫人,直直落在廊下的洛玠身上。 太子殿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视几瞬,晏不归颓然道,“……我输了。” 洛玠淡淡挑眉,月光隐约落在他的脸上,眼尾的小痣红似滴血,平白叫人觉得殷色逼人,“愿赌服输倒是个长处,不过小八——” 他漫不经心地笑,“方才你想干什么?” 方才……晏不归握紧了拳,一时说不出话。 而洛玠也并不是要等他的回答,他抽出小侍卫佩着的刀,在手中翻转着瞧了瞧,雪白刀锋倒映着烛火微光,在他眸中轻轻跃动。 少年抬起眼,很是惋惜的模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是不是很不甘?” 当然不甘。 怎么可能会甘心? 但这时候晏不归已不复先前的冲动,他深知洛玠不过是要磨灭他的希望,逼得他失去理智俯首称臣,因而只是垂了一下眼睫,并不接话。 “哐当”一声,刀被扔到了他的眼前。 洛玠拢着暖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坠着白玉的穗子,“生死不论,孤再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晏不归一怔。 他没想到洛玠会这样说,可对方心思叵测,也许这又是一场徒劳,一场玩弄他的游戏,希望越多只会失落愈重,但或许是诱惑太大,又或许是今夜实在太疼了,青年犹疑片刻,竟然忍不住抬头。 四目相对,太子殿下轻轻笑了一笑。 盈盈月光如秋水流转,却也不及少年郎弯弯的眉眼,仿佛能蛊惑人心,“你知道的,孤向来言出必行。” 陷阱。 裹着蜜的穿肠毒药。 可这蜜糖太甜了,悄无声息地让人堕落,禁不住诱惑往里探寻。 晏不归咬住牙关,不愿让自己再一次落入他的陷阱之中,恨声道,“……你不过只是想戏耍于我,方才还不够么,何必多此一举,难道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洛玠淡淡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认他的话,抑或是旁的什么。 他只是注视着阶下的青年,唇角慢慢地往上翘,而后露出一个了然的,也恶劣的笑,“可你还是想试一试,不是吗?” 空气僵住了。 周遭凝固着令人不安的窒息。 分明人影重重,灯火通明,晏不归却恍惚瞧见少年背后的晦暗夜色如浓雾般扭曲了一切,宛如深渊张开的巨口,择人欲噬。 冷汗无知无觉地打湿了鬓角。 晏不归死死握着拳,眼眸泛着血丝,仿佛在抵抗着什么,但喉间却忍不住干涩地吞咽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声音,却仿佛敲响了刺耳的警钟。 有些时候,一步之差,就是满盘皆输。 晏不归闭上眼,“……什么条件?” 洛玠垂眼看向黑发青年,把玩着手中玉扣,“小八,你这般聪明,孤都舍不得给你走的机会了。” “我走得掉吗?”晏不归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或许呢,”洛玠慢悠悠地笑了笑,“你应该是相信人定胜天的吧。” 他把自己比作了天,如此的张狂轻慢,晏不归却没有力气同他辩驳,他只是攥紧了红肿的手指,用剧痛逼迫自己清醒,“你要我做什么?” 洛玠俯瞰着他。 青年墨发高束,迎风而立,他生得英俊又冷酷,眉目桀骜,着实让人很想将他踩在脚下,露出痛苦破碎的神色,匍匐乞怜。 太子殿下抬了抬下颚,轻飘飘地道:“要你打得过孤的暗卫,那着实太为难人了,所以还是一柱香的时间。” 他说,“只要你在十一手下撑过一柱香,刀不脱手,孤就放你走。” “绝不反悔?” “绝不反悔。” 晏不归深深看着他,五指张握了一下,捡起了地上的刀。 十指连心,本就抽搐着疼痛的手指抓紧了刀柄之后更是剧痛难忍,可晏不归只是皱了下眉,一声也没有吭,冷然转过身。 十一站在宫门处,远远同洛玠行了个礼,长刀一竖,挽了个花垂在身侧。 他其实是不擅长用刀的,短匕和剑才是暗卫的武器,不过对付晏不归……十一冷了眼眸,视线投向他的左手—— 就是这只手,方才伤了殿下。 暗卫原本就冷峻的面色愈发森冷,他眸色一厉,刀锋直向他的腕骨。 没有过多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刺,但因为速度快得惊人,晏不归几乎是措不及防地横刀挡住了这一下,随即完全失了先机。 不过五招,他就感觉到了如山般的势倾泻而下,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刀。 他难以抑制地分神看了眼香。 还有一半。 但与杀伐冷酷的暗卫过招间怎容分心,十一抓住了这丝空隙,刀光带着残影,毫不留情地从高处劈下。 铿铿两声,晏不归被震得虎口发麻,痛到麻木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刀,险些脱手。 可十一并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一下接一下,仿佛无数刀锋从四面八方袭来,叫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晏不归的动作愈发吃力,双手控制不住地痉挛,他勉强架住劈来的长刀,汗水浸湿了后背。 这一刻,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可十一却仿佛戏弄般不给他一个痛快,非要逼得青年左支右绌,形容狼狈又勉力接下。 晏不归不是看不出来,却无力改变,更别说调转局势,他虽也精通武艺,但在东宫暗卫首领面前只如同初初学会走路的孩童,翻不起一丝波澜。 可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终于,香只剩下最后一点了。 十一攻势一转,猛地凌厉起来,长刀直直砍向他的左手。 晏不归不闪不避,丝毫不撤手回挡,黑眸乌沉沉的,仿若孤注一掷般的决然。 “嗤”地一声,晏不归的左腕被刀锋刺中—— 长刀刺破十一的衣裳。 十一面色微变,看向廊下的香炉。 电光火石间他骤然明白了晏不归的想法,十一手背一转,狠狠撞在青年的虎口上,刀柄脱手而出。 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手指滑落。 香燃尽了。 十一收起刀,没去看晏不归的神色,他温驯地低头行礼,“属下一时失了分寸,请殿下责罚。” 洛玠挑了下眉。 他看明白了十一因他受伤而挑断晏不归的手筋,正如十一知晓要拖延时间戏弄人到最后一刻,故而只是摆了摆手,便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青年。 晏不归站在那,面容苍白,两手脱力地颤抖,左腕更是不住地往下滴血,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沉默地低着头。 明明就要成功了。 十一被他的虚弱假象蒙骗,没看破他的意图,只差最后一点点,他就能离开这儿。 可正如流沙逝于掌心……晏不归颓然地闭上眼。 洛玠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他会留在这,被一点一点磨掉爪牙,将规矩刻入骨髓,直到跪伏在太子面前,驯顺地称臣。 原来这就是他所害怕的。 * 那一夜的后来,洛玠并没有给晏不归旁的什么责罚。 他站在廊下吹了会风,当夜就发起了烧,等过了几日好些后才想起来小八,召人过来一瞧,左腕上还缠着白布,隐约渗着血。 洛玠眉头一蹙,懒散地倚在软榻上问,“手不要了?” 晏不归看他一眼,并未做声。 那目光却有点奇怪。 洛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难得软和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伸出腿踢了一脚他的膝盖,不高兴地道,“谁允许你站那么高跟孤讲话,跪下。” 晏不归挨了这一下,倒是听话地跪了,只是依然不看洛玠。 就跟赌气一样。 洛玠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再一看晏不归,好像还真是有点那种味道,他凤眸微眯,露出一丝兴味,“你闹什么脾气?孤上次都没罚你。” 提到上次,晏不归猛地绷紧了下颚,手指下意识弯了弯,左腕上的白布因着这一动作渗出了更多的红。 一股铁锈味。 洛玠不适地皱起了眉,离他远了点,“你这伤怎么还没好?” 晏不归自嘲一笑,“殿下以为呢?” 阴阳怪气的。 洛玠不耐烦地抽了他一巴掌。 他病还未好,没什么力道,软绵绵的耳光打在青年脸上,不疼,却足够叫人记起自己的身份。 晏不归咬了咬牙,身体本能地回忆起曾经的痛楚苦难,下意识地他不敢再惹恼洛玠,但心头到底不服,青年薄唇开合几下,还是说,“这不就是殿下想要看到的吗?” “左手伤的人,便废了左手,这几日您都派了宫人来监查,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 很是嘲讽不忿的语气,细听却有点委屈。 就好像一只被主人养的其它宠物欺负狠了的狗勾。 洛玠一哂,慢慢回过味来,有些好笑地朝晏不归招了招手。 “来,”他懒洋洋地笑,“给孤瞧瞧。” 晏不归眼睫微垂,似乎有些不愿,但最终还是膝行着挪到了他脚下,伸出了左手。【】 16、第十六章 青年肤色很白,自灰色衣衫间伸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只是腕上一圈白布渗出了血迹,同修长手指间的淤痕映衬在一起,看着有几分可怜。 可这副遭人催折的模样落在他这般不可一世的人身上,并不会让人生出半点怜惜,洛玠眯了下眼,撕开伤口缠绕的白布。 时日较长,皮肉与布料粘连,轻轻一动就崩裂开,渗出愈多的鲜红,晏不归右手紧握成拳,眉宇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分痛苦。 大约是疼得狠了,他眼睫一颤,注视着洛玠的目光没了平日的高傲冷淡,乌黑睫羽不安地颤动着,眼帘低垂,好似带着一点依赖。 洛玠挑了下眉,唇角一弯,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随即动作没有半点放缓,直接扯下了白布。 晏不归闷哼一声,颤抖着喘息,高举的十指颤颤,却没敢放下。 洛玠看着腕上的伤。 如他所言,分毫没有愈合的迹象,甚至还有轻微的撕裂,狰狞可怖,若是再恶化下去,这只手的确也就废了。 洛玠抬了抬眉,手上沾了血的布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十一沉默地上前,为他擦拭着手指。 他任由暗卫动作,眼眸微垂淡淡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洛玠抬眸看了十一一眼,“是你让人做的?” 十一动作一顿,又继续用手帕细细地替他擦拭,他垂首低眉,温顺道,“按惯例宫人不可请太医看诊,属下擅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简单明了,竟是一个字也没有辩解。 