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 第1章 祭鼎铸剑 瑶黎最后的记忆是鼎中翻滚的金色铁水,是她逐渐消融的四肢躯干。 瑶黎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痛苦,铸剑的温度很高,烧得她神魂都要湮灭了。 “瑶黎,再坚持一下,只差最后一步了!”她兄长凛渊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鼎壁传来。 瑶黎发不出声音,她的舌头早在仪式开始时就被割下。 大巫师说这是为了防止上天听到她的惨叫声,从而给沧溟国降下灾难。 她是沧溟国的帝姬,作为帝姬,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为这个国家献出一切。 五百年的古国沧溟,正面临北方强敌北辰的侵略。 只是当以身铸剑真正来临时,她才明白这有多痛苦。 躯干消融,灵魂却未散,反而与剑胚融合。 她成了朔月神剑的剑灵。 接下来的三个月,瑶黎作为剑灵,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看到兄长凛渊持剑大杀四方,收复失地,心中欣慰。 黎光剑饮尽敌血,剑身从暗金色渐染成深红,瑶黎日日夜夜承受着怨魂啃噬的苦楚,但为了沧溟国,是值得的。 直到那位红衣女将军昭华的出现。 那一战在落雁平原,两军对垒二十万。 昭华骑赤焰马,持银鳞枪,一身红衣在战场上如燃烧的火焰。 凛渊第一次与她对上时,瑶黎能感觉到凛渊持剑时的内心涌起的激动。 瑶黎心头不由得产生一丝恐惧。 “好枪法!”凛渊格开昭华一记直刺,竟在乱军中高声赞叹。 昭华冷笑:“沧溟国君的剑也不差。” 两人交手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收兵回营后,凛渊抚摸着黎光剑身,低声自语:“如此女子,竟是对手……” 瑶黎在剑中疯狂呐喊:“哥哥!你看清楚!她是敌人!是杀我沧溟子民的凶手!” 但凛渊听不见,他只是痴痴望着北辰军营的方向。 战事陷入僵局,边境堆积数十万尸体,瘟疫开始蔓延。 沧溟国内粮草告急,百姓易子而食。 瑶黎通过那些持剑将领的交谈得知,国库已空,兵源枯竭,这场战争打不下去了。 而凛渊,却越来越频繁地独自出营。 第七次与昭华交手,昭华突然抛给了凛渊一朵雪莲花,那是北辰雪山特有的花。 凛渊将花插在案头,对着它发呆了整整一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凛渊终于在某天清晨对着黎光剑说,“阿黎,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瑶黎有了不祥的预感。 那一日,凛渊独自走向两军之间的荒原,对面是同样独自前来的昭华。 黎光剑在凛渊手中剧烈震颤,瑶黎拼命想要阻止,但剑灵无法反抗持剑者。 “停战吧。”凛渊说。 “沧溟愿降?”昭华挑眉。 “我愿降。”凛渊嘴角噙着笑意,望向昭华的眼里满是倾慕。 “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继续下去,只会让数百万生灵涂炭。” 瑶黎在剑中疯狂呐喊,剑身发出刺耳鸣响,强烈的怨恨在此刻竟然让剑刃上竟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兄长啊,你若真的投降,沧溟百姓才真的是全无活路了! 但凛渊紧紧握住剑柄,以自身灵力压制了她的反抗。 “你的国家呢?你的子民呢?”昭华轻声问道。 “我会说服他们,无论是沧溟还是北辰的百姓,都是生灵,不该死于这场战争。” 两人对视良久,瑶黎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刻。 凛渊高举黎光剑,单膝跪地:“天道在上,我,沧溟国君凛渊,今日愿以国降,换取两族和平,拯救苍生于水火!” 昭华朗声笑道:“我,北辰将军昭华,愿接受沧溟之降,承诺两族平等,永世修好!” 天空突然裂开一道金光,一个威严的声音自九天传来。 “善!汝二人为救数百万生灵,甘愿背负叛国之名,实乃大慈悲!天道有感,赐汝等飞升之机!” “不!”瑶黎的尖啸贯穿天地,却只化为剑身的一声悲鸣,剑灵之躯在那一刻几乎崩碎。 金光笼罩凛渊与昭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缓缓升起。 凛渊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黎光剑,轻声道:“妹妹,对不起,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他松开了手。 黎光剑从空中坠落,深深插入焦土之中。 剑身没入大地三尺,只留剑柄在外。 瑶黎感到自己与剑一起下坠,下坠,坠入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而凛渊与昭华,已携手消失在金光之中,飞升成仙。 瑶黎的魂魄从剑中剥离,她飘在空中,看着下方北辰国的士兵去疯狂抢掠他们沧溟国的百姓,屠城不断发生。 是啊,他们的君主且是主将都抛弃了他们,沧溟国群龙无首,百姓只能任由欺凌。 她看到了沧溟的旧臣们,那些曾誓死效忠的将领们,此刻正愤怒地将凛渊的画像撕碎、践踏。 “叛徒!” “为了一个敌国女人出卖了整个国家!” “瑶黎帝姬白死了!” “我们就该拥护瑶黎帝姬为王!” “唉,一步错,步步错,瑶黎帝姬在就好了,一定不会这样。” 几个老臣在瑶黎的衣冠冢前痛哭:“帝姬啊,您死得不值啊!您用命换来的剑,被凛渊那叛徒用来换了自己的仙途……” 哭完了,这几人竟然在瑶黎的衣冠冢前自刎而死,其中还有一直教导她和凛渊的国师,如师如父啊。 所有的忠臣良将全部殉国,有气节的百姓受不了北辰国的奴役,也纷纷自刎于瑶黎的墓前。 一种比熔炉更灼热的火焰在灵魂深处燃烧,瑶黎的灵魂淌下血泪。 兄长,这就是你所说的天下大义、拯救苍生吗? 瑶黎的恨意如此之深,竟让她的怨魂没有消散,反而在世间凝固下来。 她看着黎光剑被一个北辰士兵当作战利品拔出,献给了北辰国主。 看着沧溟被并入北辰,国号被抹去。 看着凛渊和昭华被称为圣人,在各地建起生祠供奉。 而她,以身铸剑的帝姬瑶黎的名字,渐渐从史书中消失。 只有留下了口耳相传着那个“傻帝姬”的故事。 五百年。 她的怨魂在世间游荡了五百年。 她看着黎光剑几经易手,从北辰皇宫流落到某个修仙宗门,又在一场大战中碎裂。 看着北辰王朝也最终覆灭,新的国家建立。 看着世间沧海桑田,王朝更迭。 唯有她的恨意,丝毫未减。 怨魂无法干预人间,只能旁观。 她的恨意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灵魂却越来越虚弱,怨魂本不该存世这么久。 直到这一日。 她的魂魄被卷入一个奇怪的漩涡,坠入轮回…… “云黎!还睡!今天的柴火不砍完,晚上就别想吃饭!”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瑶黎猛然惊醒。 第2章 帝姬重生 瑶黎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潮湿的稻草,身上穿着灰蓝色的麻布衣服。 她头脑滚烫,头晕目眩,视线好半天才对焦。 呵,还不如不看。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正叉腰站在她面前,气势凌人地俯视着她。 “王管事,”瑶黎下意识地开口。 一段记忆蓦然涌入脑海。 云黎,十六岁,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 父母双亡,资质低下,水火木三系杂灵根,在修仙界属于废物资质。 在柴火房做最低等的砍柴工,每天需要砍够三十担柴。 人人都能欺负她,就算是生病受伤,都要干活。 五百年的怨恨如火山般在胸中爆发,但她强行压下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弟子,她此刻毫无一战之力。 她靠着残存的灵力感应了一下,发现云黎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这身体。 大抵是那场发烧,要了云黎的命。 只是不知自己怎么会阴差阳错附着到云黎的身体上。 “王管事,我这就去。”瑶黎动作熟练地拿起柴刀。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她,违抗管事会挨饿,甚至挨打。 “快点!今天有内门师兄来检查,要是出了差错,仔细你的皮!”王管事骂骂咧咧地走了。 瑶黎背着柴刀走向后山,心中波涛汹涌。 她重生了,虽然是在一个最低微的身体里,但她重生了。 五百年的游荡让她对这个时代有了基本了解。 现在是大炎王朝统治时期,距离沧溟灭亡已过去五百三十年。 青云宗是个中等修仙宗门,以木系功法见长。 修仙体系相对于五百年前已经相对完善,各大宗门势力崛起。 “凛渊,昭华……”她喃喃低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们真的成仙了,太可笑了!你们这样人都能成仙。” 五百年来,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她要亲手用宝剑刺穿凛渊的心脏。 但现在,她只是个杂役弟子。 没有修为,没有背景,甚至可能活不到明天,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 “小黎,你手流血了!”旁边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惊呼道。 她是小竹,和云璃一样是杂役弟子,也是云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没事,不小心划到了。”瑶黎扯出一个笑容,笑容很是僵硬。 帝姬不需要对下人笑,怨魂更不需要笑。 小竹担忧地看着她:“我给你包一下,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太累了?今晚我帮你多砍点吧。” 瑶黎看着小竹笨拙地帮她包扎伤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百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 小竹叹息道:“像我们这种杂役弟子,究竟何时才是出头之日啊!” 包扎完毕,瑶黎背着柴刀走进山林。 青云宗的后山很大,绵延百里。 外门杂役只能在最外围活动,深处是内门弟子修炼和采集灵草的地方。 瑶黎按照记忆找到一片杂木林,开始砍柴。 柴刀很钝,手臂无力,每一刀都需要用尽全力。 砍了不到十根,她已经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粗布衣服。 “这样的身体,”瑶黎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别说复仇,连活下去都难。” 她尝试按照记忆中的国师曾经教导她的修炼法门调整呼吸,引导灵气入体。 《沧溟诀》虽然不算顶尖功法,但也是地阶中品。 然而这具身体的资质实在太差,灵气入体如泥牛入海,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一个时辰后,云璃只砍了半担柴,却已筋疲力尽。 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五百年等待,换来这样一个开始? 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可现在凛渊和昭华都是天上的神,自己与他们就好比云泥之隔。 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也能飞升。 但以这身体的资质是没有希望的。 她轻轻闭上眼睛,高烧让她头脑混沌,只觉得胸口又一处越来越火热的物体,烫得心口灼热。 瑶黎摸向自己的项链,那是一块黑色的残片。 搜寻记忆,似乎是云璃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一直戴在身上。 此刻,这块残片,正散发出惊人的热度,烫红了瑶黎胸口的皮肤。 瑶黎的手指细细抚摸过残片上的纹路。 这种触感…… 她猛地缩回手,内心惊骇。 这竟然是鼎纹! 这正是五百年前,在沧溟祭坛上,那座将她熔铸成剑的祭天鼎鼎身上的图腾! “怎么可能?”瑶黎喃喃自语,这只是巧合吗? 暗金纹路沿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瞬间包裹了她整只手臂。 剧痛袭来,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投入熔炉的幻痛。 一个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祭品回归,魂魄验证,乃沧溟帝瑶黎……” “什么?”瑶黎瞪大眼睛,“你是那个鼎!” “本座乃祭天鼎残存意志,”那声音毫无波澜,“五百年前,汝以身祭鼎,成就神剑,鼎身承载汝之血肉魂魄,与汝同源,今汝携怨念重生,激活鼎中残片。” 五百年来,她一直以为那口鼎只是工具,是死物。 可现在它告诉她,它记得一切?它一直随着她? “你想做什么?”她嘶声问,“再来熔我一次?” 瑶黎对这鼎,有着本能的恐惧。 那声音笑道:“非也,本座非熔汝,乃与汝共生,本座的命运与你系于一身。” 瑶黎失落道:“可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祭天鼎正色道:“祭天鼎可熔万物铸剑,亦可熔众生愿力,铸就神躯,谁说你什么也做不了了?” 听到这话,瑶黎的双眸瞬间缩成一个点。 这个曾经吞噬她的凶器,如今竟成了她复仇的唯一希望。 她急切地问道:“前辈,我该怎么做?” “香火铸神之道,你可愿走?” 瑶黎是知道这神道的,国师曾经教过她,必须是对百姓有大贡献的人,被苍生用香火供奉,才有飞升的希望。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回荡,凄厉而疯狂。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既然天要我亡,兄要我献祭,那我偏要以这祭我之鼎,铸我之神,杀上九天!” 第3章 渡厄娘娘 香火铸神这条路,她走定了。 这一次,被熔铸的将不再是她的血肉。 残片越来越烫,突然化作一道黑光,钻入瑶黎的眉心。 “啊!”云璃抱住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与她融合。 紧接着,她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内部空间。 鼎壁高不见顶,上面刻满符文,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鼎中央悬浮着一团青色的香火,拳头大小,烟雾缭绕中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沧溟血脉,极致怨念,神性未泯,祭天鼎残片激活。” 声音在鼎内空间回荡,震得瑶黎灵魂发颤。 瑶黎的心跳加速:“前辈,香火成神?需要多少香火?” “凡俗香火,百万可凝神躯,千万可聚神格,亿万可通天道。”祭天鼎回答。 “但香火之道,最重因果,每份香火皆需以善行换取,解信众之苦,应信众之愿。 若以邪术强取,或违背承诺,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百万……听起来遥不可及。 瑶黎很快计算:如果每天能获得十缕香火,需要近三百年; 如果每天百缕,需要三十年。 时间十分紧迫,她必须想办法快速收集香火。 “如何收集香火?” “显圣人间,救苦救难,立庙塑像,传颂威名,凡真心供奉者,皆可产生香火。” 瑶黎暗想,那就需要将自己的名号宣传出去。 可她现在只是一介凡人,又如何做得到? 鼎好像听到了她内心的声音,说道:“本座可助你感应信众祈愿,显化神迹,但需消耗宿主自身魂力,以宿主目前魂力,每日最多显圣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瑶黎她的魂力经过五百年消耗,本就虚弱,但这确实是唯一的路。 瑶黎笑了:“我已经等了五百年,不在乎再等三年,或三十年。” 器灵似乎震动了一下,香火的火焰摇曳:“香火之道,最忌执念,宿主怨念深重,恐难承受香火反噬。香火需纯净愿力,怨恨会污染香火,导致神躯扭曲……” 瑶黎轻轻摇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五百年前,我失去了国家,失去了生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鼎内空间陷入沉默。 良久,器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你所愿,聚神鼎残片认主。” 瑶黎问道:“前辈,我该怎样称呼你?” 这鼎与自己的因果渊源也真是奇妙。 “吾名苍玄。” 瑶黎感觉到眉心处凝聚了一点微弱的青色光芒,那是聚神鼎的感应核心,也是她与信众链接的桥梁。 瑶黎的意识回归身体。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树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香火之道,始于微末,一缕香火,一份因果,感应祈愿,满足微小心愿,即可获得一缕香火,切记:不可强取,不可欺骗,不可违背本心。” 祭天鼎的声音幽幽在她脑海中响起。 “感应祈愿。” 瑶黎闭上眼,尝试调动眉心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如沉睡般黯淡,在她的意志催动下,缓缓亮起。 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求老天爷让我娘的病好起来……” “希望明天能捡到些吃的。” “儿子啊,你在哪里……” “我不想死,不想死……” “山神保佑,让我找到那只走丢的羊……” “求求,谁能借我点钱买药。” 成千上万的声音同时冲击着云璃的意识,五百年的怨魂生活让她对负面情绪异常敏感,此刻这些祈愿中的痛苦如针扎般刺痛她的灵魂。 瑶黎闷哼一声,眼角渗出鲜血,差点晕过去。 她强行切断感应,大口喘气。 太多了,太强烈了!凡人的祈愿太多了,而且大多充满痛苦。 她躺在地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没想到聆听祈愿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但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飘入耳中—— “救救我女儿,她掉进河里了,有人吗?求求……”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距离不远,就在山脚下。 瑶黎挣扎着爬起来,她现在的状态虚弱,但那个声音,那是母亲的绝望…… 五百年前,她的母后也是这样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要做好沧溟国的帝姬。 瑶黎咬牙,向山下跑去。 一刻钟后,瑶黎来到一条小河边。 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妇正跪在岸边哭喊,河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挣扎,已经被冲到了河中央。 瑶黎猛然跳进水中,抱着小女孩的身体,游向岸边。 河水湍急,夜间的山涧水冰冷刺骨,终于将女孩送进了农妇的怀中。 农妇喜极而泣,抱着女儿不住地亲,然后又转向瑶黎,砰砰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是秀儿的再生父母!” 瑶黎虚弱地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农妇连忙扶住她。 瑶黎勉强站稳:“没事,只是有点累。” 就在这时,她看到农妇头顶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青烟飘向瑶黎,融入她眉心的青光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流过全身,那温暖驱散了冰冷,瑶黎只觉得神魂都通透舒畅了。 “这就是香火?”瑶黎喃喃自语。 农妇还在磕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要为你立长生牌位,天天供奉!” 真名不可轻授,否则因果过重。 香火神祇需有神名,与本名分离。 瑶黎看着月光下的河水,轻声道:“就叫我,渡厄吧。” “渡厄姑娘……好,好,我记住了!”农妇连连点头。 瑶黎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已经有了第一缕香火。 “渡厄娘娘……”她低声重复这个神名,“那就从这个名字开始吧。” 瑶黎抬头望天,她一定要将天上那两个虚伪的神拉下来,踩在泥土之中。 与此同时,天庭中的凛渊忽觉神魂如遭针刺,骤然惊醒。 身为天神,他向来能聆听凡间信徒的祈愿之声,亦能感应世人对他生出的恨意。 可方才那一瞬涌来的恨意,竟如此强烈凌厉,震得他心神俱荡,久久难平。 “沐风。”凛渊沉声唤道。 应声而来的是宁和殿中一位素衣温文的仙官。 凛渊闭目凝神,指尖轻按眉心,似在捕捉那缕未散的恨意源头,片刻才睁开眼吩咐: “你即刻下凡一趟,暗中查访近日凡间可有异常动向,大致在中原地界,青云山一带,无论探得什么消息,速速报与我知,” 沐风躬身领命:“是。” 第4章 青河降妖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瑶黎已经背着柴刀走在后山小路上。 十几日过去,她逐渐适应了这具虚弱的身体。 云黎长期营养不良,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每次挥动柴刀时,手臂都痛到颤抖。 但比起五百年前在祭天鼎中被熔化的痛苦,这点辛苦实在不算什么。 瑶黎突然脸色一白,一股刺痛从眉心传来。 那枚融入她眉心的祭天鼎残片,此刻正微微发烫。 无数杂乱的声音涌入脑海,比前几日初次尝试感应时更加汹涌。 “青河河神发怒了,水变黑了……” “太可怕了,水里好像有东西!” “娘,我害怕……” “大灾要来了,快逃啊!” 瑶黎闷哼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 这一次的感应如此强烈,是因为祈愿的愿力无比炽烈。 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服,瑶黎眼前阵阵发黑。 “小黎!你怎么了?”小竹慌忙扶住她。 “没事。”瑶黎咬着牙,强行切断感应。 她在心中默念:“苍玄,刚才那是……” “青河有邪秽作乱,”苍玄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本座感应到清河镇位置有魔气升腾,水位异常上涨,这是大凶之兆。” “魔气?”瑶黎眼神一凛。 五百年前,北辰国军中就有魔修助阵,那些诡异邪术曾让沧溟将士吃尽苦头。 若不是为了保护黎民免受魔修的屠戮,瑶黎也不会同意用己身去铸剑。 没想到五百年后,竟又感应到类似的气息。 瑶黎迅速在云黎的记忆中搜索。 清河镇是青云山下游百里外的一个小镇,依青河而建,盛产鱼米,云黎的父母生前曾去那里卖过山货。 “能判断具体是什么吗?” “距离太远,本座残存力量不足,”苍玄如实道,“但至少是筑基期的妖物,且受魔气浸染,寻常修士难以对付,若放任不管,三日后洪水爆发,一镇生灵尽数淹没。” 一镇生灵,至少数千人。 五百年前,她眼睁睁看着沧溟百姓被屠戮而无能为力。 那种绝望,她记得太清楚了。 瑶黎思忖着,若是自己孤身前去,恐怕并不是那妖物的对手。 此地距离青云很近,想必宗门内也会得了消息,她要快速赶回宗门,看看有没有杂役弟子可以接的任务,她需要借势。 苍玄似乎在担心瑶黎畏惧妖物,止步不前,还诱惑地道:“能救下一镇生灵,你至少可得三千香火,有了这些香火,本座会逐渐恢复力量,你也能开始凝聚神躯。” 瑶黎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三千香火……那可是。 这几日她只积累了十几缕香火,都是帮杂役院的老人挑水、修补屋顶换来的。 照这个速度,要积累到百万香火,恐怕真要三百年。 以她的杂灵根体质,到那时人已经化成灰了。 “小黎,你脸色还是好差,”小竹担忧地看着她,“要不我去跟王管事说说,让你休息半天?” “不用,今日的差已经砍够了。”瑶黎拒绝道,她快速赶回了青云宗。 午时刚过,杂役院的钟声急促响起。 所有杂役弟子被召集到前院,王管事那张横肉脸比平时更凶几分。 “都听好了,任务堂刚发了紧急令,下游青河镇有妖物作乱,需要派弟子前去查探,内门的师兄师姐们明日出发,需要两个杂役随行负责后勤,搬运物资、搭灶做饭、照料坐骑。”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青河镇?我舅舅家就在那儿……” “听说河水突然变黑,还淹了好些农田。” “妖物啊,会不会很危险?” “怕什么,有内门师兄在呢。” 瑶黎低着头,心跳微微加速,机会来了。 王管事目光扫过人群:“要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赵大牛,李铁乐,你俩出来。” 两个健壮的少年应声出列,能和内门弟子一起执行任务,这对杂役弟子而言,可是无上荣光,只见他们两人的脸上闪闪发光。 瑶黎咬了咬唇,不行,她必须去。 瑶黎突然开口:“王管事,弟子有个请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王管事皱眉:“云黎?你有什么事?” 瑶黎语气恭顺:“弟子从小在青河边长大,父亲曾是渔夫,我熟悉青河的水路、暗流、浅滩,若师兄师姐们要去青河镇除妖,我定能帮上忙。” 她又补充道:“而且我爹教过我辨认水中的异常迹象,比如妖物出没时,水会有什么变化。” 这番话半真半假。。 云黎的父亲确实做过渔夫,但可不懂什么水中异象 至于辨认妖物迹象,五百年前的沧溟帝姬,见过的妖魔岂止百种。 王管事眯起眼睛:“你?就你这身板,能搬得动物资?” 瑶黎抬起脸,坚定地说道:“弟子可以少带个人行李,多背些干粮药品,弟子绝不拖后腿。” 小竹在旁边急得直拉她袖子,瑶黎却不为所动。 那赵大牛和李铁乐的目光可真是凶狠至极,仿佛恨不得顷刻间就将瘦弱的云黎撕碎。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既然熟悉水路,倒是合适。” 众人转头,只见三名身穿青色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走进院子。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眼神温和,唇角似乎永远带着三份笑意,正是此次带队的内门弟子墨羽师兄。 一行杂役弟子都艳羡地看着墨羽师兄,此人在青云宗很有名气,是这一代内门弟子的翘楚。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背负双斧,表情不屑。 女的容貌秀丽,飘逸脱俗,宛若仙子,手腕上套着一串银铃铛。 内门弟子的气质自是与他们这些杂役弟子不同的,三人一进来,小院里霎时间蓬荜生辉。 “墨羽师兄。”王管事连忙行礼,态度恭敬。 墨羽点点头,目光落在瑶黎身上:“你叫云黎?” “是。”瑶黎垂眸。 “你说你熟悉青河水路,那我考考你,青河镇上游三里处,有一处深潭,叫什么?有何特点?” 瑶黎心中微动,这个问题,云黎的记忆里还真有。 她流畅答道:“叫黑水潭,潭水幽深,据说深不见底,平日里水面平静,但每逢月圆之夜会泛起漩涡,附近渔民都不敢靠近,传说潭底住着河神。” 墨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知道得倒清楚。” “家父曾误入那片水域,险些丧命,所以特意告诫过。”瑶黎轻声说。 这是真的,云黎的父亲当年为了多打点鱼,冒险靠近黑水潭,结果船差点被暗流卷走。 墨羽看向王管事:“就她吧,再加李铁乐,明日辰时,山门集合。” “是,林师兄。”王管事不敢多言。 瑶黎暗暗松了口气——成了。 傍晚,杂役院西侧最破旧的那排平房里,小竹正帮瑶黎收拾行囊。 小竹的脸上满是忧虑,担忧地道:“小黎,今天那赵大牛看你的眼神可真是吓人,他该不会因为你夺了他的位置而报复你吧!” 瑶黎隐隐有此担忧,她知晓在意弟子的修炼资源有多么紧张,每一次任务机会都是众人求之不得的。 无不管怎样,瑶黎都要争取这次机会。 就当她刚想开口,她和小竹所住的房门,就突然被一记巨力一脚踹开了。 第5章 沧溟故人 赵大牛一脸杀气地站在两人面前,小竹霎时间被吓得瑟瑟发抖。 “赵师兄,你这是干什么?”瑶黎将小竹护在身后,眼神冷了下来。 “干什么?你他娘的抢了老子的差事,还问老子干什么?你以为巴结上墨羽师兄,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呸!一个爹娘死绝的贱种!” 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来,小竹气得发抖:“赵大牛!你嘴巴放干净点!” “滚开!”赵大牛根本不理小竹大手直接朝着瑶黎的衣领抓来,“今天就让你知道,抢我赵大牛的东西,是个什么下场!” 他炼体三年,虽然未入炼气,但一身蛮力在杂役院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一抓虎虎生风,要是以前的云黎,恐怕直接就被拎起来扔出去了。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瑶黎,五百年前身经百战的沧溟帝姬。 眼神一凝,在赵大牛手掌即将碰到自己衣领的瞬间,身体以毫厘之差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左手快如闪电地抬起,搭在赵大牛的手腕外侧,顺势向下一带。 这是最简单的借力打力技巧,沧溟军中基础擒拿术的起手式。 赵大牛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前冲的势头被带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弱不禁风的云黎能有这样的技巧。 但她力气太小了,远不能将自己带倒。 “你!”他稳住身形,又惊又怒。 “赵师兄,任务是墨羽师兄定的,你有不满,可以去找墨羽师兄理论。” “少拿墨羽师兄压我!”赵大牛恼羞成怒,“老子今天就教训你!” 他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瑶黎的面门,这一拳若被打实,鼻梁骨都要断裂。 “小黎小心!”小竹尖叫一声,想也没想就扑过来。 瑶黎心中一惊。小竹这一扑毫无章法,完全是送上门去。 赵大牛这一拳要是收不住,小竹至少也得断几根肋骨。 电光火石间,瑶黎左手改带为推,将小竹往旁边一送,同时自己来不及完全躲避,只能侧身,用肩膀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拳。 “砰!”沉闷的撞击声。 瑶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退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 “咳咳……”她咳了两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这具身体太弱了,反应力、爆发力、抗击打能力,都远远跟不上她意识的判断。 小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瑶黎苍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尖叫着捡起门边的破扫帚,劈头盖脸地朝赵大牛打去:“我跟你拼了!” “滚开!”赵大牛不耐烦地挥手一挡,夺过扫帚随手一折,然后一脚踹在小竹肚子上。 “啊!”小竹痛呼一声,被踹倒在地。 “小竹!”瑶黎眼神冰寒如刀。 她调动起体内那一丝灵力,全部灌注到双腿。 赵大牛见瑶黎眼神变了,心里莫名一突。 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一个弱鸡女杂役,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再次挥拳冲上,在拳风及体的刹那,女杂役脚步一错,贴着拳锋滑开,绕到他侧面。 只见这女杂役的左脚猛然踢出,正中他膝盖侧后方脆弱的腘窝。 “噗通!”赵大牛右腿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 他怒吼着想用左手撑地站起来,瑶黎却不给他机会,顺势一个肘击,狠狠砸在他后颈。 赵大牛眼前一黑,扑倒在地,瑶黎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滚。” 整个打斗过程不过几息时间,赵大牛惊慌地看着瑶黎,踉跄着快步逃窜。 破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瑶黎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几下看似简单,却几乎耗光了她这具身体所有的力气,左肩的疼痛更是一阵阵传来。 这场冲突让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她,空有帝姬的战斗意识和经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对付赵大牛这样的杂役尚且如此吃力,若真对上妖物,必须更加谨慎。 也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否则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 夜深人静时,瑶黎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铺上,尝试运转《沧溟诀》。 虽然灵气吸收缓慢,但经过这几日的坚持,丹田处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苍玄也陪她一起熬着,认真叮嘱道:“帝姬,明日出发,切记保存实力,隐藏身份,你现在的魂力,最多支持两次显圣,每次不超过半刻钟,要用在关键时刻。” “我明白。” “另外,本座感应到,那个叫墨羽的弟子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瑶黎疲倦地睁开眼:“什么气息?” “沧溟古纹。” 四个字,如惊雷在瑶黎心中炸响。 五百年前,沧溟皇室的专属纹饰,只有王族和少数重臣可用。 “你确定?”瑶黎的声音有些发颤。 苍玄道:“本座曾熔铸过无数刻有这种纹饰的祭器,不会认错,他腰间玉佩上,有纹饰残留,虽然已经磨损大半,但本源气息还在。” 瑶黎握紧了拳头,墨羽竟然和沧溟有关,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苍玄提醒:“别激动,五百年过去,沧溟血脉散落四方并不奇怪,你现在不能暴露身份,必须谨慎观察。” “我知道。”瑶黎深吸一口气。 同一时刻,青云宗内门,宁心殿。 墨羽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青色玉佩。 玉佩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出波浪状的轮廓。 这是家族代代相传的玉佩,据说是先祖留下的。 父亲临终前交给他时说:“这玉佩关系重大,你务必保管好,若遇有缘人或许能解开林家血脉之谜。” 墨羽轻叹一声,他查过许多古籍,都找不到这种纹饰的来历。 “师兄,还没休息?” 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南溪端着茶盘走进来,一身浅青衣裙,步履轻盈。 “在思考明日任务。”墨羽收起玉佩。 南溪将茶杯放在案上,笑道:“今日那个瘦弱的杂役弟子听说要对付妖物,竟主动请缨,倒是稀奇。” 墨羽端起茶杯:“杂役弟子若能立功,有机会晋升外门,她大抵是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南溪眼神微动:“是吗,我倒觉得,她不像普通的杂役。” “哦?” 南溪笑道:“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神太静了吧,不像一个杂役弟子该有的。” 墨羽放下茶杯,并不在意:“明日多留意便是,一个小杂役弟子而已,若没问题就当是多带个帮手。” 南溪走出宁心殿,她绕到宗门一处僻静角落,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片,玉片中央刻着一个字符“沐”。 第6章 凛渊忌惮 翌日,辰时。 青云宗山门前,青色飞舟已经准备就绪。 瑶黎背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这飞舟,李铁乐跟在她身后,还不忘冷哼一声。 “坐稳了,”墨羽站在舟首,双手结印,“起!” 飞舟轻轻一震,缓缓离地,瑶黎下意识抓住船舷。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飞行 飞舟升空,穿过云层。 下方青云宗的山门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片绿意中的几点青瓦。 风吹起瑶黎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青山绿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百年真是沧海桑田一场,时移世易,眼下的世界宗门林立,青云宗算是个中型实力的宗门。 “苍玄,”她在心中说,“青河镇,我们来了。” “记住,隐藏实力,观察为主,”苍玄提醒,“但若时机恰当,该出手时再出手。” 舟首,墨羽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云黎的杂役少女正安静地望着远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腰间玉佩微微发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南溪坐在瑶黎斜前方,手中把玩着一串银色铃铛。 这铃铛很奇异,随着南溪波动,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瑶黎。 李铁乐紧张地抓着船舷,脸色发白。 对于杂役弟子而言,适应在舟上的灵力波动,是极其痛苦的事情。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天之上,天庭宁和殿中,凛渊忽然从打坐中惊醒。 他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又是那种感觉那股强烈的恨意。 “沐风。”他沉声唤道。 素衣仙官应声而入:“帝君。” “凡间可有异动?” 沐风闭眼感应一番,禀报:“敌军,属下已经探察到异动的来源是青云宗杂役弟子处,分了两丝魂魄去调查,一丝去青河镇除妖,另一丝留在青云宗内。” 凛渊站起身,走到殿外的云台边,俯瞰下界。 “继续监视,”他缓缓道,“若有必要,你可现身一见。” 沐风一怔:“帝君的意思是……” “本君要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凛渊没有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去吧。” “是。” 沐风退下后,凛渊独自站在云台边,手中多了一枚黑色的菱形玉石。 这玉石原本是镶嵌在帝姬所铸就的剑上的,玉中封印着瑶黎一缕残魂,那是五百年前他从黎光剑中剥离出的。 凛渊看着那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残魂。 “妹妹……”他低声自语,“如果真是你,为何要恨我到如此地步?” “我当年的选择,真的是错了吗?” 无人回答。 只有天风吹过,卷起他白色的衣袂。 而在他看不见的人间,飞舟上的瑶黎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 她什么也看不到,但眉心处的苍玄残片,却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怎么了?”她在心中问。 “有仙识扫过。”苍玄的声音带着警惕,“帝姬,要小心。” 瑶黎眼神一冷,会是兄长吗? 若真是他,不愧是神仙,这么快就能察觉到自己的恨意。 那眼下,瑶黎就需要更加小心。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了两个时辰。 “喂,你们两个。” 粗哑的声音打断了瑶黎的思绪,赵虎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她和李铁乐:“到了青河镇,机灵点,让你们搬东西就搬,让你们做饭就做,别多嘴,别乱看,听见没?” “听、听见了。”李铁乐连忙点头。 瑶黎也低声应道:“是,赵师兄。” 赵虎哼了一声,又转回头去。 他一直对这个安排不满,带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杂役,真不知道墨羽师兄怎么想的。 南溪倒是温和些,她转过身,微笑着递过两个水囊:“渴了吧?还要半个时辰才到,先喝点水。” 李铁乐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 瑶黎也接过水囊,指尖触及时,南溪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停顿了一瞬。 “云师妹是哪里人?”南溪自然地收回手,闲聊般问道。 “青云山下,小河村。”瑶黎给出云黎记忆中的标准答案。 “家里还有人吗?” “父母三年前病故了,只剩我一个。” 南溪眼中掠过一丝同情:“抱歉,提起伤心事了,你祖上是做什么的?。” 来了,瑶黎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恰当的腼腆:“我爹说过,曾祖那辈好像是逃荒来的,更早的事就不清楚了。” “是吗……”南溪若有所思。 墨羽忽然开口:“南溪师妹。”语气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南溪笑了笑:“是我多嘴了,只是看云师妹谈吐不俗,有些好奇罢了。” 她转回身去,但那串银色铃铛在她腰间轻轻晃了晃,依旧没有声音,但瑶黎眉心的苍玄残片却微微一颤。 “那铃铛有问题,”苍玄在她心中警告,“内含探查类法阵,刚才她在用灵力催动。” 瑶黎不动声色,南溪在试探她,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主动请缨,让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了吗? 飞舟又飞行一刻钟后,下方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清澈的青河变得浑浊,河面比正常时节宽了近一倍,两岸许多农田已被淹没,河水中央泛着一缕缕黑色。 “到了。”墨羽沉声道。 飞舟缓缓下降,落在青河镇外的一处空地上。 镇子比瑶黎想象中更破败,街上行人稀少,且个个面带愁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 “仙师!仙师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长袍的老者带着几个镇民匆匆迎上来,扑通跪倒:“求仙师救救青河镇啊!” 墨羽急忙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请起,我们是青云宗弟子,奉命前来查探,您是?” “小老儿是青河镇镇长,姓陈。”老者老泪纵横,“仙师们再不来,我们全镇上下三千口人,怕是、怕是都要喂了河妖了!” “河妖?”赵虎皱眉,粗声粗气地问着,“说清楚点。” 陈镇长擦了把泪,颤声道:“大概半个月前,上游的黑水潭开始冒黑水,起初只是潭水变黑,后来整条青河都开始泛黑,鱼虾死了一片一片的,捞上来肉都是臭的。” “接着说。”墨羽示意。 “七天前,王老三家的大黄牛在河边喝水,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拖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五日前,李家媳妇在河边洗衣裳,人就没了,只留下半截袖子漂在水上……这几日更加频发,已经有十个镇民遇难了。” 陈镇长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昨日傍晚,河水突然倒流!从下游往上游流啊!我们镇子地势低,再这么下去,不用妖物吃人,洪水就能把全镇淹了!” 第7章 河伥作乱 河水倒流,这是大凶之兆。 “带我们去河边看看。”墨羽道。 青河水翻涌不息,河水中央那一道道黑色纹路,缓缓荡漾着。 墨羽蹲在河边,伸手探入水中。 “嘶!”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泛起一层黑色。 “师兄!”南溪惊呼。 “没事。”墨羽运转灵力,将指尖的黑气逼出。 那团黑色的水,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飞一般逃窜走了。 赵虎冷笑一声:“看来这畜生知道避讳我们,晓得我们是有能力收了它!” 陈镇长带着墨羽一行人沿着青河向下游走去,边走边指着浑浊的河面。 “仙师请看,就是那块!”他手指颤抖地指向一处河湾。 那里的水色黑得尤其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瑶黎凝神看去,只见那团浓黑的水中,隐约有个软泥般的影子缓缓飘动动。 “就是那物作祟!”南溪她手腕一翻,一张泛着银光的丝网便出现在手中。 那网丝上面附着点点灵光,她低喝一声:“去!” 锁仙网脱手飞出,见风就长,瞬间化作一张大网,朝着那团黑影当头罩下。 网眼看就要将那黑影兜住,就在这刹那,那团黑影猛地向内一缩,变得又细又长,像条滑腻的黑鱼,从网眼缝隙中钻了出去。 它融入河水中,晃了两下,就消失不见。 锁仙网空空地浮在水上,什么也没捞到。 南溪收回网,眉头微蹙:“没拦住,那东西有灵智,懂得规避我们。” 陈镇长苦着脸道:“仙师们看到了吧?就是这般油滑!神出鬼没,丝毫捕捞不得,它有时在浅滩,有时在深潭,总在人最不提防时出现,拖了人就跑。” “更可恨的是专挑人落单的时候蛊惑!”旁边的镇民恨恨道。 墨羽沉吟片刻:“先不急于动手,得弄清这东西的习性和根源,镇长,最近一次镇民遇害,是哪一家?可还有亲人在?” 陈镇长连忙道:“有有有!是镇东头的刘二家,刘二前日傍晚在河边找走丢的羊,人就没了,他婆娘王氏还在家,哭晕过去好几回。” “带我们去看看。” 刘家小院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眼泪混合的气味。 一个眼眶红肿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呆呆坐在门槛上。 见镇长带着几个气质不凡的人进来,她慌忙想起身,腿却一软。 墨羽虚扶一下:“大嫂节哀,我们是青云宗弟子,来查河妖一事,想问问刘二哥出事前,可有什么异状?” 王氏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哽着嗓子,断断续续道:“那天傍晚,他说羊跑到河边去了,去了好久没回,我、我眼皮直跳,就跑出去找……” “到了河边,没见人,我就喊他。” “喊了好几声,忽然就听见他应了!” 王氏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迷惑的神情。 “他在河对岸的林子里,朝我招手,脸上还带着笑,说‘婆娘,我在这儿呢,羊找到了’。” “我正要过去,又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喊他。” “没错,就是我的声音!从我家那个方向传来,喊他‘孩子他爹,回来吃饭了,菜要凉了’。” “我还看见、看见我小儿子,就趴在他爹肩上,笑嘻嘻的。” 王氏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 “可、可我儿子明明就在我身边啊!我当时就懵了,再一看,河对岸哪还有人影?只有水哗哗地响……” “我吓坏了,跑回家,他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就在下游找到了他一只鞋……” 王氏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瑶黎站在几人身后,静静听着,听到“用亲人声音模样引诱”时,她眼皮微微一动。 墨羽听完,转向南溪和赵虎:“你们怎么看?” 赵虎挠头:“像是幻术?或者水鬼找替身?” 瑶黎抬起眼,认真道:“听起来,很像是伥鬼所为。” “伥鬼?”墨羽眼神一凝,看向瑶黎的目光里多了些惊讶,“你知道伥鬼?” 瑶黎点点头:“小时候听父亲讲过,说是被妖物害死的人,魂魄不得解脱,会被妖物奴役,成为伥,伥鬼会帮着妖物引诱其他活人,常常化作被害者亲人的模样声音,骗人靠近,方便妖物下手。” 墨羽眼中的惊讶更浓了:“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很多低阶修士都未必知晓。” 南溪轻轻拨弄了一下银铃,目光落在瑶黎脸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云师妹的父亲,知道的东西可真不少呢。” 瑶黎垂下眼帘,她在心里想:我真正的父亲,沧溟国的君主,本就博览天下群书,知晓无数奇闻异事。 若非他在与北辰国那场决战中,同北辰国君双双战死沙场,也轮不到猪狗不如的哥哥凛渊仓促登基。 更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在父亲护佑下的那些年,沧溟即使处于战争状态,国家也从未混乱过。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段安稳的时光。 墨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若真是伥鬼,那就说得通了。” 他分析道: “那河里的黑影,恐怕就是修成了气候的水妖,它害死镇民,将魂魄炼成伥鬼,供它驱策,伥鬼没有实体,最擅长制造幻象,模仿亲人声音样貌,引活人入水。” “每多一个被害者,它就多一个伥鬼,力量便增强一分。” 刘二媳妇王氏听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当家的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被那妖物驱使者去害别人!天杀的妖物,真是太可恨了。” 就在这时,瑶黎眉心的苍玄残片,猛然间一阵刺痛。 一个极其强烈的祈愿撞进她的意识: “爹!大哥!等等我!” “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别丢下我一个人!” 这似乎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声音凄凄凉凉的,又充满了眷恋。 祈愿的强度远超寻常,震得瑶黎识海微微一晃,她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强行稳住。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喊声:“镇长!不好了!镇长!” 第8章 河君苏醒 一个年轻镇民连滚带爬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 “西头周家的闺女,周小莲,刚才去河边洗衣裳,人不见了!” 陈镇长霍地站起:“什么?又出事?” 那报信的镇民脸色发白,继续道: “有人看见,说小莲姑娘洗衣洗到一半,忽然对着河面又哭又笑,嘴里喊着‘爹,大哥,你们来接我啦?我就知道你们没死!’” “然后她就像着了魔似的,往河里走……” “拉都拉不住啊!旁边张大娘去拽她,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甩开,嘴里还说‘你别拦我,爹和哥在叫我呢!’” “她走到深水处,一下子被拖进去了,就剩这个掉在岸上。” 镇民摊开手,掌心是一朵被水打湿的的绢花珠花。 墨羽神色一凛:“又是亲人幻象!看来正是伥鬼了,这妖物专攻人心最脆弱处。” 南溪接过那朵珠花,珠花上残留着一丝伥鬼的气息。 “有气息残留就好办。”她看向墨羽,“用这珠花做引,在河边布下踪灵阵,只要那伥鬼再次出现在阵法范围内,我们立刻就能感应到。” 墨羽果断点头:“事不宜迟,赵虎,你带李铁乐协助镇长,安抚镇民,让他们今日绝对不要靠近河边,南溪师妹,云师妹,我们即刻布阵。” 他看了一眼瑶黎:“云师妹既知伥鬼,可通晓基础阵法?” 瑶黎点头:“略知一二,可打下手。” “好,跟上。” 青河岸边,水声哗哗。 墨羽选了小莲消失的河滩,作为布阵点。 南溪取出几面杏黄色的小旗,按照方位,仔细插在泥地里。 她手指翻飞,将一道道灵力打入旗中,小旗微微发光,一道道零线链接到了一起。 瑶黎将一些磨碎的灵石粉末,洒在节点上。 踪灵阵便布置完成,阵法范围覆盖了大约十丈河岸,以及临近的河面。 那朵珠花被放在阵法中央,作为感应物。 “阵法已成。” 南溪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声道:“现在,我们只需等待。” 墨羽点头道:“那伥鬼害人尝到了甜头,又刚得手,气息正活跃,只要它踏入阵法范围——”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墨羽率先在一块大石后隐去身形:“收敛气息,静待。” 瑶黎跟着南溪,藏到另一丛茂密的芦苇后。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瑶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河面。 这么等了两个时辰,墨羽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阵法。 他从藏身的大石后走了出来,开口道:“一直干等,未必是办法,那东西若今日不再现身,我们便白白耗在这里。” 他看向陈镇长:“镇长,青河沿岸,可有供奉河君的庙宇?” 陈镇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就在上游三里地的河湾处,有个小庙,供的就是咱们青河的河君老爷,只是……唉,破败很久了。” “河君?”南溪挑眉,“既是一方水域之灵,河中妖物作祟,害了这么多人,它为何毫无动静?即便力有未逮,也该向附近宗门或城隍示警才对。” 墨羽点头:“这正是疑点,我们需去那河君庙查看一番。” 他转向赵虎和李铁乐:“赵师弟,你带李师弟留在此处,守着阵法,若阵法有异动,或那东西现身,立刻发信号符箓。” “南溪师妹,云师妹,”墨羽道,“你们随我与镇长去河君庙。” 河君庙坐落在一处僻静的河湾后坡上,几乎被荒草淹没。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扇歪斜,窗纸破烂,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梗。 殿内昏暗,正中的神台上,立着一尊泥塑神像。 神像的彩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泥胎。 面容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穿着似乎是古时的宽袍。 神台前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就是河君庙?”南溪环顾四周,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香火竟断绝至此?” 陈镇长搓着手,脸上有些尴尬。 “仙师们见谅,这河君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无论镇上人怎么祈求,求雨、求平安、求鱼获,河君老爷都没半点回应。” “久而久之,大家就觉得这河君不灵了,可能根本就不在了。” “到我父亲当家时,就很少有人来上香了,到我这一代,基本就荒废了,只当是个老摆设,过年有时来打扫一下。” 墨羽走到神像前,闭上眼睛感应:“神像内感应不到任何香火愿力,也没有神灵驻留的灵性波动。” 南溪也上前,绕着神像走了半圈。 “这种依托一地水域而生的河君,本质上算不得真正的神祇,更像是有职司的小地仙。” “若是香火彻底断绝,力量便会逐渐枯竭,伤及本源也可能陷入沉睡。” 瑶黎听着他们的分析,这类小地仙和天上的神仙不一样,很依赖土地……她更觉得这河君是受伤了。 若无人唤醒,或者没有足够的香火愿力补充,也许会一直睡到灵性消散。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神像那张模糊的脸上。 泥胎面目不清,但她里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南溪看向陈镇长,问道:“镇长,你可知道,这庙最初供奉的河君,具体是哪一位?可有名号?” 陈镇长一脸茫然,努力回想。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就是青河河君,保佑一方风调雨顺的,具体是哪路神仙,真没人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几位仙师先随我回镇上?我家里还有几本镇志残本,说不定能翻到点记载。” 眼下这河君帮不上一点忙,几人就不再寄希望。 墨羽点头:“也好,在此也看不出更多了。” 几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破败的小庙。 瑶黎跟在最后,就在她一只脚踏出庙门门槛的刹那—— “哼!” 一声短促的冷哼,直接钻入她的脑海,竟是从这河君神像处发出的。 瑶黎愕然,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对她十分不满。 第9章 故国雨师 瑶黎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她倏地回头,看向庙内,神像依旧泥胎木塑般立在那里,毫无异状。 走在前面的墨羽和南溪毫无所觉,已经步下庙前的石阶。 ——只有她听到了。 瑶黎深吸一口气,跟上前面的人,她面上不露声色,心跳却微微加快。 那哼声似乎是冲着她来的,为什么?因为她多看了几眼? 她一边随着众人往镇上走,一边在记忆中飞快搜寻。 五百年前,她认识的人里,有河君这号人物吗? 她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决定先看看镇长能找到什么记载。 回到镇上刘家小院,赵虎迎了上来。 “墨羽师兄,你们可回来了。”他粗声道,“那阵法一直没动静,连个水花都没起。” 天色已经渐晚,河面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线里,更显得浑浊不清。 墨羽道:“也罢,先休息,夜间或许才是它活跃的时候,赵虎,李铁乐,你们先回镇长安排的住处休息,后半夜来换我和南溪师妹值守。” “是,师兄。” 镇长早已安排好了几间干净的客舍,瑶黎回到分给自己的小房间。 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白天在河君庙听到的那声冷哼,还有那莫名的熟悉感,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试图回忆五百年前的面孔,想着想着,白天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窗外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可渐渐地,那水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瑶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边,周围雾气朦胧,看不真切远处。 她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袍的背影,背对着她,坐在水边的青石上。 那背影很清瘦,袍服样式古朴,竟然很有五百年前沧溟国的古风。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和白天在河君庙门边听到的一模一样。 “哼!” 竟有点像孩童在闹脾气。 瑶黎心中一动,朝着那背影走去。 她绕到青石前面,坐在石上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眼神温润,生了一副似乎很不爱生气的笑脸皮囊。 但此刻,他嘴角向下撇着,满脸写着不高兴。 瑶黎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出来了。 “沈相公?”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蓝袍公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他语气凉凉,夹枪带棒的:“你还记得我啊,帝姬殿下,哦,不对,现在该叫您云黎师妹?” 瑶黎震惊,这人是沈青澜。 沧溟国司雨的雨师,天赋异禀的水法修士,同时也据说在沧溟国民间也有信徒,但当时瑶黎并未过问这些细节。 他性格有些跳脱不羁,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没想到…… 瑶黎压抑着心底的激动,颤抖道:“沈相公,这里是我的梦?还是怎么回事?” “是梦,也不是梦。”沈青澜没好气地道,“是我借着你今天沾染的那点河庙气息,费了点劲儿,把你一丝神念拉过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看你?” 瑶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你是青河的河君?”她问。 “不然呢?”沈青澜翻了个白眼,“蹲在那个破庙里吃灰的泥胎,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忽然凑近一点,盯着瑶黎,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叙旧先放一边,瑶黎帝姬,我找你,可是来要债的。” “要债?”瑶黎愣住了,“什么债?” “五百年前的债啊!”沈青澜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显得很激动,“你不会以为,你们沧溟皇室欠我的,就是你哥那个混蛋叛国这么简单吧?” 瑶黎的心沉了下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请您说清楚,为什么您现在法力尽失,是和沧溟国有关吗?” 沈青澜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悲凉。 “好,我就给你讲讲。”他像是要把憋了五百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当年,北辰国势大,不只是兵强马壮,他们军中,还暗藏了不少魔修,驱役魔物,手段阴毒。” “老国君,也就是你父亲,早就察觉了,他知道,光靠军队硬拼,代价太大。” “所以,他秘密召集了我们。”沈青澜指了指自己。 “我们这些,算是有几分天赋、能与水脉沟通的修士,还有几个真正得了敕封、负责一方风雨的小神、地祇。” “老国君以国运为凭,与我们定下契约。” “我们调动自己辖地的水灵之力,甚至分出一部分本源仙力,汇入沧溟的国运珠之中。” “这些力量,会被国运龙珠调和,用于稳定沧溟全境的水脉。” “目的很简单,绝不能让北辰的魔修,利用水脉搞出大洪水、或者污染水源,从内部瓦解沧溟。” 瑶黎屏住呼吸听着,父皇原来还做了这样的安排,父皇为了百姓黎民,真是面面俱到。 为什么他和母后没有飞升,反而是无耻的兄长飞升了,瑶黎一时间被气到胸痛。 沈青澜继续道,语气带着追忆:“那段时间,沧溟境内,确实风调雨顺,即便战事最吃紧的时候,几条大河也稳稳当当,没有泛滥,也没有枯竭,瘟疫都少了很多。这都是我们这些水官在暗中维系的代价。” “我们的力量,和国运龙珠,和沧溟国运,是绑在一起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浓浓的恨意。 瑶黎也想到了,都是凛渊那个畜生! “可是!你那好哥哥!凛渊!”沈青澜咬牙切齿。 “他竟然为了一个敌国女人,阵前投降!把整个沧溟国拱手献了出去!” “国运瞬间崩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瑶黎,眼圈有些发红。 瑶黎也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那一刻,瑶黎的心情比沈青澜更痛。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你身体里最重要的一条经脉,被人硬生生扯断了!” “反噬!剧烈的反噬!好多老伙计当场就灵性溃散,魂飞魄散!稍微强一点的,也重伤沉眠,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因为当时离王都最远,牵连稍弱,又恰好在这青河水脉的节点上,才侥幸没死透。” “但本源大损,神位动摇,香火也因沧溟覆灭而渐渐断绝。” “我撑了不到一百年,就不得不陷入沉睡,减少消耗。” “这一睡,就睡到了现在。” 沈青澜说完,胸膛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他瞪着瑶黎。 “现在你知道了吧?” “你们沧溟皇室,欠我的,欠那些死去同僚的,何止是一条命,一个国?” “是整整五百年的沉睡!是差点魂飞魄散的债!” 第10章 帝姬还债 瑶黎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她一直以为,哥哥的背叛,害死的是沧溟的百姓军臣。 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群为了守护沧溟而付出一切的人。 因为国运崩毁,他们无声地死去,或痛苦地沉睡。 而曾是这个国家帝姬的……自然也是欠债的一方。 瑶黎声音悲凉,满怀歉意地看着沈青澜:“我不知道,父皇从未对我说起这些。” 沈青澜撇撇嘴,怒气似乎发泄了一些,语气缓和了点: “老国君是不想让你有负担。他总说,他的小帝姬,快快乐乐就好,这些脏活累活,他们大人来做,” 瑶黎通红的眼眶里,泪珠瞬间就滚了下来。 沈青澜沉默地看着瑶黎的泪水:“看到你还活着,以这种方式,我其实有点意外,也……不算太讨厌,而且你被兄长用来铸剑,也够可怜了!” “但是!”他又板起脸。 “债还是要算的!你现在混得好像也不怎么样,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还有,那河里的脏东西,吵得我睡不安生,你得帮我解决了!就当……就当是还利息!” 瑶黎看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河君,沧溟国欠下的债,我会还。” “不仅仅是对你,对所有因沧溟覆灭而受害的人,我都会还。” “眼下河中的妖物,我会解决。” “至于你的本源,你的神位,我会为你供奉香火,我用自己的办法。” 沈青澜眯起眼睛看着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自己的办法?”他上下打量瑶黎,“你现在这身体弱得很,我看这河风大一点,都能给你吹碎了,你现在这修为也太差了!?你拿什么解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了点追忆。 “五百年前,你可是我们沧溟年轻一辈里,修为拔尖的几个之一。” “那时候的修行路数,跟现在这些宗门分的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不太一样,但也有高低,国师亲自教你的《沧溟诀》,你都快摸到灵照境的门槛了。” “灵照境,放现在,起码相当于接近元婴期的战力。” “不然,你以为大巫师和凛渊那混蛋,为什么会选你祭剑?” 沈青澜撇了撇嘴:“不光因为你是帝姬,血脉纯正,更因为你这身修为,你的灵血,铸进剑里,才能最大程度激发国运珠的力量,护住沧溟山河。” 瑶黎沉默地听着,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从故人口中再次听到,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瑶黎道:“修为没了,可以再练。” 沈青澜忍不住讥讽:“你这水火木三系杂灵根,修仙路上几乎是绝路!你拿什么练啊!” 瑶黎认真地说道:“但我走的,不是寻常的仙道,我修的是香火成仙之道。” “香火之道?”沈青澜接话,随即嗤笑一声,“你这说法也太老土了,现在不叫香火之道,叫神道。” “神道?”瑶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五百年过去,连修行路数的叫法都变了。 而且,沈青澜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河君,居然也比自己知道的多。 “怎么,觉得我落伍了?”沈青澜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虽然睡着,但偶尔还能感应到水脉流动带来的一些零碎信息,听过岸上人的议论,神道这说法,流行也有两三百年了。” 他神色认真了一些:“不过,帝姬殿下,我可得提醒你,神道听起来好像靠信仰愿力就能成事,比苦哈哈修炼简单,其实不然。” “神道最重修心,你的神格根基,就建立在你的道心上。” “这玩意儿,脆弱得很。” 沈青澜看着她,语气带着告诫。 “你发善心去救人,若那人反咬你一口,诬陷你,你的道心会不会动摇?” “你辛苦积累的香火,若被人用邪法夺走,或是因为信徒变心而流失,你的道心会不会受损?” “一次动摇,一次受损,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神格崩塌,这可比修炼走火入魔还麻烦。” 瑶黎定定地凝视着沈青澜的眼睛:“河君大人,我有我的目标,我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道心若如此易损,那也不配承载我的祈愿。” “——我会修好我的神道。” 沈青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行,算你还有点以前的倔劲儿。” 他话锋一转:“不过,说到神道,你可得搞清楚,你那混蛋哥哥凛渊,还有那个敌国女将昭华,他们能飞升,走的也算是一种神道。” “但他们那种,跟你这种靠自己一点一滴积累香火愿力的,完全不同。” 沈青澜脸上露出明显的讥讽:“他们是天道敕封,说白了,就是被天上那些神仙看中,被直接点化上去的。” “你只能靠自己,救一个人,得一份真心感激,攒一缕香火,聚沙成塔,慢慢铸你的神躯,凝你的神格。” 瑶黎沉沉点头:“我明白的,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沈青澜看着瑶黎:“现在,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河里那东西,是个修炼了快千年的老伥鬼,它趁着我现在虚弱沉睡,压不住这段河域,跑过来兴风作浪,想当这里的河君。” “你帮我除了它,救了这青河镇的百姓。他们自然会感激你,给你香火。” 瑶黎点头:“我推测出了那是伥鬼,正在设法对付。” “你知道?”沈青澜挑了下眉,随即哼道,“知道就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瑶黎想起他沉眠的事,问道:“沈先生,你既然还有意识能入我梦,为何不自己苏醒,处理那伥鬼?” 听到这话,沈青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呼呼地瞪大眼睛。 “你以为我不想啊!还不是因为你们沧溟国那该死的国运珠!” “我的本源仙力,有一部分融在那珠子里,我本源受损,这点力量就像无根之水,恢复起来慢得要死!” 他瞪着瑶黎:“我能维持这点意识跟你说话就不错了,还苏醒除妖!” 他越说越气:“所以,你赶紧想办法变强,然后,去找回那颗珠子!” “我的恢复,还有当年其他没死透的老伙计能不能醒,说不定都得指望这个!” 瑶黎心头一紧,她立刻追问:“河君大人,国运珠现在在哪儿?” 第11章 国运迷离 沈青澜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 “我睡了快五百年!醒来就发现珠子不见了!感应不到!我要知道在哪儿,我还用在这儿跟你哭穷?” “可能在你哥投降的时候就碎了,可能被北辰国拿走了,也可能流落到哪个角落了……这得靠你自己去找!” 瑶黎沉默了,国运珠这条线索,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瑶黎看着沈青澜开始闪烁的身影,知道他维持这个梦境的时间不多了。 “河君大人先生,国运珠的事,我会记下,日后必当尽力寻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那伥鬼,解救青河镇,拿到香火。”她将话题拉回。 “您既知它是千年伥鬼,盘踞在此,可知如何才能彻底击溃它?” 沈青澜的身影又稳定了些,他哼了一声。 “击溃伥鬼?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伥鬼本身是怨魂所化,无实体难杀死,但它之所以能作恶,力量来源有两处。” “一是驱役它的主人,也就是真正修炼成精的本体,本体强,它才强。” “二是它不断害人后,新生的怨魂又会加入它,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形成一个循环。” 他看着瑶黎,冷哼一声:“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 “找到它的本体,将之诛灭,本体一死,这些受它驱役的伥鬼失去了力量源头和束缚,要么消散,要么恢复成普通怨魂,就好对付了。” 沈青澜说完,身影几乎要透明了。 瑶黎感到一股强大的抽离感猛地传来,沈青澜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了。 耳边传来远处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瑶黎猛地睁开眼。 一阵敲门声响起,把瑶黎从刚醒来的怔忡中彻底拉回现实。 “云师妹?你醒了吗?”门外传来南溪温和的声音。 瑶黎坐起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南溪站在门外,轻声问道:“云师妹,你没事吧?我刚才路过,察觉到你房里有不太寻常的灵力波动,是做噩梦了吗?” 瑶黎心中微凛,这南溪对她的关注真是太过了。 她面上露出懵懂:“噩梦?没有啊,南溪师姐,我就是换了地方,睡得不太安稳,师姐说的灵力波动是什么?” 南溪笑容温和:“没什么,许是我感应错了,你好好休息吧。” 她的银色铃铛没有任何声响,但南溪的手指总是无意识地拂过那铃铛。 瑶黎快速思考。 是因为自己主动要求来青河镇,引起了注意? 还是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会是和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关的吧。 可自己重生以来,也已经极为笑醒了。 瑶黎好奇地眨眨眼:“师姐的铃铛,好像很特别,刚才好像没听到它响。” 南溪微微一笑:“这铃铛名唤辨灵,是师尊赐下的一个小法器,它并非用声音示警,而是接与我心神相连,能让我感知细微的灵力变化。” 她语气更加柔和。 “许是这镇子被妖物侵扰日久,残留了些阴秽之气,干扰了感应,师妹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瑶黎关上门,走廊里南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刚才,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自己和沈青澜梦境沟通时泄露的气息。 这位温柔的师姐,到底是谁派来的? 瑶黎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喊叫声就把整个青河镇吵醒了。 “不好了!河水涨上来了!” “倒流更凶了!” 瑶黎跟着墨羽等人赶到河边时,双眸霎时间一缩。 浑浊发黑的河水,已经向两边的农田和低洼处蔓延。 大片即将成熟的庄稼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穗尖。 河面比昨天又宽了不少,朝着镇子的方向倒灌。 墨羽脸色凝重,他沉声道:“河水倒流加剧,意味着那河伥的活动范围都变大了,能藏身和作恶的地方就越多。” 他看向镇子方向:“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天,河水就会直接灌进镇里地势最低的那几条街。” “到时候,那伥鬼甚至不用把人引到河边,在自家门口就可能被拖走。” 就在这时,赵虎和李铁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赵虎手里捏着一张正在发光的符箓。 “墨羽师兄!阵法有反应了!”他粗声喊道,“就在上游不远,靠近镇子西头的那片河滩!” “走!”墨羽立刻道。 几人快速朝着符箓感应的方向赶去。 到了地方,却发现情况出乎意料,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此刻正传出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声。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手里抓着一把砍柴刀,眼睛通红,正对着河水方向大骂: “狗日的妖怪!还我女儿!老子跟你拼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健壮的青年,手里握着一把旧猎叉,也是一脸悲愤。 一个妇人哭着拉住中年汉子的胳膊:“他爹!你别去!仙师们说了,那东西邪性,不能硬来啊!” “放开!”中年汉子甩开妇人,“小莲就在那水里!我听见了!她在哭!老子就是死,也要把那鬼东西剁了!” 墨羽等人快步走进院子,陈镇长也闻讯赶来了,连忙喊道:“周老大!周家儿郎!快住手!仙师们来了!” 那周老大转头看到墨羽他们,不但没停,反而更激动了。 “仙师?仙师有个屁用!我女儿昨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拖走了!” 他吼道,两眼里血泪闪动:“我和我儿在边境打了三年仗,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就盼着团圆!结果呢?家都没进,就听说女儿没了!” “爹说得对!我们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怕一个水里的怪物?今天非下去把它揪出来不可!” 两人说着,就要往河里冲。 “站住!”墨羽上前一步,拦住他们,语气严厉,“那河里的不是普通水怪,是伥鬼!无形无质,最擅长迷惑人心,拖人下水!” “你们这样下去,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被它抓住,变成和它一样的害人东西!” 周老大梗着脖子:“我不信!什么鬼啊神的,老子没见过!我就知道,我女儿在下面!” 南溪和赵虎也上前劝阻,但这两个刚从前线回来的汉子,力气大,脾气倔,根本听不进劝。 眼看就要冲突起来,瑶黎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家兄弟面前。 第12章 伥鬼诡计 “周大叔,周家郎君。” 她的声音让周老大和周老二愣了一下,动作稍停。 “你们在边境打仗,面对的是看得见的敌人,是刀是枪是战马,你们不怕,是因为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杀就完了。” 她抬手指向浑浊的河水:“但水里的东西,不一样。” “它不跟你们拼刀枪,它钻进你们的脑子里,让你们看见最想见的人,听见最想听的话。” “你们现在满腔怒火冲下去,看到的可能不是妖怪,而是你们的女儿小莲,在笑着喊‘爹,大哥哥,快来接我’。” 周家父子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等你们毫无防备地靠近,它就会把你们拖进最河底,你们会死,死了之后,魂魄也逃不掉,会被它炼成新的伥鬼。” “到时候,你们非但救不了小莲,反而会变成帮凶,去害镇子上其他像小莲一样的人,骗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孩子。” 瑶黎停顿了一下,看着父子俩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你们觉得,”她轻声问,“小莲若是知道,她的父兄为了救她,变成那种害人的东西,她会愿意吗?” “她盼了三年,盼你们平安回家。” “是盼你们回来,一家人团圆,不是盼你们回来变成妖物。”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周家媳妇低低的啜泣声。 周老大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魁梧的身子晃了晃,抬手捂住了脸。 周家二郎也缓缓放下了猎叉,肩膀垮了下来,眼圈更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大抹了把脸,眼睛还是红的,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仙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小莲还能救回来吗?” 墨羽看着周家父子,沉声道:“要救人,必须先除掉那伥鬼。” 周老大急切道:“在哪儿?我们跟仙师一起去!” “不可,”南溪摇头,“那地方凶险,你们没有灵力护体,去了反而可能会给我们添乱。” 瑶黎眉头忽然微微蹙,在她脑海深处,一个尖锐的童声祈愿猛地扎了进来: “娘!救命!有怪物!呜呜呜——” “救救我!我不想被吃掉!” 哭嚎得撕心裂肺,传来的愿力求生欲极强。 方位就在青河上游,离这里不算太远。 南溪沉声道:“师兄,我的铃铛感应到我们的阵法里似乎有波动。” “走!”墨羽当机立断,众人立刻迅速赶去。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隐隐约约的孩童尖叫声,还有妇人惊恐的呼喝声,霎时间传来。 “在前面河湾!”南溪道。 几人加快脚步,冲了过去,河湾一处浅滩旁,景象骇人。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大半身子浸在水里,正被一只怪物用爪子按着。 那怪物形似虎,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嘴里獠牙外露,正低头去咬孩童。 一个年轻妇人,正死死抱住怪物的一条后腿,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撕心裂肺地嘶喊: “放开我儿子!畜生!放开!” 她显然只是个普通农妇,力气远不如那怪物,却死活不松手。 瑶黎看到那妇人拼死护犊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漫天烽火中,一个身着银色轻甲、手持长枪的飒爽身影,勒马回身,对着身后马车里的她厉声喝道:“黎儿趴下!母后替你开路!” 那是她的母后,沧溟的皇后,同样能跃马提枪、守护家国。 “水虎!”赵虎低吼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别伤到孩子!”墨羽喝道,同时双手快速结印。 南溪的银色铃铛辨灵飞出,悬在孩童上方,洒下一片柔和的清光。 水虎被清光一照,动作一滞,发出愤怒的咆哮。 墨羽的法诀已成,数道青藤般的灵索从地面钻出,闪电般缠向水虎的四肢。 水虎挣扎,但灵索坚韧,很快将它捆了个结实。 那妇人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吓傻了的儿子从水虎爪下抢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退到岸边,瘫坐在地,后怕得浑身发抖。 水虎被灵索捆住,挣脱不得,凶焰顿消。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转了转,竟然口吐人言,声音嘶哑: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上仙放过小的!” 墨羽冷声道:“孽畜,竟敢在此害人!” 水虎慌忙道:“小的、小的只是一时饿昏了头!再也不敢了!” 它眼珠乱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道: “上仙们可是在找那河里作乱的东西?” 南溪眼神一厉:“你知道?” 水虎连忙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道!知道!小的在这河里活了有些年头,那东西的事,知道一些!” “小的知道河伥在哪儿!”它讨好地看着墨羽和南溪。 “只要上仙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带路!真的!” 水虎被灵索捆着,不敢乱动,眼珠滴溜溜转。 它抬着爪子,指向河上游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河岸。 “就在那儿,那棵老柳树下。”水虎嘶哑道,“那东西的骨头,就埋在那下面的泥里,小的亲眼见过它在那附近徘徊。” “你带路。”墨羽收紧灵索,冷声道,“若敢耍花样,立毙你。” “不敢不敢!”水虎连连点头。 一行人押着水虎,小心地朝那棵老柳树走去。 走到离柳树还有三四丈远时,水虎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它说,“树下那片泥地下面。” 墨羽示意赵虎和李铁乐看好水虎,自己和南溪、瑶黎小心地靠近那片泥滩。 就在他们走过去的刹那,脚下原本只是松软的泥地,突然变得如同流沙一般,猛地向下塌陷。 “不好!”墨羽低喝一声,猛地向上跃起。 但他脚下的吸力太强,他的身体只拔起一半,就开始向下沉。 南溪和瑶黎也一样,南溪反应极快,银色铃铛光芒大放,化作一圈光罩护住她。 瑶黎只觉得双脚瞬间被冰冷湿滑的淤泥裹住,一股巨力将她往下拖,淤泥已经没过了膝盖。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大笑声从旁边传来。 第13章 神官附体 “蠢货!一群蠢货!还真信了爷爷的鬼话?这是那伥鬼娘娘早就布下的陷灵阵!专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修士来踩!” 南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突然冷哼一声。 只见她周身灵力波动着,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众人骇然地看着南溪的变化,赵虎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南溪整个人飘然而起,稳稳落在了一旁的实地上。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泥潭中挣扎的墨羽瑶黎。 “废物。”这声音充满不屑。 瑶黎提醒:“师兄,她说你废物。” 墨羽霎时间满脸通红,怒道:“不,她说的是咱们两个!” 瑶黎回道:“墨羽师兄还挺讲究。” 他也猛然转向南溪,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南溪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兀自低语道:“恨意消失了吗?看来,白费功夫。” 紧接着,瑶黎看到一道淡薄的白色虚影,从南溪的天灵盖处倏然飘出。 那虚影隐约是个穿着素衣、气质温文的男子模样。 虚影在空中略微一顿,不再理会下方众人,化作一道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而失去了虚影支撑的南溪,身体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河岸边的草丛里,不省人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墨羽和瑶黎还在泥潭中挣扎,赵虎和李铁乐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南溪。 墨羽脸上血色尽失,震惊地看着昏迷的南溪:“那是神念附体?” “南溪师妹一直是被一个神仙附身操控着?” 李铁乐结结巴巴地问:“墨羽师兄,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南溪师姐她……” 墨羽脸色沉凝,摇了摇头。 “那不是南溪师妹,有个神官暂时借用了她的身体,现在离开了。” 赵虎瞪大了眼:“神仙?” 瑶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心里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果然,天上的兄长凛渊,察觉到了恨意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恨意具体来源是谁,所以派了手下的神官下来寻找。 幸好,自己之前只是无意中泄露出恨意被感应到,之后一直极力控制。 所以那个神官才没发现异常,认为目标不在这里,不耐烦地走了。 瑶黎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必须更加小心,恨意不能随意流露,会被兄长窥探到。 眼下,那探查的神官走了,反倒是自己可以稍微放开手脚的时候。 她闭上眼,收敛心神,将意念集中在眉心的苍玄碎片上。 “聆听祈愿。” 瞬间,无数嘈杂的祈愿声再次涌入。 但这一次,她寻找与少女小莲以及伥鬼的声音。 她迅速过滤着,终于,在纷乱的声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个少女带着恐惧的呜咽声:“爹,兄长……救我……” 紧接着,一个狂怒的嘶吼,混杂在祈愿声里: “痛!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伤不了她?!” “去死!你们都去死!!” 这声音充满了暴戾,瑶黎心中豁然开朗。 她立刻在心中对苍玄道:“我明白了!” “那伥鬼抓走了周小莲,但无法立刻害死她,吞噬她的魂魄。” “因为小莲的父兄回来了,他们为大炎王朝戍守边关多年,身上有战场厮杀的煞气,更有护卫疆土、保护百姓的功德。” “这份功德福泽,会惠及他们的亲人,形成庇护。” “那伥鬼是阴邪之物,被这功德煞气所克,所以无法对小莲下死手,它困住了小莲,却吃不到,所以才如此狂躁愤怒。” 苍玄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有理,顺着这愤怒的源头,能找到它本体的位置。” 就在这时,墨羽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和赵虎合力,终于找到这陷灵阵一处灵力流转的薄弱处。 墨羽将灵力集中于一点,猛地轰向那处。 脚下的淤泥阵法,剧烈波动了一下,吸力明显减弱。 “快!趁现在!”墨羽喊道。 几人奋力拉扯,终于让墨羽和瑶黎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狼狈地爬上了岸。 那头水虎见势不妙想跑,被赵虎一道符箓打中,哀嚎着瘫倒在地,被墨羽用新的灵索牢牢捆住。 墨羽走到昏迷的南溪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 “南溪师妹身体无大碍,但神魂似乎受了些震荡冲击,需要静养,眼下……” 他看向瑶黎,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 瑶黎怀疑是自己刚才太过冷静,并不像一个初见世面的杂役弟子的表现。 落入泥潭中,还不忘打趣他…… 瑶黎急忙找补,脸色发白地捂着胸口,惊道:“师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那淤泥一口吞掉了!还好师兄们通力合作,救了云黎,多谢了!” 墨羽脸皮抽了一下:“总得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瑶黎笑了,指向青河下游的方向。 “墨羽师兄,我们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去阵法的位置找一找吧。” “走,去看看。” 几人安顿好南溪和水虎,由李铁乐看守,墨羽、赵虎和瑶黎朝着下游方向寻去。 瑶黎这次特别走了前面,朝着自己感应到祈愿的地方移动着。 没走多远,前方树林小径转弯处,忽然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泪痕,正是周小莲的模样。 她看到墨羽等人,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哭着扑了过来。 “仙师!仙师救命!”她声音颤抖,充满恐惧,“那妖怪在后面追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墨羽脚步一顿,瑶黎看着周小莲,眼睛微微眯起。 这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而且,真正的周小莲被伥鬼所困,有父兄功德庇护,伥鬼伤不了她,但也绝不可能让她这么容易逃出来。 瑶黎上前一步,挡在墨羽身前一点,看着周小莲,语气平静地开口: “小莲姑娘,你爹和你二叔回来了,正在家里等你,快快和我们一起回家见亲人吧。” 周小莲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第14章 莲灯赐福 瑶黎说的很快,完全没给周小莲反应的时间。 听到父兄从沙场回来,眼前这个周小莲的脸色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闪过一丝惊慌。 瑶黎又一步逼近她,冷声道:“怎么,她父兄回来,你不开心?” 墨羽和赵虎的脸色霎时间一变,手已经覆在了剑上。 “周小莲”脸色骤变,露出一抹怨毒诡异的笑容,身形猛地向后飘去,露出青黑溃烂的真容,发出尖啸:“该死!坏我好事!” 墨羽在瑶黎开口的瞬间就已出手,数道灵索和赵虎的刀光同时罩向那变化中的伥鬼。 “封!” 墨羽一张符箓贴在它额头上。 伥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猛地僵住,在空中扭动挣扎着。 墨羽额头冒出冷汗,双手结印,不断将灵力注入符箓。 “这孽障,道行比预估的深!赵虎,助我!” 赵虎应声上前,也将手掌按在符箓上,输出灵力。 符箓上的光芒明灭不定,那团怨气的挣扎越来越狂暴,隐隐有将符箓撑开的趋势。 “不行,要压不住了!”赵虎咬牙道。 瑶黎见状,知道不能再等,她反手抽出背后那把破木剑。 她没有灌注灵力,因为这具身体的灵力微乎其微。 她调动的是香火之力,她将仅有的香火愿力,全部压缩,注入到破木剑上。 她上前一步,用尽全力,一剑刺出。 破剑的尖端,没入了青黑色怨气的中心。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雪,河伥发出凄厉的惨叫。 河伥的身体砰然溃散,彻底消失在空中。 一缕磅礴的青色烟雾,从怨气消散处飘出,径直没入瑶黎的眉心。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暖流席卷全身。 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疲惫的灵魂浸入温泉。 瑶黎感到自己的神魂都稳固了一丝,眉心的苍玄碎片似乎也明亮了一点。 这是整整一千缕香火愿力! 修神道,这条路,她走对了。 就在那女伥鬼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一个充满怨毒的女声残响,强行钻入瑶黎的脑海: “我就要害人,我没错……” 瑶黎用神识回道:“害人自然有错,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害人,是可以成神的啊,我见过!” 瑶黎眼神一厉,在心中冷声问道:“你为何会如此觉得?谁告诉你害人能成神?” 那残存的意念带着不甘回答: “五百年前,不就发生过吗!” 瑶黎猛然察觉,这片河域,是五百年前是沧河的支流,在沧溟国国土内。 “那个沧溟国的君主凛渊,他出卖了自己的国家,害死了那么多忠臣百姓,不就成了神仙吗?” “所有人都知道!连我们那位河君也是因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才落得沉睡的下场!” “他能靠害人、靠背叛成神,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过是学他而已!哈哈……哈哈哈!” 河伥的笑声带着最后的疯狂,一点点彻底消散了。 瑶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兄长的成神方式,竟然成了榜样? 一个由天道认证的,通过害人可以成功并获得巨大回报的榜样。 这会在世间留下多么恶劣的影响! 会有多少心术不正者、绝望者、偏执者,以此为依据,认为作恶是捷径。 这会让这个世界,平添多少悲剧。 瑶黎仰头望天,不理解这样的天道。 而墨羽和赵虎面色复杂地看着她,李铁乐望着她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惊惧。 瑶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刺出这样一剑。 瑶黎未做过多解释,眯起眼睛一笑:“师兄们,承让啦!” 伥鬼被灭,笼罩青河镇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陈镇长和镇民们执意要留墨羽等人再住一晚,他们要举行一场驱邪灯会来庆祝,并且表达对这些仙师的感谢。 入夜,镇子中心的空地上点起了许多灯笼,点亮了瑶黎的眼睛。 纱灯挂在屋檐下,星星点点,温馨明亮,让人心头一暖。 镇民们聚在一起,脸上有了笑容,孩子们举着小灯笼跑来跑去。 陈镇长走到墨羽几人面前,身后跟着周家父子还有被营救出来的小莲。 “几位仙师,这次多亏了你们,我们青河镇才逃过一劫。”陈镇长拱手道,然后看向墨羽,更是弓身行了长长的一礼。 “尤其是墨羽仙师,感谢您出手了结了那妖邪。” 这显然有些误会,墨羽立刻惶惑道:“不,镇长,是我的师妹云黎刺出了最后一剑了结了河伥。” 镇长几人的眼里闪过讶异。 瑶黎立刻道:“是大家一同出力,我只是碰巧。” “云仙姑太谦逊了,”周老大嗓门洪亮,“那东西凶得很,要不是您,恐怕还要害人,您是我们青河镇的恩人!” 这时,几个镇里的老人抬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走了过来。 那莲花灯足有半人高,用竹篾和上好的细绢扎成,每一片花瓣里都点着一根小蜡烛,此时还未点亮。 一位老人恭敬道:“仙师们,这是我们镇祖传的祈愿莲灯,往常只有遇到大灾大难,或者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时,才会请出来,然后点亮,送它顺水漂流,祈求上达天听,驱邪纳福。” 老人看向瑶黎,眼中带着恳请:“云仙姑立了大功,我们想将您的名号写在这莲灯最中央的花瓣上,为您祈福,也感谢您庇佑我们青河镇,您看可以吗?” 瑶黎看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心中震动。 若将自己的神名写上去,由全镇之人点亮祈愿,这可是莫大的功德啊! 这对她的香火神道,将是一次巨大的助益。 望着镇民们期盼的眼神,她心中一阵酸胀。 她的神道,太对了! 她对着镇民们行了一礼:“这是莫大的功德,云黎在此谢过各位了。” 老人连忙递上笔:“敢问仙姑,写何名号?” 瑶黎笑道:“就写‘渡厄’二字吧。” “渡厄?”老人品味了一下,连连点头,“好!好名字!渡尽苦难厄运,保佑一方平安!适合仙姑!” 瑶黎心头一热,这些镇民朴实又信任的脸,让她想到了自己沧溟国的子民。 第15章 炼气后期 他提笔在莲灯最中央最大的花瓣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渡厄。 剩下的花瓣上,也写上了墨羽等人的名字。 镇民依次上前,将莲灯花瓣内的蜡烛一一点亮。 每点亮一支蜡烛,持灯人都会念诵一句:“谢渡厄娘娘恩德,祈娘娘庇佑。” 当最后一支蜡烛被点亮时,莲花灯宛如一朵光芒四射的圣洁莲花。 所有镇民都面向莲灯,双手合十,脸上带着真诚的祈愿。 瑶黎站在灯旁,浑身战栗不止。 她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愿力洪流,从每一个镇民身上升起,汇聚到那盏写着渡厄的莲灯上。 然后,这股洪流如同找到了归宿,奔涌着注入她的眉心。 一瞬间,她仿佛整个神魂都被包裹在春日阳光里。 苍玄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带着惊讶:“两千缕香火愿力,不错!” 她的神道根基,在这一刻,被夯实了一大步。 墨羽走到瑶黎身边,低声道:“云师妹,此次青河镇除妖,你表现卓异,远超寻常外门弟子,甚至不逊于许多内门弟子。” 他语气郑重:“回去之后,我会将此事详细禀明外门执事和传功长老。以你此次功绩和表现,破格录入内门,应无问题。” 南溪也走了过来,她看着瑶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恭喜云师妹了,杂役弟子中,能有如此心性和能力的,确实罕见。” 瑶黎睁开眼,她对着墨羽和南溪郑重行礼。 “多谢师兄、师姐,此次云黎只是捡了个便宜,都是师兄师姐一路护佑,云黎感激不尽。” 回到客舍,在温暖中入梦,她回到了沧溟王宫的旧花园。 她很久没做过蒙了,以前作为冤魂的时候,她是不会做梦的。 而现在,她看到父王和母后就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温和地看着她,像她幼时一样。 瑶黎跑过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我找不到你们,哪里都找不到……” 母后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她的头发。 父王的声音沉稳,带着笑意:“傻孩子,我们一直在你心里。” 在心里吗?瑶黎伸手摸向自己的心脏,却发现心脏居然那么热、那么热…… 从梦境中醒来,瑶黎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客舍里一片漆黑。 但瑶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同了。 一股充沛的力量,在她四肢百骸中缓缓流动,驱散了长久以来的虚弱。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甚至连五感都敏锐了许多,能听到窗外极细微的虫鸣。 “怎么回事?”她在心中问苍玄。 苍玄满意地道:“你一共收获的三千余缕香火,不仅壮大了你的神魂,也反哺了这具肉身,而且,有一部分香火之力被本座吸收,本座的残片也恢复了些许力量,可以反馈于你。” “你现在这身体,应该可以直接冲击炼气后期了。” 瑶黎立刻坐起身,盘膝打坐。 她按照沧溟国引气法门,引导体内那温热的力量沿着经脉运转。 香火之力对肉身有极佳的滋养效果,这具原本滞涩的杂灵根身体,此刻吸收灵力的效率高了不少。 她心无旁骛,一遍遍运转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劲的灵力从丹田处涌出,顺畅地流遍全身。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炼气后期,成了。 几日后,青云宗的青色飞舟降落在山门外。 瑶黎告别墨羽等人,先回到了杂役院。 她刚走进那排低矮的房舍,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小黎!你回来了!”小竹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你没事吧?听说青河镇那边有很厉害的妖怪,我担心死了!” 瑶黎心里暖了一下,她拍了拍小竹的手:“我没事,就是去帮了点忙。” 她的目光落在小竹脸上时,忽然停住了。 小竹的左脸颊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人打的。 虽然小竹侧了侧头,试图掩饰,但瑶黎看得很清楚。 “你的脸怎么了?”瑶黎问,声音沉了下来。 小竹眼神闪烁,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说实话。” 小竹咬了咬嘴唇,眼圈更红了。 “是赵大牛,你走之后第二天,他来柴火房,又找茬,说我砍的柴不够好,还动手推我,我撞到柴堆上了……” 瑶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转身就往外走。 “云黎!你去哪儿?”小竹急忙拉住她。 “去找他。”瑶黎道。 “别去!”小竹急了,“我们惹不起!我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瑶黎轻轻挣开小竹的手,对她安抚一笑:“小竹,我们现在惹得起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惹是生非。” 她没多解释,径直出了杂役院。 在去膳堂的路上,她看到了赵大牛。 赵大牛正和几个跟班说笑着,迎面走来。 他也看到了瑶黎,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愤恨的嘲笑。 “哟,这不是我们英勇的云师妹吗?听说去青河镇镀了层金回来了?”赵大牛阴阳怪气道,“怎么,杂役的活儿干完了?还有空在这儿闲逛?” 他的跟班们也发出哄笑,小竹吓得瑟瑟发抖。 瑶黎没说话,径直走到赵大牛面前。 赵大牛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梗着脖子:“干什么?想找事?” 瑶黎昂起头道:“你打了小竹。” 赵大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打了又怎么样?一个杂役,打就打了,你还想替她出头?” 瑶黎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拇指粗细的枯树枝。 她拿着树枝,指向赵大牛。 霎时间,赵大牛和他的跟班似乎看到了最好笑的笑话,齐声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赵大牛指着那树枝,眼里的泪都笑颤了出来:“你拿根破树枝,吓唬谁呢?” 瑶黎微微一笑:“揍你啊,一根小树枝就够了哦。” 瑶黎不再废话,她手腕一抖,那根枯树枝带着破风声,快如闪电般点向赵大牛的胸口。 赵大牛根本没把这根树枝放在眼里,抬手就想格挡。 第16章 青云内门 但树枝的速度和角度都极其刁钻,轻轻一绕,就避开他的手臂,抽在他的手腕麻筋上。 “啊!”赵大牛痛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 瑶黎脚下步法一变,枯树枝如同灵蛇。 “啪!啪!啪!”接连抽在赵大牛的膝盖弯、脚踝、还有另一边肩膀。 每一下都打在关节和筋络的薄弱处。 赵大牛只觉得全身又酸又麻又痛,站立不稳,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跪倒在地,正跪在小竹面前。 小竹霎时间惊惶地向后躲闪,却被瑶黎一把摁住肩膀。 只听瑶黎道:“他理应向你下跪认错。” 赵大牛狠狠地望着瑶黎,他想调动灵力反抗,但瑶黎的树枝总是先一步打断他的运气。 他想爬起来,树枝就点在他的穴道上,让他使不上劲。 整个过程,瑶黎只用了一根随手捡的枯树枝。 就像大人用树枝逗弄不听话的小孩,充满了侮辱性。 赵大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却毫无办法。 他的几个跟班都看傻了,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 “何事喧哗?”一个穿着内门长老服饰的老者,在几名弟子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赵大牛,和拿着枯树枝的瑶黎。 王管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小跑到老者身边,指着瑶黎,急声道:“徐长老,您来得正好,这杂役弟子云黎,仗着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无故殴打师兄,简直无法无天,请长老严惩!” 赵大牛也连忙哭诉:“徐长老,这云黎偷袭弟子,请为弟子做主啊!” 徐长老没理会他们,仔细感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 “炼气后期?你是杂役弟子?什么灵根?” 瑶黎恭敬行礼:“回徐长老,弟子云黎,水火木三系杂灵根。” “三系杂灵根?”徐长老的惊讶更明显了,“杂灵根,能在你这个年纪修到炼气后期?”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你就是墨羽禀报上来的,那个在青河镇立了功的杂役弟子?” 瑶黎点头:“是。” 徐长老捋了捋胡须,看向还在哭诉的赵大牛,脸色沉了下来。 “她用一根树枝,就能把你打得跪地不起?”他对赵大牛道,“你平日修炼,都修到哪里去了?” 赵大牛和王管事都愣住了,脸色发白。 徐长老不再看他们,对瑶黎道:“你随我来。” 他转身朝内门方向走去,同时对身旁一名弟子吩咐:“去执事堂说一声,外门杂役弟子云黎,于青河镇除妖有功,且自身勤勉,修为已达炼气后期,准其破格录入内门,即刻办理。” 那弟子恭敬应下:“是。” 王管事和赵大牛呆在原地,面如土色。 周围的弟子们看向瑶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羡慕。 瑶黎跟上徐长老的脚步,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曾经轻蔑欺辱的目光,此刻变成了惊疑。 徐长老领着瑶黎进了内门区域,将她带到一片安静的弟子居住区。 这里是独立的小院,比杂役院那通铺房舍好上太多。 徐长老指着其中一间空着的小院。 “这里暂时无人,你先住下,明日会有人带你去录名、领取内门弟子服饰和基础物资。” “是,多谢徐长老。”瑶黎躬身道。 徐长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瑶黎推开小院的木门,里面很简朴,一间正屋,一间侧室,一个小厨房,还有一小片空地。 她心里喜悦异常,担心自己离开后小竹受欺负,急忙赶回了杂役弟子处,将她也带来了。 小竹看着这干净的小居室,两眼红红,哽咽道:“小黎,真的进内门了,甚至直接跨过了外门,真是太好了!” 瑶黎笑着点点头:“我会努力变强,保护好我们两人。” 小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以后就不能天天见了。” 瑶黎沉默了一下,她确实想带小竹一起进内门。 小竹是这具身体重生后,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但她现在刚进内门,毫无根基,自己还是个破格录入的,根本没有权力带一个杂灵根的杂役弟子进来。 瑶黎承诺道:“我会想办法,你等我一段时间。” 小竹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不用,我在杂役院挺好的,你好好修炼,不用管我。” 瑶黎没再说什么,用一条彩绳编了一个红色的平安结。 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眉心。 她调动了一丝纯净的香火愿力,注入那根普通的平安结中。 香火之力无形无质,但蕴含着祈愿者的祝福和她的守护意念。 平安结泛起一层金色光晕,瑶黎走到院门口,将平安结递给小竹。 小竹接过平安结,有些疑惑:“这是……” “护身符,我自己做的,你贴身戴着,不要摘下来。” 她看着小竹,语气认真。 “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有人欺负你,你在心里使劲喊我,对着它喊我。” “我能听到,我会来的。” 小竹握紧了那还带着瑶黎指尖温度的绳结,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嗯!我记住了,小黎!” 她小心翼翼地将绳结戴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 瑶黎说道:“等我站稳脚跟,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杂役弟子的居所。” 小竹扑上来抱住了瑶黎,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衫。 “小黎,谢谢你,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小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瑶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方向,关上了院门。 那根绳结里,有她的一缕香火印记。 只要小竹遇到危险,她就能通过香火愿力的联系,第一时间感知到。 进入内门第三日,瑶黎正在自己小院的空地上练习一些青云宗基础剑式。 墨羽突然来访了, “云师妹。”墨羽点头示意。 “墨羽师兄。”瑶黎侧身,“请进。” 瑶黎为墨羽沏上了灵茶,墨羽则一直很是沉默。 瑶黎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有话要说,就安静等待着。 墨羽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瑶黎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玉佩的雕刻纹路非常奇特,不是常见的花鸟祥云,而是蜿蜒扭曲的水波状。 瑶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纹路,这是沧溟王室独有的沧浪纹! 是血脉传承的象征,也会赏赐给极亲信的臣子。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强行压下了喉头的话。 她微微偏头,脸上露出好奇。 “墨羽师兄,这是……?” 第17章 林家忠魂 瑶黎的目光落在玉佩纹路上,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沧浪纹,五百年前,沧溟王室的专属纹饰。 父王曾亲手将刻有此纹的玉佩赐给镇北侯林破军,表彰他在北境血战三月不退之功。 那一日让她的印象无比深刻。 那时她才七岁,躲在屏风后偷看。 林将军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佩,声音铿锵:“臣必以此玉为誓,沧溟在,林家魂在。” 当时她觉得这将军好生威风,一定能保护他们沧浪国的。 她也十分敬佩这样的忠臣良将,两眼闪闪发光地崇拜地看着林将军。 在当时的苍溟国有两个将军是当世最强战力,一个就是林破军将军,一个则是燕惊雪将军。 “云师妹?”墨羽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瑶黎抬眸,面上露出疑惑:“墨羽师兄,云黎出身寒微,哪里懂玉,只是觉得这玉应该挺贵的,很是好看。” “家传玉佩。”墨羽将玉佩递近些,“师妹可见过此类纹饰?” 玉佩上的沧浪纹蜿蜒,每一道刻痕都藏着沧溟工匠独有的隐鳞技法。 旁人或许完全看不出,但瑶黎对此再清楚不过。 在波浪转折处藏极细的鳞片纹,需特定角度光线才可见。 瑶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她该相认吗?说“我是瑶黎,你的国君之女,我们曾同饮一江水”? 不行。 仅仅是恨意的投射,都能引起天上神仙的注意,甚至是让小神官附身到与自己一同出行的师姐身上。 并不是她不相信墨羽,只是眼下力量不足的时候,对谁都不能过于相信。 苍玄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帝姬,谨慎,此人身份未明,玉佩或许是战利品。” 是了。 五百年,足够让忠诚变成传说,让血脉忘记根源。 而当年的林将军在战争中战死,其玉佩被北辰国掳掠也是极有可能的。 墨羽还在等她回答,瑶黎轻轻摇头:“从未见过,这纹路很特别,像水波,又像云纹?” 她故意说错。 墨羽眼中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师妹入门时填的籍贯是小河村,那里离五百年前的沧溟故地很远。” “师兄为何问这个?”瑶黎斟茶,热气氤氲而上。 墨羽接过茶杯:“这玉佩是家父临终所托,他说,若遇识得此纹者,便是故人之后。” “故人?”瑶黎心思一动,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林家祖上曾效忠于沧溟国,国灭后,族人四散,玉佩代代相传,是为不忘本。”墨羽喝了一口茶,声音低下去。 瑶黎心里一咯噔,若是墨羽没有说假,那么他就是当年林破军将军的后代。 若是在此时相认的话,墨羽会给她很大的助力。 可瑶黎还是觉得太早了,一是因为她眼下没有实力,若是自己和墨羽的身份暴露,可能会带来灭顶之灾。 她想要等自己有足够实力的时候再去相认,她不想成为臣子的拖累。 而二呢,则是退一万步讲,万一墨羽在这儿炸她的身份,只是拿着林将军血脉做托词,那自己岂不是投入罗网之中。 所以眼下时机未到,对墨羽的了解也不深,并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她轻声说:“师兄,那只是一个被灭掉的古国,距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为什么林家的人不向前看呢?” 墨羽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了一瞬:“这是我家祖训,有的事情可以忘,有的则不能忘,师妹似乎对此很有感触?” 瑶黎笑了笑:“只是觉得,执着于过去太累,我父母早亡,若整日想着‘如果他们还在’,怕是活不到今天。” 这是真话。 云黎的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女孩确实靠着“不想了”才熬过一个个寒冬。 墨羽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师妹,我有我的坚守,若以后有机会再同你细说吧。” “好。” 院门轻轻合上,瑶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苍玄的声音响起:“按照此人的说法,他是林将军的后代,对沧溟仍有眷念,是可用的力量。” “可用,也可疑。”瑶黎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指抚过粗糙树皮,“若他是凛渊派来的探子呢?若这五百年来,兄长一直在寻找可能觉醒的沧溟遗脉,好彻底斩草除根呢。” “我赌不起。”瑶黎闭上眼睛,眼前浮现五百年前的画面—— 国师自刎于她衣冠冢前,血染红了墓碑。 老臣们一个个倒下,最后一个是御史大夫,那个总在朝堂上和她争辩的老头子。 他死前瞪着眼睛看她飘在空中的魂:“帝姬……报仇啊……” 那一刻她的眼泪都在魂里干涸了,她疯狂地应道:“我一定,一定!” 她答应过的,眼下过了五百年,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机会,她不能错一步。 “但你终究需要盟友。”苍玄说,“香火之道可成神躯,但神战需要军队,你一个人,打不上九重天。” 午后,瑶黎去了一趟传功阁。 内门弟子每月可领取十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丹。 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几个弟子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青河镇那事儿,云黎是捡了墨羽师兄的便宜。” “一个杂灵根,能有什么真本事?怕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我听说她跟南溪师姐走得近,说不定是巴结上了……” 瑶黎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种闲言碎语,不可能对她毫无影响,听起来也是心烦。 领取物资时,执事弟子是个圆脸师姐,偷偷多塞给她一瓶丹药:“云师妹,这个你拿着。” 瑶黎一怔,不解地望着这个师姐。 “我舅舅在青河镇。”圆脸师姐小声说,“谢谢你救了他。” 说完就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瑶黎握着那瓶丹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方才听到那些对她的腹诽话语时的烦躁也悄然消失无踪了。 她回到小院开始晚课,将神魂中的三千香火放入了鼎中。 三千缕香火在鼎内缓缓旋转,她将这些愿力一丝丝抽离,炼化成纯净灵力,注入经脉。 这过程很痛苦,愿力中残留着百姓的恐惧、悲伤和期盼。 每一次的炼化都让瑶黎感同身受,看来修神道并不是简单的事情,需要发自内心的感受百姓的痛苦。 子时,瑶黎收功。 额头布满冷汗,但丹田处的灵力漩涡壮大了一圈。 翌日一早,瑶黎在钟声响起前收功起身,这日,她需要去一趟庶务堂。 沿着青石路向山上走,途中遇见几个同样早起的内门弟子。 他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从瑶黎身边走过,目光在她灰蓝色的旧衣上短暂停留,随即便不屑地移开目光。 杂灵根破格录入内门,本就是异类,而且她还跨过了外门弟子这一步,直接进入内门,这自然会让很多弟子不满。 第18章 女将惊雪 轮到瑶黎时,执事弟子从柜台底层拖出一个布袋。 “两套内门弟子服,无多余灵石。” 旁边一个女弟子正领取自己的份例,瑶黎余光扫见:灵石莹润饱满,另有三瓶辅助修炼的灵液。 以前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现在看到这灵液,她两眼都发绿。 瑶黎每一天都会被自己穷笑。 那女弟子察觉瑶黎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看什么?杂灵根能用上这些就不错了。”说完挽着同伴走了。 瑶黎回到小院,她先换了内门弟子服。 青底白边的长袍,料子是低阶灵蚕丝织成,算得上法衣。 能自动清洁,避尘防潮,但对聚灵几乎无增益。 防御效果也微乎其微。 瑶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得给自己搞一身行头,并且还要尽快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这身体太弱。”瑶黎轻轻叹息,感受着经脉中稀薄的灵力流转。 三系杂灵根意味着灵力吸收效率极低,转化过程还会损耗大半。 寻常弟子修炼一个时辰的成果,她需要三天。 《沧溟诀》是地阶中品功法,本就对资质要求极高。 当年她能在十八岁摸到灵照境门槛,靠的是王室血脉和顶级资源堆砌。 现在一无所有,她所能依靠的就是香火之道,但这熔炼过程也是痛苦至极。 开始吧。 瑶黎盘膝坐于蒲团上,闭目凝神,意识再次来到那片鼎内部空间。 鼎中央,香火如云团般缓缓旋转。 瑶黎伸出手,指尖触向一缕香火。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凡人的情绪冲刷着瑶黎的神魂。 这些痛苦都极为强烈,因为人也只有在极其强烈的情绪下才会进行祈愿。 她需要承接这些情绪,却不能沉溺其中。 瑶黎引导这丝灵力注入丹田,暖流扩散开来,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但代价是神魂的虚弱,仅仅炼化一缕香火,她就感到太阳穴突突作痛。 “你魂力太弱。”苍玄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态,每日最多炼化十缕香火,再多神魂会受损。” 她的魂魄漂泊了太久了。 “十缕……”瑶黎睁开眼睛,看向面前布袋里的十块下品灵石。 她拿起一块,握在手心,尝试吸收。 灵石中的灵气缓慢流入经脉,但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还是得走香火炼化之道,当炼化到第七缕时,瑶黎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她知道这是极限,再继续下去会伤及根本。 她强行切断与香火的联系,瘫倒在蒲团上,大口喘息。 汗水已将衣衫彻底浸透,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太弱了。”她低声说。 苍玄道:“今日炼化的七缕香火,已让你经脉拓宽一丝,坚持下去,六个月内可突破炼气大圆满。” 瑶黎两眼一亮,心底升腾起一丝希冀。 瑶黎进入内门三十日了,一直跟着内门弟子一起集中修炼。 眼下还没有拜师大会,她所要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等到那时在拜师的比武大会上获得一个好成绩,就可以选择一个宗门内的长老做自己的师尊。 她练得非常刻苦,同时每天夜里也不停地去炼化香火。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强,体内的灵力更加充裕了。 瑶黎踏上青石路,今日要去任务堂。 内门弟子每月需完成至少一个宗门任务,她入门已近三十日,贡献点还是零。 