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1、穿越第一课 我穿过来的时候,脑子一团乱麻。 一半塞着十岁萧锦的记忆——亡国公主,爹病得厉害,眼看就要变成孤儿。 另一半,是我本人林晚的——昨晚还在图书馆跟《隋唐史》死磕的18岁倒霉大学生。 先理理我家这摊子事。 我爹萧岿,是梁国最后一个皇帝。你要对梁国没概念,可以想想《琅琊榜》里萧景琰那一家子。 到我这代的话,我差不多就是他孙子的孙子。 后来梁国被南边的陈国灭了,我爹就从皇帝变成了陈国的阶下囚。 再后来,北边的大隋朝起来了,收拾了陈国,一统天下。 我爹这个梁国末代皇帝,就成了新朝手里一件有点特殊的“老物件”,封了个“莒国公”的空头爵位,养在江陵这座宅子里。 有名分,没权力,每月领点钱粮,安安分分别惹事,就是他全部的日子。 我娘死得早,这么多年,就我、爹,还有一个忠心的老管家,在这座冷清的宅子里凑合过着。 而我呢? 按说像我这样的前朝公主,最好的结局应该是在这座安静的宅院里无声无息地长大,嫁个不起眼的人家,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但史书上白纸黑字给我安排的,是另一条路。 「萧后,性婉顺,有智识。隋炀帝后……江都之变,帝崩……后辗转于宇文化及、窦建德、突厥处罗可汗之手……贞观四年归唐。」 短短几行,就是一个女人从皇后到俘虏,半生飘零的说明书。 对,历史上著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的正妻,那个“性婉顺”的萧皇后—— 就是我,萧锦。 而现在,这两段记忆像被强行按在一起的拼图,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我意识里: 我,林晚,成了萧后。 不过眼下还不是那个已经走完悲催一生的符号。 我只是十岁的萧锦。 是那个以后要嫁给隋炀帝杨广,看着他作死,亡国,自己像件东西一样被抢来抢去的……未来萧皇后。 哈。 这感觉,就像刚通宵复习完《悲剧女主角的必然结局》,一睁眼,考官把卷子拍我面前: “别复习了,考生萧锦,请开始你的表演。” 混乱中,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一个满身珠翠的女人捏着我的下巴,对旁边的人说:“这张脸……养几年,能换不少钱。” 画面快得像错觉。 我甩甩头,以为是两段记忆冲撞产生的幻觉。 “锦儿……” 爹在里屋叫我,声音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 我踢踏着过大的鞋子跑进去,差点摔一跤。 病床上的人瘦得脱相,但还是努力对我笑:“锦儿……爹给你找了去处。你长安的姑姑,元家的,明日就来接你……” 话没说完,他咳得撕心裂肺。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咯噔一下。 元家姑姑? 我记得。爹是有一个表妹,早年嫁去了长安。很多年没走动了,怎么突然要来接我? 凭我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种亲戚不是卖保险就是要搞传销!哦不对,古代,那八成是来吸血的! 我晃了晃神,眼前又是一闪! 阴暗的小屋,粗瓷碗里装着馊了的粥,一个婆子恶狠狠地说:“不吃?饿你三天看你还硬气!” 这次更清晰了。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怎么回事?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画面……是什么? 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不像单纯的记忆。尤其是那个满身珠翠的女人和阴暗的小屋,透着一种……尚未发生的、令人窒息的恶意。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 难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者福利之“间歇性未来片段闪现体验卡”? 我闭上眼睛...... 明天就知道了。 如果那个姑姑,真的和画面里一样满身珠翠…… 第二天下午,元氏来了。 满身珠翠,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排场比我这个落魄公主还大。 我的呼吸顿住了。 一模一样的珠翠,一模一样的脸。 “我苦命的仁远哥哥啊!”她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得那叫一个响,“你放心!锦儿交给我,我当亲闺女疼!”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金边帕子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浑身发冷。 是她。 那个在画面里捏着我下巴说“能换钱”的女人。 她转身抓住我的手,捏得生疼:“瞧这小脸,多水灵。跟姑姑回长安,新衣裳,金镯子,管够!” 在她碰到我手腕的瞬间,更多画面碎片涌进来: 我被关进柴房旁漏风的小屋,窗外飘雪。 元氏对账房先生说:“……她爹江南那些田产,尽快过到我名下。” 一个穿着皮袄、商人模样的男人扔给元氏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画面比昨天更连贯了。 这次我忍着没有缩手,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爹信了元氏的表演,感动得又咳起来:“有劳妹妹了……” 元氏笑得慈祥,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货,掂量我这件“货”,能卖多少钱。 我垂下眼,心跳如擂鼓。 果然,那些画面……不是幻觉。 它们在提醒我,如果跟这个女人走,究竟会遭遇什么。 那天晚上,我悄悄摸到元氏住的厢房外。 窗户纸透着光,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 我蹲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听。 是元氏和她的心腹婆子在说话。 婆子:“夫人,真要把那丫头带回去养着?养个孩子可费钱!” 元氏:“你当我傻?带她回去,是让她给咱们挣钱!” 婆子:“她一个十岁的丫头,能挣什么钱?” 元氏:“你懂什么?我哥萧岿,以前可是梁国皇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里肯定还藏着好东西。江南那些田庄的地契,长安城里的宅子,说不定还有宫里流出来的宝贝。这些,才是值钱的。” 婆子:“可……可那是她爹的,她能给咱们?” 元氏:“不给?由得了她?一个小丫头,关几天,饿几顿,吓唬几次,有什么吐不出来?柴房边上那间空屋子看见没?就关那儿。对外就说她身子弱,需要静养。” 听到这儿,我手脚冰凉。 和白天看到的画面,对上了。阴暗的小屋,馊饭,凶婆子。 婆子:“要是……要是她爹其实没什么东西留下呢?” 元氏:“没有?那就养着。养上几年,模样长开了,这张脸就是钱。” 婆子:“脸?” 元氏:“没错,要么送给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当个玩物,换点人情。要么……我听说有些来往西域突厥的商队,就喜欢买这样出身的女孩,转手卖给草原上的头人,价钱高得很。” 婆子:“这……这要是传出去……” 元氏:“传出去?谁传?一个亡了国的公主,谁在乎?给口饭吃,有件衣裳穿,饿不死就行。等养大了,用处就来了。” 我蹲在窗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关起来,逼问家产。 问不出来,就养大了卖钱。 卖给贵人当玩物,或者卖给突厥商人。 这就是我那个“好姑姑”的打算。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下。 心跳得厉害,是气,也是慌。 知道了,就不能让它成真。 可我一个十岁的孩子,爹病得连说话都费劲,怎么斗得过带着丫鬟婆子的元氏?万一他们趁我爹病要我命,强抢怎么办? 我蜷在床上,指甲掐着手心,逼自己冷静。不能慌,慌就完了。 得找人帮忙。 找谁?爹的亲戚?元氏就是“亲戚”。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还有谁…… 我拼命回想上辈子背过的史书,那些关于萧皇后的字句。 “……萧后……性婉顺……幼时……养于……” 养于……? 我猛地坐直。 养于贺弼! 对!史书里提过一笔,虽然就几个字,但清清楚楚,萧皇后小时候,曾经被贺弼收养过! 贺弼是谁? 平陈大将,手掌兵权的大人物。元氏那种货色,给他提鞋都不配。 要是……要是能让爹写信给贺弼……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快得像打鼓。 爹认识贺弼吗? 我闭上眼,使劲儿往原主记忆深处挖。那些属于小萧锦的、模糊的碎片…… 有了。 是去年秋天,爹精神稍好的时候。他靠坐在南窗边的榻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半旧的玉佩,望着院子里的落叶,很久没说话。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不知……辅伯如今怎么样了。他那脾气,在朝中怕是没少得罪人吧……” 声音很轻,满是感慨,还有……担忧。 “辅伯”。 贺弼的字,就是辅伯。 爹不仅认识他,还记得他的脾气,甚至会担心他得罪人。 这绝不是泛泛之交。至少,在爹心里,是把这个人当旧友记着的。 甚至可能……交情匪浅。 原主当时太小,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这根线,或许没断。 只能赌这一把了。 赌赢了,跳出火坑。 赌输了……大不了也就是被卖。 总比坐着等死强。【】 2、斗姑母 第二天,元氏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坐在爹床边,东拉西扯,最后话题绕到了家产上。 “仁远哥哥,你病着,锦儿还小。江南那些田庄、长安的宅子,总得有人打理。交给我,我帮你照看着,等锦儿大了,原封不动还给她。” 爹不糊涂,摇摇头:“不劳烦妹妹了。那些……我都留给锦儿当嫁妆。” 元氏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马上又笑起来:“那是自然,锦儿的嫁妆,肯定丰厚。我就是怕没人管,荒废了……” 我在旁边玩九连环,突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姑姑,你想要我家的房屋地契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 元氏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惊愕又难堪:“锦儿?” 我眨了眨眼,“昨天你跟那个高个子嬷嬷在门外说话,我听见了呢。” 爹目光扫过去。 元氏强笑:“小孩子家家,定是听错了……” 我没理她,模仿着大人的口气,笨拙地复述:“那嬷嬷说:‘夫人放心,都打听明白了,萧家南边的庄子靠着河,是好地。长安宅子的地契,听说就收在萧老爷床头的匣子里,等把人接过去,总有法子弄到手……’” “你胡说什么!”元氏厉声喝道,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 我被她的样子吓得往后一缩,九连环掉在地上。 我看看她,又看看爹,嘴巴一扁,眼泪说来就来,指着元氏抽抽搭搭地对爹说: “爹……她还说,说等把我带回去,就让我住到柴房边上的小屋里,说那里‘安静’……爹,柴房边上好黑,晚上还有老鼠叫,我害怕……我不去!” 爹看着元氏,又看看我,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氏百口莫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下一句“这孩子怕是中邪了,净说胡话”,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看着我:“锦儿……那些话,你真听见了?” 我爬上床,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爹,”我把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姑姑家。她说的话,我好怕。” 爹摸着我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无力:“爹也不想……可爹这身子,护不了你几天了。去了那边,总能……有口饭吃。” “爹,”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换个人养我,行不行?” 爹苦笑:“傻孩子,这哪是说换就换……” “比如,”我轻轻说出那个名字,“贺弼,贺将军。” 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锦儿,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您自己说的呀。” “去年秋天,您拿着那块穗子都快磨没了的旧玉佩,在窗边坐了一下午。后来我听见您叹气,说‘辅伯那炮仗性子,在朝堂里怕是要吃亏’。” 爹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还有,”我声音更小了,“您有时候说梦话,会喊‘江陵’,还会嘟囔‘答应的事……得算数’。” 我抬头看着他:“爹,‘辅伯’就是贺弼将军,对不对?” 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弼现在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实实在在握着实权的新朝贵胄。 我们萧家呢?前朝剩下的空壳子,说难听点,就是等着被扫进故纸堆的“余孽”。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去求他,等于把最后那点脸面扔地上,赌他还念二十年前的旧情。 可爹看着我被眼泪糊住的脸,看着我被元氏吓到还在发抖的手。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贺伯伯,现在是通天的人物。” “护住你一个小丫头,对他来说,一句话的事。” “爹这张脸不值钱,扔了就扔了。” 他叫来老管家安叔,让他拿来纸笔。 这一次,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醒。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了一份十几年没联系的交情上。 信,被安叔仔细藏好,连夜送了出去。 送往长安,贺弼的府邸。 元氏又来了几次。 第一次,她想直接把我带走,被爹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第二次,她带了个“神医”,端来一碗味道刺鼻的药,说是给爹“补元气”。我趁他们不注意,“不小心”撞了一下,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滋滋地冒着小泡。 元氏脸都黑了。爹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第三次,她不再假装,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直接要硬抢。 “仁远哥哥糊涂了,我不能眼看着外甥女没人管!带走!”她尖着嗓子喊。 两个婆子冲上来,像抓小鸡一样把我抓住,胳膊被捏得生疼。 我拼命挣扎,大喊:“爹!爹!我不去!” 爹在里屋撕心裂肺地咳,却帮不上忙。老管家扑上来拦,被婆子一把推倒在地。 就在我以为彻底完了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地面都在震。 紧接着,一声洪钟般的吼声炸响在门外: “圣旨到,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弼,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莒国公萧岿!闲杂人等,立刻退开!” 元氏和那两个婆子全都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我趁机猛地挣脱,跑到窗边,心脏狂跳着望向外面。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人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色常服,腰间佩剑,步伐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锐。 大约四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如墨,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视间仿佛有金石之音。 贺弼。 真人和史书里“性刚烈,重然诺”的描述,瞬间重合。 他目光如电,瞬间掠过院内僵立的元氏一行人,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向正房。然后对紧随其后的副将简洁下令: “守住这里。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命!”副将领命,手按刀柄,眼神冷厉地扫向元氏等人。 然后,他推门进来。 目光首先落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爹身上,顿了顿。那一眼里,有关切,有痛惜,有物是人非的沉重感慨,百味杂陈。 “仁远,”他叫爹的表字,声音沉厚,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我来了。”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我。 我站在床边,必须使劲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略一沉吟,竟蹲了下来,与我平视。这个动作让他周身迫人的气势缓和了许多。 “你就是锦儿?”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用力点头,把爹教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贺伯伯,爹说,您是他这辈子,最相信的人。” 床上的爹挣扎着想坐起,被他轻轻却坚定地按住。 “信,我收到了。”贺弼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你的托付,我贺弼接了。从今日起,锦儿就是我贺弼的女儿。”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干脆利落得让人想哭。 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用尽力气抓住贺弼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辅伯……大恩……来世……” “别说这些。”贺弼反手握紧他的手,打断了他,“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锦儿我带走,养在贺家,不改姓,不更名。她永远是你萧岿的女儿,也会是我贺弼的女儿。只要我贺弼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欺她分毫。” 我在旁边听着,眼眶也有点酸。 原来,史书上那句冰冷记载“贺弼养之”的背后,是这样一番生死相托、千金一诺的场面。 “外面那个女人,”贺弼微微侧头,瞥了眼窗外,语气转冷,“怎么回事?” 爹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出话。 我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抢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清晰,带着孩子告状般的委屈和愤怒:“是元家姑姑!她说要接我去她家享福,其实是想把我关到柴房旁边漏风的黑屋子里,只给馊饭剩菜,等养大了就卖掉!昨天还想给爹灌虎狼药!刚才还想直接绑我走!” 贺弼的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他没再说什么,霍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沙场上练出来的杀气: “元夫人?” 元氏声音发虚:“是……是妾身。不知大将军驾到……” “不必客套。”贺弼打断她,“萧丫头以后由我抚养,不劳夫人费心。夫人请回。” “这不合规矩吧?我是孩子姑母……” “规矩?”贺弼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知萧兄托孤于我。至于夫人,若真念亲情,就不会盘算着把人关柴房、喂剩饭了。” “你……你胡说!”元氏尖叫。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 我趴窗缝看。 元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她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滚。” 贺弼吐出一个字。 元氏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贺弼在府里住了下来。 有他和他的亲兵在,元氏再也没敢露面。 爹的精神像是彻底放松了,大多时候昏睡着,但脸上是平静的。 贺弼来的第三天,傍晚。 爹忽然清醒了,眼睛很亮。他看看贺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贺弼俯身去听。 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贺弼重重地点头:“放心。有我在。” 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我没有哭天抢地。很奇怪,心里堵得厉害,鼻子酸涩难忍,但眼泪并没有决堤。 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走得没有遗憾了。 贺弼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 他没说“节哀”,没说“别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肩上。 “……丫头。” “还有我。” 爹的丧事办得简单却郑重。 贺弼带来的亲兵里,有懂仪程的老卒,带着我和老管家安叔,按着该有的规矩,静悄悄地操持了三天。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扎纸人纸马。 只有三杯薄酒,一炷清香,和贺弼亲自写的那副挽联。 他不会写诗,字也谈不上风骨。 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像用刀刻进木头里: 「江陵一别十九载」 「故人今宵入梦来」 十九年。 我站在灵前,看着那副挽联。 原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九年前。 那时爹还是梁国的皇帝,贺弼还是北周的年轻将军。 国未灭,人未老,天下还没有姓杨。 然后十九年过去。 一个成了前朝旧君,困在江陵旧宅里,靠回忆活着。 一个成了新朝大将,手掌兵权,却连老友最后一面,也只能赶来收一封托孤信。 安叔把挽联收好,说等老爷下葬,烧在坟前。 贺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葬那日,天阴着。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铁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贺弼亲自扶灵,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棺木的一头,另一头是老管家安叔。 棺木入土时,贺弼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土一铲一铲落下去,落下去。 “仁远。” 贺弼对着新起的坟头,沉声开口。 “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回城后歇了一日,该动身了。 安叔没来收拾行李。 他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对贺弼躬身:“老奴不走了。” 贺弼皱眉:“宅子都空了。” 安叔没答,只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斑驳的廊柱。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扫过褪色的梁椽,最后停在主屋那块已经模糊的旧匾上。半晌,才低低道:“总得有人守着……梁国最后这点影子。” 贺弼沉默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钱,放在廊下。 “……保重。” 安叔没有推辞,只是再次长揖到地。 “大将军保重。” “小姐保重。” 走的那天,晨雾很大。 安叔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梁国旧宫人服,立在门槛内。他没有挥手,没有拭泪。 雾漫过他的肩,也漫过身后那座再无主人的厅堂与庭院。 贺弼将我抱上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毡毯,角落还搁了个小手炉。 “坐好。” 他放下车帘。 外面传来他上马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命令:“出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我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子、大树,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那道穿着旧宫服的灰影,像一枚生了根的界碑,牢牢钉在故国的残梦里。 马车出城时,东边的天刚好开始发白。 官道又长又直,通向看不见的前方。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靠在车厢里。 隔着帘子,能听见贺弼骑马跟在旁边,马蹄声稳定有力,哒,哒,哒,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 “驾。”【】 3、进京 贺府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曲水回廊。 宅子大,却空旷,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粗粝和实用。 青石铺地,兵器架立在廊下,空气中隐约有皮革和铁器的味道。 贺弼的妻子去得早,府里没有女主人,只有一位老管家操持内外。 他有个儿子,贺璟,今年十七岁。 我来那天,在正堂干坐着。一抬头,看见个少年杵在门口台阶上。 十七岁的贺璟,身量已近成人,肩背挺直。 他穿着深青色劲装,袖口紧束,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高冷范儿十足。 他走进来,对贺弼行礼:“父亲。” 然后看向我。 “这是你妹妹萧锦。”贺弼说,“锦儿,这是你阿兄贺璟。以后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 我站起来,十岁的身体,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阿兄好。”我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拿出十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贺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对贺弼道:“西厢已收拾出来了。” 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贺弼满意地挥手:“带锦儿过去看看,缺什么让管家添置。” “是。”贺璟转身,“跟我来。” 我拎着小包袱跟在他身后,他步子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就这儿。”他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我住东边那个院子,有事可以来找我。”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谢谢阿兄。”我说。 他又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想:这个哥哥,话少,但办事利索。挺好,省心。 贺弼还给我拨了个小侍女,叫云枝,跟我差不多年龄。她娘原是走江湖卖艺的,病故后,贺弼见她孤苦又机灵,便买了回来。她还会些拳脚功夫,做事麻利又细致。 嗯,新家配置初步摸清:一个威严的将军爹,一个颜值高的面瘫哥,一个机灵能干的小丫头。 头几日很安静。 我住在西厢这间小院,吃着北方的饭食,夜里听着和江陵不同的风声,鼻子干得发疼,总是半宿半宿醒着。 可这安静到底没持续多久。 先是贺弼下朝回来,脸色有些沉,叫了老管家去书房,门关着说了许久。 晚饭时,他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给我夹了块炙羊肉:“多吃点,长安冬天冷,得长点力气。” 没过两日,便有客登门。 来的竟是我母家,关中薛氏的人。 说来讽刺,自打我娘过世,到我长这么大,薛家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过。如今倒不知从哪儿得了信,竟找上门来。 贺弼在前厅见的客。我避在廊下,隐约能听见里头一位夫人温婉的嗓音,话里话外却总绕着“关陇血脉”、“旧日情分”、“代为照拂”这些词打转,听着亲热,却让人心里发凉。 贺弼送客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孩子既在我这儿,就不劳夫人费心了。贺某粗人,只会养孩子耍刀枪,怕是入不了贵府的眼。” 那之后,类似的拜访又来了两三回。有借着“探望贺将军”名义来的世家子弟,也有带着礼品、口称“怜惜旧贵之后”的命妇。都被贺弼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一个失了势的前朝公主,爹刚死,怎么突然成了香饽饽? 直到有一天,贺弼一位交好的同僚来府里吃酒。酒过三巡,那将军嗓门大了些,话也少了顾忌,我隔着窗棂,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贺兄,不是我说,你收留那萧家女娃,麻烦不小!” “什么麻烦?” “你是真不明白?”同僚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凑近压低声音。 “这些年陛下想干什么,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收权!收谁的权?就是关陇那几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自打秦汉起,到咱们大隋,关陇这几家大门阀,盘踞了多少代?” “朝堂上管官员升迁的吏部、管钱粮的户部、管兵马的兵部……您数数,多少尚书、侍郎是他们几家的人?” “再说军中,十二卫大将军里,多少位姓独孤、姓薛、姓宇文?” “连地方上那些要紧的州郡刺史,也多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这天下,倒像有一半姓了关陇。” “陛下,能忍吗?” “这跟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有何相干?”贺弼沉声问。 “太有关了!” 同僚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关陇各家现在被陛下打压得厉害,想翻身,最稳妥的路子是什么?” “是往宫里塞自己人!” 他压低了声音: “这丫头是前朝公主,身份够‘清贵’。不是任何世家的女儿,送进天家不会立刻被划进哪派哪系,惹陛下猜忌。” “可她娘是关陇薛氏,骨子里流着一半关陇贵族的血。” “将来她若能在宫里站稳,生下皇子……” “那关陇就算在龙椅上,埋下了自己的根。” 窗内沉默了片刻。 “那这些人早干什么去了?”贺弼冷哼。 同僚嗤笑一声: “那时候接她,是桩没准的买卖,赌她将来‘或许’有用。现在抢她,是桩稳赚的生意,赌她将来‘一定’有用。” “因为贺家,现在站在她身后。” “说白了,她如今最大的本钱,是你。” “你是谁?是陛下信重、在朝在军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你收留她、认她,在外人眼里,就等于给她作保了。贺将军亲自收养过的人,谁不得高看一眼?” “身份、来历、靠山,全齐了。” “关陇那几家现在眼热她,图的就是这个。捏住了她,往后在某些关节上,不就等于捏住了您?这算盘,他们打得噼啪响。” 窗内沉默了片刻。 贺弼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更沉:“所以,他们不是要‘照顾’她,是要‘用’她。” “没错!”同僚叹口气,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看透的无奈,“就是个活物件,看谁手快,看谁会用。” “贺兄,你如今把她留在身边,等于怀里抱了个烧红的炭。听我一句……这烫手的山芋,不如找个妥当时候,远远送走,免得惹火上身。” 后面的话模糊了。 我站在窗内阴影里,脑子里就剩下了四个字。 ‘关陇贵族’。 这个时代的终极规则制定者,也是……最大的反派。 军队是他们的人,朝堂是他们的人,连皇后都得是他们家的人。 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说的就是他们彻底堵死了普通人的路,把天下变成几家内部的游戏。 杨坚和杨广这爷俩是激进的“皇权派”,要从关陇手里把权力抢回来。 后来杨广把江山都折腾没了,跟往死里打压关陇、动了根本,也有扯不清的关系。 好嘛。 我这穿越剧本的终极boss,出场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而现在,这群“终极boss”盯上我了。 