洛玠却轻笑一声,“只是这样?” 十一擦干净了主子的手,收起手帕跪下身道,“殿下虽病了,底下人却不能懈怠,晏公子每日清晨照例要去采集梅枝上的雪水,以备不时之需。” “哦?”洛玠点了点下颚,“还有呢?” 十一抿了下唇,“晏公子喜洁,近日闲暇之余,都会主动去井中打水,擦拭廊上地板。” 洛玠瞥了晏不归一眼,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这人会自降身份去擦什么地板,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十一,玩味道,“主动?” 十一沉默片刻,还是如实说,“……是暗九和悯月所为,若晏公子不去,或是去得晚了,屋里的被褥床榻便会被污水浇湿,饭食也无法入口。” 他跪伏下去,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属下知情不报,纵容二人所为,请殿下责罚。” “请罚倒是请得很快,”洛玠嗤笑一声,指尖轻叩着桌面,“一个个的都胆子大了,孤的东西也是他们能碰的?” “殿下息怒,”十一再次叩首,“他们也只是不满您一直对晏公子这般恩宠,而他那日却还敢伤您,故有此举。” 太子殿下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清楚。” 不辨喜怒的口吻,却让十一脊骨一阵战栗。 他不敢再开口,温顺地跪着,等待主上降下雷霆。 “但孤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管教了?” 洛玠转眸看向一旁静立的掌事宫女,抬高了点声音,“罚他们去打扫一月兽苑。” “是。”宫女盈盈一拜,悄声退下。 洛玠又回眸看向十一。 男子伏跪在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弓,劲腰下沉,黑衣勾勒出起伏的线条,那不是平日里臣下叩首请罪的姿势。 着实是欠教训。 洛玠漫不经心地瞧了会,微一用力迫使人仰起头,才略俯下身在他脸上拍了拍,“你的账,孤晚点再同你算,把皮给孤紧好了。” 气息幽幽落在耳畔,没有半点恨声厉色。 十一却干涩地咽了一下喉咙。 他仰着头看着主人,手指虚虚拢着垂在身侧,有些不安地抓握了一下,神色却依旧温顺而柔软,“……是,殿下。” 洛玠哼笑一声,松开手吩咐道,“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晏不归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没回过神。 洛玠看他这副不大聪明的样子,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不是很有能耐吗?连孤都敢砸,怎么在他们面前倒是不反抗了?” 他说着又觉着生气,不大高兴地踢了晏不归一下,赤足踩在青年绷紧的大腿上,用力地碾了碾。 晏不归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为是……” “你以为是什么?”洛玠两指屈起狠狠敲了下他的头,“蠢货,孤要收拾你早就收拾了,用得着这么婉转,还擦地,你怎么不把整个东宫的地都擦了?” 许是连着说了话,他喉咙有些干痒,还没说完就侧过头咳了两声。 晏不归下意识端起白玉茶盏递到他手边。 洛玠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哼笑一声接了过来,“这回还算有点长进。” 晏不归眸光一黯,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太子殿下才没管他在想什么,抿了一小口茶汤,眉头便轻轻一皱。 有些凉了。 他正想开口,晏不归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主动接过了茶盏,往里看了一眼色泽后询问道,“是凉了吗?” 洛玠挑了下眉。 晏不归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面色刹时变得难看了起来,带着点冷沉的肃杀,很能唬人。 但洛玠却只从中看出了—— 强弩之末。 他低下头去,慢慢凑到青年耳畔,温凉的手指捏着下颚,嗓音乍一听轻佻又柔软,“小八,怎么办呀?” 他有些苦恼地蹙了蹙眉,“……你好像已经坚持不住了。”【】 17、第十七章 寂静无声。 茫茫天光透过窗落在少年身上,将他的脸庞肌肤照得几近透明,分明是苍白而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眼尾小痣却偏偏红得秾丽,仿佛能摄人心魄。 晏不归看着他,慢慢咬住了牙关,端着茶盏的指尖用力紧攥到发白,腕上的伤口又一次崩裂开,血珠砸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深重湿痕。 洛玠瞥了一眼,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再用力,你这只手就真的要废了。” 晏不归一颤,被碰触的地方仿佛烧灼起来,烫得人忍不住缩了缩指尖,可那张英俊面容依旧孤傲凛然,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摇分毫。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洛玠抬了抬眉,却见珠帘轻动,打破了一室静默。 十一领着太医进来,低头行礼道,“殿下,柳太医来了。” 他身后的男子跟着俯身,一身藏蓝官服徐徐垂落,愈发衬得肤白清俊,此时垂首一礼,很是温恭谦良,“殿下万安。” “免礼,”洛玠抬了抬手,示意他去看晏不归,“喏,给他瞧瞧吧。” 柳如故微微一怔,好像十分意外,他见洛玠的目光转过来,垂首道,“殿下,微臣是来给您请平安脉的。” 洛玠疑惑了一瞬。 十一见状,低声解释道,“属下出去时正好遇到柳太医,就先把他请了进来。” 他嗓音素来低沉,这会努力柔和了劝道,“殿下,您晨起时还咳嗽,先让柳太医看看,之后十一再去请人给晏公子医治。” “哪用这么麻烦?”洛玠淡淡看向柳如故,“孤没什么大碍,如故,你便给他一起看了。” 柳如故神色微凝,觑了晏不归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十一却先一步道,“殿下,柳太医素来只为您一个人诊脉,晏公子只是……这不合规矩。” “哪有这么多规矩,”洛玠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不以为意地说,“孤说可以就可以。” 十一神色微黯,行了一礼告罪后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柳如故暗暗看了一眼洛玠面前跪着的青年,还是柔声应了,他再度行礼道,“是,但还请殿下先让微臣为您把脉。” 洛玠应了一声,慢悠悠地伸出手。 宽广袍袖微垂,露出一截苍白手腕,青色脉络分明。 柳如故忍不住看了一眼,又克制着自己不敢多看,他跪下身,从药箱取出脉枕垫在洛玠腕下,三指轻轻搭上去,凝神片刻。 “殿下今日可还头疼?”他问。 “好些了,”洛玠漫不经心地同他对上视线,“就刚起来时有些不舒服。” 柳如故被他看着,隐在乌黑帽檐下的耳根红了红,面上却没有半点异色,他关切道,“您之前吹了夜风,寒邪入体,没那么快彻底根除,还需好好将养着。” 俊朗太医说罢,侧头叮嘱十一,“方子还按之前的吃,一日两次,不能少。” 洛玠听得蹙了蹙眉,“还要吃啊……” 柳如故转过脸望向他,神色渐渐温柔,他温声劝道,“微臣之前用药草做了一味糖丸,应该合殿下的口味,待会给您送过来,吃过药后您可以吃一粒。” 洛玠不说话。 很不情愿的样子。 柳如故微微一笑,“殿下,您若是不吃药,这病就拖着好不了,时间长了,皇后娘娘那边微臣可瞒不住。” 洛玠一顿,凤眸微微眯起,“好你个柳如故,胆子大了敢威胁孤?” “微臣不敢,”柳如故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殿下也体谅体谅微臣,皇后娘娘日日关心您身体,要瞒住她着实不易。” 洛玠轻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瞒住母后他生病不容易。 若非如此,柳如故敢给他开这么苦的药,他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都怪臭小八。 洛玠生气地瞪了晏不归一眼,跪在一旁的青年都被看得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矛头忽然就对准了他。 柳如故旁观了一场眉眼官司,面上笑意淡了淡,出声道,“若是殿下生气,打微臣一顿也可以,只是药得按时足量吃,不然难受的还是您。” “谁敢打你?”洛玠又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柳太傅前几日见着孤又是一番长吁短叹,字里行间都在忧愁你弃了前程入宫当太医,好像孤是什么大恶人一样。” “您不必放在心上,一切选择皆是微臣心甘情愿。”柳如故仰头望着他,嗓音愈发温柔,“殿下安康无忧,便是微臣心之所向。” “话说得倒是好听,”洛玠一点也不买账,很不高兴地说,“给孤开的药就那么苦。” 柳如故莞尔,“微臣回去会研究改良药方的。” “等你改好孤早就痊愈了,”洛玠说着就心烦,从榻上伸出左腿踹了晏不归一脚,“给他看吧,开最苦最苦的药。” 柳如故被他惹笑,听到最后却敛起了神色,他看了沉默的青年一眼,应了声站起身。 他们俩之间,以身份来看,谁跪着都不大对,洛玠给柳如故赐了座,又往晏不归膝盖上踢了一下,“你站起来,把手给柳太医瞧瞧。” 晏不归眼眸微垂,听话地起身,动作却有些迟缓。 若想要将来,他的左手必不能废,今日同洛玠示弱也有这般考量……可不知为何,他不大想让这个太医替他看,就好像有十一在的时候,即便被洛玠弄得再痛,他咬烂了唇也不愿意喊出声。 但柳如故又哪里想替他看伤? 先不说术业有专攻,他学医是为了洛玠,素来也是太子殿下的专用太医,何时要帮这么个不知道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瞧病? 可是这会洛玠发了话,两个不情愿的人也只能凑到一起。 柳如故看了一眼晏不归的手,眉头就皱了起来,拱手道,“殿下,这伤拖得太久,即便能治好,以后阴雨天也会疼,提不得重物。” 晏不归呼吸微顿,垂在身侧的右手攥了攥。 洛玠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转眸,“无妨,你治就是了。” “是,”柳如故温和道,“微臣需要回去取一趟药给晏公子包扎。” 洛玠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柳如故拿起药箱,朝他行了一礼后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过身出了殿门。 * 殿内。 