而筑基丹需要三千点,护脉灵液八百点,闭关静室按日计费。 在这宗门内,没有贡献点,寸步难行。 更关键的是,她需要实战。 青河镇一战更多是智取,真正正面交手只有刺出那一剑。 她需要更多战斗来熟悉这具身体,来验证香火之道的实战力量。 当然了,她最需要的还是凡人的香火。 任务堂位于青云宗外门与内门交界处,是一座三层阁楼。 此时辰时刚过,堂内已挤满了人。 瑶黎挤进人群,仰头看向悬挂在正厅中央的巨大玉璧。 玉璧上流光浮动,一行行任务信息如流水般滚动显现。 按难度分五色:白、青、蓝、紫、金。 白色任务最多: “照看药园十日,需木系灵力,报酬50贡献点。” “护送商队至百里外青阳镇,往返三日,报酬80点。” “清剿西山食铁兽,需三人组队,每人100点……” 瑶黎目光扫过,都太简单,贡献点少,历练价值低。 她看向青色区域。 “探索迷雾沼泽,采集三叶玄阴草,报酬500点。” “剿灭黑风寨匪修,需五人队,每人800点。” 她目光忽然停住。 玉璧最右侧,青色区域最上方,一条新任务刚刚刷新出来,字体还闪着微光: 【紧急探查令:黑风谷异变】 地点:青云山西北八百里黑风谷 现象:近期夜半有阴兵行军声,谷中黑雾弥漫,已致七名青壮村民失踪 要求:至少四名内门弟子,调查异象源头,评估威胁等级 报酬:每人1000贡献点 若确认有魔物作祟,追加奖励 接取状态:林墨羽,姜子决,尚缺两人。 备注:此任务涉及古战场遗迹,可能遭遇怨灵,生死自负 黑风谷,瑶黎盯着那三个字,呼吸急促起来。 她知道那个地方,没想到五百年了,这地方的名字居然没有丝毫改变。 五百年前,沧溟左路军一万将士在那里断后,全军覆没。 而当父皇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心急呕血,她和母后日夜不休照顾着父皇。 那一战格外诡异,据说一阵黑雾袭来之后,左路军所有的将士就与那黑雾中的怨灵厮杀,直至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统帅是…… “燕惊雪。”苍玄在她脑海中念出这个名字。 是啊,这个名字她也绝不会忘。 “沧溟最强力的女将军,二十六岁官至四品。 她死后,左路军无一人投降,战至最后。” 瑶黎握紧拳头。 所以阴兵,那就是她麾下的将士了。 “帝姬,此去黑风谷,你可能会见到故人……也可能见到敌人。” 第19章 战地阴兵 瑶黎深吸一口气,挤到登记处。 执事弟子抬头看她:“姓名?” “云黎。” “修为?” “炼气后期。” 执事弟子皱眉:“这个任务要求至少筑基初期战力,师妹你确定你要去送死吗?” 这执事弟子说话可真不含糊。 正说着,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让她接吧,我与她同去。” 墨羽不知何时到了,站在她身后,对执事弟子点头:“我已接此任务,云师妹是我邀请的队员。” 执事弟子这才点头,登记了云黎的名字。 走出任务堂,墨羽与她并肩而行。 “师妹为何想去黑风谷?”他问。 瑶黎打哈哈道:“因为灵石多呀,师兄,你知道我很穷的,想出去多赚点灵石。” 墨羽哑然无语。 片刻后,他说道:“三日后辰时,山门集合,师妹做好准备” “师兄请放心。”瑶黎笑着应道。 瑶黎回小院的路上,一直在想燕惊雪。 那个在史书里只有三行记载的女将军:“燕氏惊雪,骁勇善战,年二十六殉国,帝追封忠烈侯。” 燕惊雪比自己大八岁,所以自己从童年到少女时期,一直是听着燕惊雪的故事长大的。 瑶黎对这位女将军惊羡不已,时时心生仰慕。 在得知燕惊雪战死的时候,她当时已有战力,就向父皇提出,她想要去黑风谷一趟,调查死因。 当时的父皇在得知左路军全灭之后,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父皇对他说,黑风谷的情况,并不是她所能应对的。 在当时的局势之下,也因种种原因,瑶黎终究是没有去成。 夜幕降临,瑶黎在院中练剑,月光洒在剑锋上,泛起冷光。 练到第一百遍时,她突然收剑,抬头望天。 “苍玄。” “在。” “如果燕惊雪的魂魄还在,我要带她走。” “哪怕她可能已经变成怨灵?” “哪怕她变成恶鬼。”瑶黎一字一句,“沧溟的人,我一个都不丢下。” 这是她欠他们的,欠那些为沧溟而亡的每一个人。 入梦之后,纷繁的梦境便袭涌上来。 战旗撕裂,银甲染血,一名女将持枪断后,身后是滚滚黑雾。 黑雾当中的怨灵狞笑,将一面黑色阵旗插入地面,大地开裂,无数魂影被吸入阵中。 女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竟像直接望到了瑶黎的魂魄一般。 瑶黎睁开眼,掌心全是冷汗。 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了,此去的确格外凶险,她需要直面当年燕惊雪和她手下的修士、将士的都没能解决的怨灵。 小院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月光下,小竹瘦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她似乎想敲门,手抬了几次又放下,最后将布包轻轻放在门槛边,转身跑了。 瑶黎推开门,拾起布包。 打开,里面是三个还温热的烙饼,一袋腌好的猪肉干,一小包糖。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小黎,听说你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小竹。” 瑶黎的心头涌上来一股感动,小竹这个傻孩子…… 她将烙饼和腌肉收进行囊,糖块贴身放好。 然后回屋继续打坐,天亮就要出发,她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辰时的山门笼罩在薄雾中。 瑶黎抵达时,墨羽和一个一个抱着鞭子的师兄已等在青石广场上。 那师兄生得面容俊美,一双丹凤眼飞入了鬓角上,眼角自带着几分傲然之气。 可是一看到她却冷哼一声,转头对着墨羽吐槽:“干嘛要带个拖油瓶啊,等她被怨灵抓走了,哭嚎着找我们求救,还是个麻烦事儿呢!” 墨羽还没有说话,瑶黎就立刻反驳道:“这位师兄,我可不会哭嚎,不要把我当个拖油瓶。” 那师兄昂起了头,冷笑道:“出去之后是实力说话,可不是嘴皮子哦,师妹还是小心点,别给我们添麻烦。” “我不会添麻烦的,”瑶黎皱着眉头说道,“师兄,不要小看我。” “好好好,我可不敢。”这师兄敷衍道。 墨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云黎,这是子决师兄,子决,这是云黎,你信我,云黎不仅不会拖后腿,一定会全力推动我们任务的进行。” 子决露出了惊讶之色:“好啊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 墨羽冲瑶黎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是。” 谈话之间一个柔柔的女声传来:“对不起,我来迟了。” 瑶黎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那个圆脸师姐,这师姐对她微微一笑。 墨羽笑道:“暖烟师姐,这次就辛苦你和我们走一趟了。” 暖烟师姐像是一个比较害羞的人,轻笑着点了点头,脸又有点微微发红。 “飞舟已备好,诸位,我们出发吧。” 子决朝着瑶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墨羽师兄为什么要带你一起去,但我警告你,黑风谷不是玩闹的地方,你若拖后腿,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瑶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子决为什么对自己的偏见如此之大,自己明明没有和他接触过, 四人登上停在山门外的青色飞舟,舟身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飞舟升空,穿过云层。 瑶黎站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青云宗的山峦殿宇逐渐缩小,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青影。 看瑶黎对着山峦发呆,墨羽走到她身侧。 “云师妹是第一次去黑风谷方向?” “是。”瑶黎顿了顿,“师兄之前去过?” “三日前去外围查探过一次。”墨羽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船舷上,“这是黑风谷及周边地形。” 瑶黎凝神看去。 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谷口处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注着小字:“阴气外泄点”。 谷内深处则打了个问号,写着“疑似阵眼所在”。 墨羽是个做事非常妥帖的人,已经去探过路了。 “谷口有阴气泄露,但不算浓。”墨羽指着红圈。 “真正的问题在深处,我靠近到三里左右时,神魂便感到压抑,似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怨灵聚集?”瑶黎皱着眉头说道。 “不止。”墨羽收起地图,神色凝重,“那低语中有战鼓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像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回响。” 瑶黎的瞳孔霎时间放大,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和曾经为沧溟战死的战士,只有咫尺之隔了。 子决在一旁听了,嗤笑一声:“墨羽师兄也太小心了,亡魂而已,我姜家祖传的《破煞鞭法》专克阴邪,一鞭一个!” 第20章 山谷阴地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两个时辰后,下方景象开始变化。 树木枝叶发黑。一条浑浊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那是血河。”墨羽指着下方,“据说五百年前那场大战,沧溟国十足的血染红了整条河,至今未清。” 墨羽说着,眼光扫了瑶黎一眼。 瑶黎沉默地看着,眼角暗含着哀恸。 她记得这条河,沧溟左路军撤退时,就是在此处渡河。 燕惊雪率三千亲兵断后,死守河岸三日,最终全军覆没。 河水本该是清澈的,她年少时随父皇巡视北境,曾在此处饮马。 父皇指着河水说:“黎儿你看,这水多清,咱们沧溟的河,就该这么清。” 飞舟又飞了半个时辰,开始缓缓下降。 “到了。”操控飞舟的执事弟子回头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谷外三十里处的守谷村,再往前,阴气会影响飞舟阵法。” 墨羽点头:“有劳师兄。” 飞舟落在一处荒凉的山坳中,四人跃下舟身,执事弟子朝他们抱了抱拳,便操控飞舟升空离去。 “先去找守谷村。”墨羽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侧走去,“我们需要了解最近的具体情况。” 山路崎岖,草木枯黄。 越往东走,空气中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明显。 是一种直透骨髓的冷,就像在墓穴里的感觉一样。 子决紧了紧衣领,嘀咕道:“这什么鬼地方,这阴寒之气,像是要往我骨头里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稀稀落落的茅屋。 这就是守谷村了,村子很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土墙茅顶,许多房屋已经塌了半边,显然久未修葺。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蹲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 “仙、仙师?!”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仙师可算来了!” 墨羽上前扶住他:“老人家,我们是青云宗弟子,奉命来查黑风谷异变,您是?” “小老儿姓陈,是这守谷村的村长。”老者擦了把泪,朝身后喊,“都出来!仙师来了!有救了!” 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他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仙师救命啊!” “我儿子进谷三天了,还没回来……” “庄稼全死了,活不下去了……” 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而对于瑶黎来说,这感受更为痛苦。 因为她现在在直面这些强烈的愿力,这些愿力好像鞭子一般抽打着她的神魂。 村民强烈的绝望扑面而来,不光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儿子、孙子,更是因为土地坏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就待不了了,人也活不成了。 这可是灭顶之灾。 墨羽将陈村长扶起,沉声道:“各位请起,我们既来了,必会查个明白,陈村长,还请详细说说情况。” 陈村长将三人引到村里的土屋里,让儿媳端来三碗烧开的井水。 “仙师莫怪,村子穷,只有这个……” 墨羽接过碗放在桌上:“无妨,先说正事。” 陈村长坐下来,双手不住颤抖: “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夜里听见谷里传来怪声,像很多人走路,还有马蹄声,我们以为是风声,没在意。” “后来,每月十五月圆夜,那声音就特别清楚,有人壮着胆子去谷口看……”说到这里,陈村长脸色发白。 “说看见了穿铠甲的影子,整队整队地走,但没有脚,飘着的……” 子决一听到这话,吓得嘴唇都白了,可还是强硬地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陈村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墨羽示意他继续。 “再后来,就出事了。”陈村长声音哽咽,“先是李家的二小子,说去谷边采药,一去不回,三天后,张家的小子去找他,也失踪了,接着是王老汉、刘铁匠……” 他掰着手指头数:“七个人,整整七个!全是村里的青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谷口可有留下痕迹?”瑶黎突然问。 陈村长愣了一下,回忆道:“有脚印,但很奇怪,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像是人走到某个地方,突然就没了。” 暖烟说道:“这是典型的怨灵诱捕手法,以幻象引人深入,至阵中吞噬。” 墨羽点头,又问道:“最近一次失踪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周家的小儿子。”陈村长老泪纵横,“那孩子才十四岁,说是听见谷里有人喊他名字,就拼了命地要往山谷里跑去,所有的人都拦不住他,直到他消失不见。” “除了失踪,可还有其他异状?”暖烟问道。 陈村长擦了擦泪:“有,谷里飘出的黑雾,沾到庄稼,庄稼就枯死,沾到人,人就生病,村里的井水也开始变味,喝下去肚子疼……” 瑶黎心头一颤,黑雾又是黑雾,跟五百年前吞噬左路军的黑雾是否一样? 陈村长指了指桌上的水碗:“这水已经算好的了,是从三里外的山泉挑来的,村里的井不敢用了。” 墨羽站起身:“带我们去看看那口井。” 陈村长领着三人来到村子中央。 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缝隙里仍飘出丝丝黑气。 瑶黎掀开石板,探头看去,井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几缕絮状物,散发着腐臭。 “阴气侵染水源。”墨羽皱眉,“这村子不能住了。” 陈村长苦笑:“能去哪呢?我们世代守在这里,离了这儿,没地种,没饭吃……” 瑶黎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虚按在井口上方。 眉心苍玄碎片微微发烫,她闭上眼,调动一缕香火愿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井中。 香火至纯至正,与阴邪天生相克。 青色的愿力如细流渗入黑水,所过之处,黑气如遇沸汤般嗤嗤消散。 但井太深,阴气太浓,只能浅浅地净化表层的水。 瑶黎收回手,脸色白了一分。 “云师妹?”墨羽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师兄,井水被阴气彻底污染,需布阵净化,或另寻水源。” 墨羽轻轻颔首,对陈村长道:“老人家,这几日你们先饮用山泉水,等我们解决谷中祸患,或许井水能恢复。” 陈村长连连道谢,三人回到土屋,墨羽开始部署。 “今夜是十四,明晚月圆,阴气最盛,我们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入谷。” 一听到“阴气最盛”这四个字,子决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口上依旧强硬道:“阴、阴气……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明日就去灭了那怨灵!” 瑶黎一笑,发现这子决师兄是一个嘴硬胆小之人。 第21章 沧溟旧魂 墨羽继续部署:“谷中情况不明,分散危险,我们一起行动,我打头阵,子决师弟断后,暖烟师姐和云黎师妹居中策应。” 他看向瑶黎:“师妹可擅长探查类术法?” 看来是她今日在井水前探查时吸引了墨羽的注意。 “略通水系感知。” “好。”墨羽从行囊中取出玉符,“这是同心符,贴身佩戴,三里内可感应彼此位置,遇险可激发求救。” 暖烟取出三个小布袋,浅笑着分给他们三人:“里面是清心丹,若感觉神魂受扰,立即服用。” “多谢师姐。” 一切安排妥当,陈村长为三人腾出一间空屋休息。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半间土房,门窗破损,地面潮湿。 夜幕已降,谷口方向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雾中隐约有微光闪烁,但看不清晰。 “帝姬。”苍玄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我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燕惊雪?” “不止。”苍玄语气凝重,“谷中有不止一道沧溟血脉的波动。” 瑶黎心脏一紧。 难道当年战死的左路军将士,魂魄都还在? “他们情况如何?” “微弱但未散,而且,我对阵法极其敏锐,我感应到了阵法的波动……是困灵阵,有人将沧溟将士的魂魄困在阵中,似要炼成某种邪物。” 到底是谁,她必将其挫骨扬灰。 “能确定阵眼位置吗?” “需入谷后才能精准感应,但大致方向在谷内深处,靠近当年燕惊雪断后的位置。” 明日入谷,必是一场恶战,四人都闭上眼睛打坐休息,养精蓄锐。 夜深时,屋外传来隐约的哭泣声。 瑶黎睁开眼,看见墨羽正侧耳倾听。 “我听力很好,这是村西头的周家媳妇,死了,儿子一直哭……”子决嘟囔道,不满的抱着鞭子翻了个身。 瑶黎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跪在村口老槐树下,朝着黑风谷方向不住磕头,嘴里喃喃着什么。 她就是在情急之下,把黑风谷的邪灵当神灵去拜了。 对一个娘而言,拜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自己的孩儿能回来。 “儿啊……回来吧……娘在这儿……” 瑶黎闭上眼睛,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愿力侵袭着她。 她想起五百年前沧溟王城陷落那日,街头巷尾都是这样的哭声。 那时她已是剑灵,飘在空中,什么都做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晨雾还未散,空气中那股阴寒的气息却淡了些,是白日的阳气压制了阴气。 “收拾,一刻钟后出发。” 陈村长已经候在屋外,满脸担忧道:“要不要再等等,等正午阳气最盛时……” “无妨,白日反而更容易看清谷中地形。” 陈村长不再劝,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包:“这是之前失踪的人留下的东西,李二小子的烟袋,张家汉子的钱囊,王老汉的旱烟杆……昨日仙师让我准备一些有失踪者气息的物品,已经准备妥当。” “我等定会尽力。”墨羽承诺道。 陈村长跪下来磕头,被墨羽扶住。 “老人家保重,这几日莫让村民靠近谷口,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是、是……” 三人离开守谷村,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朝黑风谷走去。 靠近谷口,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里渗出淡淡的黑气,夹杂着一丝甜腥。 子决捂住鼻子:“这什么味儿……” “尸气。”瑶黎神色凝重,“但不是新鲜的,是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说明这里死过很多人。” 子决还不忘跟她争两句:“哟,师妹说的跟自己闻到过很多尸体的味道一样。” 瑶黎没说话。她知道死过多少人,左路军一万,加上断后的三千亲兵,一共一万三千人。 五百年了,血渗进土里,肉化作泥,但怨气不会散。 谷口就在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出一道狭窄的裂隙,高逾百尺。 裂隙里涌出浓稠的黑雾,缓缓翻滚。 暖烟师姐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箓。 “这是驱雾符,黄阶上品,可暂时驱散阴雾,每人一张,贴在胸前,能护住心脉不受阴气侵蚀。” 他们接过符箓,依言贴上。 符箓一触衣衫便自动吸附,散发出一圈淡金色的微光,将周围三尺内的黑雾推开少许。 “走。” 墨羽打头,率先踏入裂隙。 一入谷口,温度骤降,是阴邪的冷。 胸口的祛雾符光芒大盛,与黑雾激烈对抗,能见度不足三丈。 墨羽手中多了一盏青铜灯,灯芯是一块莹白的灵石。 灯光所及,照亮前方五丈左右的路。 “跟紧。”他低声道。 四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谷道中前行。 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继续向深处延伸,另一条向右拐,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墨羽停下,仔细感应。 “右边阴气稍弱。”他看向瑶黎,“师妹的水镜术可能施展?” 瑶黎点头,闭目凝神。 其实瑶黎靠的是她的香火之力,此时正是运用的时机,她便侧耳倾听。 她的心怦怦直跳着,她真的也想要听一听沧溟国将士的声音。 可这一次却奇了怪了,她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山谷中呜呜的风声在作响,沧溟国将士的声音都去哪里了?难道他们的魂魄已经散了吗? 瑶黎如实说了,自己没有感受到什么。 最后四人一致决定,先去右边的开阔坡地看看。 坡地比谷道更阴森,满地都是战争遗迹。 处处散落着残破的铠甲,折断的兵刃混杂在泥土当中,还不时露出半掩在土里的白骨。 瑶黎走过去,蹲下身,抹去盾牌上的泥垢。 纹路显露出来,是沧溟军制式盾牌,中央刻着一头踏浪的麒麟。 “是左路军的盾。”苍玄在她识海中确认,“看编号,属于第三营。” 第三营……瑶黎记得那个营的统领姓郑,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 庆功宴上他喝醉了,拍着胸脯说:“帝姬放心!有俺老郑在,北境防线破不了!” 后来他死在黑风谷,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瑶黎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瑶黎站起身,看向崖壁上的刻字。 字迹潦草,是用刀剑硬生生刻上去的,透着一股绝望。 她一个一个字辨认,最终读了出来—— “沧溟永存” 四个大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左路军第三营在此死守,未退半步。” “燕将军令:战至最后一人。” “吾等无愧沧溟。” 最后一行字迹最浅,几乎磨平: “若有后来者,带吾等魂归故土。” 第22章 魂兮永缚 子决声音有些发干:“这些尸骨,都是沧溟的兵?” “是。”墨羽蹲下身,检查一具白骨,“骨骼多处断裂,致命伤在胸口,是长矛贯穿,死前经历过激烈搏杀。” 瑶黎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白骨,轻声道:“这坡地是个绝佳的防守位置,背靠崖壁,前方开阔,易守难攻,左路军在这里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 一万三千人,最后就剩下这些。 子决惊讶地望着她,这次语气不再是调笑:“师妹居然懂得行军布阵,真是难得。” 瑶黎轻轻摇头:“略知一二。” 墨羽起身:“继续往前,刻字提到燕将军,很可能就是当年左路军的统帅燕惊雪,她若战死在此,魂魄或许也在附近,如此强大的魂魄,不至于轻易消散。” 三人离开坡地,回到主谷道。 越往里走,黑雾越浓,驱雾符的光芒开始暗淡,墨羽不得不往灯里又添了一块灵石。 他皱眉道:“这雾有问题。” 瑶黎也感觉到了,胸口的驱雾符符纸边缘开始焦黄,护体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她调动一缕香火愿力,注入符箓。 金光顿时大盛,将黑雾逼退半尺。 又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一丈,通体漆黑,石碑无字。 瑶黎走到碑前,眉心苍玄碎片剧烈震颤。 “是阵碑。”苍玄声音急促,“困灵阵的副阵眼!帝姬,情况不明,快退——” 话音未落,诡异的说话声、笑声还有哭声如同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这些说话声带着剧烈的祈愿,朝瑶黎袭来。 “好冷啊,这里好冷啊,我想回家。” “唉,有仙师,求求你们实现我的心愿吧!” “我想自己的媳妇孩子了,我不要留在这里……” “是失踪的村民……”子决声音发颤,动作快速地跳到了瑶黎身后,“他们的魂被吸在这儿了!” 墨羽脸色铁青:“这是聚魂碑,以活人魂魄为引,增强阵法威力,我们得救他们。” “怎么救?” 一直沉默的暖烟,这时候沉声说道:“破碑。” “对,破碑。” 墨羽拔出佩剑,剑身泛起青芒。 他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一剑斩向石碑! 金石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石碑纹丝不动,剑身却剧烈震颤,反震之力让他连退三步。 他咬牙道:“这碑有筑基后期的防御强度!” 暖烟见状,轻声道:“一起上!” 两人同时出手,碑表面终于出现裂痕,但那些裂痕又在黑雾滋养下缓缓愈合。 “不行!”墨羽喘着粗气,“这碑能自我修复!” 瑶黎站在一旁,她在观察。 石碑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每次被攻击时,碑身会闪过一道细微的红光, 而且,那七个村民的魂魄并非完全被束缚。 “苍玄,能感应到地下的阵纹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苍玄回应,“阵纹复杂,主脉络连接着谷深处的阵眼,这石碑只是抽取魂魄之力的抽血管。” 她忽然明白了:“墨羽师兄,暖烟师姐,停手。” 两人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这石碑不能强破。”瑶黎走到碑前,“它和七个村民的魂魄相连,若碑碎,恐怕对他们的魂魄也有影响。” 瑶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她闭上眼,调动识海中的香火愿力。 一缕、两缕、三缕…… 十缕青色愿力从眉心涌出,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朵莲花状的火焰。 “这是……”墨羽瞳孔一缩。 “香火愿力。”瑶黎没有隐瞒,“至纯至正,可度化怨魂。” 她将火焰轻轻推向石碑。 青色火焰触到碑身的瞬间,黑雾剧烈翻腾。 碑身在愿力火焰的灼烧下节节败退,七个村民的魂魄开始剧烈颤动。 瑶黎低喝一声:“醒来!” 愿力火焰炸开,化作七道细流,分别注入七个魂魄体内。 第一道魂魄抬起头,眼神恢复清明,第二道魂魄停止哭泣,第三道魂魄放下旱烟杆。 第七道,少年魂魄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七个魂魄同时转身,朝瑶黎躬身一拜,然后化作七道白光,冲天而起,消失在黑雾之上。 他们去轮回了。 与此同时,石碑“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黑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碑身原本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 碑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字迹凌厉,带着杀伐之气。 是燕惊雪的字! 瑶黎认出来了,当年燕惊雪递上的军报,末尾签名就是这个笔锋。 她伸手抚过碑面,传达心念:燕将军,我来带你们回家。” 石碑震颤,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泪。 然后整座碑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石屑。 谷地里的黑雾淡了三成。 驱雾符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 墨羽走过来,看着瑶黎,眼神复杂:“云师妹刚才用的是神道手段?” “是。”瑶黎坦然承认,“我修香火神道。” “难怪。”墨羽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怨灵密布,她若使用香火难免暴露,索性直接承认了——毕竟她也需要同伴。 “你你你!”子决冲到她面前,两眼圆睁,“哦,师妹,你是真人不露相啊,难怪墨羽一定要带上你!” 瑶黎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应道:“我刚开始修,也不是很熟练。” 暖烟望着她,轻柔地说道:“师妹,神道可并不是好修的,一不小心就容易道心崩塌,在修行过程中,一定要注意稳固道心。” 瑶黎轻轻颔首:“多谢师姐提醒,云黎一定注意。” “等等。”墨羽蹲下身,从石屑中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巴掌大小,中间刻着一个残缺的符文,是沧溟古篆的“镇”字。 这字,墨羽和瑶黎都能认出。 “这是阵碑的核心碎片,”苍玄在她识海中说道,“留着,日后或许有用。” 墨羽将碎片收好,四人继续向谷深处走去。 离开聚魂碑所在的谷地后,黑雾重新变得浓稠。 墨羽手中的青铜灯已换了第三块灵石,灯光范围缩小到三丈。 瑶黎的香火愿力消耗了十二缕,帮助四人驱散怨气侵袭,眉心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黑雾中传来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像无数人在耳边喃喃,内容支离破碎: “冷……” “回家……” “将军……我们还能守多久……” 全是沧溟将士的残念。 瑶黎听到这些声音,忍不住心如刀绞。 而除了她之外,墨羽显然也听见了,他脸色发白,转过头想看其他人的反应,正巧与瑶黎直接对视一眼。 第23章 沧溟祈愿 瑶黎迅速避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垂下头,思绪被石碑上那行“此路不通”拉回五百年前。 战报传到王城时,已是眼燕惊雪的左路军全军覆没的七日后。 传令兵浑身是血,跪在殿前,痛声道:“黑雾起自谷中,将士们冲进去,与雾中怪物厮杀,待雾散,满地皆是我沧溟将士尸骸……” 父皇颤抖着手接过战报:“可知黑雾源头?” “不知,只知雾起时,北辰军退后十里,似早有预料。” 瑶黎当时站在屏风后,听着那些话,心口被绞得痛不欲生。 后来她翻遍典籍,没人能说清那黑雾到底是什么,只知它吞噬了一万三千条性命,尸骨无存。 瑶黎在心底冷笑:归根结底,还是北辰,是他们引来的黑雾,与邪修勾结。 可眼前的黑风谷,村民们相信这里的怨灵是古战场死去的士卒怨念未散开,会召唤青壮去作战,所以失踪的全是青壮。 但真的是沧溟将士的怨灵在作祟吗? 瑶黎闭上眼睛,放开神魂。 那些低语又涌上来—— “好冷……这里好冷……” “我想回家……想我娘煮的粥……” “将军说……守到援军来……” “援军……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杀意,只有无尽的等待,还有对家的思念。 这些声音,是她不动用愿力也能听见的,是沧溟血脉的共鸣。 它们做不了假。 那些引诱附近村里青年来的声音,并不是沧溟士卒。 燕惊雪呢,她在哪里,她知不知道仗已经打完了,知不知道沧溟已经亡了…… 那行“此路不通”的字,分明是在警告后来者。 燕惊雪在看着他们,不想让他们深入。 这意味着燕惊雪和沧溟将士的怨灵,与那些真正害死青壮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这里还有另一伙势力,很可能与当年用邪术坑害沧溟将士的是一路人。 “噗”一声,墨羽手中的青铜灯灯焰猛地一晃,被一股阴冷的邪气硬生生吹散。 “戒备!”墨羽低喝,长剑已横在身前。 四人迅速背靠背站成四方阵型,周围的寒气猛然涌上来,黑暗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地上拖行 子决牙齿打颤,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别显形……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急急如律令……” 瑶黎忍不住侧过头:“师兄,你这修的是什么道?佛道儒法全念一遍,我都要迷离了。” “你懂什么!”子决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理论,“按照怨灵行事规则,男属阳,女属阴,我和墨羽师兄阳气重,比你们更危险!我这是……这是用语言加持灵气,语言也是有力量的!” 暖烟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那你这语言,不能劝退恶灵。” 子决一愣,暖烟已经清了清嗓子,往前踏出半步。 然后—— “呔!哪里来的腌臜东西!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胆子现身啊!看老娘不撕了你那层鬼皮!滚出来!”暖烟带着一股泼妇骂街的气势。 瑶黎惊呆了,墨羽握剑的手都僵了一下,子决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居然真的停了。 周围的阴风,也渐渐弱了下去。 暖烟骂完,喘了口气,回头看向子决,一脸平静:“瞧,这才是语言的威力,你得让怨灵怕你,阳刚之气?你还没有我和云师妹的充足。” 子决结结巴巴:“师姐,你这嗓子,金嗓子啊!太强了……” 瑶黎却注意到,暖烟在骂完那番话后,右手悄悄捏了个诀,指尖有极淡的灵光一闪而逝。 墨羽重新点燃青铜灯,这次他用了二十块灵石,灯焰才勉强稳定,但光芒范围已缩到两丈。 “继续走,刚才那东西没走远。” 四人再次前行,瑶黎走在暖烟身侧,轻声问:“师姐刚才用的,是言咒?” 暖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云师妹眼力不错,是《镇邪言录》里的斥鬼诀,以阳刚之言引动正气,专克阴邪隐匿之术。” “师姐博学。” “家传的一点小手段罢了。”暖烟语气淡然,“倒是师妹的香火愿力,才是真正的大道。” 子决没心思思考这些,担惊受怕地环视着四周,擦了把额头冷汗:“这鬼地方根本望不到头,咱们得找个地方歇脚,等天亮再探。” 墨羽拿出一个罗盘,指向左前方,说道:“往那边走,似乎有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三人转向,在崎岖的山谷中艰难穿行,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几十根天然石柱拔地而起,石柱间有空隙,这里的黑雾比其他地方都要淡了很多。 “就在这儿休整。”墨羽率先走进石林,“两人值守,一人调息,轮流替换。” 子决举手,鬼使神差地说道:“我和云黎师妹一起值守。” 瑶黎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墨羽没反对,对瑶黎道:“那云师妹和子决先值守,一个时辰后换我和暖烟。” 瑶黎点头,走到石林边缘,背靠一根石柱坐下。 她将灵识扩散开来,覆盖周围二十丈范围。 石林很安静,但渐渐地,瑶黎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像是咀嚼声,从石林深处传来。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瑶黎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看。 子决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听到了瑶黎的提议后,他瞬间吓得嘴唇都颤抖起来。 “救命啊!这可是咀嚼声啊!这地方的咀嚼声可不是什么好声音,云黎师妹,你就不害怕吗?” 瑶黎侧耳倾听,一边回道:“正是因为奇怪,所以才要看看能否利用这一点破局。” 墨羽察觉到动静,睁开眼:“怎么了?” “有声音。” 墨羽站起来:“我和你去看看。” 子决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我在这里等守着,等你们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悄声朝石林深处摸去,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蹲着一个人,是个姑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草屑泥土。 她背对着瑶黎和墨羽,正埋头啃着什么,仔细看去,是一块发霉的饼。 她吃得很凶,像是饿疯了。 整块饼三两口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噎得直翻白眼,却还在拼命往下咽。 “你是谁?”墨羽低声问道。 那姑娘猛地回头,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是小兽一样机警的光。 她看见两人,非但没怕,反而咧开嘴笑了:“吃的,还有吃的吗?” 瑶黎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黑风谷?” 姑娘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瞬:“我是阿雪,我住在这里。” 墨羽皱眉:“这谷里根本住不了人。” 阿雪认真地说:“能住的,那边有个山洞,里面有水,有果子,还有好多骨头。” 她说着又低下头,捡起半块发黑的馒头,死命往嘴里塞。 瑶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一直吃这些?” “嗯,饿,总饿,怎么吃都不够……” 第24章 身入死局 她的肚子适时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这姑娘不太正常,还要把黑馒头往自己嘴里送,瑶黎说道:“别吃这个了,我有些吃的,但你要回答我一些问题。” 阿雪的眼睛闪亮:“好啊好啊!” “你从哪里来?”瑶黎蹲下身,和她平视。 阿雪一愣:“哪里?我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抓住瑶黎的衣袖:“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像娘……” 瑶黎僵住,自己还有过女儿吗?她怎么不知道? 而当阿雪抓住她袖子的瞬间,她眉心的苍玄碎片突然轻微震颤了一下。 “苍玄?” 苍玄疑惑道:“这姑娘不太对劲,她身上有微弱的沧溟气息,但很驳杂,而且她的魂力消耗极快,所以才会一直饿,魂在吞噬肉身的生机。” 瑶黎重新审视阿雪,脏兮兮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只是个神智失常的疯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瑶黎问。 “阿雪。” “姓什么?” 阿雪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阿雪是我自己取的,因为我喜欢雪。” 瑶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雪额头上。 阿雪没有躲,反而舒服地眯起眼睛:“暖暖的……” 瑶黎调动一丝极细的香火愿力,探入阿雪体内。 经脉淤塞,气血亏损,这是长期饥饿的表征。 但在丹田深处,确实有一团冰蓝色的能量在缓缓旋转,带着凛冽的寒意,这绝不是普通村姑该有的东西。 苍玄忽然说:“带她走,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必然与沧溟有关,留在谷里,她活不了多久。” 瑶黎收回手,看向墨羽:“师兄,带上她吧,她一个人在这里会饿死。” 阿雪听到“带上她”,眼睛顿时亮了,紧紧抓住瑶黎的袖子不放。 “好啊,好啊!你是不是有吃的要给我?” 瑶黎急忙把小竹给她带的饼给了阿雪,阿雪疯狂似撕咬着这饼。 墨羽忧虑道:“但她可能拖后腿,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阿雪突然开口,“谷深处有个大洞,洞里有黑烟,还有很多人在哭。” “你进去过?” 阿雪咬着手指回忆:“很饿,想找吃的,那里有些红果子。” “还记得路吗?” 阿雪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大概,但黑烟会动,路会变。” 墨羽沉吟:“应该是某种迷幻阵法,但那洞穴里必然能调查出此项事件的一二来。” 他看向瑶黎:“让她带路?” “可以,”瑶黎见阿雪吃完,从行囊里取出小竹给的烙饼,掰了一大块递给阿雪,“先吃饱。” 阿雪眼睛都直了,抓过烙饼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比刚才更急,噎得直捶胸口,瑶黎连忙递过水囊。 阿雪又三两口吃完,这才满足地打了个嗝,揉了揉肚子:“好吃,比发霉的饼好吃多了!” 她说着,眼皮开始打架。 吃饱了就想睡,这是长期饥饿身体的本能反应。 瑶黎把她带回了子决和暖烟那处,让她靠在自己腿上休息,阿雪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墨羽跟暖烟和子决讲了这阿雪的来历。 瑶黎低头看着阿雪脏兮兮的脸。 睡着的阿雪显得很安静,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梦。 瑶黎伸手想替她擦擦脸上的污渍,指尖刚触到皮肤,阿雪突然在梦中呓语: “列阵!” 瑶黎的手僵在半空……列阵? 一个疯丫头,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将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阿雪身上。 夜深了,石林外的黑雾又开始翻涌,一个时一个时辰后,瑶黎和墨羽换岗。 瑶黎靠着石柱闭目养神,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靠近——是阿雪。 这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月光透过石缝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阿雪咬着指甲说道。 瑶黎心思猛然一动:“什么味道?” “我不明白……只是熟悉……”阿雪又靠着她,闭眼睡去。 翌日一早,怨气散了不少,他们继续往前走,每个人心情都很沉重, 只有阿雪边哼歌边吃着瑶黎带的肉干,惬意极了。 瑶黎问她:“多久没吃饭了?” 阿雪皱眉想了想:“好久好久,已经记不清了,一直很饿很饿……” 瑶黎突然听到了愿力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不再是之前零零星星的几个祈愿。 之前只有那些失踪青壮的家人,他们的愿力虽深,却只是数道而已。 此刻,却有几百个声音同时在她神魂中作响: “儿啊,回来!娘在这儿——” “当家的,你醒醒!怎么醒不过来了,怪了!” “柱子!柱子你睁开眼看看我……” 是守谷村的方向,瑶黎霎时间明白了。 所有的青壮,都被蛊惑了。 他们正朝着黑风谷涌来,而他们的家人想要阻止,可却没用。 瑶黎心脏猛地一沉,这是要一次性收割整个村子的青壮魂魄! 之前只是试探,现在幕后那东西,要收网了。 瑶黎把听到祈愿的事情一说,墨羽脸色瞬间凝重至极。 他猛地抬头看向谷地深处,那里黑雾翻滚得比之前更加剧烈,隐隐有血色掺杂其中。 “决战关头,我们没时间慢慢探查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决断道:“往怨气最浓的地方去,直接闯阵眼,若不能破阵,不止我们,整个守谷村都要填进去。” 暖烟指尖已夹住数张符箓,子决握紧了手中长鞭,咬牙点头。 瑶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神魂中那数百道交织的痛苦愿力,它们像火焰,灼烧着她的决心。 香火神道,这修的真是无比痛苦。 他们走着走着,狭窄的谷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的地面呈暗红色,仿佛被血液浸透,四周崖壁陡峭,将这片空地围成一个天然的瓮。 就在他们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四周原本缓缓流动的浓烈黑雾,突然疯狂地朝着他们翻滚涌来。 墨羽厉喝,同时急声道:“后退!结阵!我林家祖辈传下的记录里提过当年左路军就是被这种突然爆发的黑雾吞噬,雾中有东西,他们就是在雾中搏杀至最后一人!” 子决的脸唰地白了:“不会吧,是、是这黑雾?那我们……我们岂不是……”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暖烟双手飞速掐诀,数道符箓从她袖中飞出,落在四人周围:“四象守心阵!快!” 四人立刻响应,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瞬间升起,将四人护在其中。 几乎是同时,翻滚的黑雾狠狠撞上了光罩,光罩晃动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四人霎时间感受到极强的怨气威压,而阿雪却兴奋地拍手笑道:“哈哈哈哈,列阵列阵,随我杀出去!!” 第25章 瑶黎破阵 “这雾在腐蚀阵法!”子决骇然叫道,拼命往阵眼中灌输灵力。 瑶黎也感到压力剧增,她丹田内本就不算浑厚的灵力飞快消耗。 那黑雾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撞击,试图突破进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沉沉的声音,清晰地响在瑶黎的识海深处: “沧溟……帝姬……” 这声音极其喑哑,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瑶黎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东西,识别了她的身份! 她努力在尘封了五百年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她肯定听过,但并非朝夕相处之人,印象不深。 五百年的时光太过久远,许多面容和声音都已模糊。 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她与此曾有过交集。 黑暗中,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从翻滚的黑雾里浮现出来。 它们逐渐凝实,白骨骷髅浮现,穿着残破的甲胄,眼眶处那幽绿色的的鬼火幽幽燃烧。 是阴兵。 阴兵瞬间就将四人结成的四象守心阵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甫一成形,便举起武器,朝着光罩劈砍,光罩剧烈震颤起来。 子决恐惧地看着:“这、这些是沧溟国的士兵吗?他们都死了,变成怨灵了?现在开始攻击我们了?” “不。” 瑶黎和墨羽同时开口。 瑶黎死死盯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阴兵。 那阴兵头盔的样式,肩甲上能辨认出的狰狞兽头纹,还有手中带弧度的制式弯刀…… 刻骨铭心的仇恨让她绝不会认错。 “这是北辰国的士兵。”她冰冷地说道。 墨羽应道:“盔甲制式、兵器形制,没错,是北辰军。” 阿雪对着阵法外的黑影呵呵一笑:“打呀打呀,杀呀杀呀,杀不进来,怎么办呀!” 瑶黎看到她不怕,也就放下心来,当疯子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可以无所畏惧。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瑶黎脑海中瞬间贯通。 五百年前,左路军冲入突然爆发的黑雾。 在黑雾中与那东西搏杀至全军覆没。 如今,黑雾再次翻涌,而从黑雾中现身的,是北辰士兵的怨魂。 燕惊雪留下警告,不想让人深入。 沧溟将士的魂魄被束缚,低语中并无主动害人的戾气。 真正诱捕村民青壮的,显然是另一股力量…… “我明白了。”瑶黎声音发紧,“当年在黑雾里,和左路军交战的,是这些北辰士兵的怨魂。” 她沉声道:“有人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了这些北辰怨魂,让它们和沧溟的将士们厮杀。” 沧溟将士的魂魄被困在此地,北辰士兵的怨魂被驱使为刀。 而幕后的黑手,坐收渔利。 若要让她揪出幕后之人,一定要将他五马分尸。 阵法突然一阵嗡鸣,胡乱颤动起来。 “坚持住!”墨羽低吼一声,“阵法绝不能破!一旦被这些怨魂近身,麻烦就大了!” 暖烟脸色苍白,一张又一张淡金色符箓从她袖中飞出,贴在光罩内侧。 四人背靠着背,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罩内,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一叶小舟。 光罩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裂缝开始出现。 瑶黎一边维持灵力输出,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她盯着外面那些疯狂攻击的北辰阴兵,它们动作虽然凶悍,但似乎并非毫无规律。 瑶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发现了! 这些阴兵的攻击,明显更偏爱墨羽和子决所在的方位,砍向他们的刀枪更密集。 尤其当墨羽因消耗过大而气息微乱时,那个方向的攻击会骤然加剧。 “青壮……”瑶黎脑中闪过守谷村村民的话。 “失踪的都是青壮……被召唤去作战……”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墨羽师兄,子决师兄!”瑶黎急促地开口。 “你们发现没有?这些阴兵,主要冲着你们俩攻击!” 墨羽闻言,剑眉紧蹙,迅速扫视周围。 确实……他承受的压力明显比位于侧后方的瑶黎和暖烟大得多。 子决那边也是,光罩凹陷得最厉害。 “它们优先攻击男人?”墨羽立刻明白了瑶黎的意思,脸色更加难看,“就像村里失踪的青壮?” “对!”瑶黎快速说道,“我们一直被动防守,灵力迟早耗光,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暖烟立刻问道。 瑶黎深吸一口气:“既然它们喜欢攻击青壮,那我和暖烟师姐,对它们的吸引力就小得多。” “我们可以尝试出去。” “什么?!”子决吓得差点跳起来,虽然他此刻灵力几乎被抽干,根本跳不动,“出去?啊啊啊,要抛下我们两人吗?” 瑶黎哑然无语,她还以为子决会说“你们出去太危险了”。 阿雪却激动地拍着手大笑:“冲出去!冲出去!上阵杀敌啦!” 瑶黎立刻严肃地告诉她:“你在这里乖乖的……我就再给你点好吃的。” 这哄小儿一样的话,偏偏能把阿雪哄住了。 “我们四个全被困在这里,只能等死,但如果我和师姐能出去,从外部扰乱它们,就能破解被围攻的局面。” “太危险了!”墨羽立刻反对,“外面全是怨魂,你们一旦脱离阵法保护……” “留在这里更危险!”瑶黎打断他,“阵法撑不了多久了!墨羽师兄,你看看这光罩!” 淡青色的光罩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痕,暖烟贴上去的符箓正一张张迅速变得焦黑。 “我们总要试试。”暖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她对着瑶黎微微一笑。 “云师妹说得对,困守是死路一条,我们配合,未必没有机会。” 她看向瑶黎,瑶黎重重点头。 “可是……可是……”子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怕,这些怨灵太凶了!” “害怕也得忍着。”暖烟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的严厉让子决一缩。 “姜子决,你是男人,是内门弟子,现在,守住你的方位,给我们创造机会,别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哭哭啼啼。” 子决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训得一愣,脸上闪过羞愤。 “好,师姐……” “看看云黎,多冷静!” 第26章 北辰皇子 墨羽轻叹一声,他知道这不是最优选择,但是唯一的选择。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随即剑势一变。 墨羽低喝道:“我数三声,我会在你们的方向短暂撕开一道缺口,缺口只会维持一息,出去后,立刻远离,不要回头!” “一!”瑶黎和暖烟同时绷紧了身体,准备冲刺。 “二!”光罩外的阴兵攻击更加疯狂。 “三!”墨羽手中长剑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芒,狠狠斩在光罩内侧瑶黎和暖烟前方的位置。 “开!” 光罩应声被斩开一道裂缝,瑶黎和暖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一前一后,从那转瞬即逝的裂缝中疾掠而出。 预料之中的围攻并未立刻到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北辰阴兵,只是在两人掠过时,有那么几个下意识地挥刀阻拦了一下。 但大部分阴兵,眼眶里的幽绿鬼火只是朝她们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瞬,便立刻重新锁定阵法内的墨羽和子决。 “果然!”瑶黎落地后一个翻滚,心中更加确定。 这些阴兵被某种规则束缚,优先攻击青壮作为目标。 她和暖烟,相对安全,但这安全暂时的。 四周弥漫怨气,仍在不断侵蚀她们的护体灵力。 “动手!”暖烟低喝一声,没有丝毫停顿。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左手捻起一张绘制着繁复朱砂纹路的符箓。 指尖灵力一点,符箓化作一道炽烈的金光。 暖烟将燃烧的金光猛地拍在软剑剑身,那金光至阳至正,散发出凛然气息。 “师姐的符箓用的真好!”瑶黎由衷赞美。 她认识的人里,符箓和阵法用的最好的,就是沧溟国师了。 周围的死气被金光一照,向后避退了几分。 暖烟刚喊道:“师妹,躲在我身后。” 突然一回头,就看到瑶黎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这剑,只是普通的宗门制式长剑,剑身黯淡,并无特殊灵光。 瑶黎抬眸,对她淡淡一笑:“师姐,恕我拒绝。” 瑶黎调动一缕精纯的青色愿力,引导向剑刃,剑刃被青色愿力包裹。 这气息与暖烟剑上的金光不同,却同样让阴邪之物畏惧。 暖烟微微一笑:“云黎师妹,好样的!” “上!”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从后方朝着围攻光罩的阴兵群冲去。 暖烟身法灵动,手中金色软剑化作一道匹练,剑光过处,被斩中的阴兵动作会瞬间僵直,身上浓郁的怨气被击溃一部分。 瑶黎的剑法则更显朴拙,带着一种战场上锤炼出的凌厉。 她的目标是那些阴兵持握武器的手臂,附着香火愿力的长剑斩在阴兵残破的甲胄上。 被斩中的部位,怨气会迅速消融。 一时间,两人从阴兵群相对薄弱的后方,硬生生撕开了两道口子。 光罩内的压力顿时一轻,墨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子决,变阵锋矢,跟我冲!” 墨羽手中长剑青芒暴涨,子决也毫不含糊,大喊道:“好!” 四象守心阵光罩瞬间收缩,化为一层紧紧贴在两人的护盾。 墨羽如同箭矢的锋镝,朝着瑶黎和暖烟打开的方向,悍然冲撞过去。 子决紧跟其后,手中的长鞭挥出,抽向两侧试图合围的阴兵。 四人的配合起了效果,阴兵的攻击阵型出现了混乱。 四人短暂汇合,背靠背站定,压力骤减。 子决哆嗦地道:“这任务太他娘的吓人了,我是真的怕鬼,你要让我去打一些山野精怪,我二话不说!” 瑶黎礼貌问道:“那子决师兄为什么来?” “跟、跟人打赌了,来练胆子。” 瑶黎哑然无语,子决师兄第一眼高冷,第二眼就直接形象毁灭。 他们努力阻击,但阴兵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从黑雾中围拢上来。 瑶黎挥剑格开一柄长矛,手腕被震得发麻。 她毕竟只有炼气后期的修为,灵力本就不济,刚才冲出阵法又消耗了不少。 动作稍慢了一瞬,被一个阴兵抓住破绽,悄无声息地扑了上来。 这阴兵五指弯曲成爪,带着浓重的死气,直抓瑶黎的咽喉。 瑶黎急忙侧身闪避,肩膀处的衣物被利爪划开,冰冷的疼痛刺入皮肉。 她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左臂外侧,三道乌黑的抓痕清晰可见。 伤口迅速变黑,一股阴寒歹毒的怨气正顺着伤口,试图往她经脉里钻。 “云师妹!”暖烟惊呼一声,手中金色软剑一挥,逼退附近两名阴兵,抢到瑶黎身边。 瑶黎却突然瞳孔失去焦距,眼神涣散一瞬。 就在被抓伤的那一瞬间,那个喑哑的男声,再次响起。 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 “沧溟……帝姬……” “抓到你了!” 听到这话,瑶黎的双眸猛烈地一缩,霎时间冷汗蔓延全身。 随着这声音,瑶黎眼前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苍白的皮肤,狭长的眼睛,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张脸……记忆的尘埃被拨动。 瑶黎想起来了,那是北辰国的三皇子。 凛……凛什么来着?名字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他自幼体弱多病,很早就被送到某个深山道观中修养。 后来北战事频起,这位三皇子似乎回了国,也进入了军队。 但关于他的具体职务做什么,消息很少。 在瑶黎前世有限的几次国事场合中,似乎远远见过那么一两次。 一个面色苍白的皇子,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目光阴郁。 难怪刚才只觉得声音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因为当时北辰国最强的是当时的北辰太子,几乎遮掩了其他皇子所有的光彩。 可现在,今非昔比。 瑶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当年左路军遭遇的黑雾,背后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个看似病弱无害的北辰三皇子。 他当年在山中,修的根本不是正经道法,而是驱魂驭鬼的阴邪术法。 他进入军队,就是为了更方便地利用战死者的魂魄,变成作战的傀儡。 北辰士兵的怨魂被他驱使。 沧溟将士的魂魄被他困住。 而现在,他发现了她。 第27章 阴德香火 他知道她转世归来了,手臂上的黑色抓痕传来阵阵阴寒,瑶黎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师妹,你怎么样?”暖烟扶住她,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眉头紧皱,“死气入体,必须立刻驱除!”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北辰三皇子能认出她? 她仔细回想前世,和这位三皇子实在没什么交集。 她现在用的是云黎的身体,相貌、骨龄、灵力波动全都不同。 那只能是魂魄了,是神魂本源的气息。 她想起一件事。 前世,在她以“瑶黎”身份开始参与军务后不久。 北辰国一支偏师被沧溟军击溃,俘虏了不少将领和士卒。 当时那些俘虏,暂时交由她监管,关押在北境一处营寨。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晚上,俘虏营发生了骚动。 有人试图趁夜逃跑,还鼓动了不少人,动静闹得很大。 她连夜带兵赶去镇压,场面很混乱,火把闪烁,人影幢幢,怒骂和惨叫声不绝。 她为了阻止事态扩大,手段颇为激烈,亲自带人冲杀进去。 最终抓了一批,也当场斩杀了一批带头闹事和试图反抗的。 后来,北辰国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也俘虏了一些沧溟军的士卒。 提出要进行交换,父皇同意了,双方在边境交换了俘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偶然从某个老臣那里听说。 那次俘虏交换,似乎另有隐情。 好像是因为,被沧溟俘虏的那批北辰人里,有个身份特殊的人物。 据说有位皇子是偷偷混入军中历练的,结果倒霉被俘了。 北辰国那边急了,才急忙提出交换。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偷偷跑出来还被俘虏的皇子,想来也没什么本事。 她甚至没兴趣去打听那位皇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因为交换完成后,那位皇子就和所有被释放的俘虏一起,被北辰接回去了。 两人再未有过任何接触。 现在想来,当时俘虏营那个混乱的夜晚,北辰三皇子就在现场,这人懂得邪法,大抵是记住了她神魂的气息。 “现在怎么办?”子决声音发颤,看着周围重新缓缓围上来的阴兵,“这些鬼东西又来了!” 暖烟快速查看了一下瑶黎的伤口,眉头紧锁:“死气很顽固,我的符箓只能暂时压制,必须尽快驱除,我们得快速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雪则满脸天真地说道:“死气是什么?能吃吗?” 墨羽从怀中取出罗盘,罗盘指针剧烈颤抖,指向谷地深处的方向。 “这里怨气太重,罗盘受干扰,但这个方向,有大量活人气息聚集。” 那一定是守谷村的青壮! 墨羽当机立断:“走!先救人,再图破阵!” 四人不再恋战,他们朝着罗盘指示的方向穿行。 越往那个方向走,地上散落的白骨越来越多。 两军的遗骨,五百年后依旧杂乱地混在一起,仿佛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停止。 瑶黎也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心情愈发沉重。 不知怎么,一直活泼疯癫的阿雪,突然沉默不语,连呼吸都变得凝重。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 瑶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座由无数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高达数丈,祭坛顶端,插着一面残破不堪的黑色战旗。 旗面破烂,几乎只剩下布条。 但上面绣着的水浪纹,却依旧能辨认出来,是沧溟左路军的军旗。 看到这面旗的瞬间,瑶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悲愤和寒意同时涌上。 她认出来了,这是一个极为阴毒的聚阴锁魂阵! 她虽对当世的一些阵法不太清楚,但眼前的阵法,用的是五百年前的式样,她可以辨认出来的。 那些白骨,就是阵基。 那面沧溟军旗,就是阵眼。 将战死在此地的所有沧溟将士的残魂,死死地锁在这片土地上! 让他们无法离开,无法往生。 只能日复一日,在这困阵中徘徊,同时被阵法悄无声息地抽取着魂力。 用沧溟的军旗,来困锁沧溟的英魂——这是何等的歹毒! 墨羽也认出来了,哑声道:“这旗是困阵,用沧溟国的旗,锁我们的人。” 瑶黎注意到他说到了“我们的人”,都过了五百年了,这墨羽真的还有沧溟国的认同感吗? 林破军将军到底留下了怎样的组训,让后代如此坚守沧溟国的大道。 阿雪也侧过脸,隔着散乱的发丝眯眼望着墨羽。 就在这时,墨羽手中的罗盘猛地一亮。 指向祭坛后方一个被乱石半掩的黑黢黢山洞。 浓郁的活人气息,正从那里传来。 瑶黎的神魂也清晰感受到了,不是一两个,是数十上百个强烈的祈愿! 这些男子绝望的声音,混杂着他们对对亲人的思念,还有对回家的渴望……一时间全部冲击着瑶黎的识海。 守谷村的青壮,他们都被困在这里。 苍玄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帝姬,此地愿力汇聚,极其强烈,若能解救这些生者,完成他们回家的祈愿,依其强度,至少可收获千缕香火!” “不止。”瑶黎的目光掠过那座白骨祭坛,望向更远处翻涌的黑雾。 她听到了。 那让她的心灵无比悲戚的声音。 “冷……好饿……” “想回家……” “沧溟……还在吗……” 那是被锁在此地五百年的沧溟将士的残念。 他们的祈愿更加执着,更加厚重,浸满了痛苦。 如果能带他们解脱,带他们回家…… “苍玄,你听到了吗,沧溟国将士们的祈愿,他们想回家,如果我能做到,带他们回家,这应该是极大的功德,更是我的责任。” 可是沧溟国这个家,又在哪里呢? 苍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帝姬,那是阴德香火,自亡灵超度的愿力,至纯至重,于神道修行裨益极大,远胜寻常生者感念,但……也更难获取,需真正了却其执念,并满足他们的祈愿。” 第28章 深谷惊魂 原来还有阴德香火这一说,瑶黎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无论如何,她这次要想办法让这些沧溟国的士卒得以解脱。 救人,破阵,带将士们回家! 这三件事,本就是一件事。 墨羽皱着眉头,扫视着祭坛和山洞周围。 “围三阙一,请君入瓮,救人是饵,真正的杀招,恐怕在我们踏入山洞,或者试图破坏祭坛时才会出现。” 子决脸色发白:“那我们还去吗?” “去。”瑶黎和墨羽几乎同时说道。 子决眉梢耷拉下来,看起来都要哭了。 “好,那就去!”子决嗓音嘶哑道,“那你们保护好我。” 瑶黎哑然,那阿雪哈哈大笑,拍手叫道:“保护好我!保护好我!” 暖烟已经检查完了剩余的符箓,冷静道:“我去洞口布置,尽量切断阵法与山洞的联系,你们进去救人,要快!” 这趟任务凶险异常,瑶黎也在准备时想起了北辰三皇子的名字——凛无涯。 五百年前,他就能设下如此歹毒邪阵,坑害沧溟左路军一万三千将士。 更阴毒的是,他连自己的北辰士卒都不放过,居然将他们炼成了这种阴邪杀器。 他的实力,当年恐怕就已深不可测。 五百年过去,他又在这怨魂积聚之地潜修邪……眼下的情况比她最初预想的更复杂。 这里不仅充斥着被凛无涯驱使的北辰士兵怨魂。 更深处,还被困锁着无数沧溟将士的残魂。 两股魂力,一者被驱策为刀,一者被囚禁为薪,在这谷中纠缠对抗了五百年,牵一发而动全身。 瑶黎做出了决断:“先救人,阵法再诡,这些村民是无辜的,他们是活人,我们先努力把活人救出来。” 子决点头附和:“对,对,先救人,那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暖烟的动作很快,她已经在那黑黢黢的山洞口忙碌起来,一张张银色符箓被她打入洞口周围的岩壁和地面。 符箓亮起微光,彼此勾连,形成一层灵力屏障。 “洞口与外界的直接魂力联系被我暂时屏蔽了。”暖烟擦了擦额角的汗,“但这支撑不了多久,而且只能屏蔽魂力流动,阻挡不了实体攻击,你们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 墨羽看向瑶黎和子决:“我打头,子决断后,云师妹居中策应,进去后不要分散,以最快的速度带人出来!” “走!” 墨羽长剑一挺,率先冲向那被银色符箓微光笼罩的山洞口。 瑶黎紧随其后,子决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就在三人冲入山洞的那一瞬间,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愿力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潮,迎面狠狠撞上了瑶黎的神魂。 那些被困在山洞中的守谷村青壮,他们的祈愿形成强大的愿力洪流,冲击着瑶黎的精神。 瑶黎眼前猛地一黑,脑袋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尖锐的刺痛从眉心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识海中冲撞: “娘——!” “我的女儿没人管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救命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这些强大的愿力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摔倒。 “云师妹!”墨羽察觉到不对,回头一把扶住她。 子决也吓了一跳:“师妹你怎么了?” 瑶黎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修香火神道绝不是简单的事,只要心念不定,就容易被反噬。 这次她的体会更深,强大的愿力会让修行者迷失,不知那祈愿的,是他人还是自己。 因为理解愿力,本身就需要强大的共情。 她用力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嗓子里挤出声音:“没事,请继续。” 她必须扛住,这些人强烈的回家愿望,是她必须承接的因果。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神魂几乎要被撑爆的剧痛,接纳那些狂暴的愿力。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终于适应了山洞内的昏暗,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山洞内部光线昏暗,只有洞口符箓的微光和墨羽手中青铜灯勉强照亮前方几步。 地面并不平整,踩上去能感觉到硌脚的碎骨。 瑶黎的目光扫过地面,真是累累白骨,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心紧紧揪着,目光移向洞壁。 岩壁上,从岩缝中,生长着一簇簇红色果实,大概有拇指大小。 果实圆润,色泽鲜红欲滴,泛着一种妖异的光泽。 “红果子……”瑶黎低语。 阿雪说她就是靠吃这些红果子为生。 刚才准备进洞前,阿雪拉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你要进去吗?”阿雪仰着脸问。 “嗯,进去救人。” “里面危险吗?” “……有点。” “那姐姐要小心,”阿雪松开了手,很认真地说,“阿雪在外面等你,如果姐姐能安全出来,能不能给阿雪吃的,阿雪又又又饿了。” 瑶黎当时心中沉重,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出来给你。” 阿雪眼睛亮了亮,小声补充:“还有,如果能带一点点里面的红果子出来,就更好了,阿雪喜欢吃那个,甜甜的。” 瑶黎只当是小孩子嘴馋,随口应下:“嗯,看情况。” 现在,看着这满壁在死气森森环境中长得异常妖艳的红果,瑶黎的心情更加复杂。 “这果子……”子决凑近看了看,立刻皱紧眉头,“长得太邪门了!这地方死气浓得化不开,怎么可能长出正常的果子?还这么红,看着就瘆人。” 他看向瑶黎,语气带着后怕:“你刚才说外面那小姑娘天天吃这个?这绝对有问题!她是什么妖邪,为什么一点妖气和死气也没有……” 阿雪的身份确实可疑,等到他们出去瑶黎一定要找阿雪问明白。 “先找人。”墨羽沉声道,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他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后,稳稳指向山洞深处一个方向。 罗盘边缘代表生机的绿色光晕,在那个方向也最为明亮。 “生者气息,就在前面,数量不少。” 三人立刻朝着罗盘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山洞曲折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发阴冷浑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仿佛梦呓般的啜泣。 “在那里!”子决低声道。 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前方是一个较为宽敞的洞窟,洞窟地面相对平整。 数十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他们面容憔悴惊恐,眼神空洞——正是守谷村失踪的青壮们! 第29章 游魂谎言 他们似乎被困在这里有段时间了,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看到突然出现的瑶黎三人,他们先是集体一僵,随即爆发出哭喊。 “仙师!是仙师!” “救命!救救我们!” “放我们出去!我要回家!” “娘……我要我娘……” 瑶黎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原地,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不对劲。”她低声说。 墨羽回头看她:“师妹也觉得奇怪是吗?” “师兄,这些村民,是怎么直接出现在这山洞深处的?” 瑶黎看着那些村民,思忖了片刻,开口说道:“我们进来这一路,虽然有些白骨,但并没有大规模人员移动的新鲜痕迹,洞口也没有被强行闯入的迹象。” 她蹙紧眉头,盯着墨羽的眼睛道:“如果他们是像我们一样走进来的,我们沿途不可能毫无察觉,这山洞虽然曲折,但并非迷宫。” 墨羽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罗盘,上面的生气涌动着,明显压过了罗盘里黑色的死气。 “是啊,这说不通。”他沉吟道,“我怀疑这里有空间问题,可能是一些邪修的阵法造成的,但尚未探测到阵法存留的痕迹。” 子决的声音有些发干:“除非他们不是走进来的,我的意思是他们的肉体也许没动,或者进来的不是完整的他们……会不会是魂魄?” “阳气。”瑶黎想起了阴兵优先攻击男性的特性,以及这阵法对青壮的渴求。 “这阵法似乎对阳气格外敏感,有没有可能,当村民在谷外被蛊惑到一定程度,他们的阳气本源,就被阵法直接牵引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肉体,或许还在别处,甚至可能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这些村民在此地的只是阳气,那他们的肉身恐怕凶多吉少。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看起来虽然惊恐虚弱,却没有明显外伤。 因为被直接摄来的,可能根本不是完整的身体。 这个推测让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要救的,可能不只是人那么简单。 瑶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 “不管是肉身还是生魂阳气,都得想办法带出去,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墨羽点头:“好,眼下他们情绪太乱,我们先找一两个还能说清楚话的问问。” 三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大部分人都在瑟瑟发抖,低声啜泣,只有角落靠近岩壁的地方,一个靠着石壁坐着的少年,显得平静一些。 他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有些脏污,但眼神清明,没有太多恐惧,只是带着一种麻木。 子决走了过去,对他笑道:“呦,你不怕?你看他们都哭成什么样了。” 那少年抬眼看了看子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有家人记挂,哭一哭,或许心里好受点,我没有,我是个孤儿,哭给谁听。” 子决脸上的调侃神色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了。 瑶黎在少年身边蹲下,尽量放柔声音: “你能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具体发生了什么?” 少年看了看瑶黎,沉默了几息。 “记不太全了,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慢慢开口,“今日晚上,我在屋里睡觉,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很热闹,像是有什么好消息,很多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 墨羽问道:“是什么消息?” “具体是什么好消息,我记不清了,但当时心里就是特别想去,好像不去就会错过天大的好事。” “然后,我就跟着走了……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等我再有点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环顾了一下阴冷的洞窟,抱住自己的胳膊, “这里很冷,越来越冷,身体使不上力气,像要被冻僵了。” 瑶黎心下了然,低声道:“典型的生魂离体,阳气被摄,他们在睡梦中,被阵法散发的好消息幻象蛊惑,生魂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此,肉身恐怕还在村里,但失去了大量阳气支撑,时间一长……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阳气耗尽,肉身死亡,生魂也会被困在这里。 墨羽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带出去,但如何带走生魂?而且洞口有师姐的符阵暂时隔绝,不知道生魂能否通过,会不会对符阵有影响?” 瑶黎问那少年:“你们在这里,吃过东西吗?比如岩壁上的红果子?”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红果,摇了摇头: “没吃过,那果子看着有点吓人,而且不觉得饿,就是冷,越来越冷。” 只是冷,不饿。 这更印证了是生魂状态,生魂不需要进食,但会不断散失阳气,感到冷。 瑶黎站起身,对墨羽道: “不管怎样,先尝试带他们离开这个洞窟,回到靠近洞口的地方,或许与肉身的联系会强一些,我们轮流用灵力护持,减缓他们阳气消散的速度。” 她看向那少年:“你帮我们安抚一下其他人,让他们跟着我们走,不要乱。” 少年点了点头,撑着石壁站了起来,虽然身形有些摇晃:“好,我想出去,虽然没人关心我,但我珍视自己的命。” 他对着那些惶恐的村民,扯着嗓子道:“都别哭了,仙师来救我们了,想活命的跟着走,乱跑乱叫的留在这里等死。” 村民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看了过来,墨羽和子决开始组织村民排队。 瑶黎走到一旁,伸手摘下了一小串岩壁上的红果子,果子鲜红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会流动。 这玩意太冰冷了,瑶黎都被冻得哆嗦,真不知阿雪是怎么吃下去这的。 正在他们组织撤离时,瑶黎突然在乱糟糟的祈愿声中,听到了一道与其他祈愿都不同的声音。 “帝姬啊帝姬,五百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轻信于人呢?” 瑶黎霎时间钉在原地,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五百年前信了你兄长,现在你又要信这群游魂吗?游魂可是很容易说谎的。” 第30章 瑶黎决断 这声音让她霎时间浑身冰冷,她僵在原地。 再一看其他人,墨羽在清点人数,子决在安抚一个哭得厉害的村民,都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这声音只对她一个人说。 这五百年来,能叫她“帝姬”的,都是沧溟旧人。 可这声音喑哑干涩,她想不起来是谁,因和原本的声音不一样了。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太模糊了…五百年,她能记住的,只有父皇、母后、国师、几个老臣,还有燕惊雪那样光芒耀眼的名字。 太多面孔,太多声音,都沉在时间的河底。 但这个声音说—— “五百年前信了你兄长,现在你又要信这群游魂吗?游魂可是很容易说谎的。” 兄长这两个字像刀子剜进心口。 她信过凛渊……她当然信过,那是父皇悉心栽培的储君,是沧溟未来的王。 她攥紧了袖中的红果子,心头寒战。 现在这个声音在提醒她,你又要信错人了,后果可能是惨重的? 瑶黎冷静下来开始思索,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这是凛无涯在恫吓她。 他认出了她的身份,也知道她正在救人,他用这种方式扰乱她的心神,阻止她把生魂带出去。 第二种可能:说话的人,是真正的故人,他发现了某些她还没看破的危险。 这些生魂,也许不只是生魂那么简单。 那些村民说,是在梦里听到好消息才来的,但什么好消息?为什么记不清了? 游魂很容易说谎…… 如果从一开始,这整座山洞,都是阵法的一部分,是专门设的陷阱呢? “云师妹。”墨羽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他已经清点完了人数,正皱眉看着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瑶黎松开攥紧的拳头,轻轻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垂下眼,在心底唤道:苍玄。 “我在。” “若我救下这些生魂,完成他们回家祈愿,能得阴德香火,但我想知道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鼎轻叹道:“这阴德香火,远超寻常百姓感念之力,但也因此,一旦承接,若无法真正了却其执念,反噬亦会极重。” 是陷阱吗?若失败她会遭受反噬,以她现在的修为,得养好久。 但即便前路有险,这些生魂此刻困于此、散于彼,若无外力,唯有一死。 瑶黎没有犹豫。 “墨羽师兄,这些村民是生魂离体,阳气被摄,我们要尽快带他们到洞口,越接近肉身,他们越容易还阳。” 墨羽点头:“暖烟师姐的符阵隔绝了阵法影响,能帮他们切断与阵法的联系。” “我走最后,用愿力护持阳气弱的。” “好,师妹辛苦了。”墨羽没有多问。 生魂们艰难地站成了一列,瑶黎走在队尾。 她将一丝香火愿力从识海中抽出,化作一层微光,轻轻笼罩在生魂身上。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他还在看着她。 不管他是敌是友,是恫吓还是警示——她要先把这些人带出去。 同时,诈出那人,她倒要看一看,这人是哪位故人,目的为何。 第31章 暗洞对弈 瑶黎跟在队尾。 她放出一缕极细的香火愿力,护着最后那几个脚步虚浮的生魂。 那声音又响起了:“你这样做,大错特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急切。 瑶黎没理会,若是她畏惧这些话,就道心动摇,不去拯救苍生,那才是违背了香火道心。 那声音逐渐有些气急败坏:“你以为你在救人?你是在害自己!这群魂魄,是骗你的,它们要伤害你!” 瑶黎依旧没理会,队伍在缓慢前进,一切都在变好,瑶黎能感觉到洞外的阳气越来越重了。 那声音彻底急了:“你真以为它们想回家?你知不知道,它们收到的好消息是什么?” 瑶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下,那声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这里困着的,是古战场的生魂。你的将士们,在这里被困了五百年,他们想回家,怎么回去?自然是有办法的——把村子里的青壮生魂骗进来,一个换一个。” 瑶黎站在原地,前面的队伍还在走,墨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继续跟上。 这种法术很是常见,这群将士的魂魄死亡后被地缚在这里,换生魂进来代替自己,是最简单的逃出办法。 她分出一缕愿力,用神魂与那声音沟通。 “你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嗤笑。 “男儿这辈子最想听到的消息,无非是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你想想,一群穷庄稼汉,这辈子能有这机会?” 瑶黎懂了:“你用这个骗他们进来的。” “不是我,”那声音冷下来,“不是我,是你苍溟国的将士们……他们被困在这里五百年,你觉得,他们还会是当初的你认识的那些人吗?” 队伍已经快接近洞口了,洞口的微光越来越亮,暖烟布置的符箓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瑶黎能看到暖烟站在洞口,正在朝里面张望。 瑶黎没有回头,看着那些虚弱的生魂一步步挪向洞口。 那声音霎时间在她识海中炸开:“你出去会后悔的!等这群生魂梦醒——没人会感激你!” “在梦里,他们是大将军,是加官进爵的英雄!醒来呢?醒来什么都没有!还是那个穷庄稼汉,还是那个吃不饱饭的泥腿子!” “到时候他们不会谢你,只会恨你!是你把他们从美梦里拽出来的!恨意反噬——你受得住吗?!” 瑶黎的脚步没停,声音终于暴怒了,一股强烈的威压在她脑海炸响。 “你以为你在行善?你在结仇!你把他们拖回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破村子,他们只会恨你一辈子,你的道心会破碎的!他们会伤害你!” 听了这个话,瑶黎止不住嗤笑出声。 “道心?哈哈,道心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是明知道前面有坑,该跳还得跳,是明知道救了人会反噬,该救还得救。” “如果因为害怕后果,就不去做正确的事——那什么是正确?” 那声音竟然不吵不闹,听瑶黎的意念说着。 瑶黎沉声道:“没有风险的正确,谁都能做,要你何用?” 她深吸一口气,在昏暗的洞穴里看明了自己的道心。 “道之所以为道,不是因为走得顺,是因为走的人知道,这条路该走。” 那声音沉默许久,随即是一声讥讽的冷笑。 “说得真好听,比如你用肉身铸剑吗?有什么结果吗?” 瑶黎的脚步猛地一顿,这声音故意用这件事刺激她,就是想毁了她香火道的道心。 “我铸过,但那又如何?如果所有人都怕死,那就没有保家卫国的将士,如果所有人都怕疼,那就没有人能拿起刀。”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如同一个小卒一般,为我的国家,做该做的事,至于值不值,轮不到你北辰国三皇子来评。” 第32章 死生不惧 听到瑶黎这番话,那声音彻底安静下来,这北辰三皇子似乎一时间无言以对 洞口的微光越来越亮,瑶黎的心头也越来越亮。 瑶黎轻笑一声,通过意念对北辰三皇子说道:“你以为我死过一次,就会怕死?你以为我吃过苦头,就不敢再走同样的路?” 凛无涯安静至极,再也没说那些蛊惑她的话语。 “凛无涯,你错了。” 凛无涯默不作声,瑶黎声音清冽犹如洞中流淌的清泉。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死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有些事,比死更重要!我要做的,永远是眼下正确的事,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怕的,是没做该做的事,这才是我能修香火之道的根本。” 修行香火之道的修士之所以如此之少,原因有二。 一是需要法器,香火之道的法器弥足珍贵,难以轻易获取; 二就是因为修行香火之道,道心极易破碎,一旦碎了,就彻底前功尽弃。 一阵阴风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卷起几片枯叶,那风里裹着强烈的怨念如同冰冷的手,想把她拽回去。 瑶黎没躲,她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这力量伤害不了她。 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热,是她的道心。 那颗在五百年漂泊中差点熄灭、又被她一点点重新点燃的道心。 它像太阳一样,从内里暖着她。 那些阴风里的怨念,那些试图侵蚀她的死气,碰到这暖意,就像雪碰到火,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洞口的光已经洒在她身上,暖烟站在洞口,看到他们出来,脸上绽开笑容。 “云师妹!”她快步迎上来,抓住瑶黎的手臂上下打量,确定她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们能做到。” 那些生魂,正一个一个被墨羽和子决扶出洞口。 孤儿少年走在最前面,他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突然抱着自己,嘶了一声:“好冷啊。” 青壮的生魂一个接一个出来了,暖烟已经开始动作了,她从怀里掏出五块灵石,蹲下身,在地上挖了五个浅坑,把灵石按进去。 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符纸,她把符纸贴在灵石周围的土里,贴一张,念一句口诀。 念到第三张的时候,那些符纸就开始自己发光了。 墨羽走过去,往阵法中央插了一杆小旗,子决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银色的粉末,绕着阵法的边缘撒了一圈。 很快,一个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圆形阵法成型了。 光是从地面往上冒的,像一层薄薄的雾。 瑶黎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青壮的魂魄虽说困在黑暗洞穴中许久,但至少在其中是可以凝聚的。 刚出来后神魂不稳,是最危险的时候,最容易消散。 墨羽对那些生魂说:“你们都进来在里面待一会儿,等你们和肉身的感应恢复,就能醒了。” 生魂们茫然地走进阵法,第一个进去的是孤儿少年,他一踏进白光里,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暖和……好暖哟啊……” 生魂次第进入,他们的身形凝实了一些,不再那么透明。 阵法需要三人维持,墨羽站在北边,手按在阵旗上,暖烟站在南边,手里捏着剩下的符纸,子决站在东边,脚踩着那圈银粉的边缘,三个人的灵力缓缓注入阵法。 瑶黎站在一旁守着阵法,她刚站稳,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就撞进了怀里。 “你回来了!”阿雪紧紧抱着她,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 瑶黎能感觉到她的手箍在自己腰上,用的力气不小……这阿雪的力气真大啊,可不似一般女子。 瑶黎低下头,阿雪脸颊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黑莹莹地凝视着她。 “你真的出来了!阿雪还以为……还以为……” 阿雪,可真是个奇特的姑娘。 阿雪说她喜欢吃山洞里那些红果子,可那果子生长在死气那么重的地方,红得像血一般,没有活人能吃这种东西,还能活着。 瑶黎抬起手,轻轻推开阿雪,然后,她展开自己的手掌,掌心躺着几枚鲜红欲滴的红果子。 在夜色里,在阵法的白光旁边,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果皮很薄,借着光能看见里面似乎有汁水在流动。 阿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欢笑道:“红果子!” 她伸手就要拿,瑶黎合上手掌,阿雪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瑶黎,眼睛里满是疑惑。 “姐姐?” 瑶黎看着她,沉声问道:“阿雪,你为什么要吃这种红果子?” 瑶黎看着阿雪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细瘦,指甲缝里有点泥,但很干净,没有那种长期吃死气果实的灰败。 那么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阿雪死气极其浓重,不怕这果子的污染。 第二则是与第一种可能完全相反,是因为阿雪的阳气太浓烈了,因此能抵御死气。 阿雪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盯着瑶黎的拳头。 “因为吃了它我才有力量呀!”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不吃的话,阿雪会没力气的,走不动路,什么都做不了。” 瑶黎的眉头皱了起来,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那几枚红果子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特别是在那个洞穴里长出来的,那些五百年的怨念,全都浸在这果子里了。 普通人吃了,别说获得力量,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阿雪说吃了才有力量…… 瑶黎盯着阿雪的眼睛,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试着走出这个山谷?外面有很多好吃的,包子,馒头,糖葫芦,热乎的粥……都比这个强。” 阿雪愣住了,她脸上的急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她站在那里看着瑶黎,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她突然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啊……” 她身体开始发抖,瑶黎上前一步想扶她,阿雪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 阿雪抱着头蹲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瑶黎,但眼神变了,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的孩子气的光亮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让瑶黎看不懂。 “我试过。”阿雪说。 阿雪声音变了,从那活泼的少女声音变得沉稳下来。 “我试过走出去,很多次很多次……可我走不出去,我似乎永远也走不出去了,我该怎么办?” 第33章 阴兵虎符 阿雪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活蹦乱跳、拉着瑶黎衣角要红果子的疯癫少女。 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头,从指缝中间露出的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睛里带着痛意。 瑶黎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已经有了一个推测。 瑶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放在阿雪的头顶上,阿雪的身体僵了一下,却也没有躲开。 瑶黎的手掌贴着阿雪的头发,阿雪的头发有些脏,打结的地方不少,但摸上去是温热的,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在这阴风阵阵的黑风谷里,这种热显得格外扎眼。 瑶黎闭上眼睛,调动香火之道对阳气和死气的感知能力,她触碰到了阿雪身上的气息。 是阳气,非常浓厚的阳气,浓厚到不像是一个困在死气山谷里这么久的人该有的程度。 但再仔细感受,这不是阳气,这比阳气更厚重——是功德之气。 瑶黎凝视着阿雪的眼睛,她明白了。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被死气和怨念浸透了五百年的山谷里,一个人身上的阳气再重,也扛不住日夜不停的侵蚀。 那些青壮男子的生魂,进来没多久就虚弱成那样,阿雪呢? 她在这里生活了多久?数年?还是更久? 她身上没有死气,一点都没有。 那些侵蚀一切的死气,碰到她就像碰到什么天生克星一样,自动绕开了。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功德之气。 极深厚的功德之气,化作护体的阳气,日日夜夜保护着她。 “阿雪。”瑶黎沉沉开口,声音十分郑重,不再是之前那种对待小孩子的温和敷衍。 阿雪抬起头,透过指缝看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走不出去了,我可以带你走出去。” 阿雪的眼睛动了一下,血丝密布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微光。 瑶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一定要跟紧我,不要怀疑我,要相信我,好吗?” 阿雪看着瑶黎,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而是变得充满了忖度。 过了几息,阿雪开口:“你的修为,我看得出来,不算高,你怎么能带我出去?用什么办法?” “这里之所以聚集着如此浓烈的死气是因为那面军旗,沧溟的军旗,被人拿来当阵眼,镇压着整个山谷,还有那古阵法嵌套,环环相扣,是北辰三皇子凛无涯设计的” 她目光重新落在阿雪脸上,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雪。 阿雪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听到“凛无涯”这三个字的瞬间,阿雪的双眸猛地一缩。 瞳孔骤然收紧,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那个畜生!”阿雪突然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那种恨意几乎要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是他害的!是他害了——” 话没说完,她突然抱住头,这一次头痛似乎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剧烈。 她整个人从蹲着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身体剧烈地颤抖。 颤着颤着,阿雪突然开始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够。 “呼……呼……” 瑶黎蹲在她身边,手按在她肩膀上,默默陪伴着她。 阿雪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那边的阵法却完成了。 墨羽从阵法边缘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墨羽疲惫道:“还好,总算把他们的生魂稳定下来了,接下来我们需要把他们牵引到村子里,带回各自的身体里,只要魂魄归位,这场危机就算化解了一大半。” 阵法中央,白色的光芒笼罩着生魂,能看见他们的身形比刚才又凝实了一些。 那孤儿少年站在阵法边缘,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笑意。 瑶黎注意到他,无论是在洞穴里的时候,还是出来之后,别的生魂仿佛一直处于一种迷茫恍惚的状态之中,眼神飘忽,反应迟钝。 但他不一样,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从洞口走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天的那一眼。 现在听到墨羽的话,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意,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瑶黎看着他,心里暗暗思忖,此人的魂力很强,天生就强,若是送去修炼,一定是个好苗子。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瑶黎的目光,朝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他拱了拱手,动作有些笨拙:“多谢几位仙师救命之恩,我叫周生,守谷村人,若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死在那鬼地方了。” 暖烟摇摇头:“不必多礼,你们能活着出来,也是你们命不该绝。” 瑶黎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周生点头:“仙师请说。” “你们是被一个好消息牵引出身体的,“这个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周生微微一愣,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一直想不起来,”他慢慢地说,“脑子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是现在……”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了许多。 “现在我想到了。” 瑶黎心里一紧,追问:“是什么?” 周生眼神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瑶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里有一些无主的阴兵,那个好消息就是——让我们看到自己统领阴兵的画面,千军万马,听我号令,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我们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真相和瑶黎猜的差不多,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然知道那是阴兵。 瑶黎盯着周生的眼睛:“你们不怕吗?那是阴兵,是死了几百年的士卒,普通人躲都躲不及,你们敢去统领?” 周生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周生慢慢地说:“因为在梦里,我们看到那些阴兵在找将领,找得很迫切,那种感觉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 他又想到了什么,两眼瞪大,急切道:“梦里一个人影告诉我,只要拿到一样东西,就能号令他们,到时候,千军万马,都是我的。” 瑶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拿到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能号令阴兵?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沧溟左路军虎符。 那是调兵的凭证,当年左路军出征时,虎符一定在燕惊雪手里,如果那虎符至今还在这黑风谷中…… 阿雪站在瑶黎身边,瑶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变得又重又急。 周生继续说下去。 “梦里的声音说,那个东西长得像老虎一样,不是真老虎,是那种黑色玉的,还是铜的?我不太懂,但样子就是老虎的形状。” 瑶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正是左路军的虎符。 “你还知道什么?比如,那东西在哪里?” 周生摇摇头:“不知道,梦里没说,只说让我们进来找,找到了就是我们的。” 他苦笑了一下:“结果进来之后,什么都没找到,人也出不去,还越来越冷,要不是你们来,我们全得死在里面。” 瑶黎沉默了几息,她侧头看了阿雪一眼。 阿雪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第34章 惊雪觉醒 墨羽这个时候反应了过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周生,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说的是沧溟国左路军的虎符?” 周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听过“虎符”这个词,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像老虎一样的那个东西,”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墨羽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这里的某股势力,用号令阴兵的能力,把你们骗了进来,他让你们看到了虎符的存在,那虎符……应该是当年和燕惊雪将军一起留在这里的,左路军全军覆没,虎符自然也就失落了。” 瑶黎沉声说道:“是北辰那个邪修在引诱。”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瑶黎说道:“沧溟的虎符有巨大的力量,代表着正统的军权,北辰邪修没办法把它拿起来,那东西认主,认的是沧溟的将领,北辰邪修困了沧溟将士五百年,想炼化他们,炼化虎符,但显然失败了。” 她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白骨祭坛,眼神变得无比温柔:“这些人还是思念着故国,他们没有变成邪修的傀儡,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这里,但心还是沧溟的心。” 她的声音缥缈起来,又暗含着一种骄傲的笑意:“那邪修气急败坏呀,所以他想出了这个办法,用这些村民当工具,让他们去找虎符。” “村民是活人,阳气重又不受阵法压制,他们进去找,万一运气好找到了,邪修就可以趁他们拿到虎符的时候下手抢夺。” 子决猛然说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刚来的时候,在那个山洞里看到的这些人,他们实际上是在找虎符的路上,被困在了那里?” 瑶黎也望向那个山洞,里面漆黑一片。 如果推测是对的,那么那个山洞不仅仅是困住生魂的地方,它很可能通往更深的地方,通往虎符真正所在的位置。 那就意味着——她还要再去一趟。 瑶黎攥紧了拳头,如果虎符真的还在,她必须拿到,那是沧溟左路军的军权象征,是燕惊雪和一万三千将士的遗物,更是日后重建沧溟势力的重要信物。 北辰的人拿不到,但她可以,她是沧溟帝姬,虎符不会排斥她。 就在这时,苍玄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帝姬,此事需谨慎。” “一则,那洞中是否真有虎符,尚不确定。北辰邪修虽无法拿起虎符,但也未必能准确感知其所在,那山洞或只是困阵的一部分,与虎符无关。” “二则,即便有虎符,也可能是诱饵,那邪修既已识破你身份,未必不会设下陷阱,若以虎符为饵,诱你深入……” 苍玄轻叹一声:“帝姬如今的修为,一旦被困,凶多吉少。” 瑶黎知道苍玄说得对,她侧目看向阿雪,阿雪一直望着洞穴。 瑶黎的注意力始终在阿雪身上,因此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眼神。 暖烟皱着眉头问周生:“那你们进入那洞中,是否就是冲着虎符而去的?” 周生想了想,摇摇头:“说实话,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着。 “当时脑子特别混沌,整个人像做梦一样,迷迷糊糊就走进去了,等我真正清醒过来,人已经在那洞里面了,周围全是其他人,大家都在喊冷。”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之前的事想不清楚了。” 瑶黎和墨羽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办法根据周生这条线去判断里面是否真的有虎符。 那山洞里面那么危险,白骨累累,死气弥漫,还有那些诡异的红果子。 如果虎符真的在里面,拿到的收益确实很高,但死的可能性更高。 墨羽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样吧,我们先等等。” 他看向阵法里的那些生魂:“等他们魂魄再凝聚一些,恢复真正的神志,到时候一个一个问,也许有人能记得更多,毕竟周生是第一个清醒的,其他人可能晚一点,但未必都想不起来。” 瑶黎点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他们就在这里等着。 阿雪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阵法里的那些人。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瑶黎。 “姐姐,”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软糯糯的孩子腔,“那红果子,能给我吃了吗?” 瑶黎低头看着她:“不能。” 阿雪眨眨眼:“为什么呀?” 瑶黎在她面前蹲下来,和阿雪平视。 “你想要离开这里,就不能靠红果子了。” 阿雪愣了一下。 瑶黎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它可以让你维持一个比较强大的状态,让你有力气,让你在这里活下去,但是你想过没有,它是怎么做到的?” 阿雪凝视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因为里面是死气。” 原来她也想到了…… 阿雪说得平静:“死气也是能量,吸收进去,就可以维持住我的身体,这里没有别的东西能吃,吃了就能活。” 瑶黎点头:“正是如此,但是这也意味着,你如果单纯靠这些东西维持身体,你的身体就会慢慢被死气侵蚀。时间长了,你和那些阴兵,就没有区别了——可你不该和它们一样。” 阿雪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怎么不一样呢?” 她的声音很轻:“我和它们一样,都被困在这里了,我困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出不去的。” 瑶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出去,因为你可以拿到虎符。” 阿雪浑身一震。 “那是你的东西。”瑶黎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记得了吗?” 阿雪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然后她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我、我的东西?你说那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我……”阿雪神志不清地呢喃着。 血色瞬间染上了她的双眸,她痛苦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色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 第35章 神女包庇 这话音一落,四下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阿雪在那里呕吐。 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呕得撕心裂肺。 黑色的水从她嘴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那水浓稠得像墨汁。 瑶黎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背。 种种迹象都让她明白——这阿雪,根本就是燕惊雪。 可她的相貌和自己记忆里的不一样。 五百年前的燕惊雪,二十六岁,银甲长枪,英姿飒爽,是沧溟最年轻的女将军。 朝会上,她站在武将那一列,身姿笔挺,眉目间全是锐气。 瑶黎看过她当年的风姿,燕惊雪那张脸,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不是眼前这张带着稚气的少女的脸。 但是,身负如此功德的人,能在这死气弥漫的地方活下来,不被侵蚀的,只有她一个。 那些功德之气厚得惊人,像一层层的铠甲护着她。 除了燕惊雪,还能是谁? 阿雪的记忆有损。 瑶黎的想法,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刺激她,让她想起来。 因为燕惊雪是最容易拿到虎符的人,那是她的虎符,是左路军统帅的信物,只要她拿到虎符,就能号令那些被困五百年的沧溟将士,就能带他们走。 阿雪还在吐,吐出来的黑水越来越多,在地上蔓延开来,那些黑水一接触到空气,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冒出一缕缕的黑气,飘散在空中。 暖烟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脸色凝重。 她皱着眉头道:“这些东西是死气,已经进入她身体好久了,沉积在里头,化都化不掉。” 她看着阿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现在把这些东西逼出来,对身体是好事,但这过程不好受。” 瑶黎点点头,手依旧按在阿雪背上。 能感觉到阿雪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呕一次,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她还在呕,拼命地呕。 墨羽沉默地站在一旁,沉声道:“这个阿雪,可能就是燕惊雪。” 众人没有反对意见,也没过多的惊讶,多多少少都猜到了阿雪的身份。 “可是她现在这个状态,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魂魄?是肉身?还是什么别的存在?” 瑶黎思忖了一下,燕惊雪现在的样子,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但是武力值似乎在,刚才扑过来抱自己的时候,那力气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能有的。 只是也并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真是全盛时期的燕惊雪,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拎起来。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肉身被毁几乎是铁定的事情,左路军全军覆没,燕惊雪断后,死战不退。 那样的战场上,怎么可能留下完整的肉身? 但是魂魄会被困在这里……这个阵法,本来就是用来困住沧溟将士魂魄的。 问题是,燕惊雪是怎么弄到一个身体的? 瑶黎想到了一个可能——夺舍。 也许在很多年前,有个姑娘误入了这里,也许是附近的村民,燕惊雪的魂魄占据了她的身体,用她的肉身活了下来。 所以这身体是热的,是活人的身体。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吃那些红果子,她有肉身,需要进食维持生命。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身上功德之气那么浓厚,却还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肉身是夺来的,但魂魄被阵法锁着,走不了。 瑶黎正想着,阿雪终于吐完了。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瑶黎半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能感觉到阿雪的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好点了吗?”瑶黎问。 阿雪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瑶黎,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瑶黎的脸。 瑶黎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阿雪能不能认出自己。 但她觉得应该是不可以的。 北辰三皇子能认出她,是因为那个阵法是他布下的,他在阵中能感应到魂魄的气息,其他人没有这个能力。 燕惊雪和她,五百年前确实见过,阿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看了看周围,突然撑着地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小水潭边上。 阿雪蹲下身,探头看向水潭,看自己的脸,阿雪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起来了。” 说完这话,她浑身颤抖了起来。 墨羽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她:“你想起来什么了?”墨羽问,声音有些发紧。 阿雪慢慢转过身看向他,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是沧溟国的女将,左路军统帅,燕惊雪。” 墨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瑶黎内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翻滚了起来。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如果燕惊雪能和她一起…… 子决愕然地望着燕惊雪:“你、你居然是五百年前的古人!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燕惊雪望向天空,天上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只有翻滚的黑雾。 她轻声道:“我现在觉醒了,不再被邪术蒙蔽,更不会纵容那些包庇邪术的天神。” 瑶黎心里猛然一惊,她心想,这话说的……包庇邪术的天神?在天上的是自己的兄长凛渊,还有那个女将军昭华。 燕惊雪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恨意:“昭华包庇邪修,困住沧溟国的将士!愧为天上的神女!我一定会把她拉下神坛!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墨羽满目讶然:“你是说当年飞升的女将军昭华,在包庇这黑风谷的邪修?天神怎么能如此行事!” 墨羽毕竟不是当年的人,不知道这靠着献祭生灵飞升的神有多么伪善。 燕惊雪嗤笑一声:“她自然是知道,她和凛渊就是两条投机取巧的臭狗,居然能在天上坐稳神位……只是,可怜了帝姬。” 她的神色暗淡下来,变得凄苦不已。 瑶黎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心头的热血却已然沸腾。 燕惊雪说完那番话,看向瑶黎:“我会去找虎符,那是我的东西,我知道它在哪里。” 第36章 战旗烈动 这么久之后,听到真正当年的故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还是这样心疼她的语气,瑶黎内心十分感动。 她看着燕惊雪那张陌生的脸,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 这是故人,是沧溟的人,是她的人。 瑶黎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尽全力去帮燕惊雪。 这是她最珍惜的第一个同伴,不是墨羽那样需要试探的后人,而是真正和她同生共死于一个时代的、活生生的人。 但是在燕惊雪的讲述之中,有一个事情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 墨羽这个时候开口,语气振奋: “那太好了!只要找到了虎符,就可以控制这些阴兵,从而真正解决这里的问题!到时候不管是北辰的怨魂还是那个邪修,我们都有办法对付了。” 子决却歪着头,看着燕惊雪:“哎,我想问个事,你想起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之后,是什么感觉?就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五百年前的将军,不觉得吓人吗?” 燕惊雪看向他,沉默了一会儿。 “既是庆幸,也是难过。”她轻叹一声道。 “庆幸的是,我还有余力去惩处那些并没有受到惩罚的恶人,五百年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我想起来了,我就不会放过他们。”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难过的是,我为我的左路军难过,他们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困在这里五百年,到现在还无法解脱,他们的魂魄还在那祭坛周围游荡,等着回家。” 她满目悲戚:“也为我的帝姬难过。” 瑶黎的心猛地一颤。 “她死的时候才多大?十八?还是十九?我在北境打仗,听说王城破了,听说她为铸剑身死,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瑶黎一声长叹。 她心中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把一切告诉燕惊雪。 她现在心头涌起了一股迫切的渴望,想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快一点,再快一点,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燕惊雪,才能保护左路军那些被困了五百年的将士。 但还有一点吸引了瑶黎的注意,她想起刚才燕惊雪说的话——天神包庇邪修。 瑶黎看向燕惊雪,认真地问道。 “你所说的昭华包庇邪修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在昭华飞升之前,她知道这里有邪修倒也是正常,毕竟三皇子是邪修的身份,在他们北辰内部也很难被瞒住。但是我想知道的是,等她飞升之后,包庇邪修是什么意思?” 燕惊雪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像这样的阴气集聚之地,天上怎么可能看不见?”她说,“这么大的怨气,这么大的死气,只要是个有眼睛的神官,只要稍微有点感知力,都能察觉到不对劲……黑风谷这地方,五百年来一直这样,天上那群人又不是瞎子。” 她轻轻闭上眼,沉入了回忆之中:“大概是一两百年前吧,我记不太清了,在这里困得太久,时间都模糊了,一年和一百年也没什么区别。” “昭华曾经和一些其他的神官来过这里。” 瑶黎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发现了什么?” 