不过他们争抢的,倒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前朝公主”名号,和我娘留下的那点“关陇出身”。 一个能拿来装点门面,一个能拿来攀扯关系。 连好心收留我的贺伯伯,竟也成了他们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借他的权势,给我这枚棋子再镀一层金,加一重注。 我忽然想起史书里关于萧皇后早期经历那语焉不详的几笔,原来背后,竟是这样暗流涌动的算计和争夺。 过了几日,贺弼把我叫到书房。 他屏退左右,看着我,开门见山:“近日有些人来,你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你……明白几分了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张惯常坚毅的脸上显出些复杂的疲惫:“我答应过你爹,护着你。这话永远算数。但……” “我也得告诉你,这长安城里,乃至这天下,想把你看成物件、想从你身上榨出点好处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我能替你挡一阵,挡不了一辈子。”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柄装饰用的、未开刃的短刀,递到我面前。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丫头,记住,在这世道,尤其是你这样身份的女子,想真正站稳,想让人不敢随意拿捏,你手里……必须自己有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从明天起,跟我学武。不想学,也得学。这不是商量。” 我看着他手中的短刀,刀鞘朴素,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视线里。 “我学。” 我接过刀,握得死紧。 原因很实在。 第一,我得有劲儿,把那些想把我当棋子摆布的手,一根根掰开。 什么关陇贵族?想拿我当筹码?门儿都没有。 第二,我知道自己将来得绑定谁,隋炀帝杨广。 这位爷的作死履历,我上辈子背得想撞墙。挖运河,征高丽,三伐辽东……活生生把大隋朝整没了。 要在这位高危职业爱好者身边苟到结局?没两下子,我怕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第三………咳,其实吧,我心里还藏着点别的念头。 练武诶! 飞檐走壁,剑气如虹,十步杀一人……谁能拒绝“武林高手体验副本”啊! 这点小小的、不合时宜的雀跃,像偷偷冒泡的快乐水,滋啦一下,冲淡了满嘴的黄连味。 “贺伯伯,”我把刀往怀里一揣,抬头,眼神诚恳得像要入党,“咱们从哪儿先开始?”【】 4、五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数年。 第一年,我蹲马步蹲到哭。贺弼在旁边喝茶:“敌人砍你,可不看你掉不掉金豆子。” 我一边抹泪一边想:等我练好了,看谁砍谁! 小云枝也跟着我一起蹲,她才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憋得通红,但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娘留下的那点拳脚底子,让她比一般小丫头稳当得多。 贺璟练完剑经过,停了脚步:“胯沉下去,重心在前脚掌。” 我按他说的调整,果然省力些。云枝也悄悄跟着调整姿势。 贺璟看了我们俩一眼,点了下头,拿着剑走了。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十七岁。 比我上辈子穿越时还小一岁。 可眼前的贺璟,肩背挺直,眼神沉静,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我记忆里高中男生那种毛头小子的躁动。 这就是古代将门养出来的十七岁? 第二年学骑射。 那马欺生,第一次就把我颠下去,云枝在下面急得直跳脚,又不敢出声。 贺璟勒住自己的马,在旁看着。 “缰绳不是让你拽死的。” 他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但一句句教得仔细。 我按他说的,放松手臂,果然稳当多了。 下来后,我又把要领细细说给云枝听。 这小丫头胆大,第二天居然就敢自己试着上马了,虽然也摔了个屁墩儿,但拍拍土又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年,我发现自己有些射箭天赋。 第一次正经射箭,十箭里就有七八箭能上靶。 贺弼站在箭垛旁看了半晌,说了句:“女子善射,古来有之。你不必做养在笼里的雀。” 谢谢,但我觉得当只安静的雀也不错…… 也就是这年秋天,贺璟第一次正式领兵,去北边巡防。 走的那天清晨,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送到门口。 “阿兄,这个给你。”我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自己晒的金创药,还有几块饴糖。 云枝也递上一个小荷包,声音细细的:“少爷,这是我娘教的止血草药,碾成粉了……” 贺璟接过,在掌心掂了掂,看了看我们俩。 “在家听话。”他只说了四个字,翻身上马。 马蹄声嘚嘚远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才十八岁。 放在我上辈子,还在宿舍打游戏、赶论文、为期末考试发愁。 可他已经要带兵去边境,面对真正的刀光剑影了。 云枝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小姐,少爷一定能平安回来的,对吧?” “当然。”我说。 第三年春,我十三岁了,终于能在府里亲兵手下走过十招了。 虽然十招必败,每次摔得灰头土脸。 云枝的功夫也见长。 她身法灵活,力气不足就用巧劲,有次竟把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粗使丫鬟给撂倒了。 虽然自己也摔得不轻,但爬起来时眼睛亮得惊人。 贺弼某次看完我们俩对练,扔下一句:“像个样子了,但心思太杂,刀不够净。” 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我们出招时总在想,想下一式怎么接,想对方会怎么破。 真正的刀客,刀随心走。 懂了,就是别想太多,莽就对了。 贺璟那年十九岁,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深秋。 春天那次,他黑了些,瘦了些,但眼睛更亮。我正好在练箭,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调整我的姿势。 “肩放松,别绷着。”他的手在我肩胛处虚虚一按。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了。 深秋那次,他受了点伤,左臂缠着布带。我问怎么弄的,他只说“小伤”。 但那天夜里,我听见老贺在书房发火:“……不要命了?一个人追出去三十里?!” 第二天我问贺璟,他正擦剑,闻言抬眼:“敌人残部逃窜,不追就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他左臂动作时,眉头会下意识地蹙一下。 会疼,只是他好像习惯了不说。 第四年,我十四岁,轻功小成。 那天我试着翻后院墙,蹬了两下居然真上去了! 古人诚不欺我! 中国功夫是真的能飞檐走壁! 我蹲在墙头正乐时,撞见贺弼遛弯回来。 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 沉默了三秒。 他:“……下来。” 我乖乖跳下来,拍拍裙子上的土。 他背着手走了。 其实我一开始还有点怕他。 后来发现,老贺这人嘴上凶,心里软的要死。 刚来那会儿,我跟他说话都捏着嗓子,生怕哪里惹到他不开心。 现在? 现在他骂我“像什么样子”,我敢回嘴“像您的样子”。 他瞪我,我就冲他笑。 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秋天的时候,贺弼把我叫到书房。 指着墙角的沙盘说了句:“以后议事,你坐这儿听。” 贺璟不常在家,只偶尔夜里来我院中,也不多话,就着石桌上那盏油灯,用指尖蘸了茶水,画出曲曲直直的线。 “这处山隘,窄,好埋伏。”他指尖一点。 又划一道:“靠水扎营,能守,但得盯紧粮道。” 那一年我慢慢懂了:真正的仗,不只在眼前的刀光里,更在这些弯弯绕绕的线和人心算计的毫厘之间。 现在,是大隋开皇十九年。 这具身体已经十五岁了。 按大隋的规矩,朝官家中的女子年满十五,便要随父兄列席宫宴。 第一次跟着贺弼去宴会,太子杨勇的眼神像粘腻的刷子,扫过来时让人浑身不舒服。 席间,我母亲那边的一位薛家夫人,又特意过来与我“偶遇”。 她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仿佛我们昨日才一同绣过花:“锦儿出落得越发好了,到底是自家血脉。平日若有空,多来府里坐坐,姐妹们都想结识你呢。” 我笑着点头,手却没让她多握一会儿。 莫挨老子!塑料亲情演给谁看呢? 深夜回府,贺璟等在回廊暗处,递来披风:“风大。”我接过时,他又低声说:“以后这种场合,跟紧父亲。”顿了顿,“……或者,跟紧我。” 月光从廊檐斜照下来,他身形高大,几乎完全将我笼在阴影里。 二十二岁的贺璟,面容英挺,眼神沉静专注,已看不出半点少年时的模样。 我点点头:“知道了,阿兄。”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云枝提着灯笼从后面赶上来,小声道:“小姐,方才吓死我了,还以为少爷要训话……” “训什么话?”我好笑。 “不知道……少爷不说话往那儿一站,我就、我就心里发毛。”云枝缩了缩脖子,灯笼的光跟着晃了晃,“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翻墙爬树、跟人过招都不怕,可一见少爷板着脸,就、就腿软……” 我乐了,这丫头功夫是学得不错,胆子怎么在某些事上一直这么小:“他训过你吗?” “那倒没有。”云枝老实摇头,“少爷话少,可从不无缘无故训人。就是、就是那眼神……太利了,像能看透人心里想什么似的。” “那你心里想什么了,怕他看?”我逗她。 “哎呀小姐!”云枝脸一红,跺脚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少爷太严肃了嘛。你说,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大概吧。”我随口应道。 贺璟确实从小就这副沉稳样。 十七像二十七,二十二像三十二。 “不过少爷对小姐倒是挺好的。”云枝又说,声音轻轻的,“刚才等在这儿送披风,多细心呀。” “他是我阿兄,不对我好对谁好?”我理所当然道。 云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提着灯笼,小心地照着前面的路。 至于薛家。 头两年他们铆足了劲想把我弄回去,看贺弼铁了心护我,硬的不成,便换了软刀子。 隔三差五送些时兴首饰衣料,信里话也恳切,一口一个“血脉亲情”,邀我参加各种贵女的宴会。 我一次没去过。 东西能退就退,退不了就扔库房落灰。 云枝有次看着那些华丽料子,小声说:“小姐,其实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挺好看的……” “喜欢?”我挑眉。 她赶紧摇头:“不喜欢!她们送的东西,再好也不稀罕!” 我乐了,揉揉她脑袋:“这就对了。咱们不稀罕。” 我可没被这虚假的亲情迷了眼:他们只是想拿我当桥,去够贺伯伯手里的权柄。 想的美! 这些年,我脑子里那个时灵时不灵的“预知”毛病,渐渐被我摸出点门道。 它分两种。 一种是被动触发。 没规律,防不胜防,但通常都跟我身边最在意的人有关。比如预见厨房点心馊了,或者贺璟在战场上可能受伤。像警报器,响了就得注意。 另一种是主动触发。这法子麻烦得很,得有条件。要么触碰到那个人本身,要么得摸着他贴身用过的东西,十天半月能憋出一回。出来的画面还经常模糊跳帧,像台信号烂透了的破电视。 更要命的是,用完之后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头晕眼花,至少得昏睡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体验极差,售后为零。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轻易动用这招。 毕竟在贺家,突然昏死半天,解释起来太麻烦。 被动预警帮我避过不少小麻烦。像有一次预见贺璟会被流矢伤到手臂,我提前把他护臂系带换了更结实的。他回来时伤了,但偏了一寸,不碍事。 嗯,深藏功与名,不愧是我。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直到那天。 贺弼下朝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我照常过去帮他解披风,指尖刚碰到他衣袖—— 眼前猛地一黑! 画面炸开:金銮殿上,贺弼正和一个东宫属官激烈争执,他脸色铁青,句句如刀。最后定格在皇帝冰冷不悦的脸上。 被动预警,最高级别。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贺弼察觉:“怎么了?” “……没事,手滑。”我低头退开,掌心全是冷汗。 那晚我睁眼到天明。 以前那些预警是躲石子。 这次,是看见整座山要塌下来砸这个家。 突然想起史书白纸黑字:贺弼,因言获罪,赐死。 我能改吗? 凭这破预知?真能撬动既定的历史? 不行,不能怂! 贺伯伯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垮了。贺璟怎么办?我怎么办? 去他的历史!来都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家里完蛋?这破命,我偏要拧过来试试! 从今天起,耳朵得竖起来,眼睛得擦亮。 贺伯伯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朝堂又起了什么风。 我得弄明白。 那把要命的刀,到底是怎么悬到他脖子上的。 然后! 把它挪开!【】 5、狼来了 决定了要动,才发现第一步就难如登天。 我一个养在深闺的“义女”,总不能天天追在贺弼后头问:“贺伯伯,今天上朝谁骂您了?陛下脸色怎么样?”那不像话,也必定引起他警觉。 直接闯书房翻看文书?更是下下策,一旦被发现,信任全无。 不过转机来得很快。 那日,他下朝回来,面沉如水,连最爱的炙羊肉都没动几筷。 夜里,我借口送安神汤去书房,在门外听到他压抑着怒气对贺璟低喝: “……东宫如此奢靡无度,亲近佞幸!我受陛下厚恩,难道眼睁睁看着?!” 我手一抖,汤碗边缘烫了手指。 果然!根子在这里! 老贺是武将,又是直臣,哪懂什么怀柔迂回,眼里见不得沙子,心里憋不住火。太子这般行径,在他看来简直是往陛下脸上抹黑,这暴脾气,不发飙才怪。 太子杨勇这人,我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抛开史书后来对他“宠妾灭妻”、“奢侈无度”的盖棺定论,单看那副被酒色和奉承泡得有些浮泛的仪态,确实一副难堪大用的样子。 怪不得后面让杨广夺了权…… 可我知道结局,他们不知道啊。 然后我听见贺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父亲,太子即便有失,可他毕竟是储君,陛下可训诫,父亲身为臣子,切不可言辞过于激烈,更不可……当众屡次进言,徒惹猜忌。” 我贴在门外,心里稍稍一松。 幸好,还有个清醒的。 年节刚过,长安城还沉浸在最后一点慵懒的年味里,一则消息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晋王杨广回京了。 这七个字砸进耳朵里时,我正在喝一碗杏仁酪,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云枝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手滑。”我放下勺子,杏仁酪的甜腻忽然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过去五年过得太舒服了,练武、读书、跟着老贺听那些军国大事,偶尔还能翻墙出去吃碗胡饼。我几乎要忘了自己穿的是个什么剧本。 现在好了,主角登场。我那位史书上的“暴君老公”,提前进京了。 “宫里的消息?”我声音有点干。 “满城都在传呢!”云枝压低声音,“说是陛下特意召回来的,要留在长安住一阵子。茶楼里都在说……这是敲打太子殿下呢。” 我扯了扯嘴角。 谁不知道太子杨勇这几年越发荒唐?宠妾灭妻,用度堪比帝宫,还养着一班江南来的乐工,日夜笙歌不绝。陛下明里暗里劝过几次,太子当面唯唯,转头照旧。 如今把这个在江南干得风生水起、名声好得挑不出错的晋王叫回来,意思还不明白吗? 东宫那位,得醒醒了。 史书上确实也这么写的,杨勇作死,杨广装乖,最后成功上位。 然后呢? 然后大隋朝被杨广活活作没了。 而我,按照剧本,得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再像个物件一样被抢来抢去,从皇后变成俘虏,最后凄凉终老。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云枝担忧地凑近,“是不是杏仁酪不新鲜?我这就去换……”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血淋淋的画面压下去。 慌没用。 怕更没用。 杨广回京是大事,但对我来说,眼下有更要命的事。 我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回放几天前那个预警,金銮殿上,贺弼因言获罪,皇帝震怒。 那才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至于杨广? 他刚回长安,第一步肯定是忙着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刷好感、扮贤王,跟太子斗法。离他需要娶“萧皇后”来巩固地位、彰显正统,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窗口。 问题得一个个解决。 先救眼前的,再想将来的。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贺弼皱着眉扒了口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贺璟听:“晋王此番回京,听说只带了寥寥随从,车驾简朴,径直入宫谢恩,未有丝毫张扬。” 贺璟“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安静吃饭。 我却注意到,老贺的眉头皱得比平时紧。 我太了解他了。 他皱眉不是因为什么“站队”或“担忧朝局风向”。贺弼心里压根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他就认死理,脑子里就两根笔直的筋,雷打不动: 第一,忠君。他眼里的“君”只有御座上那一位,陛下的剑锋指哪儿,他打哪儿。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君,所以他见太子行事荒唐,该谏就谏,这是本分。 至于太子听不听、陛下恼不恼,那是另一回事。他尽了本分,心里就踏实。 第二,见不得不平事。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脾气。谁做事不公、欺压良善、祸害百姓,他知道了就得管,就得说。 管你是太子属官还是皇亲国戚,在他这儿,道理最大。 所以他现在想的,八成是: 晋王回京? 行,回来就回来。只要别搞出什么幺蛾子,别让陛下烦心,就跟他贺弼没关系。 要是晋王也学太子那样奢靡无度、或者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那他照样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鼻子骂。 他眉头皱着,纯粹是本能地觉得“麻烦”。天家父子、兄弟之间那点算计拉扯,他看着就嫌烦。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练几回兵,或者想想北边的突厥人又在哪里蠢蠢欲动。 这才是贺弼。 他心里没有太子党,也没有晋王党,只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忍的事”。至于因此会得罪谁、会惹来什么祸事?他根本懒得想,也不在乎。 可怎么办呢? 我一个养在后院的女子,就算能“看见”贺伯伯要出事,又能怎样?朝堂上的事,我半个字都插不上嘴。 想拽住老贺,不让他往那条死路上走,非得贺璟帮忙不可。 他去年秋天在北边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清,只听贺伯伯提过两句,是什么“以五百轻骑截了突厥辎重,烧了对方粮草,逼得他们前锋不得不退”。 反正听着挺唬人。 凭这军功,他刚被擢升为左翊卫中郎将,正五品上的武职。 虽说不是顶天的官,但左翊卫是天子亲军,能时常跟着上朝听政,算是站到了能听见风声、偶尔也能递上话的位置。 眼下这局面,他是我唯一的,必须的选择。 可怎么跟他说?直接说“我能预知你爹要完”? 他肯定觉得我疯了。 说我“梦见”的? 一次两次还行,这么要命的事,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我又该怎么解释这“梦”的来历? 得让他亲眼看见,或者……亲身体验到那种“预知”的真实性。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对面安静吃饭的贺璟。 我们是家人,是并肩练武五年的“战友”,是能一起商量正事的同伴。 可“预知未来”这种事……毕竟太离奇了。 好在,如今正是年节,不上朝。贺伯伯暂时没有触怒陛下的机会。 我还有点时间。 能缓缓,容我想个更周全的法子,找个更合适的时机,让贺璟亲眼看到点什么,然后……说服他和我一起,把贺伯伯从那个既定的悲剧里拽出来。 至于杨广? 你先忙着你的夺嫡大业吧。 我这儿,先得保住我的家。【】 6、初遇 今日是上元,天刚擦黑,外头的动静就压不住了。爆竹声、欢笑声,像潮水一样往院子里漫。 云枝眼巴巴地望着我,那眼神,跟等着开饭的小狗似的。 我心里也痒得不行,憋了这些天,正好出去透口气。于是手脚麻利地换了身利落男装,把头发一束,扣上个玉冠,带着云枝就从侧门溜了出去。 巷子口光线昏暗,我刚踏出去半步。 “咚。” 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身上,额头磕得生疼。 我捂着脑袋抬眼,正对上一双低垂的眸子。 贺璟。 他不知什么时候杵在这儿的,一身玄青常服,身姿笔挺,融在巷子的阴影里,活像个专门蹲点的门神。 “阿兄?”我有点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你怎么在这”的疑惑。 贺璟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我身上不伦不类的男装,最后落在我头顶那摇摇欲坠的玉冠上。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变成那张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父亲让我看看,”他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府里两只不安分的……是不是又趁黑扑腾出去了。” 懂了,贺伯伯是怕我们乱跑出事,又拉不下面子亲自来逮,就把这“看孩子”的活儿派给家里最靠谱的“大人”了。 “阿兄,”我立刻换上诚恳的表情,“来都来了,你就别端着了。你带队,我们绝对服从指挥。不然我俩自己乱跑,万一真走丢了,你怎么跟贺伯伯交代?” 贺璟看看我写满“就要拉你下水”的脸,又看看旁边拼命点头附和的云枝,那副冷峻表情终于松动,泄出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只此一次。”他最终松口,转身,朝那片灯火流淌的长街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跟紧。” 搞定。 我和云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小跑着跟了上去。有贺璟在,安全有保障,还能蹭个“向导”,这波不亏。 长街人山人海,各色灯笼晃得人眼花,各种小吃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 贺璟不怎么说话,但每当人潮涌过来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隔开拥挤。 嗯,保镖很尽责。 今夜的长安几乎是倾城而出,威力堪比早高峰地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人堆忽然骚动,我下意识伸手去抓贺璟衣袖。 抓了个空。 再抬头,那袭玄青身影已被人潮裹挟着推远了几步。 他立刻回头,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目光锁住我,明显要往回挤。 “公子!公子看看这兔儿灯呀!”旁边冷不丁冒出个挎着篮子的少女,笑盈盈拦住他,手里一盏粉兔子灯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就这一耽搁的功夫,又一股人浪涌来。 很好,彻底冲散了。 我踮着脚,在无数后脑勺中寻找目标,终于对上了贺璟隔着人海投来的视线,他朝我比了个明确的手势:站那儿,等着。 行吧。 我撇撇嘴,老实站在原地,云枝紧紧挨着我,怕我俩再被人潮冲散。 我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这一看,目光就黏住了。 那是一间新开张的铺子,黑底金字的招牌,“春月阁”。 门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高声说着什么。 原来是店家为贺上元,拿一支镇店的白玉簪作彩头,行“飞花令”。 规矩简单:出与“春”或“月”相关的佳句,能得满堂彩、获在场才俊一致推举者,便能得此簪。 我踮脚往人群里望。那支白玉簪正静静躺在铺子中央的高台上,支在深蓝的丝绒上,被四周明晃晃的灯火照得温润生光。 木槿花的样式,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 我呼吸停了一拍。 太像了。 不,简直是一比一复刻。 穿越前在博物馆打杂时,我在一本内部图册里见过一支隋代白玉木槿簪的残件照片。 那簪子出土于某座倒霉催的隋墓,只剩半截,可那清雅舒展的花形、特有的游丝毛雕技法,让我这个半吊子历史生都印象深刻。 图注说它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心爱之物,发现时紧紧握在遗骸手里。 眼前这支,完好无损,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木槿花瓣层层绽开,连花蕊都雕得一丝不苟,透着种“我很贵但我低调”的气质。 正巧,前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吟了句“江月照人愁”,立刻被嘘声和笑声盖过:“太丧了!上元佳节,来点吉利的!”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众人都在琢磨既能应景又有新意的句子。 “月出江水平!”又一人喊。 “前人旧句,不算新意。” 我心里那叫一个痒啊,像有只猫在挠。 那簪子静静躺在深蓝锦缎上,仿佛隔着千年时光在向我招手。 可我拿什么换? 脑子里是装了一堆“千古绝句”不假,李杜苏辛,批发零售都行。但那跟考试作弊抄答案有什么区别? 赢了也不光彩。 可是……那簪子真的好好看!温润流光,雕工精绝。 而且,它很可能就是博物馆图册里那支! 什么叫“穿越时空的认证信物”啊?这就是! 管他呢! 先忽悠到手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与那轮仿佛浮在灯火之上的明月,脱口而出: “春江潮水连海平。” 周遭静了一瞬。 连那几个文士都低声咀嚼起来。 那管事的眼睛一亮:“春江、潮水、海平……七字开阖,气象不凡!妙!” 我脸上微热,心虚感咕嘟冒泡。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自人群外传来,接得从容不迫: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月色下舒缓的江潮。 我浑身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 这两句……我太熟了。 上辈子熬夜写关于隋炀帝的课程论文时,我在故纸堆里扒拉出过他的几联残诗。史家评他“文采艳发”,却因亡国之君的身份,诗作大多散佚。 唯独这几句关于江月的描写,因为气象的确不俗,偶尔被后世文人拎出来提一嘴。 这是杨广的诗。 是那个二十八岁、尚未龙袍加身、还是晋王时的杨广的诗。 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转过头。【】 7、纸片人活了 灯火阑珊处,一位青衫公子负手而立。 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舒朗似精心描摹的画。 他站在沸反盈天的人潮边缘,却自有一方天地般的清寂从容。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孤高,而是长久居于人上、视喧嚣如流水般的平静。 他也在看我。 目光相接的刹那,我脑子里那些史书上的标签——“暴虐”、“荒淫”、“好大喜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眼前这个人,眼底沉着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是活生生的、正在权力巅峰谨慎攀爬的晋王杨广。 一个聪明绝顶、敏锐犀利、且极其懂得如何展现自身魅力的顶级皇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我: 这就是我未来那位“暴君”丈夫? 等等。 这颜值……隋朝的大帅哥难道是批发的吗? 那管事已抚掌赞叹:“妙极!”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生,浑然天成!与方才小公子那句‘春江潮水连海平’竟是绝配,相映生辉,仿佛一人所作!” 杨广,是他,绝对是他,含笑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小公子起句,七字开阖,颇有我朝开皇盛世的气象。” 他向前踏了半步,距离微妙地拉近,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不知……可还有下文?” 开皇气象。 他用的是当今年号,却一语双关,既赞诗句有本朝蒸蒸日上的气度,又暗合“开创皇图”的野望。 我脑子有点乱。 那些史书上的字句,“炀帝骄奢”、“三征辽东”、“天下疲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 挖运河,征高丽,活生生把江山拖垮。 可眼下,他一身青衫,立在阑珊灯火里,眉眼舒展,谈吐清雅,浑身上下透着“礼贤下士”的气度。 明明知道是个未来要把天捅破的大反派,可他现在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离谱。 太离谱了。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教授在讲隋炀帝时说过的话:“年轻时的杨广,是出了名的‘美姿仪,性敏慧’。在江南十年,他不仅把江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在文人圈子里赢得了极高声誉。你们要记住,一个能把江山玩没了的皇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蠢货。” 那时我只当是知识点,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句话突然有了重量。 “一时触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灵光一闪,让阁下见笑了。” 杨广笑了。 “可惜。”他说道,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 随即,他伸手,自然而然地取过那支白玉木槿簪,仿佛那物件生来就该由他拿起。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抬手。 “此物当赠解语人。” 微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轻触过我鬓边发丝……那支白玉木槿簪已经稳稳插在了我的发冠之旁。 “虽是小公子妆扮,”他退后半步,煌煌灯火落进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但这白玉木槿……清雅别致,很衬你。” 说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便没入了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人潮之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触到发间那抹微凉。 这算什么? 定情信物?未来暴君的死亡预告?还是……单纯的撩闲? 云枝凑近,声音发紧:“小姐,那人……他……” “锦儿。” 贺璟不知何时已挤了回来,气息微促,显然找得急切。云枝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抬眼,他已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云枝身前,隔开了可能的人群碰撞。 “你认得他?”贺璟目光掠过我发间,语气平静。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早已空无一人。 “晋王,杨广。” 我没多言,只说了这四个字。 许是我语气太沉,脸色太凝重,贺璟大概没见过我这幅不嬉皮笑脸的样子。 街市喧嚣,人声沸反。 我们之间却倏然静了下来。 贺璟的呼吸顿了一下,“你久居后院,晋王又刚到长安,你如何会认得他?” “先回府。” 他没等我回答,只低沉地吐出这三个字,便护着我往人潮边缘走。他的手臂稳稳隔开拥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点头,随他转身。 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灯火璀璨处,依旧人影交织,笙歌不绝。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逢,只是浮光掠影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抬手,指尖轻触簪身。 