高傲青年黑眸微阖,难得的神色黯淡,他薄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似乎接受不了方才的结果。 实话说,洛玠还挺喜欢看他这副样子的。 于是他顺着心意踢了他一下,很是轻慢地抬了抬下颚,“孤给你请太医,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晏不归迟钝地眨了下眼睫,愣愣地抬起头看他。 是失落太大,一时回不过神了吗? 洛玠笑吟吟地想着,却半点也不同情,更别说安抚。 他近乎粗暴地拽着人的腰封迫使人弯下身,指尖强硬地抚上他的侧脸,按在青年颤动不安的眼睫上,恶劣地勾起了唇。 “小八,这就是忤逆孤的代价。” “一个残缺的皇子……”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腹抚过他漂亮的眼睛,“下次动手之前,先想想自己承不承担得起后果,嗯?” 饱含戏谑的威胁。 仿若可怕猛兽在玩弄着爪下猎物,无需露出利爪,只是冷酷的目光笼罩下来就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他是知道的。 晏不归在这一刻无比地确定,十一挑断他手筋,东宫诸人的报复为难,再也不能恢复的左手……看似桩桩件件都与他无关,但事事都在洛玠的意料之内。 或许,还是他默不作声的纵容。 晏不归脸颊抽搐了一下,倏地握紧了拳。 这样的人,这般的人物,他真的能够…… “不过么,”洛玠轻柔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爱抚地摸着青年的脸颊,好似在抚摸着自己心爱之物,唇角往上轻轻一弯,看起来柔软而天真,“你若是好好地求求孤,这一次,左手还是可以治好的。” 晏不归一震,愕然抬头。 洛玠对上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双狭长凤眸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地说,“如故不擅长治外伤,也不想给你费心思,但宫里还有旁的太医,孤记得太医院院首就是这方面的妙手。” 太子殿下顿了顿,看着晏不归逐渐明亮的目光,话锋轻轻一转。 “可是小八,”他轻轻一笑,“孤为什么要帮你呢?” 慢悠悠的嗓音,还带着些许病中的虚弱柔缓,如同一个不知世事的少年郎,却仿若惊雷一般,在他脑中震响。 倏忽之间,晏不归恍然明白,就连他承受不住后下意识地寻求庇护,柳如故来请平安脉,看似如此阴阳阳错的碰巧,也在洛玠的眼里。 可愈发令人畏惧的,是即便如此,即便知晓一切,他也依然没有半点扭转的办法,依然要让这一切进行下去—— 以他的方式。 无声无息的,晏不归缓缓阖眸。 左腕的红顺着纹络流到掌心,他握着一拳的血,慢慢跪在了地上。 是这些日子里,终于明白了的。 洛玠淡淡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片刻,他苍白的指尖敲了敲桌面。【】 18、第十八章 若说跪,还勉强可以称为叩见君王之礼,那么这一句,便无疑是纯粹的折辱。 然而殿中诸人,无论是晏不归,还是旁观的十一,他们在这一瞬心头闪过的情绪,皆无一与之相关。 若是有人细看,便会发现素来冷峻的暗卫那双黑眸中闪过了几不可察的艳羡。 可惜……洛玠的目光并没有一丝分给他。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青年。 而晏不归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鬓边的发丝垂落,悄悄遮住眉眼。 沉默之中,他动了。 看不清神色,动作也迟缓。 可是一步一步,靠得越来越近…… 终于,尘埃落定。 洛玠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揉了揉晏不归的头,难得温柔的口吻,“乖。” * 太子殿下言而有信,很快就请了太医院院首给晏不归看伤,而与看了一眼就断言没救了的柳如故不同,院首检查过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用了宫廷秘药给人包扎,又开了一帖药方,嘱咐一日三次按时服用。 洛玠坐在一旁看书也没仔细听,只随口吩咐了一句越难喝越好。 院首闻言,显然有些无奈。 他也算是从小照看着洛玠的太医,对这位殿下的脾性还算了解,捋着长须应了声,便把药方里的两味药划去,替换成了更苦的。 晏不归忍不住看了洛玠一眼。 那目光很隐蔽,但洛玠还是察觉到了。 他不高兴地瞪回去,“看什么?对孤有意见?” “……不敢。” 洛玠哼了一声,一点也不满意,只是在太医面前没有发作,算是给他留了分颜面。 晏不归心领神会,屏着的一口气不由舒了出去,绷紧的身躯松缓下来。 但等太医离开他便没有这个好待遇了。 洛玠抬了抬手,指着墙边的书案,“去那跪着,写一千字自省书。” 反省己身是他每日都要做的功课。 一千字也算不得多,但看今日情形,自省过后的请罚,大约便不是他可以轻松过去的。 后来……果真不出所料。 晏不归不是什么耐痛的人,更不会从中体会到快/感,疼痛对他而言纯粹是惩罚,尤其是一边念着自己的自省书反省过错一边被年少的主子教训什么的,着实是羞耻又难挨。 可洛玠没有半点怜惜,不容置疑地逼着他吞下苦果,还要一声声地谢恩。 心底有摧毁的欲望升腾,想要全然地掌控,看到他隐忍地咬牙,崩溃地落泪,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不过…… 洛玠敛了敛眸。 来日方长。 * 雪消冰融,枯枝似乎发了新芽。 太子殿下虽在病中,但该查的事和人却没有停歇,这会洛玠初愈后,审问的人也有了结果。 上一回,谢行舟进宫劝谏洛玠关于晏不归一事,是宫里谢家的眼线递出去的消息。 但这事却经不得推敲。 若是真正知情之人,必然个个都被下了封口令,东宫也好皇宫也罢,眼线即便要将消息传出去,必然也会提及皇帝皇后下了封口令,叫人决断时更谨慎些。 可是没有。 谢行舟心思缜密,即便有消息递来,他若是想要劝谏,有数不尽的办法不动声色地告诉洛玠,而他却选了最为简单的一种,这并不是因为莽撞。 是这事递得极其巧妙,有人给了他错觉。 一旦消息传开,朝中将物议沸腾,有碍东宫,有损正统。 这不是谢家想要看到的局面。 更不是谢行舟想要看到的。 所以—— 他必须要在这之前,在谢家知道之前,想办法劝说洛玠。 而这样一来,只要洛玠多疑,只要谢行舟有一丝不坦诚,无人能察觉到背后推手,谢行舟与太子之间,谢家与东宫之间,裂痕必存。 甚至,这足以触怒圣上。 买通宫人并不是天大的罪过。 各家或多或少都有埋在宫里的人,帝王心中了然,可是窥探帝侧,连陛下下令封禁的事都能知晓还传出去…… 那未免太猖狂了。 很难叫人不生疑虑。 这样的罪名压下来,饶是谢家百年世家,左相素来孤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所以洛玠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谢行舟递来的名单,并不是谢家隐在宫中的耳目,那一些人早在事发时便被相继处理以表忠心,而是这一次故意将消息透给谢家眼线的宫人—— 右相的人。 这些年来,出身世家的左相与寒门贵子的右相分庭抗礼,相互制衡,将朝堂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上。 他们之间各自代表不同,此消彼长,党派争斗在所难免,可无论如何,把手伸到皇室的头上来,就太过界了。 因而这一次,洛玠连着拔出了一条线上的人。 这会翻完了口供,他淡淡合上,反手扣在了书案上,“没有打草惊蛇吧。” 站在他身前的黑衣男子拱手道,“回殿下,臣都处理好了,没人发现这几个宫人的失踪。” “那就好,”洛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凤眸微眯,遮住了一闪而过的冷意,“孤还记得,右相曾经最厌□□同伐异,因着寒门出身过于耿直得罪了权臣被贬,还是父皇重新启用了他,如今……” 轻轻的一声叹息。 男子低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无常,殿下不必烦忧。” 洛玠抬眸看了他一眼,“封临,难得见你这么会宽慰人。” 封临指尖蜷了一下,压得极低的黑色帽檐遮住了他锋利的眉眼,垂着头的时候只露出瘦削的下颚和极薄而寡淡的唇,显得分外不近人情,“臣只是实话实说。” 洛玠摇了摇头,面上又露出几分笑意,他提起笔,“来,给孤研墨。” “是。”封临一礼,大步上前,他行走间黑色披风翩飞,隐约露出腰侧漆黑的刀柄。 洛玠瞧了一眼,随手抽出个物件扔到他眼前。 是一串白色流苏,坠着颗雕成小猫形状的红玉。 可爱又讨喜,看起来同冷硬肃杀的封临很不搭。 但洛玠却笑了一下,“送你了。” 封临接过来,淡漠的目光微动,收紧在手心按了按,“谢殿下。” 洛玠见他又是一副要小心珍藏的样子,眉头一蹙,“孤是给你挂刀上的,别装不懂,整日乌漆嘛黑的一点都不好看。” 封临一愣,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道,“是,臣知道了。” 他低下头,很快便将流苏系在了刀柄之上。 红玉小猫与刀鞘碰撞发出脆响。 洛玠欣赏地点了点下颚,“就知道会很适合你,不枉孤特意从表姐那里换来。” 封临一怔,微垂的眼眸抬起,仿佛方才的低沉一扫而空,“殿下……” 是特意为他寻来的吗? 他还以为只是随便将不喜欢的东西抛给了他。 但这句话太过僭越,封临按着虎口冷静下来,躬身一礼,“殿下费心了,臣会好好戴着的。” 洛玠挑了下眉,手中狼毫指了指砚台。 封临站直身体,细细为他研墨。 洛玠就右相的事写了封奏疏,隐去了谢行舟的劝谏,准备将这事交给父皇裁决。 毕竟左右二相涉及太广,敲打也好惩戒也罢,这事他虽查出来了,却也不必于如今插手太多,父皇胸中自有成算。 将奏折写完,洛玠搁下狼毫,揉了揉手腕。 封临替他整理好奏疏,询问道,“那些宫人殿下要如何处置?” “背主的东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洛玠漫不经心地翻开那叠口供,指着上头第一个名字,“这个叫采薇的,你明日送到右相府上。” 封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殿下。” 这时门外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封临骤然转头,右手按在了腰间,目光如电,“谁在外面?” 一息的沉默,传来了洛玠熟悉的声音。 “殿下,茶煮好了。” 洛玠眉间的折痕舒展开,他拍了拍封临的手,“别紧张,是孤的人。” 他抬高了点声音,“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打开。 晏不归端着托盘进来,将天青瓷盏奉到了洛玠眼前,才行了一礼,“殿下。” 他垂着眸,视线正好落在那一叠纸上。 为首的几行让他瞳孔微缩。 洛玠掀起杯盖,看了眼澄澈的茶汤,抿了一口,“你下去吧。” 晏不归敛神,温顺地应道,“是,殿下。” 