燕惊雪说冷笑道:“发现了这里的一切,发现了那些白骨,发现了那些被困住的魂魄,发现了这个阵法,他们站在谷口往里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墨羽脸色凝重。 “然后昭华和凌无涯有过一次神识上的沟通。”燕惊雪的声音冷下去,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知道了这里困着的是沧溟的将士,她也知道,如果这些魂魄被放出去,那么他们肯定会把这一切说出去。” “这么多的魂魄,一旦进入地府,阎罗就会知道,阎罗知道了,整个天庭也会知道,到时候,昭华作为天神,却与邪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纵容这种残害魂魄的恶行,她的身份,她的名声,她辛辛苦苦修来的神位,全都会受影响。” 瑶黎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所以她想了个办法,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对,”燕惊雪点头,“她跟其他神官说,这里只是普通的古战场怨气,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费功夫处理,让他们别管了,那些神官听她的,就走了。” 燕惊雪说到这里眼睛红了,咬牙道:“那是唯一一次,能拯救沧溟将士魂魄的机会……就这么白白废掉了。” 瑶黎听完这话,胸口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 那群所谓的天神,他们只在意自己作为天神的身份,只在意会不会被牵连。 他们看到了这些被困了数百年的魂魄,看到了这些死不瞑目的将士,看到了这个残忍的邪阵,看到了那些还在黑雾中游荡的怨灵—— 然后他们走了,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像昭华和凛渊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拉下神坛,扔到泥土当中,让他们看看自己造的孽。 瑶黎死死咬着牙,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心头的憎恨。 她怕这憎恨灼烧得太强烈,会被发现,天上还有人在看着她,她不能暴露。 燕惊雪接上她的话,又冷笑了一声。 “可不是吗?他们在凡间是什么样的人,到了天上还是什么样的人,披上神袍,就真当自己是神了?就真以为自己干净了?” 她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那目光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要怪也只能怪天道不公,竟会让如此的人飞升。” 燕惊雪话音一落,忽然一阵剧烈的震颤从山谷深处传来。 瑶黎猛地抬头,看向祭坛的方向。 那面插在白骨祭坛顶端的黑色战旗,正在剧烈颤动,像被狂风撕扯一般。 墨羽的声音发紧:“不好,那是阵眼,镇压整个山谷,现在阵眼不稳,整个山谷的怨灵都可能失控。” 山谷四周的黑雾突然沸腾起来,刚刚还勉强能看清的视野,就被浓稠的黑雾重新笼罩。 瑶黎沉声道:“邪修在催动阵法,他发现我们要拿虎符了,开始调动阴兵的力量。” 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无数阴兵从黑雾中涌现,比之前多得多。 它们不再是零零散散地出现,而是列队般地涌出来。 就在这混乱之中,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虎符,你们带不走,进了这谷,就别想再出去。” 第37章 尸道之术 瑶黎睁大眼睛看着,因为她不信这三皇子能够调动沧溟国的士卒。 那是她的将士,就算被困了五百年,也不会听从一个北辰皇子的号令。 黑雾里面显露出影影绰绰的身形,果然——是北辰国的士卒。 它们浑身残破,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脑袋只剩半边,有的胸口一个大洞,能直接看到后面的黑雾,但无一例外,它们身上的死气格外浓厚,甚至比沧溟国那些被困了五百年的将士还要浓。 瑶黎微微思忖,它们不是普通的怨魂,而是被某种邪术刻意喂养过的怨魂。 就在这时,瑶黎的神魂中突然涌进来一阵阵声音,她辨认出,声音来自那些北辰士卒。 “杀!” “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杀光了就能出去!” “冲啊——!杀了就能自由!”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充斥着只想不顾一切冲出去的疯狂,震得瑶黎的识海嗡嗡作响。 瑶黎瞬间明白了。 这些北辰国的士卒,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三皇子邪术控制下的傀儡。 那个邪法在它们脑子里种下了一个念头:只有杀光这里所有的敌人,才能出去。 所以它们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杀戮,五百年来,日日夜夜,和沧溟的将士厮杀。 瑶黎脑中灵光一闪,如果这些士卒是被邪术控制的…… 如果它们的“杀光敌人就能出去”这个念头,是邪修植入的…… 那能不能利用这个念头,反过来去对付那个邪修? 能不能让它们把“敌人”的定义,从“沧溟将士”变成“三皇子”? 情势危急,黑雾已经涌到面前,那些北辰士卒从雾中冲出来,举着刀枪,朝他们扑来。 “列阵!”墨羽大喝一声,长剑横在身前。 暖烟迅速抛出几张符箓,在众人面前撑起一道淡金色的屏障。 子决握紧长鞭,站在墨羽身侧,燕惊雪上前一步,挡在瑶黎前面。 “当年左路军进入黑风谷,就是被这东西害的。”她盯着那些冲来的北辰士卒,声音无比冰冷,“它们藏在雾气里,神出鬼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被包围了,而且,这些不是人。是尸体傀儡。” 瑶黎眯起眼睛:“尸傀?” “对,早就死了,被人用邪术炼成了傀儡,没有意识,没有恐惧,只会听从命令。” 是了,难怪凌无涯看起来那么阴郁,原来是因为他会的是操控尸体的邪术。 他是个尸修——瑶黎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能用阵法困住这么多魂魄,为什么他身上那股气息那么阴冷, 因为他修的,根本就不是正道,是尸道,是用死人的身体和魂魄修炼的邪路。 尸道是邪道的一种,以尸体和死气为修炼根基。 修炼者通过操控尸体、炼制尸傀、吸收死气来提升修为。 尸体越多,死气越重,修为增长越快。 有些尸修还会将自己的一部分炼成尸身,以求长生。 但这种修炼方式代价极大,长期浸淫在死气和阴气之中,修炼者的身体会慢慢被侵蚀。 皮肤会变得苍白灰败,体温会比常人低,阳气会越来越弱。 最终会变得半人半尸,活着像死了一样。 而且尸道有违天和,容易被正道修士围剿,也容易引来天劫。 所以尸修大多躲在阴气重的地方,不敢见光。 凌无涯从小体弱多病,被送去道观修行,现在看来,那哪是什么正经道观,分明是尸修的巢穴。 后来他回国,进入军队,表面上是历练,实际上是为了更方便地收集尸体和死气。 他总是一副阴郁苍白的样子,站在角落里存在感很弱,那是尸道修炼的后遗症。 子决看着那些从黑雾中涌出来的北辰士卒,脸色又开始发白。 “我、我不怕那种能打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是这种鬼啊尸啊的东西……我真的……”他咽了口唾沫。 暖烟握紧了手中的剑,镇定道:“没有办法,随机应变吧。” 燕惊雪动了,她转身走到旁边一棵枯树前,那树枝丫七扭八歪,她伸手,掰下一根粗壮的树枝,比人还高出一截。 她拿着那树枝,借了瑶黎的短刀,三下两下削掉多余的枝丫,把一头削尖,然后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杆简陋的木枪成了! 子决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女、女将军……大佬……这、这可以吗?” 燕惊雪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雾气里,带着几分当年的锐气。 “功夫到了,草木皆兵,器具只是器具,手里有枪,就是枪法,手里有棍,就是棍法,手里有树枝,就是树枝法。” 她失笑了一下:“当然,如果有稀世神兵在手,那自然是更好的。” 话音刚落,黑雾猛地涌来,那些北辰士卒从雾中冲出,举着锈蚀的刀枪,朝他们扑来。 “来了!”墨羽大喝一声,长剑挥出,挡住最先冲过来的两个士卒。 燕惊雪手中木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一个士卒的咽喉。 那木枪看着简陋,在她手里却像活了一样,又快又准,木尖刺入那士卒的脖颈,那士卒动作一僵,撞在地上时顷刻间碎成了渣。 瑶黎挥剑迎上,香火愿力附着的剑身,每一次砍中那些士卒,都能听到炽烈的灼烧声。 但北辰阴兵数量太多了,一个倒下两个冲上来,墨羽一边格挡,一边大喊。 “保护好阵法!那些生魂还在里面!” 暖烟已经退到阵法边缘,一边抵挡靠近的士卒,一边往阵法上补符箓。 瑶黎余光扫过,看到阵法里的那些村民正惊恐地看着外面的厮杀。 祈愿又纷纷扰扰袭了上来,瑶黎看着一个个尸傀扑向自己,脑海中绝望的祈愿不停响起…… 墨羽的肩膀突然被抓伤了,子决急忙去支援,却被阴兵从身后偷袭,瑶黎急忙将自己的剑投掷过去。 剑如同闪电扎在阴兵的胸口,阴兵被香火之力烫得惨叫,手中却不停,攥着一把生锈的断刃就刺中了子决的小腿肚。 第38章 尸修蛊惑 子决霎时间惨叫出声,一个北辰士卒从侧面绕了过来,手中的锈刀划过了他的手臂。 衣物撕裂,皮肉翻卷,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迅速泛起一层灰败的颜色。 子决踉跄后退,一边挥着鞭子乱抽,嘴里还喊着:“鬼啊!尸体啊!离我远一点!好恐怖啊!” 墨羽快速冲过去,一剑刺穿那个士卒的胸口。 那士卒化作黑雾消散,但子决的伤已经留下了。 墨羽刚想问他怎么样,斜刺里又冲出两个士卒。 他挥剑格挡,却被另一个士卒的刀尖划破了肩头。 衣物裂开,露出里面的伤口,同样没有流血,只有灰败的颜色在皮肤上蔓延。 “这死气的伤害不对劲,”墨羽咬牙道,脸色变得难看,“它会在经脉里扩散。” 瑶黎心中一沉,死气的侵蚀和普通的伤不一样,它会顺着经脉游走,侵蚀灵力,破坏根基,如果不及时驱除,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经脉尽断。 眼下局势,无比紧急。 但就在这危急时刻,有一道身影杀得格外凌厉。 燕惊雪手中那根简陋的木枪,此刻像活过来一样,枪尖抖动,每一次刺出,都穿刺过一个阴兵的身体。 她的脚步移动很快,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自如。 那些士卒的刀枪从她身边擦过,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木枪在她手里如长龙出海,横扫一片。 三五个士卒同时围上去,她枪尖一抖,先刺穿左边那个的喉咙,回手一枪杆砸碎右边那个的脑袋,再一个转身,木枪从腋下穿出,刺中身后扑来的那个——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子决捂着伤口,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将军吗……” 燕惊雪动作越来越快,那些士卒在她面前,就像靶子一样。 就在这时,阵法那边传来动静,那些村民醒了,他们茫然地看着外面的厮杀。 那声音又响起了,对着那些村民带着蛊惑的意味说道: “你们看到了吗?这些人,是来跟你们抢虎符的,虎符本来应该是你们的,拿到它,就能号令阴兵,就能成为将军,就能光宗耀祖,可是他们不让你们拿。” 凌无涯的声音阴恻恻一笑:“他们要带走你们,让你们继续当穷庄稼汉,一辈子翻不了身——杀了他们!杀了这些人,虎符就是你们的。” 那些村民的脸色变了,看向瑶黎他们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坏了,如果这群人真信了邪修的话,那就全完了。 他们几个修士,现在是围成一个圈,把这些村民护在身后。 和那些北辰士卒厮杀的同时,还要保护他们,可如果这些村民从背后动手,那就是真正的背刺,他们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瑶黎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向阵法边缘,她站在那些村民面前,大声道。 “别听那个声音!他在蛊惑你们!你们以为拿到了虎符,就能成为将军?做梦!” “你们拿了虎符,只会被他抢走!他会杀了你们,把你们的魂魄也留在这里,和这些士卒一样,永远当他的傀儡!” “你们看看周围这些白骨,看看这些阴兵——那就是你们的下场!” 听了她的话,一些青壮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但还有几人,盯着瑶黎的目光里带着敌意。 这个时候,苍玄的声音在瑶黎识海中响起。 “帝姬,本座需提醒你一句,不要被他们的任何行为影响道心。” 瑶黎微微一怔,只听苍玄继续道: “他们若是选择攻击你们,那是为了自己的贪欲,是被邪修的蛊惑冲昏了头脑……这与你无关,你已经尽力救他们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但他们自己立不住,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命。” 苍玄语气严肃了几分。 “若真到那一步,该杀就杀,这也是香火之道的一部分,护该护的人,斩该斩的孽,你需明白这一点。” 瑶黎心中一暖,她知道苍玄是担心自己犯糊涂。 像这种情形,自己全心全意救人,为了他们拼命厮杀,却被他们从背后捅刀子,确实是最容易让人道心破碎的。 付出一切,换来背叛,多少人就是在这种时候崩溃的。 她神识传音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苍玄,谢谢你,我修香火之道,为的是做正确的事,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激我。他们感激,我做我的事;他们不感激,甚至反过来害我,我照样做我的事。” “我只是一个人,做不了救世主,该我救的人,我会救,但若是超出我的能力,或者要让我逆天而行、强求本不属于他们的命数——那种事,我不做。” “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尽我的心,就够了。” 苍玄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欣慰:“帝姬能想通这一点,本座就放心了。” 可眼下局面迫在眉睫,暖烟的符箓快要用完了,那道淡金色的屏障越来越薄,随时可能破裂。 燕惊雪还在厮杀,但她再强,也挡不住无穷无尽的士卒。 那些北辰士卒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黑雾越来越浓,阵法形成的保护本来就不够,现在更是无力支撑。 瑶黎脑子飞速转动,必须想个办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的香火之力,是可以和一些魂魄贯通的。 既然能听到这些北辰士卒的祈愿,那能不能跟他们说话,能不能让他们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分出一缕香火愿力,探入那密密麻麻的祈愿声中。 ……找到了! 她找到了那些疯狂的声音背后,那些被邪术压制着的一点点意识。 她深吸一口气,将愿力化作声音,送进那些意识深处。 “你们听我说。”那些疯狂的厮杀声顿了一下。 瑶黎继续说下去:“你们被困在这里五百年了,对吧?那个声音告诉你们,杀光这里所有的敌人,就能出去,对吧?” 随着她的干扰,阴兵居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可是你们杀完了吗?没有。五百年来,你们杀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沧溟的将士?可你们永远杀不完。” “因为你们杀的,根本不是敌人,是养料,是那个邪修凌无涯用来修炼的养料!” “你们每杀一个人,每杀一个魂魄,他就能从你们的杀戮中汲取力量,你们杀得越多,他越强,你们永远出不去,因为他不让你们出去,你们是他最好用的杀戮工具,他怎么忍心放你们走!” 第39章 无涯伪装 “你们想想,你们杀到现在,有谁真正离开过这里?”瑶黎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说下去。 “唯一的敌人,不是沧溟的将士,是凌无涯把你们困在这里,是他用你们的杀戮来修炼他的邪术——你们真正该杀的,是他!” “现在,若是你们愿意——” 瑶黎抬起头,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北辰士卒,掷地有声地喊道:“随我一起杀出去,杀那个真正的仇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听着瑶黎说话。 那些正在厮杀的北辰士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燕惊雪手中的木枪停在半空,她目光落在瑶黎身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是了!也只有这样的办法,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 那些北辰士卒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瑶黎身上,瑶黎成了这个场中的圆心。 她站在那些面目狰狞的士卒面前,声音充满坚定: “如果你们愿意,就举起你们的右手,跟着我一起杀出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远处黑雾翻涌的细微声响。 然后,第一个士卒举起了右手,只剩三根手指举在空中,却僵直而坚定。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那些残破的手臂,一只接一只,举向天空。 与此同时,那些祈愿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狂热的“杀光所有人”“杀了就能出去”。 而是另一谢声音—— “杀死罪魁祸首!” “杀死困住我们的人!” “杀——凌——无——涯——”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微微颤抖。 那个喑哑的冷笑声传来了:“呵,说得好听,但你如何带着它们找到我在哪里呢?” 瑶黎冷笑了一声:“可我好像真的知道你在哪里耶。” 那声音霎时间安静了,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子决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问道。 “喂,你真的知道他在哪里吗?你可别放大话啊!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给我们添麻烦!现在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瑶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可我真的知道。” 子决愣住,燕惊雪皱起眉头,提出了疑问:“可是,这样的地方,要去哪里找?”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被这个阵法困了这么久,依旧不知道那邪修所在的位置,我完全感应不到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山谷里一样。” 瑶黎看着她,带着几分笃定地笑了。 “正是因为我们完全感应不到他,所以才能推测出他的位置。” 燕惊雪微微一怔,听着瑶黎继续说下去。 “让我们想一想——我们感应不到他,看不到他,但他的声音却可以通过阵法传递到每一个角落,对不对?” 燕惊雪点头:“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们在洞口这边能听到,那些村民在阵法里能听到,那些北辰士卒也能听到,整个山谷,只要他想,都能听到。” 瑶黎笑道:“对,那么,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他既隐蔽得让我们完全感应不到,又能把声音传递到整个山谷?” 燕惊雪若有所思。 瑶黎她话音一落,猛地转身。 一道捆仙索从她袖中飞出,裹挟着金色的香火愿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着周生而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捆仙索已经牢牢将周生套入其中,收紧锁死。 “云师妹!”墨羽惊呼出声。 子决张大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暖烟手中的符箓差点掉在地上,燕惊雪瞳孔猛然收缩。 就连那些站在后面的村民,也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瑶黎会突然对周生发动攻击。 捆仙索套住周生的瞬间,异变突生,他身上突然冒出一股浓烈的死气,墨汁一样从他身体里渗出来,和捆仙索上的金色香火愿力撞在一起。 金色的愿力和黑色的死气互相侵蚀,互相撕咬,瑶黎的香火愿力,牢牢锁住了他。 燕惊雪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个少年,他就是北辰邪修?” 瑶黎微微颔首:“是的,只有他,符合我刚才说的所有标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生身上。 周生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少年脸上,此刻满是愤怒。 “你们怎么能这么怀疑我?”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是我帮你们安抚这群人的!要不是我,他们早就暴动了!你们不感激我,反而捆我?!” 瑶黎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安抚他们,是为了自己。” 周生的眼神闪了一下,瑶黎继续说下去。 “如果他们真的暴动,从背后攻击我们,你觉得他们第一个会攻击谁?” 周生没说话,瑶黎轻轻摇头:“是我们?不,你怕他们伤到你,所以你才开口阻止他们,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帮你自己。” 周生的脸色变了,那愤怒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恻恻的笑意。 “哈,”他笑了一声,“你可真是聪明啊。” 那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清朗的少年音,而是那个阴冷的声音。 那些青壮村民瞬间炸了锅。 “周、周生?!” “他不是周生?!” “快退!快退!” 他们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离周生远远的,挤在阵法边缘,瑟瑟发抖。 凌无涯站在原地,捆仙索还套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抬起手,伸向虚空,五指一抓,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涌出浓烈的黑雾。 他从那黑雾中,缓缓抽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战旗,血色的旗面,上面绣着狰狞的兽头纹,那正是北辰的图腾。 凌无涯握住那面战旗,对着瑶黎轻笑道:“一个人被困在这里也是很无聊的,你就留下来陪我吧,也算是和亲。” 瑶黎冷笑一声:“你想的挺美,这里是你的葬身之处。” 第40章 阴火拢入 那面战旗在凌无涯手中,像活过来一样,裹挟着浓烈的死气,朝他们横扫而来! 墨羽急忙挥剑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三步,燕惊雪木枪刺出,枪尖和旗杆相撞,木枪差点脱手。 随着那面北辰战旗的出现,那些刚刚愿意跟随瑶黎的北辰士卒,突然又变了。 它们眼中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杀戮欲望。 它们重新举起武器,朝瑶黎他们扑来。 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那凌无涯主要攻击的对象就是瑶黎,他手中的北辰战旗裹挟着浓烈的死气,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刺骨的阴寒,直逼瑶黎要害。 瑶黎挥剑格挡,但她的身体太弱了,修为本来就不算高。 这具身体底子薄,又是三系杂灵根,灵力运转起来磕磕绊绊,远远比不上前世那种浑厚流畅。 几招下来,她的呼吸就开始乱了,脚步变得沉重,剑势也慢了下来。 她拼命调动识海中的香火愿力,一边护住自己,一边试图反击。 但差距太大了,凌无涯是五百年前的邪修,修尸道,控阴兵,修为深不可测。 瑶黎一剑刺出,被他轻松避开。 反手一旗横扫过来,她勉强躲过,却被旗杆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她的剑被他挑飞,她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燕惊雪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她怒吼一声,想要冲过来帮忙,但周围密密麻麻的阴兵精锐将她团团围住,怎么都冲不出来。 墨羽和子决也被缠住了,暖烟的符箓已经用完,只能用剑苦苦支撑。 没有人能过来帮她,又一个照面,凌无涯手中的战旗猛地一扫,瑶黎躲闪不及,被旗杆击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凌无涯俯下身,掐着她,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瑶黎双脚离地,呼吸瞬间被扼住。 她看清了他的脸,不再是周生那张清秀的少年面孔。 而是一张阴郁的面容,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 凌无涯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张脸和脖子。 眼睛是淡灰色的,灰得像死人的眼球,但瞳孔正中央,有一点血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滴。 他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亲手杀死你的感觉,应该非常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没想到,我竟然有这样的运气。” 瑶黎被掐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呼吸越来越困难。 但她只是看着那张狰狞的脸,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嘶哑地说道:“杀死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凌无涯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低下头,看向瑶黎的脖子和自己掐着她的那只手。 瑶黎脖子上蔓延出来的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从她的皮肤上浮现,然后顺着凌无涯的手指,向他的手臂爬去。 那些纹路交织成一个阵法,散发着纯正炽烈的香火愿力,是瑶黎提前画在自己身上的。 在来黑风谷之前,在猜到可能会有一场恶战之后,她用香火愿力,在自己身上画了一个阵法。 那些金色的纹路爬上凌无涯的手臂,所过之处,他那苍白的皮肤开始冒烟。 白烟从他手臂上冒出来,那些纹路还在蔓延,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凌无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手松开了。 瑶黎落在地上,大口喘气。 凌无涯跌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的白烟越冒越多,那些金色的纹路像烙铁一样,在他身上灼烧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翻滚挣扎,但那些纹路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怎么都弄不掉。 瑶黎撑着地站起来,她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 走到凌无涯身边,从他颤抖的手中,拿过那面北辰战旗。 她举起战旗,对着那些被凌无涯迷失了心智的阴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 “北辰的士卒们!” “你们看清楚!” “你们的仇人,是凌无涯!” “是他把你们困在这里五百年,是他用你们的杀戮修炼邪术,是他让你们永远不得解脱!” “现在——” 她将战旗指向地上蜷缩惨叫的凌无涯。 “听我号令!” “攻击唯一的敌人——” “凌无涯!” 那些北辰士卒停下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只是须臾之间,成百上千的北辰士卒,涌向那个把它们当作工具使唤了五百年的罪魁祸首。 凌无涯惊恐地瞪大眼睛,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还在灼烧,香火愿力像烙铁一样嵌在他体内,在他皮肤上留下深深的灼痕,让他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你们,你们怎么能听那个沧溟贱人的话?我是北辰的皇子!是你们的主子!是北辰皇室!你们敢动我?!” 那些士卒却没有停,凌无涯脸上的血色褪尽,虽然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血色,那张苍白狰狞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你们这些贱奴!你们生前就是我北辰的士卒,死后也是我北辰的鬼!你们怎么能……” 他的话没说完,无数双残破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他的身体。 凌无涯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在黑风谷中回荡。 那些士卒把他举起来,举到半空中。 他挣扎扭动,他咒骂求饶,可北辰士卒毫不理睬,张开嘴开始撕咬! “啊——!” 一群饿极了的野兽,终于捉了它们的猎物。 瑶黎站在不远处,握着那面北辰战旗,看着这一幕,眼神很平静。 过了很久,那些士卒终于散开,它们缓缓后退,让出中间那块地方。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凌无涯被他自己的阴兵士卒分食殆尽,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瑶黎深吸一口气,举起那面战旗,对着被控制了五百年的魂魄,大声道: “你们——自由了!” 北辰士卒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阳光照射,慢慢散去。 那些祈愿的声音,在瑶黎脑海中慢慢消失。 而随之响起的,是苍玄愕然而喜悦的声音。 “帝姬!好多香火,好多阴香火,归入了我们这里!” 第41章 阴兵致意 苍玄很少有感情这么外露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还有一丝颤抖,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瑶黎太了解他了,苍玄陪在她身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 若他这么激动,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瑶黎在神识中问他:“多少阴德香火?” 苍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大概五千缕左右。” 瑶黎霎时间两眼一亮,忍不住露出笑意。 苍玄感叹道:“帝姬,这些阴德香火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这不是普通的香火,是那些被控制了五百年的魂魄,在获得解脱那一刻产生的愿力,至纯至重至厚。” “等到出去之后,老夫再慢慢告诉你如何炼化它们,如何使用它们,这五千缕,抵得上寻常香火数万缕。” 瑶黎心头一阵明亮。 现在罪魁祸首已经被消除,这些被困的魂魄也获得了自由,而她还能从中得到如此丰厚的阴德香火——这是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她突然在脑海中接收到了许多声音,那些北辰士卒的声音徐徐传来。 “谢谢你……” “我们终于可以走了……” “五百年了……” “谢谢你……” 那些声音说:“在走之前,我们要送给你一样东西。” 瑶黎微微一怔,除了阴德香火,还有别的吗? 她睁开眼睛,眼前那些北辰士卒的身影,正在缓缓消散。 最前面的几个士卒,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它们的手搭在一起,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北辰战旗从它们手中升起。 但此刻,它变了。 黑色的旗面消失了,狰狞的兽头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根木棍。 准确地说,是一根像木棍一样的法器。 通体乌黑,但表面泛着淡淡的暗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里面流动。 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那些士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我们北辰将士的一点心意,这里面,有我们北辰国的力量。” “它本来是我们的军旗,被那邪修用来控制我们,现在,我们把它净化了,送给你,请你收下。” 北辰士卒的手一起向前推,那根木棍从它们手中飞出,轻轻落在瑶黎手中。 那些士卒的身影化作一缕缕青烟,升向天空,瑶黎默不作声地收下了这个东西,眼下的危局总算化解了,她心头不由得一松。 子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声音流露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终、终于……那群鬼终于消失了!真是吓死我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鬼!密密麻麻的,全是那种东西!” 说着说着,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瑶黎忍不住开口吐槽:“师兄的胆量,恐怕还不如脚下一粒沙子大。” 子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满脸通红地反驳。 “云师妹,你、你懂什么!我只是怕这些鬼啊、尸啊之类的东西!这是天生的!我又控制不了!” 他梗着脖子,倔强道:“你要是让我面对宗门强敌,那我绝对是一马当先!眉头都不皱一下!” 瑶黎看着他涨红的脸,忍不住笑了:“那就希望某天能看到师兄的英姿。” 子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子还是红的。 墨羽望着祭坛的方向,神情凝重,他沉声道:“接下来就是拿到沧溟的战旗了。” 燕惊雪点头:“那是阵眼,拿到它就能解开困阵,放那些被困的将士出来。” 瑶黎轻叹道:“他们被困在这里五百年,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我们带他们终于能让他们离开了。” 这时候,那些守谷村的青壮们围了过来。 为首的几个人,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其中一个中年汉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 “几位仙师,我们……我们想回去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黑暗,缩了缩脖子。 “这事听着太危险了,我们刚捡回一条命,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了……而且现在感觉魂魄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能自己走回去了吧?”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 “是啊是啊,我们想回家。” “家里肯定急坏了。” “这地方太吓人了,一刻都不想多待。” 墨羽沉吟片刻,他做了决定。 “暖烟师姐,子决师弟,你们护送这些村民回村。” 他看向暖烟:“他们的生魂虽然稳定了,但路上还需要有人护着,以防万一,师姐擅长符咒和防护,最适合做这个。” 暖烟没有多说什么,已经开始收拾剩下的东西。 子决听到这个安排,眼睛一下子亮了:“护送回村?好好好!这个我擅长!” 他拍着胸脯,但谁都看得出来,他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分明是因为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子决察觉到瑶黎的目光,立刻板起脸:“看什么看!我这是……这是去执行重要的护送任务!” 瑶黎笑了笑,暖烟走到瑶黎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云师妹,接下来你们要去做的事,比刚才更危险,那面战旗是阵眼,邪修虽然死了,但阵法还在,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一定要小心。” 瑶黎点头:“师姐放心。” 暖烟又看了看燕惊雪,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着那些村民往谷外走去。 子决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道:“喂!你们可别死了啊!我还等着看你说的那个英姿呢!” 瑶黎冲他挥了挥手,笑道:“放心吧师兄,看不到你的英姿我是不会死的!” “可恶,真是牙尖嘴利!”子决这才转过身,快步跟上暖烟他们。 很快,那些身影就没入黑暗里,消失在谷道尽头。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瑶黎、墨羽、燕惊雪三个人。 三人站在洞口外,墨羽和燕惊雪齐齐望向了瑶黎,瑶黎知道这一遭怕是躲不过了。 墨羽平静开口道:“云师妹。” 瑶黎看向他。 墨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刚才那个邪修消失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对你的称呼……他好像称呼你为沧溟国的人。” 第42章 永世相随 墨羽说话一向很注重礼节,所以并没有把那邪修的原话还原出来,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刚才凛无涯在愤怒中喊出的话,瑶黎当然记得,不过是“沧溟贱人”罢了。 但凛无涯并没有完整地说出她的身份,比如“沧溟帝姬”之类的,他只是用了一个泛指。 也许在凛无涯看来,和她一起来的人,应该都知道她的身份。 毕竟她能用香火愿力,能听懂那些魂魄的声音,能认出沧溟的军旗,能说出那些关于沧溟将士的话,凛无涯大概以为,这些人早就是她的同伙了。 所以他没有刻意隐瞒,只是随口骂了一句。 但墨羽…… 瑶黎看向墨羽,黑雾正在渐渐褪去,周围的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但墨羽的眼色,却比那些黑雾更深,深得看不见底。 他盯着瑶黎,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轻声道:“他为什么那么称呼你?云师妹?” 燕惊雪站在一旁,什么也没有说,她也安静地看着瑶黎,等着她的回答。 瑶黎沉默了几息,她知道,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从墨羽安排暖烟和子决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 什么护送村民,什么路上需要人手——那些都是借口。 墨羽真正的目的,是支开那两个人,然后当面锣对面鼓地问她:你到底是谁? 两人估计早就怀疑她的身份了,尤其是墨羽。 从最开始用沧浪纹的玉佩试探她,到后来在谷中一次次观察她的反应,再到刚才凛无涯那句脱口而出的“沧溟贱人”——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墨羽从怀中取出一个钵,巴掌大小,通体暗金色,表面刻着符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瑶黎觉得那东西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见墨羽将那个钵往天上一抛,那钵飞上半空,悬在三人头顶,然后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三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里面。 墨羽这才开口:“这是我林家的传家宝,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它不能用来防御,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它有一个作用——隔绝。” “隔绝声音,隔绝窥伺,隔绝一切想要偷听偷看的东西,效果非常好。” 墨羽居然考虑到了这一步,他不仅支开了暖烟和子决,还动用了林家的传家宝,来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可以畅所欲言的空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确切的猜测。 燕惊雪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而且,你能识别我和那个邪修的身份。”她看着瑶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邪修,似乎也认识你。” 她缓缓顿了一下:“这就意味着,你并不是现在的人,对吗?” 燕惊雪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像要把她看穿。 “你到底是谁?我觉得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吗?” 瑶黎心里清楚,此时若是再欺瞒,就显得对她们不够信任了。 而且独自一人漂泊了这么久,在云黎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她太孤独了。 现在,有两个人在她面前,一个是当年林将军的后人,一个更是她当年最仰慕的女将军,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瑶黎深吸一口气,她先是转向燕惊雪。 “有一次,左路军打了胜仗,燕将军带着士卒们乘胜归来,当朝设宴,为你们庆功。” 燕惊雪的眼睛微微睁大。 瑶黎继续说下去:“那天你喝得特别开心,喝了很多酒,我记得你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但那天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结果……”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酩酊大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唱了一首民歌。” 燕惊雪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歌我听过,是沧溟的民谣,讲的是将士出征、盼望回家的,你唱得……说实话,不怎么好听,跑调跑得厉害。” 瑶黎的笑意深了一些:“唱完之后,你就一头栽倒,晕过去了。” 燕惊雪的嘴唇在抖:“你、你竟然真的是……” “当时群臣都围着看你,怕你出事,我说,我带她回去吧,我那儿离得近……然后我就把你带回了我的府邸,照顾了你一夜。” 燕惊雪的眼眶已经红了,瑶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喝醉了,在我这儿睡了一觉,你脸都红了,向我行礼,说‘帝姬恕罪,末将失礼了’。” 燕惊雪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是你……真的是你。” 她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抚上瑶黎的脸:“帝姬,你居然还活着?”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听说你被铸成了剑,那一定很疼吧?” 瑶黎的眼睛也红了,五百年来,她飘荡在世间,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听得见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存在过,她只是一缕游魂。 此刻,有人抚着她的脸,问她疼不疼。 瑶黎点点头,声音嘶哑道:“很痛,但比不上国破家亡之痛,那痛意,一直刺着我的灵魂,让我不至于消散——终于这一天,我回来了。” 燕惊雪再也忍不住,她一把抱住瑶黎,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抽泣声在她耳边响起。 “帝姬……帝姬……” 她只是反复地叫着这两个字,说不出别的话来。 瑶黎也抱住她,感受着她的眼泪落在自己肩膀上,那泪水竟然如此灼热,让她灵魂都发烫。 这是五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拥抱她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燕惊雪松开手,她退后一步,然后猛然单膝跪地,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胸口——那是沧溟国将士对君主行的军礼。 她的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末将燕惊雪,愿听帝姬号令,报血仇,诛天神,沧溟不灭,永世相随!” 第43章 弱女悍勇 瑶黎很难说燕惊雪的哪个行为对她而言更震撼。 是愿听帝姬号令那一跪,还是“沧溟不灭,永世相随”的誓言,是把命交到她手里的承诺,更是“报血仇,诛天神”那一句。 那是她压在心底五百年的恨意,是她们共同的不死不休的目标,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拉下来的决心。 她心潮澎湃不已,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瑶黎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在燕惊雪面前,同样单膝跪地。 用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恭敬,她也抬起手,握成拳,按在自己心口上。 她看着燕惊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沧溟国嫡帝姬瑶黎,愿与燕惊雪一起,报血仇,诛天神,我还要保护你,保护燕惊雪,保护每一个沧溟的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燕惊雪的眼眶里泪水再次涌出来,她看着瑶黎,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那是五百年压抑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泪。 瑶黎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燕惊雪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我真的没想到……”她的声音哽咽,“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天。” 瑶黎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在这里混沌了很久很久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瑶黎轻声问,“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燕惊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当年那一战,我和左路军的将士们,全部战死在这里。” “凌无涯的阵法困住了我们,我们的魂魄无法离开,只能在这谷中徘徊,一年又一年,一百年又一百年。” “时间长了,意识就慢慢模糊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知道沧溟已经亡了,知道帝姬死了,糊涂的时候,就只是飘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是飘着。” “后来……大概我也记不清多久了,可能是三百年,也可能是四百年,有一个女孩跑了进来。” “她那时候很小,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饿得快死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跑到谷口,对着里面喊,说这里有怨灵吗?听说这里有怨灵,是真的吗?求求你们出来见我。” “我当时正好清醒着,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求求怨灵帮帮我,我的爹娘被坏人杀了,我太弱小了,报不了仇,如果怨灵能帮我报仇,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我的身体,我的命,我的魂魄,什么都行。” 燕惊雪的声音平静,但瑶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瑶黎的心也被这弱小又勇敢的女孩震撼着。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太久没见过活人了,也可能是她那双眼睛太像那些在战乱中在村子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我就开口了,我跟她说,那你把仇人引来吧……我在这里困着,出不去,你想办法把他们引过来,告诉他们这里有宝贝,有金银,有值钱的东西,说什么都行,只要把他们引过来。” “那女孩真的去了。” “过了几天,她回来了,浑身是血,背上被砍了好几刀,腿上也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后跟着几个提着刀的人,凶神恶煞的,一看就是那种亡命之徒。” 瑶黎轻声叹息道:“她成功了……但也快死了。” 燕惊雪含泪颔首:“我帮她杀了那些人,他们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女孩躺在地上,看着我笑了,她说,谢谢姐姐,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燕惊雪低下头,看着这具不属于她自己的身体。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身体还热着,但魂魄已经散了,她把自己的命献给了我,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仇人的死。我飘在那里,看着她,忽然想到——我的魂魄,能不能进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试了……然后我发现,这具身体不排斥我。” “它接纳了我,就像接纳一个早就该进去的人,我就这么活过来了。” 原来燕惊雪是这样拥有自己身体的。 和瑶黎之前想的差不多——夺舍,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不算是主动夺舍,不是燕惊雪强行占据别人的身体,而是那女孩在临死前,用自己的命和仇人做了交换,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报酬,献给了燕惊雪。 这是一种交易,是那女孩心甘情愿的献祭。 所以燕惊雪在这具身体里,是被接纳的。 她像活人一样,需要吃东西,需要喝水,会饿会渴会冷会热,会和正常人一样感受到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她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瑶黎的眼睛亮了,若是这样的话,燕惊雪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她不用被永远永远困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鬼地方了,可以和她一起生活下去。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燕惊雪看着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帝姬。”她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不再孤单了。” 瑶黎的喉咙有些发紧,只听燕惊雪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想到你也回来了,我以为永远失去你了,失去沧溟的一切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记得那些事情。” “但你回来了。” 瑶黎伸出手,握住燕惊雪的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实现共同的理想、得报大仇。” 燕惊雪看着她,笑容里闪烁着泪光。 这个时候,墨羽也动了,他上前一步,在瑶黎面前站定。 然后,他同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和燕惊雪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墨羽庄重地道:“林破军后代,林墨羽,拜见沧溟帝姬。” 瑶黎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从一开始用沧浪纹玉佩试探她的人,果然是林家的后代,是赤胆忠心之人。 可瑶黎还有自己的顾虑。 第44章 叛徒凛渊 瑶黎声音放得很轻:“墨羽师兄,你起来。” 墨羽没有动,他目光清澈,诚恳地说道:“帝姬,你要相信我……你不要再瞒着我了,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 瑶黎沉默了几息,墨羽眼里满是怕被拒绝的不安。 “可是已经五百年了。” 墨羽微微一怔。 瑶黎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需要为你的祖先去承担这些事情的,你是自由的,你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想过的日子,那些仇恨,那些恩怨,那些五百年前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和燕惊雪,肯定会被卷入这些事情里。 报大仇,诛天神——这条路有多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用血铺成的路,是用命填出来的坑,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林墨羽呢? 他是一个无辜者。 他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没有亲眼看到沧溟的覆灭,没有承受那些痛苦和仇恨,没有在那片血火中挣扎求生。 他不应该因为前代的一些事情,而丧失今世的自由和选择权。 这对墨羽而言不公平。 墨羽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帝姬,你听我说一段往事。” 墨羽目光悠远,轻声道:“当年,我的先祖林破军,在北境血战,三月不退,那一战打得惨烈,他身受重伤,眼看就要死在阵前,被敌军围困在绝境里。” “是沧溟的国君,就是帝姬你的父皇,亲自带兵救援,杀穿敌阵,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那时候,国君自己也受了伤,身上有七八道伤口,血染红了战袍,但他没有丢下先祖,他带着先祖躲过追兵,才回到王城,先祖才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林家的祖训就只有一句话:生死之恩,大过于天。” “还有一句:不二心,无二主。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经历多少年,林家永远只认一个主,永远不会背叛。” 墨羽的话语变得郑重起来。 “世世代代,传了五百年,所以我们都知道当年的冤屈,都知道沧溟亡得不该,都知道帝姬死得冤枉,都知道那些天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帝姬,我想帮你,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是谁逼我的,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瑶黎能看出他眼里的真诚,能听出他话里的决心,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墨羽师兄,你先走自己的路吧。” 墨羽的眼神黯了一瞬,像是有光熄灭了。 瑶黎柔和地劝慰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提升自己的修为,只有变强了,才能真正帮到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远的未来,不要为此有任何压力。” 她此番是真的为了墨羽好,并不想将自己的深仇大恨强加于无辜者的身上。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强大了,你还愿意帮我。那时候,我们再并肩。” 墨羽微微垂眸思索一番,再抬眼的时候脸上带了些许的笑意,像是想明白了瑶黎的心意。 他沉声道:“好,我听帝姬的。” 燕惊雪突然皱起了眉头,她脸上的喜悦褪去了几分,变得凝重起来。 “帝姬,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事?” 燕惊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那祭坛的方向走去。 瑶黎和墨羽跟了上去,三人走到那白骨垒成的祭坛前。 祭坛顶端,那面黑色的战旗还在微微颤动,是沧溟左路军的军旗。 燕惊雪抬起头,看着那面战旗,目光复杂。 她声音沉痛道:“这面旗并不是我们左路军弄丢的。” 瑶黎微微一怔。 “当年那一战,我亲自带着这面旗,冲锋陷阵,它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身,直到我战死的那一刻,它还在我手里。” “而且,若是被敌人夺走,或者我们不小心遗失了,它不会有现在这么强大的力量,况且这阵是提前布置好的。” 瑶黎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燕惊雪的意思。 战旗是军魂所系,是左路军一万三千将士的信念寄托。 如果是在战场上被夺走,那它就只是一面普通的旗,不会有镇压整个山谷的力量。 只有一种可能,这面旗,是被人主动放在这里的,是有人把它献出来的,用沧溟的军旗,来镇压沧溟的将士。 瑶黎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声音嘶哑道:“这是有人把沧溟左路军的战旗,给了那个邪修?” 燕惊雪看着她,缓缓点头:“正是如此。” 瑶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是谁?” 燕惊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瑶黎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从燕惊雪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了。 燕惊雪终于开口,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瑶黎心上。 “帝姬,你猜到了,对吗?” 燕惊雪已是满目哀痛。 “能拿到这面旗的人,必须是左路军内部的人,必须是能接近我、能从我这里拿到军旗的人,必须是……” 瑶黎沉痛地接过话头:“必须在五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前,就已经投靠了北辰的人。” 燕惊雪继续道:“是,那个人把军旗交给了凌无涯,凌无涯用这面旗,作为阵眼,布下了困住我们一万三千人的大阵,是那个人,亲手把我们送进了地狱。” 瑶黎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是凛渊,对吗?” 燕惊雪沉重点头:“正是如此。” 瑶黎被气疯了,这真相让她感觉整颗心都要被撕裂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后来变坏的。 可现在的知真相,这意味着,凛渊在五百年前,在那场大战之前,就已经和北辰的人有勾结。 不是后来变坏的,不是什么恋爱脑上头,是早就算计好的。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背叛者。 她的亲哥哥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卖掉她、卖掉沧溟了。 瑶黎浑身上下都在抖,像筛糠一样,控制不住。 她想起自己被铸成剑的那一天。 鲜血从身体里流出来,一滴一滴流进那个冰冷的剑模,和铁水混在一起。 骨头被敲碎,肌肉被剥离,魂魄被强行塞进那柄剑里,塞进那个黑暗狭小、永远无法逃脱的空间。 那种痛,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再怎么痛,也比不上此刻血淋淋的真相。 第45章 诸君请行 墨羽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一向温文尔雅,说话做事都讲究分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情绪。 但此刻,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畜生!这个凛渊,简直是个畜生!”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 “他害了那么多人,害了整个国家的人,害了所有的将士,害了自己的亲妹妹——他却变成了天神!在天上享福,受香火供奉,被人膜拜!” 墨羽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天上,有那金色的光芒在微微闪烁。 那是林家的传家金钵,是隔绝天庭耳朵的屏障,瑶黎放任自己恨了一会儿。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理智慢慢回来了。 她开始冷静下来,回想当时发生的事。 其实,以皇族的肉身去祭祀,在沧溟国来说,并不是一件少有的事情。 她记得父皇曾经跟她讲过,大约在八百年前,他们沧溟国曾有一个太子。 那时候国家发生了大旱,连着三年没有下雨,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死无数,易子而食的惨剧到处都在发生。 那个太子以自身为祭,跳进了祭坛的火里。 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三年的风调雨顺。 当时她听了这个故事,还觉得那个太子很伟大,是真正的英雄,是值得所有沧溟人永远记住的人。 这种祭祀,并不是盲目的自杀。 因为当时有其独特的修炼体系和那一套规矩。 皇族血脉里蕴含着国运,是百姓的信仰,是历代先祖的积累,是整个国家的气运所在。 用这种血脉去祭祀,用法术去献祭,可以换来气运,可以换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这是一种交换,是以一命换万命的交易。 瑶黎当时同意铸剑,不光是因为变成剑灵之后,那柄剑会成为一柄神兵,可以护佑沧溟。 还有一个原因,她的血脉,可以为国家换来气运。 她死了,沧溟就能活下去,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那些将士就不用再打仗了…… 她以为自己的死,是有价值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凛渊勾结北辰,卖掉了左路军,卖掉了她,卖掉了整个沧溟。 那一万三千将士,是被困死的,是被那面由他亲手交出去的军旗,困在那个阵法里,活活耗死的。 瑶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凉极了,带着彻骨的寒意。 “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出来了。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在救国家……”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凄凉地长笑着。 在刹那间,瑶黎平静了下来。 燕惊雪正担忧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 瑶黎对她笑了笑:“我没有事,我还有太多事要做。” 燕惊雪轻轻叹了口气:“好。” 她只说了一个词,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燕惊雪转身,朝那面黑色的战旗走去。 那面战旗还插在白骨祭坛的顶端,燕惊雪走到祭坛前,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睛,双手掐了一个手诀,手指翻飞间,她念出了一段口诀。 一道幽深的光芒从祭坛底部升起,沿着白骨一层层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到那面战旗上。 战旗剧烈颤动起来,猛地从祭坛顶端飞起。 燕惊雪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面战旗。 黑色的旗面在她手中猎猎作响,上面的水浪纹和踏浪麒麟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微微流动。 就在这一刻,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裂缝从祭坛底部向四周蔓延,咔咔作响,在祭坛正前方的地面上,泥土开始翻涌,像是有东西在下面拱动。 一个土包鼓起来,越来越大,“砰”一声土包裂开,一个东西从里面缓缓升起。 那是沧溟左路军的虎符。 虎符升到半空中,微微转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飞向瑶黎,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瑶黎猛然睁大眼睛。 这虎符在认主,它认得沧溟的帝姬。 瑶黎握住那虎符,五指收紧,就在她握紧的那一刻,她眼前的世界变了。 阴气森森的山谷里,霎时间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穿着残破的甲胄,浑身都是战伤,他们大多数人肢体都不完整。 他们都在看着她,眼里是泪水,脸上是笑意。 这是左路军的一万三千将士,此刻,全都出现在她面前,看着他们的帝姬。 瑶黎的喉咙发紧,两眼被泪水灼痛了。 瑶黎嘶哑着嗓子开口:“左路军的将士们,我是瑶黎,沧溟的帝姬,你们在这里,被困了五百年,你们受苦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流泪。 瑶黎继续说下去。 “现在,你们自由了,可以去轮回了!剩下的仇,我来报!那些害了你们的人,那些背叛了沧溟的人,那些在天上享福的畜生,我来替你们讨回来!诸君,请行!” 人群沉默了一瞬,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那是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眼里带着泪光。 “帝姬,您一个人背负这些,太难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们愿意和帝姬一起。” 又一个声音:“对,一起。” “一起。” “一起。”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 瑶黎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但她摇了摇头。 “你们已经为沧溟做得够多了,一万三千人,全部战死在这里,五百年来,没有一刻安宁——现在,你们自由了,你们应该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去投胎,去转世,去重新开始,不要再为我停留了。” 人群中,很多士卒低下头擦着眼泪。 燕惊雪站在一旁,听着瑶黎的话,眼眶也红了。 她轻声开口,带着敬佩:“帝姬,你真的是一个好人,如果当年是你登基,一定会是一个好君主。” 那些将士们开始动了,一部分人,缓缓向后退去,他们的身影开始消散——那是要去轮回的人。 但另一部分人没有动,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瑶黎。 瑶黎数了数,大概两千人。 那些没有动的人中,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身材魁梧,甲胄残破,但站在那里,依旧像一座山。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第46章 阎罗震怒 “帝姬,末将愿留,属下愿留在虎符里,陪帝姬一起,帝姬去哪里,属下去哪里,帝姬打谁,属下打谁。” 他身后,那两千人齐齐单膝跪地。 “愿陪帝姬一起,永不忘沧溟。” 瑶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何德何能,拥有这样忠心的阴兵将士。 她一定要赢! 那些选择离开的人,在彻底消散之前,纷纷开口。 “帝姬保重。” “帝姬,我们会把这里的事告诉阎罗。” “帝姬,那些天神的恶行,一定会有人知道。” “帝姬,下辈子,若还有机会,我们再做您的兵。” 一句一句,飘散在风中,他们彻底消失了。 那两千人向瑶黎宣誓,声音洪亮,带着一腔热血。 “帝姬,我们这两千人,活着是沧溟的兵,死了是沧溟的鬼。” “如今能留在虎符里,跟着帝姬,是我们最大的福分。” “帝姬要复仇,我们跟着。” “帝姬要诛天神,我们跟着。” “帝姬要做什么,我们都跟着。” “永不忘沧溟。” 两千人齐声呐喊。 “永不忘沧溟!” 那声音震天动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阎罗殿,今日的早朝,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不,一百倍。 秦广王坐在高位上,手撑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下面乌泱泱的鬼群。 挤挤挨挨,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奈何桥边,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他打了个哈欠,脸庞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身上的官袍穿得歪歪斜斜,腰带都没系紧。 旁边一个老判官低声提醒:“殿下,注意仪态。” 秦广王瞥了他一眼,下面那些鬼已经开始嚷嚷了。 “我们要见秦广王!” “秦广王呢?秦广王出来!” “有冤情!天大的冤情!” “我们被关了五百年!” “天神包庇邪修!” “北辰的皇子害人!” “沧溟的将士死得冤枉!” 声音越来越吵,吵得秦广王脑仁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开口。 “吵什么吵。”整个阎罗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鬼都抬头看着他,秦广王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勉强算是端正了姿态。 “一个一个说。”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个。 “你,先说。” 那是一个沧溟国的老兵,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 “殿下!我们是被困在黑风谷的魂魄!被困了五百年!今天才得以解脱!” 秦广王示意他继续,老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五百年前那一战开始,到凌无涯布阵,到北辰阴兵和沧溟将士互相厮杀,到凌无涯用沧溟军旗做阵眼,到天神昭华来过又走了,到最近有修士进去破了阵。 他说完之后,一个北辰国的老兵挤上前来。 “殿下,我也要说!” 秦广王又点点头。 那个北辰老兵也开始说。 从他们当年战死开始,到被凌无涯炼成尸傀,到那个女修士用香火愿力唤醒他们,到他们亲手杀了凌无涯。 秦广王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懒洋洋的神情,一点一点褪去。 当第十个鬼说完之后,他抬起手,所有鬼都安静下来。 秦广王看向那个北辰老兵。 “你说,凌无涯是北辰的三皇子?” “是。” “修的是尸道?” “是。” “他用你们修炼了五百年?” “是。” 秦广王又看向那个沧溟老兵。 “你们被他的阵法困了五百年?” “是。” “天神昭华来过,又走了?” “是,她发现了这里的一切,但说这只是普通的古战场怨气,不用管。” 秦广王沉默了,看着这群密密麻麻的冤魂,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大了。” 天庭。 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云海翻涌,仙鹤成群结队地飞过,落在远处的金顶上。 天帝坐在御书房里,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章。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身穿一身明黄色的帝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华贵。 旁边,昭华正在为他研墨,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手腕轻转。 天帝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开口。 “昭华,上次南瞻部洲那块地界出了乱子,多亏你去平定。” 昭华微微一笑,语气谦逊:“陛下过奖了,那是臣分内之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天帝点了点头,轻笑道:“你做事,朕一向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昭华。 “对了,你和那凛苍,分分合合也五百年了,怎么就不在一块?” 昭华研墨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轻叹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 “陛下,这事臣也不知该怎么说了,凛苍他……” 她摇了摇头:“有时候,实在是难当重任,并非真正的男子汉,做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没有一点魄力。” 她说着眼波流转,若有若无地看向天帝。 “不像陛下……”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天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受用,他当然知道昭华的心思。 这个女人,从五百年前飞升上来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地向他示好。 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次,他一直没有接茬,但这并不妨碍他被取悦。 毕竟,哪个男人不喜欢被人仰慕呢,尤其是一个在凡间就名声赫赫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殿外飞入,是一团影像。 那影像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个巨大的画面,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画面里,是阎罗殿。 秦广王站在殿前,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阴兵,那些阴兵有的穿着沧溟国的甲胄,有的穿着北辰国的军服。 秦广王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声音从影像中传出来,郑重道:“天帝在上,臣秦广王,有事禀报。” “今日地府突来近两万阴兵,联名状告天神昭华、天神凛渊!” 第47章 香火繁盛 昭华的脸色霎时间苍白,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天帝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秦广王继续道:“事由:五百年前,北辰国邪修凌无涯于黑风谷布阵,困锁沧溟国左路军一万三千将士魂魄。” “天神昭华于两百年前巡查至此,明知真相,却以‘普通古战场怨气’为由隐瞒不报,纵容邪修继续作恶。” “凛苍身为沧溟国储君,与北辰勾结,将沧溟左路军军旗交予凌无涯作为阵眼,亲手葬送自家一万三千将士,更以亲妹铸剑,献于北辰为投名状。” “如今阴兵解脱,齐来地府鸣冤。” “人证:一万一千沧溟将士,五千北辰士卒。” “物证:黑风谷阵法残骸,沧溟军旗,北辰战旗,邪修炼制的尸傀残片。” “臣不敢擅专,特此上禀,请天帝裁决。” 影像到此结束,只余一缕青烟,缓缓散去。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昭华研墨的手停在半空,墨汁从砚台边缘滴落,落在桌案上,晕开一片黑色。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瑶黎回到了青云宗。 黑风谷的任务完成了,凌无涯死了,那些阴兵解脱了,燕惊雪也跟着她出来了——暂时藏在虎符里,跟着那两千将士一起,同时安养魂魄。 青云宗的山门依旧,青石路依旧,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也依旧。 交接任务的地方还是那个庶务堂,瑶黎把任务凭证递过去。 “任务完成得很好!一千贡献点,已经记在你名下了。” 瑶黎道了谢,正准备离开,却听见旁边几个弟子在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老神仙要回来了。” “哪个老神仙?” “就是那个逍遥散人啊!云游四方的那位!听说他已经周游了好多年,最近终于要回宗门了。” “哇,那可真是大事!我听说他修为深不可测,连宗主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何止啊!我听说他最近还解决了一件大事,东海那边有一条恶龙作乱,吞了好几条船,吃了好多人,当地宗门束手无策,是他出手把那条龙给斩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现在外面都在传呢,说咱们青云宗出了一位斩龙仙人,名声大噪!” 瑶黎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逍遥散人? 她之前好像听人提起过,是宗门里一位辈分很高的长老,不喜欢在宗门长住,更喜欢四处云游,解决各地的麻烦。 墨羽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见她听着那些弟子聊天,便低声介绍道。 “那位长老姓苏,道号逍遥子,确实不喜欢在宗门待着,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在外面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解决一些当地的问题,斩妖除魔,平息祸乱,所以在凡间名声很大,在宗门里也受人尊敬。” 她领完贡献点,便和墨羽告了别,路上她特意拐到山下的集市,买了一只烧鸡,一壶米酒,还有一些糕点果子,小竹喜欢吃这些东西。 后来她听说,小竹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从来没舍得给自己买过什么好吃的。 现在她有了灵石,可以帮帮小竹了,瑶黎拎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往杂役们住的那片区域走去。 到了,可屋里空无一人。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便转身去找王管事。 “王管事,我来找小竹,她不在屋里,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竹青她……被赶下山了。” 瑶黎愣住了:“什么?” 王管事叹了口气:“前几天的事,说她偷了东西,被发现了,然后就被赶下山了。” 瑶黎的眉头紧紧皱起:“偷东西?偷谁的东西?” “一个内门师姐的法器。”王管事声音压低。 “王管事,我想知道细节。” 王管事叹息道:“那女修在宗门里人气很高,听说非常有才华,但性子傲,看不起那些资质差的人,她发现法器丢了之后,带人搜了一圈,最后在竹青的床铺底下搜出来了。” “竹青喊冤,说自己没偷,但那女修不听,直接让人把她抓起来,打了二十板子,然后扔下山去了。” 瑶黎的拳头攥紧了:“证据确凿?” 王管事苦笑:“反正……那女修说是证据确凿,东西确实是从竹青床铺底下搜出来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所以……” “那个师姐,叫什么名字?” 王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姓姜,叫姜落雁,是姜家的人。” 瑶黎看向王管事,蹙眉问道:“姜家很厉害吗?” 王管事叹了口气,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无奈。 “你刚进内门,可能还不太清楚,姜家在这青云宗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姜家祖上出过一位元婴期的老祖,留下的底蕴还在,那个姜落雁,就是姜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几个年轻人之一,听说她十八岁就筑基成功了,现在才二十出头,已经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了,宗门里好多长老都夸她前途无量,是未来金丹期的苗子。” 王管事摇了摇头:“所以啊,这事你千万别去问,你一个刚进内门的新人,连自己的师尊都没有,拿什么去跟姜家斗?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压得死死的。” 瑶黎平静开口:“小竹不会做这样的事。” 王管事愣了一下,无奈道:“我知道你跟竹青关系好,但是你什么也做不了。” “还没做怎知做不了……不过,谢谢你,王管事。” 她给了一点灵石,又问道:“竹青现在可能在哪里?” 王管事接过灵石,道:“竹青是附近一个农户家的大女儿,但是双系杂灵根,家里人对她不好,把她送到这里当杂役弟子,就是为了让她赚钱养家。” “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弟,都等着她每个月送钱回去养活呢。” 瑶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 “我一定要去找竹青。” 苍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帝姬,本座知道你现在很急,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漫无目的地去找,能找到吗?你先修炼,你现在的香火之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炼化之后,你会有新的能力。” 瑶黎定了定神:“我现在有多少香火?” 苍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阴德香火,来自沧溟将士的感激——两万缕。” “愿力香火,来自守谷村那些被你救了的村民——三千缕。” “一共两万三千缕。” 瑶黎愣住了,她之前炼化十几缕就累得半死,现在有两万三千缕? 第48章 人间不公 “别高兴太早,这些香火需要炼化之后才能真正为你所用,现在坐下来修炼。” 瑶黎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盘腿坐下,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鼎内,香火如云团般缓缓旋转,但和之前不同,现在的香火,厚重凝实,像一片片云海。 瑶黎深吸一口气,开始炼化。 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炼化是痛苦的,每一缕香火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神魂,让她头疼欲裂。 但这次,那些香火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缓缓流入她的经脉,滋养着她的丹田,拓宽着她的灵脉。 尤其是那些阴德香火,进入体内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那些将士们对她的感激。 她继续炼化,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浑身轻松,神清气爽,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 苍玄的声音喜悦地响起:“恭喜帝姬,你已经突破到炼气大圆满了,只差一步,就能筑基。” 瑶黎心头喜悦不已,但却惦记着一件事。 “苍玄,你刚才说,会有新的能力?” “对,香火修行之道,和普通修炼不同,它有自己的一套等级体系。” “最开始,是‘聆听’,你能听到那些祈愿的声音,能感知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然后,是‘回应’,你能用香火之力回应那些祈愿,能帮助他们。” “再然后,是‘感知’,你能感知到那些和你有因果联系的人,能感知到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 “帝姬,你现在的香火之力,已经足够你使用‘感知’了!”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也就是说,我可以感知到小竹的位置。” “正是如此。” 瑶黎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识海中的香火之力,让那些力量缓缓流出,向四面八方延伸。 香火之力蔓延出去,穿过院墙,穿过山门……她听到了。 小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只是回来看看……我马上就走的……我不是要留在家里……你们不能……” 一个油腻的声音传来:“小娘子别哭了,你家里已经收下聘礼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老爷的人了,哭也没用,认命吧。” 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笑意:“听说你可在修仙宗门待过?当过杂役弟子?也算是半个仙师了吧?” “嘿嘿,那可真是不错,老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青楼红倌,都尝过了。” “可这仙师——”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下流的意味。 “还真没尝过呢,可算能尝尝了。” 旁边还有人在起哄,说着更不堪入耳的话。 小竹的哭声更大了,瑶黎猛地睁开眼睛。 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站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胸口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滚,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竹被她的家人卖掉了,卖给一个恶心的老东西。 瑶黎跑得飞快,她冲出小院,冲上青石路,朝山门的方向狂奔。 半道上,一个人拦住了她。 “云师妹?”是暖烟。 她站在路边,看着瑶黎这副急匆匆的样子,脸上带着惊讶。 “你这是去哪儿?跑这么急?” 瑶黎脚步不停,只是匆匆回了一句。 “下山。救人。” 暖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她,一边走一边说。 “救人?现在?云师妹,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拜师大典了?” 暖烟为她着急:“你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办法拜得合适的师尊了!没有师尊,你在内门就没有依靠,修炼资源、功法指点、人脉关系,全都会受影响,这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事啊!” 瑶黎停下脚步,快速说道:“师姐,我的朋友小竹出事了,她被家里卖掉了,我要去救她。” 暖烟看着瑶黎眸子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叹了口气。 “好。”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瑶黎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罗盘,通体银色,上面刻着符文。 “这是我的寻人罗盘,可以追踪气息,虽然比不上你的那些本事,但也能帮上忙,我今日有职责在身,脱不开身,不能陪你去。这个法宝,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谢谢师姐。” 暖烟摆摆手:“快去吧。” 小竹之前给她的包裹上有小竹的味道,瑶黎把小布包凑到罗盘上,输入一丝灵力。 罗盘的指针颤动了一下,然后稳稳指向一个方向。 山下,东南方向。 瑶黎握紧罗盘,继续狂奔,她沿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一路跑下山,跑进镇子,跑过街道,跑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门前。 大门上挂着红绸,贴着喜字,里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还有人在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瑶黎一脚踹开大门,正堂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酒菜。 桌子后面,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胖老头正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僵住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模样的人,正瞪着眼睛看瑶黎。 再旁边,是一群穿红戴绿的宾客。 最里面,是跪在地上的小竹。 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按着,身上穿着刺眼的红嫁衣,头发被胡乱盘起,脸上全是泪痕。 看到瑶黎的那一瞬间,小竹的眼睛亮了。 “小黎!真的是你吗!” 她想站起来,却被那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小竹的姿势不对,她跪在那里,身体往一边歪着,左腿使不上劲的样子。 瑶黎仔细看去,小竹的左腿,从膝盖往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像是受过刑之后,瘸了腿……也难怪,就算是杂役弟子,毕竟修炼过,从这群人里逃脱应当不是难事。 这是因为,那姜落雁,让人打断了小竹的腿。 瑶黎的心头,一股火“腾”地窜起来。 第49章 狐妖解镇 那个胖老爷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他上下打量着瑶黎,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那师爷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老爷别怕,她是仙师不假,但仙师也不能随便伤人,她要是敢动手,咱们就去她宗门告状!我认得出来,她身上那衣服,是青云宗的,青云宗最重规矩,弟子在外胡来,是要受罚的!” 那胖老爷听了这话,霎时间昂首挺胸道:“这位仙师,你闯进我家里,踹了我的门,这是何意?” 瑶黎冷声道:“你们的婚事不符合天地规矩,不能结!” 胖老爷油光闪闪一笑:“这小娘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妾室,有聘书的!她家里人也同意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凭什么来闹事?” “我不信,拿来我看看。” 胖老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在手里晃了晃:“聘书在此!你看清楚了!” 瑶黎低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捻,一团火焰从她指尖窜出,几息之间,那张纸就化成了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胖老爷瞪大了眼睛:“你——你干什么!” 瑶黎声音很平静:“好了,现在没有了。” 胖老爷的脸涨得通红:“来人!来人!给我拿下她!” 院子里那些家丁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抄起棍棒,朝瑶黎冲过来。 瑶黎没有拔剑,往旁边侧了侧身。 第一个家丁从她身边冲过去,收不住脚,一头撞在柱子上,第二个家丁挥着棍子打过来,瑶黎往下一蹲,棍子扫了个空,那家丁自己转了个圈,摔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冲过来,瑶黎只是闪避,轻轻一动,那些人的攻击就落了空。 然后他们自己撞在一起,摔成一团,棍子打在自己人身上,哎哟哎哟地叫。 胖老爷急了:“都给我上!都上!抓住她!” 更多的家丁涌上来,瑶黎开始不耐烦了,她脚步一错,身形一晃,在人群里穿梭。 那些家丁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摔倒了。 最后那几个,被瑶黎轻轻一带,一个个都朝胖老爷扑过去。 “哎哟——!”胖老爷被他们压在下面,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瑶黎没有再看他,她快步走到小竹面前,那两个婆子早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瑶黎弯下腰,一把抱起小竹,小竹瘦得厉害,轻得不像话。 小竹抱着她的脖子,眼泪哗哗地流。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瑶黎抱着小竹,快步走出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站住!”是那个胖老爷的声音。 他从地上爬起来,衣服歪歪斜斜,脸上还沾着灰,狼狈得很。 但他没有追过来,而是冲到院子角落里一个供桌前,一把掀开上面的红布。 供桌上摆着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雕像。 一只狐狸,人立而起,作揖状。 “我周家世代供奉狐仙!”胖老爷咬着牙,眼睛通红,“今日受此大辱,求狐仙显灵,替我出这口恶气!” 他一把扯下神龛上贴着的一张黄符——那是镇物,是用来约束狐仙、不让它乱跑乱害人的东西。 黄符一撕,一股阴风平地而起,那尊狐狸雕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神龛里窜出,迎风便长,眨眼间变成一头牛犊大小的狐狸。 通体雪白,毛发根根竖立,一双眼睛是幽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瘆人。 它看了胖老爷一眼,胖老爷指着瑶黎逃跑的方向。 “就是她!抢走了我的妾!抓回来!” 那白狐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瑶黎刚跑进巷子,就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追上来。 她猛地转身,把小竹护在身后,一道白影从巷口掠入,直扑她面门! 瑶黎侧身避开,同时拔出剑。 那白狐一扑落空,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呼呼风声。 瑶黎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剑身剧震,虎口发麻。 那尾巴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是普通妖兽能比的。 瑶黎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白狐落地,幽绿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瑶黎心里一沉,这东西很强。 至少是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 她现在的实力,勉强能和它过几招,但想打赢,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还带着小竹,见白狐再次扑来,瑶黎挥剑迎上。 一人一狐在巷子里交手,剑光和狐影交织,她一边打,一边护着小竹,不敢离得太远。 白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它虚晃一招,突然绕过瑶黎,朝小竹扑去。 瑶黎拼命追过去,但白狐的爪子已经伸向小竹,小竹吓得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从斜刺里飞来,“当”的一声,撞在白狐身上。 白狐被撞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那白光落地,是一根拂尘。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人间正道是也——”是那种戏台上唱戏的腔。 瑶黎转头看去。 巷口站着一个老头。 白发白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拎着一个大葫芦,正往嘴里灌酒。 灌完一口,又唱起来。 “俺老道云游四海——见不得人间不平事——今日撞见这小狐狸欺负人——少不得要管一管——” 瑶黎急了:“老前辈!别唱了!眼下需要帮忙!” 那老头眨眨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瑶黎深吸一口气,指着他手里的拂尘。 “看您这样仙风道骨的,法力高强,定是世外高人!您若不出手,我们两个就要被这狐狸吃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亮,在巷子里回荡:“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拎着葫芦走上前来。 白狐这时候已经爬起来,幽绿的眼睛盯着老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 老头看着它,摸着雪白的胡须,摇摇头:“修行不易,何必助纣为虐?” 第50章 天庭审判 老头举起葫芦,掐诀念道:“收!” 那葫芦口突然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生出一个漩涡。 白狐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住,它开始变小,最后化作一道白光,被吸进了葫芦里。 老头盖上盖子,晃了晃葫芦,里面传来“咚咚”的声响。 “好生在里面待着,等老道有空了,再给你讲讲道理。” 瑶黎抱着小竹,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完了? 那狐狸,刚才还那么凶,那么厉害,就这么被收进葫芦里了? 老头转过身,看着她们。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瑶黎回过神来,连忙道谢:“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老头摆摆手:“无所谓,无所谓,举手之劳。” 他看了看瑶黎的衣着,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你们是青云宗的?” “正是!敢问前辈大名!” 老头一笑:“青云宗好啊,好好修炼,别辜负了这身本事。” 说完,他拎着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 瑶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终于松了口气,她低头看向小竹,小竹还抱着她的腰,浑身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 小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瑶黎抱着她,慢慢走出巷子,走出镇子,往青云宗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小竹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的遭遇。 被赶下山后,她瘸了腿,无处可去,只能回家。 家里人对她没有好脸色,爹骂她没用,被赶出来,丢了家里的脸。 娘哭天抹泪,说白养了这么个赔钱货。 三个弟弟也不理她,嫌她丢人。 她本想休息两天,再去找活干,继续往家里送钱。 结果当天晚上,爹就跟她说,给她找了个好人家。 镇上周老爷,有钱有势,愿意娶她做妾,聘礼已经收了。 她不愿意,哭闹哀求都用了,可毫无用处。 爹把她绑起来,周家来人直接抬走了她……然后就是瑶黎看到的那些。 “小黎,我没偷师姐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我知道的,我相信你。”瑶黎轻声安慰了她一番。 回到青云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瑶黎带着小竹回到自己的小院,把她安顿在屋里,让她躺在床上,上好了药,给她盖好被子。 小竹拉着她的手:“小黎,你……你今天是拜师大典吧?” “是。” 小竹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错过了……” 瑶黎摇摇头。 “错过就错过了,你比那些重要。” 小竹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下来。 瑶黎温声叮嘱:“你好好休息,腿上的伤我会想办法帮你治,还有你被冤枉的事,我会替你讨回公道,谁打了你,谁赶了你,谁害你变成这样——一个都跑不掉!” 与此同时,天庭之上。 今日的天庭与往日不同,祥云收敛,金光黯淡,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九重天阙的正殿凌霄殿,今日成了审判之所。 大殿正中,天帝端坐于九龙盘绕的御座之上,面容威严,看不出喜怒。 他身侧稍低一点的位置,坐着天后,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神仙,星君仙官乌压压站了一片。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道金色的虚影,正是秦广王。 他正站在殿中央,面色严肃,手里托着一份玉简。 而在他对面,站着两个人——昭华和凛渊。 昭华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宫装,长发挽成高高的云髻,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她面容清冷,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沾尘埃的寒梅。 凛渊站在她身侧,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虽被审讯,但毫无惧色,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秦广王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天帝在上,天后在上,诸位仙友在上,臣受阴兵联名状告,今日将此事禀明天庭,请天帝裁决。” 他将手中的玉简向上一抛,玉简化作光幕在半空中展开。 光幕上,黑风谷内白骨累累,沧溟将士的魂魄被困在阵中,北辰士卒的尸傀被邪术控制…… 紧接着,是地府内两方将士的血泪控诉。 然后画面一转,两百年前,昭华率众巡查至此,她身后有神官问:“昭华神君,这里怨气浓重,可是有冤情?” 昭华摇摇头:“只是普通古战场怨气,时日久了,难免积聚,不必理会。” 然后她转身离去,光幕消散,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秦广王转过身,看向昭华和凛渊。 “昭华神君,凛渊神君,这些画面,你们可认?” 昭华的脸色,白了一分,凛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沉默了几息,凛渊开口,颇为从容:“秦广王,这些画面,臣不认。” 秦广王挑眉:“何意?” “这些阴兵,在凡间被困了五百年,日夜受邪术侵蚀,神智是否清醒,尚在两可之间,他们说的话,能信吗?” “更何况,那邪修凛无涯,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操控魂魄,这些阴兵,或许早已被他控制,成为他的傀儡,他们说的话,做的证,能作数吗?” 秦广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两万阴兵,全都被凛无涯蛊惑了?” “臣不敢妄下定论,”凛渊说,“但臣觉得,有这个可能。” 他看向秦广王:“敢问秦广王,那邪修凛无涯,现在何处?” 秦广王沉默了一瞬:“本王的阴兵来报,凛无涯的魂魄并未进入地府。” “也就是说,他没死?”凛渊追问,脸上已经浮现了淡淡的笑意,“也就是说,他不在,死无对证。” 秦广王的脸色变了,凛渊转向天帝,抱拳行礼。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慷慨起来,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五百年前,沧溟国与北辰国交战,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臣身为沧溟储君,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臣与昭华神君商议,最终决定,以和平换安宁,将沧溟并入北辰,从此再无战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臣知道,这决定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但臣是为了更多的人,是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臣一心为民,从无私念!” “今日却因几个阴兵之言,受此屈辱,被押上凌霄殿对质——” 他孤傲地挺直脊背:“臣不服!” 他说完,大殿里一片寂静。 昭华上前一步,抽出腰间的佩剑。 那剑闪着寒光,冷冽逼人。 她猛然将剑横在自己颈前,决绝道:“陛下。” “臣追随陛下五百年,从未有过二心,今日受此羞辱,臣无颜再立于天庭,若陛下不信臣,臣愿以死明志” 她闭上眼睛,剑刃往脖子上压了一分。 天帝终于开口:“够了!” 第51章 天帝偏袒 看到这样的局面,天帝自然要进行阻止。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可是他当年亲手点化上来的。 五百年前,是他亲自下的法旨,准他们飞升。 五百年来,他们在天庭任职,是他的人,是他的臣子,是他这一派的骨干。 如果说现在不认他们,任凭他们被秦广王参奏、被那些阴兵的证词定罪,那不就等同于告诉所有人——他护不住自己人? 那天庭里的其他神官会怎么想? 那些依附于他的人,那些在他手下做事的人,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自己人都保不住的天帝,没人会追随。 天帝有自己的衡量。 他渴望壮大的,是自己的势力。 而在他这一方势力里面,需要的是懂得看眼色、懂得站队、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人。 而不是如同秦广王这般耿直的。 “秦广王。”天帝的声音沉沉响起。 秦广王抬头,看向御座。 “你敢于把这件事参奏下来,朕明白你的心意,你秉公执法,不惧权贵,这是好的。” 秦广王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天帝话锋一转:“但是,这件事,还需要调查。” “朕懂你,你必然认为这两个人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但实际上的情况,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 “毕竟,他们在天庭任职多年,从未有过劣迹,如今突然被两万阴兵指认,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而且,也不排除这样一种情况——那些士兵,是被误导的,他们被邪术控制了五百年,神智是否清醒,尚在两可之间,他们说的话,做的证,未必全然可信。” 秦广王的脸色越来越青,只听天帝继续从容道: “更何况,罪魁祸首是那个北辰三皇子凛无涯,眼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就算死了,他魂魄去哪了?有没有可能,是他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让那些阴兵来诬告?” “这些,都需要查清楚。” 秦广王冷笑,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天帝的意思。 天帝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他岂能不知? 当年点化他们飞升的是天帝,这五百年来重用他们的还是天帝。 现在他们被告了,天帝要真的把他们交出去,让地府定罪,那就等于打自己的脸吗? 秦广王心里冷笑,但他面上不显。 他知道,今天这场审判,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天帝既然要保,那就一定保得住。 他再争,也没用。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万阴兵联名状告,他身为地府之主,不能什么都不做。 于是他开口。 “陛下圣明,此事确实需要调查,但臣以为,在调查期间,这两位神官,应当暂时关押。” 天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很不悦。 秦广王继续说下去:“不是说他们一定有罪,而是为了避嫌,毕竟,他们是被指控的一方,若是还在外自由活动,难免让人说闲话。” “关押起来,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等调查清楚了,若他们清白,自当释放,恢复名誉。” “秦广王,你这话,朕不认同。”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一股冰冷的寒气却笼罩了整个大殿。 “这两位神官,虽然被地府状告,但再怎么说,也是我天庭的神官,朕不可能把他们关押起来,像关犯人一样,那成何体统?” 秦广王沉默,冷冷地盯着天帝。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这样吧,即日起,令他们不得离开天庭。” “在天庭范围内,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许下界,随时等候传唤。” 秦广王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不得离开天庭……算什么处罚? 他们本来就在天庭,本来就不怎么下界,这和没罚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再争,他知道,争也没用。 他来天庭这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 那些和神官相关的案件,不管他提交多少证据,最后都不了了之。 要么说证据不足,要么说要调查,要么说情况复杂…… 拖来拖去,拖到没人记得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已经习惯了,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两万阴兵还在等着他,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于是他再次开口。“陛下,臣有一个提议。” 天帝看着他。 “说。” “此事既然涉及天庭和地府双方,臣建议,由天庭和地府各派一名神官,共同调查此案。” “这样,既公平,也显得郑重,查清楚了,也好向那些阴兵交代。” 天帝沉吟了一下:“各派一名?” “对,”秦广王说,“臣愿从地府举荐一人,陛下也从天庭选一人,两人共同查办此案。” 天帝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这么办。” 秦广王说。 “臣举荐地府判官崔珏,此人办案公正,铁面无私,从不徇私,由他出面,臣放心。” 天帝看了他一眼。 崔珏是地府那个出了名的黑脸判官,据说连阎王的面子都不给,只认律法不认人。 天帝心里有些不悦,但面上没有表露。 “好,那朕也选一人。”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神。 然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陆清源,你来。”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此事交由你查办,与地府崔珏配合,查清黑风谷一案。” “是。” 秦广王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看着面生,应该是新提拔上来的,不知深浅。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那就这样定了。” 金色的虚影微微晃动,然后消散在空气中,秦广王走了。 大殿里,众神面面相觑,昭华慢慢放下横在颈前的剑。 凌霄殿的侧殿。 昭华和凛渊被“请”到了这里。 说是请,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 但在这天庭范围内,他们可以自由活动。 所以这间侧殿,就成了他们暂时的落脚之处。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昭华脸上的清冷终于绷不住了。 她猛地转身,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瓷片四溅,茶水横流。 “怎么回事!”她怒火中烧,“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五百年了!五百年!” 第52章 神官无恐 她又抓起一个茶杯,砸向柱子。 “怎么会有人把这事挖出来?!” 她来回踱步,袖子带起呼呼的风声。 “那些阴兵,被困在黑风谷里五百年,从来没人管过!现在突然全部跑出来,联名告我们?谁在背后指使?一定有人想要故意害我们!” 她停下脚步,看向凛渊,双目露出疑惑的神色: “不然,我们已经归于神了,安安稳稳五百年,什么事都没有,是什么样的人,闲得没事要去反抗我们?” 凛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没有说话。 昭华冲到他面前,叫道:“你说话啊!” “先别着急,我们会慢慢调查清楚情况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冰冷的泉水让人冷静下来。 昭华冷笑:“那个秦广王,已经把证据呈上去了!两万阴兵作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凛渊看着她,淡淡道:“意味着有人去了黑风谷。” 昭华一愣,凛渊继续说下去:“我之前遇到过一件事。” 昭华皱眉:“什么事?” “大概几个月前,”凛渊慢慢说,“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 “情绪?” “憎恨,很强烈的憎恨,针对我的。” 昭华的表情变了:“如此强烈,竟然能引起你的注意。” 凛渊轻声道:“神官修行到我们这个境界,你应该知道,如果凡间有人强烈地祈愿、或者强烈地憎恨我们,我们是能感知到的。” 昭华情绪平复下来:“对,但那通常是很模糊的,只能感知到一个大概的方向,没法知道具体是谁。” “没错,那次我感知到的憎恨,来自一个宗门的方向。” “什么宗门?” “青云宗。” 昭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青云宗?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凛渊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派了一个小神官去调查。” “调查出什么了?” “没有,那小神官去了之后,设立了无数个分身附体调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到,没什么异常,我就没再管了。” 昭华明白了,沉声道:“你是说……这次的事情翻出来,是因为有人去了黑风谷?见到了那些阴兵?” “对,那些阴兵被困了五百年,一直没有人去管,现在突然全部跑出来,联名告我们,说明有人去了那里,破了阵,放出了他们,所以,只要顺着这条线查,就能找到那个人。” 昭华盯着他,厉声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查啊!” 凛渊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已经在查了。” 昭华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些,但她脸上依然带着怒意。 “不管是谁,等我找到他——” 她咬着牙,没有说下去。 凛渊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金色的阳光洒在云层上,美得像一幅画。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在天庭的地位已经稳固了五百年。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天帝的心腹,成为天庭举足轻重的神官。 多少心血,多少谋划,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才换来今天的一切。 现在,居然有人想要威胁他。 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凌霄殿上,众神面前,秦广王那个老东西,拿着两万阴兵的证词,把他和昭华架在火上烤。 五百年间,他们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受到如此的屈辱。 虽然今天天帝把这事压下去了,但那些神仙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事如果不处理干净,以后他在天庭还怎么混。 那些墙头草,那些原本依附他的人,定然会开始动摇。 会不会有人觉得,他凛渊要倒了,赶紧另找靠山。 绝对不行,那个挑事的人,必须死。 任何一丝一毫动摇他权势的人都必须死。 凛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些年来,他为了巩固权势,做过不少事。 蚕食过其他神官的势力,掠夺过一些人间的宝物……这在神官里来说很正常。 而自从他发现他这般做派,并没有得到过任何惩罚之后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得罪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要说是仇家寻仇,那完全有可能。 但问题是,是谁? 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死了。 他做事向来干净,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每次掠夺了谁的宝物,或者铲除了谁的势力,他都会杀人灭口。 斩草除根,是他的原则。 那会是谁? 去黑风谷的人,周围的村民不可能毫无察觉,这事情是好调查出来的,抓一些村民拷问不就可以了吗? 父皇和母后教过他一些忠厚仁义的大道理,但实际上凛渊发现若能走捷径,实在没必要让自己那么辛苦。 凛渊转过身,脸上带着冷淡的笑意。 昭华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意:“你想到什么了?” 凛渊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案几前,案几上摆着一面铜镜。 