凉的。 在提醒我—— 史书里那个名字,活了。【】 8、摊牌 打发云枝先回屋歇下,我和贺璟进了书房。 门窗合拢,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开。他倒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 我喝了一口,等那点从灯市带回来的寒意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放下茶盏,手却不自觉地抬起,触到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 指尖一凉。 杨广……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带着某种不真实感。 纸片人活了。 一个时辰前,那个在史书上被钉了千年的名字,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把簪子插进我发间。他眼底有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有恰到好处的浅笑,他会接我的诗,会说“很衬你”。 他不是史书里干巴巴的“炀帝”两个字。 他是会呼吸、有温度、聪明得让人心悸的活人。 我甚至还记得他指尖擦过我鬓发的温度。 其实,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那个结局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头。 史书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嫁给杨广,看着他作死把大隋整没,然后在江都变寡妇,接着像件贵重物品似的被宇文化及、窦建德、突厥可汗轮流抢,半辈子飘零,最后在长安某个角落默默老死。 可这些年在贺家,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老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贺璟话少,但办事靠谱。我差点就真把自己当成贺家闺女,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未来萧皇后”这口大锅。 哪怕前几天听到杨广回京的消息,我还安慰自己:他回来就回来,长安这么大,未必能碰上。就算真要嫁,那也是两年后的事,还有时间,大不了真到那一天,我就跑。 可现在…… 直到今夜,这支本该躺在博物馆展柜里的簪子,就这么“巧合”地被他亲手插在我头上。 几个意思啊? 打卡签到? 提醒我‘萧锦同学,别摸鱼了,主线剧情快开始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摁下去。 不。 现在不是琢磨我自己那破未来的时候。 现在最要命的,是老贺。 是那个把我从火坑里拉出来、给我一个家的养父。 史书上那笔“赐死”的记载,还有我碰到他时脑子里闪过的要命画面…… 我得救他。 我需要帮手。 一个能信我,也能做事的人。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贺璟脸上。 烛光里,他眉目沉静,既有少年将军的锐气,又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五年,我从十岁长到十五,他从十七长到二十二。 我们一起蹲过马步,一起挨过老贺的骂,一起在沙盘前推演过那些弯弯绕绕的线。 我知道他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算数。 我知道他重情,把贺家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更知道,就算我说出再离谱的话,他也会先听完,再判断。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 是这五年里,他一次次把我从墙头拎下来,又一次次在我摔得灰头土脸时,伸手拉我起来,慢慢攒下来的。 他是老贺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或许愿意听我说疯话的人。 赌一把吧。 就今晚! 杨广那支簪子都递到眼前了,不就是最好的开场白吗? 就从他这儿切入,给他爆个大的! “你刚刚问我,为何会认得晋王?” 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得几乎能听见回音。 “因为……我见过他坐在太极殿上,戴着十二旒冕,身着玄衣纁裳的样子。” “阿兄,若我说,我能看见一些……尚未发生的事,你信吗?” 贺璟叩着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在掂量我话里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失心疯。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来吧,要爆就爆个彻底的。 “我看见……一条白绫,挂在东宫的梁上。” “我看见陛下驾崩。” “然后我看见,晋王穿着龙袍,坐上了太极殿的宝座。” 每说一句,屋里的空气就更沉一分。 “我还能看见……”我顿了顿,前面那些关于太子、关于皇位的话都只是引子。 现在,我终于要把真正压得我喘不过气、也最想让他知道的事,说出来了。 那不是飘渺的国运,而是近在咫尺的家破人亡。 “我看见贺伯伯会在金銮殿上,因太子之事犯颜直谏,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陛下震怒,当廷掷下玉笏。” “随后,”我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是削爵、夺职、下诏狱。最后……” 我抬起眼,看进贺璟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一杯鸩酒,死在……自己尽忠了一辈子的君王手里。” 话落,我自己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好家伙,我这语气,跟上辈子校门口摆摊算命的大爷似的,十块钱一卦,专唬老实人…… 我哪儿知道老贺具体怎么死的? 史书就写了个“赐死”,细节全靠我现场编。 但结局是真的啊! 管他过程呢,先编得像模像样,唬住他再说! 贺璟扶着桌沿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掀桌子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萧锦,”他叫了我的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注视,不闪不避,“空口无凭,你自然不会信。所以……我们验证一次。”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在他面前。 拼了! 启动我的“主动预知”技能! 这玩意儿十天才能用一次,用完还得昏睡大半天,副作用大得很…… 但眼下,没有比这更能取信于他的办法了。 “握住我的手。”我看着贺璟,声音清晰,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然后,集中精神去想明天,你要去哪里,办什么事。我能‘看’到你路上会遇到什么。” 这就是我的赌注。 用一次珍贵的机会,换他一个相信。 他信了,我们才能联手救贺伯伯;他不信……那我就真成他眼里的疯子了。 他盯着我的手,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深重的疑虑。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覆了上来。 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硬茧。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抽离感猛地袭来。 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我看见:贺璟明日去兵部,会在永兴坊街口被一辆失控的草料牛车逼到角落。马会踩中孩童玩的铁弹丸失蹄,他控缰时左臂会撞上酒肆新招牌,被上面的毛刺划出一道口子。最后是位姓冯的武侯长带人解围。 几息之后,我猛地抽回手。 脸色瞬间煞白,额角冒汗,强烈的虚脱和眩晕让我眼前发黑。 副作用来了……得快走,不能晕在这儿! 我强撑着,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细节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就这些。”说完,我声音都有点飘了,“明日……你亲自去验证。若都对得上……阿兄,请你一定信我。” 我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现在……我得去躺会儿。明天……等你消息。” 不等他反应,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 再不走,真得当场表演昏迷了…… 那也太难看了! 那一夜,我昏昏沉沉的,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中途好像听见云枝进来给我掖过被子,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我也没力气应。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酸又软,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这破技能的后遗症,每次都比宿醉还难受…… 云枝那小丫头搬了个绣墩坐在我床边,正低头专心玩着几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彩色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刚想开口叫她倒杯水,房门就“砰”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贺璟大步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尘土气,骑装都没换。 他脸色沉得吓人,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就锁定了还瘫在床上的我。云枝吓得手一抖,石子哗啦掉了一地,慌忙站起来:“少、少爷……” 贺璟没看她,径直走到我床边。 什么也没说,直接抬手,利落地将左边袖口捋到肘间。 左小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刮伤赫然在目。 伤口不深,但血痕新鲜,周围皮肤红肿,与我昨天“看见”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他放下袖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永兴坊街口,失控的牛车,踩中的铁丸,新挂的酒肆招牌……还有那姓冯的武侯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极重: “全对上了。” “现在,”他俯身,目光紧紧锁住我,“告诉我,你‘看见’的未来,到底怎么回事。”【】 9、下药 午后微白的光漫进书房,四下安静。 贺璟放下了袖子。那道伤成了一道不响的证词,结结实实地摆在了我们中间。 我们之间那层“兄妹”的薄纸被捅破,露出来的,是必须背靠背、互为倚仗的利害同盟。 “云枝,”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 云枝飞快地瞥了一眼贺璟,又看了看我,乖巧地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沉默再次弥漫。 他站在原地等我开口,而我……心里疯狂蛐蛐。 ‘阿兄啊,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我穿着这身中衣,虽然放现代也就是个睡衣,连吊带都不如,可这是古代啊大哥!’ ‘你就这么杵在这儿,我很尴尬啊!’ 我尽量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阿兄……能否,容我先更衣?” 贺璟的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倏地随即移开视线。 “……我在外面等。” 他声音有些发紧,说完便转身,步伐比进来时略显匆忙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重新关好了门。 我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 手脚还是发软,但比刚醒时好多了。胡乱套上外裙,系好衣带,又对着铜镜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草草拢了拢。 行了,虽然形象依旧不佳,但至少能见人了。 “阿兄,进来吧。” 门被推开,贺璟重新走了进来。 我们隔着书案重新坐下,中间是那摊开的、不容置疑的证据,他手臂上的伤,和我昨日一字不差的预言。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昨晚说,晋王会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史书记载:“快的话,三四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爹……是在那之前?” “嗯。”我点头,“新旧更替前,党争最烈的时候。” “父亲是重臣。”他声音发哑,像在说服自己。 “陛下就算动怒,也不至于……” “因为不止一次。”我打断他,想起那些闪回画面里贺弼一次比一次激动的神情。 “贺伯伯会屡次进言。为太子奢靡,为东宫佞幸,为江南加征……一次比一次说得重。到最后,陛下会觉得……他是在挑战君威,在逼宫。” 贺璟闭上了眼,胸口起伏。 他听懂了。 许久,他睁开眼,“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摇头,“只知道第一次就在五日后的常朝。” “常朝?”贺璟算了下日子。 “对,日常议事。” “那天朝会上,太子会奏请陛下,对关陇旧地推行更严的‘均田稽查’,彻查田亩隐匿,好给朝廷多添些钱粮。” 贺璟眉头立刻拧紧了:“这事……陛下这些年确实想动这些世家。” “关键就在这里。”我压低声音,把话说得更直白。 “陛下想动世家的田产人口,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这招‘彻查田亩’,正好挠在陛下的痒处,看起来是‘为父分忧’,孝顺又能干。” 贺璟眉头紧锁:“你是说,太子纯粹是为了讨好陛下?” “讨好是表面,”我摇头,“算计才是真的。关陇那几家,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就有瞧不上他、甚至暗中跟别人眉来眼去的。” 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如此一来,太子既能打着‘朝廷新政’的旗号,把那些不听话的关陇家族往死里整,换上他自己的人;又能借查抄、追缴的名义,狠狠捞一笔钱,填他东宫那个无底洞;最后,还在陛下面前立了个‘雷厉风行、忠孝两全’的人设。” “一石三鸟。”贺璟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我点头,“所以这刀子,陛下乐意递,太子急着接。两边一拍即合。” “那爹……”贺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贺伯伯眼里,看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轻声道,“他只看到,这刀子一旦真落下去,最先流血割肉的,不会是那些树大根深的关陇高门,因为他们有法子躲。真正会家破人亡的,是租种他们田地的佃户,是靠着那几亩军田活命的军户家眷。”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太清楚了,那些军户里,有多少是他父亲旧部的亲人。 “所以爹一定会站出来反对。”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会说此策‘名为增赋,实为伤民’,求陛下缓行、另择人选。” “他说的当然没错,可这话在陛下听来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正高兴太子‘懂事’、‘能干’,贺伯伯这时候站出来说‘此计不妥’,哪怕句句在理,在陛下看来,也是不识大体,甚至是……阻挠朝廷新政,回护关陇势力。” 一次,两次……君心渐失。 过了半晌,贺璟问:“那怎么做?” “让贺伯伯那天去不了。” “装病?” “真病。” 贺璟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四日后是爹生辰。家里摆宴,我敬酒,他必喝。军中有种药,服下像风寒,三日自愈。” “好。”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日子和可能性。 “但光病一次不够。得让朝堂上同时出另一件事,一件更让陛下震怒、更让太子难堪的事。最好能让太子自顾不暇,彻底搅黄他那‘新政’。” 贺璟转过身看向窗外午后的天色:“你‘看见’的那些片段里,除了爹和陛下,还有什么人?” “有太子……还有几个看着就面目可憎的近臣。” “长相?” “穿红袍,三角眼,颌下倒留着三缕长得不合时宜的长须。” 贺璟拧了拧眉。 “刘居士。”他吐出这个名字。 “尚书省度支司员外郎,太子心腹,专掌土地赋税。此人贪得无厌,去年侵占军田的案子里就有他的手笔。爹历来最恨这种把手伸进军队里捞钱的蠹虫,怪不得……这次宁可触怒陛下,也要死谏。” “侵占军田案?”我眼前一亮,“你简单讲讲。 贺璟三言两语讲清了来龙去脉,话音刚落,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有了! “既然他去年就留了尾巴,”我压低声音,语速快了起来,“我们不妨帮他拽出来。” 贺璟立刻看过来。 “我们不直接从新政下手,那样太显眼。”我飞快地说。 “刘居士在河西‘改’过的军田,用生地顶替熟田,就算他们在账面上能糊弄,但粮食减产是实打实的。让守军把今年实实在在的减产数目报上来,趁新政推行前兵部清账的关口递上去。陛下最看重军务,看到这个数字,就算太子能保人,陛下也绝不会再把整顿田亩的要务交给他办。但,谁来参……” 贺璟眼睛一亮:“御史台有位御史叫王谊,寒门出身,性子刚直,去年就因查贪腐被世家子弟压了一头,心里正憋着火。要让他拿到这东西也不难,兵部武库司管军需档册的,是我从前带过的校尉。等减产文书报上来归档,他就能‘遗漏’一份副本。王谊惯去武库司调旧档比对,只要让他‘碰巧’看见这份东西,必会揪住刘居士去年的旧账,往死里参。”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像是在推演每一个环节: “届时,太子自家后院起火,且是涉及军户田产、动摇国本的大罪。陛下就算原本有心推行太子的稽查新政,也得先摁下此事,清理门户。爹……自然就不是焦点了。太子的‘新政’没了陛下的支持,也就推不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 这一招,既准又狠。 打的是太子最倚重也最不干净的爪牙,戳的是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痛处。就算扳不倒太子,也能让他短时间内自顾不暇。 “就这么办。”我说,感觉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 计划在寂静中成形。 我们都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难回头了。 骗贺伯伯喝药是一桩,扳倒刘居士是另一桩。 后者更麻烦。 我们表面上是在自保,可实际上,搞垮太子的人就是变相帮了晋王。 一旦留下痕迹,东宫不会善罢甘休,陛下那双眼睛更是揉不进沙子。 从此贺家再想说“不涉党争”,怕是没人会信了。 贺璟看着我,眼神沉沉的,没说话。 我懂他的意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但是,收手? 开什么玩笑? 我昨天跳了半天大神,装神弄鬼又掏心掏肺,今天又昏了大半天,我图啥? 不就图现在能跟你坐在这儿,说一句—— “干!” 贺璟抬起眼,目光穿过跳动的光晕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如冰雪消融,只剩下清晰的、与我同频的决断。 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地颔首。 成了。 现在这条贼船,咱俩得一起上了。【】 10、宫斗预约 贺弼生辰那日,府里摆了两桌。军中旧部齐聚,说话声洪亮。 贺璟起身敬酒时,手稳得很:“爹,这酒性子烈,北地带回的,您尝尝。” 贺弼畅快一笑,接过饮尽。 我坐在女眷那桌,看着那杯酒滑入他喉中,心里默念了一句: 对不住了老贺,这是为了救你命。 深夜,上房果然有了动静。 贺弼发起高热,咳嗽不止。大夫诊为酒后伤风,邪气入肺,需静卧休养。 别说,这药还挺神奇,回头我得跟贺璟讨点配方,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次日天未亮,贺璟便去宫里递了告假的文书。回来时,朝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按规矩报了病。”他说,“值守的接了,会呈上去。” 我点头。 老贺这个位置,缺席朝会大小也是件事儿,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 “我去了。”他整了整衣袖。 “当心些。”我嘱咐。 常朝时辰到,皇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 这一上午格外漫长。我守在前院附近,心神不宁。 计划是周密,可万一呢?万一王谊没敢上奏?万一陛下今天心情特别好,不计较了? 呸呸呸!别乌鸦嘴! 近午时分,贺璟回府,我远远瞧见他脚步比平日快,一打照面,就见他眼底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如何?”我赶忙迎上去,心想看这表情,八成是成了。 “太子果然奏请严查关陇田亩,荐其心腹主理。” 贺璟语速略快,透着紧绷后的松弛,“陛下听罢,沉吟片刻。我看得出,陛下是心动的。正要开口,王谊便出列举劾刘居士,贪墨军饷、强占军户田产,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陛下反应?” “当场就沉了脸。”贺璟深吸一口气,“尤其是听到‘强占军户田产’时。陛下盯着太子,问:‘你要推行新政,要为国增赋,你手下的人,却在贪军饷、抢军户的活命田?’” 稳了! 这把稳了! “太子脸都白了,想辩解说那是刘居士个人所为。” 贺璟继续道,“可王谊递上的证据里,有刘居士孝敬东宫的账目,虽然不多,但足够扎眼。陛下最后说:‘主事之人如此不堪,此议容后再商。先把你东宫里这些蛀虫清干净!’” 没有贺弼的激烈反对,太子的“妙计”被他自家人的罪行拖累,不了了之。 而陛下那点被太子揣摩中的“心动”,也化作了对太子“治下不严”的怒火。 我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绷后终于能喘口气的痕迹。 “第一步,成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踏实。 我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还有第二步。” 两日后,贺弼退了热,人还虚着,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他还不知道外头变了天,靠在榻上喝着参汤,嘴里还念叨:“好几天没上朝了,真是不该……” 我一边用软巾给他擦嘴,一边想,老贺,你就安心歇着吧。 这场仗,你那给你下药的不孝子(贺璟),和给你不孝子出谋划策的不孝女(我),替你打了! 而且,初战告捷! 刘居士的案子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太子连着几日上疏请罪,陛下全都留中不发,这态度比直接斥责更让人心惊。 东宫那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哪还敢再提什么“严查田亩”的新政? 那件会让贺伯伯当廷死谏、触怒天颜的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揭过去了。 而晋王杨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最近陛下频频单独召见他,今日朝会上,陛下更是驳回了太子为关陇子弟求官的奏请,转而让晋王细说江南治理的心得。 一贬一褒。 朝堂上的风声,悄悄转了向。 午后,贺璟拎着油纸包从外面回来。纸包还带着西市刚出炉的热气,他一踏进院子,那股熟悉的甜香就飘了过来。 “给。”他把纸包递给我,“趁热。” 我打开一看,是西市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糖糕,糖浆裹得透亮,撒着金黄的干桂花。 我们并肩站在廊下。 我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糖渣簌簌往下掉。贺璟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弯了弯。 “爹这一劫,”他声音里带着这些日子罕见的轻松,“算是躲过去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缝都舒展开。我嘴里的糖糕甜得恰到好处,那股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说来也怪。 上辈子看那么多穿越剧,总以为历史是铁板一块,谁碰谁倒霉。 可今天,贺伯伯安安生生躺在屋里养病,朝堂上那场风暴无声无息散了,我们真把历史撬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撬了这么一小步。 但每天一小步,前进一大步是不是? “看你吃的。” 贺璟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我嘴角。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替我擦糖渣。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兵器磨的,蹭在皮肤上带来清晰的触感,有点痒,还有点……说不清的、被照顾的感觉。 等等。 这动作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脑子卡了半秒,下意识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已经收回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来,“自己擦干净,多大的人了。” 我接过帕子,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自己一天天瞎琢磨什么呢? “谢啦阿兄!”我咧嘴一笑,拿着帕子仔细把嘴角擦干净。 “少爷!小姐!” 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匆忙。 他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微微喘着气: “宫里刚送来的。三日后,麟德殿,晋王殿下接风宴,请老爷、少爷和小姐一同赴宴。” 我接过那张烫金的帖子。纸张还挺厚实,边缘滚着细细的金线,真壕!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纸面。 眼前猛地一花! 一张明媚倨傲的少女面容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柳眉凤眼,额间花钿精巧,鹅黄宫装灼目逼人。她红唇勾起,正侧头对身边人吐出清晰的讥诮: “……她也配?” 画面快如闪电,可那话音里的刻薄与轻蔑,却狠狠扎了我一下。 被动预警……又来了。 “怎么了?”贺璟几乎在我指尖微缩的瞬间就侧过头。 我按了按额角,那股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还没散尽。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轻松雀跃,瞬间被堵了回去。 麻烦怎么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没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把那张烫金的帖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就是突然觉得,这顿饭……恐怕吃得不会太消停。” 他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上面三个并列的名字,唇角微抿。 “见机行事。”他说。【】 11、顶级名媛 麟德殿内,宫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暧昧。 人还没来齐,三三两两地聚着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新燃熏香和一种等待的紧绷感。 我们来得太早。 贺弼站在门口与几位老将军寒暄,贺璟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 而我独自坐在靠后的坐席,一抬眼,就看见了独孤明月。 上柱国独孤罗的女儿,独孤皇后的外甥女,真正的“顶级名媛”。 当下,正被几位贵女簇拥着进来,鹅黄吴绫宫装在昏灯下流光溢彩,整个人像自带追光灯。 脸是顶级的美貌,仪态更是教科书级别的端庄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们远远见过几面,一直不熟,但每次她出现,麻烦也跟着来了,她身边那位。 薛静姝。 正是那天,骤然闪现的画面里,对我轻蔑地说“她也配?”的少女。 我的“好”表妹,我娘的外甥女。 其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挺纳闷:这群关陇贵女,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后来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第一,薛家自己作死。 当年嫌我是拖油瓶,一脚踹开;现在看我抱上贺家大腿,又觉得是“潜力股”,三番五次想把我弄回去,当个联姻工具。 我次次都怼回去。这在薛家看来,就是我不识好歹,打了他们全家脸。 薛静姝作为薛家代表,自然得冲在第一线,变着法给我找不痛快。 第二,我不混她们的圈子。 她们关陇贵女有个自己的“小团体”,定期办茶会、赏花、搞香道趴体……我一次都没参加过。 在她们眼里,我这种态度,不仅是装清高,更是对她们那套“姐妹同心”潜规则的公然挑衅。 一个不肯融入的“圈外人”,被集体排挤,简直是天经地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们酸了。 现在陛下正铆足了劲收拾关陇集团,她们各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倒霉。偏偏我这个本该最惨的前朝孤女,却舒舒服服待在贺家这艘大船上,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老贺明面上圣眷正浓,小贺又新立军功,贺家稳如泰山。我这“躺赢”的待遇,就成了扎在她们心头的一根刺。 那些不敢对皇帝发的牢骚,对自家前途的焦虑,可不就全冲着我来了么? 此刻,薛静姝穿着海棠红襦裙,摇着缂丝团扇,正凑在独孤明月耳边低语,眼睛却斜斜瞟着我,嘴角噙着那熟悉的讥笑。 这位姐,放现代就是个特级绿茶,还是段位不高、心思全写脸上的那种。 她们先仪态万千地走向了正在与人交谈的贺家父子。 “贺世伯安好,贺世兄安好。”薛静姝声音甜得能齁死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对着贺璟时,那眼神瞬间切换成“柔情似水”模式,跟刚才瞟我时判若两人。 独孤明月也随之上前问安。 她的目光与贺璟相接时,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得体优雅的眼眸里,霎时漾开一种明亮而柔软的光彩,专注,倾慕,且坦荡。 年前宫宴,独孤明月“遗落”在贺璟面前的熏香荷包,被贺璟原封不动交还内侍的事,早就传遍了。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贺璟身上,依旧是明亮的,专注的,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贺璟察觉目光,略一点头,便移开视线,神色平淡。 啧! 人家姑娘这么大方,你倒好,脸冷得跟块冰似的。 独孤明月,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哪点配不上你? 这木头疙瘩,真是不开窍。 “哎呀,萧姐姐这簪子……是西市珍珑阁新出的样式吧?”寒暄过后,薛静姝直冲我走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还硬要装出天真无邪的调子。 “我前个儿也去看了,掌柜说这式样最受寻常富户家的小姐们喜爱,说是既新颖又不贵,卖得可好了。” 她特意咬重“寻常富户”、“不贵”几个字,周围的贵女们配合地发出几声压低的嗤笑。 只有独孤明月打断她:“静姝,莫要胡说。” 我简直想翻个白眼。 又来了。 年度保留节目:《薛静姝的攀比课堂》。 比完首饰比衣料,比完衣料比家世,次次这样。 早些年我还跟她们较过劲,张牙舞爪过几次。后来发现她们翻来覆去也就这点东西,跟复读机似的,瞬间就没了斗志。 搭理她们?纯属浪费生命。 我索性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茶杯,不接话。 不理不理,王八念经。 可薛静姝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她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我面前,团扇虚点我的袖口:“这蜀锦的花样,好像也是前年的了?姐姐怕是不知道,今年江南新贡的流光锦才叫绝色,月光下能泛出流水似的光泽,皇后娘娘赏了明月姐姐一匹鹅黄的,裁成裙子才叫惊艳呢。” 