洛玠没再看他,温软的嗓音将未尽的话续了上去,“除此之外,不留活口。” “咚”地一声,打断了封临的话。 他帽檐微抬,凛冽的黑眸带着几分狐疑,直直刺向晏不归,那是与十一的漠然截然不同的,带着血腥气的森冷。 晏不归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弯腰扶起被自己不小心撞倒的香炉,放下托盘请罪道,“殿下恕罪。” 可能是近来夜里被教训得太乖了,青年本就温驯了许多,这会那双桀骜冷淡的黑眸里藏着些不安,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被吓到了? 洛玠想了想自己方才的话,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揶揄,“你怕什么?孤又不会杀你。” 晏不归没想到他在外人面前直白地点了出来,握了下拳有些难为情,“殿下……” “下去吧,”洛玠摆了摆手,也不再逗他,“孤还有事。” 晏不归应了声,捡起地上的托盘,规规矩矩地垂首退出了书房。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封临张了张口,似乎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握住了刀柄。 洛玠看着那一叠口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唇边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孤去见父皇。” 他抬眸,“那些人,你再查一查。”【】 19、第十九章 太子殿下的吩咐,封临素来无有不应。 他当即垂首,黑色帽檐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是,殿下。” 洛玠拿起奏疏,站起身,“走吧。” 封临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两人退出了书房,同行一段,于岔道口分开。 洛玠拿着奏折去见了皇帝。 而封临到了审讯的地方,分明都跨进了暗室的门,却还是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后退了出来,将从不离身的长刀解下,摩挲了一下坠着的红玉,随即放进盒中小心安置了起来。 殿下要他明日将人送到右相府上。 那他要便在今日之内,得出结果。 时间紧迫,封临用食指压了压黑色帽檐,那双阴沉的黑眸压着千钧,大步走进了刑室。 另一边,皇帝正在看洛玠的奏折。 隐去了谢行舟的劝谏,这事就成了右相窥伺帝侧试图将质子一事传出去陷害东宫,不过洛玠提前将他的眼线截住了。 皇帝看罢,默然不语。 近两年,右相的心是有些大了,行事也略有偏激,但是今上同皇后只有洛玠一子,如此情形下,公然与储君作对断自己后路,着实不是右相的作风。 皇帝抬起眼,不辩喜怒的目光落在了洛玠身上,淡淡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 面对着这样足以叫无数官员心惊胆战冷汗涔涔的目光,洛玠一点也不怵,张口就道,“父皇天纵英明!” 皇帝抬了抬眉,好似半点不为所动。 但洛玠知道他没有生气,笑盈盈地凑近了讲,“我就知道父皇肯定会看出来,不过儿臣答应了旁人要保密,况且那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右相大人更气人。” 皇帝冷眼看了他一会,“……谢行舟?” 洛玠无辜地眨了眨眼,“父皇,看破不说破。” 皇帝合上奏疏,不去看他的脸,“到时候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别找你母后哭去。” 洛玠顿时生气了,恼道,“父皇!” “你的人我一向不管,也不会干涉,”皇帝到底还是顺着他的心意,但话说起来偏偏不大动听,“到时候真摔了跟头,自己一个人躲着哭,别烦你母后,知道吗?” 洛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会!” “不会就好,”皇帝沉吟片刻,还是多说了一句,“陈郡谢氏传承数百年,门阀荣耀,却也束缚住了很多人。” 这是提点。 洛玠应了下来,又问,“父皇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皇帝着实是太了解他了,一看洛玠的神色就心里门清,也没回答,反而问道,“你想对右相做什么?” 洛玠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尾的小痣都似乎淡了几分,看起来尤其的无辜纯良,但熟悉的人就明白他这会已然憋了一肚子的坏水。 “儿臣只是给右相送个姬妾嘛,”洛玠睁眼就开始说瞎话,“与宫女无媒苟/合,甚至有了孩子,这事不该替右相大人好好宣扬一番么?” 皇帝皱了下眉,有几分无奈,“都是谁教得你这些?” “各家大人的院子里不都有这些阴私么?”洛玠不以为意地说,“不过嘛,传闻右相大人格外与众不同,好似对发妻十分敬爱。” 他眼尾一挑,轻嗤了声,“他若是不拿儿臣作筏子,儿臣也懒得去揭穿这副虚伪假面,但现在嘛……您知道儿臣最吃不得亏的,只是给右相添点风流韵事,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说得轻巧,但暗自与宫女苟/合,那是折了帝王的颜面。 帝王心最是叵测,这看起来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谁又知晓圣上不会因此厌了右相?底下的官员也必然有所衡量。 但偏偏这人是封临送去的…… 封临是谁,他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右相心知肚明,所以他只能吃下哑巴亏,硬生生认下这个过错。 皇帝敲了敲他机灵古怪的小脑袋,“你啊,尽不给朕省心……” 洛玠捂着额头,可怜地唤了一声,“父皇……” 那目光哀怨得很,看得皇帝都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一样,他叹息一声,按了按额角,“走吧走吧,朕看你就心烦。” “我就知道父皇最好了!”洛玠立马笑了起来,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放,转头就走。 那背影干脆利落,一点也不留恋。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书案,那上面摆着个香囊,还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取过来,打开一瞧—— 听母后说您近来睡不好,可以把这个挂床头试试。 皇帝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算有良心。” 还算有良心的太子殿下一出勤政殿,就遇上了门外等候帝王召见的左相谢老大人。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起来,手负在身后,一派冷淡地走近。 谢老大人瞧见他,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只是平淡地行礼,“太子殿下。” “免礼。”洛玠不想和这位固执的老臣多说,正要抬步走开,却听谢老大人问,“殿下近来身子可好?” 洛玠挑了下眉,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奇怪,这老古板什么时候还知道关心人了? 然而谢老大人神色严肃,一板一眼地道,“若是殿下身体无恙,也该按时上朝,而非耽于玩乐。”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洛玠轻哼一声,“多谢左相关心,父皇在里头等你,孤先走一步。” 谢老大人好似看不出来他的不满,闻言又是一礼,“恭送殿下。” 洛玠一拂袖,生气地走了。 他最讨厌这个老头了! 气不顺的太子想起自己前两次上朝被左相当着面弹劾,自己这回还帮他们解决了麻烦,越想越不高兴,干脆出了宫找到谢行舟府里去,把人按在书案上好一顿折腾,才觉得出了口气。 谢行舟平白遭了一顿无妄之灾,起来的时候白色衣袍已经彻底没法看了,更别说宣纸上未干的湿痕,和……再也无法直视的毛笔。 他右手虚握成拳,轻轻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温声问,“殿下还生气吗?” 洛玠哼了一声,“谢老大人真讨厌。” 谢行舟这才知道这一番缘由为何,温和地笑了一笑,“殿下不生气便好。” “谁说孤不生气了?”洛玠抬起眼,轻轻踢了他一下,“孤很生气。” “那殿下要怎么才能消气?”谢行舟扶住他的腰,略微用力,稳住了洛玠的身子,他恬静的眼眸平添几丝笑意,“父债子偿,臣总要让殿下满意才是。” 洛玠哼笑一声,拽着人的腰封迫使他弯腰俯首,轻轻说了几个字。 谢行舟面色微绯,还是温柔应道,“都听殿下的。” * 待洛玠回到东宫,已经是夜里了。 重云低垂,遮蔽了天上月,只余莹莹宫灯照亮眼前的路。 他一进门,便有宫人来报,“殿下,封大人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洛玠身形一顿,折回身往书房走去,“让他过来吧。” 封临是沐浴过后才来见的太子,他换了身衣裳,却还是一成不变的黑,洛玠也没注意,随口问了句,“用过膳了么?” 封临摇了摇头。 他自午后一直待在刑室,未得到结果自然无暇歇息,思及此,封临垂首一拜,“臣有负殿下所托。” 洛玠挑了挑眉,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知晓封临的本事,若有渊源,必然早在第一回就被揪出,因而这会只是问,“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是,”封临嗓音微沉,无端叫人想起刀锋上干涸的血,“除却其一宫人曾经是侍奉晏公子的婢女外,这些人只与右相有关。” 洛玠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想起那纸上确实写过诸位宫人的来历,“那个叫采薇的?” 封临眼睫微垂,目光无意落在了桌案上。 太子殿下的手是极好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泠然如玉般,只是苍白了些,没什么生气,平白叫人觉得虚无缥缈,不在人间。 他抿了下唇,“是的,殿下。” 洛玠思索片刻,点了点下颚,“既然如此,明日还是照旧,你去右相府时动静可以闹得大些。” 封临颔首,手自身侧抬起行礼时黑色披风微动,露出腰间刀柄上那一颗小小的红玉。 洛玠瞧了一眼,疑惑道,“好似之前不是这么系的。” 封临没想到这点细微的差别会被发现,唇角抿起,望了殿下一眼,低声道,“刑室污浊,臣进去时解了下来。” 洛玠唇角轻扬,“一个玩意儿而已,不必如此珍视,若是脏了坏了,孤再送你一个就是。”