那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隐隐有光芒流动。 这是他在人间的联系方式。 作为天神,他不能直接下界,也不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务。 但他有一批人,在人间为他做事。 那些人,有的是他的信徒,有的是被他收买的散修,有的是为他卖命的亡命之徒。 他们替他处理那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 杀人,放火,掠夺,灭口——什么都做。 凛渊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抹。 镜面泛起涟漪,几息之后,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镜中。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股狠厉。 “主上。”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恭敬。 凛渊看着他:“去一趟黑风谷,调查一下,最近有谁去过那里,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明白了。” “查清楚之后,第一时间把消息汇报给我,之后把那些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那人没有任何犹豫:“是。” 镜面的光芒散去,重新恢复平静。 昭华脸上的怒意消退了一些,终于浮现了一丝浅笑:“你确定能查出来?” 凛渊点点头:“放心,那些人做事,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第53章 拜师比拼 小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瑶黎给她喂了点水,又用灵力帮她简单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 瑶黎刚把小竹安顿好,门突然被推开了。 暖烟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焦急道:“云师妹!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瑶黎不解:“师姐,怎么了?” 暖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外拖。 “拜师大会啊,还没结束呢!你赶紧去!” 瑶黎彻底愣住了:“怎么会?这都什么时辰了?” 暖烟拉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本来是结束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前辈一直没到,他传讯回来说自己很快就到,让等等他,他这次也想收徒。” “哪个前辈?” “就是那个逍遥散人啊!他在东海斩了恶龙,名声大噪,这次回来,正好赶上拜师大会的尾巴,他说也想看看这一届的弟子,有没有合眼缘的。” 暖烟拽着她跑得飞快:“别发愣了!快点!现在正好轮到你那一场!” 瑶黎来不及多想,只能跟着她跑。 两人一路穿过青石路,穿过广场,来到宗门最大的演武场。 演武场中央,搭着一个巨大的擂台。 擂台周围,围满了弟子,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擂台上,正有两个弟子在切磋。 刀光剑影,灵力激荡,打得热闹。 擂台正前方的高台上,坐着几位长老。 瑶黎的目光扫过那些长老,最后落在最边上那个人身上。 白发白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拎着一个大葫芦,正往嘴里灌酒。 她心中错愕不已,竟然是那个路上帮过她的老修士。 暖烟把瑶黎推到擂台边的候场区:“你在这儿等着!马上轮到你了!”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她还有职责在身,不能一直陪着瑶黎。 瑶黎站在候场区,看着擂台上的比试。 那两个弟子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分出胜负,赢的那个正抱拳行礼,跳下擂台。 接下来,该轮到她了。 瑶黎正准备上台,忽然听见旁边一阵骚动。 “快看,姜师姐来了!” 瑶黎转头看去。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她身材高挑,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姜落雁,正是那个让小竹挨了板子、最后差点被卖掉的罪魁祸首。 瑶黎的目光,冷了下来。 姜落雁走到候场区,目光扫过瑶黎,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然后她走到负责排名的执事弟子面前,轻声说了几句话。 那执事弟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瑶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场,云黎对姜落雁。” 周围一片哗然。 “什么?姜师姐要和那个新来的打?” “那不是欺负人吗?云黎才进内门几天?听说还是杂灵根,刚炼气没多久。” “姜师姐可是筑基中期了,这怎么打?” “不对不对,你们看,姜师姐身上好像带着压制修为的法器,她现在应该是炼气期。” “那也够呛啊,人家是故意压着修为打的,底子在那里,经验在那里,再怎么压也比新人强。” “啧啧,这云黎要倒霉了。” 瑶黎听着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与姜落雁对视 姜落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云黎?” 瑶黎看着她。 “是。” 姜落雁冷笑:“听说你和小竹那个贱婢关系不错?” 瑶黎的眼神更冷了。 姜落雁凑近她,压低声音:“那贱婢偷了我的法器,被赶下山,那是她活该,你要是识相,就别管这事,不然——” 瑶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怎么,师姐很怕人管吗?” 姜落雁吃了个硬钉子,霎时间面色一凛。 瑶黎淡淡道:“那就擂台上见。” 她转身朝擂台走去,姜落雁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跟了上去。 高台上,逍遥散人放下酒葫芦,眯着眼睛看向擂台。 “哟呵,有点意思。” 比赛开始了。 姜落雁站在擂台对面,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瑶黎握着自己的剑,却没有急着进攻。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姜落雁身上,一动不动。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她怎么不动?” “吓傻了吧?” “我就说嘛,新人哪见过这阵势。” 高台上,逍遥散人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哼着小曲优哉游哉看着。 姜落雁等了几息,见瑶黎不动,冷哼一声,率先出手。 她脚步一动,身形如电,长剑直刺瑶黎胸口。 瑶黎侧身避开,姜落雁剑势一变,横扫过来。 瑶黎后退一步,剑尖堪堪擦着她的衣襟掠过。 姜落雁连刺三剑,瑶黎连退三步。 一时间,台下嘘声四起。 “就知道躲!” “这还怎么打?” 姜落雁却皱起了眉头。 她发现,瑶黎虽然一直在退,但每次退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刚好避开她的剑锋,又不至于失去平衡。 而且,瑶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她的剑,是看她的动作,像是在观察。 姜落雁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加快攻势,一剑快似一剑,想赶紧解决瑶黎。 瑶黎依旧在退,但她退得越来越从容。 她发现了姜落雁出招的规律,这人喜欢用剑刺。而且特别喜欢刺胸口正中间。 每一剑,几乎都是朝着胸口去的。 偶尔有横扫或上挑,也都是从刺的招式里变化出来的,她习惯了这个起手式。 瑶黎心中有了数。 又接了几招,她开始主动靠近,借着姜落雁一剑刺空的间隙,往前迈了半步。 姜落雁一愣,这是瑶黎今天第一次主动向前。 她本能地又是一剑刺出,还是胸口,但这一次瑶黎没有躲。 她迎着那剑,往旁边微微一侧。 剑尖擦着她的左肩过去,衣襟划开一道口子,差一点就要刺中皮肉。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她疯了?!” “差点被刺中!” 就在这一瞬间,瑶黎动了,她侧身的同时,右手剑从下往上撩起。 第54章 逍遥散人 瑶黎持剑轻轻往上一撩,剑光一闪,架在姜落雁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让姜落雁浑身一僵,她低头,看见瑶黎的剑正贴着自己的喉咙。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开她的脖子。 瑶黎看着她,平静道:“师姐,点到为止。” 姜落雁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台下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一片哗然。 “赢了?!” “云黎赢了?!” “她怎么赢的?我都没看清!” “好像是故意让姜师姐刺过来,然后反手一剑?” “这也太险了吧!” “不管险不险,赢了就是赢了!” 高台上,逍遥散人放下酒葫芦,轻轻“嚯”了一声。 旁边的长老看了他一眼:“怎么?看上这丫头了?” 逍遥散人又灌了一口酒:“有点意思啊!” 姜落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站在那里,脖子上还残留着剑刃贴过的冰凉触感,耳边是台下那些弟子的议论声。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她可是姜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十八岁筑基成功,二十出头已经是筑基中期。 从来都是她让别人难堪,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让她难堪? 她咬着牙,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公平!”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 人群分开,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冲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长得和姜落雁有几分相像,眉眼间满是愤慨:“云黎,这句不算!” 他指着瑶黎,声音颇为蛮横。 男子说的有理有据:“落雁她压制了修为,实力发挥不出来,你才侥幸赢了一招!有本事重新比过!”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 “对!重新比过!” “刚才那一下,分明是落雁师姐大意了!” 瑶黎知道这是姜家丢了面子,不想认下这个结果。 台下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嘀咕:“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也有人跟着起哄:“就是,重新比过才公平!” 瑶黎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们嚷嚷完。 姜落雁的那个兄弟喊得最凶,脸都涨红了,看她不说话,指着她的鼻子挑衅:“云黎,你不敢吗?不敢就认输,把胜利还给落雁!” 瑶黎终于开口:“我要是再比一场,再赢一次,你们姜家,怎么收场?” 姜家男修愣住了,台下的议论声也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一场,你们说我耍诈,说落雁师姐压制修为发挥不好,说她大意了。” “好,这些我都认。” “那咱们再比一场吧。” 她看着姜家人,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隐隐逼迫的压力。 “我赢了,你们姜家怎么办,要继续嚷嚷着再比第三场,比到你们赢为止?” 姜家人的脸色变了,瑶黎的话太狠了,把他们的遮羞布取了下来。 要是真比到赢才停止,那姜家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这话一出,姜落雁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吭声。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多。 “哈哈哈哈哈,说得对啊!再比一场,再输一场,那姜家可就真的下不来台了!” “这瑶黎,嘴巴还挺厉害!” “何止嘴巴厉害,剑也厉害啊!” 姜落雁咬着牙,狠狠瞪了瑶黎一眼,然后一甩袖子,转身跳下擂台。 “走!” 姜家人连忙跟上去,灰溜溜地跑了。 擂台上,只剩下瑶黎一个人。 瑶黎看向高台。 高台上,逍遥散人正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醉醺醺的笑意。 他公然举起酒葫芦,朝她晃了晃。 瑶黎微微点头,回应了逍遥散人。 当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是个路过的世外高人。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宗门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逍遥散人。 他和别的长老不一样,这是瑶黎的第一感觉。 高台上那些长老,一个个端坐着,面色威严,目光审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宗门大能、位高权重的气息。 但这位逍遥散人不一样。 他歪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拎着酒葫芦,时不时灌一口。 眼睛眯着,看起来醉醺醺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可就是这个人,在巷子里出手救了她和小竹。 没有问她们是谁,没有要任何回报,救了人就走。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前辈,和那些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仙不一样。 他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看起来醉醺醺的,却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瑶黎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拜师帖,双手递上。 “弟子云黎,愿拜入逍遥散人门下,请师尊收留。” 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议论声如同苍蝇嗡鸣一样响起。 “她居然想拜逍遥散人?” “疯了吧?逍遥散人多少年没收过徒弟了?” “上一个徒弟让他多伤心,你们不知道吗?” “唉,这云黎怕是要碰钉子了。” 瑶黎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双手捧着拜师帖,微微低着头,等着逍遥散人的回应。 逍遥散人终于放下酒葫芦,他睁开眼睛,看着瑶黎。 那目光看起来浑浊,却像是能看透一切。 他盯着瑶黎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用唱戏一般醉醺醺的腔调,道了句:“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路上碰见几个人,身上沾了几滴血?” 这话没头没尾,旁边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问题,这是收徒的考验,还是随口胡说的醉话? 众人面面相觑,瑶黎却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逍遥散人,点了点头。 “从山下来,到山上去,路上碰见一个被困住的,身上沾了她的泪。” 逍遥散人眯着眼睛,又灌了一口酒。 瑶黎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她心知稳了。 只见逍遥散人一甩长袖,摆摆手,道:“站过来吧。” 瑶黎上前一步,站到了他身侧,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尊。” 众人一头雾水……这就成了? 第55章 师徒一心 有人小声嘀咕:“逍遥散人这是喝醉了随便说的吧?” “那云黎怎么听懂的?” “谁知道呢,反正拜师成功了。” 高台上,逍遥散人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 逍遥散人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演武场边上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瑶黎一直跟在他身后,逍遥散人突然转过身,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瑶黎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让她站过去吗?不是拜师成功了吗? 她愕然地看着逍遥散人,逍遥散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亮,惊起树上一群鸟。 “哈哈哈哈——好!好!”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有小弟子了!我逍遥子,又有徒弟了!” 瑶黎心里也松快下来,这师尊,还挺有意思的。 逍遥散人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道:“丫头,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游历?” 瑶黎点点头:“自是愿意,师尊去哪里,徒儿去哪里。” 逍遥散人说笑道:“我这人不喜欢在宗门里待着,人与人的勾当让我心烦,我喜欢到处跑,到处看,遇到不平事就管一管,遇到好东西就捡一捡。” “你要是拜我为师,就得跟着我跑,边修炼,边做任务,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去。” 瑶黎眼睛亮了,这正是她想要的。 在宗门里待着,按部就班地修炼,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需要香火,需要去那些有苦难、有祈愿的地方。 需要接触更多的人,更多的魂魄,以获得更多愿力。 “弟子愿意。”瑶黎掷地有声地说道。 逍遥散人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开怀大笑: “好!那就这么定了!” “你先去处理你那些事,处理完了来找我,我最近留意着一些任务,等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 瑶黎点头:“多谢师尊。” 瑶黎回到自己的小院,小竹还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等她。 看见瑶黎进来,小竹撑着坐起来。 “小黎,你回来了?拜师怎么样?” 瑶黎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我拜了逍遥散人为师。” 小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真的?太好了!小黎你真厉害!” 她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寞。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 “小黎越来越厉害了……我离小黎越来越远了……” 瑶黎看着她瘦小的肩膀,心知小竹心里为她高兴却也为自己难过。 “小竹,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你被冤枉的事,我会查清楚。” 小竹摇摇头:“小黎,没那么容易的,那是姜落雁,那是姜家,我一个小杂役,怎么跟人家斗……” “那也要试一试,”瑶黎打断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小竹看着瑶黎眼睛里坚定的光,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瑶黎开始调查小竹的事。 她去了杂役区,找那些和小竹认识的人问话。 她还去了姜落雁住的那个院子附近,转了好几圈。 线索很少,且姜落雁咬死了是小竹偷的,说东西是从小竹床铺底下搜出来的。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都说是证据确凿。 但瑶黎不信,小竹那个性子,别说偷东西,让她大声说话都难,怎么可能去偷姜落雁的法器。 第三天傍晚,瑶黎回到两人居住的小院,她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 “喵——” 瑶黎停下脚步。 一只小猫从竹林里钻出来,巴掌大小,毛色花白,眼睛圆溜溜的。 瑶黎蹲下身,伸出手。 小猫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然后蹭了蹭。 瑶黎注意到,小猫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铛。 那是宗门养的灵猫,有编号的。 “咦?这是你的礼物吗?”瑶黎奇怪地自言自语。 这小猫的口中叼着一只小鱼,送到了她们居住的院落门口,放下就要离开…… 她看着小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黑风谷外,守谷村。 一道黑影从村外掠入,那男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股狠厉。 周平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第二天,他开始打探消息,但无论他怎么问,那些村民都讳莫如深。 一提黑风谷,他们就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周平心里烦躁,这些泥腿子,嘴巴还挺严。 但好在,他一定找对地方了。 他决定快速解决问题,用他更喜欢的方式。 夜色中,他蹲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人从村子的雾气里里走出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路的姿势晃晃悠悠的,惨淡的月光下像一道虚影。 周平从树后闪出来,拦在他面前,低声道:“站住!” 少年停下脚步,目色朦胧地看着他。 周平猜想他是喝醉酒了,直接掏出刀子,抵在少年脖子上。 “我问你,最近这村子出了什么事?” 少年没动,周平把刀子往前压了压。 “说!那些从黑风谷回来的人,是怎么回来的?谁救了他们?” 少年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刀抵着脖子的人,轻声道:“你想知道?” 周平皱起眉头:“少废话,快说!” 少年笑容很淡,却让周平心里猛地一紧。 “你替谁办事的?” 周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少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幽幽的光。 “我问你,你背后的人是谁?凛渊?还是昭华?” 周平的脸色变了,这人怎么知道主上的名讳! 他来不及多想,手里的刀猛地往前一送——空了!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后两步,站在一丈开外。 周平瞪大眼睛。 “你——” 少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阴恻恻的,让人浑身发冷。 “你以为你是谁?也配来查我?” 周平感觉不对,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冰凉刺骨,不像是活人的手。 周平的腿软了,颤声道:“你……你是……” 第56章 外荣内枯 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叫凛无涯,北辰三皇子,你们要找的那个邪修。” 周平的眼睛瞪得极大,他身体忽然动不了了。 他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东西,正从他的肩膀渗入,钻进他的身体…… 他想要挣扎想要叫喊,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完全被压制。 “周平”重新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对现在这副身体似乎很不满意。 那双眼睛阴恻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凛无涯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幽幽一笑:“瑶黎,我来找你了,我们的事还没完。” 第二天,瑶黎带着那只小猫,敲响了宗门执事堂的门。 一个时辰后,姜落雁被叫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真相大白。 小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用灵兽特有的方式,配合执事堂的法器,清晰地还原了那天的情形。 它怎么看见那个发光的法器,怎么叼走,怎么放到小竹床底下。 它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因为平时小竹很好,会喂它小鱼干,它想要报恩。 事实全部清清楚楚,执事堂的执事们面面相觑,姜落雁的脸色难看至极。 瑶黎对她道:“姜师姐,真相大白了,你是不是该给小竹道个歉?” 她瞪着瑶黎,眼睛里满是恨意。 旁边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猫干的……” “那姜落雁冤枉人了啊……” “打了人家二十板子,还把人赶下山……这……” 姜落雁的脸涨得通红,但证据确凿,灵猫作证,她再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得走到小竹面前。 小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她。 “对……对不起,冤枉你了。”姜落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小竹抖得更厉害了:“没、没关系……” 两天后,瑶黎准备出发了。 她把小竹安顿好,又给她留了些灵石和丹药,嘱咐她好好养伤。 她还告诉小猫,报恩不能用别人的东西。 灵猫知道自己错了,在瑶黎的引导下,它决定跟在小竹身边一段时间,去保护她。 瑶黎在山门口没等多久,逍遥散人来得很快。 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他就出现在山门口,比瑶黎想象的要好很多,她真担心逍遥散人醉的忘了时间。 逍遥散人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道袍穿得歪歪斜斜,手里拎着那个大酒葫芦,一边走一边往嘴里灌。 看见瑶黎,他咧嘴一笑:“丫头,来了!” 瑶黎点点头,期待地问道:“师尊,咱们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逍遥散人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回忆:“哦,对,任务……” “有一个地方,爆发了瘟疫。” “瘟疫?” “对,挺邪门的那种。” “一般的瘟疫,你在外表能看出来这个人不对劲,脸色发黄,身上起疹子,或者发烧咳嗽什么的。” “但这个不一样。” “师尊,怎么不一样?” 逍遥散人的眉头也不由得拧住:“得病的人,外表看不出毛病,皮肤上会长出一些红色花纹,看着还挺好看。” 瑶黎皱起眉头:“花纹?” “对,那些花纹长在身上,看起来妖妖艳艳的,有些姑娘得了病,还觉得挺美,舍不得治。” 他一声叹息:“但那是表象,等人一死,剖开肚子看,里面的器官全都腐烂变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瑶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尊,这是外荣内枯之状……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吗?” 这种情况太不符合常理了。 “看不出来,只有一个征兆能看出来。” “什么征兆?” “头发变白。” 逍遥散人的声音沉了几分。 “头发开始变白的时候,人就快死了,生命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流失得特别快,有的人从头发变白到咽气,只有三天。” 瑶黎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这种死法,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是普通的瘟疫,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是中毒吗?还是巫蛊之术?” 逍遥散人摇摇头:“不好说,有人猜是中毒,有人猜是诅咒,但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座城镇,已经被瘟疫占了,之前进去的修士,有去无回,没有一个出来通报情况的。” 瑶黎的心往下沉了沉,竟然一个都没有。 逍遥散人的表情难得的正经起来:“所以这一趟,危险得很,小丫头,你要小心一点。” 师尊居然也有正经的时候,瑶黎还是很感动的。 就在这时,逍遥散人突然停下来,嗔道:“哎,累死我了。” 瑶黎有些无奈:“师尊,咱们才走了一里地。” 逍遥散人摆摆手:“一里也是累,等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一艘小船,船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往地上一扔,那小船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一艘两丈长的大船,悬浮在半空中。 逍遥散人率先跳上船,瑶黎也跟了上去。 船身很稳,四周有淡淡的灵光护着。 逍遥散人一屁股坐在船头,靠着船舷,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睡一会儿。你看着开。” 瑶黎一惊:“师尊,我不会开!” 逍遥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丢给瑶黎一个罗盘。 “慢慢就会了,往东南方向飞,看见黑气就停。” 瑶黎看着这个已经打呼噜的老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黎深吸一口气,走到船舵前,她试着输入一丝灵力。 船身微微一震,然后缓缓向前移动。 瑶黎松了口气,也不是很难。 她站在船舵前,一边操控着方向,一边看着前方的云海。 飞了大概一个时辰。 前方的天空,突然变得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 再靠近一些,能看见那些灰色里,夹杂着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翻涌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瑶黎低头看去,下方是一座城镇。 但此刻,那座城被黑色的雾气笼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屋舍的轮廓。 第57章 沧溟琴师 两人落在那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 瑶黎脚一沾地,就急忙去推逍遥散人。 “师尊,醒醒!到了!” 逍遥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到了?这么快?”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嗯,这地方不错,地势高,方便观察,魔气也比下面淡一些。” 他抬手一挥,那艘飞行器迅速缩小,飞回他袖中。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罗盘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银色符文,他往那圆盘里输入一丝灵力。 圆盘表面的符文亮了起来,开始缓缓转动。 逍遥散人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魔气波动来自地下。” 瑶黎凑过去:“地下?这城下面有东西?” “有,而且很深。” 他收起圆盘,看向瑶黎。 “丫头,你待在这儿别乱跑,我先下去探探。” 瑶黎正要点头,突然身体一瞬间僵硬. 因为她的识海里,响起了声音……很多声音。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 “求求……谁能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醒醒……” “孩子还那么小,我不能死,我不能……” “头发白了,我头发白了,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有人吗?有仙师吗?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放我出去——” 有的在哭喊,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已经疯了……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瑶黎的识海嗡嗡作响。 她的头开始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扎她的太阳穴。 “丫头?”逍遥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瑶黎咬着牙:“师尊,我……没事……” 她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知那些祈愿。 染病的人,祈愿自己能好起来。 他们的家人,祈愿家人能好起来。 还有人祈愿能离开这座城,回到正常的生活。 那些头发已经开始变白的人,发出的祈愿最绝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快死了。 瑶黎的额头渗出冷汗,这些声音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几乎无法承受。 就在这时,苍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帝姬。” “苍玄,这怎么回事?” “这座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愿力场,数万人同时发出祈愿,汇聚在一起,自然会有冲击。” “你之前炼化了那么多香火,神魂已经比之前强大了许多,但即便如此,一次性承受这么多愿力,还是会有些吃力。” “那怎么办?” “帝姬,你算过没有,如果能把这些人救了,你能收获多少香火?这座城,少说也有几万人,他们被困在这里,染上怪病,生不如死,一旦得救,那种感激,那种重获新生的喜悦,会化作最纯粹的愿力。”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几万缕,至少。” 苍玄应道:“如果算上那些已经死了的人,那些被他们记挂着的亡魂……这是一笔大数目。” 几万缕香火,那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量。 有了这些香火,她的修为能提升多少…… 炼气大圆满到筑基,甚至更高吗? 苍玄沉声道:“帝姬,这是一场大机缘,但也是一场大劫,救得了,你一步登天;救不了,你也会被这些愿力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你自己选。” 瑶黎看向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城。 那些祈愿的声音还在她识海中嗡鸣,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能退缩。 逍遥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是淡金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往符箓里输入一丝灵力,符箓亮了起来,然后“啪”地一下贴在瑶黎肩膀上。 “这是护身符,可以防止魔气侵染,别撕下来。” 两人从坡地上走下来,朝那座城走去,越靠近空气越阴冷。 城里的景象,让瑶黎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到处都是人,无数身上带着诡异红色花纹的人,趴在路边的墙角,到处都是嚎哭的声音。 “儿啊——我的儿啊——” “当家的,你醒醒,你醒醒啊——” “娘,我怕,我怕……” 那些白发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们坐在那里等死。 地上有很多尸体,就那样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尸体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 瑶黎走近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他的头发全白了,皮肤上布满了血色的花纹,妖艳诡异。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内脏,只剩下一层皮,贴在地上。 瑶黎仔细检查。 那张脸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但身体已经完全塌陷下去,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瑶黎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逍遥散人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尸体。 “从里面被吸干的。”他说。 瑶黎看向他:“师尊,什么东西能把人吸成这样?” 逍遥散人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圆盘,又看了看。 圆盘上的符文转得比之前更快了。 他盯着圆盘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地面。 “在地下。”瑶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脚下是青石铺的路,和普通的街道没什么区别。 “师尊,这下面埋着东西?” 逍遥散人收起圆盘,看向四周的尸体:“这片区域的人变成这样,应该就是那东西搞的鬼。” 而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琴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那些绝望的哀鸣,穿过翻涌的黑雾,飘进她耳朵里。 她霎时间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 这个琴声,她听过。 那是在五百年前,那时候她还在沧溟国的皇宫里,每个月圆之夜,皇宫里都会响起这个琴声。 那琴声清越悠远,像山间的流水,像林间的清风,能让人心静下来,能让那些烦忧暂时忘却。 她曾经问过母后,这是什么曲子? 母后说,那是皇宫里的琴师弹的,叫《月华引》。 第58章 白祀安魂 引月华,可驱邪祟,安人心。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驱邪祟”,只觉得好听,每次琴声响起,她就会趴在窗边,一直听到结束。 可现在,这里不是沧溟国的皇宫,是五百年后。 是一座被瘟疫笼罩的死亡之城。 这个琴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瑶黎站在那里,听着那琴声,一时忘了说话。 逍遥散人也听到了,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沉吟道: “此人在这里弹这琴曲,是为了安抚那些躁动的魔气。” “安抚魔气?” “对,这曲子有安魂定心的功效,你仔细听,那些嚎哭声,是不是小了一些?” 瑶黎侧耳倾听。 ……确实,刚才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现在安静了不少。 “这琴师是为了这里的百姓考虑。”逍遥散人说,“他在这里弹琴,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日日夜夜,用琴声压制魔气,让那些人死得不那么痛苦,让活着的人还能撑下去……这样的人,值得一见。” 瑶黎也想见一见,想看看是不是当年的琴师。 两人循着琴声走去,穿过街道,琴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们来到一座小楼前,楼有两层,门窗紧闭,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逍遥散人敲了敲门,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 一张苍白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你们是……”他问。 逍遥散人拱了拱手:“青云宗逍遥子,带徒弟路过此地,听闻琴声,特来拜访。” 门扉轻启,那年轻人侧身相让,作势请二人入内。 瑶黎一脚踏进门槛,目光便落在那人面上。 然后她整个人都凝住了,那张脸—— 白净如玉,清瘦如竹,眉眼间带着三分温润七分平和,下颌线条柔和得像月下的流水。 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像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炸开,她认得他,正是沧溟国的琴师。 那时她还小,不知他姓名,只从母后口中听说他是“乐修”,也就是以琴音入道的修士。 他的琴能静心安神,能让焦躁者平复,能让难眠者入梦。 有时战事将起,父皇会遣他去军营抚琴。 一曲终了,那些原本握刀发抖的新兵,便能挺直脊梁,踏着正步向前。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寻常曲子,是能催发战意的征曲。 可如今,五百年过去了,他怎分毫未变…… 瑶黎立在原地,定定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那琴师似有所觉,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眼。 目光极平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小友,认得我?” “不曾认得,只是觉得前辈气度不凡。” 那琴师淡淡一笑,未再多问。 逍遥散人已自顾自落了座,瑶黎望向那放在案上的古琴 古琴七弦俱备,通体玄黑,琴身上刻着流云纹,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道友如何称呼?” 那琴师在案边坐下,斟了两盏茶。 “姓白,单名一个祀字。” 逍遥散人点了点头。 “白道友在此处住了多久?” “记不太清了,约莫……三个月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游历,走到何处算何处,遇灾厄便搭把手,逢妖孽便除一除,想着左右闲着,能帮一分是一分。” “三个月前,我途经此地,发觉不对。” 瑶黎问:“何处不对?” “这座城的外围,有一道隐形的禁制。” “禁制?” “正是,极隐蔽,寻常难以察觉,但若想出去,便会发觉无论如何走,都走不出去,如同被困在瓮中。” 逍遥散人插了一句:“那你如何又进去了?” 白祀笑了笑:“因为我发觉那禁制时,正在城外,眼见这城中黑雾弥漫,便知里头必定出了事,我想,若我不进去看看,还有谁会进去呢?” “进去之后,才发觉情形比我想的还要糟。” 他一声叹息:“那些人病的病,死的死,活着的,也撑不了几日,我救不得他们,但能让他们走得安心些,弹弹曲子,能叫他们静下来片刻,便是片刻,也是好的。” 逍遥散人听完白祀的讲述,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 “白道友,我们是附近青云宗的修士,听闻此地有难,特来查看,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白祀轻轻叹了口气:“很难。” 瑶黎问:“前辈何出此言?” 白祀沉默了几息:“前两天,我见过一队修士,一行四人,从外地来的,说是要除魔卫道,救这城里的百姓。” 瑶黎心里一紧:“然后呢?” 白祀的目光垂下来:“然后……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是在街上。” “他们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街上发疯,大喊大叫,见人就打,谁也不认识。” 瑶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他们进城到发病,多久?” 白祀想了想:“三天。” 逍遥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轻声道:“这实在是太快了。” “后来我观察了很久,发现一个现象,这个城里的东西,它吸收人的生命力,速度不是均匀的。” 瑶黎安静地听着白祀的讲述。 “那些老人,那些本来就体弱多病的人,他们染病之后,反而死得慢,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从出现花纹到头发变白,可能要十几天,甚至更久。” “但那些青壮,最快的一个,我见过,五天,从头发全白,到死,只有五天。” “一夜白头之后,第二天就断了气。” 瑶黎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人死得慢,青壮年死得快……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那东西吸收的,不是单纯的“生命力”,而是某种和“活力”有关的东西。 越是年轻,越是健康,体内活力越旺盛,被吸得就越快。 她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修士呢,修士被吸的速度,是不是更快?” “是,修士体内的能量比普通人庞大得多,那些东西,最喜欢的就是修士。” 瑶黎沉默了,看着他那张依旧年轻、没有一丝白发的脸。 “可先生,为什么您来此三个月了,却没出事?恕我冒昧,我想尽快搞清楚这里的机制。” 白祀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抬起手,慢慢卷起袖子。 “你看我这样,像是没事的,对吧?” 他露出手腕,那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血色花纹。 瑶黎的呼吸停了一瞬,白祀也被感染了。 白祀放下袖子,淡淡道:“我的身体很不好,从小就不好,病根子治不好,所以我修行这么多年,修为一直上不去,论身体状况,我可能还不如这城里那些老人,还不如那些本来就病着的人。” 第59章 莲花阵法 白祀的笑容里有淡淡的悲伤。 “所以那东西吸我的时候,吸得慢,我的琴声,也能延缓一些……但如果一直出不去,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他看向瑶黎和逍遥散人,轻声道:“你们……真不该来。” 从白祀的小楼里出来,师徒俩走在街上。 街上的景象凄惨,嚎哭声刺耳。 瑶黎的心,比来时更沉了。 逍遥散人走在她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丫头。” “怎么了师尊?” 逍遥散人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 “你说,为师修为比你高那么多,那东西要是吸起来,是不是也吸得比你快?” “师尊……” 逍遥散人叹了口气:“到时候为师先走一步,你一个人在这儿,可怎么办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开玩笑。 但瑶黎听得出那玩笑下面的东西。 她看着他,定定地说:“师尊不会先走的。” “哦?” “因为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两人按照白祀指的方向,找到了那队修士的落脚处。 那是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瑶黎推门进去,院子里坐着四个头发全白的人。 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人看向瑶黎。 “又……又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瑶黎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修士?” “哪里的……还有哪里,我是散修,四海为家……” 另一个人苦笑道:“听说这里有瘟疫,我想来帮忙,除魔卫道,结果……” 第三个人接话:“结果成了这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色花纹的手,眼里一丝光也没有。 “三天,只有三天……” 第四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瑶黎问道:“你们进城之后,都做了什么?” “一进来就感觉不对,魔气太重,我们贴了护体符箓……” “有用吗?”瑶黎问。 那人摇头:“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符箓好好的,贴在身上,但人还是……” 瑶黎的眉头轻轻蹙起。 “师尊,咱们贴的那些符箓,是不是也没有用?” 逍遥散人脚步顿了一下:“有可能。” 瑶黎看着他:“您早想到了?” 逍遥散人摸了摸胡子:“猜的,但不能确定,现在确定了。” 瑶黎应道:“其实,这倒是一个推断的方向,符箓防的,是外界的入侵,魔气也好,邪祟也好,尸气也好,都是从外面往里面侵蚀。” “但现在,符箓防不住。” “说明这里侵蚀我们的,抽取我们生命力的,不是从外面来的东西。” 逍遥散人眯起眼睛:“不是外面来的,那徒儿你觉得呢?” “对,是从里面。” 她停下脚步,看向脚下。 脚下的青石板路,和普通的街道没什么区别。 “白前辈说,那些人是被从里面吸干的。师尊你也说,魔气波动来自地下。” “我觉得,这地下可能埋着一个巨大的阵法,是那个阵法在抽取我们的生命力……符箓防的是魔,但如果那阵法本身,不是魔气呢?” “如果它只是一个阵法?” 逍遥散人眼里带着几分赞赏:“有点意思,没想到我徒儿这么有见解,继续说。” 瑶黎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那些线索。 “师尊,这个地区出问题已经半个月了,有人死得快,有人死得慢,有人到现在还没事,比如琴师。” “我们可以根据这些人的分布,画一张图,把那些死得快的人住的地方标出来,把那些到现在还没事的人也标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同时,咱们也调查一下,这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土的工程。比如挖井,修地基,或者有人埋过什么东西。” 逍遥散人点点头:“行,分头行动。” 两人开始分头调查,瑶黎去了城西。 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里面住着一个老婆婆,头发还没白,只是脸上有些淡淡的纹路。 “婆婆,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一辈子了。” “最近这附近,有没有人挖过地?或者动过土?” 老婆婆想了想:“前些日子……城东那边好像在修什么,听说挖了好深的坑。” 瑶黎记下来,她又去了城南。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精神却还不错。 “大哥,您家这片,有人死得特别快的吗?” 男人指了指隔壁。 “老王家儿子,二十出头,三天就没了。” “隔壁那边呢?” “那边……那边好像死的人也多。” 瑶黎画了一个圈,她继续走,到了城北。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头发花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瑶黎轻声问:“大姐,您家孩子病了多久了?” 妇人眼睛里没有光:“半个月了,一直这样,不死也不醒。” 瑶黎又问:“这附近,有没有哪片死的人特别多?” 妇人指了指东边:“那边……那边死的人多。年轻的全死了。” 瑶黎又画了一个圈。 城东,她找到了那个挖坑的地方。 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大坑,已经填上了,但土是新翻的,和周围不一样。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土,土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瑶黎站起来,在纸上又画了一个点。 一天后,师徒俩碰头。 瑶黎把自己画的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画满了圈圈点点。 但仔细看去,那些圈圈点点的分布,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形状。 逍遥散人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莲花。”逍遥散人肯定地道。 瑶黎点头:“对。莲花。” 那些死得快的人,住的地方,正好是莲花的花瓣。 那些死得慢的人,住的地方,是莲花的边缘。 那个挖坑的地方,是莲花的中心。 “这就是地下的阵法。”瑶黎说。 逍遥散人笑道:“丫头,你有点东西。” 他指着那张图:“这个阵法,我认识。” 瑶黎微微惊愕:“师尊,这是什么?” 逍遥散人说:“这不是魔阵,是神阵。” 瑶黎的眉头皱起来:“神阵?为什么?” 逍遥散人指着图上那些莲花的纹路。 “莲花这个图案,在魔修那里很少用,莲花这种东西,太干净了,太正了,和他们不搭,但是神道不一样。” “神道喜欢用莲花,象征清净,象征出淤泥而不染,象征以凡人之躯,供养神明。” 第60章 祈祀昭华 瑶黎的呼吸停了一瞬:“师尊,您是说……这个阵法,是在抽取这些人的生命力,供给神明?” 逍遥散人:“我认为只有这一个可能。” “可是,那些已经飞升的神仙,他们还需要这个?他们不是已经什么都有了吗?神格,神力,香火……” 逍遥散人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他叹了口气:“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天上的神仙,神格不是永远稳固的。” 看到瑶黎不解的样子,逍遥散人道:“他们的力量,不是永恒的,如果神格不稳,神力就会衰退,衰退到一定程度,神位都保不住。” “所以有些神,就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充力量,比如,用凡人的生命力,来稳固自己的神格。” 瑶黎的心怦怦直跳。 神格不稳……需要从别处补充力量。 她突然想到了昭华和凛渊。 那两个人,飞升的方式…… 不是靠自己修炼,也不是靠大功德飞升,是被天帝点化上去的,是走了捷径的。 可他们给沧溟百姓带来的,是什么?是灭国之灾,是无数人的死亡。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稳固的神格? 瑶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两个,就是最需要用这种手段来稳固神格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次的事是不是他们干的,但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如果真的查到最后,发现这阵法是某位天神布下的…… 那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什么邪修魔物了。 是神。 这比邪修魔物更可怕。 “丫头,”逍遥散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现在情况明白了,这东西很可能是某个神布下的阵法,用凡人的命来养自己的神格,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选。” 瑶黎微微一怔:“师尊,您让我选?” “对,你选,你要是想继续查下去,咱们就继续,危险肯定有,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你要是觉得太危险,不想查了,咱们现在就撤,我有办法离开这里,我们回宗门去,就当没来过。” 原来如此,师尊是担心她怕了,想要退缩了。 但那是不可能,她要复仇,这难度可比今日的困局要危难一万倍。 “师尊,有些在神位上的人,根本不配做神。” 逍遥散人的眉头动了动,瑶黎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用凡人的命,来养自己的神格,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神位稳不稳,自己的神力够不够,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什么都不管,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逍遥散人凝视着瑶黎的眼睛,欣慰地笑了:“好,既然我的好徒儿想继续,那咱们就继续,让那些不配做神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人。” 逍遥散人又道:“既然确定了地下有阵法,那就得想办法破坏它。” “师尊,可有破坏之法?” 逍遥散人摸了摸胡子,思忖片刻道:“咱们带的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克制邪魔的,符箓、法器、丹药,全是针对魔气和邪祟的。” “可如果这阵法真是某位天神布下的,那它本质上就不是邪魔之物,是神道的手段,些东西,可能全都失效。” 瑶黎知道师尊说得对。 神和魔,虽然都是超凡存在,但力量本质不一样。 克制魔的,不一定能克神,甚至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师尊,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说。” 瑶黎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合不合适,因为这个办法,对我有利,我怕您误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谋私利,可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 逍遥散人笑道:“丫头,你是不是修香火之道的?” 瑶黎心想,难道师尊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办法了吗? “那就说吧,”逍遥散人道,“你想怎么做?” 瑶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个地方的人,正在被抽取生命力,不管是谁布的阵,在用他们的命养自己,但如果,他们能把那份力量,给出去呢?” 逍遥散人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瑶黎说:“我可以在城里宣传一个我的法身,叫渡厄娘娘,就说,只要真心祈愿,把愿力给渡厄娘娘,就能得到庇护。” “那些人现在被困在这里,出不去,逃不掉,只能等死,他们需要一个希望,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东西,如果我把这个希望给他们,他们就会把愿力给我,有了这些愿力,我就有了力量,有了力量,我就能救他们。” 这就是瑶黎说的对自己有利。 瑶黎害怕师尊误会自己,又急急说道:“我不是要把他们的愿力据为己有,像那些天神一样,用来养自己,我会把这些力量,反馈给他们,用来破阵,来救他们。” 逍遥散人听完,沉声应道:“可行的。” 瑶黎心里一松,但逍遥散人接着说:“但是,丫头,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么做,你会被那些天神注意到。” “这么强大的愿力,突然集中到你一个人身上,而且是在这个被他们布下阵法的地方,他们会怎么想?会认为你在抢他们的东西。” 瑶黎知道师尊说的是真的。 那些天神,既然敢在这里布阵,抽取凡人的生命力,就说明他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如果她坏了他们的事,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她? “为了救人,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瑶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面具,面具是木制的,雕刻的是一位女相神明的模样,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笑意。 她把这面具戴在脸上。 “走吧。”她说。 逍遥散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朝城中最破败的那片区域走去。 那里住的人,都是病得最重的。 身上布满了血色的花纹,头发白了七七八八,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那里有一座寺庙。 瑶黎站在寺庙门口,往里看去。 大殿里,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在向神像祈求。 瑶黎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她认出了那雕像。 昭华穿着铠甲,眉宇飞舞,气势逼人,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慈悲。 瑶黎的眼神冷了一瞬。 这些人,跪的是昭华。 第61章 渡厄救世 他们在求她救命。 可那个被求的人,在天上享福,根本看不见他们。 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救。 瑶黎迈步走了进去,有人看见她脸上那个面具,愣了一下。 瑶黎走到最前面,站在那幅神像旁边。 “你们跪她,有用吗?” 没有人回答,很多人都是一脸麻木。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边的人,你们跪了她多久了?有人好转吗?她不会救你们的,你们越跪她,她所吸收的神力就越强,你们拜她,是在把自己的命送给她。”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 “你是谁?” 瑶黎看着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吾名渡厄。” 又有人问道:“你能救我们吗?” 瑶黎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脸上已经布满了血色的花纹,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怀里的孩子更惨,小小的脸上全是花纹,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女人眼里带着绝望到极点后的光:“我……我和孩子,都快死了……你能救救我们吗?” 瑶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放在孩子额头上。 闭上眼睛,识海中的香火之力,缓缓流出。 那些金色温暖的愿力,从她手心渗进孩子的身体。 孩子脸上的花纹,开始变淡, 慢慢地,那些血色的纹路,消失了。 孩子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恢复了正常。 他睁开眼睛,忽然笑了。 “娘……”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孩子,孩子的脸干干净净的,孩子的眼睛也恢复了活泼的生命力。 她眼泪哗地流下来:“仙……仙师……” 瑶黎伸出手,放在女人额头上,香火之力再次流出。 女人脸上的花纹,也开始消退,白发慢慢变回黑色。 她浑身发抖,抱着孩子,跪下来。 “谢谢仙师,谢谢渡厄娘娘……” 瑶黎扶她起来:“起来吧。” 她转过头,看向那些人。那些人全都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还有一种狂热。 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还有一种狂热。 第一个人跪下来,第二个人跪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朝她跪下来。 “渡厄娘娘……” “渡厄娘娘救救我们……” “求您救救我们……” 他们跪在地上,朝她磕头,朝她祈愿。 那愿力,蓬勃的、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愿力朝瑶黎涌来。 瑶黎感受着那股汹涌而来的愿力,这股愿力虽强,却不够。 她之前积攒的那些香火之力,加上这些新来的愿力,要救这么多人,远远不够。 这里得有上万了,每个人的病症都那么重,要救他们,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 她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救了。 那会把她的香火之力抽干,一滴不剩。 她得想一个办法。 “起来吧,我会救你们。”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瑶黎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但是,我不能一下子救所有人,病重的人太多,我的力量有限,所以,我要先救那些病得最重的人。” 人群中响起了骚乱的议论声,立刻有人爆发了不满。 “我有一个条件,你们想要我救,就必须有一颗慈悲的心,病重的人先治,你们同意吗?如果你们只想自己活,不顾别人死活——这样的人,我不救,自私的人,心肠歹毒的人,我不救,只有愿意让别人先活的人,我才会救。” 人群安静了一瞬,立马有人响应: “我同意!” “我也同意!” “让病重的人先治!我等得起!” “渡厄娘娘说得对!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所有人狂热地看着她,真把她当做了能救世的神明。 她一个一个地救,消耗的香火之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但每一次救人,被救的人身上,就会有一股强大的愿力回馈给她。 那是重获新生后的喜悦,是纯粹炽热的愿力。 而且,不只是被救的人。那些还在等着的人,看着她的目光,也越来越炽热。 他们看着那些被救的人站起来,看着那些花纹消失,然后他们也跪下来,朝她祈愿,朝她磕头。 愿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更汹涌。 瑶黎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力量,不是掠夺来的, 是那些人,心甘情愿给她的。 因为她在救他们,因为她是他们的希望。 瑶黎第一次感受到,成为一个救世之神,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是一种,真正在做正确的事的感觉。 这种感受,如果往深处说,那就是满足。 是真正成为一个神明的感觉。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伪神,是真正为这些普通百姓办事的神。 成为他们的希望。 但这个过程,也极其疲惫。 那些愿力太过凄惨,那些情绪太过强烈,每一个人的祈愿里,都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进她的识海,冲击着她的神魂。 换一个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但瑶黎没有,因为她经历过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所以她能承受。 逍遥散人站在一旁,看着瑶黎的背影。 “丫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修香火之道的修士,但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他们承受不了那些愿力里的痛苦,救几个人还行,救多了,自己就疯了。” “但你救了这么多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瑶黎对师尊笑了一下:“师尊,我什么都能扛得住。” 香火修行不易,必须有无坚不摧的道心。 在我没有复仇成功之前,这一切,我都能忍受。 不管多难,我都能扛。 因为我要把那些伪神,拉下神坛。 一个都跑不掉。 天庭,昭华的神殿里,一片狼藉。 桌上的香炉被扫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案几上的玉简被扔得到处都是,几个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昭华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一朵花,正在慢慢枯萎。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想端起茶杯,却差点把杯子摔了。 “废物!”她猛地挥手,把茶杯扫到地上,“都是废物!” 那几个侍女抖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不小心抬了一下头,看了昭华一眼。 就那么一眼,昭华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 “你瞪我?” 那侍女吓得连连磕头:“没、没有……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衰落了,好欺负了?” 昭华站起来,走到那侍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侍女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昭华冷笑一声:“拖下去,绑在镇仙柱上,受天雷日夜灼身。” 第62章 灵汐下界 旁边几个侍女吓得脸都白了,但没有人敢说话。 门口的两个神将走进来,把那侍女拖了出去。 那侍女哭喊着求饶,但昭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神殿外,几个仙子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等那侍女的哭声远了,她们才开始低声议论。 “又死一个。” “这都第几个了?” “唉,谁让她运气不好,撞上了。” “你们说,昭华神君最近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和凛渊那两位,当年是怎么飞升的,你忘了?” 那仙子压低声音:“你是说……点化飞升?” “对,不是靠自己修炼,也不是靠大功德,是被天帝点上去的。” 另一仙子窃笑道:“那样的神格,本来就不稳,这都五百年了,要是没有足够的香火撑着,早该衰落了。” “那他们这些年……” “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稳固神格,具体怎么做的,我不知道,但你看看现在这情况——昭华神君突然变成这样,说明她那些手段,不管用了。” “不管用?” “对,要么是她的信徒少了,要么是她的信徒不信她了……” 神殿里,昭华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她的手还在抖。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神力衰落,神格不稳,这是每个靠点化飞升的神,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香火,大量的香火。 而最快获得香火的方法,就是在人间制造危机,尤其是在自己信徒多的地方。 天灾,人祸,瘟疫,战乱——什么都行。 只要那些人陷入绝望,就会疯狂地祈求神明,祈求她。 那样,无尽的愿力就会朝她涌来……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也是凛渊一直在做的事。 可眼下,为什么会突然衰落? 一定是有人,在抢她的香火。 昭华咬牙,厉声道:“来人。” 一个童子从门外走进来。 那是一个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青衣,面容清秀,眼神却很沉稳,他是昭华手下最得力的神官之一。 “主上。” “灵汐,最近我的神力衰落得厉害,肯定是那镇子出了什么问题,你去看看,是谁在捣乱。” 童子点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昭华又叫住他。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是谁,杀无赦。” 灵汐踏上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两旁的铺子门板歪斜,有的直接倒在地上。 墙根底下蜷着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远处有几个黑影慢慢走着,步子虚浮,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灵汐收回目光,往镇子中央走。 灵汐记得这里原本有座庙,是昭华的庙,香火还不错。 当他走近一看,现在那庙还在,可里头的东西全变了。 灵汐站在门口,看着那尊倒在地上的昭华塑像。 塑像断成几截,脑袋滚落在墙角,身子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混着尘土,被随意堆在一边。 原来摆放神像的位置,现在立着另一个东西,是一尊木雕。 木头很普通,连漆都没上。 雕工也粗糙,眉眼鼻子都是大刀阔斧砍出来的,但能看出是个女子。 低眉垂目,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灵汐盯着那木雕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旁边一个蹲着歇息的老人。 “老伯,这供的是谁啊?” 那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没多想,往庙里指了指。 “渡厄娘娘。” “渡厄娘娘?” “对,新来的神,这镇上闹疫病,死的人一茬一茬的,大夫都没办法,是娘娘来了,用香火给我们治病,才活下来这么多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 “好人啊,好神,要不是她,我这把老骨头早没了。” 庙后头有光,灵汐跟着人流往后走。 绕过破旧的围墙,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挤满了人,把每一寸地方都占满了。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她戴着一个粗糙的面具,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按在一个老人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托着一缕细细的烟。 那烟是香的,是香火愿力的那种香。 凡人闻不到,但他作为神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老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慢慢有了血色,旁边的人看见了,眼眶都红了。 “娘娘慈悲。” “娘娘又救了一个。”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那些人跪在她面前,他们用那种近乎虔诚的眼神望着她。 灵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渡厄娘娘,是真的在救人。 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用自己积攒的香火愿力,替这些凡人祛除病痛。 那些人对她的信奉,也是真的。 他们跪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感激。 灵汐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 灵汐想起昭华真人,真人坐在高堂之上,高高在上,面容威严,受着四方香火。 可真人有多久没出过那扇门了。有多久没亲眼见过跪在殿下的那些人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管怎么说,真人是他的真人。 渡厄娘娘占了真人的庙,推了真人的像,这事总要有个说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那女子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 灵汐是那副小男孩的模样,眉眼普通,衣裳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那女子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了。 女子轻声问道:“小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里人呢?” 灵汐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小孩该有的样子。 “我……我没有家人了。”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眼神软了几分:“那你更不能在这儿待着。” “这镇上疫病还没散尽,你往东走,过两条街,有个姓陈的老大夫,他家院子里搭了棚子,收留没地方去的孩子,你去那儿待着,别乱跑。”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和煦,轻轻摸了摸灵汐的头:“你看着挺结实的,没染上病,千万别让人抽了你的生命力去,要好好保护自己哦。” 第63章 一本万利 这女人跟他说这个,是为了他好。 灵汐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很干净,带着点倦意,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小孩,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东西。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暖,这感觉很奇怪。 他跟着昭华真人几百年,见过无数人跪在真人面前,见过无数人用最虔诚的姿态献上香火。 可真人从来没低头看过他们。 而这个女人,站在在一群脏兮兮的病人中间,却认认真真地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说,你要小心,别让人抽了你的命去。 灵汐抿了抿嘴:“我想留在这儿帮忙。” 那女子摇了摇头:“这不是小孩该待的地方。” “我能帮忙,我跑腿,我送东西,我不添乱。” 那女子却坚决道:“你保护好自己,就是给我帮忙了,好好听话。” 灵汐点点头,看着她重新走进人群,蹲下来,把手按在下一个病人额头上。 他站着看她的背影,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却始终没倒的树。 灵汐忽然想起昭华真人发怒的样子。 那是在三百年前,有个地方的香火收得少了,比往年少了三成。 真人当场砸了手里的玉如意,脸黑得像锅底,骂那地方的人“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后来他才知道,那地方的香火少,是因为遭了灾,人死了一半,活着的都在逃难,哪有心思烧香。 可真人不管那些,真人只在乎香火少了。 灵汐收回思绪,渡厄娘娘在这里,用自己攒的香火愿力,一个一个地救人。 他想,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查清楚了。 昭华真人的庙被人占了,神像被砸了,香火被人分了。 这些他亲眼看见了,回去禀报,任务就算完成。 可如果他真这么做,昭华真人知道有人抢了她的地盘,会善罢甘休吗? 他忽然有点不想走了,至少现在不想。 瑶黎又一次救起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花纹密密麻麻,已经昏迷了三天。 她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香火之力缓缓流出,花纹一点点消退。 孩子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 “谢谢渡厄娘娘……谢谢渡厄娘娘……” 瑶黎把她扶起来:“去照顾孩子吧。” 那母亲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瑶黎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是今天救的第多少个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身为一个神,应该担负的职责是什么。 不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不是享受香火,坐等供奉。 是应该下来,走到这些人中间,去救他们。 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正在涌入她的身体。 香火之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冲进她的识海,冲进那尊鼎里。 太多了,多到她一时无法消化。 她只能暂时压制住那些力量,不让它们冲击经脉,不让修为贸然突破。 等这件事完了之后,再慢慢炼化。 逍遥散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徒儿,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修香火之道的,要么承受不住那些愿力里的痛苦,疯了; 要么承受不住那些愿力带来的诱惑,飘了。 但瑶黎救了这么多人,还能这么稳的,真是稀少。 他这个徒儿,以后估计是要有大作为了。 在瑶黎休息时,逍遥散人凑过来,认真地道:“好徒儿,师尊跟你说个事儿,这个莲花阵,我查了一下。” 瑶黎立刻全神贯注:“师尊查出什么了?” 逍遥散人嗤笑一声:“当今世上,有哪些天上的神,其实神力不强、实力不济,我大概有数了。” 瑶黎睁大眼睛:“师尊,您这都能查到?” 逍遥散人咳了两声:“咳……为师在天上,有些人脉。” 瑶黎惊了:“师尊,您这也太厉害了!” 逍遥散人摆摆手,一副“低调低调”的样子,随即正色道。 “你知道吗?大概数百年前,这世上流行过一种成神的方法。” 瑶黎隐隐察觉到师尊要说什么,这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点化飞升,就是天上的天神,点化地上的凡人让他直接飞升成神,说白了,就是走后门。” 逍遥散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种方法,主观的成分太大,天神点谁不点谁,全凭个人好恶,被点的人,未必有什么真本事,也未必有什么大功德,所以为师一直不认可这种做法。” 瑶黎沉声道:“但不管认可不认可,那些人,确实成了神。” 逍遥散人道:“不错,可惜他们的神力会比其他靠真本事的神差很多……而我查的,就是这些人里面,谁最可能做这种事。” “其中有两个,你应该听说过,凛渊和昭华,也算是孩童故事里的常客。” 瑶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只是问:“是他们?” 逍遥散人点头应道:“对,他们二人五百年前飞升的,靠的就是点化,这些年神力一直不稳,需要靠别的手段来补充。” 他看向远处那些还在跪拜的人。 “如果这次的事,真是他们干的——” 瑶黎道:“师尊,所以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敌人,其实是这些自私自利的天神?” “正是如此……所以说,这事儿比较有难度。” 瑶黎问:“他们不是天神吗?天神不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吧?” 逍遥散人说:“对。他们不能直接下界,也不能亲自出手,但是,他们可以搞别的手段。” 逍遥散人指了指脚下的地。 “就像这种,你看这个阵法,它有几层作用?” 瑶黎想了想:“两层?” “对,第一层,是通过地下的阵法,直接吸收这些人的生命力……第二层,那些神,他们还可以通过这种祈愿,再吸收一层。” 瑶黎沉重地说道:“那些人的痛苦祈愿本身,也会化作愿力,被他们吸走。” 逍遥散人冷笑道:“对,所以我说,这是一本万利的手段。” 第64章 神官暗访 三个月前还阴气森森的黑风谷。,如今已恢复了平静。 没有了笼罩的怨气,只剩下山脚下那个依旧破旧的小村庄。 两人从远处走来,与这里格外格格不入。 一男子书生打扮,面容清俊,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一女子长相柔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是踩着云。 正是崔珏和陆清源。 两人奉旨调查黑风谷一案,从地府和天庭各出一人,联手查办。 他们化作凡人,来到这地界来开展调查。 崔珏化作书生,陆清源化作女子。 陆清源笑着开口,声音有种特别的亲和力:“崔判官,您这模样,还真像个考不上功名的穷秀才。” 崔珏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变成女装的神官有什么好说他的。 两人走进村子,来到那棵老槐树下。 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陆清源笑着上前,行了个礼。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屋子:“那边有水井,自己去打。” 陆清源谢过,却没去打水,而是在老人旁边蹲下来。 “老人家,我听说这黑风谷之前不太平,是有这回事吗?” 老人的脸色变了变,一想到这事很忌讳。 “我们是路过此地,听说之前有阴兵作乱,死了不少人,现在看着倒是安静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人叹了口气:“是出了事。” “什么事?” “来了几个仙师,把那些阴兵都弄走了。” 陆清源的眼睛微微眯起。 “仙师?” “对。”另一个老人接话,“还有一个什么渡厄娘娘。” 陆清源的笑容不变:“渡厄娘娘?” “对,听说是她带着人,把那些阴兵都收了,救了村里的男人们。” “村里的男人?” “对,之前村里的青壮都被那谷里的东西勾走了魂,困在里面出不来,是渡厄娘娘和她的同伴,把他们救出来的。” 陆清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起来,你们都很感激她?” 那几个老人连连点头。 “那当然了!要不是她,我们家那些小子早就没了!” “渡厄娘娘是大好人!大恩人!” “我们天天在家里给她烧香呢!” 陆清源轻轻“哦”了一声,笑着问道:“那个渡厄娘娘,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 “就是……就是那种慈悲的样子。” “对,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笑起来特别慈祥。” 陆清源追问:“具体点呢?眼睛大不大?穿什么衣服?”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这个……” “记不清了。” “当时太乱了,光顾着害怕了,哪敢盯着看。” “反正就是那种菩萨的样子。” 陆清源微微皱眉,他从袖中摸出一铜镜,镜面上刻着符文。 他正要往镜中注入法力,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崔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按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别动。” 陆清源笑容依旧:“崔判官,怎么了?” 崔珏的声音很冷:“你想对凡人用法器,窥探他们的记忆?” 陆清源说:“也是为了调查情况嘛,他们说不清楚,那我们就自己看看,这不就清楚了?” 崔珏冷笑一声:“你是来调查昭华上神当年是否包庇邪修的,还是来揪这个渡厄娘娘的?” 陆清源的笑容微微一顿。 崔珏警告道:“搞清楚自己的任务。” 陆清源笑着收起铜镜,温和道:“崔判官说得是。” 他又问向那几个老人: “老人家,那你们知道,那些阴兵是从哪儿来的吗?” 几个老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听说是以前打仗留下的。” “对,古战场,说是什么两个古国打仗,死了好多人。” “那谷里有个魔修,专门用那些阴兵害人,这次那魔修也被杀了,听说死得可惨了。” 陆清源抓住重点:“魔修?” “对,听说是一个皇子,叫什么……” 崔珏冷着脸,但眼底有一丝波动。 陆清源笑着站起身:“多谢几位老人家。” 两人拜别几位老人, 陆清源思忖片刻,说道:“崔判官,你说这个渡厄娘娘,会不会就是那个去黑风谷破阵的人,如果是的话,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查查这个人?” 崔珏冷冷道:“那是昭华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要调查的是凛无涯,而不是这渡厄娘娘。” 两人离开村子,朝黑风谷深处走去,毕竟还是需要实地调查一番的。 越往里走,空气越阴冷。 那些曾经翻涌的黑雾已经散了,但残留的怨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地上的白骨还在,有的已经半埋在土里,有的还露在外面,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崔珏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沉声道:“怨气冲天,死了太多人,困了太久魂,五百年都没散干净。” 陆清源四处打量着,搜寻一番后,他肯定地说道:“这里没有凛无涯的魂魄……地府那边呢?” “也没有,”崔珏说,“他的魂魄没有进地府。” 陆清源笑了:“那就是跑了呗,夺舍,或者附体,反正没死透……那他跑哪儿去了呢?这倒是值得想想。” 他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要是我,被困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机会跑出去,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崔珏冷冷地说:“报仇。” “对!”陆清源一拍手,“报仇!找谁报仇?当然是那个坏他好事的人!” 陆清源笑道:“他要去找那个渡厄娘娘了哦,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找渡厄娘娘,但看来我们不得不去找。” 他又优哉游哉地将手臂背在脑后:“毕竟要不是这个人,他现在可还在这儿当他的土霸王呢,用那些村民的青壮生魂修炼,继续他的尸道大业,多自在~~” 陆清源嗤笑一声:“现在呢?阵破了,身体都没了,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到处找地方躲,你说他能不恨?我看这渡厄娘娘危险了,我们呀赶紧找找线索,去救救这小野神吧!” 第65章 危城慈心 两人往谷外走,陆清源说出自己的推测:“凛无涯的阵法,需要用阴兵来维持,但他不满足于此,我猜测,凛无涯需要用活人来补充阴兵?” 崔珏认同他的说法:“尤其是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他们的阳气足,死后炼成的阴兵也更凶,凛无涯需要这样的养料。” 陆清源道:“不错,他需要激活阵法,那些青壮,就是他的祭品,所以他最恨的人,就是那个坏了他好事的人。”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外走。 走到谷口的时候,崔珏忽然停下:“等等。” 崔珏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泛着光。 他往符纸里输入一丝法力。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飞向不远处的草丛。 两人跟过去,草丛里,躺着几具尸体。 横七竖八,死状凄惨。 陆清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死了有几天了。” 崔珏也蹲下来,查看那些尸体:“都是修士?” 陆清源道:“对,只是看打扮,不像什么正经门派的,倒像是那种替人干脏活的。” 符纸在一个溅满血的地面悬停了一瞬,突然亮起红光。 “有阴魂残留的气息。” 陆清源凑过来:“凛无涯?” “不确定,但很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罗盘,往里面输入法力。 罗盘的指针颤动了一下,然后稳稳指向一个方向。 东南方向,陆清源看着那个方向,微微一笑。 “巧了,那边有一座城,最近听说出了点事。” “什么事?” “瘟疫,很邪门的瘟疫,据说进去了好多修士,一个都没出来。” 他看向崔珏:“凛无涯要是往那边去了,我们必须跟去。” 崔珏收起罗盘,朝那个方向走去。 陆清源跟在他身后,脸上依旧带着笑。 “崔判官,你说那个渡厄娘娘,会不会也在那儿?” 崔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清源,目光冷得像冰,厉声道:“不行。” 陆清源的笑容微微一顿:“什么不行?” 崔珏说:“不去查那个渡厄娘娘。” 陆清源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崔判官,这么有坚守的吗?不过是个小野神罢了。” 见崔珏的表情毫不松动,陆清源孜孜不倦地说道:“咱们领的这差事,是天帝亲自交代的,调查黑风谷一案,查清昭华上神当年是否包庇邪修,有没有隐瞒不报,可咱们出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崔判官,咱们要是就这么回去,拿什么交差?” 崔珏面无表情地沉默着,陆清源继续说。 “但那个渡厄娘娘不一样,她去过黑风谷,见过那些阴兵,她是人证,而且是活的人证……崔判官,咱们要是找到她,问清楚情况,这案子就破了。” 崔珏冷冷道:“找到她之后呢?” 陆清源自然而然地道:“自然是问清楚,记下来,然后……” 崔珏打断他:“然后把她交给天庭?” 陆清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崔珏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同意,她确实是人证,找到她确实能查清真相。”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人,如果她把真相说出来,指认了昭华上神——她会是什么下场?” 陆清源“嘶”了一声:“崔判官你想的真长远啊……” 崔珏淡淡道:“昭华上神现在还在天庭,凛渊上神也还在,他们动不了你我,但动一个人间的修士,难吗?” “你找到她,问清楚,然后呢?把她带回天庭作证?还是把她留在人间,让她自生自灭?你要是保护不了她,那找到她,就是害了她!” 陆清源叹了一口气,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咱们当然可以保护她。” “怎么保护?”崔珏问。 陆清源淡笑道:“不把她的信息说出去,不告诉任何人她是谁,她在哪儿,问完话就让她走,不留任何记录。” 崔珏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你信得过天庭那些人?” 陆清源止不住蹙起眉头:“但咱们是奉旨办案,要是查不出结果,回去怎么交代,而且崔判官,你想不想知道真相?……咱们要是想真的查清楚,到底是不是昭华上神当年做了那事,就得找到渡厄娘娘,只有她能说清楚。” 终于,崔珏松了口:“走吧,我们去那座城,但你要是敢透露任何渡厄娘娘的信息,我绝不会让你善终。” 瑶黎蹲在地上,手按在一个老人的额头上。 香火之力缓缓流出,老人脸上的花纹一点一点褪去,惨白的头发慢慢恢复成灰色,又变成黑色。 老人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着。 瑶黎温声道:“没事了,起来吧。” 老人被旁边的人扶着站起来,朝瑶黎跪下。 “谢谢渡厄娘娘……谢谢渡厄娘娘……” 瑶黎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去好好休息吧。” 老人被人搀着走了,瑶黎站起来,刚想走向下一个人—— 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之感猛然袭来。 脚下像是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去。 “娘娘!”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瑶黎晃了晃脑袋,眼前慢慢恢复清明。 扶着她的是小童灵汐,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瑶黎站稳了,对他笑了笑:“没事,刚才有点晕。” 灵汐眉头皱得紧紧的,奶声奶气抱怨道: “娘娘,你都救了三天了,一直没歇过。你这样不行,会累坏的。” 瑶黎摇摇头:“再救几个。” “不行!”灵汐急了,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你必须休息一会儿!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先倒下了!” 瑶黎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听话,我再救几个就歇。” 灵汐还是不肯松手:“娘娘,你为什么这么拼命?那些人都还没死,等一会儿再救不行吗?” 瑶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还在等着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他们都在等,等她去救。 瑶黎轻声说:“我怕他们来。” 灵汐不解地瞪圆了眼睛:“谁?” 瑶黎说:“那些布下这个阵的人。” 灵汐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居然猜到自己这样的人会来。 第66章 琴心剑胆 瑶黎认真道:“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他们看到我在这里翻转局面,肯定会派人来阻止的……唉,眼下局势,看着平静,其实是波涛汹涌,随时都可能发生转变。” 瑶黎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所以我必须在一切发生逆转之前,多救一些人。” 小童子凝视着瑶黎:“可是娘娘,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你岂不是也很危险?……你这么做,为什么不为你自己想一想?” 瑶黎笑了:“小傻子。” 她又摸摸他的头。 “我修的是香火之道,香火之道就是要帮人,救人,度人……如果只为自己想,那我还修什么道?干脆闭门不出,天天在家睡大觉得了。” 小童子眼睛眨巴眨巴:他忽然说:“娘娘,你真的很不一样。” 这几日,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还在涌入瑶黎体内。 那些愿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冲进她的识海,冲进那尊鼎,又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太多了,多到她快要承受不住。 丹田里那股灵力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像是要冲破什么屏障。 那是筑基的征兆。 瑶黎脸色一变,现在不能突破。 这个节骨眼上,一旦开始筑基,她至少要闭关三天,无法动弹。 她咬着牙,拼命压制那股躁动的灵力。 但它太强了,根本压不住。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一股温和的灵力从肩头涌入,帮她稳住了体内暴动的气息。 逍遥散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颗丹药。 那颗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丹田。 那股躁动的灵力,慢慢安静下来,像是被安抚住了。 瑶黎松了口气:“师尊,这是……” “压制修为的丹药,”逍遥散人说,“能帮你压七天。” “七天之后,你必须突破,到时候压都压不住。” 瑶黎叹道:“七天……够了。” 逍遥散人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心疼:“丫头,歇会儿吧。” 瑶黎摇摇头:“还有很多人……” “我知道,”逍遥散人打断她,“但你这样撑下去,不等那些人死,你先倒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等着的人:“你看看他们。” 瑶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等待中的百姓,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等死的眼神,而是有了希望的光。 逍遥散人沉声道:“他们已经看到你能救人了,就算你歇一会儿,他们也不会绝望,因为他们知道,你会回来。” 瑶黎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轻声道:“好。” 她在台阶上坐下,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逍遥散人坐在她旁边,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丫头,跟你说个事儿。” 瑶黎闭着眼睛:“嗯?” “这城里的情况,比咱们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你救了那么多人,香火之力净化了这片地方,那些黑雾淡了,那些魔气也弱了。” “还有,师尊也不能拖后腿,所以我找了几个帮手。” 瑶黎怔愣地睁大眼睛:“帮手?师尊,要做什么?” 逍遥散人说:“几个金丹期的修士,还有一个元婴期的,以及那个琴师白祀,他修为不低,就是身体不好,但他的琴声能安魂定心,对破阵有帮助。” 瑶黎突然明白了逍遥散人要做什么,这是要开始破阵了。 逍遥散人脸色凝重,认真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破坏城下的那个大阵,之前你画的那张莲花图,我看过了,根据那个图案,能找到几个阵眼,用净化类的法器,插进阵眼里。” 瑶黎心思一定,那整座城才能真正被净化,组织这阵法之力的扩散。 “好,师尊,只要阵破了,这城就安全了。” 说完,瑶黎又有些担忧:“真的?有金丹期的修士愿意帮忙?”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原以为,只有她和师尊两个人,要面对这么大的阵仗。 那些病患,就够他们忙的了。 更别说还要去破阵,还要提防那个可能随时到来的敌人。 太难了…… 但现在,有人愿意来帮忙,那些修士和她一样。 他们知道这件事危险,知道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来了。 逍遥散人喝了一口酒,忽然道:“对了,那个琴师……” 瑶黎看向他:“白祀?他怎么了?” 逍遥散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个人,有点意思,他是个乐修,你乐修这条路,走的人少,因为太难了,要把道法融进琴声里,要把心境化进曲子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这个白祀,不简单。” “他在这里弹了三个月琴,用琴声压制魔气,让那些病患死得不那么痛苦,这本身就是一件极耗心神的事,他居然还能活这么久……。” 瑶黎蹙眉道:“但他的身体很不妙。” 逍遥散人沉声道:“白祀的肉身,已生大异,灵脉郁结,气息虚浮,恐有隐患缠身。” 瑶黎神色骤变,抬眸急问:“师尊,具体是何异状?莫非是……” 逍遥散人缓缓摇头:“他周身灵息滞涩,肉身之内似有邪祟盘踞,倒像是被某种阴邪之力从灵脉深处侵蚀殆尽,像是已经很久了。” 瑶黎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师尊,你是说他在很久前被那阴邪阵法影响,灵脉被侵蚀了?” 逍遥散人微微颔首,叹惋:“大概率是这样,只是他命硬,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或许是因为他是乐修,修炼的法子和旁人不同,灵元运转也不一样……也可能是他本身身体就弱,那阴邪之力吸食得慢些。” 瑶黎呆呆地想,是在沧溟国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让白祀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逍遥散人这话,勾起了瑶黎的回忆。 她思绪却飘回了五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沧溟国的皇宫里,每次打完仗,父皇都会召见将士。 但瑶黎注意到,那些将士们,眼神总是怪怪的,有的还会无缘无故地发抖。 后来她问母后,那些人怎么了。 母后说,那是被战场吓的。 打了太多仗,见了太多死人,听了太多惨叫,魂就回不来了。 所以,每次打完仗,就会有一个琴师去军营。 第67章 寅时破阵 那人抱着琴,坐在将士们中间,一弹就是一整夜。 那些琴声悠远安宁,像是山间的流水,像是林间的清风。 瑶黎曾经偷偷去过一次军营,躲在帐篷后面听。 那些眼神空洞的将士听着琴声,有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有的流下眼泪,哭出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曲子,是能安魂的曲子。 是能让那些被战场吓丢的魂,慢慢回来的曲子。 从那以后,瑶黎心里就有了一个形象。 仙人的形象,不是那些俯视众生的神仙,而是这样的人。 抱着琴,坐在那些受伤的人中间,用琴声抚平他们的伤痛。 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是弹琴。 瑶黎回过神来,看着远处那座小楼的方向。 白祀就在那里弹琴,琴声一直没有停。 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心,真的是不会变的,不管过了多少年。 逍遥散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丫头,破阵的事,定在明天寅时。” 瑶黎回过神来:“好,师尊。” 逍遥散人道:“寅时是日夜交替的时候,阴气最弱,阳气初升,那个时辰破阵,阻力最小。” 瑶黎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逍遥散人拿出那张她画的莲花图,铺在地上,指着中心那个点。 “你看这里。” 那是莲花的中心,是她画的那个坑的位置。 “这是阵眼的核心,我们会在外围的八个花瓣位置,同时插入净化法器,八个金丹期修士,一人守一个点,但中间这个位置,需要有人用纯净的力量维持着,让那些被净化的力量不至于冲散。” 瑶黎明白了:“需要我去?” 逍遥散人脸色凝重:“你有香火之力,至纯至正,最适合做这个。” 瑶黎没有犹豫:“好。” 明天寅时。 成败在此一举。 这一夜,瑶黎好好休息了一下。 她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闭上眼睛,让身体放松下来。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这是她来到这座城之后,第一次真正地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床边,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瑶黎笑了:“你怎么还不睡?” 灵汐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圆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认真。 “娘娘,你们明天要去做很危险的事,对不对?” “对。” 灵汐忽然挺起胸脯:“娘娘,我会保护你的!” 瑶黎忍不住笑了,心头一暖。 “你保护我?” “对!”灵汐认真地点点头,“我很厉害的!你别看我小,我真的能保护你!” 瑶黎笑着摸摸他的头:“好啦,你不需要保护我,你需要好好睡觉,长身体。” 灵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瑶黎。 月光照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两百年前,他是那个古国的皇子。 他生下来的时候,那个国家正被灾害缠身。 旱灾、水灾、蝗灾,一年接一年,百姓苦不堪言。 但奇怪的是,自从他出生之后,那些灾害就慢慢少了。 后来干脆没有了,父皇说他是祥瑞,是上天赐给这个国家的。 后来,只要国家有什么灾难,父皇就给他庆生。 那些灾难,就真的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百姓说他是神,给他建庙,给他塑像,给他烧香。 越来越多的人拜他,他就越来越不一样。 那种感觉说不清,只知道有力量涌进身体,让他变得不像个普通人。 后来他飞升了,成了昭华手下的小神官。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你要好好睡觉长身体”。 他们要么求他,要么怕他。 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睡觉、需要长大的孩子。 月光下,瑶黎脸上带着笑,温柔得不像话。 他“嗯”了一声,乖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小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与此同时,昭华的神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昭华脸色比之前更灰败了。 她盯着面前的一面铜镜,眉头皱得死紧。 “还是没有消息?”她声音冷得像冰。 旁边跪着的一个侍女瑟瑟发抖:“回、回上神……灵汐那边,刚刚传回消息……说还在调查。” 昭华的脸色更阴沉了,厉声道:“还在调查?这都几天了?他下去多久了!” 侍女不敢回答,昭华冷笑一声。 “每次都是还在调查,还在调查……他就是在敷衍我!我倒要亲自去看看怎么回事!” 昭华盯着那面铜镜,忽然抬手。 一道法力从她指尖射出,没入铜镜,铜镜亮了起来。 这是天神窥探下属视角的法术。 需要消耗神力,且对方没有刻意屏蔽。 而昭华之所以一直没用这一招,是因为她现在每一丝神力都很宝贵。 镜面里,渐渐浮现出画面。 夜色,一座破旧的小院里一片银白。 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一个硬板床上。 月光照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他竟然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傻乎乎的笑,像是一个被大人夸了的孩子。 昭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昭华正要继续看,镜面突然一暗,什么都没有了。 昭华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 那小崽子发现自己了,他关掉了窥探。 他竟然敢! 昭华猛地站起来:“反了!” 她抓起桌上的香炉,狠狠砸在地上:“反了反了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那侍女吓得浑身发抖,她听说之前昭华上神并不是如此暴躁的,只是这几年……不知怎么了…… 昭华在殿里来回踱步,脸色青白交接,变幻莫测。 “我派他下去办事,他在那儿看月亮傻笑?发现我看了,还敢关掉?!” “以前明明挺乖的!怎么下去一趟就变成这样了?” “是不是有人在下面蛊惑他?是不是有人教他反抗我?” 她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案几。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第68章 莲心蓄势 凛渊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昭华看见他,火气更大了。 “你来得正好!看看你教出来的好童子!下去几天就不听使唤了,还敢关我的窥探!” 凛渊微微皱眉:“就这事?” “就这事?”昭华瞪着他,“我神力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连一个小小童子都敢这样对我,以后还得了?” 凛渊沉默地看了昭华片刻,沉声道:“先别急,我这边有个消息。” 昭华急声问道:“什么消息?” 凛渊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符。 “陆清源传回来的。” 昭华接过传讯符,扫了一眼。 符上的信息不多,但关键信息都有: 凌无涯的魂魄没有进地府,疑似夺舍逃跑。 追踪到的痕迹指向东南方向一座城。 崔钰和陆清源已经赶往那座城,准备继续追查。 另外,当地百姓口中,出现了一个叫“渡厄”的存在。 有人拜她,说她救了很多人,疑似新觉醒的香火之神。 昭华看完,脸色更加阴沉。 “渡厄?” “听说是最近才出现的,就在那座城。” 昭华咬着牙:“好哇,我就说怎么突然神力衰落得这么厉害,原来有人在抢我的香火。” 凛渊温声安慰道:“不用担心,若真有这样的存在,我们想办法扼杀在摇篮里就是了……而且,我派去黑风谷办事的人,也传回消息了,他也提到了那座城” 昭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也到了那座城?” 凛渊点点头。 “对,他说,凌无涯的痕迹也往那边去了,他去追了,那城的名字叫白水城。” 昭华一听到这城的名字,脸色霎时间惨白如雪。 第二天,寅时将至。 城中心那片空旷的广场上,人已经到齐了。 八个金丹期的修士,站成一个圈。 逍遥散人站在圈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张莲花图,最后一次确认每个人的位置。 瑶黎站在一旁,忍不住看向白祀。 他站在圈子最边上,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 瑶黎举步走上前去,白祀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唇角便微微扬起。 “渡厄娘娘。” 瑶黎问道:“你感觉如何?今日这场阵法,损耗必然不小。” 白祀闻言怔了一怔,却笑了起来。 他温声道:“必须能,最后一丝血都撑了这么久,总不至于在今天倒下……再说了,今天可是要辅助你的。” 他目光温和得像一池静水。 “我怎么敢有事。” 瑶黎心里一声叹息,等到今日之事结束,就跟白祀表明自己的身份。 也好问出当年国破之后,白祀遭遇了什么。 师尊走了过来,指了指圈子中央的位置。 “丫头,你待会儿站那儿。” 那是莲花的中心,阵眼的核心。 逍遥散人又对白祀道:“白道友,跟小徒一起。” 白祀应道:“责无旁贷。” 逍遥散人解释道:“白祀在那儿弹琴,有两个作用。” “第一,他的琴声可以通过阵法扩散到各处,为每一个节点的修士静心,他们净化阵眼的时候,会承受很大的压力,需要静心凝神。” “第二——” 他看向瑶黎。 “丫头,你那儿是阵眼,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人,那些被折磨的人,他们所有的痛苦、呻吟、祈愿,最后都会汇聚到你那儿,你会听到很多很痛苦的声音,你要扛住。” 瑶黎定定一笑:“师尊,我已做好准备。” 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她。 “喂,小丫头。” 瑶黎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修士,一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看着像个屠夫多过像个修仙的。 他抱着一柄比他胳膊还粗的重剑,正瞪着瑶黎。 “你就是那个渡厄娘娘?” “是。” 粗犷修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哼了一声。 “我可跟你说清楚了,阵眼那位置,你要是撑不住,整个阵法就得乱,我们八个在外头,都得跟着遭殃……受伤都是轻的,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你可别逞强,扛不住就早点说,咱们想别的办法,别到时候硬撑,把我们都坑了!” 瑶黎正要开口—— “放你娘的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瑶黎转头看去。 逍遥散人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从未有过的冰冷。 他盯着那个粗犷修士,厉声道:“你凭什么对我徒儿指手画脚的?” 粗犷修士愣了一下,脸涨红了:“我、我就是提醒一下……” “提醒?”逍遥散人打断他,“你是怕她扛不住,连累你吧?” 粗犷修士说不出话来。 逍遥散人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徒儿必然能坚持住。”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你们这些人,管好自己就行,别到时候掉链子的是你们自己,反倒是害了我的宝贝徒儿!” 粗犷修士被怼得脸上挂不住了,嘟囔了一句“我肯定不会掉链子”。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师尊那张醉醺醺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可靠。 她对他笑了笑:“师尊放心,诸位放心,必不负期望。” 瑶黎朝阵心的位置走去。 那地方在城北一片破败的街巷里,是之前画图时标记出来的莲花中心。 走到跟前,她发现这是一个已经荒废了很久的肉铺。 不知道这肉铺之前杀了多少猪,那些血浸进木头里,那股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白祀走到门口,眉宇间凝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嫌恶 “血腥之地,这种地方,会干扰琴声。” “怎么个干扰法?” 白祀说:“血腥气里带着怨念,那些被杀的猪,死的时候也有痛苦,那些情绪会渗进血里,渗进土里,久久不散。” “琴声需要清净,在这种地方弹琴,那些怨念会混进曲子里,让听的人心神不宁。” 瑶黎明白了,她站在那满是血污的地上,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 她对白祀一笑:“白乐正,你看这满地嫣红,一片一片的,就当是落了梅花罢。” 白祀听了她的话却双眸一缩:“你叫我……什么?” 乐正这个称呼,已经五百年没人叫过他了。 第69章 故人索命 瑶黎收敛了笑容,自己方才一时疏忽,不小心叫了白祀在沧溟国的官职。 于是她急忙含混过去,讪讪一笑:“只是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过琴技高超之人,我不太懂,冒昧了……” 白祀轻轻摇头:“没什么,你说这血点是红梅,倒是达观。”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阵冷风吹过。 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下白色的雪花。 瑶黎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她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滴水。 “你看,连天都在帮咱们。” 瑶黎淡淡一笑:“用这洁白的雪,遮住那浓烈的血腥味,等雪落满了,这儿就干净了。” 白祀浅笑道:“你这想法,倒真是好。” 两人走进肉铺深处,找了两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满屋顶,落满街道,落满这个破败的肉铺。 那些血腥味,真的淡了些。 瑶黎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白祀把古琴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搭在弦上。 两人坐定,等待寅时到来。 之所以让瑶黎待在阵心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 这莲花大阵运转了三个月,吸收了几万人的生命力。 那些被吸的人临死前的痛苦绝望,全都沉淀在这阵心。 阵法是莲花形状的,八片花瓣吸收来的所有东西,最后都会汇聚到中心。 如果不压住它们,这些怨气就会四散开来,冲击正在净化的八处阵眼。 轻则,那几个金丹修士心神失守,净化失败。 重则,怨气反噬,所有人都会受伤。 所以需要一个人,在阵心用纯净的力量,把这些东西压制下去,转化掉。 瑶黎的香火之力正合适。 白祀坐在她旁边,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他看了瑶黎一眼,轻声道:“你知道等会儿会听到什么吗?” “知道。” “会很痛苦,那些人的祈愿,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什么‘求求你救救我’‘我想活下去’那种干净的祈愿,早就被吸干了。” 