她每说一句,周围那些贵女打量我的目光就多一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猛地冲上头顶。 真想现在就给她套个麻袋,拖到没人的巷子里,让她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萧姐姐怎么不说话?”薛静姝的声音再次插入,带着刻意的不解,“可是妹妹哪里说得不对,惹姐姐不高兴了?” 她眨着眼,神情无辜,仿佛受委屈的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直接站了起来。 “里头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潜台词:烦死了,别吵吵了。 这些年我早就学会藏拙了。 一是不想给贺伯伯惹麻烦,他护着我已是不易。二来……我清楚自己那倒霉催的“未来”,越不起眼,才越安全。 薛静姝那点伎俩,年年翻来覆去,我要是次次都接招,才是真傻。 说完,不等她们反应,我转身就走,径直朝着人少的侧廊去。 殿外寒风劈面,激得我浑身一哆嗦,心口那点烦躁倒是浇灭了不少。 我拎着裙摆沿回廊疾走,直到身后殿内的喧嚣丝竹听不见了,才在一条僻静穿廊边刹住脚。廊外是个小水池,半边覆着薄冰,半边水色沉沉,映着廊下几盏孤灯和天边疏星。 我对着黑沉沉的池水,长长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嗒、嗒”几声脆响,像是小石子儿在冰面蹦跳。 我低头看,一枚羊脂白的物件在薄冰上溜溜打转,越转越快,竟不偏不倚直冲我脚边滚来! 那玉佩“咔”地轻响,停在我身前半尺。一半压在冰上,另一半已浸入冰窟边缘的冷水,眼瞅要滑进去。 电光石火间,我下意识蹲身,右手飞快穿过冰水边缘,指尖一勾一捞,将玉佩攥在手中。 冰水刺得指骨发麻,激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捏着那湿漉漉的玉佩直起身,刚想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没公德心,正撞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 玄衫人已直身朝我走来,几步便到了近前。宫灯侧光将他面容映得清晰。 我呼吸一滞。 那张脸…… 又是他! 杨广。 这也……太巧了吧! 此刻,他也看清了我。 四目相对,他眼里明明白白闪过一丝讶异,好像也没料到会是我。不过这份讶异也说明,他记得我,而且认出来了。 眼神挺好,记性也不错。 不愧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 我心里警钟咣咣乱敲,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语气尽量平常,甚至带了点刚做完一件小事的平淡。 “公子,可是你的玉佩?” 他走近几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气。 他伸手来接。 就在他指尖碰到玉佩,也碰到我冻得发红、还沾着水珠的手指时—— 温的,碰上了冰的。 那股陌生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存在感强得吓人,激得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蜷。 他已经稳稳拿回了玉佩,那点暖意也随之离开。 “正是。”他垂眼看了看掌中玉佩,指腹抹去水渍,动作不紧不慢。 再抬眼看向我时,嘴角已经勾起一点极淡、却足够清晰的弧度,“多谢姑娘,这玉佩倒是有灵性,专挑姑娘脚边滚。” 声音温温和和,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举手之劳。”我垂下眼皮,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把又湿又冷的手指飞快缩回袖子里,想捂捂。 “姑娘看着……”他没走开,反而像是随口闲聊,可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脸上,“甚是面熟。上元那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气象开阔,令人难忘。” 他挑明了。 这么直接,又这么自然。 我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充愣,反倒显得可疑。 于是我抬起眼,脸上适时地堆起恰到好处的“恍然”,甚至还努力挤出一点点“他乡遇故知”的浅笑,尽管我心里除了“麻烦来了”四个大字,啥也没有。 “原来是公子。”我把声音稍微提亮了些,让语调听起来轻快,“那夜灯火晃眼,人又多,匆匆忙忙的,没瞧真切。今日竟在这儿遇上,真是……”我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巧了。” 他也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跳动的宫灯光里,显得温润。 “是巧。”他顺着我的话,目光却还钉在我脸上,没挪开,“那夜仓促,未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不知今日,可否告知?” 问得直接,但也合情合理。 我微微屈膝,姿态规矩,答得清楚:“家父萧岿。小女如今蒙贺弼将军抚养,暂居贺府。” 没什么好瞒的,我这身份在长安不是秘密。 “原来是贺公府上的萧姑娘。”他点了点头,“贺公忠勇,教女有方。” 我正想着这番没滋没味的客套总算到头,可以找借口溜了,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略尖、却足够清晰的喊声: “晋王殿下——!”【】 12、撞上了 “晋王殿下?宴席将开,陛下娘娘已入席,正寻您呢!” 内侍这一声唤得及时。 我心里一松,好了,这下不用再装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过戏,还得做全套。 我面上瞬间浮起十二分恰如其分的“惊惶”,眼睫轻颤,唇瓣微启,倒吸的那口凉气分寸拿捏得刚好,愣在当场。 然后,才像是被那声“殿下”烫着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往后退开一步,裙摆擦过地面,迅速屈膝,就要行大礼。 声音里掺进了精心调配的惶恐、后怕,还有那么点“冲撞天家”的不安: “臣女……臣女不知是晋王殿下!方才言语无状,若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我把一个“刚刚才知道对方尊贵身份”的官家女子该有的反应,演得流畅自然。 杨广虚抬了一下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我的小臂,没让我真的拜下去。 “不知者不怪。”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目光却像带着看不见的钩子,刮过我低垂的眉眼,“何况,你我也算……故人重逢。” 接着,他的视线往下落,停在我被池水浸湿了一小片的袖口上,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夜风寒,”他的语气转为平淡的关切,听不出太多情绪,“姑娘衣衫单薄,又沾了冷水,还是早些回席的好,当心着凉。” 说着,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方素白无纹的丝帕,直接递到了我面前。 “擦擦。”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眼前这方在宫灯下泛着柔光的丝帕。 接,还是不接? 接了,好像就多了层说不清的牵扯;不接,就是当面驳晋王的脸,更蠢。 只犹豫了那么一刹,我便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谢殿下。” “去吧。”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朝着内侍声音来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了。 我捏着那方还带着点温气的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袭青衫转过回廊拐角,彻底没入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这才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了梗在胸口的那团浊气。 指尖残留着池水的寒意,掌心却因为刚才过于用力,微微有些汗湿。 这叫什么事儿。 躲个清静也能精准撞上这位爷,还被他认了个底儿掉。 我摇摇头,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甩开,抽出帕子,仔细擦干手指和腕子上残留的冰水。 柔软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刚才那短短一会儿发生的事,开始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 杨广。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压。 我知道他未来的模样,史书上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的隋炀帝,挖运河征高丽,生生把大隋朝拖垮的男人。 可刚才站在我面前那个人…… 温和,清隽,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风趣,连一句随口吟的诗都记得。 和史书里的影子,重合不上。 好奇。 这感觉来得突兀。 我不可抑制的对眼前这个“活”的、与史册记载割裂开来的杨广,产生了探究欲。对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变成史书那样的,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但转念一想,史书同样冷冰冰地提醒,杨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装”。 为了跟他哥争太子,他能十几年如一日地装节俭、装孝顺、装夫妻情深,硬是骗过了爹娘,骗过了满朝文武。 一装就是十几年,直到把太子彻底拉下马。 十几年啊,想想就让人胆寒。 那么……他此刻的温雅,也都是装出来的? 啧,八卦真是刻进dna里的东西。 当历史人物活生生站在面前,你很难不想扒开表象看看内里。 我无意识捏紧了袖中那方凉透的丝帕。 活生生的、复杂的杨广,和史册里那个扁平的“暴君”名号,在我脑子里打起架来。 回到麟德殿时,宴席才刚开始不久。 丝竹初起,宫人们正捧着酒肴鱼贯而入。我在贺家席位坐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 然后,我又看见了杨广。 他坐在离御座极近的右首位置,那是皇子席位。 一袭玄色织金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殿内灯火煌煌,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玄色吸去了大半,只余下巴到颈项的线条在光影中明灭。 他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一位老王爷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姿态从容。 我的视线不由得也往主座方向偏了偏,太子杨勇就坐在陛下左下首。 只一眼,我心里就“啧”了一声。 这位储君殿下,面皮倒是白净,可那白里透着的不是清贵,是种被酒色泡发了的浮肿。眼神也有些散,落在舞姬身上便粘住了,嘴角扯着笑,却总显得虚浮,没什么根底。 跟他旁边那位玄衣挺括、目光清亮的晋王一比…… 好家伙。 我这穿越前背过答案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硬件差距也太大了点,怪不得后来皇位没保住。 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杨广忽然抬眼。 目光穿越晃动的光影、穿梭的宫人、满殿华服珠翠,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 然后,在满殿渐起的喧哗声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极自然地端起面前玉杯,朝我这边,极轻地举了举。 动作随意得像是活动手腕。 可那双眼睛,隔着半个大殿,却亮得惊人。 我迅速垂下眼帘,心里那点关于“硬件差距”的嘀咕,瞬间被更切实的警觉取代。 不能被表象迷惑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位“温雅”的晋王殿下,可比他那个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哥哥,难应付多了,也危险多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一位宗室老王爷抚掌笑道:“光看宫人歌舞有何趣味!今日在座皆是我大隋俊杰,何不各展所长,也让陛下瞧瞧下一代的风采?” 这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尤其关陇各家,几位贵女已跃跃欲试。 老皇帝显然来了兴致,捋须笑道:“此言甚好!皇后觉得呢?” 独孤皇后含笑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是该显显本事。” 独孤明月第一个起身。 紫檀木琵琶在她手中铮然作响,一曲《霸王卸甲》气势磅礴,满殿喝彩。 接着是薛静姝。 她旋舞时裙摆如火,故意在我们席前多转了两圈,眼风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其余贵女或作画或对弈,俱是闺阁顶尖才艺。 每一场都精彩,每一场都赢得满堂彩。我看着那些从容起身、早有准备的贵女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 分明是早就通好气的展示。关陇各家要借这场宫宴,让自家女儿在御前露脸,为将来铺路。 合着就我没背景,没人提前透题呗? “今日诸位姐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薛静姝摇着扇子,笑盈盈地开口,目光却往我这边飘,“萧姐姐生得这般好模样,又是前梁金枝玉叶的出身,定然也是才情不凡的。姐姐可别光坐着,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呀?” 前梁金枝玉叶。 这词从她嘴里出来,听着就硌耳朵。 殿里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扫过来,看热闹的,打量的,还有等着瞧好戏的。 “薛家丫头这话倒是提醒老身了。” 坐在独孤皇后下首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缓缓开口,她端着茶盏,笑得慈眉善目,“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闺秀。能得贺将军亲自教养,定是悉心栽培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老身听说,贺将军对姑娘寄望颇深。今日这般场合,姑娘若是不露一手,倒显得贺将军藏私了。这么好的姑娘,合该让陛下娘娘,也让咱们这些老婆子瞧瞧,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 这话说得漂亮。 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 悉心栽培。 寄望颇深。 合该让大家都瞧瞧。 我要是不上,就成了老贺“藏私”,成了我辜负“寄望”,成了我不敢让人“瞧瞧”。【】 13、装逼时刻 “老夫人说的是,”薛静姝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得能掐出水来,“萧姐姐这般品貌,定然是腹有诗书的。今日若是不展示一二,倒真让人好奇,贺将军这五年,到底教出了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姑娘呢?” 她说完还冲我温柔一笑,眼底却明晃晃写着:我看你怎么下台。 周围那帮贵女纷纷掩唇,眼神交流得飞快。 这是架在火上烤了。 用“前梁金枝”的名头捧着你,用“贺将军栽培”的责任压着你,用全殿的眼睛盯着你。逼你必须站起来,还得站得漂亮。 贺璟在案下的手攥紧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锦儿,不必……” “璟儿。”贺弼打断他,老爷子看着我,眼神是实打实的信任,“箭在弦上,发不发,怎么发,你自个儿定。贺家,永远站你后头。” 我懂了。 这会儿,我已经被捧到高台上了。 退? 那“前梁公主不过如此”、“贺将军白费心血”的议论,明天就能传遍长安。 上? 那就得亮真本事了。 我搁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间。 跪下。 “陛下,娘娘。”我抬头,声音清楚,“薛姑娘和老夫人抬举,臣女惶恐。” “琴棋书画这些雅事,臣女确实不精,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现眼。” 薛静姝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我接着往下说,一字一句: “不过臣女在贺将军府上五年,将军常念叨‘大隋以武立国’。女子就算待在闺阁,也不能忘了尚武的心。” “所以臣女今天,想献个武艺。” 殿里一下子静了。 “武艺?”陛下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个献法?”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 “请陛下命人,于三十步外悬三枚铜钱。备军鼓一面。臣女愿蒙双眼,随鼓起舞,依鼓点发箭,鼓疾则射铜钱,鼓缓则射靶心。三箭为限。” 死寂。 然后是炸开的哗然。 “荒唐!”一个老臣胡子都翘起来了,气得直哆嗦,“宫宴之地!女子舞刀弄箭还蒙眼?成何体统!” “陛下三思啊!万一射偏了……” 薛静姝那边已经快憋不住笑了,看我的眼神像看马戏团的猴。 我内心os:笑吧笑吧,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姐这些年被老贺摔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你们还在绣花弹琴呢!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真·功夫! 贺家父子显然也有点吃惊。 他们当然知道我有这个本事,但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装了七年鹌鹑,今天却要在这个场合,把房顶掀了。 陛下抬手止住喧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我身上,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萧家丫头,你这玩法,倒是新鲜。朕见过百步穿杨,也见过鼓上起舞,可把这二者合在一处,还要蒙上眼睛,朕倒是头一回见识。”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既是助兴,朕便准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箭矢终究不是玩物,你需得把握好分寸。若只是射不中铜钱,无伤大雅,博众人一笑罢了;可若失了准头,惊扰了殿内哪位……那可就真是扫兴了。明白吗?” 这番话,既给了表演的许可,也划下了明确的底线。 表演可以,闯祸不行。 我迎上陛下的目光,朗声道:“臣女明白!绝不惊扰圣驾及诸位贵人!” “好!”陛下抚掌一笑,兴致更高,“那便让朕与众卿家,开开眼界。来人,按萧家丫头说的,布置起来!” 内侍官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殿外开阔处便按我的要求布置妥当。 箭靶立于三十步外,三枚铜钱悬于细丝,在夜风中微晃。牛皮大鼓安置一旁,鼓手肃立。 我走到场中,摘下簪环,接过玄色绸带覆于眼前系紧。 世界沉入黑暗,唯余声音,风声、呼吸声、心跳,还有那面沉默的鼓。 握紧柘木弓,三支白羽箭在侧。 黑暗中,感官反而清晰。我侧身而立,面向记忆中箭靶的方位。 “开始吧。”陛下的声音传来。 “咚!!!” 第一声鼓响,沉厚缓慢。 鼓声起,我动了。旋身、踏步、拧腰、引臂,衣摆划出飒沓弧线,弓随舞动,弦在黑暗中无声张开。 沉缓鼓点如潮涌来,舞姿大开大合。 就在鼓声将歇未歇的节点,我扣弦的三指倏然松开! “嗖!” 箭中靶心!扎实的闷响传来。 “好!”叫好声起。 不待声浪平息,鼓声骤变!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密集!如暴雨击瓦! 舞步瞬间加速!身形疾旋,步伐莫测,弓在狂舞中化作虚影,弦随本能与鼓点一次次调整! 鼓声攀至顶峰,即将以最重一锤收尾的刹那。 我的身体在一个大回旋中,猛地定住!弓开如满月! 第二箭,激射而出! 比第一箭更快!更疾! “叮!叮!叮!” 连续三声清脆短促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白羽箭以刁钻角度,接连穿透了木架横梁上三枚用作标记的小铜环! 最终“哆”地钉在箭靶边缘,箭尾急颤! “连穿三环?!” “蒙着眼如何做到?!” 惊呼四起,不少武将霍然起身。 鼓声在此刻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心跳漏拍的间隙,我脑子里倏然闪过薛静姝那带着讥笑的嘴角,闪过她一次次不依不饶的挑衅。 烦。 一股恶气堵在胸口。 行啊,不是爱看热闹吗?让你看个够。 在身形将定的最后一瞬,我左脚跟像是“不经意”地在光滑的地砖上滑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刚好,让整个人的平衡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又足够明显的晃动。 “呀!” 我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力竭后的虚弱,手上却借着这“意外”带来的身体扭转,弓弦方向在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内猛地一偏! 就是现在! 第三支箭离弦! 这一箭去势比前两支更急更诡,几乎听不见破空声,只一道灰影如电射出,直取薛家那桌。 劲风拂动了薛静姝颊边的碎发与步摇,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装饰殿柱的厚重木镶板上,入木三分,白羽剧颤! 薛静姝面如死灰,僵坐原地,双目圆睁,瞳孔里只剩恐惧,嘴唇哆嗦,团扇早已落地。 我抬手拉下绸带。 光亮重临。 视线快速扫过场中。 第一支箭,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心红点上,纹丝不动。 第二支箭,前后洞穿三枚小铜环。 而第三支箭,正深深钉在薛静姝身后一尺处的包锦木柱上。而箭尖前,薛静姝面无人色,僵若木偶,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三支箭,三种落点。 稳、准、狠。 我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随即,我眨了眨眼,脸上浮起“惊慌”与“懊恼”,快步至殿中下拜: “陛下恕罪!臣女方才心神激荡,最后一箭竟失了准头,险些惊扰薛小姐!实在该死!请陛下责罚!”声音发颤,恰到好处。 不就是装绿茶吗? 谁还不会了?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一个能蒙着眼连穿三枚铜钱、箭箭精准的人,在舞步已停、身形已稳的最后关头突然“失手”? 这“失手”的方向还如此巧合,不偏不倚,堪堪擦过方才最是咄咄逼人的薛家女鬓边? 尤其那箭矢擦过的角度与嵌入殿柱的深度,精准得令人背脊发凉。 再偏半分便要见血,力道再弱一分则不足以震慑。 这哪里是失手,分明是警告。 一场漂亮、嚣张、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的警告。 可偏偏,没伤人。 这就让所有可能发作的由头,都被堵了回去。 薛静姝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连一声委屈都喊不出来。 陛下不语,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近来薛家在朝堂上屡有阳奉阴违之举,我这“失手”的一箭,倒像根巧针,正正刺在薛家那层体面上。 他最终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怒意,反带尘埃落定的了然。 “罢了。”他抬手虚扶,“总归没伤着人,又是助兴。年轻人锐气盛些,无伤大雅。”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一句“无伤大雅”,既全了薛家最后的脸面,也堵死了任何借题发挥的路。 但其中“朕不欲追究”的潜台词,以及对这份“锐气”的隐隐纵容,精明人都听得明白。 “贺卿,”陛下转向贺弼,笑意明朗,“你这女儿,着实让朕惊喜!当赏!” “谢陛下隆恩!小女顽劣,承蒙陛下海涵!”老贺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洪亮,透着松快。 转向我时,则虎目一瞪,那眼神分明在说:臭丫头,真能给你老子找事儿! 可那瞪视深处,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与有荣焉的亮光。 贺璟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下来,他看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摇头失笑。 我直起身。 目光平静扫向薛静姝,她面无人色,呆呆坐着,团扇早滑落在地。 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这才轰然爆发!许多将领看我的目光已带上认可。 我转身回座时,目光掠过杨广席位。 他已起身,随众人鼓掌。但与其他人的激动不同,他的掌声沉稳有节,目光穿越鼎沸人群,牢牢锁在我身上。 见我看来,他唇角勾起,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 隔着晃动的光影,我看不清唇形。 但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了。 他说: “有趣。”【】 14、后怕 我回到座位的短短几步路,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烫的、冷的、惊的。 此刻,我的心情,一半是炸的。 爽!真爽! 看薛静姝那张煞白的脸,看满殿贵女掩不住的震惊,值了。 憋屈了五年,装了五年鹌鹑,今天这三箭射出去,胸口那股浊气总算出去了。 可另一半,是虚的。 尤其是刚才回来的路上,对上杨广那个眼神。 刚才光顾着爽,忘了他还在场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心里那点爽快劲儿瞬间凉了一半。 是,面子是挣回来了,往后没人敢当面说我是废物了。 可杨广……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可不是看热闹,也不是单纯的欣赏。 那是掂量。 像在集市上看见一件有点意思的玩意儿,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琢磨着值不值当收下。 完了。 我是不是……太高调了? 猛地想起上元夜他说的那句“很衬你”,想起他递过来的帕子,想起他今夜几次看过来时那种……说不清道明的专注。 这位爷回京是要夺嫡的,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我今晚搞这一出,落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意外冒出来的、似乎还有点用处的……变数? 宴席在一种奇异的气氛里继续。 丝竹又起,酒菜流水般上,可所有人的心思,明显还停在刚才那三箭上。 投来的目光全变了。好奇、惊叹、忌惮、重新打量……空气里飘着无声的算计。 男嘉宾们那边议论嗡嗡: “了不得!贺公这义女……” “何止了不得!这般容貌气度,加上这手箭术……” “可惜是前朝……” “前朝又如何?贺公圣眷正浓,贺小将军前途无量。若能娶到这位……” “今日之后,提亲的怕要踏破门槛了……” 女嘉宾们也低语不断: “真没想到……” “哗众取宠!女子当以贞静为美,舞刀弄箭成何体统!”有人嘴硬,声音却虚。 “话不能这么说……蒙眼射铜钱,一箭双钱,男子也未必能做到。” “确实厉害……可惜出身……” “出身?陛下都赞不绝口了,谁还只看出身?” 薛静姝一直低着头,不再吭声,偶尔抬眼也迅速避开我的视线。 我安静坐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虎口因用力拉弦隐隐发酸,手腕也有些发胀。 啧,刚才装逼是装爽了,现在后遗症来了。 宴席仍旧继续,在陛下与几位重臣聊了几句边镇军务后,话头忽然转到了杨广身上。 “广儿在江都数年,朕听奏报,民生富庶,文教蔚然,可见是用了心的。江南风物与长安大不相同,你可有什么新鲜见识,也说与朕和诸位爱卿听听?” 杨广从容起身,先向御座恭敬一礼,才不疾不徐道。 “父皇垂询,儿臣惶恐。江都所为,皆是遵循父皇平日教诲,勤政安民罢了。若说新鲜见识……” 他略微沉吟,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殿内,“江南景致柔美,尤其月色,空濛皎洁,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此番回京,儿臣倒觉得……”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清朗: “长安的月色,似乎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江南,更颂了帝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与附和。 杨广却话锋微转,含笑道:“见月色而思江景,儿臣偶得几句拙诗,若父皇与诸位不嫌粗陋,愿献丑博一笑。” 陛下显然兴致颇高:“哦?念来。” 杨广站直了些,目光缓缓扫视,那一瞬,我分明觉得他的视线在我这边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吟诵,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四句诗,二十个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赞叹声低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好一个‘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宜,气象开阔!” “晋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文武双全!” “此诗清丽又不失壮阔,难得,难得!”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慰。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含笑续道。 “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下联‘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下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配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他目光澄澈,语带感慨,“直到前几日的长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潮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水春夜,江流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长安春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十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长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十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长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下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箭舞后的那股酣畅热意,倏然退得干干净净。 他只提“长安灯会”,旁人听来,不过是晋王文思偶得的又一桩雅事。 无人知晓那夜灯火人潮中具体的相遇,更无人知晓那前半句气象的开阖从何而来。 可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这意境,这气象……与我当日脱口而出的“春江潮水连海平”,简直像从同一幅画卷上裁下来的,浑然天成。 他将那夜我们仓促的、隐秘的“唱和”,稍作打磨,不着痕迹地补全成了此刻这首献给陛下的诗,并赋予了它一个如此圆满、如此动人的“诞生”故事。 此刻,一个更加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我。 上辈子翻史料,读到后世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总觉得其中“春江潮水连海平”此句的气韵,隐隐与隋炀帝的残诗一脉相承,却总被学者以“年代久远、影响未明”轻轻带过。 原来…… 原来线索在这里。 不是模糊的遥相呼应,而是活生生的因果相连。 是我,用一句偷来的诗,点着了杨广灵感的引信,催生了这首属于他的千古绝句。 那原来的历史呢? 难道也有一个“萧锦”,在同样的时刻,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促成了同样的诗? 