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她不可能最爱我》
1. 第一天
1
多年前我和杜呈央下山除妖,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道观。
听周边的人说这个道观的签文很准,平日里来的人多,只不过最近邪物肆虐,山下的居民都闭门不出,才看着冷清了一点。
好在虽然旁人闭门不出,但是道观还是好好开着。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让杜呈央同意和我一起去。
这道观不大,前院正中央有一棵大树,上面挂满了红绸和木牌,越过这棵树就是求签的地方,小道士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签筒在他旁边的供桌上摆着。
我问杜呈央要不要也求一求,杜呈央说她不信这个,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哪里还能听天命。
她不知道我要来这求姻缘。
我拿起签筒捧在手里,心里默念一定要给我和杜呈央来个金玉良缘。
结果摇了半天,签筒子里一个也掉不出来,我下意识看向杜呈央,向往常一样求助,但是她就这么站在那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无视我求助的眼神,我俩的视线一交汇,她就撇过头,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求签还是自己求才灵。”
丝毫没有帮我的打算,我那点想让杜呈央和我一起求签的想法彻底落空。
好在最后祖师爷看我苦心,落了一支给我。
道观里的老师父闭关修炼了,所以的解签的是那个小道士,我观他虽然看起来眉清目秀,但到底是年轻,有点愣头青的意思。
说实话,我有点怀疑他的能力。
不过这也没有其他人,我就算觉得他不靠谱,也只能把这支好不容易求来的签递给他。
他接过之后看了半晌,眉头皱得快赶上去年师兄闭关进阶时引来的天雷——在宗门那棵七风树上劈下的那块树皮。
只听他“嘶”一声,抬起头,先是表情郑重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旁边的杜呈央,最后视线又落回了竹签上,面色难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我有点着急了,口不择言的催促他:“你是不是道行不行。”
说完我就有点心虚了,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小道士闻言瞪了我一眼,而后又认命般摇头,小声说:“也罢。”
然后就见他抬手轻轻在签文上划了一下,微弱的光闪过,原本晦涩的签文变成了清晰明了的四个字。
天地不容。
我接过竹签,指腹摩擦着竹签上的刻痕,心想原来解签文是这么解的,我还以为他们这些道士是自成一派文字。
原来还是要靠施法。
既然如此,那我岂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杜呈央及时甩来她的视线,制止我大逆不道的想法,我这才不得不按耐住心里那点念头,低头看向这支竹签。
不对,我突然反应过来签文的内容,我没看错的话,这签文上写的好像是天地不容?
我心说求个姻缘,怎么就天地不容了。
我又不是求自己的修为一步登天。
早知道刚刚就让杜呈央帮忙了,我向小道士投去了怀疑的目光,心想他是不是在趁机报复我。
“贵客,姻缘之事,还是莫要强求。”小道士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出声劝慰,但我这个人向来叛逆,说一不二,说二不一。
“我偏要强求个试试。”我学着他在签文上挥了挥手,同样一阵微弱的光闪过,小道士见状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我心中暗自得意,然后抬手。
什么都没变。
我错了,我不该看轻这小道士,我承认他还是有几分功力的。
不过,他有几分功力,我也有几分蛮力。
我的本命法器是把刀,名为锈火流鸢,平日里都缩小成匕首大小塞在腰带那,师父常说我这样没有宗门气质,我说我背着把大刀也不见得就有气质。
再说了,气质这东西不都是天生的吗。
师父只说,哦,那至少有气势。
现在缩小版的刀派上了用场,我拔出刀就把这四个字划掉。
杜呈央这时才看出了我的意图,抬手想施法阻止我,嘴里还不忘冷声呵斥:“徐佩清,住手。”
我平日里最听她的话,但是今日我偏偏执拗起来。
“我不。”我身子一闪就躲开,然后用匕首在竹签背面刻上天作之合四个字,有些匆忙,但也看得出是什么,这寓意怎么瞧怎么好。
我满意的收回刀,视线一转,看着呆若木鸡的小道士,才想起来问他:“这个能拿走吗?”