白祀意味深长道:“剩下的,是疯狂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们不死偏偏我死?我这么痛苦,你们凭什么好好的?是我不想死,但你们也别想活……你会听到很多怨恨。” 瑶黎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的。行香火救世之道,若连这些都无法承受,我还修什么道?开始吧。” 寅时已到。 远处,八道光芒同时亮起。 那八个金丹修士,在同一时刻,将净化法器插进了阵眼,大地震颤了一下。 瑶黎听到了声音,像是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疼……太疼了……谁来救救我……” “救?没人会救的……那些神都是骗子……”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像无数只蚂蚁,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 每一个声音里,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瑶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她的神魂。 她咬紧牙关,拼命调动识海中的香火之力。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溢出,试图压制那些声音。 但那声音太多了,太疯狂了,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琴声便是在这一刻响起的。 很轻,像是一滴水悄然坠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随即又一声,清澈如溪流蜿蜒过山石,带着草木间的清凉气息。 再一声,悠远得好似月光无声洒落在雪地上。 那些疯狂的声音,在这琴声里,竟被遮盖住不少。 瑶黎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琴声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那些想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疯狂还在,但在琴声里,它们不再是无法承受的。 瑶黎尝试着认真倾听,慢慢接纳和包容。 瑶黎闭上眼睛,金色的香火之力从她身上溢出。 瑶黎告诉自己。 既然选择了行香火之道,既然想要成神。 那就必须做到一件事——学会聆听那些声音。 那些痛苦的声音都是真实的,是这片土地的伤痛。 如果连这些都承受不起,那她凭什么成神?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不正是因为听不见这些声音,才变成那样的吗…… 瑶黎深吸一口气。 她不再试图压制那些声音,而是像大海一样张开怀抱。 那些痛苦的声音,像浪潮一样涌来,她全部接着。 浪打在身上很疼,但大海不会因为浪疼,就把浪推开。 她要成为那片海……包容一切。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阵法正在运转。 八处阵眼,同时释放出净化之力。 那些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阵心,又扩散出去。 整座城,渐渐被白光笼罩。 那些黑雾,在光芒中消散。 就快成功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钻进她的耳朵。 “呵呵呵……” 那笑声充满阴冷,让瑶黎感到非常熟悉。 这个声音,瑶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听到。 凌无涯不是死了吗?早就被他手下的北辰士卒分食殆尽。 怎么会…… 瑶黎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那些痛苦的祈愿太多,冲击太大,让她产生了幻听?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那个破败的肉铺。 白祀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手指搭在琴弦上,琴声还在继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她的目光越过白祀,落在他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衣服有些破旧,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很难记住,但那双三角眼眯着,不怀好意地笑着。 眼底闪烁着凶光和杀意。 瑶黎的心猛地揪紧。 外貌不一样,但那阴恻恻的笑声,她绝不会认错。 是他,他没死,他竟然找上了自己,就提着刀站在白祀身后。 瑶黎担心白祀,净化法阵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琴声不能断。 一旦断了,八处阵眼会同时失控,所有人都会受伤。 白祀闭着眼睛,完全不知道身后站了一个人。 那一声笑,他也听到了,但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动,琴声依旧在继续。 凌无涯看见瑶黎看白祀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担忧,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第70章 灵汐献祭 “嘘——” 凌无涯猛地就将刀挥向白祀,刀锋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寒芒,直奔白祀后颈。 白祀还在弹琴,他感觉到了杀意,琴声没有停。 他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当!” 一柄剑横空而来,架住了那把刀。 瑶黎已经站了起来,手中长剑死死抵住凌无涯的刀。 两人对视,刀与剑相持,火星四溅。 凌无涯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渡厄娘娘?还是沧溟帝姬?” 瑶黎没有回答,她手腕一转,剑锋斜撩,逼退凌无涯。 然后她一步跨出,挡在白祀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 凌无涯戏谑地笑了:“好啊,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他挥刀再上,两人战在一起。 瑶黎的剑法,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简洁凌厉,招招致命。 但她的修为不够,炼气大圆满,离筑基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就是天堑。 灵力运转起来,总有那么一丝滞涩。 凌无涯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现在用的是那凡人的身体,凌无涯的魂魄刚刚占据这具身体不久,操控起来极不协调。 两个人,一个灵力不济,一个身体不适,打起来倒是旗鼓相当。 刀来剑往,剑去刀回。 肉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痛苦的祈愿,还在涌来。 瑶黎一边打,一边还要分心去承受那些愿力。 她挡在白祀身前,挡住了所有劈向他的刀。 凌无涯越打越烦躁,这具破身体,怎么都不听使唤。 他咬着牙,瞪着瑶黎。 “你坏我好事,坏我阵法,让我五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他一刀劈下,瑶黎举剑格挡。 “现在还敢挡我?” 只是剑锋一转,又刺了过去。 瑶黎趁着凌无涯一个进攻的间隙,扭头对白祀喊了一声:“专心弹琴,先别管我!” 白祀依旧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琴声平稳如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自然明白。” 瑶黎放心了,继续与凌无涯缠斗。 但打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琴声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旋律还是那个旋律,曲调还是那个曲调,但里面多了一个小小的音符。 很细微,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那个音符藏在琴声里,像是一根若有若无的刺,时不时冒出来一下。 瑶黎听着没什么,只觉得琴声依旧清澈安宁。 但凌无涯的反应却不一样,那个音符一响,他的眉头就皱一下,再响,他的动作就顿一顿。 连着响了几次之后,他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越来越烦躁,手里的刀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你——!”他恶狠狠地瞪了白祀一眼,凌无涯的动作越来越乱,脚步越来越踉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蚊子骚扰的野兽,又痒又烦,却又抓不住那蚊子在哪儿。 瑶黎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中他的肩膀。 凌无涯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瑶黎跟上,一剑划破他的大腿。 凌无涯终于撑不住了,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刀也脱手了。 瑶黎的剑已经指到他的咽喉,剑尖几乎贴着他的皮肤。 “结束了。”她挥剑砍向他的头颅。 凌无涯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结束?”他轻轻说,“还早着呢。”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突然化作一缕黑气,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肉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瑶黎的剑刺了个空,地上那具身体软软地瘫着,只剩下一个空壳。 黑气在半空中翻涌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 凌无涯的脸在那团黑气中若隐若现,那是他本来的脸。 “这才是我。”那黑气发出沙哑的笑声,朝瑶黎扑了过来。 瑶黎剑锋划过黑气,什么都没碰到,像是砍在了空气里。 那黑气绕过她的剑,狠狠撞在她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瑶黎整个人被撞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但那黑气已经缠了上来,像无数条蛇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有实体,打不着,抓不住,只能挨打。 那黑气从各个角度抽过来。 瑶黎躲闪不及,被一道黑气抽中手臂,衣物裂开,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还没站稳,又一道黑气抽中她的后背。 每一道都带着凌无涯积攒了百年的怨毒。 瑶黎咬着牙,拼命挥剑,却什么都砍不到。 伤口越来越多,血从她身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帝姬,让我出来。”是燕惊雪。 “我在虎符里养了这么久,魂魄已经稳了。”燕惊雪的声音很急,“让我出来,我帮你杀了这东西。” 瑶黎看着那团再次扑来的黑气,咬了咬牙。 “不行。” 燕惊雪急了。 “为什么?!你都快死了!” “你在养魂,不能出来。”瑶黎说。 “这点伤没事——” “我说不行。” 瑶黎十分坚定:“你给我好好待着,我自己能行。” 她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那团再次扑来的黑气,握紧了手里的剑。 而此时,阵法已经运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些四散飞舞的祈愿声,正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瑶黎的识海。她本来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现在还要分心和凌无涯缠斗,身体和神魂都到了极限。 她咬着牙,拼命守护着自己的心神,寻找凌无涯的破绽。 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冲进了阵法之中。 瑶黎震惊又慌张地喊道:“灵汐?!你跑进来干什么!赶紧跑!” 灵汐挡在她和凌无涯之间,小小的背影在漫天的黑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灵汐看着面前那团翻涌的黑气,她知道自己是神官,是奉命来调查这座城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干预人间的战斗,这是天庭的规矩,擅自干预是要受罚的。 但她看着她浑身是血,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死活不肯放弃。 他忽然想,这个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真的不一样。 那些神只会坐在天上,等着别人去拜去求,去献上香火。 而这个人,在替那些凡人拼命。 他可以换个方式帮她——用自己的死为她创造破绽。 灵汐猛地朝那团黑气冲了过去。 凌无涯的黑气正扑向瑶黎,忽然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讥讽一笑:“一个小童子?也敢来送死?” 他的黑气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向灵汐。 “砰——”一声,灵汐小小的身体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血从他身下流出来。 第71章 瑶黎破阵 瑶黎发出一声惊叫:“灵汐!”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但凌无涯的黑气再次拦住了她。 凌无涯收回那只手,却发现刀正插在灵汐的身上。 他想拔出来,却卡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瑶黎已经冲了过来。 她的眼里全是血丝,但她的掌心里,凝聚着无比浓烈的香火之力——一掌拍出! 那金色的光芒,狠狠轰在凌无涯的黑气上。 “啊!”凌无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团黑气剧烈地翻涌挣扎。 瑶黎扑到灵汐身边,摸着他小小的脸,一抬手就看见自己手心里的红。 她抬起头,看向那团黑气。 凌无涯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变慢了,那些血沾在他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定住了。 瑶黎已经冲了过来。 她手里的剑砍了这么久黑气,已经卷刃了,但她不在乎,她把剑扔了,直接用手。 她冲进那团黑气里,双手死死掐住凌无涯的脖子。 凌无涯想再次化作虚无,但那些血让他动弹不得。 瑶黎的双手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浓,是她救了那么多人之后积攒的所有力量。 她掐着凌无涯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说:“你曾经利用数万将士,将他们炼成阴兵,让他们的魂魄不得安息。” 凌无涯的黑气剧烈颤抖。 “你杀死了沧溟国的将士,困了他们五百年。”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你罪大恶极,杀死幼童!” 瑶黎的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就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她手上的金色光芒猛地炸开,凌无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团黑气砰的一声彻底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烟四散飘飞。 但这一次,那些黑烟没有再凝聚,它们飘着飘着就散了。 凌无涯终于死了。 瑶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雪还在下,灵汐不见了,只有地上那一滩红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瑶黎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愤怒悲伤之中,有种杀红了眼之后还难以平复下来的狂躁,她想把一切都撕碎,浑身被暴戾之气所笼罩。 就在这时,琴声响起了。 轻轻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风轻轻吹过湖面。 那琴声钻进瑶黎的心里,那些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在那琴声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回阵心,重新坐下。 阵法还在运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瑶黎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她能感觉到地下的那个大阵正在剧烈地震动,之前被吸收的那些生命力现在正在被释放出来。 那些力量太强大了,冲击得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那些凄厉的祈愿声又回来了,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识海,她全部都接收着。 而琴声一直在她耳边,像是一道光照着她。 阵法渐渐稳定下来,震动平息,黑雾消散,那些祈愿声渐渐小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就在这个时候,瑶黎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股被她压制了七天的灵力,再也压不住了,像是一道被堵了许久的河流终于冲开了堤坝。 她突破了炼气顶层,到达了筑基期。 那一瞬间,瑶黎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云端。 她能听见的声音更多了,是万物的祈愿,但她不再觉得难以承受。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苍生,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她睁开眼睛—— 世界已经被纯洁的白雪笼罩,远处那些被净化后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笼罩整座城…… 在天庭上,凛渊和昭华二人正在一处仙泉中泡着。 说是仙泉,其实就是一处用阵法引来的九天灵气汇聚而成的水池,池水泛着淡淡的银光,氤氲的灵气在水面上蒸腾缭绕。 两人靠在池边,虽然眼下被限制不得离开天庭,但这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除了不能下界,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昭华闭着眼睛,一脸惬意地靠在池壁上。 凛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玉杯,慢慢品着杯中的仙酿。 昭华懒洋洋道:“你说那秦广王费那么大劲告我们,有用吗?” 凛渊笑道:“天帝压着呢,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昭华伸手拨了拨水面,水波荡开,轻声道:“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凛渊却突然说:“我派下去的那拨人,到现在都没消息。” 昭华的手顿了一下:“多长时间了?” 凛渊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几天了,按理说早该有回信了。” 昭华不悦蹙眉:“我派下去的那个灵汐,也没有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安静了一瞬。 昭华摆摆手:“可能是那城里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传讯,再等等吧。” 昭华从池边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莲花形状的宝台,通体莹白,表面氤氲着淡淡的灵光,缓缓流动着。 而莲花中心,有一道细细的光线,连接着昭华的手腕。 那些灵光顺着那道光线,源源不断地流入昭华体内。 昭华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凛渊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眉头动了动:“这是什么?” 昭华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微醺:“少管,就是一个法器。” 两人继续泡着仙泉,过了一会儿,昭华忽然感觉不对。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手里的莲花宝台。 那莹白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旁边又出现了一道。 那些裂纹越来越多,蔓延了整个莲花宝台。 昭华的脸色变了:“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啪”一声脆响,那莲花宝台在她手心里,碎成了无数碎片。 昭华那张原本清冷淡漠的脸,蓦然变得狰狞扭曲。 她盯着手里那些碎片,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全是暴怒。 “这是谁?谁干的?谁——!” 凛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他放下手里的玉杯,皱着眉看着她。 “你这是干什么?不就是个法器吗?” 昭华死死盯着手里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着。 凛渊看着她的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疑虑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第72章 白祀反水 昭华却闭口不言,难道还要她说这是她用来吸收凡人生命力、稳固自己神格的阵法核心? 这东西碎了,意味着人间的那个大阵被人破了,意味着她的神力没了稳定的供给。 她说不出口,虽然是对道侣…… 因为同样是点化飞升上天的神,凛渊的反应似乎比她好很多,丝毫看不出神力衰弱的迹象。 要么是他根本没有受影响,要么是他掩饰得太好。 但不管哪一种,都让昭华无法开口。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凛渊是势均力敌的。 他们是同时被点化飞升的,是同时在天庭站稳脚跟的,是并肩作战了五百年的伴侣。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骄傲的,永远占据上风的。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神力在衰退,他会怎么想…… 昭华咬着牙,把那堆碎片攥得更紧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她硬邦邦地说:“没什么,就是一个法器而已。” 凛渊目光幽深。 昭华盯着手里的碎片,眼神阴冷得吓人。 不管是谁,破了她的阵,毁了她的法器,害她神力衰退——她一定要找出来!碎尸万段! 雪地里,那具小小的肉身躺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在雪地里洇开一片暗红。 但灵汐的魂魄,此刻正飘在半空中。 自己用了好些年这具躯壳,心里倒没什么不舍。 他作为神官,自然有自己的金蝉脱壳之法。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瑶黎身上。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她以为他真的死了。 灵汐飘在半空,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具身体轻轻放下,重新走回阵心坐下。 她还在难过,但她没有停下,她还在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灵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她以后一定能成就她的香火之道。 一定能。 至于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 偷偷下凡这事,还是不宜宣扬出去。 昭华那边,随便应付几句就行。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飘在半空想再看看,看看她能不能真的把这大阵破了。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动,烟尘腾起,碎石飞溅。 瑶黎睁开眼睛,她能明确地感受到,下面那个连接贯通了整个城池的莲花法阵,正在彻底破碎。 成功了……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琴声忽然一滞,白祀的琴声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清澈安宁的曲调,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旋律。 那旋律很诡异,低沉阴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每一个调子都像是从黑暗深处爬出来的,让人听了汗毛直竖。 瑶黎皱起眉头,按理说,在这种关键时刻,是不应该换曲调的。 阵法刚破,那些金丹修士还在维持着阵眼,她这个阵心还在承受着最后一批愿力的冲击。 这个时候换曲调,会让所有人的运功出现混乱。 特别是她这个在阵心的人,最容易受伤。 她对乐修的路数也略知一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加强之前那个曲调的烈度,稳住局面,而不是换一首完全不同的曲子。 可白祀偏偏换了,而且换的这首曲子,越听越不对劲。 那声音钻进她耳朵里,让她眩晕恶心。 瑶黎的心猛地一沉,不对……白祀有问题? 可她不会认错的。 那是沧溟国的琴师,用琴声安抚受伤士卒,是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捣乱? 白祀猛然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 瑶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白祀的眼睛,此刻是一片泛白的状态,看起来空洞又诡异。 他的头发随着琴声带来的风声飘旋而起,一根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半空中舞动。 那张原本温和清瘦的脸,此刻在诡异的琴声和飘舞的发丝映衬下,显得说不出的渗人。 地下的那些灵气,那些刚刚从破碎的莲花阵中溃散出来的愿力,该回归天地之间,正在缓缓汇聚起来,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白祀从怀里拿出一个法器,灵光笼罩,光芒太强,瑶黎看不清晰到底是什么形状。 那些从地里冒出来的灵气,正纷纷涌向那个法器,被它吸收进去。 瑶黎忽然明白了白祀来此的真正目的。 或许他想要拯救这里的百姓,是真的。 他心怀慈悲,愿意帮忙破阵,也是真的。 但还有另一部分,这些强大的愿力,它们太庞大了,庞大到让人心动。 它们眼下不属于任何人,是无主之物。 白祀在收集它们,而他拿的那个法器,力量显然是极强的。 在这顷刻之间,那法器像是一个贪婪的漩涡,将地下涌出来的那些纯正的愿力全部吸入其中,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瑶黎死死盯着那个法器,心里惊骇万分。 只有天地间力量最强的法器,才会拥有这样的功效。 而此时,她正承受着阵法的最后冲击,被牢牢吸在阵心位置,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把她定在原地,像是有一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连手指都难以移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愿力被吸走。 白祀收起那个法器,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是刚才那诡异的泛白状态,而是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清澈。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让瑶黎觉得陌生。 他温声道:“别这样看着我,这些愿力扩散了也是浪费,我不收,也会有别人来收。” 白祀又道:“你想想,这么大一座城,死了这么多人,积攒了三个月的愿力——破阵之后,它们会散到哪里去?散到天地之间,被那些路过的小修士收走几缕,还是被什么邪修捡去炼化,只不过他们收的都是残丝寸缕,零零碎碎,浪费了大部分,而我,我能全部收走,一滴不剩。” 瑶黎盯着他:“那你用来做什么?” 白祀悠悠一笑:“那就不是你这个小孩子能知道的了,不过谢谢你,若不是你破了这个阵,我还实现不了这个目标。” 瑶黎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是什么小孩子,我是——” 第73章 传国玉玺 而就在这时,师尊和几个修士的身影出现在阵法边缘。 师尊大喊:“徒儿!” 白祀一笑:“后会有期。” 他从怀里抛出一艘小小的飞舟,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一艘丈余长的飞行器。 他跃上飞舟,低头看了瑶黎一眼,飞舟腾空而起,眨眼间消失在云层之中。 瑶黎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她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逍遥散人快速赶了过来,他刚才也听到了那琴声的异动,知道这边出了问题。 但阵法刚刚结束,他必须等到八处阵眼全部确认安全之后才能脱身,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等他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瑶黎一个人坐在阵心,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 他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两颗丹药,直接塞进瑶黎嘴里。 “快,咽下去。” 那是固本培元的灵丹,专治灵力反噬和内伤。 瑶黎咽下去之后,感觉胸口那股翻涌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逍遥散人蹲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还好,没什么大碍,丫头,恭喜你啊!居然这么顺利就筑基了,而且是在这种环境下筑基,根基一定比一般人稳固得多。” 可瑶黎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声音沙哑道: “师尊,那个人把所有的愿力全带走了。” 逍遥散人的笑容凝固了:“什么?” 瑶黎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逍遥散人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终究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行走世间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好人,坏人,伪君子,真小人——形形色色,什么样都有。” 他摇摇头,眼里滑过一丝疑惑:“但这个白祀……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心地澄澈之人,我在他身上,看不到贪念,也看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悲悯,所以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瑶黎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五百年前的记忆,和刚才那双泛白的眼睛,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 到底哪一个他才是真实的。 师尊叹了口气:“这事慢慢再去调查,会对他发布一个调查令,让各地宗门留意他的行踪……但是你眼下受伤了,最需要的就是把伤养好,其他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瑶黎应了下来。 她也不想留下什么暗伤。 筑基刚成,根基还不稳,这时候如果不好好调养,以后修行会出大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瑶黎就在这座城里养伤。 那座曾经被瘟疫笼罩的城,如今已经恢复了生机。 魔气散去,那些被救的人开始在街上走动,重建自己的家园。 偶尔有人路过她住的院子,会朝里面张望一眼,然后悄悄放下一篮子鸡蛋,或几条咸鱼,或一束野菜。 瑶黎知道,那是那些被她救的人在表达感谢。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肉铺。 她又看见了凌无涯那张阴郁的脸,他化作黑气扑向自己,自己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魂飞魄散时那张扭曲的脸犹在眼前。 可紧接着画面一转,她又看见了灵汐。 那个小小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她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眼泪滴在他脸上。 然后画面一转,是白瞳状态的白祀,他的头发随着琴声飘舞,他手里的法器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愿力。 这些梦每天晚上都会涌上来。 瑶黎只觉得浑身的经脉都像被灼烧一样,神魂也在痛苦。 她一开始修行香火之道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那些愿力涌来,她转化着,修为噌噌往上涨,顺利得让她以为这条路也没什么难的。 但经此一遭,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跟她说香火之道不好修。 因为只要一个疏忽,只要一个念头没稳住,那些情绪就会反噬。 那些痛苦的愿力,会反过来冲击你的神魂。 道心破碎,那就是死路一条。 瑶黎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慢慢把身体调整过来。 这天,逍遥散人来看她,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却很温和:“丫头,恢复得怎么样了?” 瑶黎脸带笑意:“师尊,好多了。” 逍遥散人突然认真起来:“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瑶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师尊,什么事?” 逍遥散人说道:“那个琴师白祀的身份,我查到了。” 瑶黎的心脏忍不住怦怦乱跳起来。 “他是五百年前沧溟古国的人,是沧溟国的一个琴师。” 师尊继续说下去: “这个琴师白祀,是五百年前沧溟古国的人,专门在宫廷里弹琴的乐修,据说国破之日,他就在宫廷之中,原本是侍奉在凛渊左右的。” 瑶黎听到“凛渊”这个名字,心里一阵翻涌。 她当然知道凛渊,那是她的好兄长,沧溟国的末代君主。 瑶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 师尊又说:“当时沧溟国灭国之前,发生了一些事,凛渊和敌国的女将昭华里应外合,勾结北辰,把沧溟国给卖了,后来他们两个都被点化飞升,成了天神……这些事你可能不太了解,毕竟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瑶黎心里苦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些事了。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沉沉点头,专注倾听。 师尊继续说:“那个琴师白祀,据说在凛渊点化飞升之前,他察觉到了凛渊和昭华勾结的事,想要阻止,但具体怎么阻止的没有记载,只说他在那次事件中受了重伤。” 瑶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白祀说的身体不好的原因,“靠最后一丝血撑了这么久”是因为那时受了重伤。 师尊又道:“我们能查到的是,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养伤,一直到现在都没好。” 瑶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催促师尊:“师尊,然后呢?” 师尊目光意味深长:“你怎么这么着急?还挺清楚这些古代的事啊。” 瑶黎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急切了,但她顾不上那么多。 “师尊,你就直接说他当时做了什么吧,求你了。” 因为瑶黎忽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若是在凛渊飞升前,白祀就在他左右。 那么白祀那日手持的稀世珍宝,很可能就是——沧溟国的传国玉玺。 第74章 人心难测 如果说有一样法宝,能有那么强的力量,可以吸收那么多愿力而不被摧毁,那也只有这个等级的宝物了。 而白祀能接触到的,也只有这个。 她在黑风谷的时候,拿到了沧溟国的虎符,可以号令阴兵。 但瑶黎并没有让那些阴兵强留下,他们遭遇的痛苦够多了,她给了他们投胎转世的自由。 阴虎符现在只能号令一个人,那就是燕惊雪。 她把燕惊雪的魂魄放在虎符里温养着,等她彻底恢复。那是她最重要的伙伴。 但玉玺不一样,那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是一个王朝的气运所在。 更是是比虎符强大得多的宝物。 如果白祀手里有那个东西…… 师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当时,从宫廷里带走了一样东西。” 瑶黎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东西?” 师尊沉声道:“沧溟国的传国玉玺。” 瑶黎霎时间呆立在原地,因为这对有沧溟血脉的她而言,这才是真的绝世之宝。 但是,瑶黎的心头蓦然涌起了巨大的怀疑。 他在想,白祀要用传国玉玺做什么? 他把它带走五百年,现在又用它来吸收这些愿力——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师尊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分析道:“他拿了这东西,肯定是有目的的,我想了想,大概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他就是想用这个法器炼化一些力量,供自己使用,他身体一直不好,受了那么重的伤,需要大量纯净的愿力来疗伤、提升修为,这城里的愿力这么强,他用玉玺收走,可以慢慢炼化。” 这确实说得通,瑶黎猜测是白祀在凛渊飞升前进行阻拦,因此受伤。 那必然是很重的伤,不可能轻易养好…… 但师尊又说:“还有第二种可能。” 瑶黎心头一紧:“什么可能?” 师尊似乎在斟酌措辞,缓缓道:“传国玉玺这东西,和一般法器不一样,它和国家的国运、国脉息息相关,白祀把它带走五百年,一直没用,偏偏这时候拿出来收愿力……他会不会是想用这些愿力,为沧溟古国做什么?” 瑶黎的心狂乱地跳着,他要为沧溟古国做什么吗…… 师尊又说:“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沧溟古国已经灭了五百年,早就成了过去的事,为已经覆灭的古国做事,图谋复国,那是犯忌讳的。” 瑶黎知道师尊说得对。 修仙界讲究的是向前看,是顺应天道。 一个已经覆灭五百年的古国,在大多数人眼里,就和历史书上的几行字一样,不值得为它做什么。 她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眼中的情绪。 师尊继续说:“不管他想做什么,这样做都不是正道所为,我们得把他抓住。” 瑶黎轻声道:“是。” 抓住也好,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她需要答案。 师尊说完这些,忽然叹了口气,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还有一件事。” 师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哨,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了,带着岁月的痕迹。 瑶黎愣住了。 “这是……” 师尊说:“那个孩子灵汐,这是他随身佩戴的一个小玩具,我们在阵眼那块找到的,应该是他之前不小心掉在那里的。” 瑶黎接过那个小口哨,握在手心里。 小小的,凉凉的,她想起那个孩子双手捧着腮帮子傻笑的样子。 瑶黎的鼻子有些发酸:“那个傻孩子……” 师尊温声道:“这东西,给你吧,做个念想。” 瑶黎在一处风水好的田野上,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她把那个小口哨放进坑里。 她想随身带着,但她觉得,还是留给这个孩子吧,这是他的东西,应该陪着他。 她用手捧起土,一点一点盖上去,最后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她不知道的是,半空中,灵汐的神魄一直飘在那里。 他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那个口哨,是他从小就带着的东西,没想到她以这种方式还给了他。 “好吧,你欠我的人情,都还回来了。” 站在那个小小的坟包前,瑶黎沉默了很久。 雪已经停了,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上,一片银白。 “燕将军。” “在。” “你觉得白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燕惊雪沉默了一会儿。 “帝姬是想听我的看法?” “对。” 燕惊雪说:“我之前在沧溟国的时候,听过他弹琴,不止一次。” “一个人的琴声,可以反映他的心性,这是乐修的特点,也是他们的宿命——琴声骗不了人,心是什么样,曲子就是什么样。” “我听过他的曲子,在那些受伤的士卒面前,他的琴声,从来都是清澈的,带着悲悯的。” “帝姬,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尽量给他多一点点的信任,因为我觉得他这个人,并不是那种自私自利、毫无大义之人。” “他拿走那些愿力,确实做得不地道,但从另一个角度想,天底下本来就是弱肉强食,那些愿力原本要扩散到天地之间,可天上那些神官会放过吗?” 瑶黎知道燕惊雪说的对。 燕惊雪说:“他们肯定会感应到这里的动静,那些愿力,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东西,一人来收一点,一人来刮一块,最后那些愿力,还不是被他们瓜分干净?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白祀拿走。” 燕惊雪说:“至少我觉得,他拿走那些愿力,应该是去做一些他认为正确的事。” 瑶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雪,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燕惊雪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能用琴声安抚伤兵三百年的人,不会突然变成只顾自己的小人……帝姬,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他,而是天上的那些人。” 瑶黎的眉头微微皱起,长长叹息一口气。 这莲花阵法若是神阵,那她和师尊就已经得罪了天上的某个神仙。 燕惊雪说:“你破坏了这座城的阵法,这么大的动静,天上的神官肯定已经知道了,他很快就会查到这里,查到你的头上,在这种情况之下,你需要赶紧提升自己,你的实力,才是你活下去的根本。” 第75章 渡厄显世 瑶黎轻轻点了点头:“小雪,你说得对。” 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月光下,那个小土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燕惊雪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笑意。 “对了帝姬,还没恭喜你呢,恭喜成功筑基啊。”燕惊雪说,“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很快就能做到的,毕竟你是帝姬,是我见过的人里心志最坚定的一个,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瑶黎笑道:“谢谢。” 她知道燕惊雪是在安慰她,这些时日,她积攒了太多的酸苦愿力。 那些痛苦的声音,虽然被她转化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大一部分沉淀在识海深处,等着她去炼化。 她需要闭关,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把这些愿力炼化掉。 炼化了它们,她的实力就能提升一大截,筑基期只是开始。 第二天,瑶黎找到逍遥散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师尊,我想闭关一段时间。” 逍遥散人道:“炼化那些愿力?” 瑶黎应道:“对,这些日子积攒了太多,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逍遥散人点点头:“自然可以。这是正事。” 瑶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这样一来,这些日子就没有办法陪师尊一起游历了。” 逍遥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傻丫头。”他伸手拍了拍瑶黎的肩膀。 “我的徒儿要闭关修炼,为师怎么可能独自去游历?你放心闭关,我带你去一个洞天福地,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炼化那些愿力,为师会一直守着你。”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师尊对她是真的好。 从收她为徒开始,就一直护着她,帮着她,愿意去倾听她的想法,也从不对她有什么要求。 她遇到危险,他第一个冲过来。 她需要闭关,他亲自去找洞天福地。 瑶黎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但上天还是给她留了一些好的。 “谢谢师尊。”她轻声说。 逍遥散人笑道:“谢什么谢,我是你师尊,应该的……我带你去我一位故人那里,她那地方,十分清静,灵气也充裕,正适合你闭关。” 崔珏和陆清源站在城门外,抬头看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城池。 崔珏迈步走进去,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在修补房屋,有的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青菜和米粮,挨家挨户地送。 这些人,虽然形容枯槁,脸上还带着病后初愈的蜡黄,但眼睛里有光,都在忙着活。 陆清源四处张望着,啧啧称奇。 “之前这里还是死城吧?听说进来了就出不去,病的病死,疯的疯死,惨得很。”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面。 土很松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翻过一样,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趾。 “地下震动过,很剧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街上那些忙碌的人。 “找人问问。”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角玩石子。 陆清源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几个小子立刻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银子。 陆清源笑了笑,蹲下来。 “问你们几个事,说清楚了,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几个小子拼命点头。 陆清源问:“这城里之前怎么回事,知道吗?” 领头那个小子抢着说:“知道知道!之前这里有瘟疫,可吓人了!人都快死光了!” 另一个小子补充:“头发会变白,身上长花纹,最后人就扁了,只剩一层皮!” 陆清源点点头,把银子往前递了递。 “那后来怎么好的?” 几个小子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说:“来了一伙修士!” “对,好多修士!”另一个说,“有男的有女的,可厉害了!” “他们说是城下面有个阵法,吸人的命,后来他们就摆了一个更大的阵,把那阵法破了!” 陆清源的眼睛微微眯起:“哦?阵法破了?” “破了!”几个小子一起点头,“我们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整个城都在抖,轰隆隆的,我们还以为要塌了呢!结果第二天起来,雾就散了,人也好了!” 陆清源问:“那些修士里,有特别厉害的吗?” “有!”领头那个说,“有一个女的,戴着面具,大家都叫她渡厄娘娘!” 陆清源和崔珏对视了一眼,又是渡厄娘娘。 陆清源问:“那个渡厄娘娘,长什么样?” 几个小子摇头。 “不知道,她戴着面具。” “什么面具?” “就是那种……慈眉善目的。” “穿什么衣服?” “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种修士穿的。” “高矮胖瘦?” “不太高,也不太矮,就那样。” 几个小子七嘴八舌,但说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又是这个渡厄娘娘。”他说,“这人还挺爱多管闲事的。” 崔珏轻声道:“她救了这里的人,爱管闲事,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陆清源笑了:“崔判官,您这话要是让天庭那帮人听见,可不太好。” 两人走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地方,陆清源从袖中掏出那个追踪阴魂的铜镜,他往铜镜里输入一丝法力。 铜镜亮了起来,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光点。 但那光点很淡,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陆清源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凛无涯的阴魂正在消散。” “对,你看,越来越弱了,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消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找到了那个渡厄娘娘。” “对,他肯定是去找她报仇了,结果结果被她反杀了。” 崔珏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看来天上要觉醒一个新神了。” 陆清源却笑道:“崔判官,您这话说的也太早了吧?她还没飞升呢,怎么就成新神了?” 崔珏冷哼:“她为人间做的事,可比你们天上的那些神仙多多了。” 陆清源的笑容微微一顿。 崔珏继续不依不挠道:“她在人间做了这么多事,救了这么多人,积累了多少功德,这样的人,就算现在没飞升,迟早也会飞升……而你们天庭那些神仙,有几个能做到她这样?” 陆清源苦笑了一下:“崔判官,您这话,我可没法接……走吧,该回去复命了。” 第76章 黎光重出 瑶黎和师尊上了飞舟,腾空而起,穿过云层,朝东北方向飞去。 飞了大约一个时辰,下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脉。 山峰险峻,云雾缭绕,看起来人迹罕至。 飞舟穿过云雾,落在一处山谷入口。 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来。 沿着小溪往里走,越走越幽静,走到山谷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小小的盆地,中间是一汪清澈的灵泉。 泉水氤氲着淡淡的灵雾,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灵泉后面,是一道瀑布,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 瑶黎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那水声有些特别,它把外面的声音都隔断了。 站在这里,听不到任何嘈杂的声音,只有那瀑布的水声。 瑶黎心里一阵惊喜,这正是她需要的地方。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炼化那些愿力,不用担心被外界干扰。 她走进瀑布,里面是一间石室。 四壁光滑,地上铺着蒲团。 淡淡的灵气从山壁里渗出来,让整个石室都带着一种清新的气息。 瑶黎在蒲团上坐下,瀑布的水声哗哗响着,隔绝了一切。 师尊会定期来看她,燕惊雪在虎符里陪着她,她可以安心闭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师尊每隔十天会来看她一次,检查她的修炼情况,给她一些指点。 燕惊雪一直在虎符里陪着她,有时候瑶黎累了,两人说说话,聊聊以前的事。 那些积攒的香火愿力,被瑶黎一丝一丝地炼化。 那些痛苦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里慢慢变得安静。 它们不再是折磨,而是成了她力量的一部分。 半年后的一天,瑶黎睁开眼睛。 体内的灵力比半年前浑厚了不止一倍。 那尊鼎里的香火愿力更加纯粹,更加炽烈。 她突破了筑基中期。 瑶黎站起来,走出石室。 灵泉依旧氤氲着雾气,阳光从山谷上方照下来,暖洋洋的。 师尊坐在竹屋前喝茶,见她来了,探了一下她的识海,满意一笑:“不错不错,好徒儿半年就到筑基中期,比我想的还快。” 瑶黎笑道:“多亏师尊陪伴瑶黎,瑶黎才能进步这么快。” 逍遥散人笑了,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丫头,你现在修为上来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瑶黎也想到了。 师尊说:“剑,你现在的剑,还是宗门发的那把制式的吧?太差了,配不上你现在的修为。” 确实,她那把剑,在和凛无涯打的时候就卷刃了,后来虽然修了修,但已经不太好用了。 师尊说:“正好,我最近接了一个新任务。” “师尊,什么任务?”瑶黎也想出去历练历练的。 没想到,师尊接下来的话却差点让她跳起来:“丫头,你知不知道之前沧溟古国的帝姬?” 瑶黎的心猛地一抽搐,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 “知道。” 师尊淡淡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五百年前,沧溟国那位帝姬,用肉身铸了一把剑。” 瑶黎当然知道,那就是她自己。 那是她前世死亡的方式,被自己的亲哥哥铸成剑,魂魄困在剑里五百年。 师尊说:“那把剑,据说是用帝姬的血肉和魂魄炼成的,威力极大,是当时难得的神兵,后来沧溟国灭,那把剑也下落不明,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他顿了顿,富有深意地看了瑶黎一眼:“但现在,那把剑重现于世了。” 仿佛被雷电劈中,瑶黎完全怔住了。 她的剑……还在? 师尊抿了口茶:“我要去找那把剑。” 黎光剑竟然重现于世! 这把剑如果按照归属来说,应该是凛渊的。 但奇怪的是,凛渊在飞升之时,并没有带走这把剑。 瑶黎隐约记得那一天的片段。 那时候她刚被铸成剑,魂魄被困在那狭窄的剑身里,浑浑噩噩,只感觉到无尽的痛苦和黑暗。 但在那一片混沌之中,她隐约记得一些画面。 凛渊站在高处,手里握着黎光剑。 他想带走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拿不动。 那把剑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那里,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他急了,时间紧迫,飞升的通道马上就要关闭,他必须上去。 最后他只能松开手,把那柄剑丢进了焦土之中。 然后他飞升了。 瑶黎的心怦怦直跳,如果她能找到那柄剑,如果她能重新得到它、操控它——那是她的剑啊,是用她的血肉铸成的剑,那是她的黎光剑。 如果她能得到它,她的实力会大增。 那剑和她魂魄相连,天然契合,比任何法器都更懂她。 瑶黎声音酸涩,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尊,那把剑在哪儿?” 师尊提到一个地方——流魂海。 流魂海位于三不管地带,常年被浓雾笼罩。 传说这里曾经是一位上古大能的陨落之地,那位大能的怨念化作了这片沼泽,困住了无数误入其中的生灵。 最近流魂海突然热闹起来,是因为一个消息传遍了修仙界。 有一位成名已久的魔修,扬言要在这里找到黎光剑,将它炼成一柄魔气纵横的凶器。 那魔修叫九幽老祖,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死在他手上的正道修士不计其数。 他放出话来,说黎光剑本就是杀伐之器,用沧溟帝姬的血肉铸成,天生就该归魔道所用。 他要找到这柄剑,用九幽之力重新祭炼,让它成为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 消息一出,正邪两道都坐不住了。 正道不想让黎光剑落入魔修之手,那会多出一个大患。 魔道也不想让九幽老祖独吞宝物,凭什么你一个人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还有更多的散修,纯粹是想浑水摸鱼,看能不能捡个漏。 于是这些日子,流魂海外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九幽老祖已经到了。 他站在流魂海边缘,一身黑袍在雾中若隐若现,冷冷地看着那片翻涌的浓雾。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弟子,个个面色凝重,不敢出声。 他在等一个时机。 据说月圆之夜,流魂海的雾会淡一些,那时候进去最安全。 还有三天。 第77章 凛渊下凡 一听到师尊说这些,瑶黎简直是出离愤怒了。 用她肉身铸的剑,怎么现在就成了魔剑了! 那些魔修,那些什么九幽老祖,凭什么说要把它炼成魔气纵横的凶器?凭什么要用她的肉身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她简直要气疯了。 “去。”她咬着牙说,“必须去。” 师尊正色道:“行,那咱们就准备准备。” 瑶黎应了一声,心里却忽然一咯噔。 师尊这个任务,找得也太精准了吧? 先是带她去瘟疫之城,结果那里有沧溟古国的琴师白祀,有传国玉玺。 现在又是黎光剑,那柄用她肉身铸成的剑。 每一次,师尊带她去的地方,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师尊正低头整理着他的酒葫芦,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是自己多想了吧,可能只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管怎样,黎光剑必须拿到。 而且,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能拿到那把剑,或许有可能借助某些法术,恢复自己原来的肉身。 那具属于沧溟帝姬瑶黎的肉身,比她现在的身体强得多。 如果能拿回来……她的实力,一定会大增! 第三天傍晚,两人坐着飞舟,来到了流魂海。 飞舟悬停在半空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而在这片沼泽的边缘,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修士。 大家都在空中悬着,低头观察着那片海,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下去。 瑶黎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人。 “还不止。”师尊在旁边说,“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藏着人呢。” 瑶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远处的云层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刻。 瑶黎心想,那剑是用她的魂魄炼过的,和她之间有天然的感应。 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她一定能感觉到它。 但问题在于,必须先跨过那些人的阻挠,尤其是那个九幽老祖。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魔修,修为深不可测,手下还有那么多弟子……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半空中。 月光洒下来,照在流魂海上。 那些浓雾,开始慢慢变淡,暗处一双双觊觎的眼睛,在此刻亮起。 在天庭之上,关于黑风谷事件的调查,随着凛无涯身死、那些阴兵都转世投胎去了,渐渐变得没有了后续。 秦广王那边催了几次,但天帝压着,说证据不足,说还需要调查。 拖来拖去,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凛渊和昭华,恢复了自由,不再被限制在天庭范围内。 这天,两人在昭华的神殿里坐着。 昭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那种灰败的气息比之前更重了。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玉杯,眼神阴冷。 她咬牙道:“又是这个渡厄娘娘。” 凛渊看了她一眼,什么叫又是? 他最近也听说了,人间的某座城出了大事,一场诡异的瘟疫死了不少人,后来被一伙修士破了,其中有一个叫“渡厄娘娘”的女修。 看着昭华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凛渊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座城的瘟疫,和昭华有关。 说不定就是她布下的阵法,用来吸收凡人生命力稳固神格的。 而那阵法,被那个渡厄娘娘破了。 所以昭华的神力才会衰弱成这副样子。 凛渊垂下眼睛,没有点破。 他和昭华相处了五百年,太了解她了。 她不说,他就当不知道。 反正,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凛渊站起身,走到昭华面前,沉声道:“有个新消息,人间的流魂海,最近出现了一把剑。” 昭华疑惑道:“剑?” “黎光剑。” 昭华的瞳孔猛地收缩:“黎光剑?那柄用沧溟帝姬铸成的剑?” “是。” 昭华眼里浮现出一丝恐惧,厉声道:“你不是说那柄剑丢了吗?丢在焦土里,找不到了吗?” 凛渊平静地说:“是丢了,但现在又出现了……这件事关系非常大,我必须去一趟人间。” 昭华皱起眉头:“你去人间?你现在是神,私自下凡是犯忌讳的。” 凛渊说:“我知道,所以我留一个分身在天庭,本体化身成凡人下去。” 凛渊身上的神力就会大打折扣。 凛渊看着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心中有一层淡淡的隐忧。 一切要从那个满是恨意的凝视开始。 最近人间风起云涌。 黑风谷的阵法被破,凌无涯被杀,那些阴兵全被放走了。 一座城的瘟疫被净化,那里的愿力被人收走…… 现在,黎光剑又出现了。 一桩接一桩,一件连一件。 像是有一只手,在背后悄悄推动着这一切。 尤其是黎光剑。 那柄剑,是用他妹妹瑶黎的肉身铸成的。 当年飞升之时,他本想带着那柄剑一起走。 那是他的功劳,是他亲手铸成的神兵。 但就在他握住剑柄、准备飞升的那一刻,那柄剑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沉重到他这个即将飞升的天神都拿不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剑里有瑶黎的怨念,他只能把它丢下,丢在焦土里。 然后他飞升了。 这五百年来,他不止一次寻过剑。 但它一直下落不明,他也就慢慢放下了。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 黎光剑是他的本命法器,当年他亲手铸成,与他的神魂有天然的感应。 如果能重新得到它,他的实力一定会大增。 但还有另一层原因。 这柄剑,等同于他妹妹瑶黎的肉身。 如果被人得到,如果那人想办法把她重新唤醒—— 那将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危机! 一个恨他入骨的妹妹,如果她活过来,她会做什么…… 凛渊他必须去人间。 不管冒多大的风险,他都必须去,不能让那柄剑落入任何人手中。 凛渊安排好了一切。 他在天庭留了一个分身,和平时一样坐在神殿里,该喝茶喝茶,该闭目养神闭目养神。 偶尔有神官来找,也能应付几句,不会露出破绽。 昭华没有兴致去。 她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灰败,摆摆手说:“你自己去吧,我要在天庭养养神力,最近这身子实在懒得动。” 凛渊一个人离开了天庭。 他化作一道微光,穿过云层,落向人间。 落地的位置,是流魂海外围的一处荒山。 他在山涧里洗了把脸,看着水中的倒影,确认自己的模样没问题。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英挺,带着点意气风发的味道。 穿着粗麻布的衣裳,扎着高高的马尾,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铁剑。 标准的散修打扮。 这种人在修仙界遍地都是,年轻、穷,有点野心,到处跑着找机缘。 扔进人堆里,一眼扫过去,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正是他想要的。 凛渊看着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流魂海。 此时,月上中天。 第78章 流魂之海 月圆之夜,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流魂海的浓雾在月光下缓缓变淡,像是一层被人慢慢揭开的纱,沼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 修士们三三两两,从各个方向掠入雾中。 瑶黎站在师尊身边,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翻涌的雾气里。 师尊问道:“丫头,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流魂海吗吗,因为这地方能让人魂都流走。” 他指了指那片浓雾,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神思就会紊乱,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分不清自己是小时候还是老了,整个人会变得迷离混乱,像做梦一样,醒不过来。” 瑶黎皱起眉头:“师尊,多久会这样?” 师尊道:“大约七天,七天之内出不来,到时候就算人还活着,魂也跟丢了差不多。” 瑶黎沉沉一声叹息:“所以咱们得快,进去之后,最多五天,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出来。” 师尊又说:“不错,还有一个东西,比这雾更麻烦,这沼泽里的妖,长得像普通的树干,混在那些枯树里,根本分不出来,你走过去的时候,它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你,吸食你的记忆。” “记忆?”瑶黎愣了一下。 “对,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瑶黎的心里一沉。 吸食记忆的妖,加上让人神思紊乱的雾……这地方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师尊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道:“走吧,该进去了,记住,跟着我的路走,别乱跑。” 两人掠入雾中,身影很快被浓稠的白雾吞没。 一进入流魂海的地界,瑶黎就感觉到这里和外面完全不同。 风不一样了。 外面的风是流动的,但这里的风是停滞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瑶黎走了一步,感觉这一步像是被拉长了,像是整个人被泡在黏稠的浆糊里,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师尊走在她前面,脚步沉稳,看起来不受影响。 但瑶黎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钻进她的耳朵。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好痛啊——好痛——” 瑶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响,像是就在她耳边喊,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雾和枯树。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天道不公——世道不公——你们都不配——都不配——”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一会儿在骂天,一会儿在骂地,一会儿在骂这个世道。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怨气。 瑶黎的识海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她咬着牙,稳住心神,努力去分辨那声音的来源。 是怨念。 是残留在这一片久久不散的怨念。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这里曾经有一位上古大能陨落,那位大能的怨念化作了这片沼泽。 这就是那个大能的声音。 瑶黎可以回应这个愿力,以她现在的修为,她可以和那个大能的怨念对话,但她没有开口。 因为那个声音里带着的东西,太浓烈了。 那不是普通人在绝望中发出的祈愿,那是一个上古大能在陨落之际嘶吼的怨念。 瑶黎现在的修为,根本处理不了这种东西。 她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师尊从怀里掏出黑色圆盘,往里面输入一丝灵力。 圆盘上的符文亮了起来,缓缓转动。 他盯着圆盘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找到了。”他说。 瑶黎急忙问道:“师尊,剑在哪?” 师尊沉声道:“在怨气的阵眼,这地方的怨气,有一个中心点,所有的怨念都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黎光剑就在那个位置。 因为剑在那里,所以怨气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流魂海。 她简直无语了。 我的剑有这么强的怨气吗,竟然已经成了整个流魂海怨气的核心。 师尊收起圆盘,凝重道:“五百年,那剑一直躺在那片焦土里,听着那些死者的哀嚎,吸收着那片土地的怨念,五百年积累下来,怨气自然很强,所以,咱们要想拿到这把剑,就得想办法化解它的怨。” 她在心里默默地,化解这把剑的怨气,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让凛渊和昭华,成为剑下的亡魂。 只有这样,这柄剑才能真正安宁。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跟着师尊继续往沼泽深处走去。 那个大能的怨念还在她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二人朝着圆盘指示的方向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四周的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在雾中影影绰绰,看得人心里发毛。 师尊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心,咱们能探测到这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其他修士也能,那些魔修邪修,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不择手段的那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瑶黎。 那符纸是淡金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很复杂,不像他平时随手画的那种。 “贴在胸口,这张符价值千金,它能让你在这地方保持理性,不容易进入那种混沌流离的状态,可别弄丢了。” 瑶黎接过符纸,依言贴在胸口。 符纸一触到皮肤,就自动吸附上去,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符纸上渗出来,缓缓流遍全身。 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瑶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粗野,带着一股子蛮横。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像暴雨一样,从背后袭来。 “闪开!”师尊低喝一声,一把拽住瑶黎的手臂,往旁边一扯。 两人就地一滚,躲开了那阵飞针。 那些针钉在刚才站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针尖上冒着黑气,周围的草叶瞬间枯萎。 瑶黎从地上爬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雾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人走在前面,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她的脸长得很妖艳,手指间夹着几根黑色的细针,针尖上的黑气还在冒着。 男人跟在后面,身材魁梧,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大刀。 “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笑声在雾中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上下打量着瑶黎和师尊,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第79章 香火克邪 “我们俩对那什么剑啊宝啊的,倒是没什么兴趣,但是来这儿捕捉你们这些正道修士,供养我们的法器——那可是最好的!” 女人手指间的黑针缓缓转动,她的目光落在瑶黎身上,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贪婪。 “好俏嫩的皮,剥下来做法器一定得劲!” 瑶黎蹙眉,邪修有一些她想象不到的修炼方式。 师尊站在瑶黎身前,他低声说:“丫头,这两个不好对付,那针上有毒,沾着就麻烦,万事小心!” 瑶黎握紧了剑柄,应道:“是,师尊!” 师尊往前踏出一步,手里的短剑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变成了一条银色的蛇。 他整个人也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脚步踉踉跄跄起来。 他看似站都站不稳,但那柄剑却划出一道道诡异刁钻的弧线,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向那两人。 那男人抡起大刀迎了上来。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像是要把师尊连人带剑一起劈成两半。 但师尊每次都能在刀锋落下之前滑开。 与此同时,那女人已经盯上了瑶黎。 她手指一弹,几根黑针无声无息地射了过来。 瑶黎侧身避开,那些针擦着她的衣襟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枯树上。 瑶黎拔剑迎了上去。 那女人的针法阴毒,专挑人的要害下手。 瑶黎用剑格挡,那些针上满是魔气,像是浸过毒液。 “小妹妹,你可小心着点——”那女人一边刺一边笑,声音柔得像是在撒娇,“被我这针扎上一下,你可就得乖乖听我的话了,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 真不愧是魔修,手段真是多。 瑶黎一边打一边观察那女人的出针规律。 几招之后,她找到了机会。 那女人一针刺空,收招慢了一瞬。 瑶黎趁机将香火之力注入剑身,猛地一挥,剑上的金光炸开,将那几根还没收回的黑针震飞出去。 然后她手腕一转,操纵着那些被金光包裹的针,反向那女人刺去。 那女人脸色大变,想要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肩膀和手臂。 “啊——!”那女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跄后退,捂着被针扎的地方,脸色惨白。 那些针上的香火之力正在灼烧她的经脉,和她体内的魔气互相撕咬,疼得她浑身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瑶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一看,只见师尊被那男人的大刀扫中,整个人摔在旁边的泥地里。 那男人哈哈大笑,举起大刀,朝着师尊的头狠狠劈下去。 “去死吧!” 瑶黎的心猛地揪紧,想要冲过去。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倒在地上的师尊忽然动了。 他身体猛地一侧,右手一抄,捡起地上的短剑,从下往上,一剑刺穿了那男人的胸膛。 那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吐出一口血,往前栽倒,砸在地上。 瑶黎心里一松,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扑了过来。 她猛地回头,看见那女人虽然浑身是伤,但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一个法宝,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蜘蛛,浑身冒着黑气。 那女人把蜘蛛往地上一摔,那东西立刻活了,八条腿猛地张开,朝瑶黎的脸扑来。 瑶黎急忙闪避,侧身一滚。 那蜘蛛扑了个空,落在地上,又弹起来,继续朝她追。 就在她躲避蜘蛛的时候,那女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从侧面扑过来,刀尖直奔瑶黎的心脏。 瑶黎来不及躲了,但她反应更快,她手指一弹,操纵着刚才那几根还插在女人身上的针,猛地往里一送。 那些针带着香火之力,全部扎进了那女人的体内深处。 那女人浑身一僵,匕首停在半空中,再也刺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柄剑从她后背刺入,穿透胸膛,剑尖从前面露出来。 那女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瑶黎微微蹙眉,她抬头看去。 女人倒下了,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麻布的衣裳,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剑上还沾着血。 他目光在瑶黎和师尊之间来回看,语气里满是惊叹。 “哎呀,我刚才看见你们被那两个魔修袭击,就想过来帮忙——没想到二位实力如此惊人,一个人就把那大汉解决了,这位姑娘更是把那女魔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把铁剑收起来,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在下是个散修,姓林,单名一个渊字,独自在这流魂海里闯荡,实在是凶险,不知能否和二位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男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那两个邪修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他才从雾里钻出来,一剑捅了那女人的后背。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胜负已分的时候才出手。 这也是大多数散修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但也不值得信任。 瑶黎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剑收回鞘里,退后一步,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多谢林道友出手相助。”她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感情,“不过我们师徒二人习惯了独自行动,就不与道友结伴了。” 那个自称林渊的散修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 他搓了搓手,似乎还想争取一下。“这流魂海凶险得很,刚才那俩邪修只是小角色,再往里走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人多力量大,互相有个照应……” “不必了。”瑶黎打断他。 林渊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道友坚持,我也不勉强。” 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不过流魂海就这么大,说不定咱们走着走着又碰上了,到时候有需要帮忙的,随手帮一把,也是缘分。” 瑶黎简洁道:“保重。” 瑶黎和师尊继续向前,没看到林渊一直跟在她身后,他眼眸里有一丝暗光闪过。 刚才他看到了,这女修原本修为是不如那邪修女子的,但她用了香火之力,香火之力对邪修正形成了压制。 第80章 黎光苏醒 两人继续往沼泽深处走,雾越来越浓。 瑶黎的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很快就注意到那些枯树。 它们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 树枝横斜着伸出来,挡住去路,在雾中若隐若现。 “离那些东西远一点,那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吸忆妖。伪装成树干,混在这些枯树里面,根本分不出来,你走过去的时候,它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你,吸食你的记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瑶黎点了点头,从那些树干旁边绕过去。 她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她。 雾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人影,影影绰绰,穿着各色宗门服饰,三五成群。 也有魔道的,像鬼魅一样在雾中穿行。 还有那些散修,东一个西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有。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师尊走在她前面,脚步沉稳,气定神闲,再加上逍遥散人一副老仙人的样子,见这气度,觊觎者不敢随意动手。 就在这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还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瑶黎和师尊对视一眼,放慢了脚步,悄悄靠近。 雾中隐约能看见两拨人打在一起。 一拨穿的是深色衣裳,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另一拨穿的是灰白色的袍子,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人数不多,已经有两个倒在地上了,地上溅了不少血。 “这剑是我的!” “放你娘的屁,是我先看见的!” “都别抢,剑还没找到呢,你们急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骂骂咧咧的,打得很凶。 瑶黎站在雾里,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气。 他们的剑? 那是她的剑! 用她的血肉铸成的剑,和她魂魄相连的剑。 这些人凭什么说是他们的?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柄神兵,抢到手就是自己的。 这种好事,无异于神兵天降,让每个人的贪婪心起。 瑶黎攥紧了拳头,胸口那股火气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候,地面猛地一震,像是一柄巨大的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地面。 瑶黎踉跄了一步。 那两拨打架的人也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地动了?” “不对,是——是剑!是那柄剑!” “是黎光剑!它在地底下动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兴奋起来。 那些刚才还在打架的人纷纷朝震动传来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全是贪婪的光。 师尊眉头紧锁,盯着脚下的地面。 他低声说:“是那柄剑,它在颤动。” 瑶黎怔愣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地面的震动,是另一种震动,是从她心底深处传来的。 她生气,只是觉得那些人凭什么抢她的剑,剑就动了。 是巧合吗? 瑶黎看向沼泽深处,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那柄剑也想回到她身边。 一定不是巧合,是灵魂的共鸣。 五百年前,凛渊飞升的时候拿不动它,只能把它丢在焦土里。 那是因为在他背叛国家那一刻,剑早已经不认可他了。 它在焦土中躺了五百年,一直在等真正属于它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瑶黎心神震颤不已。 两人绕过那两拨还在争吵的修士,继续往沼泽深处走去。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被浓雾吞没,只剩下那个上古大能的怨念还在她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我要离开这里——好痛啊——天道不公——你们都不配——” 因为刚才那阵震动,所有人都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 雾还是那么浓,枯树越来越多,那些张牙舞爪的枝干从雾中伸出来,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随时要把人抓进去。 瑶黎走得小心翼翼,尽量和那些树干保持距离,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缠着她,甩都甩不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山。 山上光秃秃的,没什么草木,只有那些扭曲的枯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干交错,在雾中看起来像是一群正在挣扎的人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占一块地方,谁都不跟谁挨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山上,确切地说,是盯着半山腰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九幽老祖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袍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他们手里都拿着冒黑气的法器。 九幽老祖本人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面朝山上,袍角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面前的空地上,已经画好了一个阵法,符文密密麻麻,黑气在符文之间流动。 “老祖已经在布阵了。”有人低声说。 “这是在等剑自己出来?” “废话,你没看那阵法吗?那是引灵阵,专门引神兵出世的,老祖这是要把剑从地下引出来,省得自己下去找。”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呗,你还敢上去捣乱?” 不说他们宗门的弟子,九幽老祖本人就在那里。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魔修,死在他手上的正道修士不计其数,谁敢在他面前造次? 正道那边虽然也有几个修为不低的长老,但谁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魔道那边更是指望不上,他们巴不得九幽老祖先把剑引出来,然后找机会浑水摸鱼。 散修们就更不用说了,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等。 瑶黎心里盘算着,硬闯肯定不行,她和师尊两个人,硬拼只会受伤,甚至可能死在这里。 但如果不硬闯,那就只能等。 等九幽老祖把剑引出来,等剑出土的那一刻,等所有人都冲上去抢。 到时候场面会乱,乱起来才有机会。 而且…… 那剑在回应她,因为那剑认得她。 它是用她的血肉铸成的,它想回到她身边…… 正如她渴望着自己的剑一般…… 第81章 秉性贪婪 如果九幽老祖能帮她把剑从地下引出来,那就让他引。 反正剑出土之后,认不认他,还两说。 瑶黎垂下眼睛,安静地等着。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瑶黎回头一看,是那个叫林渊的散修。 他看见瑶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哎呀,又碰上了。”他走过来,站在瑶黎旁边,朝山上看了一眼。 看到九幽老祖等人,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表情。 “九幽老祖,果然是厉害,你看那些修士,正道的、魔道的、散修,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瑶黎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对陌生人一向保持警惕,尤其是这种主动凑上来的。 不可信,但也没必要得罪。 林渊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又往她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其实啊,像我们这种散修,这种场面看看就行了,那种级别的大佬争斗,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瑶黎没有回应,林渊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 “就在这儿等着看看戏吧,反正不管谁抢到剑,最后都是大佬们在争,咱们这种小角色,凑太近容易被误伤。” 林渊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座山。但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瑶黎身上。 阵法运转起来了,九幽老祖站在阵心,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黑气从符文里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燃烧。 烟雾从裂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山坡笼罩在一片阴森的雾气中。 那十几个黑袍弟子同时动了。他们手里的幡、铃铛同时摇动起来,像是千百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那些法器上的黑气汇入阵中,地面的震动更剧烈了。 瑶黎感觉道一股从心底深处传来的悸动,像是一根绷了五百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 那是黎光剑,它在愤怒。 那些黑气在侵染它,邪术在逼迫它出来,它不喜欢这样。 它讨厌这些污浊的东西,讨厌这些贪婪的人,更讨厌被利用…… 那股杀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刺得瑶黎的识海都在发颤。 就在这一瞬间,瑶黎和黎光剑之间的感应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就在这座山的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在那些焦土和腐泥之中。 它要出来了——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脚下的泥地裂开了,一道一道的裂缝从山脚蔓延上来。 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尘土和雾气搅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山腰上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和泥土被掀飞上天,黑气从洞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缓缓绽开。 然后——光。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洞里射出来,穿透黑气,直直地射向天空。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像是一颗太阳从地底升起来,亮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黎光剑从地底升起。 它升到了半空中,剑身上流转着莹白的光芒,那光芒太纯净了,纯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瑶黎看着半空中那团光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为黎光剑骄傲,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心酸。 这是她的剑。 这是她的血肉。 这是她的魂魄。 五百年前,她被铸成这柄剑,困在里面,暗无天日,浑浑噩噩。 五百年后,它自己从地底升起来,光芒万丈,震慑四方。 原来,她有这么大的力量。 剑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那光芒缓缓收敛了一些,它就那么悬着,像是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人,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些蝼蚁一样的人群。 它在等什么?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动手了。 “剑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婪。 原本缩在后面的人全都冲了上去,一窝蜂地朝山上涌去。 “是我的!” “滚开,我先看见的!” “谁抢到是谁的!” 九幽老祖的人早就准备好了。 那十几个黑袍弟子组成一个阵型,挡在山腰上,手里的法器齐齐挥动。 黑气化作一道道锁链,朝那些冲上来的人抽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锁链抽中,惨叫着摔下山坡。 后面的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有人补上来。 厮杀开始了。 刀光剑影,法术横飞,整座山都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而黎光剑就悬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它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视着脚下那些为它疯狂的人群。 那剑在嘲笑,嘲笑这些贪婪的人。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黎光剑啊黎光剑……” 林渊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柄剑,眼睛闪着幽深的光。 “这么光彩照人,让人移不开眼睛。” 瑶黎疑虑地望着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柄剑上。 就在众人厮杀成一团的时候,她将神识探出去,用香火之力去感应那柄剑,去聆听它的声音。 她想听到它的祈愿。 神识触到剑身的那一刻,却什么也没有。 安静的像一潭死水。 不该是这样的,就算是一块石头,放了五百年也会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也会有想被带走的念头。 这柄剑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再静下心听……这一次,她听到了。 “愚蠢。” 声音很冷淡,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看着一群孩子在泥里打滚。 “愚蠢、自私贪婪,一群蝼蚁,也配碰我?” 黎光剑没有任何想要被救赎的念头。 瑶黎猛然明白了,它只剩纯粹的憎恨。 这剑就是她自己,是五百年前被铸成剑的瑶黎,被活生生炼成兵器的帝姬。 它不相信神明,不相信祈愿,不相信任何人在危难时刻会来救它。 因为当年它祈愿的时候,没有人来。 所以它不再祈愿了,它只是憎恨。 没有祈愿,就没有沟通。 瑶黎可以用香火之力聆听世人的痛苦,可以用愿力回应他们的求救。 但如果对方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期待,什么都不求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知道怎么靠近他。 眼前的厮杀越来越惨烈,山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血流了一地,每个人都红着眼,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该拿到剑的人。 第82章 国师姬玄 瑶黎和师尊站在原地,现在冲进去不是时候,那些人都杀红了眼。 旁边的林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茧子,通体莹白,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上面刻着一条金色的蛟,盘踞在茧子上,栩栩如生,蛟的旁边是层层叠叠的云纹。 瑶黎的瞳孔猛地收缩,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 一个散修,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这法宝的品阶比她见过的任何法器都高。 这种级别的宝物,就是那些大宗门的长老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林渊把那茧子往空中一抛。 茧子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茧子上,嘴里念了几句。 茧子裂开了。 一道金光从裂缝中射出来,茧子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碎片飘散在空中,而从那金光中,飞出两条蛟龙。 它们通体金光灿灿,在半空中游弋着,速度极快,像两条金色的闪电,直奔黎光剑而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 那些正在厮杀的人停了手,看着那两条金色的蛟龙。 “那是什么?!” “蛟——是蛟龙!” “哪来的蛟龙?!” 那两条蛟龙飞到黎光剑旁边,一左一右,开始缠绕。 它们绕着剑身游动,金色的光芒和剑上的白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紧。 那剑开始颤动,带着强烈的恼恨,疯狂地想要摆脱束缚,瑶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原来这是林渊打的算盘。 他只需要站在后面,用法宝把剑缠住,等所有人都打得差不多了,他轻轻松松地把剑收走。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瑶黎拔剑,朝林渊冲了过去。 剑锋带着风声,直奔他的后心。 林渊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猛地转身,脸上是一种被打断了好事的恼怒。 他侧身避开瑶黎的剑,那两条金色的蛟龙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继续缠绕着黎光剑。 “你干什么?”林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和之前那个笑眯眯的散修判若两人。 瑶黎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林渊一边躲一边退,脸色越来越难看。 “姑娘,你我无冤无仇,那剑也不是你的,你何必——” 瑶黎一剑刺过去,剑锋擦着林渊的耳朵过去,削下几缕头发。 林渊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瑶黎眼底那团火,猛然拔剑迎了上来。 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瑶黎的剑法简洁凌厉,招招致命。 但林渊的剑法比她更老辣,每一剑都不多不少,刚好挡住她的攻势。 差一点,永远差一点…… 瑶黎不由得心急起来。 师尊加入战局,他的醉剑依旧飘忽不定,东倒西歪,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师徒二人联手,竟然才和这个自称散修的男人打得有来有回。 这散修的修为真是深不可测啊! 林渊的眼神冷了下来,动作越来越狠。 “不要挡我的路,会死的哦,小姑娘。” 瑶黎一剑格开他的攻击,反手刺回去。 “是你不要挡我的路。”反唇相讥。 林渊侧身避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两条金色的蛟龙,它们还在缠绕着黎光剑,剑柄在颤抖,拼命抵抗。 瑶黎也看到了,她的心更急了。 这个林渊用的不是魔功,那两条蛟龙也不是什么阴邪的法器。 它们身上没有魔气,只有纯正的金色灵光。 她的香火之力对邪祟有天然的克制,但对这种堂堂正正的法宝,没有任何优势。 但林渊的修为,明显在她之上。 又过了十几招,瑶黎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剑锋上的灵光也开始暗淡。 师尊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醉剑速度慢了下来,好几次差点被林渊的剑刺中。 林渊越打越从容。 他看出了瑶黎的疲惫,攻势更加凌厉,一剑快过一剑,逼得瑶黎连连后退。 “小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打不过我的,何必呢?” 瑶黎咬着牙,拼命撑着。 那是她的剑啊…… 但这样下去不行。 再打下去,她和师尊都会受伤。 而那两条蛟龙,就快把黎光剑完全缠住了。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好办法,是唯一的办法。 她一边格挡林渊的攻击,一边将神识探向那个一直在她耳边回荡的声音,那个上古大能的怨念。 “天道不公——你们都不配——”它还在叫骂。 瑶黎将香火之力凝成一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探过去,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前辈,”她在神识中说,“我能听到您的声音。”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骂。 “听到了又如何?你又能做什么?你们这些活人,只会说漂亮话,只会——” “我能超度您。”瑶黎打断它。“我有香火之力,我能帮您离开这里。” 那声音忽然变了: “帝姬?” 瑶黎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帝姬吗?我听得到你的声音。” 瑶黎霎时间浑身都在震悚。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在流魂海里游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大能,居然认识自己。 她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声音,但什么都搜不到。 那声音太沧桑了,和她记忆里的任何声音都对不上。 “你是谁?”她在神识中问。 就在这一瞬间,林渊的铁剑突破了她的防守。 剑脊拍在她的肩膀上,正好打在她的麻筋上。 她的整条右臂一麻,剑脱手落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变得很轻柔。 “是我呀,你居然不认识我了?” 瑶黎的心猛地揪紧。 “我是你的国师,姬玄。” 瑶黎的脑子炸开了,瞬间沸腾起来。 姬玄,沧溟国的国师。 在她七岁时教她识字读书; 他在她偷看朝臣时把她从屏风后面拎出来,却笑着说“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在他被铸成剑时,自刎于她衣冠冢前,血染红了墓碑的人。 是她的师尊,五百年前的师尊。 “师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玄轻声道:“国没有了,我无处可去,便来到这里,我想跳进这流魂海,以身殉国。” 第83章 瑶黎血战 “国没了,我无处可去,便来这里殉国……但我死不了,这海不收我,天不容我。我只能飘在这里,日复一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凛渊不配,昭华不配——那些神,都不配!” 瑶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太懂姬玄的心痛了。 “你受伤了。”姬玄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急切。 “谁伤的你?这个散修?” 她低头看自己的肩膀,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让我附到你身上,我帮你打赢他,这个散修身上有神力残留,他不是普通人。” 四周忽然嘈杂起来。 那些争夺黎光剑的修士注意到了半空中的金色蛟龙,所有人调转方向,朝瑶黎和林渊冲过来。 法器飞舞,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 瑶黎和师尊、林渊三人瞬间成了风暴的中心。 以她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种混战中撑不了多久。 “帝姬,让我来。”姬玄说。 瑶黎闭上眼睛,放开识海。 “好。” 她相信他。 姬玄原本是深山中的一个修士,没人知道他修炼了多少年。 不知道当年父皇使用什么方式请他出山,来担任国师一职,还要带凛渊和瑶黎一起修炼。 所以说他是凛渊和瑶黎共同的师尊,并不为过。 那么……瑶黎突然有点明白了,所以姬玄很后悔自己对凛渊的教导…… 他是在悔恨交加中殉国的。 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她身体,她睁开眼睛,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一剑将一个魔修连人带法器劈成两半,横扫出去,三个正道修士同时被震飞,旋即直刺,穿过一个散修的胸口。 她像一尊杀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剑光所到,鲜血横飞。 林渊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他忽然恍惚。 瑶黎杀到他面前,剑锋指着他的咽喉。 “你是谁?”林渊低声问。 瑶黎握着剑,冷冷地看着他。 瑶黎一剑刺过去,剑锋划过林渊的手臂,鲜血溅出来。 林渊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朝那两条金色蛟龙一招手。 蛟龙松开黎光剑,飞回他袖中。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掠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别追,”姬玄在神识中说,“拿你的剑。” 瑶黎抬头看向半空。 黎光剑悬在那里,白光暗淡了些,剑身上还残留着被蛟龙缠绕过的痕迹。 她正要飞身过去,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那些吸忆妖,忽然全都活了。 它们从泥地里拔根而起,枝干扭曲着伸展开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朝瑶黎抓过来,密密麻麻挡在她和黎光剑之间。 瑶黎挥剑砍断一根伸过来的枝条,那枝条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 枝条涌上来,缠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手腕,她挣开一根,又来三根,怎么也砍不完。 “丫头!”师尊在外面喊,也在被那些枝条缠着,过不来。 瑶黎咬着牙,把香火之力灌入剑身,金光炸开,缠着她的枝条瞬间焦黑断裂。 她纵身跃起,踩着那些伸过来的枝条往上跑,枝条在她脚下断裂,她借力再跳—— 黎光剑就在面前了。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那些枝条停住了,喊杀声消失了,只有她,和手里的剑。 剑身像是在辨认她,然后它亮了,白光从剑柄流向剑尖,越来越亮,像是一个被困了五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瑶黎握紧剑柄,从半空中落下来。 那些枝条在她面前纷纷后退,像是怕了。 她走过的地方,吸忆妖缩回泥地里,动都不敢动。 师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的剑,笑道:“不愧是我徒儿,拿到了。” 瑶黎握紧黎光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了手。 那剑上的白光太亮了,那些刚才还在厮杀的修士们纷纷盯着她手里的剑,眼睛贪婪弥漫。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她拿了剑”,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又动了。 “抢过来!” “她一个人,怕什么!” “上!” 十几个修士同时朝瑶黎冲过来,正道邪道都有。 瑶黎没有退,她握着黎光剑,迎着那些人冲了上去。 她砍在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剑修身上。 那人举剑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剑修的剑断了,人也被震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枯树上,吐出一口血。 第二剑横扫出去,三个魔修同时被逼退,其中一个躲闪不及,剑锋划过他的胸口,血珠飞溅。 她一剑接一剑,把那些冲上来的人一个一个打回去。 但人太多了,瑶黎的呼吸开始变重,一根飞针擦着她的耳朵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她躲过了这些,却没注意到脚下,一根枯树的枝条悄悄伸过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枝条上全是吸忆妖的黏液,正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 她一脚踢开,但已经晚了。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脚踝蔓延上来,钻进她的脑子里。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放了一层又一层的纱。 她看见的不再是流魂海的浓雾和枯树,而是沧溟国的王城。金碧辉煌的大殿,父皇坐在龙椅上,母后温柔的微笑。 她站在大殿中央,看着站在父皇身边的凛渊。 “帝姬!”有人在喊她。 瑶黎恍惚了一下。 是姬玄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醒一醒!那是吸忆妖在偷你的记忆!” 瑶黎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脑子清醒了一些。 那些画面还在,像是烙印在视网膜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不再去想,剑锋所过之处,枝条断裂,修士退避。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剑法越来越凌厉,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云黎那套宗门教的剑法,而是沧溟国的剑法。 是姬玄教她的,是她在五百年前的战场上用过的。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有人注意到了。 林渊站在远处的雾里,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走远。 他躲在暗处,看着瑶黎挥剑的身影,瞳孔一点一点收缩。 那剑法他认识。 那是沧溟国皇室专用的剑法,是姬玄独创的,只教过两个人。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挥剑的姿势,和五百年前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瑶黎还在杀。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打退了多少人,那些修士被她打怕了,围着她不敢再上,但也舍不得走,就在不远处转悠,等着她力竭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忽然安静了,自动分出一条路。 一个黑袍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脸上皱纹很深,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这是九幽老祖。 他在瑶黎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嘶哑地道:“小娃娃,把剑交出来,这不是你能拿的东西。” 第84章 人剑唯一 瑶黎握紧剑柄,警惕地盯着他。 九幽老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老夫修行千年,不想欺负一个晚辈,把剑给我,我放你走。” 瑶黎的头发散了,衣襟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狼狈得不像样。 但她握着剑的手,稳得像钉在那里一样。 “不可能,这不是你可肖想之物。” 九幽老祖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掌心凝聚出一团黑气,那黑气翻涌着,周围的修士又往后退了几步。 瑶黎看着那团黑气,深吸一口气,把剑举起来。 剑在她手里,谁也别想拿走。 九幽老祖盯着瑶黎手里的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枯瘦的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面幡。 那幡通体漆黑,幡面上密密麻麻绣着无数扭曲的人脸。 万魂幡,九幽老祖成名数百年的魔道法器,据说里面囚禁了上万条冤魂,是他用一辈子收集来的。 他把幡往空中一抛,那幡迎风便长,眨眼间变成一面数丈高的大旗,插在他身后。 幡面上那些人脸开始蠕动,像是上万人同时在耳边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九幽老祖的声音从幡后面传出来,阴森诡异。 “小娃娃,老夫这万魂幡,还缺一柄主剑的器灵,你这身子骨不错,剑也不错,正好拿来填。” 他猛地一挥手,幡面上那些人脸同时张开嘴,黑气从它们嘴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无数扭曲的怨灵,它们尖叫着朝瑶黎扑过来。 地面结了一层白霜,空气冷得像寒冬。 周围的修士吓得四散奔逃,有人跑得慢了一步,被怨灵擦过手臂,惨叫着一头栽倒在地。 瑶黎站在那片黑潮面前,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头发散乱地拍在脸上。 她握紧了黎光剑,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 正合她的胃口。 她是修香火之道的。 那些怨念——全是她的养料。 万魂幡再凶,里面的冤魂也只是被囚禁的可怜虫。 它们越凶,怨念越重,对她来说就越补。 瑶黎闭上眼睛,把识海中的香火之力全部调动起来。 那些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缠绕在黎光剑上。 黎光剑发出嗡鸣,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炽烈,像是一轮小太阳被她握在手里。 她睁开眼睛,字字如刀: “你的万魂幡,对我来说,就是补品。” 九幽老祖脸色一变。 瑶黎双手握剑,把所有的香火之力全部灌入剑中。 黎光剑猛地亮了起来,剑身暴涨,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剑,悬浮在她头顶,像是一道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那些怨灵冲到面前了,张开嘴就要咬她的喉咙。 瑶黎劈剑,把全身力气都灌进去。 “破!” 巨大的光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下去,所过之处,怨灵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被金光吞没。 地面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向两边飞溅。 那面万魂幡剧烈抖动,幡面上的人脸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 九幽老祖脸色惨白,双手拼命掐诀,想把万魂幡稳住。 但来不及了,光剑劈在幡面上,那面祭炼了数百年的魔幡像破布一样被撕成两半,黑气从裂口处喷涌而出,里面的冤魂四散飞逃,化作无数道光点消失在天空中。 