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难得没有应声,他暗暗地握住了温凉的红玉,开口时却敛了锋芒,“殿下所赐,理应如此。” 洛玠哑然失笑,“罢了,随你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封临的肩,“天色晚了,陪孤用了膳再回去吧。” “是,”封临低声道,“谢殿下。” 两人移步往外,宫人见状很快摆好了膳。 洛玠下午在谢府吃了些点心,这会瞧见清淡的药膳也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些便撂了筷,没想到封临紧跟着也放下了手中玉箸。 洛玠心中了然,却是莞尔一笑打趣道,“封临,跟孤吃饭是不是很难为你?” 封临一怔,差点咬着舌尖,他急迫抬眸,撞见洛玠戏谑的目光才冷静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臣绝无此意。” “瞧你急的,”洛玠笑了笑,道,“孤没什么胃口,你若是不自在,就早些归家吧。” 已经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了。 封临不善言辞,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此意,又望见洛玠含着笑意的凤眸,顿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左手忍不住握了握,只好低沉地应了一声。 但洛玠才不管自己一时玩笑是不是让人多想,他摆了摆手,待人走了之后便去往后殿沐浴。 十一静静地替他揉按着肩。 见殿下有些困倦,十一放缓了力道,只是目光划过屏风外跪着的人影时,闪过了一丝冷意。 洛玠按了按额角,忽地想起今日回来后还未看见晏不归。 他随口问了句,“十一,小八呢?”【】 20、第二十章 幽暗烛火间,一时只有轻缓的水流声。 十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温顺道,“殿下,晏公子在自省。” 洛玠也是困得有几分糊涂了,忘了青年每日夜间要做的功课,这会被一提醒也想了起来,他轻轻转眸,往不远处的屏风后看了一眼。 隐隐约约的,有一道黑色身影跪在那。 洛玠挑了下眉,按住十一的手。 十一立时便停了下来,无需言语,他站起身,无声地取了一旁放着的柔软寝衣替太子换上,又捧了棉巾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发梢。 洛玠却没什么耐心,他将湿发尽数撩到耳后,踩着毛绒绒的地毯移步到了屏风后边。 那是与雾气氤氲的汤池截然不同的景象。 随手立着好几个檀木的置物架,还有些叫人望而生畏的东西,零散地摆着洛玠的玩意儿。 很随意地摆放,七零八落的,没有半点章法。 但连十一踏进来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足以让人明白这个地方的威力,更别说已然在此反省了好一会的晏不归了。 他跪得笔直,如一柄烈烈长/枪,却偏偏垂首低眉,膝前放着一纸信笺。 墨痕凌厉,撇捺间锋芒毕露。 合该是意气风发的狂草,书尽凌云壮志,可到这纸上,却成了中规中矩的小楷,为首几个字还是——自省书。 一种极致的反差。 洛玠一脚踩在那张纸上,好似踩弯了人的脊骨,叫青年忍不住垂下头颅。 他轻飘飘地笑了声,“今天这么乖,犯什么错了?” 晏不归在书房看了那一眼后心中便惴惴不安,即便在自省书上写下也难以平息,可这时听到洛玠的话,不知为何,心中竟诡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抿了下唇,哑声道,“……殿下,今日在书房我无意看见了一个名字。” 洛玠笑意微敛,凤眸划过了一丝波澜,他居高临下地,淡淡地审视着他,“什么?” 晏不归笼罩在他的目光下,后背有些僵硬,但还是低声说,“那时给您奉茶,我不小心看见了书案上的纸笺,采薇……” 他斟酌着言辞,有些小心翼翼地道,“采薇是西庆殿的宫人。” 骤然的缄默。 一时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声。 在这座薄雾缭绕的宫殿里,寂静得叫人心慌。 晏不归缓缓握住了拳。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着实犹豫过是否要说,毕竟从他听到的那只字片语里,采薇似乎和右相有关,牵扯进了北朝政事,还有许多相关之人葬送了性命,但他更怕洛玠把他也算进去,叫这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又到了头。 何况…… 洛玠轻轻吟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1] “的确是个好名字,”他微微一笑,眼尾往上轻挑,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小八,你想回去吗?” 很是温柔的口吻,青年却惊出了冷汗。 他头皮一瞬间发麻,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跪伏下去,“殿下明鉴,若说我不愿归国,必然是假的,但我是当真不知采薇身份。” “是吗?”洛玠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在一旁落了座,他撑着脸,懒洋洋地任由着暗卫替他擦拭着未干的墨发,“那你怕什么呢?” 他挑起青年的脸,拇指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若即若离,“小八,告诉孤,你在怕什么?” 晏不归僵住了。 他对上洛玠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被那双幽深的凤眸摄去了心神,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唯有自己清晰的倒影。 良久,他狼狈地别开眼。 “……您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的弱点,您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洛玠轻轻挑眉。 “我怕死,怕残缺不全,怕无法为江家满门报仇雪恨,”他抬起眼,盯着洛玠的眼睛笑了一下,却满是苦涩,“殿下,您生来万千宠爱,一帆风顺,可我不一样,我不想死,也不敢死。” “采薇是什么身份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她惹了杀身之祸,作为南庆殿的旧主,采薇曾经名义上的主人,我不知道,也不敢赌,您会不会因此一同杀了我?” “毕竟……”青年扯了扯嘴角,颓丧地闭上眼,“勾结北朝右相,意图不轨,这个罪名足以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了,不是吗?” “不是。”洛玠淡淡地说。 晏不归睁开眼,有些怔忡地看着他。 洛玠摸了摸他的脸,微凉的指腹抚过青年的眉骨,“孤从来没想过杀你。” 他苍白的唇弯了弯,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目光含笑,“小八,孤怎么会杀你?” 晏不归莫名有种酸涩的感觉。 他薄唇动了动,却见洛玠松开手,轻飘飘地收回了那点令人贪恋的温度,“十一,去找柳如故过来。” 十一静立在他身后,于两人说话间如雕像般沉默,闻言才轻轻一动,像是注入了生气,回禀道,“殿下,今夜不是柳太医当值,他不在宫中。” “哦,”洛玠想起来之前柳太傅好像是把人叫回家了,他抬起晏不归垂下的左腕,柔软的嗓音又一次响起,“待明日如故进宫,孤让他给你瞧一瞧,把这道疤去了。” 晏不归怔了下,愣愣地看着他。 洛玠看他这副转不过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过后却依然半点不留情面,“不过,既然有错,今日的规矩还是照旧。” 他揉了揉青年的头,“去,把家法取来。” * 次日。 柳如故进宫的时候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又磕碰到了哪儿,急忙带着止血祛疤的药膏过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谁知晓到了之后一瞧,是给晏不归看手。 他心底冷哼一声,却也没法再推脱,不咸不淡地从药箱里取了药膏出来,摆到他面前,“每日一次。” 就四个字,全不是往日絮絮叨叨叮嘱他的样子了。 洛玠看得好笑,眉梢轻轻一挑,就见柳如故转向他,跟变脸似的,面上笑意顿时和煦,照例请了平安脉。 近来春暖,万物复苏,他的身体也好上许多。 柳如故问了两句,便叮嘱十一换了其中一道药膳的食材,而后见他有事,也没多待便拎着药箱离开了。 洛玠是午后才听到了右相的风流逸事。 国公府同右相府隔了三条街,华阳县主近午时才从外头听说了传闻,午膳都没吃便兴冲冲地跑来和他分享趣事。 “……你是没瞧见那个场面,”华阳县主啧了两声,“右相夫人,就是年轻那时候总爱和姑母比,特别小肚鸡肠的那个武安郡主,那叫一个彪悍,发现之后差点没把刀砍在右相头上。” “而右相呢,平日里多注重仪表一人,硬生生被逼得鬓发凌乱,满府喧闹,却还是铁青着脸护住了那个宫女。”华阳县主笑眯眯地说,“这就是真爱啊,多么令人感动……” 洛玠被她的神色逗笑了,“表姐,说话前先收收这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吧。” “咦,很明显么?”华阳县主摸了摸脸,干脆也不装了,笑嘻嘻地讲,“谁叫右相老是用一副看蛀虫的样子看我们,真当本县主吃素的。” 她轻哼一声,“不是天天装得自己情深义重,一生一世一双人么,我国公府家训如此,也没见四处宣扬啊,你看他……这下好了吧,翻车了吧。” “敢和宫女私通,”华阳县主摸着下巴,“先不说被辜负欺骗的武安郡主饶不饶他,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吧……” 她说到这里,忽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了些许不对,“不过也是奇怪,私相授受也就算了,这宫女如此胆大,竟敢独自找到右相府上要名分,是吃准了右相会庇佑她么?” 洛玠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华阳县主思索片刻,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她定然是有了右相的孩子!” 洛玠哭笑不得,“……表姐,你还未出嫁呢。” “这话也就跟你说说嘛,”华阳县主摸了摸自己拍红了的手,不以为意地说,“而且你知道我的,嫁不嫁人也无所谓,大不了就去边关好了,况且……” 她抬眸看向洛玠,微微笑了起来,“总归表弟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洛玠哼笑一声,“是,届时孤就把你纳到宫里,好好照顾。” 