所以我的出现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根本就在演历史?! 我惶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替身演员,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眼,台下掌声雷动,可导演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一句台词。 连我那句偷来的诗,都是道具组提前准备好的。 前几天救下老贺时那点“我能改命”的小得意,瞬间凉得透心。 这不会……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宿命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老贺让我蹲的马步还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早把今夜的一切,杨广的诗、我的箭、甚至我这个人,都整整齐齐码进了那本既定的命册里。 此刻,我看向杨广。 穿过遥遥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 玄衣玉冠,长身鹤立。 灯火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那份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风华,显出一种沉静的吸引力。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潢贵胄”四字最生动的注解。 如果我不知道未来。 如果我从未翻过那些写满“骄奢”、“暴虐”、“国破身死”的史册。 单看此刻,这个风姿卓绝、文思敏捷,能在谈笑间将一次偶然的相遇化作风雅诗篇,既全了孝心、又展了才华,甚至还隐隐织就一张无形罗网的晋王殿下…… 他的魅力,几乎让人难以抗拒。 而这首诗,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隔着满殿喧嚣,隔着身份鸿沟,轻轻一绕,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拂开什么并不存在的缠绕。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摸到了袖中那方丝帕。 帕子冰凉,可被它贴着的肌肤,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15、宫宴散场 宫宴后半程,酒喝开了。 我们这桌儿像个5a级景点,老有目光往这边瞟。几个年轻武将端着酒过来,嘴上说着“敬贺公”,眼珠子朝我这转得都快抽筋了。 老贺眼皮都没抬,两句话就把人撅回去了。 贺璟那边更热闹。 刚立的军功跟开了光似的,同僚、旧部、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都凑上来,一杯接一杯。话里话外都是“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捎带着总想往我身上扯。 贺璟酒喝得干脆,话却少得可怜。 直到独孤明月端着杯琉璃酒,仪态大方地走过来。 四周的喧闹瞬间低了一档。 好家伙,原来古人也爱嗑cp。 “贺世兄。”她声音清亮,“明月敬世兄一杯,世兄北疆建功,威震胡虏。” 举杯的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贺璟,完全不在乎周围瞬间竖起的耳朵。 贺璟顿了顿,举杯:“郡主过誉。” “世兄当得起。”独孤明月微笑,一饮而尽。 喝完,她目光转向我,笑意深了点,“萧妹妹方才的箭术,实在令人惊叹。改日若有空,还请妹妹不吝赐教。”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她不再多言,对贺璟极轻地颔首,转身离开。 散席出来的时候,我脚下有点飘。 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给我杯子里倒的不是果酿,是正经的三勒浆。等发现的时候,大半杯已经下肚了。 贺璟走在我旁边,隔得比平时近半步。 上马车时,我晃了一下,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等我站稳就松开了。 “当心。”他声音很低。 “没事儿,”我摆摆手,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就、就有点儿晕。”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等我上了车才跟上来。 车厢里黑,帘子一放,外头的动静就隔开了。 我靠着车壁,脑子里乱糟糟的,薛静姝那张气歪的脸,杨广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眼睛,还有那首诗…… 烦。 车轮轱辘轱辘响。 我换了个姿势,脑袋在车壁上轻轻磕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动了。 一件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我睁开眼,借着帘缝透进来的光,看见是贺璟的披风。料子很舒服,还带着体温。 “我不冷……”我想推回去。 “夜里风凉。”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没再争,裹紧了披风。 车又拐了个弯,我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挡在我和车壁之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怕我撞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些年贺璟照顾我,我一直觉得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自然,坦荡,理所当然。 可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因为我今晚太出风头了?还是因为我喝了酒? 我说不清。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 是被动预警又来了! 太极殿上,贺弼手持账册跪地,背脊挺得笔直:“臣要参的,便是骊山温泉,便是东宫!” 太子猛地转身,指着贺弼怒斥:“贺将军!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最终画面落在了脸色铁青的皇帝上:“贺弼,你太让朕失望了……回府思过,无旨不得出。” 两名御前侍卫沉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贺弼身后,名为护送,实为软禁。 画面戛然而止。 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前一栽。 “锦儿?!”贺璟一把抓住我胳膊,力道很大,“怎么回事?” “老贺……”我喘着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老贺要出事!温泉宫账目有问题,太子会反咬,陛下会信他……老贺会被软禁!” 我一口气说完,手指死死攥着他衣袖。 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僵住了。 抓住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低沉。 “……很快。”我靠着车壁,回忆那些画面,“十日左右。” 回府时,东边天际已泛出蟹壳青。 我们没回各自院子,径直去了贺璟的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晨光与声响。 贺璟点亮灯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没坐,就站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沾墨。 “把你看到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要漏。”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令人窒息的画面重新摊开: 骊山。 长安以东那片皇家禁苑。太子杨勇正在那里大修汤泉宫,美其名曰为陛下千秋贺寿献礼。 主管修建的是个叫元淹的家伙,将作监丞,从六品下。 关陇出身,太子心腹。 “账目有问题,”我回忆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数字。 “石料采买,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三倍。民夫名册古怪,多报了上千人……这元淹,贪得毫无顾忌,简直是把国库和民脂当自家钱袋。” 贺璟笔下不停,寥寥几行,已勾勒出关键。 “汤泉宫的事,我有所耳闻。”他眉头微蹙。 “前几日,有几十个从骊山工地逃出来的民夫,在西市口堵住了下朝的东宫冼马李纲。” 李纲,我知道这个人。 东宫属官,正六品上,专司规谏太子过失,史书里以刚直敢言留名的那位。 贺璟继续说,“李纲当场训斥了随行的元淹,责令其严查克扣、安抚民夫。动静不小,朝中已有议论。” “那老贺怎么会……”我疑惑。 按理,李纲出面,此事该在东宫内部处理。 贺璟目光沉了沉:“这正是蹊跷之处。父亲性子虽直,但并非鲁莽。他若插手,定是李纲的处置未能奏效,或……发现了比贪腐更棘手的东西。” 我们面前的纸上,线索与疑问交织。 “十天。”我看向贺璟,“我们只有十天。” 他抬眼,目光锐利,“那就分三步走。” 他手指点在纸上: “第一,实地探查骊山。元淹敢如此明目张胆,工地必有猫腻。我得去看看,那些‘多出来’的民夫去了哪里,高价石料究竟有何玄机。” “第二,弄清李纲的动向。他是东宫内部唯一可能持正之人。他若真有心彻查,或许能成为突破口,至少……要弄清楚他为何没能按住此事,反而让父亲察觉并决定冒险介入。” “第三,”他指尖重重一顿,“拿到真正的、完整的、足以将元淹乃至他背后之人一击即溃的证据。账目可以作假,民夫可以封口,但总有些东西,他们抹不掉。” 说完这些,贺璟直起身,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色。 “正好,明日我休沐。”他语气平静得像真是要去郊外散心,“我去骊山走走。” “我也去。”我立刻接口。 贺璟转头看我,眉头微蹙,显然想反对。 “多个人,多双眼睛。”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而且,万一有什么意外,我至少能自保,甚至帮上忙。”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但跟紧我,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已能隐约听见远处坊间开市的隐约响动。 “这一夜……可真够长的。” 贺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我,嘴角扯出个有些疲惫的苦笑,“你回去歇两个时辰。辰时初刻,府门外见。” “好。”我应。【】 16、黑心工程 清早,我们扮作踏青的兄妹出了城。 我换了身利落衣裙,云枝跟着。贺璟是一袭普通公子打扮,带着军中的副将阿福。 骊山在长安以东,骑马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前半段路风景不错,田亩整齐,村落炊烟袅袅,颇有几分田园诗的感觉,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调查黑心工程的。 但靠近骊山,画风就变了。 路边的田地开始荒疏,村落看着也凋敝。路上来往的多是扛着工具的民夫,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空洞。 空气里有股土石灰尘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不太好的酸腐气。 “前面就是骊山地界了。” 贺璟勒马缓行,低声说,“工地还在山腰,我们不上去,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我点头,帷帽下的眼睛四处打量。 山脚散布着一些窝棚,歪歪扭扭的,用树枝茅草随便搭成,看着就漏风。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敲打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我们装作找地方歇脚,把马拴在路边树下,步行往溪流上游走。阿福留在远处警戒,云枝跟着我。 没走多远,我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一处背阴的山坳。 我们循声走近,看见一个比沿途窝棚更破的草棚,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都能透进来。 草棚里躺着一个少年,看模样十五六岁,双眼紧闭,脸色蜡黄。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脚踝处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脓血,气味刺鼻。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跪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哆哆嗦嗦地蘸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浑水,去擦少年腿上的污秽。 妇人发现我们,吓得往后缩,用身子挡住少年,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贺璟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大娘,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没、没什么……我儿子……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那伤口,分明是重物砸的,什么摔跤能摔成这样? “看大夫了吗?”我问。 妇人猛地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哪有钱……监工大爷说,是他自己不当心,不管……我偷偷求了管事的爷,爷说……说要是人没了,能给五百文……” 五百文。 一条人命。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这里是骊山,离长安城不过几十里路。 那边是锦绣堆砌的帝都,这边是五百文就能买一条命的工地。 贺璟脸色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放在妇人手边的干草上:“拿去,快找大夫。”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银子,又看我们,仿佛无法理解。 云枝上前轻声道:“大娘,快收着吧,给孩子治伤要紧。” 等妇人回过神,颤巍巍拿起银子想磕头时,我们已经转身离开了。 重新上马,我们沿着山脚继续走。 越往前走,那股尘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汤泉宫工地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体被挖开一大片,裸露的土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数百民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坡上劳作,抬石头、运木料、挖土方……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麻木的迟缓。 监工提着鞭子站在高处,时不时吼一嗓子,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 工地边缘搭着几排窝棚,比山脚的更挤更破。 就到午饭时分,工地边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民夫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挨个到锅前领饭。 每个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眼巴巴等着。 我们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借着树木掩护看去。 锅里的东西根本称不上粥。 灰黄色的汤水,稀得能照见碗底,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麸皮。 掌勺的伙夫舀起一勺,手腕一抖,汤水“哗”地倒进民夫碗里,洒出来的比倒进去的还多。 队伍挪得很慢。 轮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时,他颤巍巍递上碗。伙夫瞥了他一眼,舀了半勺,正要倒,旁边监工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监工歪着头打量老汉,“你今儿上午抬了几筐石头?” 老汉哆嗦着:“三、三筐……” “三筐?”监工嗤笑,“别人都抬五筐,你就抬三筐?那午饭也减半。” 说着夺过伙夫的勺,只舀了小半勺汤水,随意往老汉碗里一倒,大半泼在了地上。 老汉看着碗里那口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佝偻着身子退到一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抿。 后面的人看得更怕了,纷纷缩着脖子。 这时,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妇人捧着碗上前。 她动作慢,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水洒出来一些。 监工眉头一皱,忽然伸手,“啪”地打翻了她手里的碗! 粗陶碗摔在地上,碎了。那点可怜的汤水混进泥土,瞬间不见了。 “老东西!端个碗都端不稳,还吃什么饭?!”监工骂骂咧咧,“滚一边去!今天没你的份!” 老妇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渗进土里的汤渍,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去捡那些碎陶片。 监工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碎片:“叫你滚没听见?!” 碎片飞溅,划破了老妇人的手背,渗出血珠。 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瘦小的身子在初春的风里微微发抖。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往那边看。 空气里只剩下铁勺碰撞锅沿的声音,和监工粗哑的吆喝:“下一个!快点!”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我紧紧握着拳,手指节发白。 云枝在我身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姐……” 贺璟的手按在我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对我摇摇头,眼神沉静。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能冲动,这里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工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民夫围成一团,中间似乎有人倒了。监工骂咧咧冲过去,鞭子没头没脑抽下:“装死!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围着的民夫散开些,露出中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是个半大孩子。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朝下趴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的文官,带着两个随从,正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走来。 此人面容清瘦,眉头紧锁,正是李纲。 监工见是李纲,脸上凶相收了收,但语气仍硬。 “李大人,这小子偷懒装死,小的正管教呢。” 李纲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顿时难看:“这是饿晕的!你们今日发的是什么饭食?” 监工支支吾吾:“发、发了……每人一碗稠粥,管够……” “放屁!”李纲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那几口大锅前,抄起锅边的长勺往锅里一搅,灰黄色的汤水稀得挂不住勺,底下全是沉渣。 他舀起一勺,举到监工面前,声音因愤怒发颤:“这叫稠粥?!这连刷锅水都不如!” 监工被他喝得后退一步,脸发白,嘴还硬:“李、李大人,这……这已经比别处强了……” “强?”李纲气极反笑,手指向那个还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老妇人,“把人当牲口喂,这也叫强?!” “重新熬!”他厉声道,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就现在!熬到筷子插进去不倒为止!” 又指着那晕倒的半大孩子:“抬到阴凉处!拿水来!阿成,你骑马去最近的村子请郎中,快!” 随从们立刻动起来。 监工和几个工头脸白如纸,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周围的民夫们看着李纲,眼中涌起些许微弱的光,但更多人仍是麻木地低着头,不敢多言。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 贺璟低声道:“李纲是条汉子,但……他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 他能救一个饿晕的孩子,能斥责一个监工,可这工地上有数百民夫,有无数个这样的老人孩子,有无数碗被打翻的、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我目光扫过监工鼓囊囊的腰间。 视线触及那革囊的瞬间,眼前一花。 画面闪过:歪脖子老槐树旁的破窝棚里,监工正把银子装入草席下的一个暗格,装好后又抬头确认了梁上的另外一处阴影:“……够喝几顿花酒了……” 画面消失。 我眼睛亮了。 拽贺璟袖子:“阿兄,看见那腰包没?” 他瞥了一眼。 “那里面都是他们贪墨的赃款,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他们另外藏钱的地儿,”我压低声音,“端不端?” 贺璟沉默半秒,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端。” 傍晚,暮色渐浓,窝棚外。 我们伏在草丛里。透过小窗,看到窝棚里面几个监工和工头,正就着烛火喝酒闲聊: “那姓李的穷酸……” “晚上翠红楼,老子请!” “先数钱!” 我对贺璟比了个手势。 他抬手,两颗石子“嗖嗖”飞入窗户,随即烛光消失。 “谁?!”里面四人猛地站起。 就这一瞬间。 贺璟如猎豹般从窗户蹿入,趁着屋里众人明暗变幻目不能视物的功夫,施展身手,梁上钱袋、席下草囊,眨眼到手。 我同步闪进正门,目标是监工腰间最沉的那个革囊,一刀闪过对方腰带,革囊已无声落进我袖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待我们退回树后时,窝棚里的人才刚刚缓过神来。 监工的手往腰间一摸。 空的。 他僵住了,低头看看被翻开的凌乱的草席下面。 空的。 又气急败坏伸头看向梁上。 也空了。 四张脸同时煞白。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足足五息之后。 “我的钱呢?!!!” 凄厉的嚎叫炸开,监工疯了一样翻找,把破草席撕得稀烂:“钱!老子的钱!!” 山坡上,贺璟掂了掂手里四个沉甸甸的草囊。 月光下,他冲我挑了下眉:“手法不错。” 我拍拍袖子,里面叮当作响:“小意思。” 身后,监工哭爹喊娘的骂声越来越远: “哪个杀千刀的偷老子钱!老子要报官!” 报官? 我笑。 偷贪官的钱,那叫替天行道!【】 17、遗孀 贺璟吩咐阿福把钱分给附近佃农,我们翻身上马往回赶。 天色已彻底黑透,官道上空无一人。跑出二十几里,人困马乏,见到路边有个破茶寮还亮着豆大的灯,便想停下喝碗热茶。 刚勒住马,我就僵住了。 茶寮里唯一那张桌子旁,坐着个人。 青袍皱巴巴,头发也有些散,正是李纲。 他独自对着碗冷透的粗茶发呆,眉头锁得死紧。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都这个时辰了。 我和贺璟对视一眼,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 可李纲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目光撞个正着。 李纲脸上疲惫未减,却起身拱手:“贺将军。巧遇。”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衣袍下摆骊山独有的灰黄土尘,眼神深了深。 贺璟神色如常,起身还礼:“李冼马。今日休沐,携舍妹出城踏青。” “踏青……”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声音里压着股情绪,“将军踏青所见,想必……山色颇佳吧?” 贺璟沉默地看着他,没接话。 李纲深吸一口气,“我今日在骊山,看见民夫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看见孩子饿晕在地,监工还要用鞭子抽。看见老妇洒了几滴粥,被踹翻在地,去捡碎碗片……” 他盯着贺璟,眼白布满血丝:“将军今日,想必也走了不近的路。这骊山的‘景’,可还入眼?” 贺璟与他对视片刻,依旧沉默。 李纲像是被这沉默刺痛,猛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地继续道。 “我下山后,没回城。我去了山后的村子。将军知道那些民夫是哪里人吗?就是那些村子里的!田荒了,人死了,家里老人孩子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我进了一户,瞎眼的老太太带着五岁孙子,锅里煮着土。她儿子三个月前在骊山被石头砸死,尸首扔后山喂了狼,她不知道,还每天到村口等……”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寂静在茶寮里蔓延,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的微弱声响。 许久。 贺璟的声音终于响起,很沉,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看见了。” 就这四个字,让李纲肩膀猛地一颤。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情绪骤然决堤。 “他们怎么敢?!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泔水!还有那孩子,那孩子就晕在那儿,他们还要踢他!这还是天子脚下吗?!” 他声音越来越高,眼圈通红,手紧紧攥着桌沿,骨节发白。 “我十八岁在边关,”贺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见过饿死的流民,见过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的父母。” 李纲的激动骤然停住,看向他。 “那时候我就想,”贺璟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等我有了本事,绝不让眼皮底下再有这种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纲:“可我今天看见了。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地方。” 李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贺璟:“那将军今日看见了,会当视而不见吗?” 这话问得极重。 贺璟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慢、极沉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李纲忽然对着贺璟,深深一揖。 “贺将军,”他再直起身时,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今日骊山脚下,李某所见所闻……心中实难平静。只盼将军……他日若闻相关之事,于公于私,能……能记得今日风景。”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桌上,对煮茶老翁胡乱一点头,径直走向他那匹拴在旁边的瘦马。 解缰,翻身上马,向着长安城方向而去。 回到贺府,已是深夜。 骊山的风尘和那碗冷茶的涩味还黏在喉咙里,我心里堵得慌,径直往贺璟书房去。 穿过连接内院与客院的回廊时,迎面碰上了阿福。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约莫三十多岁,脸色蜡黄,双眼红肿得吓人,眼神却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 身上粗布衣服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勉强梳了个髻。 最刺眼的是,她腕子上系着条褪色发毛的红绳,绳上拴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 我目光落在那块小木牌上,心头猛地一撞。 那块小木牌我认得,是‘贺军’的旧制腰牌。 贺伯伯说过,当年跟着他冲杀过长江的儿郎,每人都有这么一块。 木料普通,刻着姓名和编号。 活下来的人,有的升了官换了更体面的身份牌,有的将这块旧牌仔细收好,留给子孙做个念想。 它不该,这样突兀地、孤零零地拴在一个妇人空荡荡的手腕上。 阿福见我停下,神色沉重地低声道:“小姐。” 他侧身,对那妇人说:“周家嫂子,这位是府里的小姐。” 妇人抬起红肿空洞的眼,惶惑又麻木地望向我。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礼数的弧度,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随即又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空握的手。 “阿福,这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按吩咐,去永平坊给几户最困苦的送钱。到了周家,才发现……是老爷当年麾下周大有校尉的遗孀。” “周校尉战死后,朝廷恤典,他妻儿得以留在长安居住。周家嫂子独自拉扯儿子周栓子,今年刚满十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个月前,温泉宫征夫,坊正带人硬把栓子拉走了。五天前,同被征去的一个乡邻逃回来,说……说栓子抬石料时摔下了山崖,人当场就没了。工头嫌晦气,直接让人把尸首扔后山沟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大有。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贺伯伯偶尔提起平陈旧事,总会说到那个憨厚勇猛、为护他突围而死在乱箭下的周校尉。 他说过,周校尉的遗孀性子要强,领了抚恤带着儿子在长安赁屋居住,从不肯多受照顾。 他的儿子……十六岁。 温泉宫。 尸骨无存。 预警里的一切,贺伯伯的愤怒、太子声泪俱下的反咬、陛下那句冰冷的“攀诬储君”、还有最后那令人窒息的软禁,在此刻都有了最残忍、最具体的面目。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工程。 这是在吸烈士遗孤的血,是往万千将士心里扎刀子! “贺伯伯……已经知道了?”我问,声音有些发干。 “知道了。”阿福点头,神色沉重。“周家嫂子今日本想直接来府前求告,正巧被属下遇上,就先带进来了。老爷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先安顿在客院,一切用度按亲戚份例。” 我侧身,看着阿福引着周嫂子走向收拾出来的客房。 那妇人脚步虚浮,背却挺得很直,只有那攥着木牌的手臂,绷得像石头。 廊下只剩我一人。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我没有提议去“取”那笔不义之财,没有让阿福去“布施”…… 周家嫂子会鼓起勇气独自闯到贺府门前吗? 贺伯伯会这么早、这么直接地得知如此血淋淋的真相吗? 我不知道。 但一种清晰的、带着寒意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那些自以为“主动”的举动,去骊山、偷钱、布施,像一连串无意中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正让某些事情以更激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加速发生。 迷茫和寒意只笼罩了我一瞬。 随即,更强烈的情绪顶了上来,不能乱,更不能怕。 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血仇已摆在眼前,贺伯伯的怒火已被点燃。 现在不是纠结“如果”的时候,是怎么在太子党磨好刀之前,把真正的屠刀先握在我们手里! 我转过身,不再犹豫,快步朝贺璟的书房走去。 周家母子是活生生的证据,是引线,也是软肋。我们必须立刻商量,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书房里,灯烛明亮。 