九幽老祖一口血喷出来,踉跄后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什么东西——” 瑶黎举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但那道金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像一尊从天上降下来的神像。 九幽老祖又退了一步。 他修行千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不怕怨灵,反而越打越强。 那柄剑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剑都带着让他心悸的力量。 “这剑是我的,一直是。”她说。 周围的修士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敢动。 剑格上刻着两个古字:黎光。 她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她的剑,与她本就是一体的。 林渊看着战场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瞳孔微微收缩。 她就是那个渡厄娘娘。 最近在人间声名鹊起的新神,救了一座城的人,让昭华神力衰落。 他早就该猜到的。能用香火之力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柄剑。 黎光剑是他用妹妹血肉铸成的剑,五百年来谁也不认,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剑身上的白光温和地流转着。 这不可能。除非——除非她就是剑的主人。 就是那个五百年前被铸进剑里的人。 他看着她挥剑的姿势,手腕转动的角度,刺剑时微微侧身的习惯,和五百年前的妹妹一模一样。 那是姬玄独创的剑法,只教过两个人。 他和瑶黎。 她回来了,不是转世,就是她本人。 带着五百年的恨意,回来了。 林渊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天神,修行五百年,早就该看淡一切。 他不是怕她的力量,是怕那双眼睛——那双他亲手灭掉光的眼睛。 她回来报仇了……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是那种不死不休的个性啊。 必须想办法快点除掉她! 可她已经拿到了黎光剑,实力数百倍暴增。 “都给我站住!她就一个人,灵力早耗光了,谁抢到剑老祖重重有赏!谁退我就杀谁!”九幽老祖吼道。 那些弟子僵住了,他们怕瑶黎,但更怕九幽老祖。 落在瑶黎手里可能是个死,但落在老祖手里,死都是轻的。 那些弟子硬着头皮跟着往上涌,稀稀拉拉的,像一群被赶着上刑场的犯人。 瑶黎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热热的,胀胀的,像是一口被封了五百年的泉眼,忽然被人凿开了。 是黎光剑。 那剑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着,和她体内的香火之力融在一起,像是两条分开太久的河流终于汇合了。 她握着剑,能感觉到剑的脉搏,能感觉到剑的呼吸,能感觉到剑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那些魔宗弟子冲到面前了,短刀离她只有一丈远。 瑶黎举起剑。 无数剑影从黎光剑上炸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白莲,花瓣是剑,花蕊是剑,每一片光芒都是一柄剑。 那些剑影铺天盖地,朝四面八方射出去。 众人惊骇。 第85章 可笑天神 魔宗弟子被剑影一片一片地扫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去。 话还没出口,剑影已经到了。 几息之间,地上躺了一片。 远处那些还在观望的修士全都僵在原地。 瑶黎站在那片倒伏的人群中间,手里的黎光剑缓缓收回了光芒。 她低头看着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满脸是血,眼睛雪亮。 她淡淡一笑,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没有人再敢靠近。 那些眼神里全是忌惮,像潮水退潮一样,人群从她身边散开,留出一大片空地。 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强,明明灵力快耗光了,只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 但那柄剑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那些剑影铺天盖地,连九幽老祖的万魂幡都被劈碎了。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喜悦。 她知道拿到黎光剑会变强,但没想到会这么强。 那剑和她像是天生一体,不需要磨合适应,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剑举起来,朝那些修士吼道:“谁还敢来?” 没有人回答,雾里全是仓皇逃窜的身影。 几息之间,刚才还密密麻麻的战场就空了。 瑶黎放下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修仙界有了一席之地。 靠她自己和手里的剑。 暗处,林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意了,以为瑶黎就算拿到剑也翻不出什么浪,她只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九幽老祖能拖住她,他可以找到机会下手。 全错了。 她拿到黎光剑之后强得离谱。 他现在这副化身修为压得太低了,根本打不过她。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除掉她。 在她还没成长起来之前…… “走。”师尊走过来,拉着瑶黎就往飞舟那边走。 “再待下去会出事。那些人现在怕你,等他们反应过来,呼朋引伴地回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瑶黎跟着师尊上了飞舟。 飞舟升空,穿过云层,越飞越高。 身后的流魂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消失在视野里。 瑶黎坐在飞舟上,靠着船舷,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那些刚才被她压下去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把她淹没。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她又回到了沧溟国的皇宫。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刚被姬玄收为弟子,每天要去校场练剑。 她不喜欢早起,每次都是被宫女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路走一路打哈欠。 “又没起来?”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她抬头,看见凛渊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已经有太子的模样了,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少年的影子。 “皇兄……”她揉着眼睛走过去。 凛渊把木剑递给她:“拿着,国师说你再迟到就不教了。” 她接过木剑,扁着嘴,一脸委屈。 “我不想练剑,太累了。” 凛渊蹲下来,笑得温和:“练好了剑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沧溟,保护父皇母后,你不想保护我们吗?” 她想了想,握紧木剑,用力点头,笑道:“想。” 凛渊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要好好练。等你练好了,皇兄带你去骑马。”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高兴地举着木剑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皇兄你等着,我很快就练好了!” 凛渊站在廊下,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梦到这里就断了。 瑶黎在飞舟上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如果凛渊一开始就暴露出他的自私,那瑶黎当时也绝不会同意以肉身铸剑…… 而是因为一开始,他确实是个温和的兄长,负责任的太子…… 凛渊回到天庭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直接从下界上来,连化身都来不及换,就带着那身粗麻布衣裳和高马尾走进了自己的神殿。 守门的神将愣了一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刚要开口,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换了身衣服,坐在案几前,盯着桌上的茶盏发呆。 脑子里全是流魂海的画面,瑶黎站在战场中央举剑怒吼的样子…… 还有那柄剑,那柄他用她血肉铸成的剑,在她手里亮得像太阳。 她太强了,拿到黎光剑之后强得离谱,他那个化身的修为根本压不住她。 别说抢剑,连靠近都难。 他大意了。 她修香火之道,积累了那么多功德; 她拿到了黎光剑,实力暴涨; 她一步一步变强…… 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必须想办法除掉她,在她还没成长起来之前。 他不能让她继续变强,不能让她再积累功德了。 “上神。”门口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昭华上神那边……” 凛渊抬起头。“怎么了?” “昭华上神这些日子闭门不见客,谁也不见,侍女进去送东西,被她骂出来,有一个还被打了,说是天天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整个神殿没人敢靠近。” 凛渊他到昭华神殿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侍女,眼圈都是红的,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赶紧行礼让开。 殿门关着,里面安静得不正常。 他推门进去。 殿里一片狼藉,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 案几上的玉简和茶杯全被扫到地上。 昭华坐在软榻上,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和平时那个清冷高傲的神女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她暴怒地抬起头,却是凛渊。 昭华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开,有一片弹到凛渊脚边。 “那个渡厄娘娘,她害我神力衰退。你知道外面那些神仙怎么说我吗?说我活该,说我当年就不该飞升,说我不配当神!” 昭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去流魂海拿到剑了吗?” 她竟然知道自己是去拿剑了。 凛渊沉默了一瞬。“没有。” 昭华怔愣一瞬,难看地笑了。 “你也没拿到?我们两个,堂堂天神,一个被凡人破了阵,一个连剑都抢不到——我们算什么神?我们到底算什么神!” 凛渊看着她又笑又哭,他想起流魂海里瑶黎握剑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心和杀意。 他忽然觉得,昭华说得对。 他们算什么神?他们只是两个靠走后门飞升的凡人,偷了五百年的神力,享了五百年的香火,现在该还了。 第86章 旧梦泪洒 瑶黎做了一个梦。 不,不是梦,是姬玄的记忆。 透过他附在她体内的那一缕残魂,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意识里。 她看见的是姬玄的眼睛看见过的一切。 五百年前的事情。 溟王城的城门破了,被北辰国的攻城锤撞得粉碎。 木屑飞溅,铁钉落地,北辰士兵踩着碎片涌进来,像黑色的蚂蚁,铺满了整条御道。 没有人拦得住他们。 国君已经投降了,将士们放下了武器,百姓们躲在家里,眼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会怎么死。 瑶黎的是姬玄的眼睛去看。 他穿过御道,一路往皇宫跑。 地上到处都是宫女和内侍的尸体,活着的人踩着这些尸体惊慌逃窜。 瑶黎看见了自己的寝宫,又来到了自己母后的寝宫,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姬玄推开门,瑶黎震惊道完全动弹不得。 她的母后,沧溟国的皇后,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 那是幕后只有在重大场合才穿的、绣着金凤的深青色朝服。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凤冠,脸上还化了妆,嘴唇涂了胭脂,两颊点了腮红,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但她不是在赴宴。 她悬在梁上,脖子上的白绫绷得紧紧的,身体已经不动了,只有衣角和裙摆还在微微晃动,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她身后,还有十几具尸体,全是宫里的女眷。 她们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吊在那里,像一串被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瑶黎看着母后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每天都要去请安,母后都坐在窗边做针线,看见她就放下手里的活,招手让她过去。 摸摸她的头,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没练剑。 母后的手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现在那张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姬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吊在梁上的尸体,站了很久很久。 宗庙也毁了。 沧溟国历代国君的牌位被从供桌上扫下来,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当柴烧了。 她父皇的牌位被一个北辰士兵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值钱的东西,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茅厕里。 姬玄没有停留,他在找黎光剑。 他在找瑶黎。 他知道凛渊把那柄剑带走了,带上了战场。 他去了战场,去了北辰和沧溟最后交战的那片平原。 他找到了凛渊。 凛渊站在战场中央,他身上穿着玄色的战甲,头发被风吹散了。 身上有一层金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那是飞升之光,是天道降下来的接引。 他在飞升。 在尸山血海中间,在他亲手卖掉的国家的废墟上他在飞升。 姬玄站在远处,看着那层金光,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质问天理何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凛渊在上升。 一点一点,离地面越来越远。 金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就在他升到半空中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是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 那柄剑黎光剑,剑身剧烈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一个人在怒吼,又像一个人在哭泣。 凛渊伸手去按剑柄,想稳住它,但剑不听话,越抖越厉害,越抖越沉,沉到他都开始往下坠。 他的脸色变了。 他双手握住剑柄,想把剑拔出来扔掉,但剑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金光越来越强,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来不及了。 他松手了,剑从半空中坠落,直直地插进泥地里。 凛渊继续上升,变成一道光,消失在云层里。 姬玄去找了很久很久,可却始终看不到剑。 不光是为了找剑,更是找她的魂魄。 他知道瑶黎被铸进了剑里,魂魄没有散。 他想把她的魂魄从剑里解救出来。 他去找那些名山大川里的高人,找那些据说能通阴阳的术士,找那些供奉着上古神灵的庙宇。 他跪在神像面前,磕头烧香,诉说冤屈。 没有人理他。 神像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假装听不到他的祈愿。 他找了一百年,拜了一百年,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一百年后,他回到了沧溟遗迹。 那片战场已经变了样,尸体烂了,化成白骨,白骨被土埋了,土上长了草,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他找不到那柄剑了,也找不到瑶黎的衣冠冢了。 百姓和那些死去的臣子给她立的坟,被野草淹没了,连一块碑都找不到。 姬玄在遗迹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方砚,一支笔,一块墨。 那是瑶黎小时候练字用的东西,他一直带在身上,带了一百年。 砚台裂了,笔头的毛掉了大半,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坟前,从袖中抽出那柄跟了他一百多年的剑。 “帝姬,”他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臣无能,救不了你,护不住沧溟,连你的剑都找不到,臣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你。” 他把剑架在脖子上。 “但臣不会让那些人得意,臣会去地府鸣冤,到时候,臣再替帝姬问他们——凭什么。” 剑刃划过喉咙,血溅出来,溅在那方裂开的砚台上。 他倒在坟前,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 他在想——天道不公。 天道真的不公。 瑶黎从梦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宗门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头边放着黎光剑。 师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酒葫芦,睡着了,均匀地打呼噜。 她浑身上下都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梦里的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的,怎么都抹不掉。 她母后吊在梁上的样子,那些臣子自刎在她墓前的样子,姬玄跪在那座小小的坟前、血溅墨砚的样子……全都刻在她脑子里。 “姬玄。”她在神识中唤了一声。 “在,我在,帝姬,我在。” 第87章 渡厄扬名 瑶黎的心放下来了一点。 “师尊。”她喊了一声。 师尊的呼噜声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确认她醒了,才点了点头。 “醒了?” 瑶黎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 黎光剑横在膝上,她用手指摸着剑身上的纹路,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师尊一声叹息:“徒儿,你醒了为师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吧……” 师尊说完就离开了。 空气安静下来,瑶黎苦涩地道:“姬玄,我看到了,国破家亡的画面。” 瑶黎的眼睛泪汪汪的,蓄满了泪水。 “我母后穿着朝服吊死的,她化了妆,戴了凤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不想死得难看,她怕丢沧溟的脸。”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那些臣子,一个一个,跪在我的墓前,把刀架在脖子上,有的连刀都没有,用碎瓷片,用簪子,用指甲——”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整个人开始发抖,她咬着嘴唇控制,但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帝姬。”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心疼。 “帝姬,我在,我在这里。” 燕惊雪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从虎符里传出来的,她已经哽咽了。 “帝姬,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还有机会。” 瑶黎说不出话,眼泪沉默地流下。 哭母后,哭那些臣子,哭姬玄找了一百年,哭她自己——五百年前那个被锁在柱子上、血流进铁水里的少女。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干了,只能靠在床头,抱着黎光剑。 姬玄一直在她识海中说话,声音是那样轻柔。 “帝姬,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流魂海撑五百年吗?不是因为我修为高,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瑶黎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我信天道不会让恶人永远得意,我信好人不会永远受苦,我信你——你是沧溟的帝姬,你不会就这么算了。” 瑶黎心头一热。 “你看,你回来了,我也还在。燕将军也还在,沧溟的国运还在——这一切,不是没有原因的。” 瑶黎神思回笼:“什么原因?” 姬玄说:“天道想改变,它看到了不公,那些不该成神的人占了太久的位置,人间需要真正的神……” 姬玄的声音郑重起来:“所以它让你醒了,让我找到了你,这一切,都是安排。” 瑶黎不知道该不该信天道的存在,但她信姬玄。 “姬玄。” “在。”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姬玄笑了,声音温暖地道:“帝姬,我找了五百年才找到你,你觉得我会走吗?” 瑶黎安下心,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帝姬,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什么?” “我现在这个状态,其实只是一缕残魂。当年自刎之后,魂魄本该散掉,但怨气太重,执念太深,硬是没散。后来在流魂海里飘了五百年,魂力消耗了大半,要不是遇到你,我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附在你身上,我用魂力转化成了一缕香火愿力,附着在你的识海里,这样不会伤到你,我还能借着你的香火之力慢慢恢复,现在能和你说话,是因为我的魂力比普通残魂强一些。” 瑶黎的心揪了一下。 “那以后呢?等我们报了仇,等一切都结束了——你能去投胎吗?” 姬玄笑了一声。 “投胎?我可不要,投胎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沧溟也不记得你,那我来这世上一遭,是为了什么?” 瑶黎心头滚动着莫名的热流,手指颤栗不已。 姬玄继续说:“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成了神,做了渡厄娘娘,飞升上天,那我就在你的神宫里谋个一官半职,不用多大,一个小小的闲职就行,平时帮你整理整理文书,替你跑跑腿,闲了喝喝茶,看看云——比投胎强多了。” 瑶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一个国师,屈尊做个小官?” “国师算什么?沧溟都灭了,国师的名头还有什么用?倒是你那个渡厄娘娘,以后若是真能飞升,我在你神宫里当差,那是我的福分。” 若真有那样一天,就太好了…… 瑶黎轻笑道:“姬玄,我现在还太弱了,筑基中期,香火之力也不够,连一个九幽老祖都打得那么吃力,要走到你说的那一步,还要很久很久。” 姬玄却气定神闲:“别急,我修的玄黄道,和香火之道有相通之处,我可以指引你,告诉你哪些愿力该接,怎么炼化最快,你虽然拜了逍遥散人为师,但他不懂香火之道,这方面,我来教你。” 瑶黎的眼睛红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 她想起五百年前,她七岁,握不稳剑,姬玄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教她挥剑。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别急,慢慢来,师尊教你。” “好。”她说。“师尊。” 姬玄的魂力在她识海中微微亮了一下。 瑶黎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修仙界已经炸开了锅。 起因是九幽老祖。 他在北境被瑶黎一剑击穿了胸口,他修炼了一千三百年,保命的手段比谁都多。 在最后一刻,他用秘法把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抽了出来,附在一缕幽魂上。 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 这件事传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他栽了,栽在渡厄娘娘手里。 添油加醋,不到十天,“渡厄娘娘”四个字就在修仙界传开了。 传的最多的,是她在北境的那一战。 说九幽老祖布下天罗地网,万魂幡遮天蔽日,万千怨魂铺天盖地,连化神期的修士都要退避三舍。 结果渡厄娘娘一剑劈出,万魂幡碎成两半,九幽老祖被击穿胸口,肉身尽毁,只剩一缕幽魂仓皇逃窜。 有人不信。 “筑基中期?击败九幽老祖?你信吗?” 但消息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全。 有人说她在流魂海拿到了黎光剑,那柄五百年前沧溟古国的神兵,认她为主。 有人说她在云安城救了一座城的人,瘟疫散去,死者复生。 有人说她戴着面具,面具上是慈悲的笑容,像寺庙里的菩萨。 第88章 天神之怒 有人开始打听她的来历。 只知道是青云宗弟子,云黎,逍遥散人的徒弟。 有人专门跑到青云宗附近打听,守门的弟子说不知道,但有一个外门弟子信誓旦旦地说,他亲眼见过渡厄娘娘。 在拜师大典上,她一剑击败了姜家的天才姜落雁,用的还是反手剑。 有人说她修的是香火之道,香火成神,不是靠修炼,是靠救人。 有人说她体内有一个上古大能的残魂,那个大能活着的时候比九幽老祖厉害一百倍。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传得满城风雨。 瑶黎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每天在小院里打坐,炼化香火之力,和姬玄说话,燕惊雪陪着她,偶尔和师尊喝两杯酒。 日子过得平淡踏实。 这天傍晚,师尊喝完酒,忽然说了一句:“丫头,你现在出名了。” 瑶黎正在擦剑: “什么名?” “渡厄娘娘,现在外面都这么叫你,你在北境击败九幽老祖的事传出去了,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你一剑劈开了天,有人说你连化神期的修士都能打,还有人说你是菩萨转世。” 这太离谱了,瑶黎忍不住笑了。 ………… 凛渊回到天庭后,昭华已经等在他的神殿里了。 她脸色灰败,神力衰弱的迹象比下凡前更明显了。 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说,”昭华盯着他。“你下凡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凛渊在榻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流魂海的争夺,黎光剑认主,那叫云黎女修用香火之力击败九幽老祖…… 昭华听完之后,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 “是她?”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黑风谷的事是她干的?云安城的事也是她干的?流魂海、北境——全是她!” 凛渊颔首,脸色阴沉。 昭华在殿里来回踱步,情绪愈发狂躁。 “她在黑风谷放了那些阴兵,阴兵跑到地府告状,害得我被秦广王当众参奏!” “她在云安城破了我的阵法,害得我神力衰退,天庭那些神仙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你知道吗?” “她在流魂海拿到了黎光剑,在北境凝聚了沧溟国运——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上告天庭?揭发我们?” 凛渊停下来,盯着他。 “你确定是她?确定是瑶黎?” 凛渊沉声道:“确定,黎光剑认她为主,那剑是用她的血肉铸的,只认她。” “沧溟皇室的剑法她无意中使了出来,她就是瑶黎,不是转世,不是借尸还魂,就是她本人。” 昭华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凛渊看见。 “她修的是香火之道,香火成神,靠救人的功德,她现在在人间已经被称为渡厄娘娘了,有人在给她立牌位,给她烧香……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她迟早会飞升!” 昭华浑身一阵悚然,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凛渊说:“而且她不是靠点化飞升,她是靠自己积累功德,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那样的神,神力比我们强得多。” 昭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昭华走到窗前,背对着凛渊,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她不能飞升。” “我知道。”凛渊说。 “她要是飞升了,到了天庭,有了神位,有了话语权……她会在天帝面前说什么?她不需要添油加醋,她只需要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就够我们喝一壶了。” 凛渊沉默,神色痛苦。 昭华转过身,疲惫地凝视着他。 “你以为天庭那些神仙不知道我们是怎么飞升的?点化飞升,说好听了是机缘,说难听了就是走后门,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现在瑶黎要是上来了,一个靠自己功德飞升的新神,站在那里,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有多不堪。” “不能让她飞升。不能让她到天庭来,最好——不能让她活着。” 凛渊压低声音:“你想怎么做?” 昭华走到殿门口,叫来一个侍从。 “去,请左将军过来。” 侍从领命退下。 昭华回到殿里,在凛渊对面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神袍的男人。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五官精致,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 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算计什么。 他叫殷无极。 北辰国的将领,当年跟着昭华一起飞升的。 北辰灭沧溟之后,昭华被点化飞升,带了一批心腹上去,殷无极就是其中之一。 五百年过去,殷无极在天庭经营得比昭华还好。他掌管天庭一部分兵权,手下有一千神兵,在天庭的地位比昭华只高不低。 昭华这些年神力衰退,殷无极已经不怎么听她的话了,见了面客客气气,但该拒绝的时候从不含糊。 “上神召见臣,有何要事?”殷无极站在殿中央,拱了拱手。 昭华心里不舒服,但脸上不显。 “无极,我有事求你。” 殷无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求?上神言重了,臣能为上神效劳,是臣的福分。” 昭华深吸一口:“我要你杀一个人。” 殷无极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人间的,一个女修,叫云黎,人称渡厄娘娘。修为筑基中期,修的是香火之道。” 殷无极听完,蹙起了眉头。 “筑基中期,上神要臣去杀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 “她不是普通的筑基中期。”凛渊开口了。“她在北境击败了九幽老祖,九幽老祖,元婴期,活了一千三百年,被她一剑劈碎了万魂幡,肉身尽毁。” 殷无极的神色十分冰冷,扫过两人各怀鬼胎的眼睛。 “能让上神和凛渊上神同时坐不住的,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他忽而笑道:“但臣为什么要去?天庭的兵权臣管着,臣不缺功勋,不缺地位,臣犯不着为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亲自下凡。” 第89章 “贞烈娘娘” 昭华的脸色沉了一瞬,她知道殷无极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来,殷无极发展得比她好,在天庭说话比她还有分量。 她现在的姿态,不是上神对下属,而是求人办事。 “无极,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从北辰的时候就跟着我。”昭华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这些年做得很好,不需要我提携,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殷无极看着她的眼睛,满是审视。 “上神,臣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但臣也不是做善事的,上神要臣亲自下凡,总得给臣一个理由。” 昭华咬了咬牙。 “我用北辰虎符跟你换。” 殷无极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消失了。 “北辰虎符?”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对,”昭华说。“北辰的虎符,这样的法器你不想要吗?” 殷无极沉默了一会儿。 昭华的手心在出汗。 “好。”殷无极终于开口了,“臣替上神走这一趟” 殷无极拱了拱手笑了笑,那笑容在狐狸眼上绽开,像一朵开在阴沟里的花。 殿门关上,殿里又只剩下昭华和凛渊。 昭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是因为神力衰退,是因为刚才那一番低声下气的恳求。 她是昭华上神,北辰国的名将,天庭的神。 她什么时候求过人?从来没有。 但今天她求殷无极——一个她当年从北辰带上去的下属。 真是耻辱! 凛渊知道昭华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也很累,就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昭华开口了。“凛渊。” “嗯。” “你说,她为什么要回来?她回来做什么?” 凛渊沉默:“报仇。” 昭华闭上眼睛。 “那我们只能让她再死一次。” ………… 瑶黎在小院里调养了几天,伤好得差不多了,灵力也恢复了大半。 眼下的局面和之前不一样了,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凛渊知道她是谁,天庭那边迟早也会知道。 但她不可能因为暴露就不去行动,躲起来不是她的性子。 而且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姬玄在身边,有燕惊雪在虎符里温养着,还有师尊…… 想到这些,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踏实归踏实,实力是硬道理。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需要时间去炼化香火之力,去提升修为,积累更多的愿力。 姬玄教她的那些法门,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香火去喂养。 光靠打坐炼化,太慢了。 她需要愿力,去磨自己的香火之道。 师尊这几天在任务堂帮她留意着合适的任务。 这天傍晚,他拿着一卷卷轴回来,往桌上一扔。 “你看看这个。” 瑶黎展开卷轴,里面写的是一个渡口闹鬼的事。 大江边有一个渡口出船难,死了不少人,后来一直不太平。 最近几个月闹得尤其凶,商队不敢走,渔民不敢下水。 “闹鬼的任务,贡献点不多,没人愿意去,但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瑶黎往下看。 卷轴末尾附了一张纸条,是发布任务的人写的。 一个老渔妇,不识字,托人代笔,字迹歪歪扭扭。 “求求仙师,江里那些姑娘可怜,帮帮她们。” 竟然是姑娘。 瑶黎把卷轴收进袖子里。 “我去。” 第二天一早,瑶黎和师尊出发了。 飞舟飞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达了那个渡口。 大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放缓,形成一个天然的渡口。 两岸是低矮的丘陵,种着桑树和竹子,村子散落在山坡上。 渡口是荒的,码头上的石板长满了青苔,拴船的石柱断了半截,一条破旧的渡船扣在岸边的柳树下。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黏稠,怎么都散不掉的雾。 瑶黎站在码头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怨气很重。”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不是一两天积累出来的,至少几十年了。” 瑶黎点了点头,沿着江岸走了一段。 岸边的石头上有人刻过字,被水泡得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是些祈福的话。 什么“平安过江”“风平浪静”之类的。 有些石头旁边还放着干枯的香烛和纸钱,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坨一坨的纸浆。 她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有一座小庙。 庙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贞烈祠”三个字。 庙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供的是什么。 瑶黎正要进去,一个老妇人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 她看见瑶黎,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停。 “姑娘,你是……仙师?” “是的,婆婆。”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来渡口的?也是为了那些鬼来的?” 瑶黎没有回答,反问道:“婆婆,这庙供的是谁?” 老妇人叹了口气,把竹篮放在地上,指着庙里的牌位。 “供的是贞烈娘娘,几十年前,江对岸有户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幼许了人家,偏生那未婚夫早夭,家中长辈要将她另许他人,她抵死不从,说既已受聘,便是夫家的人,断不再嫁。” “后来被逼得紧了,她带着几个忠心的丫鬟婆子,一同登船至江心,投水殉节,宁死也不肯改节另嫁。” “乡人感她贞烈,便立祠供奉,尊一声贞烈娘娘,说她是宁死不失节,以死明志,后来就有很多贞烈的女子,也来此跳河自尽……” 瑶黎眉头紧皱,大抵明白这里是做什么的了。 “那些姑娘,都是自愿的?”瑶黎问道。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 “都这么说的,反正人都死了,谁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帝姬,你信吗?” 瑶黎在心里说。“不信。” 她又沿着江岸走了一段。 姬玄说得对,这里的怨气很重,是一种压抑绝望的怨气。 她走了一个来回,心里大概有了数,回到码头,把刚才看到的和师尊说了。 瑶黎说:“但觉得,这个贞烈娘娘,可能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师尊道:“你想怎么做?” 瑶黎看着江面上那片灰白色的雾。 “我想先查清楚,那些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90章 神灵相救 在江底,在那片灰白色的雾下面,有几十个魂魄蜷缩在淤泥里,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她们发抖哭喊,声音传不出去,被那块沉在江底的石头堵住了。 那块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们,看着这片江,镇着这座渡口。 燕惊雪的声音忽然在瑶黎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帝姬,我渐渐可以化形了。” 瑶黎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燕惊雪的魂魄在黑风谷被困了五百年,出来后一直在虎符里温养,靠瑶黎的香火之力一点一点恢复。 她说过很多次“快好了”,但一直没有真的化形。 “真的?”瑶黎在心里问。 “真的。”燕惊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虽然不能撑太久,但跟在帝姬身边走一走,打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足够了。” 瑶黎心下一定,她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保障。 而且燕惊雪是什么人,沧溟左路军统帅,五百年前就名震天下的女将军。 有她在身边,瑶黎心里踏实。 “好,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瑶黎和师尊出发去贞烈祠。 贞烈祠在渡口北边的一片山坡上,灰瓦白墙,修得比周围的民居都好。 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庙门罩在阴影里。 树下站着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语气很冲,像是在骂人。 瑶黎走近了才看清。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红色的嫁衣,嫁衣皱巴巴的,凤冠也歪了,脸上全是泪痕。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在说“我不想死”。 她面前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女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 “你男人死了,你还有脸活着?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不在了,你就该守节!这是规矩!” 年轻女子哭着摇头。 “他不是我男人,我还没过门,轿子还没到他家,他就死了,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没见面也是他老婆!”胖女人打断她,“聘礼收了,婚书写了,轿子抬了,你就是他家人!他现在死了,你不殉节,你让他家怎么在村里抬头?”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不守节就是不要脸。” “死了男人还活着,克夫!” “贞烈娘娘看着呢,你不殉节,娘娘降罪下来谁担得起?” 瑶黎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 这姑娘是被许给一户人家的,成亲那天,轿子还没到男方家门口,新郎突然暴毙了。 男方家里觉得晦气,但又不想退聘礼,就想出一个主意——让这姑娘在贞烈娘娘面前自刎,算是殉节。 这样他们家不光不用退聘礼,还能落一个“忠烈之家”的名声。 村里人也觉得这是好事,因为“贞烈娘娘”喜欢看人殉节,看得高兴了,就会保佑这一方平安。 年轻女子被几个妇人按着肩膀,往庙门口拖。 她挣扎,但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 胖女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往脖子上比划。 “来,自己来,不疼的,一下就过去了。” 年轻女子的手在发抖,剪刀尖抵在喉咙上,皮肤被刺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嘴唇哆嗦着,喊道:“漫天神灵,有没有一个能救救我!” 这是,瑶黎朝她走去。。 她站在那个年轻女子面前,从她手里把剪刀拿下来。 刀刃上已经沾了一点血。 胖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停。 “你是谁?” 瑶黎把剪刀收进自己袖子里,然后把年轻女子从地上扶起来。 那姑娘腿软得站不稳,靠在瑶黎身上,浑身还在抖。 “我问你话呢!”胖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你谁啊?干什么的?这是我们村里的事,外人少管!” 胖女人看她一副修仙的样子,也不敢轻易对她动手。 瑶黎冷声道:“她不想死。” 胖女人嗤了一声。 “不想死?她男人死了,她不殉节,让她男人在底下一个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还没过门,她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见过。” “没见面也是他老婆!”胖女人的唾沫星子喷出来。 “婚书都写了,聘礼都收了,她就是人家的人!现在人家死了,她就得殉节!这是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旁边几人七嘴八舌数落—— “就是就是!”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我们这里的事我们自己管!” 瑶黎转身看着那个年轻女子,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抬起头,嘴唇上还有牙齿咬出来的血印。“翠……翠娘。” “翠娘,你想不想死?” 翠娘拼命摇头。 瑶黎笑道:“那就不用死。” 胖女人的脸涨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说不用死就不用死?你信不信我报官?” 瑶黎冷笑:“你报吧,官府来了,我就问问他们,逼着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殉节,是哪条王法规定的?” 胖女人和几个人也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殉节是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怎么会有王法不让呢? 燕惊雪焦急道:“帝姬,你就该让我出来,我把那几个老顽固的腿打折!” 燕惊雪的性子,可是完全无法忍受这种人。 瑶黎在心里回应她:“打他们有什么用?今天打跑了,明天还会来,不是打一顿能改的。” 燕惊雪咬牙切齿:“这里是什么狗屁规矩,这里的人脑子都被狗吃了!” 瑶黎扶着翠娘,轻声对她道:“我带你走。” 翠娘的眼里霎时间泪水涌出,真的有神灵来救她了。 身后传来胖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等着!你等着!贞烈娘娘会惩罚你的!你坏了规矩,你会遭报应的!” 贞烈娘娘是什么玩意?她可不怕。 瑶黎冷笑,没有回头:“好啊,你让这贞烈娘娘冲我来。” 第91章 瑶黎砸像 翠娘走了一段路,缓过劲来了。 她松开瑶黎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弯得腰都快折了。 “谢谢仙师……谢谢仙师救命之恩……” 瑶黎扶她起来。 “不用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翠娘低下头。 “有爹,有娘,有一个弟弟。” “他们会为难你吗?” 翠娘沉沉一声叹息:“会,他们收了人家的聘礼,现在人家要退,他们拿不出钱……仙师,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瑶黎看进她眼底,是那种“我的存在是不是个错误”。 “你该活着,”瑶黎说。“谁说你该死,让他来找我。” 翠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瑶黎把她带到渡口旁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找了一户人家暂时安置。 那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外面跑商,常年不在家。 老太太心善,看见翠娘那身嫁衣和满脸的泪,什么都没问,就去烧水做饭了。 安顿好翠娘,瑶黎和师尊去了贞烈祠。 庙不大,一进院子,正殿里供着牌位。 正中间最大的那块写着“贞烈娘娘”,旁边几十块小牌位写着侍女什么什么的,名字都差不多,连个全名都没有。 香案上堆满了香灰,供桌前面的蒲团被跪得凹下去一大块,边角都磨毛了,看来有不少人在这里磕过头、烧过香、求过保佑。 神像不大,泥塑彩绘,通体施了一层淡金色的漆。 那是一个女子的形象,面容清冷,眉目间没有一丝柔和。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紧紧束着,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直包到下巴,看不见一寸皮肤。 她的左手拿着一把刀,刀刃朝外,寒光凛凛。 右手攥着一条白绫,长长的,垂到地面。 左边是守寡,右边是死,没有第三条路。 瑶黎抬头看着那张冰冷的脸。 “帝姬,这不是正神。”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厌恶。 瑶黎沉声道:“自然不是,正神不会让人去死,正神只会教人怎么活。” 她盯着神像的眼睛。 “我修香火之道,虽然我的渡厄法号也是渐渐崛起的,还没有什么根基……” “但我不干这种事,我不会告诉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死是唯一的出路,我不会在她们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递给她们一把刀、一条白绫。” “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野神,也不知道你背后站着谁,但你做的事,伤天害理,有违天道,你不配坐在这里,不配受香火,不配让活人给你磕头。” 她伸出手,指着神像的脸。 “我一定会把你拉下神坛,砸碎你。” 殿外吹进来一阵风,吹得香案上的烛火晃了晃,神像的影子在墙上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燕惊雪的声音在虎符里响起来,气冲冲道: “帝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跟你一起砸。” 她握紧了黎光剑,剑身上的白光在暮色中亮起来,像一盏灯。 这神像迟早要砸,既然已经放了狠话,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不如就趁现在。 瑶黎站在它面前,看了最后一息。 她拔出黎光剑。 剑光在昏暗的正殿里炸开,白光刺眼,像一道闪电劈进了这座泥塑木雕的庙宇。 瑶黎双手握剑,举过头顶,然后劈下去。 剑锋砍在神像的肩上,泥胎碎裂的声音在殿里回荡,像骨头断裂。 裂纹从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那张冰冷的脸。 一块碎片掉下来,是那只攥着白绫的手,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瑶黎脚边。 又一剑,劈在神像的腰上,整个上半身歪了,摇摇欲坠。 第三剑从头顶劈到底座,神像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碎裂。 那张冰冷的脸裂成了两半,一半朝上,一半朝下。 瑶黎收剑。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回事?” “贞烈娘娘!有人砸了贞烈娘娘的神像!” “天哪!谁干的?谁这么大胆子?” 一群人涌进院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挤在正殿门口,看见满地的碎片。 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那堆碎片磕头,嘴里念叨着“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 “你、你是什么人?敢砸贞烈娘娘的神像?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什么报应?” 老者指着地上的碎片,手在发抖。 “贞烈娘娘是这一方的守护神!你砸了她的像,她降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后面的人跟着附和:“快跪下给娘娘赔罪!” “她不是守护神。”瑶黎掷地有声地道。 “她是吃人的神,她手里拿着刀和白绫,她告诉你们没有路了,只有死,这不是守护,这是杀人。” 老者愣住了,他活了八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贞烈娘娘就是贞烈娘娘,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你、你胡说——”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 瑶黎朝殿外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她。她 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贞烈娘娘要降罪,让她来找我。”她说。 “我叫云黎,也叫渡厄,想找我,随时恭候,这件事,才刚刚开始,我会推翻她,将她吃人的本质,展露在你们所有人面前。”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任何人不可阻挡我降服这邪神。” 众人听到她这话,皆是畏惧,不敢再上前。 燕惊雪跟在后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庙门口的香炉里。 “修庙的钱,换个神供,别供这种邪神了。” 人群乱糟糟的,有人跪在地上捡那些碎片,一边捡一边念叨“娘娘息怒”。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她站在庙门口的槐树阴影下,身子半隐在树干后面, 殷无极站在人群里,竟然化身成一个村中普通的少女。 看起来和那些村妇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瑶黎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轻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第92章 瑶黎入水 雾比昨天更浓了,贴在江面上,怎么都吹不散。 “这里的怨气太浓了。”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沉重响起:“不是一两天积累出来的,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层一层叠在这里,像淤泥一样,沉在江底,越积越厚。” 看来贞烈娘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有自己的一番势力。 瑶黎轻声道:“这些怨气,就是贞烈娘娘法力的来源?” “对,神像只是摆设,是给活人看的,真正供养她的,是这些怨气,那些被逼死的女人,那些跳江的女人,她们的怨念全在这里。” 贞烈祠里那尊神像是在吃女人的命,以此来作为自己法力的来源。 “我要下去看看。”瑶黎说。 当他走进江边,不由得被一个身影所吸引。 江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她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已经踩在了石头的边缘。 她要跳河! 瑶黎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岸边拉了回来。 那女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瑶黎扶住了。 她的手腕很细,凉得像冰块。 瑶黎的声音有些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眼低垂,像是哭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瑶黎的心揪了一下,她松开那女子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 “没有地方去,就找地方,绝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子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可是活着好难……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娘不要我了,村里人也骂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没有任何错。”瑶黎轻声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逼你的人,你不该死,你该活着,天生万物,给了我们人的生命,那就是最珍贵的,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子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瑶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 那女子擦了擦脸,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你……你是仙师吗?” 瑶黎点了点头。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能不能……能不能跟着你?我没有地方去了,我什么都能做,烧水、做饭、洗衣裳——我什么都会……” 瑶黎知道她想跟着自己,但现在不是机会。 “不行,我要下到河底去,那里很危险,你跟着我,你的身体受不了。”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出来了,我还能帮你做点事,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看着你的东西吧?” 瑶黎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刚燃起来的光。 她不忍心把它灭掉,因为她知道一个人的希望是最宝贵的。 “好,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出来了,你需要帮忙,我会帮你。” 那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膝盖蹲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瑶黎迈步走进江里,江水冰凉,漫过她的身体。 黎光剑在她手中亮起来,白光穿透灰白色的雾,照亮了江底的路。 女子蹲在柳树下,看着瑶黎的背影消失在雾中。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像一朵开在阴沟里的花。 “心太软了,你的弱点还是很明显。”殷无极轻声说。 瑶黎迈入江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了。 出发前姬玄让她含在舌下的避水珠正在发挥作用。 江水在她身边分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罩子,把她和那些浑浊的水隔开。 江底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往下沉,脚踩不到底。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那片灰白色的雾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黎光剑在她手中亮着,白光在水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像一盏灯笼,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距离。 她看见了女人的怨魂。 它们漂浮在江水中,密密麻麻,从江底到水面,到处都是。 半透明的身体静静地悬浮着,一动不动,和江面上的雾是一个颜色。 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地睁着。 瑶黎被它们包围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因为太多了,她数不清。 几百个?几千个?那些怨魂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堆被塞进箱子里的旧衣服,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瑶黎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探出去。 那些混沌的、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冷……好冷……” “娘……我想回家……”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我没有偷人……我真的没有……”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的……” 她们在诉说,但没有人听得见。 她们的怨念在江底堆积了几十年、上百年,一层压一层,像淤泥一样沉在这里,走不掉,散不了。 没有人来救她们,也没有人来听她们说话。 瑶黎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开始认真探查。 姬玄说得对,这里的怨气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在收集它们,像收集雨水一样,把它们引到一个地方存起来。 瑶黎顺着怨气的流向往下探,她的神识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碑,沉在江底最深处,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角。 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被碑上的符文吸引,像水流入漩涡一样,被吸进碑里。 “这是镇魂碑。”姬玄的声音沉了下来。 瑶黎游近了一些。 碑比她想象的大,至少有一人高,通体黑色,光滑得像镜子。 碑的周围没有怨魂,它们不敢靠近,像怕火的东西一样。 “那些怨气被碑吸进去之后呢,去了哪里?” 姬玄猜想:“被转化了,怨气被炼成愿力,被人收走了。” 那些跪在神像面前磕头的百姓,他们以为自己在求保佑,他们不知道,他们烧的香、磕的头、求的愿,全变成了供养这个邪神的力量。 而那些被逼死的女人,她们的怨念,也变成了它的养料。 第93章 水底石碑 “帝姬,”姬玄的声音忽然变了,“你看碑底下。” 瑶黎往下看,碑的底座不是石头,是白花花的骨头。 密密麻麻,堆在碑的周围,被淤泥半掩着,也分不清有多少具。 它们被压在碑下面,像是地基,又像是祭品。 瑶黎的胃翻了一下。 “这些骨头……是被逼死在这里的?” “是,也是被用来加固这块碑的,那些女人的怨魂被碑吸住走不了,她们的骨头被压在碑下,也走不了——魂和骨,都被困在这里。” 瑶黎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睁开眼,看着那块碑,坚决地道:“我要砸了它。”她说。 “现在不行,这块碑连着地下的阵脉,你砸了它,整个江底的怨气会炸开,那些怨魂也会被炸散。你得先找到阵脉的源头,把阵断了,再砸碑。” 源头在在怨气最重的地方。 瑶黎把香火之力探得更深了。 她顺着那些怨气的流向,往碑的下面探,往淤泥的更深处探。 那些怨气像树根一样,从碑底伸向四面八方,有的连着江岸。 她的神识碰到了一个东西,埋在淤泥的最底下,被那些树根一样的怨气紧紧缠着。 瑶黎感应了下,悚然道:“是一个女人的尸骨,她死的时候,穿着嫁衣。” 是那个真正的、第一个被逼死在这里的女人。 她死后,有人用她的尸骨做了阵眼,把她的怨念炼成了这个邪神的基础。 贞烈娘娘不是神,是一个被折磨了几十年的冤魂,被钉在这里,成了别人手里的工具。 瑶黎看着那块碑,她们不是自愿的,从来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那些被供奉的牌位——全是假的。 真相是,有一个女人被逼死了,然后有人用她的尸骨建了一座庙,用她的怨念养了一个神,用她的名字杀死了更多的人。 而那些死去的人,她们的怨念又被吸进这块碑里,继续养着这个神。 瑶黎伸出手,按在碑面上。 那些符文在她掌心跳动,像活物的脉搏,黏腻恶心。 “我早就宣战了。”她说。 黎光剑的白光照亮了碑面,一行行字迹从淤泥中显露出来。 “贞烈女周氏,许嫁未归,闻夫死,自沉于此,乡人感其节,立碑为记,凡女子不幸失夫者,当效此女,以死明志,则家门荣之,乡里颂之。” 瑶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许嫁未归,就是还没过门,未婚夫死了,她就被逼着跳了江。 然后有人给她立了碑,说她死了是光荣的。 从此以后,那些和她一样被逼到绝路上的女人,就被送来陪她了。 瑶黎给师尊发了一道传讯符。 “师尊,江底有石碑,是阵眼,贞烈祠的神像连着这里,我需要知道当年那个周氏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死之后发生了什么,源头找到了,我才能砸碑。” 传讯符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水中。 师尊收到传讯符的时候,正站在贞烈祠后山的一片荒地上。 这里离祠庙不远,但已经荒了很久了。 杂草长得比人高,坟前的碑倒了大半,被野草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师尊拨开草丛,看着那块碑。 碑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周氏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这说明她死的时候,家里人觉得丢人,不想给她立碑。 后来那些给她立祠、立碑、编故事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家人。 师尊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向一些老人了解到周家那个姑娘,不是什么自愿殉节,是被逼的。 未婚夫死了,周家的人觉得她克夫,婆家要退婚,周家不肯退聘礼,两家人吵了几个月,最后周家放话——你要是不嫁,你就去死,她就去死了。 “后来呢?”师尊问。 老人想了想:“后来周家拿了婆家的抚恤金,又嫁了一个女儿过去,再后来,就有人说那姑娘是贞烈,立了祠,供了牌位谁立。” 师尊又问:“那祠是什么时候建的?” “记不清了,好几十年了吧,反正建了祠之后,来跳江的女人就越来越多了,以前没有这么多的。” 师尊的眉头皱了起来,把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他给瑶黎回了一道传讯符。 他说完所有信息,又补充了自己的猜测。 “但周氏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她死后的怨念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建祠、立碑、编故事、布阵法、把怨气转化成愿力的,也不是普通人,背后有人。” 发出这道传讯符之后,师尊收到了瑶黎从江底传来的消息。 石碑上的字,那些被压在碑下的白骨,那些漂浮在江水中的怨魂——全对上了。 贞烈娘娘不是神,是一个被钉在江底的冤魂,被人用她的尸骨做了阵眼,用她的怨念养了几十年。 而那些后来被逼死的女人,她们的怨念也被吸进这块碑里,继续养着那个东西。 师尊站在江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 雾里有影子,飘飘荡荡的,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瑶黎松开石碑,退后了两步。 她不能硬砸,砸碑就是砸那些怨魂。她得先把它们从碑上解下来,把它们变成可以超度的愿力,而不是还在痛苦中挣扎的厉鬼。 她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从识海中调出来。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像春天里第一缕照进深谷的阳光。 那些光芒顺着她的手指流进江水中,朝那些怨魂蔓延过去。 “我是渡厄。” 她在神识中对它们说。 “我来带你们走。” 怨魂们动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触碰到最近的一个怨魂,那个蜷缩着的女人。 光落在她身上,她眼睛里的混沌散开了一瞬。 她猛然朝她扑过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几十年的痛苦和愤怒,朝瑶黎的脸抓过来。 瑶黎侧身避开,那怨魂从她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她没来得及站稳,第二个已经到了,它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第94章 魔修锁魂 指甲划破她的衣袖,牙齿咬在她护体的灵光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瑶黎不能还手。 它们是向她祈愿的人,是她在神识中答应过“我来带你们走”的人。 她不能攻击向自己祈愿的人,这是香火之道的铁律。 愿力是双向的,你接受了它们的祈愿,就和它们建立了联系。 你伤害它们,就是伤害自己的道心。 她只能躲。 怨魂越来越多,攻击越来越密集,她的衣袖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动作开始变慢。 在江底,脚下是淤泥,头上是江水,四周全是敌人,她连转身都困难。 “帝姬!”姬玄的声音很急,“它们在失控!怨气太强了!” 一直躲藏不是办法,她站在那些怨魂的包围中,双手握紧黎光剑,把识海中所有的香火之力全部调出来。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像一朵莲花在黑暗中盛开,是像母亲的手一样的光。 那光穿过江水,穿过淤泥,穿过那些怨魂的身体,照亮了整片江底。 怨魂们停住了,它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它们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芒里,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忽然间,它们开始哭,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孩子。 “好痛……好痛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娘……娘……” “我没有偷人……我真的没有……” 她的香火之力在江底绽放之后,那些怨魂的怨念被暂时压制了,它们的本性露了出来, 是被折磨了几十年的绝望的女人。 她们不是厉鬼,她们只是太痛了。 她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是从她脚下传来的。 从那块碑下面,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但在所有怨魂的哭声中,瑶黎一下子就抓住了它。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她们都要学我……” “我不想死的……我不想死的……”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瑶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那个被供奉了几十年的假神,是那个第一个被逼死在这里的女人。 那个叫周氏姑娘,十六七岁的、还没过门就被逼着跳江。 “帝姬,她不是邪神,她也是被利用的,有人用她的尸骨做了阵眼,用她的怨念养了一个假神,把她钉在这里,让她永远不得超生,她不是加害者,她是最早的受害者。” 瑶黎把手按在碑上,掌心贴着那些冰凉湿漉漉的泥土,把香火之力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我知道你很痛。”她在神识中对那个声音说。“我也死过一次,我知道被人逼着去死是什么感觉。” 瑶黎继续说:“但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是被人害了,那些后来跳江的女人,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在用你的名字害她们,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你该走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想走……我早就想走了……可是走不了……有人把我钉在这里……我动不了……” 瑶黎不知道是谁建了这座碑、编了这个故事、养了这个邪神,但其心可诛。 “我会带你走,所有被逼死在这里的,我都会带你们走,我保证。” 岸上,殷无极抱着膝盖,看起来像个受了惊吓的村姑。 他演得很好,好到路过的村民看了都觉得可怜,这姑娘怕是被江里的鬼吓着了。 但那双狐狸眼微微眯着,瞳孔里映出江面的光。 白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越来越亮,像有人在江底点了一盏灯。 殷无极盯着那片光,嘴角慢慢收了起来。 “筑基中期,香火之力能炼到这个程度,倒是小看你了。” 他在天庭五百年,见过不少修香火之道的。 那些人要么靠点化飞升,根基不稳。 要么靠香火堆积,修为虚浮。 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还没飞升,就能把香火之力用得这么扎实。 水底那团白光纯净炽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 殷无极忽然想起昭华的脸,灰败衰弱的,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在天庭养了这么久,神力不但没有恢复,反而越来越差。 而水底这个女人,一天比一天强。 此消彼长。 如果让她继续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昭华挡不住她,凛渊挡不住她,天庭那些靠点化飞升的神,都挡不住她。 殷无极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忌惮的不是她现在的力量,是她未来的可能。 一个还没飞升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飞升之后会是什么样? 他不敢想。 “有意思,这个人,留不得。”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一群人从他身边走过,面容阴沉,手里拿着各式法器。 这是九幽老祖的人。 殷无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九幽老祖这么快就派人来了,看来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伙人在江边停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脸色青白,颧骨突出,像一具站着的骷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老祖说她在这附近。” 旁边一个人问:“师兄,她在水底?” “在水底。”瘦高男人收起罗盘,从袖中抽出几面黑色的小旗。 “布阵,锁魂阵,她不是喜欢超度怨魂吗?那就让她和那些怨魂锁在一起。” 几个人散开,沿着江岸开始插旗。 插到第七面的时候,江面上的雾开始变了。 黑色的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条江盖得严严实实。 那些从水底透上来的白光,被雾挡住了,越来越暗。 殷无极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锁魂阵不是什么高明的阵法,但对付水底的人很有效。 它不攻击,不镇压,只做一件事——锁。 把阵里的人和水底的怨魂锁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阵里的人想出来,怨魂会拽着她不让走; 怨魂想解脱,阵里的人会被拖住没法施法。 时间一长,阵里的人会被怨魂拖垮,怨魂会被阵里的人拖散。 两败俱伤,谁也别想活。 第95章 贞德元君 九幽老祖那个老东西,阴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瘦高男人插完最后一杆旗,退到岸边,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那七面黑旗同时亮了起来,黑气从旗面上涌出,沿着江岸蔓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钻进水里。 江底的怨魂开始骚动。 它们本来已经被瑶黎的香火之力安抚了,正在慢慢平静。 但那些黑气钻进它们身体之后,它们又开始躁动了。 瑶黎正在用香火之力净化那些怨魂。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落在那些蜷缩着的影子上。 被光碰到的怨魂,身体里的黑色开始褪去,像冰融化成水 她们开始说话了,不是之前的哭喊和嘶吼。 一个年轻女子飘到她面前。 “谢谢你……谢谢你……我在这里困了四十三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死的那天,穿的是红色的嫁衣……他们说新郎死了,我就是克夫……我爹把我送过来的,说让我在贞烈娘娘面前证明清白……” “我跳下去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真的我的错……是不是我真的克死了他……” 瑶黎一声叹息:“不是你的错。” 那女子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在消失之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瑶黎还没来得及问她更多,第二个怨魂已经飘了过来。 这是一个中年女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我守了二十三年寡,丈夫死了的时候,我二十八岁,婆家说,你改嫁吧,我们不拦你,娘家说,你不能改嫁,改嫁丢人,我听了娘家的,守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每天早起烧香,晚上念经,不梳头,不打扮,不出门。” “我六十岁的时候,就因为买猪肉的时候和屠户多说了两句,被说不守妇道,活活逼死了。” 那女子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光。 “我死了,我跳进这条江里的时候,还在想我守了二十三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第三个怨魂飘过来,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 她不像前两个那么平静,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偷人……我真的没有偷人……他们是诬陷我的……我只是去河边洗衣服,路过他家门口,他就说我勾引他……” 那姑娘眼泪糊了一脸。 “他们都这么说……我爹也信了……他说我丢了他的脸……让我自己找个地方死了算了……不要死在家里,脏了祖坟……” 那姑娘忽然伸手拉住了瑶黎的衣角。 那手是透明的,没有温度,但瑶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对吗?” 瑶黎点头。“对。” 那姑娘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那我等你,等我们都走了,我再走。” 身边是那些还在等待的怨魂,头顶是被黑雾封锁的江面。 她的香火之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但那些怨魂还有上百个,有的已经被她安抚了,有的还在痛苦中挣扎。 她试过让它们往上游,往水面去,但游到一半就游不动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网罩在江面上,把它们弹回来。 有人在上面布了阵,把这里封死了。 瑶黎得先把阵破了,或者先把那块石碑毁了。 她转身游向那块石碑,黎光剑的白光照亮了碑面上的符文。那些符文现在再看,感觉不一样了,她看懂了。 那些符文不是镇压怨魂的,是转化怨念的。 碑上不留痕迹,但越是干净,越说明问题。 这不是普通邪修能干出来的事。 “姬玄。”瑶黎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帝姬,我在查这块碑的来历。” “查到什么了?” “帝姬,我修的是玄黄道,玄黄道的根本,是阅览天地之间的气运,阅览万物之间的因果,气运走到哪里,因果连到哪里,我都能看到。” 瑶黎愣了一下:“你能看到?” “能,但需要时间,玄黄道不像香火之道那样直接,它需要翻阅天地之书,天地之书不是一本书,是天地之间所有的气运、因果、命数的总和,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里,修玄黄道的人,能翻阅它,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瑶黎从来没听姬玄说过这些。 她以为玄黄道只是一种修炼功法,没想到还有这种用处。 “玄黄道这么厉害?”她忍不住问。 姬玄笑了一声。 “厉害,但不是谁都能修的,修玄黄道的人,不能有太强的执念,不能有太深的怨恨,不能有太多的牵挂,因为翻阅天地之书的时候,你会看到很多你不该看的东西——别人的因果,别人的命数,别人的痛苦,如果你自己的执念太重,你会被那些东西吞掉。” 瑶黎沉默了,她想起姬玄在流魂海飘了五百年,他有执念,有怨恨,有牵挂……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帝姬,我需要一点时间。” 姬玄的声音变得专注起来。 “这块碑的因果线很长,我要顺着它往上追,追到源头,追到了,就知道是谁布的这个阵,是谁收的这些愿力。” “要多久?” “一炷香。” “好。”瑶黎在江底坐下来,把黎光剑横在膝上。 等的时候,那些怨魂又飘了过来。 它们不再攻击她,只是围着她,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围着一盏灯。 有的在她身边转圈,有的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有的蜷缩在她脚边,像猫一样。 它们不说话,但瑶黎能感觉到它们在做什么——在取暖。 在靠近她身上的那些金色的光,那些光像冬天的太阳。 “帝姬。”姬玄的声音响起来了。 瑶黎睁开眼。“查到了?” “查到了,这块碑的因果线,追到了天庭,布阵的人叫周玄度,是司祀司的副使,主管人间祠庙,但收愿力的人不是他。”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谁?” “贞德元君,天庭册封的正神,掌管人间女子的贞洁、节烈、妇道,她的庙宇遍布人间,香火旺盛,这块碑收集的愿力,最后都流到了她的神库里,她知不知道周玄度在做什么不确定,但那些愿力,她收了。”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贞德元君,天庭的正神,被这个正神代表的规矩——害死的。 姬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大。” 第96章 冤魂归心 碑是阵眼,但阵眼不是石头,是周氏。 周氏是所有怨念的核心。 她不是自愿被困在这里的,她是被钉在这里的。 如果周氏不再配合,阵法就会失去核心,镇魂碑不攻自破。 但周氏被困了几十年,怨念太深。 她恨那些逼她死的人,恨那些后来被逼着学她的人,恨自己。 她的恨像一团被压了几十年的火,闷在江底,越烧越旺,烧得她自己都分不清该恨谁。 瑶黎需要帮她把恨意理清楚。 恨意有了明确的方向,她就不再是阵法的一部分,而是阵法的破绽。 瑶黎蹲下来,把手按在碑下的淤泥上,按在那具穿着嫁衣的尸骨旁边。 香火之力从她掌心渗进去,金色的光像树根一样往下扎,扎进那个已经被困了几十年的魂魄里。 “周氏。”她在神识中唤她。 只有那些混沌的回声:“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我不想死……” “周氏。” 瑶黎又唤了一声,把更多的香火之力送进去。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不是来镇压你的,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它爆炸一般怒吼: “你听?你听什么?你能听懂吗?你知道被逼着去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跳进江里、水灌进嘴里、想喊喊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死了之后被人编成故事、被人当成招牌、被人用来逼死更多人的感觉吗?” 那声音一下一下地割着瑶黎的识海,瑶黎没有打断。 “他们说我贞烈,说我该被效仿,说我死了是光荣的,光荣?我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见过!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凭什么给他殉节?我凭什么死?” 那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我不是第一个……我不是自愿的……我没有让她们学我……我没有……” 瑶黎把香火之力收回来一些,像把一盏太亮的灯调暗。 那声音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快撑不住了,一波一波,打得她站不稳。 她稳住自己,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瑶黎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我知道你没有让她们学你,你是被钉在这里的,不是你自己要待在这里的,害你的人,不是你。”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翻涌。 “那又是谁?是谁逼我死的?是谁给我立碑的?是谁编的故事?是谁把我的名字变成了杀人的刀?你告诉我,是谁?” 瑶黎现在说出来,周氏会暴走,阵法会失控,江底的怨魂会被炸散,一切都完了。 她需要先稳住周氏。 瑶黎把香火之力调得更柔了。 她不去压那些恨意,只是让那些光渗进去。 “你不是自愿的,你没有让她们学你。”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 那声音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我好痛……我好痛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的……” 瑶黎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强烈的共情让她神魂剧痛。 她手按在淤泥里,香火之力快耗光了,识海被那些情绪冲得嗡嗡作响。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死,也不想害别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江底蹲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只有那些怨魂的那些眼泪。 她的香火之力快耗光了,但她不能停。 停了,周氏会缩回那个被恨意包裹的壳里,再想把她拉出来就更难了。 她开始说话:“我有一个哥哥,他把我卖了,用我的命换了他的飞升,我死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 “我也恨过,恨所有人,恨我哥哥,恨那些帮凶,恨那些看着我死的人,恨到想杀了他们,恨到想把整个世界都烧了,但后来我发现,恨不能让我活过来,恨不能让我变强_恨只会让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我不恨了,我要做的是让他们还,把我失去的,把我看见的每一个被逼死的人失去的——全还回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像风一样轻飘飘的。 “你真的……不恨了?” “不恨了。” “那你能帮我吗?” “能。” “好,我信你。” 瑶黎感觉到手下的淤泥松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解开了。 那些缠着碑的怨气,开始变淡,像冰融化成水,碑面上的符文暗了一些。 瑶黎没有停。 她继续把香火之力往里送,继续和周氏说话。 她的香火之力在消耗,但她的识海在变强。 那些怨魂的信任,落在她的香火之力里,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它们围着她,像一群终于等到灯光的飞蛾,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带它们走。 瑶黎吐出一口浊气,把手从淤泥里抽出来。她的手指在发抖。 “帝姬,”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做到了。” “还没完,碑还在。” “核心松了,周氏不再配合阵法,碑的运转就会出问题,布阵的人很快会察觉到,他可能会亲自下来。” 瑶黎握紧黎光剑。 “那就让他来。”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它们出不去。 有几个怨魂试着往上游,游到一半就弹回来了,像撞在一层看不见的网上。 不是镇魂碑的禁制,是别的东西,从外面罩下来的,把整片江底封得严严实实。 瑶黎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在上面布了阵,把这里封死了。” 这阵法让瑶黎隐约猜到了九幽老祖身上。 他布阵把她困住,让她和那些怨魂互相消耗。 等她的香火之力耗光了,等那些怨魂把她拖垮了,他们再下来收尸。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传讯符,给师尊发了一道消息。 “师尊,江底被封锁了,九幽老祖的人在岸上布了锁魂阵,我出不去,那些怨魂也出不去” 传讯符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水中。 师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贞烈祠后山的那片荒地上,传讯符在他掌心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江边跑。 跑到江边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七面黑旗。 第97章 师尊舍身 七面黑旗插在岸边的淤泥里,黑气从旗面上涌出,沿着江岸蔓延。 水里冒着泡,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仙师!仙师!”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从柳树下跑过来,她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仙师,那位仙子她出事了!水里有东西在拽她,她上不来了!” 姑娘声音都在颤栗:“我在这里守着,看见水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她是不是被那些鬼缠住了?” “你退后,别靠近水边,我要先破阵” 这女子却说:“仙师,还来得及吗?我真不想让那位仙子死掉!” 师尊问了下瑶黎下水的时间,女子眸光一闪,说了出来。 来不及了…… 师尊知道水里有什么,也知道岸上有阵法。 但他没有时间想别的办法。 瑶黎在水下,和那些怨魂锁在一起。 她的香火之力撑不了多久。 他不能等。 他踏进水里。 江水冰凉,漫过他的脚踝,那些黑气像蛇一样缠上来,想把他往外推。 他挥剑砍断几根,动作开始变慢,那些黑气在吸他的灵力。 锁魂阵不只锁水底的人,也锁想进去的人。 他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漫过他的胸口,那些黑气缠得更紧了,像无数只手拽着他。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开始变重。 身后,那个年轻女子站在岸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水里。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师尊踏进江水的那一刻,锁魂阵的黑气压得他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灵力在经脉里运转得越来越慢,像蚂蟥吸血。 等他走到江心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没有停。 水底,瑶黎正被那些怨魂围攻。 周氏已经被她安抚了,阵法核心松了,但九幽老祖的人加大了阵法的力度,那些黑气从水面压下来,把那些刚刚平静下来的怨魂又搅乱了。 它们不是故意的,它们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黑气钻进它们的身体里,像操纵木偶的线,让它们扑向瑶黎,撕咬她的灵光。 瑶黎左躲右闪,不敢还手。 她不能攻击向自己祈愿的人,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头发散了遮住了半张脸。 她往上冲,那些黑气像一张网,把她弹回来。 一群怨灵围住了她,开始撕咬她的皮肤。 她绝望了,奋力一弹,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是人温热的怀抱。 瑶黎定睛望去,居然是师尊,他的衣服被黑气撕烂了,身上全是红痕和血,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的手臂很有力,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瑶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尊……” 师尊没有说话,他挥剑砍向那些扑上来的怨魂。 剑光过处,怨魂被逼退了几步,很快又扑上来了。 锁魂阵让它们无法离开,黑气让它们无法思考,它们本能地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岸上,九幽老祖的弟子们加大了力度。 瘦高男人盘腿坐在江边,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那七面黑旗同时亮了起来,黑气从旗面上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水底。 师尊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在浑浊的江水中散开。 他的灵力快耗光了,经脉被黑气堵住了大半,每挥一剑都像在泥潭里跑步。 他站在瑶黎前面,挡着所有扑向她的东西。 瑶黎想去帮他,但她的香火之力也快耗光了,而且她不能攻击那些怨魂,它们是她要超度的对象。 又一个怨魂扑上来,师尊挥剑逼退,但他的剑慢了半拍,肩膀被怨魂的指甲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衣服。 他没有吭声,把瑶黎往身后又推了推。 瑶黎咬着牙,把最后一点香火之力凝聚在掌心,朝着水面推出去。 金色的光从水底射出来,穿透黑雾,照亮了整片江面。 江底,师尊已经站不住了。 他单膝跪在淤泥里,剑插在身前,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丫头,别怕。” 瑶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眼泪在江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 她扑过去,跪在师尊身边,伸手去按他肩膀上的伤口,但手按上去全是血,怎么都止不住。 “师尊……师尊你说话……你别不说话……” 师尊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被江水的咕嘟声盖住了。 瑶黎凑近了才听清—— “别管我……先上去……” “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急切地响起。 “帝姬,师尊进来的时候被锁魂阵的黑气侵蚀了经脉,那些黑气在吸他的灵力,也在吸他的血,他撑不了多久了,你得先把他护住,不然他会死在这里。” 瑶黎把识海中最后一点香火之力全部调了出来。 那些金色的光在她掌心只剩薄薄的一层,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她没有犹豫,她把那些光全部覆在师尊身上,从头到脚,一层一层地裹,像给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袈裟。 这是香火之力,能挡一阵子。 她一边施法一边颤声道:“师尊你别动,我带你上去。” 师尊的眉头动了一下。 瑶黎刚把师尊护住,那些怨魂又扑上来了。 锁魂阵的黑气从水面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那些刚刚被安抚的怨魂又搅乱了。 它们不是故意的,它们控制不住自己。 黑气钻进它们的身体里,像操纵木偶的线,让它们扑向瑶黎。 指甲,牙齿,怨念,恨意……它们撕扯她。 瑶黎没有躲,她身后是师尊,她躲了师尊就会被那些怨魂撕碎。 她咬着牙,把师尊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那些攻击。 她记不清了,只知道到处都疼,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她的肉。 她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 她的头发被扯掉了几缕,飘在江水中,像黑色的水草。 她没有松手,她一直护着师尊,用身体挡着那些攻击。 姬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急。 “帝姬,你的香火之力快耗光了!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第98章 翠娘祈愿 瑶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但她不能松手。 师尊是为了救她才下来的,是为了她才被困在这个该死的阵法里的。 她不能丢下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形势越来越艰险。 那些怨魂越来越多,越来越疯狂,黑气越来越浓,压得她快喘不上气。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分不清哪些是怨魂,哪些是江水,哪些是自己的血。 她的手还抓着师尊的衣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帝姬!”姬玄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她脑子里。 “你听我说!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了,那些怨魂怎么办?周氏怎么办?翠娘怎么办!你答应过带她们走的!” 瑶黎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对,她答应过的。 她还答应过那个穿蓝色衣裳的姑娘。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师尊往背上扛。 师尊比她高,她扛得很吃力,肩膀上的伤口被压得裂开了,血又涌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游。 那些怨魂还在攻击她,还在撕扯她,她不管了。 水面就在前面。 她看见了光,她伸出手,去够那层封住江面的黑气。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层网,她用力一推,留下了一个金色的手印。 那是她的最后一点香火之力。 那个手印在黑色的网上烧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她的脚刚踩到更浅的水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那层黑色的网就开始蠕动了。 那些黑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补那个被香火之力烧穿的小洞。 几息之间,那个洞就被堵得严严实实,比之前还要厚实。 瑶黎心沉到了谷底,她出不去了。 她的香火之力已经耗光了,师尊昏迷不醒,那些怨魂还在水下撕扯她的脚踝,想把她拖回去。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从水面上传来的。 紧接着扑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江里。 瑶黎抬起头,透过那层灰白色的雾,看见一个人影朝她游过来。 那个人很小,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着。 她的水性不好,游得很吃力,呛了好几口水,但她一直在往前游,想要抓自己的手。 是翠娘! 瑶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来这里干什么? 她不是应该在那个老夫妻家里等着吗,她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翠娘游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发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冲走。 “姐姐……我来救你了……” 翠娘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我看见水里有光……金色的……然后那些黑东西在堵那个洞……你的手……我看见你的手从那个洞里伸出来……我就知道是你……” 瑶黎心里用上一股强烈的暖流,柔弱的翠娘为了救她拼尽了全力。 那些黑气已经涌过来了,它们发现了翠娘。 对那些黑气来说,这比怨魂更美味。 它们放弃了瑶黎,朝翠娘扑过去,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只落单的羊。 翠娘尖叫了一声,浑身发抖,但她的手还握着瑶黎的手,没有松开。 就在那一瞬间,瑶黎听见了翠娘的祈愿。 “姐姐不要死……姐姐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出去……” 那个很干净,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希望瑶黎活着。 瑶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已经枯竭的香火之力,像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暴雨,又开始流动了。 ——是从翠娘的祈愿里来的。 那愿力像一条小溪,从翠娘的心口流出来,流进瑶黎的身体里。 瑶黎握紧翠娘的手,把那些刚刚获得的香火之力全部灌进自己的手臂,灌进她和翠娘交握的手指间。 金色的光从她们的指缝里溢出来,像融化的金子,一滴一滴,落在那些黑气上。 黑气碰到那光,像雪遇热,无声地消融了。 那层封住江面的黑色网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落在瑶黎脸上,落在翠娘脸上。 瑶黎没有犹豫。 她一手扛着师尊,一手拉着翠娘,从那道裂缝里钻了出去。 水花四溅。 她的脚踩到了岸边的石头,她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师尊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躺在石头上,还在昏迷。 翠娘摔倒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瑶黎跪在那里,浑身是伤,血还在流,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翠娘爬起来,爬到瑶黎身边,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瑶黎的脸。 “姐姐……你没事吧……” “翠娘,你救了我。”瑶黎认真地说道。 翠娘愣了一下,眼睛红红的。 “我……我救了你?” “你跳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你的祈愿,你想让我活着,那点愿力,刚好够我冲破封印……没有你,我出不来。” 翠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笑得很不好意思。 “我……我就是看见姐姐的手被那些黑东西堵住了……我着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跳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从柳树下跑过来。 “仙师!你没事吧?我刚才看见水面上全是黑气,吓死我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要不要紧?” 殷无极蹲下来,伸手去扶瑶黎,他的手碰到瑶黎的手臂,感觉到她皮肤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身体内的灵力也不多了。 他的狐狸眼在低垂的睫毛下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担忧。 “还好,死不了。” 殷无极眉头皱了起来,忧虑道:“我刚才看见那边有几个人,穿着灰袍子,鬼鬼祟祟的。” 瑶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边不远处,那七个插着黑旗的地方,瘦高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脸色很难看。 “是他们。” 瑶黎握紧了黎光剑,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打,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话音刚落,那几个灰袍人影开始朝这边走了。 瘦高男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最大的黑旗。 瑶黎咬着牙,把黎光剑横在身前。 “你们先走,我挡着。” 翠娘摇头:“我不走!” 殷无极没有说话,悄悄躲在瑶黎身后。 他是神官,本来也不便出手,现在有这些魔修除掉瑶黎,真是在好不过了。 第99章 惊雪救危 瑶黎跪在岸边的石头上,浑身湿透,血还在从伤口往外渗。 师尊躺在旁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浅很慢,像随时会断掉。 翠娘蹲在瑶黎身边,眼睛一直盯着山坡上那几个正在靠近的灰袍人影。 瘦高男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最大的黑旗。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袍,手里拿着各式法器,有的已经亮起了黑气。 他们在瑶黎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瘦高男人嘴角勾着笑,像猫看老鼠。 “渡厄娘娘,”他声音又尖又细,“你在北境毁了我们老祖的肉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瑶黎握紧黎光剑,剑身上的白光已经很暗了,像一盏快灭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香火之力几乎耗光了,识海里那尊鼎空荡荡的,只剩底部薄薄一层,像干旱了太久的河床。 翠娘那点愿力帮她从江底逃了出来,但不够打架,连站都站不稳。 瘦高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阴测测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了,你那个师尊也废了,躺在那里跟死人一样,你拿什么跟我们打?” 他把黑旗往地上一插,旗面震动了一下,符文猛地亮起来,黑气从旗面涌出来,沿着地面蔓延。 其他六个人也散了开来,各自找了位置站定,把瑶黎三人围在中间。 翠娘往瑶黎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 “姐姐,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瑶黎看那七个人的站位,看那七面黑旗插的位置。 和江底的镇魂碑是一个路数,不直接攻击,而是围困。 锁魂阵在江底困她,现在又想在岸上困她。 九幽老祖那个老东西,修为不行,阴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死了都不消停。 瘦高男人看见瑶黎不说话,笑得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怎么?渡厄娘娘也有怕的时候?你在北境的那股劲呢?你劈碎万魂幡的那股劲呢?” 他身后一个灰袍修士跟着笑起来,声音粗哑。 “师兄,她现在连剑都举不起来了吧?”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带着嘲讽:“那个什么渡厄娘娘,我看就是吹出来的,什么一剑劈碎万魂幡,什么击败老祖——说不定是老祖自己不小心摔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江面上回荡,刺耳得很。 瑶黎把黎光剑插在面前的石缝里,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她把翠娘和那个灰衣姑娘挡在身后,然后看着瘦高男人。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瘦高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灰袍修士们也安静了一瞬。 那一战在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不相信,但不得不信。 可现在这个女人浑身是伤,她拿什么打?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轻易动手,怕这个女人留有什么底牌。 瘦高男人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布阵,困住她,别让她跑了!” 七面黑旗同时亮了起来,旗面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黑气从旗面上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朝瑶黎罩下来。 杀她太冒险,他们想把她困在这里。 瑶黎抬头看着那张黑色的网,手按在黎光剑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因为力气真的快没了。 香火之力耗光了,灵力也快耗光了,身上全是伤口,血还在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殷无极蹲在她身后,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但他的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慢慢勾了起来。 他在等瑶黎亮出她的底牌,他不信她没有后手。 一个能击败九幽老祖的人,一个能让昭华和凛渊同时坐不住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黑气织成的网从半空中压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密,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瑶黎三人罩在里面。 翠娘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缩成一团,手还死死攥着瑶黎的衣角。 殷无极蹲在瑶黎身后,肩膀在抖,看起来像是被吓哭了。 瑶黎闭了一下眼睛,在神识中唤了一个名字。 “燕将军。” 虎符在她腰间微微震动了一下。 “帝姬,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虎符上的光芒炸开了,银白色的的光辉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又像战场上刀剑反射出的寒芒。 那光从虎符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身影。 银白色的盔甲上面刻着沧溟军的徽记——踏浪的麒麟,和黎光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燕惊雪眉目凌厉,一双眼睛像两颗寒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到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英气逼人。 她的左手握着一柄长枪,枪杆是黑色的,枪尖是银白色的,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她面朝那些灰袍修士。 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溢出来,像一层薄雾,把瑶黎三人罩在里面。那些黑气碰到那层银光,像雪遇热,无声地消融了。 瘦高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黑旗举起来,挡在身前。 “你是什么人?” 燕惊雪微微侧头,看了瑶黎一眼,那一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帝姬,你伤得不轻。” 瑶黎笑了笑:“死不了。” 燕惊雪面朝那些灰袍修士,脸色冷了下来。 瘦高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你——你不是人——这是什么邪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燕惊雪没有给他更多说话的机会,长枪从她手中飞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那七面黑旗织成的网。 枪尖刺穿了黑旗,旗面像纸一样被撕开,银光所过之处,旗杆断裂,旗面燃烧,黑气在空中化作虚无。 瘦高男人大喊:“散开!都散开!”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手里的黑旗扔了,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横在身前。 但他的腿在发抖,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他修行了两百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死了五百年的人,从一柄虎符里走出来,一枪挑了他七面黑旗。 第100章 她们的路 燕惊雪伸手接住飞回来的长枪,枪尖指着瘦高男人的喉咙,银光在枪尖上跳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你不是要困住帝姬吗?”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来,想动她先动我,困我一个试试。” 瘦高男人不敢动,他怕一抬手,那柄长枪就会刺穿他的喉咙,他的嘴唇在哆嗦。 燕惊雪看着他,眼里只有一种看垃圾的眼神。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欺软怕硬,欺负弱女子的时候威风凛凛,遇到真正的对手就吓得尿裤子。 五百年前在北辰的战场上,她见过。 五百年后在这里,她又见到了。 人不会变,狗改不了吃屎。 她走到瑶黎身边,单膝跪下,“帝姬,末将来迟了。” 瑶黎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五百年前,她还是沧溟帝姬的时候,燕惊雪也是这样单膝跪在她面前,说“末将愿听帝姬号令”。 “起来,”瑶黎伸手扶她,“你化形能撑多久?” 燕惊雪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银白色的光在她指尖流转,像水银一样,但边缘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最多三炷香,刚恢复不久,撑不了太久。” 瑶黎点头:“够了,帮我把那些灰袍人赶走,别让他们靠近江边。” “你呢?” 瑶黎握紧黎光剑:“我要破阵,那些怨魂还在水底,我答应过带她们走。” 燕惊雪转身朝那些灰袍修士走去,银白色的光在她身上越来越亮,像一盏在黑夜中亮起的灯。 瘦高男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面小旗,比之前那些黑旗小得多,但旗面上的符文更密、更亮。 他把小旗往空中一抛,小旗化作一道黑光,朝燕惊雪射去。 燕惊雪侧身避开,长枪横扫,枪尖划过那道黑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旗被弹飞了,黑气从旗面上涌出,化作无数根针,朝燕惊雪刺去。 燕惊雪不退,她长枪一抖,银光炸开,那些黑针在半空中被震碎,化作黑烟消散。 她踏前一步,长枪直刺,枪尖直奔瘦高男人的胸口。 瘦高男人拼尽全力侧身躲开,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他的灰袍,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踉跄着往后退。 燕惊雪抓住机会,一枪穿喉。 殷无极站了起来,看着燕惊雪的背影,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认出了她——沧溟左路军统帅,燕惊雪。 他在北辰的时候,燕惊雪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女将军了。 后来她死在黑风谷,和她的左路军一起。 北辰的将士们说,她是被邪阵困死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瑶黎。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他忽然觉得,昭华和凛渊要杀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种人,不趁她弱的时候杀了,等她强了,谁都拦不住。 他又恢复了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缩在瑶黎身后,像一只被吓坏了的鹌鹑。 燕惊雪打退了第一波攻击,但锁魂阵并没有破。 那七面黑旗被她挑碎了几面,但剩下的几面还在,旗面上的符文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余下的邪修退到了山坡上,不敢下来,他们在等燕惊雪化形的时间耗尽,等那些怨魂再次从江底冲出来。 江面的雾又开始变浓了,从水底翻涌上来,像煮沸的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些泡破了之后,从里面飘出一缕一缕的黑气,和雾搅在一起,把整片江面遮得严严实实。 瑶黎能感觉到,水底的怨魂又开始躁动了。 是锁魂阵在逼它们。 那些黑气像无数只手,从岸上伸进水里,抓住那些怨魂的头发。 “帝姬,锁魂阵还在运转。”