华阳县主皱着一张脸,苦巴巴地喊,“表弟……” 洛玠抿着笑,却不应她,一手端起瓷盏。 茶汤不知何时已然尽了,洛玠看了一眼,还未说话,暗暗关注着这里的晏不归走上前,为他添了茶水。 太子殿下啜饮一口,润了润嗓子,“我还有事,表姐去寻母后说话吧。” 华阳县主也没有被赶的自觉,高兴地应道,“好,那我去和姑母分享这个好消息。” 她行了个礼,风风火火地走了。 那背影瞧着很是愉快,想必是讨厌透了右相。 洛玠笑了笑,看向方才走进殿内的宫女,“封临到了?” “是,”宫女福身道,“殿下,封大人带着小公爷来了,他们在偏殿等您。” 洛玠抬了抬眉,“表哥也来了?”【】 21、第二十一章 洛玠的表哥,是齐国公的嫡长子,华阳县主嫡亲的兄长,前几年中了榜眼,被点去做了内阁副手。 朝廷任命,贯来便是这样。有意重用的,便会点入翰林,更得上意些的,会做内阁副手,齐小公爷才学渊博,又出自皇后的母族齐国公府,仕途必然不凡,算起来,也是快到调入六部熬资历的时候了。 洛玠饮了一口茶,让宫人引了两人进来。 家风使然,齐小公爷虽走了文臣的路子,也有武艺在身,这会同封临站在一起,也是身姿矫健,器宇轩昂,不过性子上么,他便要活泼许多。 “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很好?”他行过礼,笑着问了句。 洛玠给二人赐了座,应道,“方才表姐来给我讲了件趣事,还挺有意思的。” “华阳也入宫了?”齐小公爷有些诧异,接着思绪一转就反应过来,“是右相府上?” 洛玠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今日倒是稀奇,你怎么同封临一起来了?” 封临闻言微微侧目,压得极低的黑色帽檐微抬,露出一双阴沉的黑眸。 齐小公爷却不怵他,笑着道,“偶然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正巧我要来找殿下,就一道走了。” 朱雀大街是右相府邸所在。 洛玠轻轻挑了下眉,知晓这位难得聪慧的表哥大致是看出了些什么,也没任何表露,“表哥寻我什么事?” “是小叔的事。”齐小公爷讲起不靠谱的自家人,也有几分无奈,“上回商议边防之事,陛下有意将小叔派到黄老将军那儿,但他的性子殿下也知道,时间一长在那苦寒之地就待不住,因而知道后写了好几封家书回来,追着臣找您求情。” 话音还未尽,封临抬起眼,淡漠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探,收回时正好同洛玠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男子寡淡的薄唇动了动,无声抿紧了。 洛玠淡淡笑了一下,“表哥这事,倒是有些赶巧了。” 齐小公爷一顿,转瞬意识到了当中有什么隐情,他正想询问,却见洛玠微微侧眸,自桌案上抽出一纸奏疏,“表哥自己看吧。” 那是一封监察御史弹劾齐参将收受贿赂的奏折。 是呈给陛下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许多官员动辄十万两雪花银,几乎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个关头被捅出来,便尤其的耐人寻味,皇帝看过之后就将这事交给了洛玠。 洛玠则让封临去查了查。 然而雍州离得远,事还没查出个结果,齐小公爷便上了门。 他从洛玠手中接过奏折,看过之后眉宇微微皱了起来,“殿下,小叔您也了解,喜豪奢,爱享乐,铺陈浪费一事也是被祖父教训过几次,但收取钱财虽可能是真,替人消灾却不至于。” 洛玠笑了一声,“拿了钱却不办事,难怪旁人要给他捅到都察院去。” 他嗓音柔软,含着笑意,齐小公爷却有些坐立难安。 与华阳县主不同,洛玠从小就对女子包容亲近些,华阳县主也敢和他打闹,但齐小公爷入仕几年,是见过太子殿下于谈笑间翻云覆雨,断人生死的模样的,因而虽为血脉至亲,但谈及政事之时,心底还是难免有几分敬畏。 这时候未知事情始末,他也不敢多言。 “封临。” 还是洛玠打破了沉默。 他看向黑衣男子,问了一声,“有结果了吗?” 封临看了齐小公爷一眼,又望见洛玠的眼神,垂眸自怀中取出线报,“殿下,这是雍州传回来的消息。” 密封的信函,印泥完整。 洛玠接回来,拆开看了看,哼笑一声,“果然如此。” 倒是很亲昵的口吻。 齐小公爷暗暗松了口气,抬起眼,就听洛玠道,“就在父皇的意思隐约透出来没几日,小舅舅收了宁城守备的千两白银,也不懂低调大肆挥霍修建府邸,惹人眼红之余,还没办成事。” 太子殿下停顿片刻,扬了扬手中信纸,“证据都在上头了,比都察院弹劾的还要详尽。” 齐小公爷听得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此事是无中生有,结果倒确有其事,而太子殿下仿佛没有半点怒火,要知道,太子母族是与东宫息息相关的,何况是边关守将这一要职……若是让家中长辈知道小叔做出这样的事,老国公估计都恨不得打死这个败坏门风的家伙。 齐小公爷犹豫了会,还是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不生气吗?” 洛玠瞧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问道,“他的信是从什么时候起给你寄的?” 齐小公爷摸不着头脑,老实回忆了会,回答说,“约莫是这月十六日。” 洛玠又问,“何时起又不再寄了?” “十九日。” “那你知晓他是几日收的贿么?” 齐小公爷寻思了会,猛地反应过来,“您,您的意思是……这是小叔故意……” 他见洛玠颔首,真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齐小公爷一直知晓这位比自己也就大了七岁的小叔莽直跳脱,也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为了逃避差事,胆大到故意给自己找个罪名。 受贿一事,可大可小,端看圣心如何,但…… 他跪下身,告罪道,“殿下……” 洛玠扶住他的手,“表哥不必如此。” “这道折子父皇既然交给我,便说明无碍,”太子殿下收起奏折,将信笺夹入其中,平静地说,“只是圣意不可违逆,让舅舅警醒着些,冀州虽苦寒,也比刑部大牢里待着舒畅,你说是不是?” 齐小公爷深深一礼,“是,臣明白了。” 洛玠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齐小公爷识趣地躬身,“那臣便先告退了,”他停顿片刻,又恳切道,“近来开春虽暖和了些,早晚间却也寒凉,殿下当心身子。” 洛玠笑了笑,颔首道,“多谢表哥挂心。” 封临见状,也站起身告退,他本就是来找太子殿下回禀相关事宜的,这会见洛玠似乎没有其它吩咐,他身上还有差事要办,便准备跟着离开。 然而洛玠却叫住了他。 他站起身,抚了抚宽广衣袖,含笑道,“趁日头还暖,陪孤去千鲤池垂钓一会吧。” 封临抬眼,黑披风下探出腰间坠着的红玉,与漆黑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一礼,“是,殿下。” 洛玠拍了拍他的手,察觉到掌心下紧实的小臂肌肉后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放松些,孤不吃人。” 封临下颚微收,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句什么,洛玠的目光却移了开,“酒温好了么?” 晏不归轻声从屏风后走出,他手里端着乌木托盘,上面摆着一壶酒和小只的莹白玉盏,“已经好了,殿下。” 洛玠瞧了一眼,随口道,“再去取一只酒盏来。” 青年垂首应下,又转身回去取了只杯盏。 而洛玠已然同封临往外走。 雕花镂空的殿门被宫人推开,日光一泻而入,映得周遭一片亮堂。 晏不归眼睫眨了一下,下意识跟着洛玠朝外走,可前头的太子殿下却转过身,吩咐了句,“把东西给十一吧,今日不用随孤去了。”【】 22、第二十二章 一句话而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可这时候洛玠却说的是,不要他去了。 晏不归怔住了,甚至有些反应不及,他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乌黑睫羽颤动着,愣愣地注视着洛玠,似乎在追要一个答案。 但是洛玠却没有施舍给他半点眼神,连给他再次确认的机会都没有,只留下那么一句吩咐,便回过身同封临朝外走了。 那神色瞧着,似乎是很高兴的。 晏不归攥紧了手,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着青白之色,但殿内诸人却无一能同他感同身受,各司其职,寂静得叫人心慌。 隐在暗处的十一身形一闪,朝他伸出了手,“晏公子。” 手中的托盘似乎有些千斤重。 晏不归不知道怎么,胸膛内涌起莫名的酸涩,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十一并不关心他心中所想,只是眼见主子走远,手上一个用力迫使人放开了手。 他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步履匆匆,身形却很稳,几步便追上了洛玠,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像一道永不褪色的影子。 如此的般配,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又好似无尽的将来…… 晏不归恍然一惊—— 他方才,在想什么? 洛玠不要他陪,不奴/役折/磨他,对他失去兴趣,不是更好吗? 不过数月而已,一些驭人的手段,就真让他忘了自己是谁,把自己当成洛玠的侍从了吗? 晏不归在心底冷笑一声,握紧了拳,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依然维持着骤然失去主上恩宠回不过神的小可怜模样,暗暗环顾四周。 宫人来来往往,无一靠近。 这着实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得意些的,早就随着太子仪仗一道去千鲤池伺候了,而留下的这些,本就是没有资格到殿内近身的,更别说敢在洛玠不在时靠近内殿或是进去了。 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晏不归却并没有太多的冲动,甚至较平日比还要更为冷静谨慎些。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痴痴地追着太子的身影,直到连仪仗的影子都消失不见,才仿若回过神来,大受打击地摇晃了一下身躯。 那样子瞧着,很是失意。 但或许是打量的目光太多,不乏恶意讥讽的,青年不想叫旁人看了笑话,狠狠地朝外头看了一眼,用力地关上了殿门。 砰地一声,宫人的视线被隔绝在外。 晏不归闭了下眼,深深呼吸一瞬,再睁开时已然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神色。 