贺弼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是怒火,快要压不住的怒火。 我和贺璟交换了个眼神。 刚才在门外那几句急促的交谈,意思已经明确:这事,绝不能由老贺亲自冲到最前面。 预警画面太清楚了,金銮殿上,陛下那句“回府思过”……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让他把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上。 “……尸骨无存。”贺弼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周大有,跟了我十二年。建康城外,肠子流出来还用手捂着,冲我喊‘将军快走’……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妻儿,我护着。”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赤红,不是泪水,是烧到极致的愤怒。 “他儿子!才十六岁!被那帮混账拉去修什么汤泉宫!死了!像扔块破布一样扔在山沟里喂狼?!” “砰!” 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笔架砚台齐齐一震。 “元淹!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贺璟等父亲这阵怒意稍平,才沉声开口。 “父亲,此事已不止是贪墨。周校尉遗孤遇害,仅是冰山一角。儿子今日在骊山亲眼所见,民夫活得比牲口不如。元淹一伙侵吞的不只是钱粮,是一条条人命。” 贺弼胸膛起伏,目光如电射向贺璟:“你想说什么?” 贺璟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 这一跪,让贺弼神色微顿。 “父亲,”贺璟抬起头,眼神清明坚定。 “儿子长大了,这些年随军历练,也见过些世面。有些仗,不只在沙场。”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元淹是太子的人,此事涉及东宫,极为敏感。父亲若亲自出面弹劾,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最可能的反击,便是反咬一口,说父亲动用军中旧部关系,搜罗这些‘证据’,并非为了公道,而是想攀诬储君,甚至……意在离间陛下与太子的父子情分。” 我赶紧接话,声音放轻但带着急切:“贺伯伯,您想,太子若真这么说,陛下会怎么想?陛下近年来对关陇、对东宫的态度本就微妙,最忌讳的,便是武将拉帮结派、卷入天家之事。届时,元淹罪责再大,可陛下心中一旦存了疑虑,您……” 我适时停住,未尽之言里的凶险,不言而喻。 贺弼脸上的怒色凝住了,瞳孔微缩。 他性子刚直,却并非不懂朝堂。我那话,正戳中他心底某个隐约不安、却不愿深想的角落。 贺璟趁势继续:“让儿子出面则不同。儿子年轻,可说是路见不平,是替军中同袍遗孤出头。” “就算言辞激烈些,陛下至多斥一句‘年少轻狂’,却不会上升到‘武将结党’的层面。待我们拿到铁证,父亲再在朝中适时声援,方为稳妥。” 贺弼死死盯着贺璟,又缓缓看向我,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来回审视。 他面上肌肉微颤,那是愤怒、不甘、担忧,以及被现实一点点说服的挣扎。 他当然想亲手为周大有报仇,想亲手将元淹那伙人绳之以法。 可他比谁都清楚,龙椅之侧,最忌握兵的臣子锋芒太露,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老将。 时间缓慢流逝。 终于,他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眼时,眼底那团怒焰仍在,却被一层更深的疲惫与决断压下。 “……你打算如何行事?”他问贺璟,声音沙哑。 贺璟精神一振:“分两步走。” “第一,护好周家嫂子,她是活证,也是鱼饵。对方知她入府,必会设法灭口或构陷。我们需将她妥善安置,外松内紧,引蛇出洞。” “第二,连夜赶往骊山,寻找更多人证物证。元淹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绝不止害了周栓子一人。工地民夫、附近村民,总有人目睹耳闻,心中憋着怨愤。找到他们,拿到铁证。届时,就算太子想保元淹,面对如山铁证与沸腾民怨,陛下也绝难轻纵。” 贺弼又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我们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贺璟手臂,用力将他扶起。 那手劲很大,捏得贺璟臂膀肌肉绷紧,可那力道里,是实实在在的托付。 “好。”他只说一字,嗓音暗哑,其中百味杂陈。 “此事,你放手去做。府中人手,随你调动。需要为父在朝中如何策应,随时告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钉在贺璟脸上。 “务必记住,既要果决,亦需谨慎。该护之人,毫发不能损;该取之证,分毫不能失。至于那些宵小之辈……” 贺璟接口,声冷如刃:“儿子明白。” 父子目光在空中重重一撞,无需多言。 一份沉重的、关乎家族前路的担子,就在这寥寥数语与一眼对视中,移交了。 贺弼摆了摆手,背影透出些许疲惫:“去吧,仔细筹划。我……静一静。”【】 18、夜探晋王府 我们的动作很快。 从老贺书房退出来,贺璟立刻点了最机灵的亲兵,连夜飞马出城。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赶到了羊角沟,周嫂子所在的村子。 可还是晚了。 羊角沟静得瘆人。 我和贺璟站在村口,晨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门板上新鲜的刀斧痕还在,墙上的血迹也没干透,就是半个活人影都看不见。 刚在贺伯伯面前拍胸脯保证的话音还在耳边飘呢,现实就给我们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这是……被端干净了?”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干。 贺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灭口,或者转移。李纲白天在骊山闹那一出,周嫂子进府……足够让他们警觉了。” 我盯着那些被暴力破开的门板,脑子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 不行。 绝对不行。 贺伯伯好容易答应放手让我们来办,要是第一步就扑个空,他肯定得自己撸袖子下场,那我预见的那些画面,不就又得应验了吗? 试试。 就现在! “让我……感应一下。”我忽然开口。 贺璟转头看我,眉头拧成疙瘩:“感应?” “嗯。”我迎着他的目光,“就是上次……,在书房,你见过的那次,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我转身走向最近那间破屋。 是村西头最惨的一户,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地挂着,上面刀砍的痕迹深得吓人。屋里像被洗劫过,陶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几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被扯烂扔在墙角。 这地方,昨晚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挣扎。 我站在这片狼藉中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启动主动预知,去接触残留痕迹。 掌心贴上炕沿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 冰凉,粗糙。 然后,破碎的片段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在窗外乱晃。 “砰!砰!”粗暴的踹门声。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 “快!都绑起来!” “那个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小子呢?!” 画面跳得厉害。 我“看见”村民们被反绑双手,像牲口一样被拖出屋子。有人挣扎,立刻被棍子狠狠砸倒。 头疼开始发作,像有针在扎太阳穴。 但我咬牙撑着,拼命想抓住更多信息。 最后的画面晃过村口。 几个黑衣打手正在清点人数。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侧脸在火把光里显得阴鸷。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妈的!让那小子跑了!周栓子那个同乡,翻后墙跑的!” 瘦高个骂了句脏话,紧追出去。 画面跳转,逃出来的男孩被拽上一辆青篷马车。马车在街巷疾驰,最终停在一座府邸侧门。 门楣上,匾额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清晰。上面写的是—— “晋王府。”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晃动,眼前发黑,恶心想吐。 我知道到极限了。 “晋……王府……” 我拼尽全力挤出这三个字,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意识的最后是贺璟略带惊慌的喊声和接住我的手臂。 再睁开眼时,头疼得像要炸开。 我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见熟悉的帐顶。 得,又回自己床上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暖黄色。 晕过去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都习惯了。 试着动了下手指,才发现右手被人攥着。 偏过头,贺璟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但头低着,眼睛闭着,眉头却还蹙着。 外袍上还沾着土,应该是一直在这守着我。 贺璟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但虎口和指节有粗糙的硬茧。我的手指被他整个裹在手里,握得不算紧,但很稳。 我脑子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才微微一动,他几乎是立刻醒了,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迷茫,直到对上我的视线,才骤然清明。 “醒了?”他声音有些哑,松开手,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我坐起来,“喝点。” “……嗯。”我的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点不自在。 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多了。 贺璟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下,看着我:“你晕了四个时辰。从羊角沟到回来,一直没醒。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神耗损过度。”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这就是……你主动‘感应’的代价?” “嗯。”我靠着枕头,“可能最近用得有点勤,加上这几天老熬夜,身体不太好。” 不过按贺璟刚才说,刚睡足了八小时,这觉应该也是补够了。 贺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的人屠村灭口,但有个关键证人跑了,就是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那个同乡。”我整理着脑中的画面,“他是被晋王的人救走了,还带进了晋王府。” “晋王?”贺璟皱了皱眉,“他怎么会搅进骊山的事?还正巧……救了人?” 我也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你想,太子要是因为这事儿栽了,最得利的是谁?”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但心底那股无名火还是往上窜,“晋王回京也有些日子了,你不会以为他真是来长安赏月的吧?” 贺璟沉默了片刻。 贺家向来不沾党争,父亲更是嘱咐过要远离这些。 眼下虽是为了救人,但主动去碰皇子间的争斗,还是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眼下看,”他开口,语气有些沉,“我们和晋王,目的似乎不冲突。他要对付太子,我们要救父亲。”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或许……能借上力?” “借力?”我立刻摇头,“阿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想怎么用这个人。” 我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了些:“他是打算明天就捅到陛下面前,往死里整太子?还是先捂着,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甚至……”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出最让我不安的猜测,“最坏的可能,他万一拿这个人,去跟太子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怎么办?比如,太子许他别的好处,他就把这孩子的事抹了?” 那可是杨广。 为了上位能装十几年孝子贤孙的人,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贺璟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这可能性显然也击中了他。 “还有更要命的,”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烦躁。 “就算我们想找他,怎么说?闯进去问,‘晋王殿下,您是不是藏了个从骊山逃出来的孩子?’他肯定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摊手,一脸“这题无解”的表情,“我们怎么答?说我们派人日夜盯着晋王府?还是说我能未卜先知?” “这不就等于明晃晃告诉他,我们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还看穿了他的打算?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找他商量了,是得求着他,别把我们也当成障碍清理了。” “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咽下了后半句,根本没空等杨广慢慢琢磨他的棋该怎么下了。 贺璟的眼神沉了沉,他听懂了。 “所以,”我撑着身体坐直,“我得去晋王府看看,至少先确认人还在不在,是不是还安全。如果能探到一点口风,知道晋王到底怎么想的,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我去。”贺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不能去。”我按住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一个正五品的左翊卫中郎将,夜探亲王府?一旦被人发现,你想过后果吗?‘窥伺亲藩、意图不轨’,这罪名够不够抄家的?” 贺璟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但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抗拒和担忧。 “可你……” “我?”我抓了抓头发,烦躁得想撞墙。 宫宴上才被他用那种眼神盯过,现在就要自己往他跟前送? 因为那倒霉催的未来,我当然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我能怎么办? 贺璟去,一旦被发现,就是政治重罪,贺家全完。 我去,至少……还能找个扯淡的理由糊弄过去。 “我是女子,”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就算被当场抓住,我也有个勉强能圆的说法。” 贺璟抬眼:“什么说法?”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就说……我鬼迷心窍,对晋王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偷偷看他一眼。”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眼下,这大概是最不涉及朝堂争斗、最像个“无知少女”能干的蠢事的借口了。 贺璟显然也被我这出阁的言论惊到了,他看了我半天,眼睛都瞪大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这个理由……太牵强,也太冒险。万一他不信,或者借题发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有能让我们都不去、又能救贺伯伯的法子吗?我们只有七天,阿兄,只有七天了。” 贺璟沉默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眉头锁得很紧,眼神沉得厉害。 我看着他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知道他正在飞快地权衡,夜探亲王府的风险、我那个荒唐借口的可行性、还有那迫在眉睫的七天。 “好了,别想了。”我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劝阻,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就这样吧,我去。再想下去,天都要亮了。” 贺璟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下头。 “……亥时前,必须出来。”他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带人在外面接应。有变故,以哨声为号。” “嗯。”我点头,心里那点不情愿,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去。【】 19、当搓澡工 晋王府的后巷比我想象中安静。 青灰色的高墙在夜色里延伸,只有几处角门透出零星灯火。 我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瞅准一个送柴的老汉拉着空板车从侧门出来的空档,趁护卫低头核验对牌的工夫,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门内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我迅速躲到一堆麻袋后,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打量。 府邸内部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过于简朴。 青石铺路,房屋规整,但没什么精巧装饰,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也是普通的白纸罩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松木和旧书卷的味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孩子。 能被晋王藏起来的人证,绝不会放在外院。我屏息凝神,借着阴影和廊柱的掩护,向内院摸去。 越往里走,院落渐深,树木也多了起来。我正躲在一座假山后观察路径,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正朝这边走来,嘴里还轻轻哼着小调,似乎心情不错。 机会! 我等她走到假山背面光线最暗处,猛地出手,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颈后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按。 小丫鬟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对不住了,姐妹。 我默念一句,迅速将她拖到假山更深的凹陷处,飞快地与她互换了外衣和比甲,又把自己的头发拆散,草草梳成与她相似的双环髻。想了想,又从地上抹了点湿泥,在脸颊和额角随意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我提起她那盏绢灯,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步履如常地走了出去。 扮成府里的丫鬟,行动果然方便了许多。 偶尔遇到巡逻的护卫或匆匆走过的仆役,见我提着灯、低着头,也只当是寻常办事的侍女,并不多问。 我绕了几处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附近。这里树木掩映,只有一间厢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厢房门口守着两个护院,都穿着晋王府统一的深青色府兵服,但没佩甲,腰间只挂了短棍。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正抱着胳膊靠门框打哈欠;另一个年轻些,蹲在地上拿根草棍逗蚂蚁玩。 “你说里头那小子……”年轻的护院压低声音,“真是从太子手底下逃出来的?” “嘘——”年长的立刻竖起手指,“别瞎打听。” “我就问问嘛。听说跟骊山修宫殿那事儿有关?” “知道还问?嫌命长?”年长的瞪了他一眼。 两人不说话了。 我心里却是一震,找到了!人就在里面! 正想着如何能更靠近些,或者探听点别的消息,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一声轻唤。 “那边的,站住。” 我头皮一麻,慢慢转过身。 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服色、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正看着我,眉头微皱:“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捏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细弱惶恐:“回、回管事,奴婢……奴婢是刚调来不久,在……在绣房做活的。方才走得急,好像迷了路……” 管事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大概是看我穿着府里丫鬟的衣服,提着灯,脸上还脏兮兮的,神色稍缓,但随即又露出点烦躁:“真是……一个个都不省心。青穗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殿下那边等着伺候沐浴呢!” 他目光在我身上又扫了一圈,大概是实在找不到人,便挥了挥手:“算了,就你吧。赶紧跟我来,去殿下浴房伺候。手脚利索点,别出错!” 伺候晋王……沐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脚像钉在了地上。 这什么展开啊? 沐浴??? ……真是见了鬼了!这么大的晋王府,那么多丫鬟,怎么就偏偏逮着我了?! 咋办? 不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被盘问身份。 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刘管事已经转身走了几步,见我没动,不耐烦地回头催促。 我捏紧了手里的绢灯,指尖冰凉。 没有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垂得更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是。” 然后,迈着仿佛灌了铅的腿,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我提着那盏越来越觉得烫手的绢灯,跟在管事身后,穿过几道回廊。 浴房并不在主人寝殿内,而是单独的一处轩敞屋子。还没走近,已能感受到蒸腾出来的温热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与檀木香气。 管事在门口停下,对我,也对门口另外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吩咐:“进去吧,手脚都轻些。” 我低着头,混在侍女中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里面灯火通明,比外头暖和许多。 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足够容纳数人的柏木浴桶,桶身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热气正从桶中袅袅升起。四壁挂着素色帷幔,地上铺着厚厚的蒲席。 而杨广,就坐在浴桶不远处的书案后。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月白色常服,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绾着。 手里执着一卷书,正垂眸看着,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周遭添水布巾的细微声响全然不存在。 我们几个丫鬟像流水线上的工人,默不作声地开始干活。有人试水温,有人往桶中添加备好的香草药包,有人捧着柔软的布巾和干净的寝衣侍立一旁。 我的任务是和另一个侍女一起,将旁边铜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用木勺舀进浴桶。水声哗啦,蒸汽氤氲。 我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只凭着余光机械地动作。 舀水,倒水,再舀,再倒。心里疯狂祈祷:快点,快点,水满了我就赶紧跟着溜出去。 桶里的水面渐渐升高。 就在我觉得差不多、刚放下木勺,准备悄然后退,跟着前面侍女的步子往外撤时,书案后,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 “本王今日有些乏了。” 杨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无比。 我脚步一顿,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留一个,伺候本王沐浴吧。”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后,那只执书卷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在空中顿了顿。 接着,不偏不倚,朝着我的方向,虚虚一点。 “就你。” 我:“……???”【】 20、宽衣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这么多人,怎么就点中我了?! 我猜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裂开了,活像那个著名的“地铁老人看手机”表情包。充满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这什么情况?!”的懵逼。 还是说……他认出我了? 我猛地抬眼,飞快地朝他瞥去。 烛光下,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还落在方才合拢的书卷上,眉目舒展,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随手一指,真的只是随意一指,根本不在意留下的是谁,更没兴趣去分辨那张低着头的脸。 ……真是胡乱指的? 我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荒谬感攥住:这什么运气?! 其他侍女似乎早已习惯,安静而迅速地屈膝行礼,然后依次退出,还顺手带上了门。 “吱呀——” 门扉合拢的声音,像一道闸,把我单独关在了这间温暖得让人发慌、弥漫着水汽和松木香气的屋子里。 浴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一桶越来越显得滚烫的热水。 “替本王宽衣。”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再度:“???” 不是,你自己没长手吗?!皇子了不起啊衣服都得别人脱?! 心里骂骂咧咧,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清晰的、清冽的松木气息,混杂着一点书墨的冷香。 玉带扣得精巧,我指尖发凉,摸索了好几下才找到机括,“咔嗒”一声轻响解开。深青色外袍顺着他挺直的肩线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料子真好,白得晃眼,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淡定,萧锦!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上辈子偷看的腹肌男照片还少吗?怕这个? 手伸向他中衣的系带时,指尖还是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死手!争点气!快解啊! 系带是丝质的,滑溜溜的在指尖打转。我绕到他身前,笨手笨脚地去解那个活结。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垂落的眼睫。 从前往后,中衣顺着肩线无声滑落。 大片紧实匀称的胸膛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挪开,却还是在那极短的一瞬间,瞥见了他左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 一道很淡的疤。 颜色浅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形状并不狰狞,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被岁月抚平了棱角,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痕迹。 咋的?这养尊处优的晋王殿下,还真挨过刀? 我还在寻思着。 “裤子。” 两个字,已经轻飘飘落下。 我脑子又“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噌”地冲上天灵盖,脸颊瞬间滚烫。 没完了??? 裤子也让人脱?! 古代人是不是都有病?!暴露癖吗?! 左脑:冷静!他是皇子!这是正常的,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右脑:忍个屁!这能忍?揍他! 左脑:啊?直接揍吗? 右脑:对!打晕了跑! 一瞬间,恶向胆边生。 我猛地并起右手两指,用尽这五年被老贺摔打、被贺璟“指点”攒下的所有力气和巧劲,闪电般朝他后颈某处穴位猛劈过去! 预想中的闷哼和软倒并未发生。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极其随意地、微妙地向侧面偏转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 我劈了个空。 我立刻变招,一手戳他腰侧软肋,一手反拧想挣脱。 可他的动作快得不合理。 我手腕刚发力就被他一带,劲全散了。 另一只手戳过去,“啪”地撞上他小臂,硬得跟铁似的。我提膝撞他腿弯,他步子只错开半寸,我顶了个空,自己反倒往前栽。 “啧。”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与此同时,他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骤然加力,不是蛮力,是五指精准地一错一扣,正好掐在腕骨最脆弱的筋络连接处。 一阵尖锐的酸麻瞬间窜上我整条胳膊,另一只手腕也不知何时被他如法炮制,牢牢锁住。 ……他会功夫? 还这么高? 我这几下连招是实打实在军营里摔打出来的,又快又刁,曾经放倒过好几个老兵油子。 可到了他这儿,行云流水般的反击和压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还留有余地。 然后,他扣着我手腕往前一带,我整个人失了平衡,低呼着往前扑,眼看要狼狈的撞上他怀里。 就在鼻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他另一只手稳稳地、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地,扶住了我的腰。 我就这么被他半揽着,勉强站稳,却陷入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进不得,退也不得。 那道颜色浅淡的疤痕就在眼前晃动,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头顶,清冽的松木香混杂着更浓郁的、属于男性的气息,无孔不入。 而我两只手腕,还被他死死扣着。 这姿势……太要命了。 他低下头,烛光在他眼里跳,嘴角那点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萧姑娘,”他声音压低,带着热气拂过耳朵,“不装了?” 认出我了?!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刚才宽衣解带、让我伺候沐浴那一出……纯粹是耍我玩呢?!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被彻底看穿、被肆意戏耍的羞恼,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比浴桶里的蒸汽还要烫人。 “功夫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我因羞愤而瞪大的眼睛,又往下,在我身上那套并不合身的浅绿色比甲上停留了一瞬,戏谑地说,“本王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是个——”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调侃: “奶娃娃呢。” 他说什么呢? 他看什么呢?! 死眼睛,我挖了你! 那股羞恼瞬间升级为熊熊燃烧的愤怒,我脸颊滚烫,耳朵嗡嗡作响,恨不得现在就给他那张俊朗又欠揍的脸来一拳。 好想打他啊…… 但打不过……这个认知更让人憋屈了。 他的拇指抚上我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糙。慢条斯理地,擦掉我脸颊上一块刻意抹上的灰。 “好好一张脸,”他又擦掉我额角另一块灰,动作不紧不慢,那指腹的触感磨得我皮肤发痒,心里更是毛躁,“涂成这样。” 直到把我脸上乱七八糟的灰土大致擦净,他才收回手,从一旁用来擦手的干净布巾中抽了一条,仔细擦了擦自己沾了灰的指尖,然后将布巾丢回原处。 他松开我的手腕,但另一只扶在我腰间的手却没动。 死手,快拿开! 我内心咆哮,身体却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说吧,”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我没看出丝毫被冒犯的恼火,反倒像是……让他发现了什么挺有意思的东西。 “半夜摸进本王府里,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我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心里飞速盘算着各种脱身的说辞和可能性。 硬碰硬肯定不行,装傻充愣好像也瞒不过去了。 “没有?”他低笑,“别告诉本王……你是想本王了,宫宴一别,思念难耐,才专门偷溜进来的?” 对,没错,我想你,我全家都想你! 我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还得绷着。 “殿下想多了。”我咬紧嘴唇,打定主意不再多言。 反正身份被戳穿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坐实了“对晋王殿下心怀不轨、夜半窥探”的花痴名声。 虽然丢脸,但比起老贺的安危,这点代价,好像也不是不能付。 “是吗?”他忽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贴上我的,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萧姑娘是为了……骊山脚下,羊角沟逃出来的那个小证人来的吧?” 我:??? 他居然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杨广看着我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愕,笑了。 那笑容不再只是戏谑,而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愉悦的从容。 “你太着急了,”他摇摇头,语气里竟似有一丝……惋惜?“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扶在我腰间的手终于松开,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失去支撑,我微微晃了一下,立刻站稳。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到一旁,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宽松外袍披上,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近乎逾越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对峙从未发生。 “回去吧。”他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朗温润,听不出波澜,“今夜之事,本王不会计较。” 我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他知道我为啥来的,就这么放我走? 那人呢?那个孩子,我能一起带走吗?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懵逼,接着说道: “明日本王会亲自,将你们想要的东西,送到贺府。”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施舍的意味: “算是……结个善缘。” “现在,”他指向侧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从那里出去,自会有人带你离开。记住,萧姑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最后的、不容错辨的警示: “下不为例。”【】 21、做梦 晋王府的侍卫引着我,规规矩矩地从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头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压迫感。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才发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巷子口,贺璟的身影从暗处显现。 他没说话,目光先快速将我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眉头才稍微松了些,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怎么从这儿出来了?”他低声问,目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偏门,“这是内院通往外巷的门,寻常不会开。” “被抓现行了。”我吐了口气,感觉全身骨头都透着累,“被晋王,堵了个正着。” 贺璟一愣,只简短道:“回去说。” 回到贺府,直奔贺璟的书房。 门一关,连灯都没多点,只有案头一盏烛火幽幽亮着。 “怎么回事?”贺璟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那份紧绷感藏不住,“仔细说。” 我挑重点说了,怎么混进去,怎么找到那院子,怎么“恰好”被管事叫住,然后糊弄不过去,被他当场揭穿。 当然,我省去了那场关键的……浴室对战。 “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是我。”我说到最后,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这易容是不是太差了?怎么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回头得好好练练。” 贺璟压根没搭理我关于易容术的自我怀疑,他抓住了更关键的信息:“他认出你,知道你为什么去,还放你走,意思够明白了。” 他顿了顿,话说得直接: “这人情,他本来就打定主意要卖给贺家。你去不去这一趟,这人他都会送过来。” 我心里顿时一阵憋闷。 合着我这半夜惊魂、被堵在浴房里、脸被擦来抹去……全是白折腾? “而且,”贺璟抬眼看向我,“他放你出来,还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意思只有一个,他笃定他送的礼贺家一定会接,他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我心里那点火气全浇灭了。 是,我们没有选择。 哪怕知道这是杨广的算计,是明晃晃的拉拢,我们也得接着。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他那快得离谱的身手,精准的擒拿,游刃有余的压制……还有他看我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好像我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掩饰,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个人…… 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很多。 不光是身手,还有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那种明明在算计你、却还能让你觉得“他在帮你”的话术。 “阿兄,”我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觉得……晋王这人,怎么样?” 贺璟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是那种武将评价同僚时特有的、直白又保留的调子: “十六岁上战场,不是去镀金,是真刀真枪的跟老兵一起在边塞啃沙子。十八岁领兵平陈,仗打得稳,该拿下的都拿下了,麾下折损却控制得比预想好。论胆魄和统兵之能,宗室里无人能及。” “在江都十年,”贺璟继续道,“修水利,整漕运,安抚地方。江南那块硬骨头,他能啃下来,让赋税增而民怨不显,陛下几次南巡都很满意。”他顿了顿,“朝中文武官员,私下对他评价都不低。” “那你呢?”我看着他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你怎么看他?” 贺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若不论出身,只论能力、手腕和心志,”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比东宫那位,强出不止一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层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能力强,手腕硬,心志坚……若单听贺璟这番评价,再结合坊间那些关于他治理江都、体恤民生的传言,任谁都会觉得,这该是个能匡扶社稷的“明主”苗子。 前提是,如果我不知道他后来会把大隋江山折腾得风雨飘摇、烽烟四起。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贺璟收回目光,落回我脸上。 “就觉得……他功夫好像很高,我没打过他。”我弱弱解释。 话落。 贺璟又沉默了,他的眼睛好像又睁大了,好像再说,啥?被抓包也就算了?你还跟人皇子打了一架? 我低头,有点心虚,不敢看他。 “先回去歇着吧。你最近太累了。”然后,他撂下这么一句。 我如蒙大赦。 回到自己院子,我的贴心小棉袄兼好姐妹云枝早就备好了热水,连澡豆和熏香都挑了我喜欢的清淡草木味。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氤氲的热气里,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仔细洗去身上可能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换上干净柔软的月白寝衣,躺到床上时,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最近确实是累的厉害,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还没理出个头绪,意识就模糊了,沉进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然后,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那是一个练武场,青石板铺地,兵器架森然。 我被结结实实地绑在练武场正中的木桩上。也不知道梦里哪来的绳子,捆得那叫一个紧。最离谱的是,我头顶还被放了个苹果。 红彤彤的,沉甸甸的,压得我脖子发酸。 杨广站在三十步外,手里拿着一张漆黑长弓,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箭镞。他穿了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显得肩宽腰窄。 “殿下!”我在梦里大喊,“你绑我做什么?!” 他抬眼看我,“怕你乱动,影响本王练箭。” “练箭你对着靶子练啊!绑我干什么?!” “靶子可不会说话。”他搭上一支箭,箭尖在我身上游移,“更不会……半夜摸进别人家。” 箭矢破空。 “嗖!” 箭擦着我左耳边飞过,精准地射断了左侧鬓发的一支玉簪。 玉簪“叮当”落地,碎成两截。 我的头发散下来一大缕。 “杨广你有病啊!”我气得在梦里直接喊他名字,“碰我簪子干嘛?!” “手滑。”他毫无诚意地说着,又搭上一支箭。 第二箭擦着我右肩飞过,外袍肩部的系带应声而断。 第三箭擦着我腰侧飞过,腰间的丝绦被割断。 第四箭擦着我左手腕飞过,袖口的束腕带子断了。 他就这么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刚好”擦着我身体飞过,割断一根带子。我的外袍散开,中衣松垮,头发凌乱。 “你有完没完?!”我气得浑身发抖,“要射就射苹果!别动我衣服!” “苹果?”他挑眉,终于把箭尖对准了我头顶那个完好无损的红苹果,“也行。” 弓弦拉满。 “嗖!” 箭矢疾射而来! 我下意识闭眼。 结果那箭矢在半空诡异地调转了个方向,擦着我腰侧掠过,精准地射断了最后一根系着中衣的衣带。 中衣彻底散开。 “你别看!不许看!”我吓得在梦里大喊。 幸好此刻练武场没风,散开的中衣只是松松地挂着,里面那件乳白色的小衣只露出极其保守的一角。真的就是衣领边缘,半点不该露的都没露。 饶是如此,我脸还是瞬间烧了起来。 杨广显然看到了。 他目光在那抹乳白色边缘停留了一瞬,极快地,又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放下弓,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玄色劲装的衣摆拂过青石板,脚步声在空旷的练武场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在我面前站定,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是教你……” 他的手指近乎强制地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正视他。 “……以后不要半夜偷进男人的房间。” 气息拂过我额角: “这就是代价。”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毫不留恋地快步离开。 我吓醒,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砰砰乱跳,撞得胸口发疼。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都湿透了。 我大口喘着气,脑子里还是梦里那根冰冷的箭,还有杨广那双黑沉沉盯着我的眼睛。 脸上烧得慌,但不是害羞,是气的,是那种被人捏住把柄、扒光了审视的羞恼和憋屈。 什么破梦! 我狠狠揉了揉脸,想把梦里那种被捆得动弹不得的感觉甩掉。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太阳明晃晃的,可我心里头那点阴霾一点没散。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点茫然。 杨广。 这两个字,最近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我脑子里钻。 其实从上元夜到现在,满打满算就见了三面。 第一次灯市偶遇,他像个温雅公子;第二次宫宴遥遥相对,他成了城府难测的皇子;第三次就是昨晚,浴房里那场近乎狼狈的对峙……次次都让我心惊。 可抛开这些,他的名字对我来说又太特殊了:隋炀帝,史书里那个败光了家业的“暴君”。 穿越前,他对我来说就是个符号,一段需要背诵的考点,一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我对着论文资料里的画像,能冷静分析他的功过,把他拆解成“有功绩”、“有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但“骄奢”、“好战”、“滥用民力”几个关键词。 而现在,这个符号活了。 他有温度,有呼吸,会笑,会审视,会念诗,会在你脸上慢条斯理地擦灰,胸口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他不再是纸上的几行字,而是活生生的、复杂到让人头疼的一个人。 一个……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也危险得多的人。 更麻烦的是,我还知道,如果历史那条破船没被我踹翻的话,我以后八成是要嫁给他的。 这就让一切感觉都变得黏稠又别扭。 怕吗?有点,毕竟知道他不是善茬,未来还可能作死。 讨厌吗?也说不上,他目前为止没真对我做什么,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帮”了我们? 好奇吗? 说实话,好奇死了。 我真没法把我面前这个说话滴水不漏、行事处处透着算计、眼睛里却偶尔会闪过点别样神采的活人,和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亡国暴君”标签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到底是怎么从一个能带兵、能治民、看起来甚至有点明主潜质的人,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他本来就藏着暴虐的根子,还是被权力一步步腐蚀的? 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这好奇里,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的吸引力。就好像恐高的我路过了一个深渊,冷风从下面呼呼地往上吹,冻得人手脚发麻。理智拼命拽着我往后退,可脖子却像不听使唤似的,非要梗着往前探,我就想看看,那黑黢黢的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想离远点吗? 理智扯着嗓子喊:离他远点!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打照面。 可那本破史书,还有这见鬼的“缘分”,好像非要把我俩往一条道上拧。 从上元灯市莫名其妙的对诗,到麟德殿外“恰好”捡起他滚落的玉佩,再到昨夜…… 巧得邪门,巧得就像……就像哪个蹩脚写戏文的,早早把“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酸词儿写满了本子,硬是按着我们的脑袋,一场一场往下演。 太离谱了! 我正对着空气张牙舞爪,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枝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一眼看见我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估计也不好看。 “小姐你醒啦?”她放下铜盆,瞅着我,“怎么瞧着不大痛快?没睡好?” “做了个糟心梦。”我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梦见有人拿我当箭靶子,脑袋上顶个苹果那种。” 云枝“啊”了一声,小脸皱起来:“那多吓人呀!没伤着吧?” “梦里头的事,伤什么伤。”我摆摆手,不想多提这个荒唐梦,“外头有什么事吗?” “哦,正要说呢。”云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前院刚传话,晋王府送帖子来了。” “说是晋王殿下今儿午后,要亲自过府来拜访老爷。”【】 22、递刀 我梳洗好往前厅去的时候,老贺和小贺正拿着那张晋王府的拜帖在说话。 贺弼的手指在洒金帖面上点了点:“‘忆昔建康并肩,十载倏忽’……”他朗笑一声,把帖子撂下,“这小子,倒会套近乎。” 贺璟站在一旁,正要开口说证人被晋王截走的事,贺弼却摆摆手,自己先说起来。 “当年平陈,我是实际干活的主帅,他挂着个行军元帅的名头。才十八,毛头小子一个,老夫起初只觉得又是个来镀金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飘,像是回到多年前。 “可真打起来,那小子竟敢亲自带兵攀悬崖、抄侧翼。左臂中了一箭,血把袖子都洇透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冲得比前锋营的老兵还凶。” “更难得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顶上去。该放权的时候绝不指手画脚,该担责的时候半点不含糊。几场仗打完,老夫心里那点瞧不上,早没了。” 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是块料子。” 这时贺璟才接上话,把我们推测那人证可能被晋王截了,以及我昨晚脑子一热摸去晋王府、结果被人当场逮住,对方还撂下话说今早会“送礼”上门的事,简略说了。 老贺听完,先是瞪圆了眼睛看向我,胡子都差点翘起来:“你这丫头!胆子忒肥!晋王府也是你能瞎闯的?!万一……”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喘了口气,把火压下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沉缓下来:“罢了……事已至此。不管怎么样,人要是真给送来了,这礼,咱就得接着。” 午后,日头有点偏西的时候,杨广到了。 一身靛青常服,干净利落,就带了俩人,瞧着真跟串门似的。 贺弼和贺璟在中门迎,我也被拎了出来,按规矩站在廊下边儿上,耳朵竖着。 厅里,茶刚端上来,客套话没说两句,杨广就从袖子里摸出个封好的信套,推到贺弼面前,直奔主题。 “贺公,那孩子本王问过了,口供在这儿,画了押的。人现在本王府里,没缺胳膊少腿,就是吓着了。本来想让他缓两天再送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眼皮抬了抬,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我这边廊下一扫,嘴角似笑非笑。 “不过没想到,有人等不及,夜里就寻上门了。本王这儿实在不敢耽搁,得空就赶紧给贺公送来了。” ……说我呢呗? 我站在廊下,后槽牙有点痒,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贺弼接过信套,没急着拆,抬眼看他:“殿下怎么想起管这档子事?” “周大有,”杨广放下杯子,脸上那点浅笑收了,眼神很静,“建康城下先登,肠子流出来用手捂着,本王记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砸在地上能听出响:“他的儿子,不该这么死,更不该死得这么脏。”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狠。 贺弼攥着信套的手指,关节微微白了。 杨广看着他,话接得平稳:“贺公是讲袍泽情分的人,这事您不会放着不管。人,口供,本王送来。后面怎么办,您定。要本王在陛下跟前说句话,也行。” 我在廊下听着,手心有点冒汗。 这招太绝了。 不提条件,不说利害,就跟你讲死人,讲血性,讲你心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老贺这种脾气,最吃这套。 贺弼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对着杨广,抱了抱拳:“殿下……费心了。这人情,老夫领了。” “贺公客气。”杨广站起身,像是事情办完该走了。他视线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停。 “方才想起,”他转向贺弼,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麟德殿上见识过萧姑娘的箭术,很是惊艳。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请姑娘移步,送本王一程?路上也好讨教一二。” 说到箭术,我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谢谢,没你准。 老贺,别答应他!让他自己走!! 贺弼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杨广,又看看我。 对方刚送了份天大的人情,姿态又摆得这么坦荡,实在没法硬拒。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锦儿,送送殿下。” 我:“……” 救命! 心里瞬间刷过一排加粗弹幕:昨晚梦里射箭,今天现实遛弯?这孽缘是买了包年套餐自动续费吗?! 脸上还得绷住:“是。殿下请。” 我落后他半步,沿着回廊往外走,他那俩护卫跟得不远不近。 太阳光有点晃眼。安静,只有脚步声。 我特意保持着距离,就差在脑门上刻“莫挨老子”四个字了。 走了段,前面那人步子慢了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萧姑娘今日……格外安静。” 我盯着他后脑勺:“殿下面前,自当恭敬。” “是么?”他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一抬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昨晚在浴房,姑娘的胆子,似乎比现在大不少。”他看着我,眼里有点戏谑的光,“怎么,光天化日,反倒怕了?” 我心里骂骂咧咧,是嫌跟你说话太费脑子!八百个心眼子转得跟风车似的,谁知道哪句是坑! 面上却纹丝不动:“殿下说笑了,昨夜是臣女莽撞无状,殿下宽宏,不予追究。臣女心中感念,自然更要谨守本分。” “谨守本分……”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茶香,不容分说地压过来。我梗着脖子没动,退一步就是我怂了! “萧姑娘箭术见识过了,”他声音压低,跟说悄悄话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楚,“功夫也不错。骑术怎么样?” 我心里警铃大作,含糊道:“……一般。” 他嘴角一勾,笑了:“巧了,本王骑术也一般。” ???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一般”是几个意思,就听他接着道: “下个月春猎,届时……正好切磋切磋。”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像是话已说完、事已定下,极其自然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就送到这儿吧。”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疏淡,微微颔首,“多谢萧姑娘相送。”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回廊,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不是……等等! 切磋?! 我答应了吗?! 我这‘一般’是谦虚!是推辞!是‘莫挨老子’的委婉说法!你听不懂吗?! 一股被强行“安排”了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这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需要别人同意?自己把流程走完就算完事? 送走杨广那尊笑面佛,我回到前厅,感觉空气里的味儿都变了。 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磨刀嚯嚯向猪羊的兴奋。 “贺伯伯,证据齐了,是不是该动手了?”我搓着手,感觉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把元淹那王八蛋揪出来游街。 贺弼瞪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上辈子军训教官看我踢正步似的:“急什么?刀子要磨快,更要看准了下刀,一刀毙命,别让血溅自己一身。” 贺璟已经把杨广送来的信套摊开在紫檀木桌面上。那是从羊角沟逃出来那小证人的口供,按了鲜红的手印,字迹虽然稚嫩歪斜,却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七,监工元爷嫌周栓子抬石慢,用鞭子抽他后背,见血。 三月十五,栓子哥发热,求歇半天,元爷不给,逼着上工。 三月廿一午时,栓子哥在鹰嘴崖抬石,脚下打滑,连人带石跌下崖。人当时就没声了,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元爷站在崖边看了一眼,说:“晦气,扔后山沟去,别耽误工期。” 两个工头用草席一卷,真扔后山野狼沟了。 元爷当晚在帐里喝酒,跟人说:“死个把民夫算什么,报个染疫病故,还能省份口粮钱。” …… 后面还列了几桩别的:克扣饭食掺沙土、殴打病弱民夫、虚报民夫人数冒领钱粮。 铁证如山。 “这下元淹跑不了了吧?”我信心满满。 “跑是跑不了,”贺璟点头,但语气谨慎,“不过这份证词,只到元淹和他几个直接爪牙。至于贪墨的钱粮进了谁的口袋,东宫那边有没有人点头甚至分润……只字未提。”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哦豁”一声。 懂了。 杨广送来的是一把功能明确的刀,刀锋雪亮,专砍元淹脖颈,绝不附带“以下犯上”的溅射伤害。刀刃上明明白白刻着“东宫属官元淹个人所为”,至于他头顶那片天有没有漏雨,雨水又浇灌了哪片田地。 这把刀,看不见,也不管。 这操作,既卖了人情,又划清了安全边界。帮忙帮到七分满,剩下三分是悬崖,你自己看着办。 真是……滴水不漏。 贺弼才不管这些弯弯绕,他拳头捏得嘎吱响,眼中杀气腾腾,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苍老雄狮:“老夫不管那些!老夫只要元淹的狗头!给周大有,给那些枉死的兄弟一个交代!” 也好。 不上升太子。 目标单一,动力十足,仇恨值拉满。 “那咱们怎么把这把刀递出去?总不能直接闯宫门喊冤吧?”我问。 “王谊。”贺璟吐出两个字,“那位御史,脾气硬,骨头更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贪腐虐民。” 哦,又是这个人。 上次就是他帮老贺躲过一劫,下次碰到高低得请他吃顿饭。 贺璟目光清明,继续说:“证据‘漏’给他,他自会拼死上奏,字字泣血。我们只需要在陛下垂询时,痛陈骊山惨状、军属冤情,恳请陛下严惩元凶即可。王御史是刀锋,我们是握刀的手,刀要快,手要稳。” 计划简单直接:借御史的嘴,喊出自己的冤,目标是元淹的命。 完美。【】 23、流放 弹劾元淹的朝会,定在三日后。 天还没亮,贺府已灯火通明。父子俩换上朝服,衣摆在晨风中微动,显得格外肃穆。 我送他们到府门口。 “等我们回来。”贺璟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 我重重点头,看着两骑马蹄声嘚嘚,消失在朦胧的街巷尽头。 寅时正刻,晨鼓刚刚敲过。我坐在前厅,听着更漏滴滴答答。云枝端来热茶,我捧在手里,指尖却冰凉。 “小姐,你说……能成吗?”云枝小声问。 “证据确凿,怎么能不成?”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我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王谊该出列了,该念证词了,该激起满殿哗然了……然后太子该出来表演了,该磕头认罪了,该大义灭亲了…… 对,就该这样。 辰时,巳时,午时…… 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我在回廊下踱步,数着地上的青砖。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 快到未时,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贺弼和贺璟一前一后下马。老贺脸色看不出喜怒,但肩膀松着,脚步也稳。阿兄跟在他身后,朝我点了下头。 “成了?”我压低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璟走近几步,声音也压得低:“王御史当廷弹劾,证据列得扎实。元淹那些事……满殿皆惊。” “太子呢?” “太子殿下当场出列,”贺璟语气平淡,“跪地认错,声泪俱下,说全因自己‘用人不明、驭下无方’,才让元淹这豺狼欺上瞒下、祸害百姓。愿领责罚,并请严惩元凶。” 我心头一松。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陛下呢?” “陛下脸色很沉,”贺璟顿了顿,“但最后……夸了太子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赞王御史‘忠直敢言,国之栋梁’。” 果然是这样,我翻了个白眼。 可眼下太子如何不重要,元淹伏法,已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话说到这,贺弼已大步走进正厅,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砰”一声放下茶碗,他吐出一口长气:“痛快!” 眼底那点光,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我也跟着笑了,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看来历史又被我撬动了一点,贺伯伯安全了,恶人伏法了。 阳光正好,穿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然而这胜利的错觉,甜得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贺府还沉浸在一种松弛的氛围里。厨房特意多做了两道贺弼爱吃的炙羊肉和胡麻饼,香气飘满院子。 一封没有落款、字迹陌生的密信,被叠成小小的方块,裹在一把新摘的菘菜里,随着晨间采买的筐篮,悄无声息送进了贺璟的书房。 他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汗。