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那七面黑旗是阵法的节点,他们用自身的灵力维持阵法,杀了他们,阵法也不会立刻停,那些黑气已经和怨魂缠在一起了,就算布阵的人死了,怨魂们也会被那些黑气拖着,出不来。” 瑶黎能听见它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能听清的呼救。 姬玄在翻阅天地之书,在找这个阵法的破绽。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破阵的关键不在岸上,不在水下,在人心里。” 瑶黎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那些黑气之所以能困住怨魂,是因为怨魂们没有方向,它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它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如果你能帮它们找到方向,让它们自己决定想走——那些黑气就困不住它们了。” 瑶黎想了想:“你是说,让它们自己选择离开?” “对,但不是用你的香火之力替它们选,是让它们自己看见路,那些灰袍人之所以能操控它们,是因为它们在黑暗中,你给它们光,它们就知道往哪里走了。” 瑶黎明白了。 她不能替它们超度,她得让它们自己走。 她站起来,走到江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江水冰凉,冷得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 她把识海中最后一点香火之力调了出来,那些金色的光只剩薄薄一层,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风一吹就会灭。 她不敢用太多,她得留着,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燕将军。”她唤了一声。 “帝姬?” “你帮我去拔旗。那些剩下的黑旗,能拔几面拔几面。” 燕惊雪担忧地望着她:“你的香火之力——” “够用,”瑶黎打断她。“你去吧。” 燕惊雪没有多问,提枪转身,朝山坡上冲去。 银白色的光在她身上炸开,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她冲到黑旗前,长枪横扫,旗杆断裂,旗面燃烧,黑气四散。 那些灰袍修士想拦她,但根本拦不住。 燕惊雪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连她的衣角都抓不到。 但瑶黎注意到,燕惊雪身上的银光在变淡,像一盏被抽走了油的灯。 化形的时间快到了,她撑不了多久了。 瑶黎把注意力转回江面。她把香火之力顺着江水往下送,凝成一根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穿过那些怨魂的身体。 怨魂碰到了那根线,安静下来。 它们顺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黑气像无数只手,拽着那些怨魂的脚踝,不让它们走。 怨魂们飘到一半,又被拽回去了……再飘,再被拽回去。 瑶黎的金色光线在帮它们指路,但黑气在拖它们后腿。 它们出不去,除非有人从外面把那些黑气切断。 “帝姬,燕将军撑不了多久了,她最多还能撑半柱香,半柱香之后,化形就会消散,她得回虎符里养很久才能再出来。” 瑶黎咬了咬牙:“半柱香够了。” 第101章 自由飞鸟 那些黑气就在她面前,像一堵墙,又厚又密。 她举起黎光剑,把剩下的香火之力全部灌进剑身。 剑上的白光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 她挥剑,劈向那些怨魂和黑气之间的连接处。 金色的剑光划过江面,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那些拽着怨魂的黑气。 被剪断的黑气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了几下就散了。 那些怨魂感觉到了身上的束缚松了,开始往上飘,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鸽。 那些怨魂从江底升起来,穿过黑气,升到半空中。 翠娘在岸上看见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们正在离开这个地方,去往一个不用再受苦的地方。 殷无极盯着那些升上天空的怨魂……很久没看到这么堪称壮观的景象了,渡厄娘娘,有点意思。 燕惊雪拔完了最后一面黑旗,她站在山坡上,长枪拄地,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褪去。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她回头看了瑶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虎符在瑶黎腰间震了一下,又安静了。 瑶黎把剑插回地上,腿一软,跪在了江边。 她的香火之力彻底耗光了,一滴都不剩。 识海里那尊鼎空荡荡的,像一口干涸了许久的井。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看着那些怨魂升上天空。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像一群终于等到天亮的飞鸟。 她们走了,自由了…… 那些怨魂虽然升到了半空中,却忽然停滞。 它们飘在江面上方,像一群迷路的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那些黑气虽然被剪断了,但锁魂阵的余威还在,江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雾霭,像一层将破未破的网,罩在那些怨魂头顶。 “帝姬,它们需要方向。”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你得告诉它们往哪里,但不是用香火之力,你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用你的声音,让它们听见你。” 瑶黎深吸一口气,面朝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怨魂。 “你们听着,我是渡厄,我来带你们走。” 那些怨魂动了一下,它们在看她,在听她说话。 “你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你们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家人的脸,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你们记得一件事——你们不想死。” 江面上怨魂开始哭了,哭声在江面上回荡,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听起来格外凄凉。 “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人逼你们死,你们没有错,从来没有。” 瑶黎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你们自己走,往有光的地方走,往没有痛苦的地方走,往你们想去的地方走。” 她伸出手,指着天空。 天上只有厚厚的灰白色的雾,但她的手举得很高,像是在指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往那里走。” 那些怨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它们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它们看见了一束光,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面上。 那是它们自己的力量。 是它们被黑气和怨念掩盖住的、本来就应该有的光。 瑶黎没有给它们光,她只是帮它们把遮住光的东西扒开了一点。 岸上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了,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怨魂一个一个地消失。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江边,跪在石头上,朝着江面喊:“阿芹!阿芹是你吗?” 一个正在飘向光中的怨魂停了下来。 它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妇人。 它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 它看了老妇人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妇人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阿芹……娘对不起你……娘不该让你嫁过去的……娘知道你不愿意……娘还是让你嫁了……” 那个怨魂望了最后一眼,朝那束光飘去。 又一个怨魂被认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江边,伸手去够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怨魂。 “小妹!小妹!哥对不起你!哥不该听爹的话!哥不该把你送回去的!” 那个穿蓝色衣裳的怨魂没有回头。 那些怨魂一个一个地消失,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淡。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一个怨魂消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灰白色的,和江面的雾一个颜色。 但那一抹白比雾亮,比雾透,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瑶黎跪在江边,浑身是血。 “帝姬,”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做到了。” 从今天起,贞烈娘娘的神像不会再有人去拜了。 翠娘从柳树下跑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姐姐,你没事吧?”她的声音还在抖。 瑶黎摇了摇头,没力气说话了。 殷无极也走了过来,站在翠娘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水壶,递过来。 “姑娘,喝口水吧。”他的声音很轻柔。 瑶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身体却舒缓了不少。 殷无极接过水壶,退后一步,又缩回了翠娘身后。 瑶黎撑着剑站起来,走到师尊身边,师尊躺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上的衣服被黑气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红痕和淤青,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 “师尊。”她轻声唤了一句。 师尊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在颤动,想睁开又睁不开。 他的嘴唇也在动,瑶黎凑近了才听见—— “丫头……” “师尊,我在。” 江面上的雾几乎散尽了,那块镇魂碑还沉在江底,周氏还在碑下,她还没有走。 那块碑像一颗钉子,把她钉在江底,钉了几十年,钉到她的骨头都散了。 最后一步,去救她。 第102章 立碑之说 “姐姐,你歇一会儿吧,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歇过,身上还有那么多伤……” 瑶黎不能歇,周氏还在等。 殷无极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 “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刚才在水底,用的是香火之力吗?我以前听人说过,香火之力只有快成神的人才会有,你是不是快成神了?” 瑶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看见一个仙师施展法力,好奇想问,很正常。 但瑶黎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是香火之力。”她没有否认。 殷无极点了点头,问:“姑娘,那个贞烈娘娘,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查出来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殷无极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村子里也有一个贞烈祠,我娘说,那是好人家姑娘的榜样,让我学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好人家姑娘的榜样,是去死。” 瑶黎一声叹息:“那个贞烈娘娘不是神,是一个被逼死的女人,她死后,有人用她的尸骨做了阵眼,把她钉在江底,用她的怨念养了一个假神,那些后来跳江的女人,都是被那个假神逼死的。” 殷无极问道:“那背后是谁?是谁在利用她?” 她说:“是天庭的一个神官。” 殷无极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很不理解的样子。 “帝姬,”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这个人不对劲,她问的问题,不是一个村姑该问的。” 瑶黎在心里应道:“我知道。” 殷无极先收回了目光,有些惊慌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姑娘你别生气,我不该问这些的……” 瑶黎说:“你问的这些,我还没查清楚,查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殷无极不再说话,瑶黎虽然看起来快站不住了,但她身上还有黎光剑,还有虎符里的燕惊雪,还有识海里的姬玄。 他继续等。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水波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江面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瑶黎站在江边,看着水底那块沉默的碑。 瑶黎转头看了翠娘一眼:“翠娘,你在这里看着师尊。我下去一趟。” 翠娘愣了一下,脸唰地白了。“姐姐,你还要下去?你的伤……” “没事,很快回来。” 翠娘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姐姐小心。” 冰凉的水浸透了她身上的伤口,江底比昨晚安静多了。 那些怨魂走了之后,水里干净了许多,碑面上的符文已经不亮了,但还刻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瑶黎游到碑前,把手按在碑下的淤泥上。 她能感觉到周氏就在下面,在那具穿着嫁衣的尸骨里,在那团被压了几十年的怨念中。 “周氏。”瑶黎在神识中唤她。 “你来了。”一道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来了,锁魂阵破了,怨魂们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周氏笑声很苦,像含在嘴里化不开的药。 “我知道,我看见她们走了,一个接一个,像鸟一样,飞走了。” “你也可以,你往那束光里走,就能离开这里,什么都可以。” 周氏又沉默了,突然说道:“我不走。” 瑶黎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走了,这块碑还会钉别人,我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只要这块碑还在,只要这个阵法还在,就会有人被钉在这里,我不是走不了,是我不想走,我要看着它碎。”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周氏说的是对的。 这块碑不碎,就算怨魂们都走了,还会有新的怨魂被钉在这里。 那些被“贞烈”两个字杀死的女人,源源不断地被钉在这块碑下,成为那个假神的养料。 “好,你看着,我答应你,一定想办法砸碎它。” 瑶黎转身往上游,从水里爬出来,翠娘跑过来,把一件干衣服披在她身上。 “姐姐,你没事吧?” 瑶黎走到师尊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搏,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弱。 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把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香火之力渡给他。不多,但能帮他稳住心脉。 姬玄道:“帝姬,你在想怎么破碑?” “嗯。” “镇魂碑的禁制是周玄度设的,他是天庭神官,他的神力来自天庭,要破他的禁制,不能用蛮力,要用愿力——不是一个人的愿力,是很多人的…… “那些百姓,如果不再供奉贞烈娘娘,如果愿意把香火转给那些死去的怨魂,愿力就会转向,等愿力足够强,镇魂碑的禁制就会松动。” “你不是一个人,那些百姓,已经开始信你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还没有散尽的百姓身上。 她面朝那些百姓,站在一块高石上,朗声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你们在等一个答案,你们想知道,贞烈娘娘,到底是神还是鬼,你们想知道,你们拜了几十年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拜。” 百姓们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现在告诉你们,那些姑娘,没有一个是自愿的,她们是被逼死的,被你们的规矩,被你们的传统,被你们的‘贞烈’两个字逼死的……而那个贞烈娘娘,不是神,是一个被钉在江底几十年的冤魂,她不想死,她不想当什么娘娘,她只想离开这里。”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了,是一个老妇人,昨晚认出了自己女儿的那个。 她跪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在半刻钟之前—— “姬玄,那块碑的禁制,你能查到源头吗?” “帝姬,我一直在查,从我认出那块碑是天庭的东西开始,我就在翻阅天地之书,追它的因果线。” “查到什么了?”瑶黎问。 “这块碑是天庭司祀司的制式法器,用来镇压怨气、收集愿力的,每一块碑都有编号,申领记录,使用记录,这块碑的编号我查到了,申领人是司祀司的副使,神号司祀神君,本名周玄度。” 瑶黎的眉头皱了起来:“周玄度?” “对,他的职责是监管人间祠庙,审核新建的祠庙,巡查已有的祠庙,确保香火供奉符合天庭的规矩,贞烈祠的建祠、立碑、编故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这条江底布下镇魂碑,把那些被逼死的女人的怨念转化成愿力,然后收走。” 第103章 神官现世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那些愿力去了哪里?” “帝姬,那些愿力没有进周玄度的口袋。它们流向了另一个人。” “谁?” “贞德元君。” 姬玄继续说:“贞德元君是天庭册封的正神,掌管人间女子的贞洁、节烈、妇道,她的庙宇遍布人间,香火旺盛,是受天帝认可的官方神祇,她的神职是‘奖掖贞烈’——给殉节的女子赐福,让她们家族兴旺、名声远扬;给不守妇道的女子降灾,让她们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瑶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贞烈娘娘是周玄度编出来的假神,用来欺骗百姓、收集怨念的,贞德元君是真神,她有自己的庙宇、自己的神像、自己的香火,贞烈祠不是她授意建的,但那些愿力——那些从怨念转化来的愿力——最后流进了她的神库里。”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 “天地之书没有显示她知道,她的神库是自动接收愿力的,周玄度利用了这个漏洞,他建的祠庙、立的石碑,只要名义上是供奉贞德元君的,愿力就会自动流向她的神库。” “贞德元君本人,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瑶黎问。 姬玄说:“她不管人间的事,她只负责‘奖掖贞烈’,至于那些女人是怎么死的,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结果——有人殉节了,她就赐福,没有人殉节,她就不赐福,她不会主动去逼人死,但她也不会阻止别人用她的名义逼人死。” 瑶黎冷笑了一声:“不在乎,就是帮凶。” 姬玄没有反驳。 瑶黎现在知道了,这块碑背后站着两个人——周玄度,一个钻漏洞的小神官; 贞德元君,一个高高在上的正神。 周玄度是直接凶手,贞德元君是间接帮凶。 她不在乎那些女人是怎么死的,她只在乎她们死了之后能不能给她带来香火。 姬玄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是一整个体系。贞烈祠只是这个体系里最小的一个环节,你砸了它,还会有新的贞烈祠出现,你不把根挖了,这种东西永远除不掉。” 那根是什么?是那些规矩。 贞德元君只是这些规矩的化身,不是源头。 源头在人心里。 瑶黎看着水底那块碑。 她忽然觉得,这块碑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重,更难砸碎。 它不是一块石头,它是几百年、几千年的规矩堆成的山。 她一个人,怎么搬得动一座山? 她不能退。 那些怨魂走了,但还有更多的怨魂在路上。 她答应了带她们走,她不能食言。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瑶黎说。 一个年轻人问:“我们怎么帮?” 瑶黎说:“烧香,为那些死去的姑娘烧香,不是拜贞烈娘娘,是拜她们,让她们知道,还有人记得她们,你们的愿力,能帮我砸碎那块碑。” 火苗在晨风中跳动着,纸灰飘起来,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那个中年男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小妹,哥来看你了。哥对不起你。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怕了。”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开始动了。 那些祈愿像细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流进瑶黎的身体里,流进那尊空荡荡的鼎。 鼎里的香火开始涨了,一点一点,像春天的河水稳稳地往上涨。 根在人心里。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把根挖出来,但她知道,她已经撬开了一条缝。 那些百姓的愿力,就是从那道缝里渗进去的光。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在江面上。 百姓们还在江边烧纸、烧香、磕头,一个接一个,像一条不会断的链子。 殷无极的狐狸眼眯着,瞳孔里映出那些百姓的身影,映出蹲在江边的瑶黎。 他在想,这个女人,真的能做到。 殷无极在天庭五百年,见过太多神了。 有的靠点化飞升,有的靠香火堆积,有的靠家族背景。 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命交给她。 就在这时候,天变了。 像有人在天上吹灭了一盏灯,一道更亮的光从云层里射下来,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剑,直直地插在江面上。 那光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百姓们跪下来磕头,以为是天罚。 瑶黎知道那是什么——神光。 光柱里走出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冠,腰上系着玉带。 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他是周玄度,司祀神君,天庭的神官,这块碑的主人。 他悬在半空中,脚离水面有一尺高。 他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冠上的玉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向瑶黎。 “你就是那个砸了贞烈祠神像的人?”他的声音震得人胸口发闷。 瑶黎握着黎光剑,镇定道:“是我。” 周玄度冷笑了一声。 “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也敢毁天庭的庙,谁给你的胆子?” 瑶黎浑身破破烂烂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声音却无比昂扬:“你的阵,用人间的冤魂养自己的神力,你的庙,用活人的命骗活人的香火,你也配提天庭?” 周玄度的脸色变了,脸上挂不住的不悦。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这些女人是自愿殉节的,她们的愿力供奉贞德元君,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周玄度抬手要施法。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符文亮了起来,朝江面压下去,想把碑稳住。 黎光剑的剑锋带着金色的光,劈向周玄度画出的符文。 剑锋和符文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金色的光点和白色的光点混在一起,像烟花一样散开。 周玄度后退了一步,脸上的不悦变成了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修士能劈碎他的符文,更没想到她敢对他动手。 他是天庭的神官,虽然只是一个小神官,但他的神力来自天庭,来自贞德元君……她一个凡人,怎么敢? “你疯了?”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天庭的神官!你对我动手,就是与天庭为敌!” 第104章 更名“义祠” “天庭的神官,用人间的冤魂养自己的神力。天庭的神官,编故事骗百姓的香火。天庭的神官,把活人钉在江底几十年不放。”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样的人,也配叫神官?” 周玄度的脸涨红了,那些百姓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愤怒。 他抬手又要施法。 这一次,他的手指画出的符文更大,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 他不是要镇压怨魂了,是要杀瑶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够了。” 是师尊,他醒了。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清明的。 他走到瑶黎身边,看向周玄度。 “你是天庭的神官,下凡杀一个修士,传出去不怕丢人?” 周玄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师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人身上,居然也有一层神光笼罩,隐隐在心口跳动。 是……同行吗? 他咬了咬牙,收回了手。 “这件事没完!”他看着瑶黎,声音冷得像冰。 “你砸了我的庙,毁了我的阵,放了我的怨魂,这笔账,我会跟你算的。” 他转身,走进那道光柱里,江面上恢复了平静。 周玄度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回来 瑶黎站在江边看着那层光晕一点一点地消散。 刚才那一剑,劈碎周玄度的符文,把她刚刚恢复的香火之力又耗掉了大半。 “诸位。”瑶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那些百姓。 “刚才那个人,是天庭的神官,这块碑,是他立的,这些姑娘,是他钉在江底的,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杀人的。” “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把这块碑砸碎,你们愿意帮我吗?” 那些祈愿像细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流进瑶黎的身体里,流进那尊鼎。 百姓的愿力在她体内汇聚之后自然溢出的,瑶黎转身走到江边,把手伸进水里。 那些愿力顺着她的手臂流进江水,流进水底的淤泥,流进那块沉默的碑。 “帝姬,再加把劲,碑上的禁制在松动,那些愿力在冲垮它。” 碑面上的符文开始暗淡了,碑身震动起来,瑶黎知道时候到了。 她举起黎光剑,把鼎里所有的香火之力全部灌进剑身,劈向那些困住碑的禁制。 金色的剑光划过江面,碑面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在剧烈晃动后,终于灭了。 裂纹从碑顶蔓延到碑底,布满了整块碑面,清脆的碎裂声随之传来。 那些碎片落在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尸骨旁边,尸骨中间,一个红色的身影渐渐飞起…… 周氏她穿着那件嫁衣,她飘到瑶黎面前。 “谢谢你,我自由了……” 她朝那束光飘去。 江面安静了,百姓们还跪在江边,还跪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塑。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那片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只有太阳,暖暖地照着。 瑶黎站在江边,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做到了,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百姓们还没有散,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该急着回家。 翠娘还抱着瑶黎的腰,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把瑶黎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瑶黎没有推开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了,”瑶黎轻声说。“都过去了。” 翠娘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姐姐,那些姐姐们……她们真的走了吗?” “走了,都走了。” 翠娘又笑着哭,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和泥,像一朵被雨淋了很久的花,终于等到了太阳。 瑶黎走到贞烈祠前,庙门还开着,神像的碎片还散落在地上。 瑶黎站在庙门口把那块匾额摘了下来。 “从今天起,这里不叫贞烈祠了,这里叫义祠。” “为什么叫义祠?”有人问。 “贞烈是别人给她们定的规矩——守寡是贞,殉节是烈,不守就是失节,不死就是不义。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从今天起,这里不供贞烈,只供义。不是她们欠了谁的义,是这世道欠她们一个义。她们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些逼她们死的人。这块匾,是替她们讨的。” ………… 一行人下了山坡,回到渡口边那户老夫妻家里。 老太太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看见瑶黎浑身是伤,什么都没问,就去烧水。 瑶黎扶着师尊在院子里坐下,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把刚刚从百姓祈愿中获得的那一点点香火之力渡给他。 “师尊,你的伤……” “死不了。”师尊打断她,声音还是有些虚。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刚才那个天庭的神官,为什么看见你就收手了?。” 师尊没有睁眼:“也许吧。” “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忌惮?” 师尊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丫头,你想问什么?” 瑶黎咬牙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师尊淡淡一笑:“丫头,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没有的事。” 瑶黎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个回答也在她意料之内。 瑶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给师尊倒了一杯水。 “师尊,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天黑了,瑶黎躺在老太太给她铺的床铺上,闭着眼睛,难受地翻来覆去。 身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 太奇怪了,是自己的伤太重了吗? 她翻了个身,那股闷更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猛地坐起来,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血竟然如此冰冷,甚至还凝结成了冰花。 “帝姬!”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炸开,异常惊慌失措。 “你的身体里有东西,不是毒,是神力的残留,是那个灰衣女子给你的水!” 第105章 瑶黎中蛊 瑶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村姑的好意,她没有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好意,是刀。 那把刀没有当场要她的命,但它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殷无极回到天庭,他穿过南天门,回到自己的神殿。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身灰布衣裳,而是一件暗红色的神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头发也束起来了,用一根玉簪别着。 昭华已经等在他的神殿里了。 她坐在主位上,脸色还是那么灰败,神力衰弱的迹象比之前更明显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她看见殷无极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样了?”昭华的声音很急,“杀了没有?” 殷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底是冷的。 “没有。” 昭华的脸沉了下来。 “没有?你下去那么多天,就给我一个没有?” 昭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北辰虎符你也收了,事却办不成?殷无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 殷无极的笑容收了起来,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露锋芒,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上神,你是在教训我?” 昭华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声音软了一些:“我不是教训你,我是着急,那个渡厄娘娘,一天不死,我就一天睡不好觉,你知道她在人间做了什么,她现在名声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她就会飞升,我知道。你不用重复。”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她的水里下了蛊,叫锁灵蛊,无色无味,混在水里喝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七天之后,蛊虫会在她体内孵化,寄生在经脉里,吸食她的灵力,到时候,她的灵力会越来越弱,香火之力也会被压制,她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架了。” 昭华的眼睛爆发出奇异的色彩:“她会死?” 殷无极冷淡道:“不会死。但比死更难受,一个修香火之道的人,没有灵力,没有香火之力,等于废了。她救不了人,超度不了怨魂,连剑都举不起来。到时候,她会发疯。” 昭华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七天?” “七天,从她喝下去的那一刻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昭华站起来,走到殷无极面前,轻柔一笑:“无极,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昭华走了。神殿里只剩下殷无极一个人。 他在想,六天之后,那个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会在绝望中放弃吧,毕竟也已经是死局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灯灭了,神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星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天还没亮,翠娘就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了。 她从那户老夫妻家的偏房里跑出来,看见瑶黎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撑着树干,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 “姐姐!”翠娘扑过去,扶着瑶黎的肩膀,“姐姐你怎么了?” 瑶黎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指了指水缸,翠娘赶紧跑去舀了一瓢水端过来。 瑶黎接过水瓢,喝了一口,激得她又咳了几声,但总算能说话了。 “没事。,扶我进去。” 翠娘扶着她走回屋里,让她躺在床上。 瑶黎的身体在发抖,她咬着牙,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但被子盖上去之后,抖得更厉害了。 翠娘急得眼泪直掉,跑去敲师尊的门。 师尊披着外衣走进来,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瑶黎的脉搏。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仙师。”翠娘在旁边问,声音发颤。 师尊的脸色比进来之前更白了。 “锁灵蛊,天庭的东西,无色无味,混在水里喝下去,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七天之后,蛊虫会在体内孵化,寄生在经脉里,吸食灵力。灵力被吸干了,就吸香火之力。香火之力被吸干了,就吸生命力。” 翠娘听不懂“锁灵蛊”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吸食”两个字。 “那、那姐姐会不会死?” 师尊没有回答。 瑶黎躺在床上,从昨晚吐血开始,她就知道了,她的灵力在流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在她的经脉里,把她的灵力往外吸。 她试着调动香火之力,但那些愿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流不出来。 “能治吗?”瑶黎轻声问道。 师尊一声叹息:“能,但很难,锁灵蛊是天庭的东西,解法只有天庭的人知道,凡间的丹药、法术,都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 “师尊,”瑶黎睁开眼睛。“我还有多少时间?” “七天,从你喝下去的那一刻算起,之后蛊虫会彻底孵化,到时候你的灵力会被吸干,香火之力也会被压制,你连站都站不稳。” “而且,你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砸了贞烈祠,放了那些怨魂,逼退了天庭的神官,你已经被盯上了,不是一两个人盯上你,是整个天庭。” “我知道。” “你不知道。”师尊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以为天庭是什么地方?那些神官,平时不管人间的事,不是因为他们慈悲,是因为懒得管。但一旦有人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碎你!周玄度不会善罢甘休,贞德元君也不会不管不问!还有凛渊和昭华——他们早就想杀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你暴露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你还不够强的时候,把你掐死!” 翠娘蹲在床边,手攥着瑶黎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再管那些事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 瑶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我在做对的事。” 第106章 曦光秘境 瑶黎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非常伤心。 她躺在老太太家的床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本来打算要结金丹了,香火之力也炼化了不少,姬玄说再给她三个月,她就能冲击金丹期。 但现在,她连灵力都凝聚不了。 “师尊,是谁害的我?” 师尊坐在床边,叹息道:“瑶黎,你得罪了太多人。” 瑶黎沉声问道:“贞德元君呢?她知道周玄度做的事吗?”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瑶黎淡淡道:“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那些愿力流进她的神库,她不会问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不想问,她默许了,周玄度从中赚了一笔也无所谓了,所以她就不闻不问了。” 师尊沉沉点头。 贞德元君不是被人捏出来的假神,是真神。 “这些人,在天庭上过的好日子太长了。”瑶黎苦涩地道。 瑶黎睁开眼睛,看着师尊。 师尊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葫芦的盖子。 他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很苍老,皱纹很深,眼袋很重,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 瑶黎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对天庭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他一个凡间的修士,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师尊想说,他早就说了。 他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不想勉强他。她只是觉得有些苍凉。 她换了一个问题:“师尊,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好的神仙?就是那种真正替人着想的,不把人命当柴烧的?” 烛火跳动着,把师尊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应该也有吧,只是,世态本来就是这种浑浊的,好神仙其实也是生存很艰难的,要么躲起来不管事,要么被排挤到边缘,要么……就不当了。” 瑶黎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浊水里,清流是活不长的。 她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师尊,我现在灵力凝聚不了,金丹结不成,修为一直停在这里,怎么办?” 师尊正色道:“有一个办法。”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办法?” “找到世上至纯至热的东西,打通你体内的寒毒,锁灵蛊的蛊虫怕热,怕纯阳之气,只要你能把那股寒气逼出去,蛊虫就会死,灵力就能恢复。” 瑶黎撑着坐起来,急忙问道:“什么东西有至纯至热的力量?” 师尊说:“曦和珠,太阳神曦和的遗留在凡间的珠子,聚天地至纯阳气,散发的温热可以滋养圣物,爆燃时能熔穿九天。” 瑶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传记来了。 “师尊,这珠子在哪里?” “九天之外的曦光秘境,秘境核心是一面无垢曦光镜,镜中无倒影,唯有纯质曦光流转。” “曦光秘境由镜身反射的珠阳气息形成,进去的人很容易被灼伤,曦光秘境五百年才开启一次,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瑶黎咬了咬牙,坚定道:“我去。” 师尊盯着瑶黎的眼睛:徒儿,那里很危险,曦光秘境不是普通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而且,这一次会有很多人去——那些中了毒、受了伤、灵气无法凝聚的修士,都会去,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人多不怕,怕的是不去。” 师尊颔首,望着瑶黎的目光里多了淡淡的笑意。 “那你准备一下,把剩下的香火炼化了,能炼多少炼多少,多少能防身。” 他走到门口,又转头叮嘱道:“对了,这次去,把你的脸遮起来,你现在名声太大了,被人认出来,麻烦更多。” 接下来的两天,瑶黎把自己关在屋里,炼化香火之力。 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吸收雨水,每一滴都不浪费。 鼎里的香火涨了一点,但远远不够打架的,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与此同时,天庭。 昭华坐在自己的神殿里,神力衰弱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她的手在抖,连茶杯都端不稳。 侍女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捶腿,头都不敢抬。 “你说什么?”昭华的声音尖了起来。 侍女的声音像蚊子叫:“奴婢听说……曦光秘境要开启了,那里的曦和珠,有至纯至热的力量。据说能治百病,能恢复神力……” 昭华的眼睛霎时间一亮:“曦和珠?” “是,五百年才开一次,就在这几天了,很多修士都去了,都想去碰碰运气。” “好,太好了,我正愁没有办法恢复神力,天就给我送了这条路来。”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灰败的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给我准备一套凡人的衣裳,我要下凡。” 侍女愣了一下:“上神,您要亲自去?” “不然呢?你替我去?”昭华瞪了她一眼。 侍女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三天后,瑶黎和师尊出发了。 飞舟升空,穿过云层,朝曦光秘境的方向飞去。 瑶黎坐在船舷边,头上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两颗寒星一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飞舟飞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达了曦光秘境的入口。 那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寸草不生,地上全是黑色的碎石,像被火烧过一样。 平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洞,洞里全是光。 那光很热,站在远处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像站在火炉边。 平原上已经聚了很多人,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光的漩涡,眼睛里全是渴望。 瑶黎从飞舟上下来,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就在这时候,瑶黎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俊。 他的身体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瑶黎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抬起头,看见了瑶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瑶黎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师尊在旁边低声说:“那是苏家的人,东洲的大家族,出过好几个元婴期的老祖,这人叫苏衍,是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三年前被人陷害,中了寒毒,这一次,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107章 镜中幻影 瑶黎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底下瘦削的手腕,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也是个可怜人。”瑶黎轻声说。 天快黑了,那个光的漩涡越来越亮,所有人都在等它打开的那一刻。 在人群的另一侧,一个穿着青色衣裙、蒙着面纱的女人,也在盯着那个漩涡。 她的身形瘦削,不时轻轻咳嗽,像一个灵力不济的女修,也想进来逆天改命。 平原上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瑶黎抬起头,看见那个光的漩涡变了。 之前它只是缓慢地旋转,现在它开始加速了,发出刺目的白光,照得整片平原像白昼。 师尊的声音在瑶黎耳边响起:“秘境入口要开了。” 师尊话音刚落,光从漩涡中心射出来,像一柄柄利剑,刺向四面八方。 光碰到地面,地上的碎石开始熔化,变成一滩一滩的岩浆。 有人离得太近,被光擦了一下,衣物瞬间燃烧起来,惨叫着想扑灭,但怎么都扑不灭,胳膊上的皮肉已经烧掉了一层。 “都退后!不要靠近那个漩涡!”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人想走。 五百年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五百年,那些中了毒、受了伤、灵力凝聚不了的人,等不起五百年。 他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去等死。 漩涡转到了最快,光从中心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是光的,一层一层地绽放。 然后,一个洞口出现了,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扇门。 “开了!秘境开了!”有人大喊。 人群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往里涌。 “走!”师尊拉着瑶黎,朝洞口冲去。 眼前一白,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铺天盖地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光散了,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瑶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漠中。 四周全是光,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发慌。 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光。 脚下的地面是白色砂砾,反射着眩晕的白光。 师尊不在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瑶黎猜想可能是进来时失散了,或许和这秘境中的规则有关。 瑶黎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白色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在干透的雪上。 风是热的,从里往外烤的热,像站在一口倒扣的锅底下。 瑶黎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继续往前走。走 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在原地打转。 明明觉得自己在往前走,但脚底的感觉不对,像是踩在斜坡上,身体不自觉地往一边偏。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用脚底去感受地面的坡度。 “帝姬,这里的光线会扭曲人的方向感。”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看到的不是真的,感觉到的才是真的,闭上眼睛走。” 瑶黎闭上眼睛,把黎光剑剑尖朝下,触着地面。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用脚底感受地面的起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终于走出了那片光的迷宫。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水面,无边无际,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水面上浮着无数镜面。 镜渊,师尊说过这个名字。 瑶黎在岸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喘了口气。 她的灵力还是弱,走了这么久,腿发软,手也在抖。 她把黎光剑放在膝盖上,调息了一会儿。 鼎里的香火还有一些,但不多,她舍不得用,留着防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荒漠的同时,昭华也在荒漠的另一边挣扎。 昭华的神力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天庭的神力,在这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排斥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 终于,镜渊,她也到了。 瑶黎在等师尊。 但等了很久,师尊没有来。 她从怀里摸出传讯符,输入一丝灵力。 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回应。 “帝姬,这里的禁制会干扰传讯,”姬玄的声音响起来。“师尊可能已经到了别的地方,不一定在这个入口,秘境很大,传送点是随机的。” 瑶黎把传讯符收起来,她不能一直等,时间不多了。 她看了那片黑色水面一眼,正要迈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瑶黎回头,看见了苏衍。 他从荒漠那边走过来,白衣上沾了白色的粉末,他的脸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瑶黎没有说话,苏衍和她同时踏上水面。 脚踩上去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光从脚底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荡向远方。 瑶黎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清清楚楚的,连面罩下面的轮廓都能看见。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 那些镜面悬浮在他们周围,瑶黎注意到一个规律——那些镜子不会同时亮,而是一面接一面地亮,像有人在轮流打开它们。 “它们在引路。”苏衍说。 瑶黎也看出来了,那些亮起来的镜子,连成一条线,指向镜渊深处。 曲曲折折的,像一条在黑暗中发光的蛇。 “走。”瑶黎说。 两人沿着那条光的路径往前走。 水在脚下轻轻晃动,那些光从水面反射上来,照在他们脸上。 苏衍的呼吸还有些喘,但已经比刚出来的时候稳多了。 他弯下腰,用手撩了一下水,缩回手,看着指尖的水珠。 水珠是透明的,但在落回水面的瞬间,变成了黑色,和那片水一个颜色。 “这水不是水,是光,凝固的光。” 瑶黎也蹲下来,手指往下按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弹性,像按在一层很薄的冰上,下面是空的。 “走吧,时间不多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光路忽然拐了一个弯,折向左边。 瑶黎跟着拐过去,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挡在面前。 那面镜子比之前看到的都大,高约两丈,宽约一丈,像一扇门。 瑶黎深深被那扇镜子吸引了,因为在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生活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父皇坐在龙椅上,朝她招手,母后站在旁边笑着,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披风,说天冷了,多穿点。 凛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朝她喊:“黎儿,来,哥教你练剑。” 她跑过去,木剑握在手里,她霎时间茫然了。 她是谁,她在哪? 第108章 火海麒麟 在王宫的后花园里,春天,桃花开了,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木剑比她的人还高。 凛渊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他蹲下来,把木剑从她手里拿过去,削掉一截,又递还给她。 “太长了吧。”七岁的她仰着头。 凛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长点好,长点能练臂力。等你练好了,哥给你换铁的。” “真的?” “真的。” 她高兴得跳起来,木剑在手里挥舞,差点砸到凛渊的脸。 他笑着躲开,从背后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出剑。 她那时候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她长大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厉害。 不,要比哥哥更厉害。 她保护父皇母后,保护沧溟。 画面一转,她十五岁了。 木剑早就换成了铁剑,铁剑又换成了更好的剑。 画面再转,她十八岁了。 沧溟和北辰的战争打到了第三年。 凛渊从战场上回来,脸色很不好,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整天不出来。 她去敲门,他不应。她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案几前,手里捏着一份战报,手指在发抖。 “哥,怎么了?” 凛渊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快要烧干了的红。 “黎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如果有一天,哥需要你帮忙,你会帮哥吗?” “当然会。”她想都没想。 画面到了铸剑台,她被锁链绑在柱子上,冷得发抖。 凛渊站在台下,昭华站在他旁边。 铸剑师走上高台,铁水在剑模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太痛了…… 但画面没有停,它继续往下走。 凛渊教她练剑的时光又回来了。 只是凛渊握着剑,朝她的心口刺来。 她躲开了,惊慌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他不说话,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刺向她的心口。 她问他:“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终于不再问了,她开始反击。 木剑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格开凛渊的剑,反手刺过去。 剑尖刺进他的胸口,他停住了,像一座被人按了暂停的雕塑。 他像镜子一样碎了,碎片从她面前飞过去,落在黑暗中。 瑶黎猛地睁开眼睛,她的手在发抖,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 瑶黎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她回来了,从那个幻境里里回来了。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帝姬,你出来了,不同意,很多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瑶黎深吸一口气,把还在发抖的手紧握成拳头,稳住自己。 “那面镜子……它不是在照我的心魔,它是在放我的记忆,从最好的放到最坏的,从开始放到结束。” “是,”姬玄说,“这个阵法的厉害之处,不是让你看你最怕的东西,是让你看你最放不下的东西,然后把它变成你最怕的东西,它让你看着那些日子一点一点地烂掉,烂到最后,你亲手把它打碎,打碎了,你就醒了;打不碎,你就永远困在那里。” “帝姬,你身边的人,还没有醒。” 瑶黎转过头,看见苏衍还站在那面镜子面前。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群人穿着锦袍玉带,坐在一张长桌前,最中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举着一只玉杯,笑容满面,他在对苏衍说话。 “衍儿,你是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金丹期指日可待,将来苏家的家主之位,非你莫属。” 苏衍站在镜前,眼里闪亮发光,那也是曾经是他天之骄子的过往。 瑶黎先行一步,这心魔也只能苏衍自己战胜。 光路在前面越来越宽,从一条小径变成了一条大道。 那些悬浮的镜面越来越少了,水面的颜色也在变,从纯黑变成了暗红。 水底下有光,红色的光,像火一样熊熊燃烧。 她加快脚步,光路在前面拐了最后一个弯,然后—— 火海呈现在她眼前。 是真正的火海,一片无边无际的岩浆海,像有人把太阳打碎了,碎成了千万块,铺在地上。 岩浆在缓缓流动,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喷出一小股火焰,像从地底深处喷出来的呼吸。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呼吸进去的空气像火一样烧喉咙。 火海中央,有一座火山,火山口的正上方,悬着那颗珠子——曦和珠。 它比在镜渊深处看到的更大了,像一颗真正的太阳,散发着刺目的金光。 那些光落下来,落在岩浆上,岩浆沸腾得更厉害了。 它就在那里,看得见,够不着。 它的下面,蹲着一只东西。 它有麒麟的身形,龙首,鹿角,牛尾,马蹄,但身上没有鳞片,而是覆盖着一层暗红色岩浆一样的皮肤。 皮肤裂缝里渗着光,像是皮肤下面裹着一团火。 两团金黄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没有瞳孔。 它蹲在火山口边缘,像是在打盹。 但它的尾巴在甩,每甩一下,尾巴尖就会甩出一串火星,落在岩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火花。 这是曦光秘境的镇守者。 瑶黎站在火海边缘,看着那只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打不过。 别说打,靠近都难。 那东西身上的温度,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 已经有人到了,二三十个修士,散落在火海边缘,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不敢轻易去进攻。 一个老道士从人群中站起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灰色的道袍,背后插着一柄拂尘,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 他走到火海边缘,目光扫过人群:“诸位,那只畜生,是这里的镇守者,不杀了它,拿不到珠子,老道不才,愿意打头阵,但老道一个人打不过,需要诸位帮忙。” 第109章 曦和神珠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向前。 老道士冷笑了一声:“五百年一次,错过了,再等五百年,你们等得起吗?” 人群动了一下,一个中年修士站出来,手里握着一柄大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我跟你去!” 一个年轻女子也站了出来,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手里拿着一对短剑。 “我也去!” 站出来了七个人,有正道修士,有魔道修士,有散修。 他们平时可能是仇人,可能是竞争对手,但现在,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杀了那只麒麟,拿到曦和珠。 八个人朝火山冲过去,法器亮了起来,法术的光芒在火海上空交织。 那只麒麟抬起头,用那两团火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它张开嘴喷出一口火焰,像闪电一样扑向这群修士。 那火焰扫过最前面的一个修士,那个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了一团灰烬,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岩浆里。 剩下七个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麒麟攻去。 老道士的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刺向麒麟的眼睛。 中年男人的大刀劈向麒麟的脖子。 年轻女子的短剑刺向麒麟的腹部。 其他人的法器也同时攻向麒麟的不同部位。 麒麟身上的火焰猛地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那些法器碰到那层火焰,有的被熔化了,甚至直接炸成了碎片。 老道士的桃木剑弹回来,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剑身已经焦黑了。 中年男人的大刀被熔了一半,刀头没了,只剩半截刀柄。 年轻女子的短剑直接化成了铁水,滴在她的手上,烫得她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掉下来。 老道士的脸色铁青,他咬牙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铜镜亮了起来,他把铜镜朝麒麟一照,一道光柱从镜面射出去,打在麒麟身上。 麒麟叫了一声,却并不凄厉,而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不耐烦的叫。 它看着老道士,张又喷了一口火焰。 这一次,火焰凝成一条线的,像一柄白色的利剑,直奔老道士的胸口。 老道士躲不开,他刚用完精血,腿发软,手发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火焰穿过他的胸口,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什么都没说出来,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人终于怕了,他们转身就跑。 麒麟没有追。它蹲回火山口,甩了甩尾巴,又恢复了那副打盹的样子。 火海边缘安静了。 瑶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只麒麟,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打,靠近都难。 她连筑基中期的灵力都凝聚不了,鼎里的香火只够防身,上去就是送死。 到底怎样才能取得那珍贵的珠子呢? “帝姬,静观其变,”姬玄提醒,“你现在上去,也是死。” 就在这时候,苏衍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他走到火海边缘,看着那只麒麟,淡淡道:“我试试。” 他来曦光秘境,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如果拿不到曦和珠,他就什么也没了。 他宁愿死在麒麟嘴里,也不愿意回去等死。 苏衍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那是苏家的传家宝,他爹临死前塞到他手里的。 能挡一次金丹期级别的攻击,也能释放一次金丹期级别的力量。 他把玉佩捏碎了,碎片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红色的沙砾上,闪着冷冷的光。 一道白光从玉佩里涌出来,灌进他的身体。 他的灵力暴涨,从炼气期直接冲到了金丹期。 他的脸色不再是苍白,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 他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响,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 他的手指不再是青紫色,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他的寒毒被玉佩的力量暂时压住了,苏衍拔出剑,朝麒麟冲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剑光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从四面八方刺向麒麟。 麒麟喷火,他躲开。 麒麟的爪子拍下来,他侧身闪过。 他的剑刺中了麒麟的肩膀,刺进去了一寸。 瑶黎定睛看着,这苏衍确实真有两下子,反应速度极快。 麒麟叫了一声,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像熔化了的金子,滴在岩浆里。 苏衍拔出剑又要刺,麒麟怒了。它身上的火焰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火焰像浪潮一样朝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 苏衍被火焰弹飞了,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他的衣服烧焦了,头发也烧焦了半边,他撑着剑站起来又要冲。 而其他观望的修士,看到麒麟手上,也提着剑蠢蠢欲动起来。 突然间,他停住了。 那只麒麟变了,它从一只分裂成了两只。 两只一模一样的麒麟,蹲在火山口边缘,甩着尾巴,用那四团火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一只被苏衍刺伤了肩膀,还在流血,另一只完好无损。 苏衍的脸色变了,他手里的剑垂下来,剑尖触着地面,手在发抖。 这只麒麟,不是杀不杀得了的问题,是不能打。 打它一个,它变两个。 打两个,它会变四个。 越打越多,永远打不完。 火海边缘的修士们也明白了,他们的脸色比苏衍还难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直接转身走了。 瑶黎站在人群后面,心也沉到了谷底。 拿不到珠子,锁灵蛊就解不了。 解不了,她就废了。 “帝姬,这个麒麟,不是普通的妖兽。” 瑶黎在心里应了一声。 “我知道。普通的妖兽不会分裂。” “不只是分裂的问题,它身上没有妖气,你看它的眼睛,那不是妖兽的眼睛,是神兽的眼睛,它身上的火焰也不是妖火,是神火。” 曦和珠,太阳神曦和的本命元珠。 曦和是上古天神,掌管太阳的神,这宝物当然要神兽来守。 “姬玄,你能查到这只麒麟的来历吗?” “能,但需要时间,天地之书不是翻一翻就能看到答案的,需要顺着它的因果线往上追,追到它的源头。” 第110章 炎兽赤炎 瑶黎知道他在说什么,姬玄现在是残魂状态,靠她的香火之力维持。 翻阅天地之书,不是动动脑子就行的事,是要消耗魂力的。 魂力消耗多了,他会变弱,甚至会沉睡。 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查不到麒麟的弱点,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她也死。 “查。”瑶黎说,“需要多久?” “一炷香。” “我等。” 姬玄没有再说话,瑶黎能感觉到他的神识在往上升,升到很高很远的地方。 那是天地之书,是世间万物的因果网络,只有修玄黄道的人才能翻阅。 瑶黎在火海边缘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黎光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假装在调息。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那两只麒麟,没有人注意她。 苏衍也退了回来,白衣烧焦了半边,脸上一层黑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火海里的岩浆在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两只麒麟蹲在火山口边缘,甩着尾巴,用那四团火一样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人。 它们像两尊雕塑,但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向前。 一炷香的时间,在平时很短,短到喝杯茶就过去了。 但在这里,在火海边缘,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瑶黎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姬玄什么时候能查完,形势瞬息万变,每一秒都可能是死局。 “帝姬。”姬玄的声音终于响了,“查到了。”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它是什么?” “它不是麒麟,它叫焰光兽,上古火神祝融的坐骑,祝融陨落后,焰光兽被曦和收走,放在这里守他的本命元珠,它是炎兽——天地间至纯至阳的火精凝聚而成的灵物,它没有实体,它的身体就是火焰,你看到的麒麟形状,只是它化形出来的样子。” 瑶黎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实体?那怎么打?” “打不了,它没有实体,法术攻击也有大部分会被它吸收,它身上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太阳真火,能熔化一切,你越打它,它越强,你打它一下,它吸收你的灵力,分裂一次,打十下,它会变成一千零二十四只,你们在这里打一百年,也打不完。” 瑶黎的心沉到了谷底,万万没想到这焰光兽如此难以应对,甚至完全无法战胜。 她又忍不住心生向往,若是这样的炎兽是她的…… 可不打它怎么拿珠子? 姬玄道:“帝姬,天地之书里没有写怎么打败焰光兽,但它写了另一件事,焰光兽有真名,不是‘焰光兽’这三个字,是它在火神祝融座下时,祝融给它取的名字,那个名字里有祝融的神力,但我还不知道它的真名。” “真名叫什么?” “天地之书没有直接写,但我顺着因果线追上去,追到祝融陨落的地方,追到曦和收服它的地方,追到它被放在这里守珠子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行字。那行字刻在曦和的神印上,是曦和亲手刻的,那行字是——‘赤炎’,祝融给它取的名字叫赤炎。” 瑶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像一团火。 “帝姬,你要小心,真名不是念出来就管用的,你得让它知道,你知道它叫赤炎,你得让它知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伤害它,它活了上万年,它什么都懂,你不尊重它,它不会听你的。” 瑶黎心头沉沉:“我知道了。” 瑶黎朝火海走去,岩浆在她脚下翻涌,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皮发紧,眼睛发涩。 “她疯了?”有人在后面喊。“她要去送死?” “让她去,死了我们少一个抢珠子的。” 瑶黎没有回头,她走到火海边缘,站在那两只麒麟面前。 它们低下头,用那四团火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瑶黎深吸一口气,凝视着火海一般的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你叫赤炎,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中了锁灵蛊,灵力凝聚不了,没有珠子我会死,你活了上万年,你见过很多人来这里,好人,坏人,贪心的,怕死的……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那两只麒麟没有动,它们凝视着瑶黎,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透了。 久到身后那些修士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两只麒麟动了,它们走到一起,身体融在一起,火焰从它们身上涌出来,交织着缠绕着,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火光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瑶黎看着那团火在面前燃烧,慢慢收缩。 火焰散去,一只麒麟蹲在她面前。 它的肩膀上有伤,金色的血还在流,滴在岩浆里,嗤嗤作响。 它看着瑶黎,张开了嘴。 瑶黎的心跳停了一瞬,它要喷火了,她躲不开…… 但火焰没有喷出来,那只麒麟嘴里吐出来的不是火,是一个字。 声音很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融。” 瑶黎的双眸微微放大,果然提祝融的名字有用。 姬玄的声音响起来:“帝姬,它愿意让你过去。” 麒麟站了起来,让开了一条路。 火山口就在前面,曦和珠就在火山口上方,悬在那里,像一颗小太阳。 瑶黎的腿在发抖,她往前走了一步,麒麟没有动,而是跟在她身后。 它用那双火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瑶黎定神往前走,火山口就在前面,曦和珠就在头顶。 她伸出手,去够那颗珠子…… 众人震惊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平庸的女修,她灵力波动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居然能让那只麒麟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她送死的人,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有人开始换了一种眼神看她,不再是轻蔑和嘲讽,是忌惮。 瑶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伸出手,去够那颗珠子,指尖离曦和珠还有三尺,她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隔着一段距离就能暖到骨头里。 锁灵蛊在她体内蛰伏了太久,她太需要这颗珠子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人群中飞出来,是一道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的影子。 瑶黎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条小蛇,水色的,几乎透明,只有淡淡的轮廓。 它从人群中射出,直扑那只麒麟。 麒麟正在瑶黎身后蹲着,眼睛半闭着,像是放松了警惕。 它没有看见那条蛇,瑶黎看见了,但她来不及挡。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眨一下眼,那条蛇已经钻进了麒麟的伤口里。 麒麟猛地站了起来,浑身的火焰炸开,甩了一下头,发出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的吼叫。 它的眼睛变成了两团暴烈的、燃烧的火,烧得通红,像要炸开。 它转过头,看向瑶黎。 瑶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双眼睛里只有混乱和愤怒。 它不认识她了。 第111章 白祀再临 那条蛇扰乱了它的神智,刚才的信任不复存在。 麒麟张开嘴,喉咙深处有白光在凝聚,像利剑一样的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它对准了瑶黎。 锁灵蛊在她体内压着她的灵力,她完全扛不住这致命一击。 那团光越来越大,她知道被这东西打中,她活不了。 她已经决定爆了仅剩的香火之力了,不是不知道自爆有多恐怖,只是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该死的,到底是谁这么害她。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一道琴声忽然从天上落下来。 琴声像山涧里的溪水流过石头,宁静的如同月光照在身上。 众修士皆抬头望向了弹琴的人,而瑶黎不需要抬头,已经猜出了这人是谁。 琴声一响,麒麟喉咙里的光灭了。 它头微微偏着,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 瑶黎循着琴声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个人盘腿坐在一朵灰白色的云上。 白衣白发,头发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丝线,披散在肩上。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清瘦温和,平静地凝视着瑶黎。 白祀和云安城时一样,又不一样。 云安城时的白祀,疲惫苍白,似乎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现在这个白祀,手指搭在琴弦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容。 瑶黎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里,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无论如何,他救了她。 若不是白祀,她方才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了。 白祀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麒麟彻底安静了,它头垂下来,像是睡着了,情绪也渐渐平缓。 它身上的火焰也弱了,像一炉烧了太久终于慢慢熄下去的火。 瑶黎心头惊愕,白祀的修为,变化太大了。 云安城时,他的灵力波动像一盏快灭的灯,忽明忽暗。 现在,他的灵力波动像一条大河深不见底,强了很多很多。 瑶黎知道,那是传国玉玺的力量。 沧溟国的传国玉玺本身就是极其厉害的法器,加上云安城那些愿力,全被他炼化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说的大计划,到底是什么? 瑶黎深深凝视着白祀。 白祀的琴声没有停,他淡然的目光从高处俯瞰着所有人,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修士,落在站在火海边缘的瑶黎。 “这琴声……我活了一百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乐修,他一个人,压住了整片火海。” “他的修为至少是元婴后期了,此人要是抢夺珠子,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你看不出吗?他和这女修是一起的!” 白祀的目光在瑶黎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一些。 瑶黎转回头,看向那颗珠子。 曦和珠还悬在火山口上方,金色的光在火光中并不显眼,但瑶黎能感觉到它。 那种温热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从珠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在等她。 麒麟没有再拦她。 火海边缘的修士们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白祀,屏息等待着瑶黎下一步的举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离曦和珠最近的一次。 昭华站在人群边缘,面纱下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个戴兜帽的女修站在麒麟面前,麒麟安静了,化二为一,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烦躁。 明明有人拿到曦和珠之后她再去抢,更省力安全,更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此刻她不想等,她只想让那个女修死。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恨意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 昭华的手缩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法宝,一只水色的透明小蛇,能在关键时刻扰乱灵兽的神智。 那条蛇钻进了麒麟的伤口里,差点让它杀了那个女修。 但琴声打断了这一切,白祀来了,琴声一响,麒麟安静了,那条蛇也化成了水。 她眯起眼睛,她认出了那个琴声。 五百年前,沧溟国与北辰交战。 每次战后,沧溟的军营里都会响起这个琴声。不 那些受伤的士兵听了,心灵得到了安抚。 她站在北辰的军营里,隔着几里地听过这个琴声。 那时候她恨这个琴声,因为它让沧溟的士兵不崩溃不投降。 现在她又听见了。 五百年了,这个琴声还在。 白祀,沧溟国的琴师,他没有死,修为比五百年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又是一个劲敌! 他坐在云上弹琴,替那个女修解围。 他为什么帮她?那个女修是谁?昭华的目光从白祀身上移开,落回那个戴兜帽的女修身上。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人,到底是谁! 瑶黎站在麒麟面前,离它只有几步远。 琴声还在继续,白祀手指在琴弦上跳动,那首安魂的曲子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半空中流淌下来,把整片火海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但瑶黎没有放松,她盯着麒麟的眼睛,那双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条线,水色透明的,像一根头发丝,在麒麟的眼球表面缓缓蠕动。 那条小蛇钻进了它的眼睛,干扰了它的神智里。 琴声压制了它表面的躁动,但没有根除,那东西还在。 麒麟的尾巴不耐烦的甩,像被蚊子叮了又抓不到。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的眼睛在眨,像眼睛里进了沙子又揉不出来。 它蹲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些火焰随着它的颤抖一明一暗地闪着。 瑶黎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她和麒麟平视,声音如温水一般响起。 “我知道你很难受,眼睛里进了东西,很痒很疼,想揉又揉不出来,对不对?” 麒麟的耳朵动了一下,安静地望着瑶黎。 “让我帮你取出来,我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 麒麟慢慢低下头,把脑袋凑到瑶黎面前,它愿意让她试。 瑶黎伸出手,朝麒麟的眼睛伸去。 那只手的指尖在发抖,麒麟身上的火焰很热,像把手伸进刚熄了火的灶膛里,热气裹着皮肤,从指尖一直烧到肩膀。 瑶黎想起铸剑台,她不是不疼,是疼过了,疼到对热有了一种奇怪的忍耐力。 她的手指离麒麟的眼睛越来越近,那条水色小蛇在麒麟的眼球表面蠕动得更快了,像感觉到了危险,像在找地方躲。 麒麟的眼睛眨得更快了,瑶黎不能急,急了会戳到它的眼睛,她得等,等它眨开的那个瞬间,快速伸手进去,把那条蛇夹出来。 第112章 麒麟失控 瑶黎两根手指像箭一样探进麒麟的眼睛里,夹住那条滑腻腻的、冰凉的的小蛇,就要成功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利:“不能让她取下小蛇,神兽向着她了!她要拿曦和珠了!不能让她拿!” 那些刚才还在观望的修士,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们脸上全是贪婪,恐惧被别人拿走。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道法术从人群中射出来,直奔瑶黎的后背。 法器、符箓像暴雨一样朝瑶黎和麒麟飞过来。 瑶黎大惊,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那些攻击打到它身上,它会暴怒,喷出那种能熔穿一切的白色熔焰。 而她就站在麒麟面前,离它不到一步远,第一个被烧死的,就是她。 她想躲,但来不及了,那些攻击已经到了面前。 瑶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十几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躲不开,挡不住,以她现在的灵力,一道都接不住。 白祀的琴声猛地拔高,一个低沉的音符从云上炸开,像一柄无形的锤子砸在火海上空。 音波荡开,掀起了岩浆的浪头,也震得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修士踉跄后退。 但麒麟刚从混乱中醒过来,眼睛里的水色小蛇被瑶黎夹住了一半,还在拼命往里钻。 那些攻击打在它身上,虽然被火焰烧掉了大半,但疼痛还是让它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闷雷一样的吼叫。 它的火焰猛地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了。 瑶黎知道,麒麟要失控了。 她不能指望白祀的琴声,她咬紧牙关,把鼎里所有的香火之力全部抽了出来。 那些金色的愿力从她识海中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进黎光剑里。剑身上的白光炸开了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光罩,把她和麒麟罩在里面。 那些飞来的法术撞在光罩上,光罩剧烈地颤动着,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瑶黎知道,这层光罩撑不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也顾不上麒麟身上的火焰有多烫了,伸出手,探进麒麟的眼睛里。 那条水色小蛇还在蠕动,像一条钻进伤口里的蛭。 她的指尖碰到了它的尾巴,它猛地往里一缩,缩进了麒麟眼球更深处。 麒麟疼得浑身一颤,眼眶里的火焰猛地喷出来,烫得瑶黎手背上的皮肤立刻起了泡。 她没有缩手,咬牙用两根手指夹住蛇的尾巴,用力往外一拔。 蛇被她从麒麟的眼睛里抽了出来,在空中扭动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瑶黎把它甩在地上,一脚踩碎。 血水溅在光罩的内壁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然后蒸发成气。 麒麟的眼神变了,它在认认真真地看她。 这个人把手伸进它的眼睛里,替它把那个折磨它的东西拿出来了。 它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人,有人怕它,有人想杀它,有人想利用它。 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它解决这小小的疼痛。 麒麟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瑶黎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像一只大猫蹭主人的腿。 瑶黎怔愣了,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她伸出手,摸了摸麒麟的鼻梁。 它的鼻梁是滚烫的,像摸到了刚出炉的铁,光罩碎了,金色的碎片四散飘飞。 那些还在攻击的修士们看见麒麟安静了,瑶黎毫发无伤地站在它面前。 不光如此,麒麟低下头蹭她的肩膀。 他们不敢再动手了,而是阴鸷地望着一人一兽。 麒麟没有喷火,它用身体挡住了瑶黎,像一堵墙。 谁想打她,先过它这一关。 瑶黎的心神大震,她看着麒麟那具庞大如山的身躯横在自己面前,像一堵厚厚的墙,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那些飞来的法器、符箓、法术,打在麒麟身上,要么被火焰烧成灰烬,要么被皮肤弹开,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 而麒麟喷出去的熔焰,像暴雨一样密集,落在人群中,炸开一朵一朵的火花。 那些修士的法宝碎了,符箓烧了,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熔焰溅到手臂,整条手臂瞬间烧成焦炭,连血都来不及流。 而更惨的是被正面击中,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在地上滚了几滚就再也不动了。 很多人转身就跑,跑得慢了,后背被熔焰擦过,衣物燃烧,皮肉焦黑,惨叫着扑进岩浆里,连泡都没冒一个。 众人霎时间知道了它的厉害,也知道了这灵兽铁了心要和那个戴兜帽的女修站在一边。 谁动她,谁死。 人群退到火海边缘,躲在暗处,像一群在黑暗中窥伺的狼。 硬冲是送死,他们不傻,他们换了策略。 等那个女修拿到曦和珠,等她落单,到时候再抢,比现在冲上去送死强得多。 瑶黎站在麒麟身后,看着那些退去的人群,心里反而更沉了。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拿到珠子之后再动手。到时候麒麟不会再护着她。 曦和珠被取走之后,秘境会崩塌,麒麟会消失,她会被扔出去。 到了外面,没有麒麟,没有师尊,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群红了眼的修士,他们恨不得活生生把她撕碎。 她没有时间多想,曦和珠就在头顶,悬在火山口上方,金光流转。 瑶黎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那颗珠子。 瑶黎的指尖碰到了曦和珠的表面,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掌心有一股温热的、像脉搏一样跳动的力量 她甚至能感觉到锁灵蛊的蛊虫在她经脉里蜷缩了一下,像是怕了。 然后,珠子消失了。 在她掌心里,像泡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金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像被人吹散的蒲公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瑶黎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蜷着,保持着握珠子的姿势,但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第113章 瑶黎破局 怎么会……她明明握住了,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抬起头,看向火山口上方。 曦和珠还悬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金光流转,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刚才握住的,不是曦和珠?是它的幻象? 瑶黎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麒麟,麒麟蹲在火山口边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它没有看她,像是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周围的修士们也看见了。 珠子还在天上,那个女人手里空空的,她没拿到。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冷笑了一声,眼睛里又燃起了那团贪婪的火,他们还有机会。 瑶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在想,为什么珠子是假的? 为什么她明明感觉到了,却不是真的。 瑶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沉思起来…… 她想起曦光荒漠,那些扭曲方向的光线。 你眼睛看到的,不是真的。 你觉得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在原地打转。 闭着眼睛,用脚底去感受地面,才走得出去。 她想起镜渊,那些照出人心魔的镜面。 你眼睛看到的,是你最放不下的东西,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是,也不是。 它们曾经是真的,但它们已经过去了。 你盯着它们看,就会被困住。 走出去的人,都是不看的人。 白色沙子,黑色镜面,现在又多了这颗会消失的珠子。 曦光秘境的三重考验,不是分开的。 它们在说同一句话——你能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 你以为你拿到了,其实你离它还很远。 你以为你离它很近,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它在哪。 瑶黎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撕下一根布条,系在眼睛上。 系上去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全被挡在了布条外面。 她听见有人笑:“她疯了?蒙着眼睛怎么拿珠子?” “怕是被刚才的幻象吓傻了。” “别管她,她蒙着眼睛更好,我们抢。” 瑶黎剑尖朝下,触着地,她开始往前走。 不是朝火山口的方向走,是朝火海的方向走。岩 浆在她脚下翻涌,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皮发紧。 她知道,珠子不在任何她能看到的地方。 在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感觉到的地方。 麒麟转过头,看着那个蒙着眼睛、朝岩浆走去的女人。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兴味。 瑶黎把黎光剑的剑尖触着地面,像盲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被岩浆烤得发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刚烧好的砖坯上。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一口巨大的蒸笼,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从里往外蒸。 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又烫又痒。 她听见岩浆翻涌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一大锅粥在煮。 有时候会有一个特别大的气泡炸开,发出“噗”的一声,溅起的岩浆落在地上,嗤嗤地烧出一个个小坑。 她能感觉到那些小坑的位置,因为她的脚踩到坑边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她听见修士们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等着她犯错。 瑶黎把注意力从耳朵上收回来,收回到脚底,她不是用耳朵去找珠子,珠子不会发出声音。 她也不是用手去找,珠子不会让她摸到。 她是在用感觉去找,那些愿力从她识海里的鼎中流出来,流进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金色的光看不见了,被布条挡住了,但她能感觉到它们。 它们在皮肤下面游走,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 它们不是在探路,是在连接,连接她脚下这片土地。 终于——她感觉到了,是用心感觉到的。 那颗珠子不在火山口上面,不在这片火海的任何一个地方,它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它藏在秘境的最深处,在这片火海的源头,所有幻象的后面。 是它自己藏起来的,它不想被贪婪的人拿走,不想被不配的人触碰,不想被那些只想用它来满足欲望的人玷污。 它在等。 瑶黎加快了脚步,热浪更猛了,像有人拿着火把在烤她的脸,她的眉毛和睫毛在发烫,像快要烧着了。 火海边缘的修士们看着那个蒙着眼睛的女人朝岩浆走去,都以为她马上就会掉进去,马上就会被烧成灰烬。 但她走在岩浆上面,像走在平地上。 那些岩浆在她踩上去之前就凝固了,变成黑色的琉璃托着她的脚。 那是这颗秘境在回应她,是那颗珠子的力量在为她铺路。 她只知道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了,那颗珠子就在前面,近到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她笃定地伸手,像一个人去接一个老朋友递过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颗饱满的果实,脉搏一般在她的手指尖跳动。 曦和珠,这一次是真的。 瑶黎握住它,把它从虚空中摘下来。 布条还蒙在眼睛上,她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 她的心脏也在跳,和它同一个节奏。 火海边缘的修士们看见的,是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女人蒙着眼睛,站在岩浆中央,手里握着一颗金色的珠子。 珠子发出的光照亮了她整个人,照出她脸上的血痕和嘴角的微笑,照出她眼角滑下的那滴泪。 麒麟站起来,朝她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曦和珠的力量涌入瑶黎的身体,干涸了太久的大地终于等来甘霖的温润。 锁灵蛊的蛊虫在她经脉里蜷缩挣扎,化作一缕黑烟从她的毛孔里渗出去。 她的灵力渐渐苏醒,一股火热的力量从丹田流向四肢。 她贪婪地吸收着这股久违的力量。 终于……她没有折在这里,反而获得了这人间至宝,得以新生。 就在这一瞬间,她被拉进了一个幻境。 她站在一片荒原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灰烬的气味。 一开始瑶黎以为自己面前是一座火山,但她仰头望去,发现她面前站着一个巨人。 她霎时间震住了。 不,不是巨人,是神。 山一样高大的身躯,浑身的皮肤像烧裂的陶器,裂缝里透出刺目的火光。 他的头发是火焰凝成的,一根一根像烧红的铁丝,在风中溅出细小的火星。 他的眼睛是两团金色的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远方的雷声,震得她胸口发闷。 第114章 祝融古神 “你拿到了曦和的珠子。” 瑶黎仰头看着他:“你是祝融。” 巨人沉声道::“我是祝融,我是很久以前的神,久到你们现在的神,不知道有我们存在。”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很久以前的神?” “在我们那个时代,天地还没有分开,天和地是连在一起的,像一棵树的根和冠,那时候没有神,没有仙,没有妖,没有鬼,只有人。人里有部落首领,首领里有强者。强者带着弱者,种地,打猎,治病,祭祀。百姓信他们,他们就强。百姓不信他们,他们就弱。” 瑶黎的心里动了一下,她修香火之道,也是这样的。 百姓信她,她就有力量。百姓不信她,她就什么都不是。 祝融说:“后来,天地分开了,自然演变,我们到了天上,我们到了天上之后,人间还在继续,人间出现了新的强者,新的强者成了新的神,这不是坏事。” 他停了一下,那双火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瑶黎的手攥紧了:“那最开始的那些人呢?那些真正的神,他们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他们会容忍那些伪神这样乱来?” 祝融低下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苦涩又无奈。 “我们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有一段时间,人间战乱频繁,死的人太多了,修罗、鬼、魔、妖,它们趁乱联合起来,我们去镇压,我们赢了,但神力也衰落了,把天庭留给了新神,新神尝到了甜头,尝到了躲在别人身后、等着别人打完仗再出来摘果子的甜头……” 那些在天庭高高在上的神官,吸着民脂民膏、却从不问民间疾苦。 祝融看着她,那双火一样的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你不一样。你修的是香火之道,你靠的是百姓的信。你和我们是一样的。曦和的珠子给了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知道路该怎么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那山一样高大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走下去,别回头,那些伪神,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幻境碎了。 瑶黎还站在火海中央,手里握着曦和珠。 布条还蒙在眼睛上,但她能感觉到光,金色的、温暖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不再像之前那样滞涩,而是像解冻的河水。 锁灵蛊的蛊虫已经死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死去的虫尸被灵力裹着,从毛孔里一点一点地排出去,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黑烟,消散在火海的热浪中。 她的身体在变轻,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麒麟还蹲在火山口边缘,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那些修士们在低声商量,死死盯着她。 瑶黎知道,她在幻境中待了很久,但在现实中只是短短一瞬,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曦和珠,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瑶黎握紧了珠子,她明白了。祝融不是要她做什么,只是要她看见。 看见那些古代的神,曾经也站在百姓中间,带着百姓种地、打猎、治病、祭祀。 但现在那些新神不是这样的。 他们不做事,只享受。 不问百姓疾苦,只问香火旺不旺。百姓信他们,他们心安理得地收着。 百姓不信他们,他们就用瘟疫、用灾祸、用战争来逼百姓信。 这不是神,这是强盗。 瑶黎把曦和珠收进怀里,她的灵力还在恢复,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至少她不再觉得自己会随时倒下去了。 “她拿到珠子了!这次是真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 人群炸开了,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修士们冲了出来。 “抢!她一个人,抢过来!” “她拿到珠子又怎么样,我们人多!” “拿到珠子,什么伤都能治,什么毒都能解!拼了!” 瑶黎的手按在黎光剑的剑柄上,灵力从丹田涌向手臂,指尖碰到剑柄的那一刻,剑身亮了起来。 她一个人打不过几十个修士。 她刚解毒,灵力还没完全恢复,香火之力也在之前保护麒麟的时候消耗了大半。 而在这时,麒麟却突然站起来了,它的身体挡住了瑶黎的整个视线,那堵火墙一样的脊背横在她面前。 瑶黎听见了麒麟的声音,震得她胸口发闷。 “谁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瑶黎愣了一下,她看着麒麟,麒麟蹲在她面前,尾巴甩了一下,那团燃烧的火焰在尾尖上跳动。 “你……” 瑶黎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谢谢太轻了。 麒麟不需要她谢,它只是在做它认为对的事。 人群被麒麟的火焰逼退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四散溃逃。他们退到了火海边缘,退到了麒麟的火焰够不到的地方。 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老道士从人群中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对着人群说:“诸位,这只畜生是火属性的。火怕冰,冰克火。我们这里有冰灵根的大能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一个女修走了出来。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我是冰灵根。” 老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境界?” “元婴初期。”女人的声音很冷。 人群又安静了,元婴初期,在座的没有几个能达到这个境界。 老道士拱了拱手:“道友,我们这些人,单打独斗都不是那畜生的对手,但如果我们联手,以道友为阵眼,布一个寒渊锁龙阵,压制它的火焰,剩下的人从侧面进攻——不是没有胜算。” 女人沉思片刻,应道:“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道友请说。” “珠子归我。”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元婴初期的冰灵根大能,她愿意帮忙布阵,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至于珠子归谁,那是拿到之后的事,现在争没有意义。 “好,那就这么定了。” 瑶黎冷笑着看他们就这样将珠子的归属定了下来。 第115章 麒麟庇护 女人走到人群最前面,从袖中掏出一面小旗,旗面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六角形的雪花。 她把小旗往空中一抛,旗面展开,六角形的雪花从旗面上飘落下来。 那些雪花落在岩浆上,冒出一股白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冰壳很快就被岩浆的热度融化了,岩浆第一次被压制住。 老道士和其他修士们迅速散开,按照女人的指示,在火海边缘站定了各自的方位。 他们的灵力通过阵法汇聚到女人身上,她的白衣在灵力的激荡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她的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圆心里涌出一股冰冷的白雾,朝麒麟的方向蔓延过去。 瑶黎感觉到温度在下降,麒麟的火焰从暗金色变成了明黄色,火焰的颜色在变淡。 瑶黎的心沉了一下。些冰雾不是杀死它,是在消耗它。 它的火焰被压住了,喷出来的熔焰也没有之前那么猛了。 那些修士们从侧面进攻,法器、法术雨点一样打在麒麟身上。 麒麟的身体在颤抖,那些冰系法术打在它身上,像滚烫的皮肤上被泼了冷水,疼得它浑身发抖。 它用它那具山一样的身躯,替瑶黎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瑶黎攥紧了黎光剑,她不能让它一个人扛。 她深吸一口气,把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把灵力灌进珠子里,珠子亮了起来,金光照在麒麟身上。 麒麟的火焰猛地旺了起来,它仰头长啸,那声长啸震得火海翻涌,岩浆飞溅。 那些冰雾被火焰吞没了,那面白色小旗从半空中掉下来,落旗面被火烧掉了一半。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麒麟身上猛地窜起的火焰,咬了咬牙,想再布阵,但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老道士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叹了口气,把拂尘收起来,一个接一个,修士们散了。 火海边缘安静了下来,只有岩浆还在翻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麒麟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瑶黎的肩膀。它的额头是滚烫的。 瑶黎摸了摸它的鼻梁。它的鼻梁上有被冰系法术打出的伤口,金色的血还在往外渗。 “谢谢你。”瑶黎说。 麒麟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远处,火海边缘的阴影里,昭华站在一块岩石后面,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火海边缘的修士们散尽了。 在麒麟的守护下,瑶黎没有犹豫,开始动用珠子的力量。 因为灵力不恢复,出去也是死,珠子更是会被夺走。 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上游来的水。 锁灵蛊的虫尸已经被灵力排出了大半,剩下的也正在被曦和珠的纯阳之气灼烧着。 瑶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麒麟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火一样的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你要走了?”瑶黎问。 麒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火焰,那些暗金色的火星从它身上飘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它朝火山口走去,回头看了瑶黎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瑶黎凝视着它,它跃进了火山口,像一条鱼跃入大海。 岩浆翻涌了一下,溅起几朵红色的浪花。 瑶黎知道麒麟是回去了,回到祝融曾经待过的那个地方。 它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还将继续守护下去,这样的神兽都认死理。 琴声还在,瑶黎看向半空中那朵灰白色的云。 白祀还坐在上面,手指搭在琴弦上,对着她微微一笑。 火海开始震动,岩浆翻涌得更厉害了,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秘境要塌了。 瑶黎把曦和珠收进怀里,转身朝火海边缘跑去。 她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比进来的时候好多了。 跑到镜渊岸边的时候,瑶黎看见了师尊。 他站在岸边的一棵枯树下,手里拎着酒葫芦,衣服上全是灰,但看起来没有受什么重伤。他 看见瑶黎跑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师尊!你怎么进来的?” 师尊看了她一眼,笑道:“走过来的,你呢?” 瑶黎笑了一下,把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金色的光照在师尊脸上,师尊欣慰地笑了:“好,拿到了就好,走吧,秘境要塌了。” 荒漠那边的光已经暗了,出口就在前面,一扇光门,像快要关闭的眼睛。 瑶黎随师尊一起冲了出去,光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站在秘境外的平原上。 黑色的碎石,灰蒙蒙的天空,带着焦糊味的风……这熟悉场景让瑶黎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 “丫头,珠子给我看看。” 师尊的声音很平常,像是问她要酒葫芦一样自然。 他的手掌心朝上,等着她把珠子放上去。 瑶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师尊脸上,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尊就是师尊,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忽然想明白了,在她一身伤的情况下,师尊怎么会先要看珠子呢! 她想起了镜渊,如果不是姬玄叫醒她,她可能现在还困在那面镜子里。 这是一个很多幻境的秘境,她会不会还在秘境里。 瑶黎试探道:“你不是师尊。” 她自己不敢确定,所以才要开始试探。 如果对方是只狐狸,自然会路出马脚。 师尊愣了一下,那只手还伸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不解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解地道:“丫头,你说什么胡话?我不是你师尊是谁?” 对方若有问题,自然不会那么轻易承认。 瑶黎轻声问道:“你在镜渊里待了多久?我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师尊微微一怔,整个人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 师尊脸上关切的表情退去,嘴角浮现出阴冷的笑意。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他的脸开始变了。 第116章 麒麟离去 女人走到人群最前面,从袖中掏出一面小旗,旗面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六角形的雪花。 她把小旗往空中一抛,旗面展开,六角形的雪花从旗面上飘落下来。 那些雪花落在岩浆上,冒出一股白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冰壳很快就被岩浆的热度融化了,岩浆第一次被压制住。 老道士和其他修士们迅速散开,按照女人的指示,在火海边缘站定了各自的方位。 他们的灵力通过阵法汇聚到女人身上,她的白衣在灵力的激荡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她的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圆心里涌出一股冰冷的白雾,朝麒麟的方向蔓延过去。 瑶黎感觉到温度在下降,麒麟的火焰从暗金色变成了明黄色,火焰的颜色在变淡。 瑶黎的心沉了一下。这些冰雾不是要杀死它,而是在消耗它。 它的火焰被压住了,喷出来的熔焰也没有之前那么猛了。 那些修士们从侧面进攻,法器、法术雨点一样打在麒麟身上。 