却并不叫人陌生。 若是洛玠在这,自然能看出这副冷傲矜贵的样子与初见时分毫不差,甚至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一般,愈发有了梦里南朝称帝时的气魄。 只是很可惜,至今无人得见。 晏不归快步走到洛玠方才待过的桌案前,瞧见那一封随意摆放着的奏疏后神色依然冷静,寻了方素帕拭干净手,细致地观察过周遭后,才小心地拿起了那道奏折。 方才洛玠与齐小公爷说话时,是屏退了殿内宫人的,却忘记了还在内殿为他温酒的晏不归。 不过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自从他变得乖顺,身上的刺仿佛被拔得干净,尤其是上一回主动讲出采薇的存在之后,洛玠对他似乎是彻底失去了戒心,又或许没有,但因为有着足够的自信叫他跑不出东宫,因而并没有什么防备。 晏不归偶尔也能听得几句政事,而这一次…… 他将奏折快速阅览了一遍。 如他所说,的确是监察御史在弹劾齐参将受贿,这位御史的名字他也知晓,不属于任何党派,是位孤臣,但皇帝没有任何朱批,加之从洛玠的态度也可以看出,这道折子大概率是要留中不发了。 晏不归手指一顿,翻开了其间折着的信笺。 比起那道奏折,这封情报上调查的情况便要详细许多。谁人于何日上门拜访齐参将,待了多久,行贿是为了求他办何事,以及齐参将用这笔钱财做了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如此可怕的探查能力……晏不归心中微惊了一瞬,为洛玠手底下的力量,又很快按捺了下来。 毕竟,洛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手段,他早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而除开这些,更叫人出乎意料的,是有着一掷千金名声的齐参将看起来是用这笔钱修建了府邸,实际上全拿去慰问了亡故将士的亲眷。 事情做得隐秘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回。 晏不归心绪复杂了一瞬,忽然不知道这世间传闻背后到底有多少的水分,如齐参将,又如洛玠,甚至,连他自己也是…… 可青年素来清醒而理智,这样无谓又多余的情绪,很快便被摒弃。 晏不归将此案诸多细节一一记下,随后将信笺仔细地夹回了奏折里,分毫不差地放回了原处。 确认无误后,晏不归抬步回到后殿。 朦胧的水雾里,英俊青年坐在池旁,他垂着眸,眉目桀骜而冷淡,薄唇轻抿着红,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微微皱了下眉。 眼下其它都无碍,只是要将消息传出去,却不容易。 东宫在经过上一次采薇之事后,由十一和封临为主铁血整顿了一番,如今几乎是铁板一块,除非洛玠放他出了东宫,不然他全然没有与外人接触的机会,更别说传递消息。 但洛玠素来要他贴身伺候,即便是如今日…… 晏不归不自觉地抿了下唇,带出一丝烦躁。 即便是如今日,他不知为何不要自己了,但东宫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他也不可能有机会离开。 然而,就在晏不归犯难之时,另一边千鲤池旁,却是岁月静好。 阳春三月,柳枝抽了新芽,午后日光正盛,伴随着微风,絮絮拂过人的面颊。 园子是新修的,虽叫作千鲤池,但有湖有亭,是上一回洛玠跑到行宫看雪落水后皇后特意让人仿着建的,生怕他哪一天又心血来潮。 这不,才修好没多久,便派上用场了。 封临执着鱼竿,那双常年隐在黑色披风下的手指修长有力,是不见天色的白,却不显得病态,只是太过锋利,分明是一派悠然垂钓之景,却无端让人觉得下一瞬他手中长竿便要如利刃刺破胸膛。 而比起他,一旁的洛玠就要随性许多。 他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一手拎着鱼竿,连饵都没挂就漫不经心地甩进了湖里。 一圈圈涟漪散开,游鱼不见了踪影。 洛玠眨了下眼,侧头看向封临,“啊,好像把你的鱼惊走了。” 他大约是故意的,面上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但又悄悄掩住了,那张无辜苍白的面容如稚子般,纯真可欺,即便人人皆明了是顽劣,也不忍苛责。 何况是封临呢? 他抬起眼,黑色帽檐遮不住日光,落在那双森冷的眼眸上,平添了几丝暖意,“殿下看错了,是鱼自己跑了。” 洛玠一愣,眼睛又眨了下,“真的吗?” “是的殿下。”封临微不可察地思索了一下,而后一字字道来,“您或许没有注意,臣方才手不稳,轻轻动了一下,所以鱼自己跑了。” 他讲得认真,嗓音低沉,分明是极其铁面无情的人,平日里见到再多哀嚎血腥也不会有半分心软动摇,这时候说起谎来哄人却又顺遂自然,好似确有其事一般。 洛玠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有些自得的样子,“要不要和孤比一比?” 封临俯首应道,“但凭殿下吩咐。” 洛玠轻轻抖了抖鱼竿,瞧了眼西斜的日头,“时候也不早了,就比比谁先钓起第一条鱼吧。” “好。”封临望着他,转眸看了一眼湖水,又回过来看了一眼他,难得有些欲言又止。 洛玠挑了下眉,流露出几分疑惑。 封临沉思片刻,还是提醒道,“殿下,您还没有放饵。” 如此一来,即便他想放水,也难为无米之炊。 太子殿下着实被他的实诚惹笑了,大抵是太了解这个人了,他竟从封临细微之处的神色读出了后头这半句话,眼睫扑闪扑闪的,连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笑意,“封卿没听说过姜太公钓鱼么?” 封临一顿,低声道,“姜尚因命守时,立钩钓渭水之鱼,不用香饵之食,离水面三尺,尚自言曰:‘负命者上钩来’。”[注1] 他如同被考察功课的学生般诵完了夫子要求的字文,思索片刻,还是实事求是道,“但是殿下,姜尚钓的并不是鱼。” 洛玠轻笑出声,眼瞳中盛满了明亮的日光,但那里头的笑意,却比日光更勾人,叫封临不敢直视,“那封卿怎么知道孤要钓的只是鱼呢?” 他眼睫微垂,含笑朝他眨了一下,随手将鱼竿斜插在湖面横斜的柳枝上,而后从十一手中接过饵碟,随手捞起一把,洋洋洒洒地抛了下去。 平静骤然打破,游鱼接踵而至,搅乱了一池春水。 洛玠弯眉一笑,寒风吹乱他的头发,仿佛将地上两人的影子织在了一起,“这下,饵已经有了。”【】 23、第二十三章 殷红云霞下,日头倾斜至琉璃瓦间,湖水与柳枝俱如披金光,风吹叶动,一池粼粼波光摇曳。 一瓣小花不知何时被风吹起,落在了少年郎眉心,他回眸一笑,潋滟生辉,足以令世间大多人魂牵梦萦。 在这种时候,封临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他持竿的手微微一顿,双眸轻阖,仿佛被烫伤了视线,不适地欲要逃离,又如飞蛾扑火般,分明注定阴暗,却还是拼死追着太阳。 可是日光,总是不会为谁而停留的。 封临垂下眼,深色眸底渐渐散去阴冷的森然,他扯了扯嘴角,几乎从未笑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是臣着相了。”黑衣男子压低了帽檐,锋利的弧度下依稀可见极薄而寡淡的唇,“殿下——” “嘘。” 鱼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洛玠食指竖在唇前,垂眸片刻微一用力提起了长竿,而那钩上,一尾白鱼被吊着摇摆。 还在挣扎,极其用力,雪白的鱼尾不停地甩着水珠,很是不甘的模样。 但很快便被扔进了漆黑的篓里。 没有赖以生存的水,再迅猛凶恶的鱼也支撑不了多久。 洛玠弯唇一笑,端起白玉酒盏抿了一口,“十一烤的鱼不错,孤一人吃不完,正好与你一起,就当下酒了。” 封临抬起眼,应道,“是,谢殿下。” 洛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起身回到廊亭之中。 宫人早就布置好了周遭,无边夜色下,篝火徐徐升起。 太子殿下素来随心所欲,要求千奇八怪又挑剔得很,十一跟了他十数年,也是训练有素,很快便生好了火,备下佐料将鱼处理干净。 动作利落,即便洛玠压根没有关注,只是坐在一旁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听着封临说话,十一也丝毫没有片刻懈怠。 而比起他来,封临便显得有些拘谨了。 他的日子千篇一律,无趣又冰冷,然而太子殿下想听他说,他便只好绞尽脑汁翻出一些还算有趣的事来讲,但封统领着实是很不善言辞的,平日里也无人敢逼他说话,这时候讲起故事来也是干巴巴的,言简意赅,即便努力去说,也根本没有半点意思,更别说逗人开心了。 但要这样的人去讲故事,本身就挺有趣的。 洛玠眼眸微微弯起,有点坏心眼地眯着眼笑起来。 封临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讲下去,忽地瞧见洛玠笑,抿起的唇就松开来,气息逐渐和缓。 悠然之间,洛玠闻到一阵香气。 他目光一转,也不缠着封临说话了,追着香味寻过去,正正落在了十一手上。 鱼快要烤好了。 外皮微焦,微微泛着油光,看起来格外诱人。 洛玠平日里要忌口,难得有机会吃些这样的东西,因而这会焦香四溢的烤鱼对他的吸引力可比捉弄封临大得多。 少年眉梢微抬,笑吟吟地靠近过去,看着十一手中的鱼,眼神亮晶晶的,“好了么?” 十一悄无声息地绷紧了身躯,愈发挺直腰背,看起来冷酷又温顺,如一只俯首的鹰犬,得到主子的注意后声线都似乎柔和了起来,“殿下,马上好了。” 洛玠抬起手,在鱼上大致比划了一下,“这样分,我和封临一人一半。” 他丢了一贯的自称,说话的嗓音比方才还要柔软,大抵是月色太过温柔,封临竟从其间听出了几分撒娇的口吻,这是他从来都未见过的。 黑衣男子垂下眼睫,忍不住抿了下唇。 可十一却侧过头,认真地提醒道,“殿下,皇后娘娘方才派人来请您过去用晚膳,您已经答应了,而且这东西您不能多吃。” 洛玠蹙起眉头,心里不大高兴,但到底母后在他心中地位斐然,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 他闷闷地低头,拖长了声调,“知,道,了——” 十一却看不下去他怏怏不乐的样子。 可是洛玠的身体是底线,冷峻的暗卫思考了会,寻了个折中的法子,“不过殿下可以加一点辣。” 洛玠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 十一见他这般神态,唇角不由抿起一点弧度,他拿起一旁的小碗,低声说,“这是几位太医都看过的,蘸一点点,调个味而已,对您无碍。” 洛玠看了一眼,分明那双眸里的高兴都快满溢出来了,面上却端得是一派高高在上,下巴抬得高高的,“这时候倒知道讨好孤了?” 他轻哼一声,“晚了。” “殿下可以回去罚十一,”暗卫温顺地敛眸,将手中的鱼分出最鲜嫩的鱼腹,仔细剔除了刺后,拣起一小块沾了点辣油,“您先尝尝?” 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想要大快朵颐。 洛玠又哼了一声,别开脸,似乎很有骨气不受嗟来之食一样,但没过几息,又跟馋嘴的小猫似的忍不住转回了头。 