小道士闻言抬手合上自己的嘴巴,拍了拍脸,才反应过来,而后背过身,口中只是一味的狂念祖师爷莫怪,祖师爷莫怪。
没理我们。
那就是能拿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灵石放在一旁,看得出来这个竹签材料一般,一块灵石应该能包圆。
然后我拉着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的杜呈央离开。
结果刚出道观,杜呈央就冲我伸出手,冷着好看的眉眼看我,很是不高兴。
我把手放上去,她拍掉我的手说:“竹签给我。”
我一下有了防备,心中怀疑她已经猜到我求的是姻缘不是修行,我护着竹签退后两步,态度异常坚决的说:“不给。”
如果我能反抗杜呈央,我肯定早就反抗了,偏偏我是个天资平庸之辈,所以我不能。
我们只是过了几招,我的锈火流鸢刀甚至没来得及变回原形,她的鸣水剑抵在我脖子上,我就知道我输了。
我就应该听师父的,把刀背着,至少输的不会这么难看。
杜呈央把竹签从我手中抢走,然后当着我的面施法毁掉。
我敢怒不敢言,只能和小道士一样,嘴里念叨祖师爷莫怪,心里却也纠结,也不知道祖师爷会不会怪罪,可别再波及到我和杜呈央的姻缘。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祖师爷是谁。
想着杜呈央这家伙连点念想都不给我留,我一天没理她。
然后杜呈央清静了一天。
回到宗门,师父说师兄又闭关了,让我自己先跟着杜呈央慢慢研究功法,话里话外就是不想教我。
一个个天天修炼跟喝水一样,怎么就我这么慢呢。
也不知道这次七风树的树皮又要掉那块儿,自从师兄找到这个地方修炼,这棵树已经快到了能当树中流氓的地步了。
倒不是说树没有恢复能力,只是恢复的速度实在赶不上雷劈的速度。
每有一个师兄师姐进阶,就有一块七风树的树皮遭殃。
七风树跟宗主抗议过,但是师兄没同意,说是有感情了,宗门天才都发话了,宗主能说什么。
演变到最后,七风树只能和我蛐蛐师兄,还问我能不能给它缝件衣服,它不想被周围开了灵智的诸位当成流氓看待。
我说不行,因为我不会。
所以七风树一直拒绝说我是它的好朋友,我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如果做衣服能够让我成为谁的好朋友,那我给杜呈央做的衣服将塞满她的衣柜和储物戒,以示我对她的感情远超同门之谊。
再说了,七风树只说我不是它的好朋友,又没有说我们不能一起玩,它被雷劈的时候,还是只能和我一起偷偷摸摸骂师兄。
毕竟整个宗门对师兄怨气最重的,除了它,就剩我,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朋友也是盟友。
不过后面我还是大发慈悲找了块布给七风树围起来,免得它真成了我们宗门第一个流氓之树,说出去真是不好听。
但是没多久师兄进阶成功,这块布就被劈的灰也不剩。
路过七风树的时候,我听到它冲我嚷嚷:“你就不能给我找块料子好一点的布!”
我抬手捂住耳朵,面无表情的走过去。
2
这是我穿成杜呈央的第一天。
虽然传说中记载过换魂之类的秘法,但是传说毕竟是传说,没人当真,我实在没想到多年以后,这种传说中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和杜呈央身上。
我成了杜呈央,那杜呈央在哪?
思来想去,杜呈央大概也穿成了我,估计现在还在那个简陋的山洞里呆着,说不定还没从沉睡中醒过来。我只能先为她祈祷两分钟,毕竟任谁一觉醒来成为自己最恨的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想到这,我觉得我应该先为自己祈祷一下,祈祷杜呈央不会一气之下自戕。
本来我是想在杜呈央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的,自从那日道观求签之后,杜呈央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避开我,也不让我进她的房间。
我不像她那么小气,面对杜呈央,我连门都不锁一个,就担心她哪天心血来潮想来我房间,结果被我拒之门外,那我可太亏了。
可惜杜呈央不怎么主动来找我。
我穿过来的时候杜呈央应该正在休息,我睁眼的时候还躺在床上,呼吸之间都是杜呈央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是一种在雪夜里弥漫的腊梅香气。
我不止一次感慨杜呈央上辈子肯定是棵腊梅树成精。
只不过我穿来之前就一直在山洞里沉睡着,如今能活动了,自然是要好好活动活动,我坐起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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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收拾一下去宗门里转转,顺便去看看那棵七风树,也不知道师兄陨落之后,它身上的树皮有没有长好。
好多年没回宗门,师父说不定早就忘了我这逆徒了。
不对,我现在是杜呈央。
还没等我在这伤春悲秋一下,我就在杜呈央枕头底下摸出来两支竹签。
正是当初我在道观中求的,一样的材质,一样被划去的天地不容四个大字。
我有点怀疑那个简朴的签筒里九成的签文都是这四个字。
没想到杜呈央也有求姻缘的时候,我把竹签翻到背面,歪歪扭扭的天作之合四个字让我有点意外,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杜呈央没有把它毁了。
障眼法使得还真是不错,连我都骗过去了。
我看着另外一个竹签上工整的刻着金玉良缘四个字,忍不住脑补杜呈央用鸣水剑认认真真刻字的模样,对比我当时着急的样子,杜呈央此举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
不知道杜呈央为什么把我的也拿走,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她要用我和她的签文来证明这个小道士功力不行,这个签文一定不准。
没想到杜呈央也有这天,作为我们宗门和师兄并驾齐驱的天才,我看着面前的镜子里映出我日思夜想的的容貌,忍不住在心里发问。
杜呈央,你也有爱而不得的人吗?