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上那点晨起的热气瞬间褪尽,沉了下来。 他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快步穿过回廊,衣摆带风,径直撞开了贺弼书房的门。 我正在里头给老贺递新沏的茶。 “父亲,锦儿,看这个。”他把信纸“啪”地按在紫檀桌面上。 我和贺弼凑过去。 信很短,只有两行。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色匀净,字迹挺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峭厉: “元淹或判流放,以全各方颜面,速结案。若旨下,慎言,勿争。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 没有署名。 但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那“全各方颜面”的洞悉,那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意外便可”…… 除了前几日才来“结善缘”的晋王,还能有谁? “流放?!” 贺弼的怒吼像平地惊雷,几乎掀翻屋顶。 他一把抓起信纸,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流放?!他元淹害死几十条人命!害死我军中兄弟的遗孤!贪墨军饷民脂!就判个流放?!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涂!如此不公!”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书房里来回疾走,沉重的军靴砸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转身,眼睛血红,“若明日朝会真敢如此判,老夫定要当面问清楚!陛下若不给个说法,老夫就跪在太极殿前!这身官服不要了,这顶乌纱不要了!也要为死去的将士讨个公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预知画面里贺伯伯在朝堂上激怒皇帝、被斥“回府待参”的场景,瞬间无比清晰地闪回。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皇帝,或许是被太子党、关陇势力影响,最终做出了“和稀泥”的判决! 如果贺伯伯当庭抗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必须死”的道理,去死磕皇帝已经权衡后下达的裁决。 那不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脸,质疑皇帝的权威和智慧吗?! 这绝对会触怒龙颜!比得罪太子严重十倍! “贺伯伯!您不能去硬碰硬!”我着急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为何不能?!”贺弼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难道让那狗贼活着走到岭南?!让他用将士的血汗钱,在流放地继续做个富家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息怒!”贺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暴怒的老贺之间。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此信虽是预警,更是提醒。陛下若真做此判决,必是多方权衡、压力之下不得已的结果。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朝局牵扯,或许是想尽快平息事端、避免朝野持续震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贺弼:“此时若父亲当庭力争,形同逼宫。陛下会如何想?太子党会如何趁机攻讦?关陇那些人又会如何落井下石?他们会异口同声,说父亲倚仗军功,桀骜不驯,胁迫君上,干预司法!甚至……诬父亲借题发挥,意图不轨!” 贺弼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血管凸起。他显然听进去了,但滔天的怒火和憋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就任由元淹苟活?!让周栓子、让那些民夫白白死了?!” “不!” 我抢上前,脑子飞快转动,语速又急又快:“贺伯伯,咱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元淹死!对不对?不一定非要他死在长安的刑场上,死在众目睽睽的断头台啊!” 我指着信纸上最后那句,“‘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判决是判决,是给各方看的表面文章!执行是执行,是咱们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我越说思路越清晰。 “流放路上,山高水远,瘴疠横行,盗匪出没。落石、滑坡、失足、疫病……哪个不能要他的命?咱们让他‘意外’地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既报了仇,雪了恨,又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攻击咱们的借口!这比在朝堂上跟陛下硬顶,安全多了,也……解气多了!” 贺璟立刻沉声附和:“锦儿说得对。明面上的判决,是陛下和各方势力的平衡点,是眼下朝局能接受的‘盖子’。我们若当众掀开这个盖子,就是打破了平衡,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暗地里的手段,只要干净利落,痕迹抹平,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元淹照样得死,周兄弟的仇照样能报,贺家还能全身而退,继续在朝中为陛下效力,为更多将士撑腰。这才是长远之计。” 老贺死死攥着拳头,手臂肌肉块块贲起,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他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 一边是浸入骨髓的武将血性,是为袍泽讨回绝对公道的执念,是宁折不弯的刚直。 另一边,是儿子和养女血淋淋点出的政治现实,是更隐秘却也更有效的复仇路径,是家族存续的重担。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上“意外便可”四个字。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良久。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把满腔的怒吼和血气都强行咽了回去。 然后,他重重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贺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低沉,嘶哑,却不容置疑: “流放路线。押解人马。途经州县。给老夫查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话落。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第二次朝会,天色比上次更阴。 贺弼和贺璟出门时,天还是墨黑。我送他们到门口,灯笼的光只照亮几步远。老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 贺璟看了我一眼,有安抚,也有让我放下心的坚定。 寅时,卯时,辰时……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刻都漫长难熬。 我让云枝去门口守着,自己却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 巳时初刻,云枝小跑着进来,脸冻得通红:“小姐,坊里有车马声,像是朝会散了!” 我心头一紧,小跑着冲到府门外。 过了会,马蹄声由远及近。 贺弼下马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脚步落地那一下,却沉重得像拖着无形的镣铐。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贺璟跟在他身后,下马时一个踉跄,被我扶住。 “判了?”我声音发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流放。”贺璟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果然。 和杨广预警的一模一样。 “陛下说,”贺璟深吸一口气,“念元淹早年有微功,兼涉东宫体面,不宜过度张扬……流放岭南三千里,遇赦不赦。其爪牙张奎、李肆,斩立决。其余人等,依律流徙。” “然后呢?”我追问,“朝上……就没人说话?” 贺璟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李纲……站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他穿着那身旧官袍,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泥。也不跪,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开始说……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骊山那些民夫,排着队从鹰嘴崖跳下去。底下不是石头,是金山银山,元淹在下面接着,接得满脸是笑……说那些都是太子赏的。” 我倒抽一口凉气。 “太子当时就炸了,指着李纲骂‘疯子’,让侍卫拖下去。李纲挣扎着,用尽力气喊……” 他深吸一口气,复述出那句话: “‘臣没疯!臣是看得太清楚了!嫌这里脏!嫌这里臭——!’” 声音在空旷的前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踉踉跄跄,再没回头。” 贺璟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一场“体面”的判决。 一场“疯狂”的闹剧。 元淹的命,暂时保住了。 李纲的心,彻底死了。 贺弼停在廊柱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然后,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朱红柱子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漆皮破裂,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 “憋屈!!!” 他低吼出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无力,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冰凉。 我们都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檐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渐渐连成一片,像是天地也在呜咽。【】 24、绝笔 元淹被押出京时,下着毛毛雨。 没有游街,没有百姓扔烂菜叶,就一辆遮得严实的囚车,几十号押解差役,悄没声儿地从延兴门出去了。 车轮在湿石板上碾出两道印子,没一会儿就被雨冲没了。 我们安排的人早就撒出去了。 有扮行商的,有在沿途脚店打杂的,连押解的差役里都有能递话的自己人。元淹这趟岭南之旅,从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算计里。 三天后,一个更炸的消息传来了: 李纲死了。 是悬梁自尽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 现场留了封遗书,直接送进宫了。至于信的内容,不知是否有人刻意为之,很快就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传开了。 贺璟拿到抄本时,我正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发呆。 “看看吧。”贺璟把纸递过来,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来看。 信写得很乱,前言不搭后语。前面像是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 “骊山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周栓子摔下去时血漫了一地……老太太舔手指上的血说咸的……永平坊那瞎眼阿婆,天天坐门槛上等儿子,但根本等不到……” 看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 这李纲,记性真好,也真够折磨自己的。 中间画风突变,字迹都变狠了: “太子听说民夫死伤,皱眉说‘贱命也配烦我?给点钱打发了’……东宫修个屏风,够一百户人家吃一年……世家那些公子哥,屁本事没有,光靠姓什么就能当大官;寒门读书人,再有才,叩宫门十年都见不到皇帝一面……上下互相糊弄,真话没人听,跟活在妖怪嘴里似的,只看见牙,看不见光……” 我靠,骂得真狠。这要是让太子看见,不得气死? 最后一段,字忽然工整了,却透着一股死气: “我不是因为元淹只判流放才绝望。就算元淹明天就死,就算换一百个元淹,只要这用人只看门第、考核只看关系、真话没人听、上下互相糊弄的规矩不变……太子的身边,皇上的朝堂,照样是元淹这种人。百姓照样没处喊冤,将士的魂照样不安生。” “我血冷了。眼前全是黑的,看不见一点亮。累了,真累了,不如走吧。但愿以后……能有清平日子。” 信到这儿,完了。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贺弼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他……原来背负了这些。” 贺璟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涩然: “那日在骊山脚下的茶寮……李纲对我说,若有一日,希望我能为那些人说句公道话……” “他说,他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喊破了喉咙,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点杂音。他盼着……盼着能有更多人,愿意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句真话。”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我当时应了他,说我看见了,我不会视而不见。可如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元淹判了流放,我没有说话。李纲在殿上‘疯言疯语’,我也没有说话。我守住了父亲,保住了贺家的安稳。可我对他……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清晰的、沉甸甸的悔意:“我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哪怕只是在那日朝堂上,在他说完那些‘疯话’之后,站出来说一句‘李冼马所言虽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察’……或许,或许他就不至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或许李纲就不会觉得,这世上真的只剩他一个傻子了。 或许他就能再撑一撑。 就这当下,门被轻轻敲响。阿福闪进来,肩上还有雨渍,低声报: “密信到了。” 贺璟接过蜡丸捏碎,抽出纸条扫了一眼,抬头: “元淹一行过‘鬼见愁’栈道,遇上山体落石。差役一死一伤,元淹被几块大石头砸中,掉下百丈深涧,尸首找不着了。当地报的是‘意外’。” 贺弼猛地转身。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笑。就那双老眼里烧了很多天的火,慢慢熄了,变成一潭深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累。 元淹,到底还是死了。 死得“合情合理”,死无对证。 仇报了。 可我心里一点没轻松。 李纲上吊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他信里那句“我血冷了”,还有贺伯伯现在这累垮了的样儿……比之前任何一次预知都让我堵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帐顶,死活睡不着。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 李纲踉踉跄跄走出太极殿的背影。 他绝笔信里那句“血冷了”。 贺伯伯砸柱子那声“憋屈”。 还有……如果。 如果那天在朝堂上,贺伯伯没忍住呢? 如果他真跳出来了,为了“元淹必须死”这个理,跟皇帝杠上了呢? 那当时同样绝望的李纲,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会不会觉得,这恶心人的朝堂上,还有个跟他一样“不识相”、一样“死脑筋”、一样敢为了心里那点对错去撞南墙的傻子? 如果两个人一起,在皇帝面前硬顶…… 场面会不会不一样?皇帝的压力会不会更大?太子那戏还演得下去吗?那些不敢吭声的,会不会有几个被勾起点儿良心? 而李纲……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是不是就会觉得,路再黑,前面好歹有盏同样快灭的灯?就算灯最后灭了,至少……不是一个人摸黑? 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走上这条路? 这个“如果”,像根冰钉子,突然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改了贺伯伯的命,让他避开了触怒皇帝的坑,保住了贺家,还用更“聪明”的法子弄死了元淹。 可代价呢? 李纲少了一个可能的“难友”,一个在绝境里也许能互相照应、给彼此打口气的同类。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黑、所有的冤、所有的绝望,被活活压垮了。 我救了我最想救的人。 可好像……也间接把另一个同样该被救的人,更快地推进了深渊。 这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比看见任何预知画面都怕。它把我那点“我能改命”的得意全扒了,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改命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人打坏人。 它是一串不知道会炸哪儿的鞭炮。你掐灭这根引线,可能旁边那根就烧更快了。 你从水里捞起一个人掀起的浪,说不定就把另一条小破船拍沉了。 窗外,夜风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我闭了闭眼,又想起了那封诀别信。 想起那句“用人只看门第”。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词:科举。 虽然现在还没这说法,但我记得,从隋文帝开始已经试着打破门阀垄断的选官制度了。李纲用命喊出来的,骂的,恨的,不正是那僵死腐朽的“九品中正制”吗? 他的死,这封字字泣血、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遗书…… 会不会,反而成了推着朝廷不得不改的最后一脚? 陛下看了会怎么想?那些关陇大族看了会怎么应对?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会不会因此看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改变的希望?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咯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悲凉——一条命换一个可能。 又有点讽刺——活着时喊破喉咙没人听,死了留下的血书,倒可能砸出点响动。 还有种说不清的沉重。 …… 贺府这几天气压低得能养鱼。 贺弼在书房闷了一整天,出来时眼睛红得跟熬了三天夜似的,鬓角的白发眼瞧着多了好些。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站在廊下盯着灰扑扑的天,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然后他干了件让我眼皮直跳的事,递折子告病,说要出京“静养”。 陛下准了,还赏了点人参灵芝,说了几句“爱卿保重”的场面话。 我心里门儿清:什么旧伤复发,分明是心寒了。看着李纲那种一根筋的直臣落得那般下场,自己却只能在朝堂上憋着,换谁都得出去透口气。 老贺离京那天,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毛毛雨。他没搞排场,就带了俩老亲兵,一辆青布小车,悄没声儿地出了城。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沉得我龇牙咧嘴:“丫头,在家好好的。贺伯伯……出去透透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十天就是你十六岁生辰,我一准回来。” 我重重点头:“您记得带点山里的野果子回来!” 送走老贺,府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没了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和咚咚咚的脚步声,怪不习惯。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老贺前脚走,后脚北境就来了军报,突厥小股骑兵在陇右一带扰边,劫掠了几个村落。事儿不算太大,但性质恶劣,必须尽快处置。 贺璟身为左翊卫中郎将,这活儿自然落在他头上。诏令当天就下来了,命他即刻带着贺军前去清剿。 “必须去?”我抬头看他,“陇右……来回至少得半个月吧?” 贺璟系紧护腕,动作利落:“军令如山,即刻动身。”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军中的事,我懂规矩。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我面前,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的生辰,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事儿。”我把行囊递给他,语气尽量轻松,“生辰年年都有,剿匪要紧。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长安现在不太平。”他声音沉了沉,还是嘱咐了一句,“李纲的事还没了结,朝中暗流涌动。你……尽量少出门。” “知道了。”我应道,“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他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军务在身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骑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得,这下真成“空巢少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确实老实。每天就在院里练练拳脚,看看书,逗逗云枝。 可李纲的事儿像根刺扎在心里。 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东宫丢了这么大脸,李纲又死得这么烈,他们真能这么结了? 他死了,可他老婆孩子呢?会不会被灭口?会不会被拿去撒气? 我打听了一下,听说李纲家眷都在老家岐州,只他一人在长安。 这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理智告诉我别多管闲事,老贺和小贺都不在家,就算知道了什么,我自己又能怎么办?可良心不答应,万一呢?万一那些人真要出事呢? 纠结了几天,我终于憋不住了。 第五天夜里,我下定决心,要用那破预知能力看看。 我和云枝悄悄去了一趟李纲在长安的住处,带回一件他生前常用的旧物,一方磨毛了边的砚台。 握紧砚台,闭上眼,将全部念头都投向李纲的家人。 眼前猛地一黑。 碎片画面涌进来: 昏暗屋里,有女人在压抑着哭。 小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刀光。 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地上晕开。 泥泞山路,暴雨,还有……岐州。 更清晰的画面: 几个黑衣人踹开农家院门。 刀尖挑起老妇人的下巴,声音阴狠:“说!李纲那死鬼,临死前有没有藏东西?有没有别的证据?交出来!” 老妇人倒在血泊里。 年轻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缩在墙角发抖。 最后定格: 一把刀举起,朝孩子劈下—— “不!” 我猛地睁眼,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向后倒去。 “小姐!”云枝惊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最后看到的,是帐顶旋转的花纹。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虚得厉害。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云枝趴在床边睡着了。 “云枝……”我声音哑得厉害。 她立刻惊醒:“小姐!您醒了!您昨晚突然晕过去,吓死我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打断她。 “快卯时了。您晕了整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十个小时。 上次强行预知羊角沟才晕了四个时辰,这次竟更久了……这破能力,简直在拿命换。 但现在根本不是后怕的时候,我猛地攥紧被褥,那些强行灌入脑子的画面正血淋淋地重现:刀光,喷溅的血,还有孩子濒死般惊恐瞪大的眼睛。 “快,”我一把抓住云枝的手,声音发颤,“帮我收拾东西,咱们得立刻去岐州!” “现在?”云枝愣住,“岐州那么远,而且您刚醒……” “等不及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李纲的家人要出事!就在岐州!我看见了……我看见刀……”我说不下去了,眼眶发酸。 云枝看我急成这样,没再多问,只重重点头:“好!小姐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打仗。 我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在书桌上匆匆留了封信,就说心里闷得慌,去岐州福缘寺上香为老贺祈福,几天就回,如果他们回来没见我,别担心。 换衣服时手都在抖,系带子都打结。我胡乱把匕首、药瓶往怀里塞,差点摔了。 扭头一看,云枝已经麻利地系好个小布包在腰上,她娘走江湖攒的“宝贝”,蒙汗药、飞抓钩啥的,平时藏着掖着,这下全带上了。 我们没惊动任何人,从侧门溜出去。 坊市刚醒,晨雾还没散。 找了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闷葫芦老汉,正蹲在车边啃饼子。 “小娘子去哪儿?这么早。”他含糊地问。 “岐州,福缘寺。”我塞给他比平时多一倍的银子,“越快越好。”【】 25、岐州 紧赶慢赶,到岐州地界已是第三天傍晚。 天阴得像块吸饱水的破抹布,远处雷声闷闷的。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前面山坳里就是李纲老家那个村子。 “停车。”离村口还有一里地,我喊住了车夫。 “小娘子,前面就到了。”车夫纳闷。 “就这儿等。”我又塞给他些碎银,“我们进去办点事,最多一个时辰。要是没回来……”我顿了下,“您自己回长安,别等了。” 车夫看看银子,又看看我们,大概明白了,点点头,把马车赶进路边小树林。 摸到李纲老家时,血腥味已经飘到了院外。 堂屋门歪斜着,李老娘倒在门槛内,身下一滩血还是暗红色。 “刚死不久。”我压低声音,喉头发紧,“人还在附近。” 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翻箱倒柜的闷响和压低的咒骂:“妈的,这屋也没有!” “水缸后面看看!” 我和云枝对视一眼,瞬间懂了。 杀手正在搜查,还没找到人! 机会! 我们猫着腰,像两道影子滑向后院柴房。 那里堆着高高的破烂杂物,但在我的“预知”碎片里,那里有一道夹缝。 果然,一靠近就听见极其细微的、孩子捂在嘴里的呜咽。 我贴在杂物缝隙上,用最轻最快的气声说:“我们是李纲李大人的朋友!杀你们的人就在院子里,马上搜到这里!想活命,现在出来跟我走!” 木板被猛地推开一点。 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死死捂着俩孩子的嘴,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女孩四五岁,都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我刚伸手去拉妇人,不远处搜索的脚步声就迅速逼近柴房! “这边!柴房还没搜!” 来不及了! 带着一个吓坏的妇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我们绝对跑不远!一旦被缠上,就是团灭! “云枝!”我瞬间做出决定,语速快得惊人,“你带他们从后窗走,直奔后山土地庙!藏好!天亮找机会报官!” “小姐你……” “我去引开他们!这是唯一的机会!走!”我不由分说地将最近的男孩塞进云枝怀里,用力把惊惶的妇人推向柴房那扇破败的后窗。 我当然不是鲁莽,而是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那“萧皇后”的命格还没走完,阎王今晚不敢收我。 可她们不行。 她们必须活着! 云枝眼神一凛,知道形势危急,不再争论。她利落地帮妇人翻出窗外,自己抱着孩子也迅捷地钻了出去。 我立刻转身,抓起角落里一个破瓦罐和几块木柴,冲到柴房前门附近。 “砰!” 我用尽全力将瓦罐砸向柴房对面的墙角!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在那边!有动静!”门外的脚步声瞬间被吸引过去。 几乎同时,我猛地拉开柴房门,朝着与后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院全力冲去,一边跑一边故意踢翻沿途的杂物,制造出“多人仓皇逃窜”的明显痕迹。 “站住!” “追!别让她们跑了!” 火把的光束和急促的脚步声果然全部被我引了过来,紧紧咬在身后。 我头也不回,拼尽全力朝村子另一头更茂密的山林狂奔。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发出铜钱镖。 啪!一个杀手手里的灯笼灭了! “小心暗器!” 黑暗给了我喘息之机。我拼了命往山上跑,树枝啪啪抽在脸上。 但对方人太多,很快又追了上来。 慌乱中,我被树根绊倒,摔得七荤八素。刀风已到脑后! 我狼狈地滚开,反手拔出靴里匕首,往后一划,“嗤”一声,正中一个杀手的小腹。他闷哼倒地。 可另一把刀已从侧面劈来!我躲闪不及,左臂外侧一凉,火辣辣地疼。 挂彩了。 但我借势翻滚起身,匕首在手中一转,直刺另一个杀手的咽喉。他急忙格挡,我变刺为削,刀刃划过他手腕,鲜血飞溅。 “这小娘们会功夫!”有人惊呼。 但他们毕竟人多,而且都拿着长刀。我只能边打边退,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更要命的是,天上开始下暴雨。雨水糊了眼睛,山路变成泥潭。 我又放倒了几个,但体力也快见底了。伤口被雨水一浇,刺痛难忍。 剩下三个杀手将我围住,眼神凶狠。 不行……得跑…… 我虚晃一招,转身就往林子深处冲。 他们紧追不舍。 雨幕里,我隐约看见前面地势开阔了些。更远处,黑沉沉的夜里,有整齐的、成片的光点。 营地?军营? 我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浮木,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片灯火连滚带爬地冲去。 身后追兵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雨幕中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紧接着,一队骑兵撕开了厚重的雨幕,横插进来,将我与身后的追兵隔开。火把的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来人。 我拼尽最后力气大喊:“救命!” 为首之人勒住战马,玄甲泛着冷光,肩头徽记在雨中清晰刺目—— 是晋王府的徽记。 太好了,不是太子的人! 我的目光费力地向上移动,越过冰冷的甲胄,对上了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杨广。 怎么又是他? 也好,是他。 这微弱的、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庆幸的念头闪过脑海,我脚下一软,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重重向前栽去。 却没有摔在泥泞里。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我,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后模糊的印象,是他铠甲边缘凝结的雨滴,和他垂眸看我时辨不出情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