麒麟的身体在颤抖,那些冰系法术打在它身上,像滚烫的皮肤上被泼了冷水,疼得它浑身发抖。 它用它那具山一样的身躯,替瑶黎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瑶黎攥紧了黎光剑,她不能让它一个人扛。 她深吸一口气,把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把灵力灌进珠子里,珠子亮了起来,金光照在麒麟身上。 麒麟的火焰猛地旺了起来,它仰头长啸,那声长啸震得火海翻涌,岩浆飞溅。 那些冰雾被火焰吞没了,那面白色小旗从半空中掉下来,旗面被火烧掉了一半。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麒麟身上猛地窜起的火焰,咬了咬牙,想再布阵,但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老道士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叹了口气,把拂尘收起来,一个接一个,修士们散了。 火海边缘安静了下来,只有岩浆还在翻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麒麟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瑶黎的肩膀。它的额头是滚烫的。 瑶黎摸了摸它的鼻梁。 它的鼻梁上有被冰系法术打出的伤口,金色的血还在往外渗。 “谢谢你。”瑶黎说。 麒麟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远处,火海边缘的阴影里,昭华站在一块岩石后面,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火海边缘的修士们散尽了。 在麒麟的守护下,瑶黎没有犹豫,开始动用珠子的力量。 因为灵力无法恢复,出去也是死路一条,珠子更是会被夺走。 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上游来的水。 锁灵蛊的虫尸已经被灵力排出了大半,剩下的也正在被曦和珠的纯阳之气灼烧着。 瑶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麒麟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火一样的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你要走了?”瑶黎问。 麒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火焰,那些暗金色的火星从它身上飘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它朝火山口走去,回头看了瑶黎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瑶黎凝视着它,它跃进了火山口,像一条鱼跃入大海。 岩浆翻涌了一下,溅起几朵红色的浪花。 瑶黎知道麒麟是回去了,回到祝融曾经待过的那个地方。 它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还将继续守护下去,这样的神兽都认死理。 琴声还在,瑶黎看向半空中那朵灰白色的云。 白祀还坐在上面,手指搭在琴弦上,对着她微微一笑。 火海开始震动,岩浆翻涌得更厉害了,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秘境要塌了。 瑶黎把曦和珠收进怀里,转身朝火海边缘跑去。 她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比进来的时候好多了。 跑到镜渊岸边的时候,瑶黎看见了师尊。 他站在岸边的一棵枯树下,手里拎着酒葫芦,衣服上全是灰,但看起来没有受什么重伤。他 看见瑶黎跑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师尊!你怎么进来的?” 师尊看了她一眼,笑道:“走过来的,你呢?” 瑶黎笑了一下,把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金色的光照在师尊脸上,师尊欣慰地笑了:“好,拿到了就好,走吧,秘境要塌了。” 荒漠那边的光已经暗了,出口就在前面,一扇光门,像快要关闭的眼睛。 瑶黎随师尊一起冲了出去,光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站在秘境外的平原上。 黑色的碎石,灰蒙蒙的天空,带着焦糊味的风……这熟悉场景让瑶黎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 “丫头,珠子给我看看。” 师尊的声音很平常,像是问她要酒葫芦一样自然。 他的手掌心朝上,等着她把珠子放上去。 瑶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师尊脸上,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尊就是师尊,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忽然想明白了,在她一身伤的情况下,师尊怎么会先要看珠子呢! 她想起了镜渊,如果不是姬玄叫醒她,她可能现在还困在那面镜子里。 这是一个有很多幻境的秘境,她会不会还在秘境里? 瑶黎试探道:“你不是师尊。” 她自己不敢确定,所以才要开始试探。 如果对方是只狐狸,自然会露出马脚。 师尊那只手还伸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不解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解地道:“丫头,你说什么胡话?我不是你师尊是谁?” 对方若有问题,自然不会那么轻易承认。 瑶黎轻声问道:“你在镜渊里待了多久?我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师尊微微一怔,整个人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 师尊脸上关切的表情退去,嘴角浮现出阴冷的笑意。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他的脸开始变了。 喜欢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请大家收藏:()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昭华拦路 瑶黎的剑刺出去的那一瞬间,师尊的脸变了。 白衣,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竟然是苏衍。 “求你……把珠子给我……我的寒毒……骨头要碎了……没有珠子,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瑶黎的剑停在他喉咙前,目光迟疑一瞬。 苏衍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伸出手朝她手里的曦和珠抓来。 瑶黎退了半步,在师尊口中,这苏衍自是有一番高风亮节,自己一路上便也觉得他可怜,没怎么防备。 但,当她凝视着这张脸…… “你不是苏衍,苏衍不会求我。” 那张脸开始扭曲,哀求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狰狞。 苏衍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不像是人声的嘶吼,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衣服被撑裂,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干枯的树皮。 他的手指变成了利爪,朝瑶黎的脸抓来。 瑶黎侧身避开,黎光剑反手扫过去,剑锋划过苏衍的胸口。 没有血,只有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这不是活人,这是一具空壳。 苏衍已经死了。 瑶黎微微错愕,自己居然才发现。 她不想毁掉苏衍的身体,但苏衍不给她选择。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利爪撕破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瑶黎咬着牙,双手握剑,把刚恢复的灵力全部灌进去。 黎光剑劈在苏衍的肩膀上,劈开了那层灰白色的皮肤,劈开了里面的骨头。 苏衍的身体像一尊被砸碎的石像,从肩膀开始裂开,裂纹向全身蔓延。 碎片落在地上,是灰白色的石膏一样的碎片,混着黑色的液体。 瑶黎蹲下来,从那堆碎片中捡起一块骨头——已经干了,像在沙漠里风化了很久。 苏衍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被某种力量操控的躯壳。 那股力量被抽走了,他就散了。 是谁干的?是神明,还是别的什么? 瑶黎站起来,环顾四周,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并没有走出秘境,还是曦光荒漠。 白色的砂砾,刺目的白光从地面反射上来。 她明明已经走出了荒漠,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不是她回到了荒漠,是她从来没有走出去过,她中了招。 瑶黎单膝跪在砂砾上,撑着黎光剑大口喘气。 灵力快耗光了,视线有些模糊。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暗处看着她,等着她倒下。 一个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像猫走在沙地上。 “你的灵力快耗光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冷意。 瑶黎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青色衣裙,面纱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此时冷冷地看着她。 “曦和珠给我。” 青衣女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需要整颗珠子,给我,我不杀你。” 瑶黎举起了剑:“你做梦。” 青衣女子的耐心耗尽了,短剑从袖中滑出,朝瑶黎刺来,奔着取命去的。 瑶黎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廓过去。 黎光剑从下往上撩,剑尖挑向昭华的面纱。 昭华后仰躲开,面纱没有被挑落。 昭华又刺过来了,这一剑更快,角度更刁,短剑从瑶黎的防守缝隙中穿进来,直奔她的心口。 瑶黎用剑身挡了一下,短剑的剑尖刺在剑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手臂在发抖,灵力在枯竭。 昭华的剑势越来越猛,她知道对手快撑不住了,每一剑都往要害招呼,不给瑶黎任何喘息的机会。 瑶黎挡了三剑,第四剑没有挡住——短剑划过她的肩膀,衣物裂开,皮肉翻卷,血涌了出来。 她踉跄后退,单膝跪在地上,黎光剑插在砂砾里撑着身体。 昭华站在她面前,冷笑:“珠子。” 金色的光从瑶黎指缝里漏出来,昭华的眼睛被那金光刺得眯了一下。 “交出来。” 瑶黎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在想怎么破这一剑,这个女人的剑法太老辣了,每一招都像是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杀意。 瑶黎忽然觉得这剑法眼熟。 北辰国,军中制式剑法,简练,凶狠,专刺要害。 五百年前,沧溟和北辰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姬玄教她剑法的时候,曾把北辰的剑法拆解给她看过。 “帝姬,这是北辰军中制式剑法,记住他们的起手式,他们的发力方式,将来在战场上遇见,你才不会吃亏。”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来,不是回忆,是真正的、在跟她说话。 “帝姬,这套剑法,我研究过破解之法,也教过你,只是过了这么久,你还能想起来吗?” 瑶黎在心里说:“我可以,你教给我的,我都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黎光剑。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到几乎感觉不到了,丹田像是干涸的井,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但她还有香火之力,只剩下鼎底薄薄的一层,像快要干透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湿泥。 她把它抽出来了。 黎光剑上的白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黄昏最后一缕阳光般的光芒。 昭华的剑刺下来了,直刺心口。 瑶黎没有躲,她用了姬玄教她的那一招——迎着剑锋往上走。 剑身贴着昭华的短剑滑过去,在两柄剑交错的瞬间,剑尖挑向昭华的手腕。 这是沧溟皇室剑法里的“逆鳞”,专门用来破解北辰军中剑法的直刺。 姬玄研究了十几年,把它刻进了瑶黎的骨子里。 昭华的手腕被剑尖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的短剑偏了方向。 昭华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瑶黎。她的眼睛变了,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逆鳞。”昭华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沧溟皇室剑法,你是沧溟皇室的人。” 昭华盯着她,忽然举起了短剑,剑尖指着瑶黎的心口。 瑶黎也举起了剑,握着曦和珠的左手贴在心口,右手握着黎光剑。 她的灵力枯竭了,香火之力也只剩最后一缕。 昭华的短剑刺到一半,忽然被一道白光挡住了。 不是瑶黎的黎光剑,是从侧面飞来的一柄短剑,剑身窄而薄,通体银白,像一条银蛇,精准地撞在昭华的剑刃上。 两剑相击,昭华的攻势被生生截断,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 师尊从瑶黎身后的沙丘上走下来。 他的道袍破了,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走到瑶黎身边,把那柄短剑召回手中,横在身前,像一堵墙。 “丫头,退后。” 瑶黎眼睛一热,师尊来了! 她能感受到,这才是师尊的气息。 他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战斗,此时历经生死,终于找到了她。 第118章 他是土地 昭华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今天杀不了瑶黎了。 一个瑶黎她已经打了半天,再加上这个老头,她讨不到便宜。 她转身就跑,踩着白色的砂砾,像一只受惊的鹿,朝沙漠深处奔去。 师尊没追瑶黎追不上了。 瑶黎的腿一软,跪在了砂砾上。 黎光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的手臂在发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曦和珠的金光照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 师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瑶黎嘴里。 丹药是苦的,瑶黎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候,昭华的身影忽然在远处停住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脚下的砂砾中升起,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昭华低头看着那些金线,脸色变了,从袖中掏出那面铜镜,朝地上一照。 铜镜里射出一道白光,和那些金线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是曦和珠的力量。 师尊起身朝昭华走去,昭华还在挣扎,金线断了一根又长出一根,断了两根又长出三根,金线却像永远用不完一样。 这是曦和珠的力量,是上古神的力量,是她这种靠点化飞升的神永远无法抗衡的。 瑶黎撑着剑站起来,走到昭华面前,扯掉了她的面纱。 面纱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昭华冷笑,没再多说一句话。 多说就可能暴露她的身份。 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衰老,皮肤从蜡黄变成灰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色,一根一根地脱落。 瑶黎后退了一步,昭华的身体在缩小,像一朵被抽走了水分的花,枯萎,最后变成了一具干尸。 金线松开了,那具干尸倒在砂砾上,摔成了几段,只有干枯的皮和碎成粉末的骨头。 师尊蹲下来,用剑尖拨了拨那堆碎片。 碎片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碰就碎。 “假身。” 师尊站起来,把短剑收回去。 “她用法宝脱身了,红颜枯骨,天庭的保命法器,肉身毁,神魂遁,她没死,神魂逃回天庭了。” 瑶黎一声叹息,大致能猜出此人是谁派来的。 瑶黎把那堆碎片踢散,转身朝师尊走去。 “师尊,走吧。” 师尊点了点头,两人朝沙漠边缘走去,身后那堆灰白色的碎片被风吹散了,落在白色的砂砾上。 崩塌后的暮色,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 平原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具来不及收走的尸体,和一些散落的法器碎片。 师尊走在她前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道袍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瘦削的腰身。 瑶黎看着他的背影,有很多话想问他,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飞舟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船身上落了一层灰。 “师尊。”她开口了。 师尊没有睁眼:“嗯。” “你刚才去哪了?秘境里,我一直没找到你。”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不是没找到,是我没进去。” 瑶黎愣了一下:“没进去?你不是和我一起冲进去的吗?” “冲进去了,”师尊说,“但我进的不是曦光秘境,是另一个地方,有人在外面布了阵,把入口改了,我进去的地方,是一片荒地。” 瑶黎的心沉了一下:“有人故意把你引开的?” 师尊点了点头。 他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沉了下去。 “贞德元君的人在那里埋伏着,天庭派下来的,专门杀你。”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你杀了他们?” “杀了一部分,跑了几个。”师尊把酒葫芦挂在腰带上。 “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天庭的小神官,修为不如殷无极,但他们身上有贞德元君的神印,死了之后,神印会把我的气息传回去,贞德元君现在知道,我在帮你。” 瑶黎看着师尊,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被酒气熏得泛红的脸,他的眼睛格外清明。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她认识他是在巷子里,他出手救了小竹和她。 她觉得他是一个好心的、醉醺醺的老头,喜欢管闲事,喜欢喝酒。 后来他收她为徒,带她去云安城,去流魂海,去北境,去贞烈祠,去曦光秘境。 他帮她挡了那么多刀,受了那么多伤…… “师尊,你到底是谁?” 师尊笑容很淡,像是释然。 “我是土地爷,是凡间的土地爷,不是什么大人物,连小神都算不上。” 瑶黎微微一怔,她听说过土地爷,凡间的村子、城镇、山林都有土地庙,供的是土地神。 那些神很小,小到天庭懒得管,小到连香火都分不到几缕。 他们管着一方水土和百姓收成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 他们没有神位,没有神兵,没有神光,只有一间破庙和几柱快要断掉的香火。 师尊眼里露出怀念之色:“我管的那片土地,在西北,是个穷地方,干旱,风沙,种不出粮食。” “百姓穷,庙也破,香火少得可怜。我当土地爷三百年,没求过天庭一件事,但天庭来收香火的时候,从来不客气。每年交上去的香火,比我自己留下的还多。” “百姓的收成不好,交不上香火,天庭就降灾,旱灾,蝗灾,瘟疫……一年接一年,我去天庭告状,跪在南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理我。” 师尊的声音很平淡,但瑶黎听得出,那平淡下面是火,是烧了三百年还没有灭的火。 “后来我就不去了,闹也没用,天庭需要的是可以拿来修炼的东西,我们这些土地爷,不过是替他们收香火的工具,收不上来,就是我们的错,收上来了,是他们的功劳。” 瑶黎似乎明白了。 他帮她,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师尊,你恨天庭吗?” 师尊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恨不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敢站出来,不怕他们。” 瑶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师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师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第119章 白祀执念 瑶黎站在船舷边,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师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尊,你是土地爷,可你现在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你怎么做到的?” 师尊喝了一口酒,缓缓道: “土地爷不是人,是很小很小的神,没有肉身,只有一尊泥塑的像,和一片离不开的土地。” “我的本体还在那片土地上,在那间破庙里,在那尊泥塑的像中。我不能离开太久,离开久了,庙会塌,像会裂,那片土地会荒。” 瑶黎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 “这是我的化身,我用积攒的香火,换了这个化身,百姓的香火,一缕一缕攒下来的,塑了这个身体,能走能动,能说能笑能喝酒。” “但走不远,每隔一段时间,要回去一趟,看看我的庙,看看我的像。”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在青云宗……” “青云宗是小事,我在那片土地附近找了个宗门挂单,没人知道我是谁,他们以为我是一个散修,一个喜欢喝酒的老头,这样挺好,没人管我,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帮谁就帮谁,因为我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瑶黎想起第一次见师尊。 巷子里,他拎着葫芦唱着戏,把小竹和她从狐妖手里救下来。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人间走了三百年,帮了无数人,救过无数命。 “师尊,你的那片土地,在哪里?” 师尊把酒葫芦挂回腰带上,转身走回船舱。 “西北。很远,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飞舟缓缓升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朝青云宗的方向飞去。 曦和珠还在瑶黎怀里,她的灵力在缓慢恢复,锁灵蛊的虫尸已经被排干净了,丹田里的灵力像春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飞舟升空的那一刻,在荒漠边缘的碎石堆里,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地上飘起来。 那黑烟很小,像一根头发丝,飘在半空中,朝着飞舟远去的方向,停了很久。 昭华的神魂没有完全逃回天庭,红颜枯骨的法宝让她脱身了大部分,但有一缕残魂被困在了秘境的崩塌中,没有来得及走。 它听见了:土地爷、化身、本体还在西北的那片土地上,在那间破庙里…… 黑烟散去了,像一滴水落进沙漠,消失了。 飞舟飞了没多远,师尊忽然按住了船舷。 “有人。” 瑶黎握紧了黎光剑,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曦和珠在她怀里温热地跳动着,给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纯阳之气。 她顺着师尊的目光望去,荒漠边缘的碎石堆旁,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 白祀就那样站在地上,靴子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师尊,停一下。” 飞舟落在荒原上,激起的尘土扑了白祀一身。 他没有躲,任凭灰白色的沙砾落在他的白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瑶黎跳下飞舟,走到他面前。 师尊没有跟过来,靠在船舷上,手里拎着酒葫芦,远远地看着。 白祀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那不是修士之间的拱手礼,那是臣子对君主的礼,是沧溟国旧臣对国君的礼。 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逆鳞,沧溟皇室剑法。” 瑶黎攥紧了剑柄。 “你认出来了。” 白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玉质的,通体碧绿,上面刻着沧海翻涌的纹路,一条蛟龙盘踞在顶端,龙首高昂。 传国玉玺在他手心里发着光,碧绿色的,像春天的湖水,那光比在北境时更亮了。 瑶黎看着那方玉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说的大计划,就是这个,用传国玉玺,恢复沧溟国运?” 白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国运恢复了,但沧溟不会回来了,百姓没了,将士没了,王城没了,只剩下这方玉玺和几个苟延残喘的旧臣,国运回来了又能怎样?一块牌位,一座空坟。” 瑶黎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白祀把玉玺收回袖中,轻声叹息。 “不知道。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放不下,也许只是习惯了,五百年,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做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放不下沧溟,还是放不下自己了。” 他凝视着瑶黎的面容:“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高坐天庭,受万民香火?凭什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赎罪?我不服,我就是要搞事情,搞到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服!” 瑶黎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她的血也在烧。 “好。”瑶黎说。 白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不问我,要怎么做?” 瑶黎摇了摇头:“不问,你做了五百年,比我久,你比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 “你我是站在一起的。” 白祀沉默了很久,微微一笑。 白祀收起玉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瑶黎脸上。 “五百年前,我在废墟中捡起这方玉玺的时候,以为沧溟的气运就靠我一个人续了,我带着它走遍千山万水,用琴声换愿力,用愿力养国运。” “养了五百年,国运是活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琴弦松了太久,忽然被拧紧,发出的声音还有些涩。 “今天我知道了,活着,是为了等你。” 瑶黎的眼眶有些发酸:“等我做什么?” 白祀那双平静了五百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等你带着我,去做我不敢做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退后一步,重新弯下腰,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比刚才更深的礼。 瑶黎没有扶他,她知道受了这个礼,她就得担起他的命。 第120章 神官忌惮 “上来吧,路上说话,天快黑了,这地方夜里冷。” 白祀直起身,又看了瑶黎一眼,他上了飞舟,坐在船舷另一边,把古琴横在膝上。 飞舟升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朝东北方向飞去。 瑶黎坐在船头,她的灵力在恢复,但她没有急着炼化,炼化这颗珠子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环境。 飞舟飞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师尊找到了一处山谷。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谷底有一块平坦的岩石,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温温的。 “就这儿吧。”师尊跳下飞舟,走到岩石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环顾四周。 “安静,灵气也不差,够你炼化珠子了。” 瑶黎跟着下了飞舟,在岩石上盘腿坐下。 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珠子上的金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锁灵蛊的虫尸早就排干净了,经脉里空荡荡的,像刚清过淤的河道。 “炼化的时候,不能中断。” 师尊站在她旁边,把短剑从腰带上解下来,插在岩石旁边的泥土里。 “我守东边。” 白祀抱着古琴,走到溪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琴横在膝上,调了调弦。 “我守西边,炼化的时候,心要静,琴声能帮你稳住神魂,不会被珠子的力量冲散。” 瑶黎心安地闭上眼睛。 曦和珠在她掌心里跳动,她把灵力探进去,珠子里的力量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一片火海。 创世之初天地初开时的火。 她开始炼化。 白祀的琴声响了,是一种她没听过的曲子,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松林。 那琴声钻进她的耳朵里,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识海,走到那尊鼎。 鼎里的香火亮了,和曦和珠的金光融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师尊站在东边的山坡上,背着双手,看着远处的山脊。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松针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炼化的过程很慢,像春雨渗进干裂的泥土,一滴一滴的。 瑶黎不着急,她知道急不来。 夜来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山谷里,溪水泛着银白色的光。 白祀的琴声没有断,师尊的脚步没有动,瑶黎的眼睛没有睁开。 没有人知道,一队黑衣人正朝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走去。 昭华的神魂逃回了天庭。 她躺在自己的神殿里,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侍女跪在床边给她喂药。 “去叫人来,把西北所有土地庙里的泥像都砸了,把庙拆了,做得干净些。” 侍女愣了一下:“上神,那是土地……” “砸了。” 昭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一个土地爷,也敢挡我的路。” 侍女没有再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十日后,山谷里。 瑶黎还在炼化曦和珠,珠子的金光已经融进了她的经脉,她浑身上下都透着淡淡的光。 白祀的琴声从溪边传来,依旧不急不缓。 师尊站在东边的山坡上,忽然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身边的松树支撑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颜色不对,正在一点点变得灰败。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是那种快要折断的声音。 他掀开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 灰白色一点一点地蔓延,像干旱的土地从裂缝里往外翻出干土。 他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树心的老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 天庭,凌霄殿侧的偏殿里,几个神官正低声议论着。 殿外的云海翻涌着金色的光,仙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但殿内的气氛不像往常那样悠闲。 几个神官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份份从人间呈上来的香火簿册。 簿册上的数字在跳动,一个比一个刺眼。 “这个月的香火簿册,你们看了吗?”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神官放下手里的玉简,脸色难看至极。 旁边一个老神官叹了口气,把簿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南瞻部洲,新增渡厄娘娘庙七座。 北俱芦洲,新增十三座。 东胜神洲,新增十八座。 西牛贺洲,新增十六座……这才一个月。” “一个月这么多新庙?”青袍神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难以置信。 “她连飞升都没飞升,怎么比我们这些正经受封的神还旺?” 一个女神官忧心忡忡:“不只是庙,你看这些百姓供奉的香火愿力——上个月,渡厄娘娘收到的愿力总量,已经超过了贞德元君。”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神官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贞德元君是天庭册封的正神,掌管女子贞洁节烈几百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还没飞升的凡人,香火居然超过了她? “贞德元君那边……”青袍神官欲言又止。 老神官摆了摆手:“别问了,她最近闭门不出,手下的周玄度也被罚去面壁,贞烈祠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她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别人。”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神官立刻收声,各自低头看面前的簿册。 一个穿着暗红色神袍的男人从殿外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云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无极扫了一眼殿内的神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朵开在阴沟里的花。 “各位在聊什么?” 他走到案几前,随手拿起一份簿册翻了翻。 没有人回答。 殷无极也不在意,把簿册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渡厄娘娘,有意思,你们说,她什么时候会飞升?” 殿内的神官们沉默了许久,青袍神官低声说:“飞升?她得罪了那么多人,能活着飞升吗?” 老神官把簿册合上:“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把簿册呈上去,让天帝定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谷中,瑶黎还在炼化曦和珠,对此无知无觉。 曦和珠的金光融进了她的经脉,顺着丹田往上走,流到了那尊鼎里。 鼎里的香火也在变化,从之前的散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云,厚实得像棉絮。 白祀的琴声从溪边传来,琴声清澈,像山涧里的溪水,不急不缓。 师尊站在东边的山坡上,靠着松树,看着远处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差了,灰白色的皮肤从手臂蔓延到了脖子,道袍的领口遮不住那树皮一样的纹路。 他没有告诉瑶黎。 第八天,瑶黎的丹田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种子破土而出。 她的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那些被锁灵蛊压制了太久的灵力,在同一瞬间爆发了。 筑基后期的瓶颈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金丹初期的瓶颈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 白祀的琴声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突破了。 他的手指没有停,换了一首曲子。 不是安魂,是凯旋。 师尊嘴角微微上扬,知道时候到了。 瑶黎睁开眼睛,金光从她瞳孔里射出来,像两柄利剑,刺穿了夜色。 她的灵力波动从筑基中期一路攀升,筑基后期,金丹初期,金丹中期——停在了金丹中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曦和珠的金光已经暗淡了,是融进去了。 珠子里的纯阳之气已经和她体内的灵力融为一体,她的经脉被拓宽了至少一倍,丹田里那颗金丹像一颗小太阳,沉甸甸地悬在那里。 黎光剑从岩石上拔起来,剑身上的白光和曦和珠的金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座山谷。 白祀的琴声停了,他眼睛里有光。 “恭喜。” 瑶黎看向山坡上的师尊。 师尊靠在松树上,远远地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灰白的脸色。 瑶黎看了几息,觉得哪里不对。 她跳下岩石,踩着松软的落叶,走到师尊面前。 “师尊,你的脸色不太好。” 师尊笑容很淡:“伤没养好,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瑶黎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曦光秘境,师尊也受了伤。 但那伤不重,不至于到现在还脸色灰白。 “师尊,你把手给我看看。” 师尊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看什么看,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看的。你突破了就好,赶紧稳固修为,别管我。” 白祀从溪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古琴。 瑶黎深吸一口气,转开目光。 “师尊,我想去你的庙里看看。” 师尊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什么?破庙一座,没什么好看的。”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连你的庙都没去过,说不过去,而且,我想看看那片土地,你守了三百年的土地。” 喜欢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请大家收藏:()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师尊神像 “远,坐飞舟要三天,路上不太平。” “不怕,我现在已是金丹中期了” 师尊皱纹舒展开,眼底有了一点光。 “行,带你去看,别嫌破。” 飞舟升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飞舟穿过云层,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村庄和城镇。 地面上的景色从绿色变成黄色,树木越来越少,河流越来越细。 这是大西北的风光。 瑶黎第一次看到,也觉得惊奇。 但她总觉得师尊的话越来越少,身体似乎还没恢复过来。 空气变得干燥,风里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第三天傍晚,飞舟落在了一片荒原上。 瑶黎跳下飞舟,环顾四周,荒原上没有树,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干土地。 师尊从飞舟上下来,脚步比平时慢:“这边走。” 三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大大小小的石头,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土房,屋顶上长着枯草。 瑶黎跟着师尊穿过村子,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白祀沉声道:“这里似乎很久没下过雨了,村子饱受旱灾影响。” 村子后面,是一座低矮的山坡,山坡上,是一间破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瓦片碎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泥。 这里有一种年久失修的破败感。 和瑶黎想的差不多,瑶黎还担心师尊会觉得不好意思,笑道:“师尊,你的庙挺好的,比我想的要好。” 师尊微微一笑:“你个坏丫头,还学会调侃。” 白祀站在院子角落,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围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这里不止一间庙,往东,往西,还有七八间,都塌了。” 师尊看着那些倒塌的庙:“不只是我的庙,这方圆几百里的土地庙,都被砸了。” 瑶黎心头发紧,看来这次的事件是人为的。 到底是谁要如此针对这干旱地带的土地。 三人走进正殿,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地面铺的砖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像踩在坟堆上。 供桌倒在地上,断了一条腿,显然已经长久无人打理。 香炉也翻了,香灰撒了一地,瑶黎的目光落在了神像。 ——神像已经碎了。 泥塑的土地神像从底座以上断了,上半身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头滚到墙角,埋在灰里。 肩膀碎成了几瓣,手臂断了一截,手指散落在供桌下面。 师尊站在门口,月光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灰白的脸色。 瑶黎蹲下来,从灰里捡起神像的头。 头不大,比拳头大一圈,泥塑的,颜料剥落了大半,看不清眉眼。 但她能看见那张脸的轮廓,她用手把头上的灰擦干净。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还能辨认——土地神之位。 愤怒和悲伤冲击着瑶黎的心。 “师尊,谁干的?”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的眼眶发酸,喉咙发紧,心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师尊,你的像碎了,你的香火断了,你的身体……” 师尊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死不了,土地爷没那么容易死,庙塌了可以再建,像碎了可以再塑,香火断了可以再续,只要这片土地还在,我就还在。” 可师尊,已经变得如此虚弱了。 瑶黎感激师尊一路守护,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师尊在安慰她,她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白祀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尊碎掉的神像。 他看了一会儿,皱眉看着远处那些倒塌的庙——东边的,西边的,北边的,七八间庙,全塌了。 “这片土地上的土地庙,都被砸了。”白祀的声音很沉重。 “不只是师尊的庙,方圆几百里,没有一间完整的土地庙了,他们的像也碎了,香火也断了,他们比逍遥散人更弱,有些可能已经在消散了。” 瑶黎心下一沉,看来是这片地域出了问题。 闭着眼睛,把香火之力探出去。 她听见了许多声音,只是这次,不仅是凡人的祈愿,还有神的祈愿。 几百个土地神,散落在这片干旱贫瘠的、被天庭遗忘的土地上。 他们的声音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的庙塌了,我的像碎了,我的香火断了……我还能撑多久?” 瑶黎睁开眼睛,她想起了祝融的话——那些新神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们不做事,只享受。 不问百姓疾苦,只问香火旺不旺。 百姓不信他们,他们就用瘟疫、用灾祸、用战争来逼百姓信。 现在,他们连土地神都不放过。 砸庙,碎像,断香火……他们觉得这些不起眼的、管着一方水土的土神,不该占着那些香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帝姬。”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这些祈愿,你接不接?” 瑶黎沉默了,她接凡人的祈愿,帮过无数她认识不认识的人。 但那些祈愿,都是凡人的。 凡人的祈愿,她接得住。 但这是神的祈愿,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 接了,就是把自己放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上。 她是人,还没成神。 她也会害怕,自己接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 姬玄没有再说话,这样的事只能瑶黎自己想清楚。 瑶黎手里还捧着神像的头,面对着那尊碎掉的像,面对着那片干旱荒芜的土地。 接,也许能给它们续一口气。 不接,它们就会像这尊像一样,碎了散了,没有人记得。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不知道天庭会怎么对付她。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师尊就这么消散。 不能让和师尊一样守护着这里的土地神如此死去。 没了他们的庇护,这片土地的百姓只会更惨。 瑶黎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探出去,探向整片土地。 那些土地神的祈愿像无数条细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她的识海里。 这片土地以前也旱,但旱有旱的活法。 种耐旱的庄稼,打深井,储雨水,一年一年地熬,总能熬过去。 但现在旱得不一样了。 地里的裂缝宽到能伸进拳头,井里的水位降到了石头层以下,河床干得像老人的脸,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百姓求雨,求了一轮又一轮,龙王爷不灵,土地爷不灵,天庭的神也不灵。 求来的不是雨,是更大的旱。 越求越旱,越旱越求,像一个永远出不去的死循环。 百姓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瑶黎听见一个老农的祈愿——“土地爷啊,你管管吧,再不下雨,今年颗粒无收,我们一家老小都得饿死。” 瑶黎又听见一个年轻女人的祈愿——“土地爷,我男人去外面找活了,走了三个月没回来,孩子病了,没钱抓药。你能不能帮帮我?不求下雨了,只求孩子能好起来。” 瑶黎还听见了孩子们的祈愿—— “土地爷爷,我想喝水。” “土地爷爷,我渴。” “土地爷爷,你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那些声音太轻了,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一碰就碎。 瑶黎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她把神像的头轻轻放在底座上,转过身看着师尊。 师尊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他的脸色比在飞舟上更差了,灰白色的纹路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下巴,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但瑶黎看见袖子在微微颤抖,从骨头里往外抖的颤。 师尊已经努力坚持到了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师尊,这片土地的旱,不是天灾。” 师尊蹲在地上,用手指捻了一点地上的土。 土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地气被抽走了,不是自然流失,是有人故意抽的,用什么法器,从地脉里把水灵之气抽走,剩下的是死土,种什么都不活……求雨没有用,雨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被那些法器吸走了,越求,法器吸得越狠,地就越旱。” 瑶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谁干的?” 喜欢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请大家收藏:()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2章 人间炼狱 师尊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告诉了瑶黎答案。 天庭,又是天庭。 他们不仅要土地神的香火,还要这片土地的地气。 抽走了地气,土地就废了,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百姓活不下去,就会求神。 求神,香火就旺。 香火旺,天庭的神就有力量。 这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循环。 “师尊,你的身体是不是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的?”瑶黎走到师尊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土地旱了,你的地气就在流失,像碎了,你的力量就更弱了,是不是?” 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浑浊的、此刻却格外平静的眼睛。 “是,土地爷不是天上的神,是人间的神,庙是我们的根,像是我们的身,香火是我们的命,根断了,神就散了……不是死,是散,散成这片土地上的风。” 瑶黎的手在发抖,看着师尊慈祥的脸,她真怕师尊就这样离开自己。 就像五百年前的父皇母后一样…… 她无法承受,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天庭那些高高在上、却从不问民间疾苦的神官。 他们不配,真的不配! 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现在也该看清自己的路了。 “师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得住他们的祈愿,但我会试试,尽我自己所能,拼命去试。” 师尊伸出手,皮肤干得像树皮。 瑶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被曦和珠滋养过的纯阳之气顺着掌心渡过去,像一股暖流,从师尊的指尖流向手腕。 她只希望师尊能够好受一点。 师尊的眉头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纹路退了一点点。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帝姬,土地神的祈愿你接得住,不是因为你比他们强,是因为你替他们发声,替他们讨公道,替他们修庙塑像续香火——他们信你,你就接得住。” 瑶黎在心里说:“好。” 她松开师尊的手,转身走到院子中央,面对着那些倒塌的围墙和碎瓦片。 她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探出去,探向那些快要消散的土地神们。 “我是渡厄,愿承接你们的祈愿。” 那些微弱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像春天的河冰解冻一样,它们开始流动了,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 瑶黎听着那些祈愿变成愿力,流进她的识海。 西北有座山,叫祁连。 山不是最高的,但绵延千里,像一条卧在大地上的黑龙。 山脚下有座城,城不大,但香火很旺,因为城里供着一位大神——镇西侯。 几百年前,西北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人无数,官府管不了,朝廷顾不上,是这位镇西侯以一己之力镇压瘟疫、救治百姓。 他死后,百姓给他立庙,塑像,供香火。 一代一代传下来,香火越来越旺,神像越塑越高。 后来天庭也知道了,给他封了个神号,叫“镇西真君”。 天庭的神官们私下里叫他“西北王”。 镇西真君的神殿在城北,占地几十亩,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当地官府的气派多了。 此刻,镇西真君手里捏着一份从东边传来的信笺,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金带。 不像神,像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贞德元君的人,在西北砸了多少庙?”他的声音低沉浑厚。 殿下站着一个老者,他是镇西真君手下的管事,姓周,人称周老。 “回真君,七天之内,砸了三十七座土地庙,连像带庙一起毁,有些土地爷的香火已经断了,神像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镇西真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贞德元君这是要干什么?西北不是她的地盘。” 周老叹了口气:“听说是因为一个叫渡厄娘娘的女修,那女修在贞烈祠砸了贞德元君的神像,坏了她的阵法,放了她困了几十年的怨魂,贞德元君大怒,派周玄度去镇压,没压住,又派人去杀那女修,也没杀成,却没想到被一个土地打退了,那土地似乎和这女修有些渊源。” “贞德元君一向高傲,气没处撒,就拿西北的土地爷开刀,这是在示威,告诉那女修: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 镇西真君冷笑了一声。 “拿土地爷示威?她也就这点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周老。 “那个渡厄娘娘,查过没有?” 周老点了点头。 “查了,青云宗弟子,叫云黎,但查到的远不止这些。她在黑风谷破过阵,放过困了五百年的阴兵,在云安城救过一座城的百姓,被人称为渡厄娘娘,在流魂海拿到过黎光剑,在流魂海击败九幽老祖,在黑风谷的事,地府的秦广王也牵涉其中,现在又跑到了西北,看来要管这件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镇西真君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凡间的女修,只不过有点香火之力,就做这么多事?” 周老压低声音:“最新消息,她已经突破到金丹中期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有沧溟皇室的剑法,有人认出那是沧溟皇室的不传之秘,叫‘逆鳞’,沧溟皇室早就绝了,五百年前就灭了。” 殿里安静了,镇西真君凝眉深思,周老不敢打扰,垂手站在一边。 镇西真君开口了:“贞德元君那个人,最容不得别人质疑她,她的神职是贞烈,谁碰她的规矩,她就要谁死。” “这个渡厄娘娘,砸她的庙,破她的阵,放她的怨魂,现在又要给土地爷修庙,她不会放过她的,她的路,只会越来越难。” 他话音一顿,转过身命令周老:“继续查,查这个云黎的底细,查她从哪里来,师从何人,为什么会有沧溟皇室的剑法,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周老躬身。 “是。”他退了出去。 瑶黎从倒塌的土地庙出来,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走。 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裂缝里是黑色的,看不见底,仿佛是通往地狱的通道一般。 风吹过来,卷起黄色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实在是太干了,就连空气里也没有一丝水分。 她眯着眼睛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土房,屋顶上长着枯草。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已经枯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村子里没什么活人的气息,没有什么牲畜,就连植物也都是枯萎的样子。 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他的嘴唇是干裂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两颗嵌在树洞里的黑石子。 这个孩子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喝到水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行走的干尸。 他看见瑶黎,愣了一下,然后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瑶黎一声叹息,从怀里掏出水壶,她拧开盖子,递给孩子。 “喝吧。” 孩子伸出手,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喝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水壶还给瑶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谢姐姐。” 瑶黎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她继续往村里走。 巷子两边是土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和稻草。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已经哑了,像猫叫。 年轻女人解开衣襟,婴儿吸了几口,哭得更厉害了。 没有奶水,她的乳房是干瘪的,像两个空布袋,挂在胸前。 瑶黎心里难受,这真是人间炼狱啊。 喜欢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请大家收藏:()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章 土地泣泪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她那剩下的水都给了那对母子,继续往前。 村子后面是一片田地,田地里没有庄稼,只有干枯的秸秆,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地里竖着几根竹竿,竿上系着红布条,是求雨用的。 红布条已经被太阳晒成白色了,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师尊开口了,声音沙哑。 “三年前,这片地还能种庄稼。麦子能长到膝盖高,玉米能长到腰,虽然收成不好,但饿不死人。” “现在,什么都种不出来了,种子撒下去,连苗都长不高的地方,连野草都不长了。” 瑶黎停下来:“师尊,你们是这片土地的土地神,这里还有没有大神?比如城隍,比如山神,比如什么真君?他们不管吗?这么多人的祈愿,这么多香火,他们只要满足了百姓的需求,就能获得更多的香火,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悠远。 “城隍管生死,不管雨水,山神管山,不管田地,龙王爷管下雨,但龙王爷只听天庭的,天庭不下令,龙王爷不敢下雨,至于那些大神……” “他们不缺香火,西北穷,百姓穷,供奉的香火少,他们看不上,他们宁愿去东南,富庶的地方,受富人的供奉。” 瑶黎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那这里的百姓,就这样等死?” 风吹过来,卷起黄色的沙尘,说不尽的凄凉。 瑶黎站在那片干枯的田地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下去。 她必须要尽快解决问题,这件事拖不得。 “师尊,你能把这片土地上的土地神都召集过来吗?” 师尊微微一怔:“都召集过来?你知道有多少吗?” “方圆几百里的,只要还没散的,都叫过来。” 师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炷香。” 师尊站在院子中央,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土地神之间传讯用的古法。 一炷香后,第一个土地神来了,像一缕烟,从干裂的地缝里冒出来。 烟聚拢,凝成一个老人的形状,比瑶黎矮两个头,弯腰驼背,头发稀疏,牙齿掉了大半,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袍子。 他看着师尊,眼眶红了。 “老友啊,你回来了……” 第二个从东边的墙根下钻出来,第三个从西边的枯井里飘上来。第四个从北边的山坡上走下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他们都很老很瘦,拄着拐杖,脸上布满皱纹。 一个土地神走到师尊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眼底有泪光。 “老哥哥,我们的庙……全被砸了,昨天我回去看,连地基都被刨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我尽力了,这些年,我尽力了,妖邪来了,我去赶,有人迷路了,我去引……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是不下雨,我能怎么办?我是土地爷,不是龙王,我求过龙王,求过城隍,求过山神,求过天上的大神……没有人理我啊!” 他哭起来了,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瑶黎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看到那些藏在眼底的疲惫和委屈。 “各位土地公,你们尽力了,你们一直守护这片土地,你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土地神们安静了,都看着她。 “但现在,你们没有力量了,妖邪会来,百姓会遭殃你们挡不住了。” “所以,我们要让这里下雨,下了雨,地就活了,百姓有了活路,就会信你们,会给你们修庙塑像,续香火,你们有了力量,就能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土地神们面面相觑。 一个土地神小声说:“可是我们招不来雨。我们是土地爷,不是龙王。” “你们招不来,我招,但我需要你们帮我,这里的地脉,你们最熟,哪里是水脉,哪里是旱脉,哪里被抽走了地气,哪里还有残留,你们都知道,你们告诉我,我去破那些抽地气的法器。” 土地神们眼里闪烁着希望之光。 “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你指哪,我们打哪。”最老的那个土地神拄着拐杖站起来。 “这片地的水脉,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你破阵,我带路。”一个瘦高的土地神从人群后面挤上来、 “老哥哥们,拼了!拼不成,咱就烂在这土里,也算没白活一场。” “我们听你的,可还是要快点,那些妖邪之物鼻子灵,土地庙一砸,它们就知道了。它们会来的,没有我们挡着,百姓会遭殃。” 瑶黎沉声道:“我明白……” 瑶黎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姬玄。”她在神识中唤了一声。 “在。” “你能查一下这片土地吗?为什么这么旱?为什么地气被抽得这么厉害?是天庭的人干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好。”姬玄干脆了当 风吹过来,干枯的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院子里,师尊坐在石阶上,土地神们围着他,安静地待着。 白祀坐在院子另一边的石头上,把古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姬玄的声音终于响了,嗓子都哑了。 “帝姬,查到了。” 瑶黎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这片土地,是上古之神共工撞断不周山的地方。” 瑶黎愣了一下,共工,水神,炎帝的后裔。 上古时期与颛顼争帝,战败后怒撞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 这个传说她从小就知道,但她以为只是传说。 姬玄继续说:“共工撞断不周山后,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位,大地的水脉也被改变了,西北从此干旱,少雨,这是自然演变,但天地之书里还有另一条线,另一条因果。” “有人说,共工遭遇了不公,颛顼为帝,共工不服,战败后怒触不周山,他的怒火化为干旱,烙在这片土地上,万年不散,他怨天道不公,怨强者欺凌弱者,怨胜利者书写历史,他的怨,让西北寸草不生。” 瑶黎沉声问道:“另一个说法呢?” “另一个说法,不是共工的怨,是天上的神在惩罚这片土地,共工撞断了不周山,天庭的根基也受到了影响,天庭的神,记恨了万年,他们不让西北下雨,不让这片土地有任何生机,他们要让共工的后人,世世代代为共工的罪孽赎罪。”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你是说,天庭故意惩罚西北?” 姬玄没有直接回答。 “天地之书里没有写明是谁下的令,但因果线上,连着天庭,不止一个神,是一群神,他们的神印在天庭的卷宗里,卷宗上写着——西北旱区,地气稀薄,不宜农耕,不宜居住,不宜设庙,这是自然现象,非天庭之过。” 瑶黎冷笑了一声。 瑶黎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走到师尊和土地神们面前。 “我查到了,这片土地的旱,不只是天灾,有人故意不让这里下雨。” 土地神们像一锅被烧开的水炸了。 “故意不让下雨?我们求了几百年,求的是个屁!” “谁?是谁?我们跪了那么多年,跪的是仇人?” “老天爷啊……我们供的是仇人,我们拜的是仇人……” 瑶黎深吸一口气:“告诉我,水脉在哪里,那些被抽走地气的地方,还有哪些还有残留,带我去,我接了你们的祈愿,你们的力量回来了之后,要继续守着这片土地,百姓的祈愿,是你们的,我不会抢。” 土地神们面面相觑,最老的那个土地神颤巍巍地开口:“可是我们的庙已经被砸了,像也碎了,香火也断了,就算有了力量,百姓也不信我们了。” 第124章 水神寒漪 “所以要先让这里下雨,只要我们的心拧在一起,挑战下天神又何妨!”瑶黎站在众人面前,掷地有声地道。 “挑战天神?”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烧起了火。 “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该散了,散在泥里也是散,不如散得响亮点!” “我们守了几百年,跪了几百年,求了几百年,跪够了,求够了!” 瘦高的土地神把拐杖往地上一扔,脊背挺直了。“ 从今天起,不跪了!” 白祀淡淡地道:“算我一个。” 师尊沉声道:“我是这里的土地,守了三百年的土地。谁动我的土地,我就跟谁拼命。” 愿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流进她的识海,像新雪落在旧雪上。 只要把这些愿力炼化了,金丹后期就在眼前。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帝姬,这些是神的祈愿,不是凡人的,完成了,你离神位就近了一步,每一步都比凡人祈愿来得快。” 瑶黎抬起头,看着师尊和土地神们。 “我们要找到水脉残留的地方,把那些抽地气的法器破掉,法器破了,地气回来了,水就回来了。” 师尊说道:“这条河,叫弱水,上古时期就有了,从祁连山发源,流经张掖、酒泉,最后汇入居延海,那时候水很大,能行船,能灌溉,后来水小了,有一年,上游的水忽然就断了。” 那个最老的土地说道:“弱水的源头在祁连山,山上的雪水融化,流下来汇成河,如果源头的水还在,只是中途被截断了,那截断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 瑶黎看着西北方向,那里是祁连山,绵延千里,山顶的雪终年不化。 “我们一起去弱水的源头。” 一群小老头跟在瑶黎身后,像一串被风吹起来的枯叶,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咳嗽声此起彼伏。 “慢点慢点,老哥哥你慢点。”一个土地神扶着另一个更老的土地神,手在发抖。 “我腿不行了,上次庙被砸的时候,我就伤了根基。” “膝盖算什么,我腰疼的都要断了。” 一个土地神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后腰,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虾米。 “你们别吵了,前面的路更陡。” 瑶黎走在队伍中间,右手不时扶一下旁边快要摔倒的土地神。 她的手是热的,被曦和珠滋养过的纯阳之气顺着指尖渡过去,帮那些小老头稳住神魂。 土地神们感受到了那股暖意,走路的步子稳了一些。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 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石板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得很。 空气开始变冷,瑶黎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 路边开始出现积雪,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 越往上走,雪越厚,瑶黎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到了。”师尊停下来,指着前面。 一道干涸的河床从山上蜿蜒下来,像一条被晒干的蛇。 河床里没有水,只有大大小小的石头,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 石头缝隙里塞着枯草和碎屑,有的地方还结着薄冰,冰面灰蒙蒙的。 “这就是弱水的源头?”瑶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床上的石头。 石头是冰凉的,带着一股死气的凉。 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以前不是这样的。”一个土地神从后面挤上来,弯着腰,指着河床深处。 “以前这里的水很大,从山顶的雪峰上流下来,隔几里地都能听见,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在河里摸鱼,女人在河边洗衣裳,男人在水边饮马……那时候多好啊。” 另一个土地神叹了口气。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后来的水就越来越小,先是不能摸鱼了,然后不能洗衣裳了,再然后不能饮马了,最后连水都没了。” 山顶被云雾遮住了,看不清雪峰,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咳了一下。 “走,上去看看。” 话没说完,左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瑶黎把手按在黎光剑上,灵力从丹田涌向手臂,剑身亮了一下,白光在灰蒙蒙的山色中格外刺眼。 灌木丛里窜出一只东西,它的身体比狼大一圈,毛是灰黑色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露出黄白色的獠牙,口水从嘴角滴下来,落在雪地上,嗤嗤地冒白烟。 “是旱魃的气息侵蚀过的野狼。” 师尊挡在瑶黎前面,短剑已经从腰带上拔了出来。 “这片土地上的妖邪越来越多了,土地庙被砸之后,它们没有了天敌,开始往山上跑了。” 那只野狼扑过来了,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师尊侧身避开,短剑从下往上撩,剑锋划过野狼的腹部。 野狼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 它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像墨汁一样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它已经不是活物了,被旱魃的气息侵蚀太久,早就死了,是尸气在撑着它。” 瑶黎拔剑了,黎光剑出鞘,白光炸开,一剑劈在野狼的头上。 野狼的头像西瓜一样被劈成两半,黑然后不动了,像一摊烂泥瘫在雪地上。 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百姓们还活在这些东西的威胁下,而天庭的那些神,高高在上,不闻不问。 “走。” 她把剑插回背上,继续往上走。 时间不多了。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第二波妖邪来了。 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一只只像是巨型老鼠一样的怪物对他们虎视眈眈。 它们身上的毛脱落了大半,嘴很尖,它们爬行的速度快得像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朝瑶黎他们涌过来。 师尊的脸色变了。 “退后,都退后。” 瑶黎把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握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握着黎光剑。 曦和珠的金光和黎光剑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壁。 那些像老鼠一样的东西撞在光壁上,发出吱吱的叫声,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冒烟,缩回去,又扑上来。 白祀的琴声响了。 这一次不是安魂的曲子,是杀伐的。 琴声像刀像剑,从琴弦上射出去,刺进那些东西的身体里。 那些东西惨叫翻滚,尸体堆了一地,黑色的液体浸透了雪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瑶黎收剑,把曦和珠放回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灵力消耗了不少,曦和珠的力量也弱了一些,但她没有时间调息。 师尊声音也有些哑。 “这些东西,是来阻止我们上山找水脉的,它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它们怕土地爷们有了力量,因为水回来了,它们就无处藏身了。” 瑶黎冷硬地道:“那就更不能让它们得逞。” 她迈步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踩在那些黑色的液体上。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往弱水的源头走。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帝姬,天地之书里有一条关于弱水源头的记载,说天庭有一位水神,掌管天下水系,共工撞不周山后,西北水系紊乱,天庭派她前来治理。” 瑶黎问道:“那个水神叫什么?” “叫寒漪。” 第125章 清水泉涌 到了山顶,瑶黎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巨大的的圆形凹陷,边缘陡峭,底部平坦,像一个巨大的碗。 碗底是一整块黑色的玄武岩,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岩石的正中央,有一个碗口大的泉眼,但泉眼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 泉眼的周围,矗立着九根黑色的柱子。 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粗,两人多高,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墨玉。 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烧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 九根柱子之间,连着暗红色的光线,把九根柱子织成一张网。 网的中心,就是那个被冰封住的泉眼。 光线在缓缓流动,从柱子流向泉眼,光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瑶黎在看,在看那些柱子的排列方式。 “帝姬。”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这些黑色柱子,是天庭的制式法器,叫锁灵柱,专门用来封禁地脉、抽取地气的,每一根柱子都是一件独立的神器,柱身上刻着天庭水神一脉的符文,这些符文是天庭的工匠用神火锻造的,凡间的力量无法破坏。” 瑶黎的手指按在黎光剑上。 “布阵的人是谁?” “水神寒漪,他掌管天下水系,共工撞不周山后,西北水系紊乱,封了弱水的源头,锁灵柱会自动运转,抽取地气,通过柱身上的符文传输到天庭,直接汇入寒漪的神库,这个阵法会自己运转,直到地气被抽干。” 瑶黎深深叹息,眼下的局势真不容乐观。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看向那些黑色柱子和暗红色的光线。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她需要破阵,需要让水回来。 “锁灵柱的阵法,是独立的。”姬玄继续说。 “不依赖寒漪的法力,只依赖柱子内部储存的地气,地气不枯,阵法不灭,地气回流,阵法自溃,那些暗红色的光线是地气流动的通道,连接着每一根柱子和泉眼底下的阵眼石,阵眼石不碎,阵法不会停,强行破坏柱子只会触发自毁禁制,地气会瞬间溃散,这片土地就彻底废了。” 瑶黎沉吟道:“所以破阵的关键,不是打碎柱子,是让地气回流,柱子里的地气本来就是从这片土地上抽走的,我要做的,是帮它们开门。” “不错。”姬玄赞赏道。 瑶黎对着土地们说道:“我要破阵,阵法需要地气维持,只要地气断了,阵法就撑不住了,我们需要把那些柱子里的地气抽出来。让它回到这片土地里。” 土地神们面面相觑。 “可是,那是天庭的法器,我们碰不得……” 瑶黎站在环形凹陷的边缘,盯着那些黑色柱子和暗红色的光线。 这个阵法不是蛮力能破的,锁灵阵的根基不在柱子上,在泉眼里。 柱子和光线只是表象,真正的阵眼是冰层下面那块石头。 石头不碎,阵法就不会停。 强行破坏柱子,只会触发阵法的自毁禁制,地气会瞬间溃散,这片土地就彻底废了。 瑶黎思考了很久,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朗声道:“需要把地气从柱子中反向抽出来,让柱子里储存的地气回流到泉眼里,地气回流,阵法自然就瓦解了,但反向抽取需要极其精纯的引导之力,而且不能中断,一旦中断,地气会反噬,在场所有人都活不了。” 瑶黎转身看着那些土地神们,他们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他们的神力已经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像黑暗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各位,这个阵法,我一个人破不了,需要你们帮我。” 土地神们安静了,都看着她。 “阵法需要地气维持,柱子里储存的地气,是从这片土地上抽走的——现在,我要你们把那些地气召回来,用你们和这片土地的联系,你们在这里守了几百年,每一寸土地都认得你们。”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颤巍巍地开口:“我们的神力已经快没了,只怕叫不回来。” “我来引导,你们只需要把手按在地上,想着你们守了几百年的庄稼、河流、村庄、百姓,剩下的我来做。” 土地神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都同意下来。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在雪地上,双手按着地面。 他们在叫这片土地的名字。 那条河叫弱水,那座山叫祁连,那个村子叫柳沟,那片田叫南洼。 瑶黎也跪下来,手指插进泥土里,闭上了眼睛。 香火之力从她识海中的鼎里涌出来,像融化的金子,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指,从手指渗进泥土里。 那些金线从她的指尖出发,穿过雪层,穿过冻土,穿过岩石,一直延伸到那些黑色柱子的底部。 她感觉到了,柱子里储存的地气,它们在柱子里面翻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它们想回到这片土地上,但被那些符文和光线挡住了。 “白祀,”瑶黎没有睁眼,“帮我稳住那些地气,它们太暴躁了。” 白祀把古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 琴声很清,像山涧里的溪水,从高处流下来,流进那些翻涌的地气里。 地气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安静了一些,不再那么暴躁地冲撞了。 “师尊,帮我看着那些妖邪,它们会来捣乱。” 师尊把短剑从腰带上拔出来,站在环形凹陷的最外侧,面朝山下。 “来多少,杀多少。” 土地神们开始用心念,每一个土地神都在想自己守护的那片土地。 瑶黎感觉到了,那些地气开始动了。,像冬眠醒来的蛇,从柱子的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金线缠住了那些地气,像母亲的手牵着孩子的手,带着它们往回走。 黑色柱子的符文光线在剧烈颤抖。 泉眼上的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冰面下的水开始涌动。 “快了。” 瑶黎咬着牙,香火之力在急速消耗,鼎里的香火已经薄了一层。 土地神们的神力也在消耗,有的已经开始发抖了,像快要撑不住了。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忽然倒下了。 他的身体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摔在雪地上,他的手还按在地上,没有松开。 他嘴唇还在动,还在念着那片土地的名字。 符文彻底灭了,柱子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泉眼上的冰碎了。 水涌出来了,被堵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水是清的,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面映出了天空,瑶黎看见云层后面有一丝光,像被洗过了一样。 土地神们松开了手,瘫倒在雪地上。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被旁边的同伴扶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成了! 瑶黎把曦和珠收回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香火之力消耗了七成,鼎里的香火薄了大半。 但她的修为反而因为完成了神的祈愿,根基更稳了。 水顺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流,所过之处,裂缝合拢了,枯草根底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师尊站在水边,看着那些流向山下的河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山脚下的村子里,一个孩子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见有水从山上流下来。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家,边跑边喊:“水来了!水来了!” 第126章 水神作梗 河水从山上冲下来,冲过干裂的河床,所过之处泥土裂缝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一个孩童站在河边,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他愣了一瞬,边跑边喊,嗓子都劈了:“水来了!水来了!” 喜悦的声音传遍了村里的小巷,人们从屋里涌出来,他们看见河床里清亮的流水。 久旱逢甘泉!人们都沉浸在喜悦上,还以为是在做梦。 人们疯狂地喝着来之不易的水,眼里燃烧起活下来的希望。 “来了……真的来了……不是做梦……”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带着土腥味,他喝得咕咚咕咚的,像渴了一辈子。 孩子们最疯,他们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笑声脆得像铃铛。 他们互相泼水,追着跑着,沉浸在水的快乐里。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喊:“土地爷显灵了!土地爷保佑!” 有人朝着山上磕头,有人朝着河跪拜,有人跑回家拿了香烛纸钱,就在河边烧起来。 烟升起来,和河面上的水汽搅在一起。 山上,那些土地神们感觉到了,他们吸收了香火之力,身体开始变化,像有人在他身上浇了一瓢水,干裂的皮肤开始合拢了,不再是要碎掉的样子。 瑶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有点酸。 “成了。”姬玄声音带笑。 “土地神们的祈愿,你完成了一部分,等水彻底恢复,他们的神力会更强,你离金丹后期又近了一步。” 瑶黎在心里应了一声。 到目前为止,再难的事情,只要迎难而上都做成了。 山下,百姓们还在河边跪拜,香火的烟从村口升起来,袅袅的,一直飘到半空中。 师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苍老灰白色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忽然,天暗了。 一个巨大的东西,圆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从云层后面缓缓降下来。 它的边缘是金色的,中间透明,折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它的底部有许多细小的孔,像蜂巢,每一个孔都在发光。 瑶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的手指按在黎光剑上,剑身微微发着光。 那个巨大的法器悬在半空中,正对着弱水的源头,以及那条刚刚开始流淌的河。 它转动了一下,那些蜂巢一样的孔里射出了光,河面上的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不再往下流了,而是往上飘,像倒流的瀑布。 水珠从河面上升起来,像无数颗晶莹的珠子,朝那个法器飞去。 水珠穿过那些小孔,被吸进了法器里面。 河水开始后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从膝盖深降到脚踝深,直到河底都干了。 那些刚刚被水浸润的泥土又裂开了!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百姓们眼睁睁看着水没了,他们手里的香还在烧…… 这是何等撕心裂肺的失望,看到生机就这样断绝,当场就有很多人承受不住了。 一个老妇人跪在干涸的河床上,,撕心裂肺地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孩子用手指戳了戳河底的干泥,他的眼泪掉在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被吸干了。 土地神们看着那个巨大的法器,脸上的光嗖地一下灭了。 老土地悲叹:“是天上的神官,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眼睛里满是那种被欺负了太久的无力的空洞。 瑶黎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烫——凭什么要这样对世人! 而在一刻之前,天庭,水神殿。 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里映出的是弱水的源头。 寒漪坐在石案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神袍,袍角绣着水纹。 “查到这个人了吗?”他的声音清冷。 殿下站着一个神官,低头禀告:“回上神,查到了。她叫云黎,青云宗弟子,道号渡厄,丹中期修为,在曦光秘境拿到了曦和珠,最近出现在西北,带着一群土地爷,说要修庙、塑像、续香火,之前曾经毁过贞德元君的名声。” 寒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贞德元君那边什么反应?” “贞德元君派人在西北砸了三十七座土地庙,以示警告,但那个女人反而上了山,到了弱水的源头。” 寒漪来到了贞德元君殿里。 殿里燃着香,浓得发腻。 贞德元君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尊瓷做的菩萨。 她看见寒漪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来了?” 寒漪在她对面坐下,他在天庭的地位和贞德元君差不多,不需要行礼。 “你的人,砸了我的土地庙。” 寒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贞德元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道:“你的土地庙?西北的土地庙,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弱水源头在我的辖地,那些土地庙,守的是我的水脉,土地爷们没了力量,妖邪就会入侵,我的地气就会少。” 贞德元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的人?你的水脉?你的地气?” 她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冷笑。 “寒漪,西北是共工撞断不周山的地方,不是你的。” 寒漪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贞德元君冷笑道:“那个渡厄娘娘,已经查到了弱水源头,知道天庭在西北做了什么,早就查到你的头上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在西北待得越久,查到的东西就越多,每一件,都够我们喝一壶的。” 寒漪不以为然:“我不信,只是一个凡间女修和一群法力低微的老头罢了!我只需要一个法宝,就够他们吃一壶的。” 寒漪实在觉得这女修和一群土地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随手就将自己的法宝丢了下去,他是水神,自然能干扰水的运行。 他掐诀念道:“收!” 刚被瑶黎释放出的水,顷刻间飞上天空,河床又恢复了干枯。 看吧,其实很简单。 毕竟这只是一群刍狗。 水被收走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那些刚刚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水,说断就断了。 河床上的水打着旋往回缩,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最后连碎石都干了。 那些刚刚喝饱了水的泥土,裂缝又重新张开。 土地神们站在山腰上,看着那些水消失,那片刚刚活过来的土地又死了回去。 他们的身体刚刚有了一点血色,现在那点血色又褪去了,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他们的脊背又弯了下去,头发变成了枯草。 师尊一声长叹:“是水神,只有水神,才有这个本事,说让水来水就来,说让水走水就走,只是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他背对着所有人,失神地望着山下那片干涸的河床。 他的肩膀塌着,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终于扛不动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没人能出来管管吗?这到底是什么世道,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不成!寻常百姓早已活不下去,神明向来冷眼旁观。大水说来便来,说退便退,全然由着心意摆布,何曾有人过问,何曾有人体恤过苍生疾苦?” 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黄色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土地神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他们的四肢僵直了,手指蜷缩着,他们的眼睛像两颗被风干的桂圆核。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整个人就像一节被风吹断的枯枝,从中间折断了。 他的上半身摔在地上,下半身还站着,断口处只有黑色的粉末,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师尊转过身,看见那半截身体,他伸出手,想去扶那个土地神,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变。 从指尖开始,皮肤变成褐色干裂,像被太阳晒枯的树皮。 他的手指不能弯曲了,肘关节像生了锈。 瑶黎冲过去扶住他。 “师尊!” 师尊的身体靠在她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 脸上的皮肤已经干裂了,一块一块的,像皲裂的土地。 他的嘴在动,但声音太小了,她听不见。 “师尊……师尊你说什么……”瑶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别管我……顾好你自己……” 师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变硬。 他的手从她手里滑下去,瑶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了。 师尊不见了,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是一截枯木。 瑶黎抱着那截枯木,跪在地上。 她眼泪掉不下来,像被堵住了。 她想起师尊第一次在巷子里救她,拎着酒葫芦唱着戏,像一个爱管闲事的醉老头…… 他收她为徒,带她去云安城,去流魂海,去北境,去贞烈祠,去曦光秘境…… 他挡在她面前,替她挡剑,替她挡法术,替她挡了那么多她挡不住的东西。 她想起他在曦光秘境里说的那句话——“丫头,别怕,师尊在。” 现在师尊不在了,她怀里只有一截枯木。 瑶黎把脸埋进那截枯木里,枯木是凉的,没有师尊的体温。 第127章 前往魔渊 她的肩膀在发抖。 她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天道不公到这种地步? 那些害人的神在天庭享福,这些救人的神在土地里烂掉。 师尊守了三百年的土地,替百姓挡了三百年的灾,他的庙被砸了,最后连身体都保不住,变成了一截枯木。 瑶黎抬起头,她恨,她恨这片天,恨这个天道,恨那些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的神。 她的眼睛红了,火在她眼底烧,烧得她浑身发烫。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帝姬,稳住,你的道心不能乱。” 瑶黎把那截枯木用布包好,系在背上。 村子里的人已经聚到了河岸边,他们看着干涸的河床,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头蹲着,还有人像丢了魂。 一个人忽然抬起头,看见了山上的瑶黎。 “你把水弄没了!是你把水弄没了!” “是你!是你!” “土地爷呢?你们为什么这么弱!” 众人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瑶黎,肆意推搡拉扯。 有人撕扯她的衣衫,有人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更有人捡起碎石狠狠朝她砸去。 石块落在身上,她分毫未躲,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 他们辨不清真正的罪魁祸首,只知洪水来去无常满心愤懑,便将满腔怨气,尽数倾泻在了她身上。 白祀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瑶黎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跑。 他拉着她穿过那些伸出来的手和吐出来的唾沫。 跑出村子的时候,瑶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土地神们散落在山腰上,变成了枯木干尸。 白祀拉着她跑上了山,跑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松开她的手,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白衣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几缕,狼狈得像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人。 他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瑶黎靠着另一棵树,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把膝头的布料浸湿了一大片。 姬玄一声苦涩的叹息:“帝姬,百姓不是恶人,他们只是太苦了,好不容易盼来了水,又没了……不是你的错。” 瑶黎继续沉默着。 姬玄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做了,你做了,才有机会改变,你不做了,就永远是这样了。” 瑶黎闭上眼睛,抱着那截枯木,靠在树干上。 风刺骨的冷,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兽。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可她……也真的好累啊。 瑶黎靠在树干上,把那截枯木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抱着母后给她做的布偶。 瑶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们舍命相救,师尊更是耗尽心力,守了这方故土整整三百年,诸位土地神亦倾尽所能,为百姓挡妖邪、阻瘟疫,护着世间万般疾苦。 洪水来时他们满心欢喜,水势退去,反倒将所有怨怼尽数归咎于我们。 石块砸在身上,皮肉之痛本算不得什么,可他们看向我的眼神……” 她语声一顿,指尖死死攥紧手中枯木,眼底满是寒凉心酸:“人心冷眼,远比乱石砸身更疼。” 白祀没有说话。他把古琴放在膝盖上,拨了一下弦,一声像叹息一样的音在夜色中散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枯木里。 白祀的琴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低,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哼着什么。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是修香火之道的,香火之道,不能对祈愿的人失望,失望了,道心就碎了。” 白祀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道心从非不可破碎,纵使碎了,亦可重圆修补,待到修复圆满,反倒比从前愈发坚韧稳固,你师尊庙宇被毁,看似香火断绝,实则根基未灭。” 他语气平淡,字句皆是笃定。 “土地神的根,深扎于此间大地,从来不在九天云外,枯木并非死寂,不过是沉眠蛰伏,待地气复苏,活水重归,再得世人香火供奉,他自会从枯朽之中,缓缓苏醒过来。”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 白祀点了点头。“真的,但需要时间,需要水真正回来,地气真正回来,百姓真正信他们,他会回来。”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枯木,但眼下他们无力对抗水神。 姬玄开口了:“帝姬,不要心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土地神们的祈愿炼化了,你离金丹后期只差一步。” 瑶黎低头看着背上的枯木:“走。” 几人一边走,瑶黎一边梳理最近发生的事。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个盲点。 “姬玄。”她在神识中唤了一声。 “在。” “你之前说,弱水的源头是上古留下来的,那上古的时候,谁管这片水?” “帝姬,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现在的那个水神,还是当年的水神吗?天地变了,神也变了,那些上古的神,去哪了?” “帝姬,你问到根上了,我翻阅天地之书的时候,顺着弱水源头的因果线往上追,追到上古,追到共工撞不周山之前,那时候管这片水的不是寒漪,是应龙。” 瑶黎微微一怔:“应龙?那个上古神兽,生翅膀的龙?管天下水系的应龙?” “是,应龙不是天庭封的,是天地生出来的,上古之时,大江大河都是应龙在管。”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应龙现在在哪?” 姬玄沉声道:“上古时期,魔族入侵,天地大乱,应龙率领水族镇压魔军,在西北与魔族决战,那一战应龙杀了魔君,封印了魔渊,自己也力竭陨落,。” 瑶黎的心跳停了一拍:“陨落了?” “陨落了,但他不是死了,是沉睡了,他的神格还在,只是没有人唤醒他,他沉睡的地方,就在西北,离弱水源头不远,是一个叫渊谷的地方,那里是当年封印魔族的战场,魔气很重,阴气很盛,应龙的魂魄就沉在渊谷的最深处,被魔气压着。” 白祀认真听着:“好,接下来,我们去西北。” 瑶黎眼中又燃烧起希望之火:“去渊谷,找应龙。” 飞舟飞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渊谷。 那是一个裂开的地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看不见底。 谷口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的岩壁是黑色的,光滑得像被火烧过。 岩壁上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黑色的水从岩缝里渗出来,谷口弥漫着一层黑色的雾气,浓稠得像墨汁。 风吹过来,魔气散开一条缝,露出谷口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瑶黎站在谷口,她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稠的黑。 风从谷口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瑶黎弯下腰,钻进了洞口。 走了不到几步,他耳边忽然飘来一个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捂着嘴哭。 她以为是风声,侧耳再听。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哭声叠着哭声,密密麻麻的,还带着恐怖的祈愿。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娘……娘……” “好黑……好黑……我怕……” 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只剩气音。 瑶黎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把手按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探出去。 不是幻觉,是祈愿,一群孩子的祈愿。 “姬玄,你听到了吗?”她在神识中问。 “听到了,就在渊谷下面,离这里不近,有人在下面养着这些孩子,像养牲口一样,西北乱了几百年,丢了多少孩子,没人知道,那些魔修妖邪,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子,想割就割,想摘就摘。”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剑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燕惊雪的声音忽然从虎符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意。 “帝姬,让我出来,在这种环境下,我可以化形,长枪在手,三尺之内,没有东西能近你的身。” 瑶黎低头看着腰间的虎符,犹豫了一瞬。 燕惊雪的魂魄虽然恢复了不少,但化形消耗很大,上一次在贞烈祠化形之后,她养了很久才缓过来。 可那些孩子的祈愿还在她耳边飘着,像一盏盏快要灭了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好。” 瑶黎把虎符握在手心里。 灵力灌进去,虎符亮了一下。 金光从符纹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一道人形。 燕惊雪穿着银甲,手持长枪,长发束成马尾,站在瑶黎面前。 她的身形比上一次化形时更凝实了,脸上的轮廓也更清晰,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虚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刚被擦过的玉。 “帝姬,你走前面,我断后。” 燕惊雪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上的银光刺破了周围的魔气。 “谁敢碰你,先问过我的枪。” 那些孩子的哭声像一盏盏在风中摇晃的灯,随时都会灭。 她加快脚步,弯着腰在狭窄的通道里小跑,通道越来越宽,魔气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曦和珠的金光照在她身上,魔气碰到金光,嗤嗤地消散了,但消散的只是眼前这一小片。 身后三道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瑶黎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凝聚成一线,探向那些孩子们的祈愿,开始和他们沟通。 那些声音很弱,但她听清了—— “来这里……来这里……” “我们在下面……在水的下面……” “救救我们,求求了!” 斜下方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有水声。 第128章 渊底孩童 瑶黎睁开眼睛,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通道越来越陡,从平路变成了下坡,从下坡变成了近乎垂直的窄缝。 她侧着身子往下挤,岩石刮着她的手臂。 魔气越来越浓,浓到曦和珠的金光被压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背后,燕惊雪的长枪上银光跳动。 “帝姬,小心,魔气这么浓的地方,一定有妖邪,不是一只两只,它们藏在暗处,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好。” 瑶黎继续往下走,脚底踩到了什么。 她蹲下来,举起曦和珠检查,霎时间呆愣在原地。 是一根骨头,小孩的小腿骨,很细,上面还有牙印。 旁边还有,不止一根。 都散落在石缝里,有的已经发黑,她数不清有多少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里有东西吃人,”燕惊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这些孩子,都是待宰的羔羊。” 瑶黎把曦和珠的光往前探了探。 前面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水声下面,那些孩子的祈愿还在飘——“来这里……来这里……” 渊谷深处,有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是黑的,河面很宽,看不清对岸,河中心有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上隐约有铁笼子的影子。 …… 天庭,水神殿。 寒漪坐在石案后面,面前的铜镜忽然亮了一下。 镜面里浮现出蛟龙丑陋的脸,黄绿色的眼睛,满嘴的利齿,还有那条分叉的舌头。 “主上。”蛟龙的声音满是谄媚。 “有人进了渊谷,一个女人,带着剑,身上有香火之力,还有一个穿银甲拿长枪的,一个抱琴的,他们往暗河这边来了,像是要找那些孩子。” 寒漪慵懒道:“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女修是个人才” 蛟龙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主上,你不是说要找机会除掉那个渡厄娘娘吗?机会来了,她进了我的地盘。” 寒漪怀疑地挑眉:“你打得过她?” 蛟龙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金丹中期,我修为不输她,而且这是我的水,这里魔气重,她的香火之力撑不了多久,主上,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去把她吞了。” 寒漪的声音很轻,像冰面下的水流:“去吧,杀了她,把曦和珠带回来。” 蛟龙咧嘴一笑:“主上,我是水里的东西,我想要水灵珠,有了它,我就能化蛟为龙,就不用在渊谷底下窝着了。” 寒漪转过身,看着铜镜里那双黄绿色的眼睛。 “水灵珠?你倒是会挑。” 蛟龙嘿嘿笑了两声:“主上,渊谷这地方,我替你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颗水灵珠,不过分吧?” 寒漪冷淡道:“杀了她,水灵珠就是你的。” 蛟龙的眼睛猛地亮了:“主上放心,她走不出这渊谷。” 铜镜暗了,蛟龙从石壁前缩回来,沉入水底,顺着暗河往上游游去。 它的身体在黑色的水中缓缓移动,像一道无声的阴影。 它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崔钰最近有些郁闷。 地府判官的活儿本来就不轻松,但最近这片儿格外难办。 往生簿上,西北某地区未成年早夭的名字比往年多了三成,失踪的孩子,魂魄不收,地府不管,只能飘在死的地方。 崔钰来了,不是因为地府重视,是因为再不来,这些孩子的怨念就要积成灾了。 怨念重的魂魄会盘踞在原地,不走不散,还会把活人往死路上引。 到时候出了更大的乱子,上面怪罪下来,背锅的还是他。 他沿着渊谷的边缘走了一圈,手里的锁魂链叮叮当当响着。 谷口附近,飘着几个孩子的魂魄,很小很薄,像被水泡烂了的纸人,风一吹就歪歪斜斜的。 崔钰蹲下来,把锁魂链放出去,链子缠住一个孩子的脚踝,轻轻拉了一下。 那孩子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但崔钰能感觉到它的恐惧。 “别怕,”崔钰的声音尽量放柔了,“我是来收你们的,跟我走,去投胎。” 孩子的魂魄摇了摇头,它伸出透明的手指,指向渊谷深处。 “有东西……有东西吃我们……” 旁边几个孩子的魂魄也围过来了,纷纷凄惨地哭了起来。 崔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渊谷深处那团翻涌的黑色魔气,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里面藏着一个吃小孩魔头,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孩子,居然没有人管。 他来了,但他能做什么? 他不是天兵。 抓鬼拿魂他在行,降妖除魔不是他的活儿。 他找到了魔头,还得禀告天庭,等天庭派兵,等天庭下令,等天庭安排。 这一来一回,那些孩子等得起吗? 崔钰站起来,把锁魂链收回来,挂在腰带上。 他站在谷口,等一个能替这些孩子讨公道的人。 他没想到,等来的是瑶黎。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穿着灰衣、背着剑的女人正朝渊谷走来。 她戴着兜帽,蒙着面罩,看不清脸,但崔钰认出了她手里的那柄剑——黎光剑。 渡厄娘娘她怎么会来这里? 崔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听说过天庭那边传来的风声,凛渊和昭华在查她,殷无极在盯着她,贞德元君也在查她。 这个女人,已经被天庭盯上了,谁沾上她谁倒霉。 他现在自己已经焦头烂额了,不想再掺和到别的事情里去。 崔钰退后几步,退到了谷口旁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藏住了身形。 他没有声张,安静地蹲在石头后面,看着瑶黎走进谷口,身影被魔气吞没。 瑶黎循着那些孩子的祈愿声,在渊谷深处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魔气越来越浓,浓到曦和珠的金光被压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光球,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通道忽然变宽了,从窄缝变成了一人多高的甬道。 瑶黎的脚步加快了一些,那些孩子的祈愿声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听清每一个字的颤音。 “救命……救命……” “不要吃我……我不想死……” “娘……娘……”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穴呈圆形,顶部很高,高到曦和珠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洞穴正中央,蹲着几个孩子,他们挤在一起,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全是泥,瘦得像一根根柴火棍。 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 听见脚步声,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瑶黎。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魄,只剩下两个黑洞。 瑶黎蹲下来,温柔地伸出手。 “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别怕。” 孩子们没有动,他们看着她,像一群受惊的兔子,挤在一起,不敢上前。 过了很久,一个最大的孩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是个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她的腿有点瘸,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过很重的伤。她走到瑶黎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的黑洞忽然有了光。 “姐姐……你真的能带我们走?” 瑶黎点头:“能。”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那道疤痕往下流。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孩子喊:“都起来!姐姐来救我们了!我们可以走了!” 孩子们这才动了,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瑶黎。 女孩回过头,拉住瑶黎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这里有一个大妖怪,吃小孩,它不在这里,但很快就会回来,我们要快点走。” 瑶黎的心一沉:“大妖怪在哪?” 女孩摇了摇头:“不知道,姐姐,我们好害怕啊。” 话音刚落,周遭的孩童纷纷缩起身子,止不住低声啜泣,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 “那妖怪太吓人了,夜里总能听见它嘶吼的声音……” “它抓走了好多同伴,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日日躲在这里不敢出声,连哭都不敢大声,就怕被它听见……” “我们好想回家,可根本不敢出去,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被抓走的就是自己……” 稚嫩的哭声此起彼伏,满是惊惧。 瑶黎蹲下身,与那女孩平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指尖触到那道疤痕时,女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瑶黎的声音很轻很柔。 “阿蘅,”女孩吸了吸鼻子,“姐姐叫我阿蘅。” “阿蘅,你真勇敢,”瑶黎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大家站出来,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用力点了点头。 瑶黎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孩子们。 “我叫渡厄娘娘,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 孩子们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从暗处看向她。 她环顾四周,目光拂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每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但害怕没有错,你们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害怕,它让你们躲过危险,让你们学会安静,让你们在绝境里撑了一天又一天。” 孩子们怔怔地听着,从未有人这样对他们说过话。 “可是从今往后,害怕这件事,交给我来扛,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紧我。” 她的声音像夜风拂过耳畔:“我会走在最前面,任何危险,先过我这一关,任何妖怪,先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