十一又抿起唇角,熟练地给他顺毛,“殿下不是一直很想尝一尝辣吗?这个刚刚好,待会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洛玠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模样,用筷子尖尖戳了戳,舌尖舔了一下,眸光微微一亮。 好像……真的很好吃? 他没再犹豫,咬了一口鱼肉。 鲜香焦嫩,泛着一点微微的麻,辣味燎过唇间,转瞬即逝。 是洛玠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一下把剩下的鱼肉全倒进了辣油里,十一都没来得及阻拦,便见他又夹起来放入口中。 “咳咳咳——!” 辣味瞬间炸裂,洛玠那双漂亮的凤眸几乎是立刻起了一层水雾,纤长眼睫微微一颤,落下泪来。 封临下意识往前倾,伸出手就想替他拭泪。 但近水楼台,十一先一步抚上了洛玠的背。 倒水,着急,劝慰,被瞪。 旁若无人的亲昵。 封临愣了一会,直直地盯着他们,直到飞溅的火星燎了手,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看向逐渐平静下来的洛玠,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殿下无碍吧?” 洛玠又饮了一杯茶,“孤没事。” 他笑了笑,似乎有些赧然,不愿意多提方才的失误,转而指向剩下的大多半鱼,“你吃吧,味道还不错。” 封临垂下眸。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从十一那里接了过来,“谢殿下。” 洛玠摇了摇头,忍不住看了一眼鱼。 虽说方才吃了心急的亏,现下喉间都还有些火辣的不适,但从未尝过的鲜味着实迷人,缓了这么会儿,他又似乎想要继续尝试了。 但十一却知道他身体的极限在哪,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殿下,该去皇后娘娘那儿了。” 洛玠瞪他一眼,又恋恋不舍地看一眼沾满红油的鱼肉,接着又恼怒地瞪他……几番来回,到底还是抵抗住了诱惑,“好吧。” 封临锋利的目光冷冷掷向十一,见洛玠望过来又迅速收敛了冷意,他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一礼,“臣恭送殿下。” 洛玠惋惜的目光在烤鱼上停留了一瞬,朝他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人影涌动,周遭很快安静下来。 时间悄无声息地逝去。 封临看着篝火,零星的光渐渐灭了,只剩下浓稠的黑暗。 他一点一点,吃完了冷掉的鱼。 * 而另一边,皇后正与洛玠说起春狩的事。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是在农闲时节进行的,三年一次。 上一回的时候正逢洛玠大病初愈,身子骨需要好好将养,压根就没法下场。 但这一回,皇后早先就答应过要让他入林参赛,先前洛玠风寒高烧特意让柳如故瞒着也是为了这事,此时自然是很感兴趣的。 皇后见他热衷,当然也不愿扫兴,只细细叮嘱了要注意身体。 洛玠一一应下,陪她用过晚膳后,又略坐了会,直到皇帝过来,才朝他的母后眨了下眼,心照不宣地退出了宫殿。 * 回到东宫时,晏不归头一个迎了上来。 他似乎还没能从午后的打击回过神,很是低落的样子,但见到洛玠还是强打起了精神,轻声问,“殿下用过膳了吗?” 洛玠点了点头,心情很好地关心他了一句,“你呢?” 青年抿了下唇,“……还没有。” “哦,”洛玠半点也没跟他计较,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那先你下去用膳吧,有十一服侍孤沐浴。” 晏不归这会是真的怔了一下,也不知是太过沉浸,还是又一次骗过自己的伪装,他忍不住看了洛玠一眼,又看向十一…… 可是他们主仆二人,本就是多年相伴。 青年握了下拳,低声应道,“……是。”【】 24、第二十四章 洛玠见他应下,便自顾自往内殿走。 他忙了一日,只想早些沐浴歇息,根本不会去思索对方在想什么,而晏不归还未用膳,他也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何况十一跟了他多年,最是了解他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按摩时的力道总要到位些。 至于之前为什么总要晏不归来做……洛玠眯起眼,笑得特别坏。 主要是为了看他分明不服又不得不沉入水中伺候自己嘛。 强扭的瓜,真还就挺甜的。 洛玠笑得眼眸弯弯,很高兴的样子,十一见状,为他更衣的动作稍稍一顿,轻声道,“殿下,抬一下手。” 洛玠抬起手,看着十一温顺的眉眼,又忽然想到——可是就技术而言,晏不归实在是太烂了。 即便看得出他也有认真在学,但这东西朝夕改不了,习惯使然,只能待以后有空了他再慢慢调/教。 洛玠想着,慢慢闭上眼,任由十一替他揉按着肩背。 接下来的时日,晏不归总觉得洛玠对他的态度变了许多。 他不再故意为难自己,不再对他呼来喝去要求颇多,平日更多用的是十一。 或许是因为青年驯顺的模样彻底骗过了他,叫太子殿下失去了兴趣,又或许只是因为春狩吸引了他的心神,洛玠白日里在勤政之余常让封临陪着他练习骑射,回来便疲累得很,往往十一伺候过他沐浴,就早早歇下了。 他忙得紧,也就没心思再为难青年,甚至连晏不归每日的自省书也难得翻阅,更别提亲手行罚。 这样一段空前轻松的日子,晏不归不知心头是何滋味,似乎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些陌生的情绪在涌动,搅得他不得安宁。 但眼下他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狩将近,洛玠早早地便在谈及,又筹备诸久,照他的性子,必然是要自己陪着一块去的。 而这对晏不归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一直处在东宫,不说洛玠,上上下下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根本没有与外头联络的机会,可是春狩不一样。 皇帝会带着朝臣去行宫围猎,安营扎寨。 虽然早就有禁军先行,排查了周遭环境以保安全,但那种时候,秩序总是要比平日里混乱一些的,宫人来往多了,他也有机会将情报传出去。 齐参将受贿一案,皇帝置之不理,只是因为这事并未闹大,鲜为人知。自然,监察御史也是明智之人,他虽爱直言劝谏,却也懂得变通,不会为了些小事非要与皇帝和太子作对,给自己找不痛快。 皇帝留中不发,底下人懂了意思没再提起,这事看起来就这样过了,但其实足以再次利用。 甚至根本不需要提及齐参将半分,只要找到宁城守备的对家,将把柄暗暗递过去,对方为了扳倒他自然懂得要如何做,而这样一来,微末事态闹大,朝议纷纷,不乏有人会想到去查这受贿的大人是谁。 到那时候,即便有人想隐去齐参将的存在,也来不及,只能将二人一块处罚。 这大抵能让齐参将吃个挂落,却不至于动摇根基,更别提影响齐国公府甚至东宫,但他们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些。 只要眼下有个缘由可以阻止齐参将调往边关,他们的人就有愈发大的可能顶上去,届时几位老将军年岁大了无力支撑,南北两朝如何,还未可知。 到了那时候,洛玠…… 水声忽然停了。 晏不归下意识止住思绪,抬起眼。 隔着素色屏风,他隐隐约约瞧见洛玠从温汤出来,未着一缕,苍白的肌肤被水汽蒸红,透着些浅淡的粉。 可再往下看,视线却被十一尽数遮住了。 晏不归沉默片刻,又看了他们一眼,垂下眸跪正了身体。 * 为了参与这次春狩,而不是待在营帐里看旁人快意地驰骋来去,洛玠也算是筹备了许久。 因而当那一天到来之时,他一身火红骑装率先冲入了山林,说是要给父皇猎下一只虎来。 皇帝皇后听得忍俊不禁,却难得见他朝气蓬勃的样子,高声许下了奖赏。 少年鲜衣怒马,端坐马上,他抬起下颚勾唇一笑,那样的意气风发,又志在必得,仿佛漫天的光都落在了他眼里。 耀眼而夺目,如晴空艳阳。 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不知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美梦。 晏不归垂下眼,握紧了缰绳,身下马儿不安地动了动。 他的目光往一侧的几人脸上扫了一扫,高束的墨发被风吹起,唇角无声地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 作为皇家围场,林中常年是封禁的,不许旁人出入,只有春狩之前才会由禁军探索清理。 老虎是有的,旁的猛禽野兽也有,但被禁军封了地方,以免有人误入受伤,毕竟这时候能下场的大多是王公贵族,再不济也是朝臣亲属,万一出了差池,可不是禁军首领能随便担当得起的。 但洛玠这一行五六人,个个身份不凡,有话语权的如华阳县主,胆大得很不拘小节,而说不上话的,封临与十一也不好劝。 他们一行人入了深林,四周便安静下来了。 树干高大,灌木丛生,连鸟雀之声都变得细微。 洛玠放缓了速度,仔细寻找着蛛丝马迹。 老虎一贯独来独往,爱四处游荡觅食,没有固定的巢穴,要找它的确不是个简单的活儿,因而连一向风风火火的华阳县主都安静了下来,跟着他们找寻。 不过她着实喜爱光彩夺目的东西,途中偶然看到天边的鸟雀,下意识就叫了洛玠一声。“表弟,你看那只鸟儿的羽毛好特别。” 洛玠回头一笑,“那就送给表姐了。” “铮”地一声,利箭划破天穹。 有着七彩尾羽的鸟雀连哀鸣都来不及,便被贯穿了前胸,猛地从天边坠下。 华阳县主愣了一下,高兴地笑开了,她暗含炫耀地转头看了一眼封临和齐小公爷,缰绳一拽纵马往右,“谢谢表弟。” 他们没带侍从,只能自己去捡回猎物。 但华阳县主有武艺在身,又机警灵敏,甚至身子比洛玠要好上许多,于是他放心地摆了摆手,指了下眼前的小径,“我们继续往前,表姐待会记得跟上来。” 华阳县主高声应道,“好!” 他们短暂分别,沿着十一寻出的痕迹一路往前,逐渐走入荒芜之地,却一直没有见到老虎。 草木越来越茂密。 庞大的树冠缭绕交缠,遮蔽了天空,将日光完全隔绝在外。 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十一正听了洛玠吩咐下马检查痕迹,忽然不知怎地骤而绷紧了心神,下意识回头朝后看去。 那是生死间锤炼出的直觉。 但这分杀意对准的却不是他。 十一身处几丈开外,眼见寒光一闪,心中狂跳不止,足尖一点下意识往前冲时,那只利箭已然激射而出,到了洛玠近前。 力度之大,足以将人当胸贯穿。 封临下意识想要阻挡,可他落在最后头,与箭矢方位不同,如今奔赴过去根本就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马蹄声响,一声长长的嘶叫。 而后“嗤”地一声,利刃入肉。 洛玠的眼睫眨了一下,血珠溅上他的眼睑,染了一点嫣红。 他看向身前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