3
远远看去,那棵树还是没有树皮。
没想到这么多年,七风树还是这副流氓做派,斑驳的残余碎片糊在树干上,看起来实在不雅观。
难道宗门里又出天才了?
我心里忍不住为七风树默哀,然后折回去山下扯了块布,路上遇到了不少打招呼的师弟师妹,幸好杜呈央向来是个高冷师姐的做派,我只需要点头示意就行。
脖子有点疼。
我听到有人偷偷说师姐今天怎么看起来心情很好,我心说你们师姐当然心情好,只不过心情好的不是杜呈央,是徐佩清才对。
估计他们都不知道徐佩清是谁。
哦,也可能知道,只不过名声应该不太好。
把这块布给七风树围上之后,它醒了。此树向来怠于修炼,最爱的便是梦里养神,几千年了也未曾修炼出人形来,偏偏又生了灵智喜爱八卦,几乎成了宗门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它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有时候我都怀疑它被称为树中流氓可能和树皮没有太大关系。
“你回来啦。”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大红的布在它身上缠着,满意地点头。
“怎么还没修成人形?”
“还早呢。”七风树慢吞吞的说着,应该是在观赏自己的新衣服,“倒是你,这么多年了,品味还是没变。”
“红色喜庆,辟邪。”我抬手给它把树根处的布整理平整,“说不定让你少受点雷劈。”
其实没什么用,毕竟我常年穿红色。
七风树摇了摇自己的树叶以示抗议,但迫于只有我会给它带件“衣服”维持体面,最后只能无奈的说:“行了,我说不过你。”
算它还有点自知之明。
“你这身皮还有长好的可能吗?”我问,然后思考片刻之后说,“防天雷的布料可不好找。”
……
“光说那让树去死的话。”七风树气急败坏想拿枝条抽我,被我灵活躲过。
这么多年,它那点功力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出个人形来,我还真想看看这家伙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严重怀疑它最多修成个三岁孩童模样。
“那我还想看看你变成树的样子呢。”七风树不屑的回怼我,“你们人类总这么自以为是,觉得人形天下第一好。”
有道理,我点点头,心想它说的不错,至少我就总是自以为是。
我没说话了,就静静的看着它,我估计是杜呈央的脸太过冷漠,杀伤力太强,七风树竟然罕见的看起来有点讨好的姿态。
一棵树这样还真是……辣眼睛啊。
“你再等等,说不定能看到我修成人形。”七风树放缓语气为自己辩解,“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不算太久吧。”
“我知道。”我站起身,隔着红色的布料,拍了拍它的树干,只能感叹,“可惜了。”
看着它高耸如云的样,我心想它现在这样也挺好,若是真化成人形,未必就比现在开心。
七风树不说话了,天空中隐隐约约聚起了雷云。
看来今天又有人要进阶了,我说。
啧,我刚买的布。
2. 第二天
1
这是我成为杜呈央的第二天,七风树三令五申让我给它买块好布,最好是能耐得住雷劈的,它觉得这其中属鲛纱最妙。
鲛纱?真是狮子大开口,我说你可真看得起我。
它懒洋洋的回道:“你又不是没拿到过。”
“是杜呈央拿到过。”我纠正它,“而且最后又没到我手上。”
上次能拿到鲛纱,是和杜呈央一起,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我什么事,明明是杜呈央拿到的才对。
这个七风树估计早就惦记上了,不敢和杜呈央说,倒是敢跟我开口。
我们宗门地处位置不错,西面隔了一条山脉,山脚下有几个村子,往外延伸过去,就是海。
百年前那里出现过鲛人闹市,师父派我和杜呈央去处理,到了地方才发现,闹事的是个小鲛人。
甚至都没用到我出手,杜呈央的鸣水剑都没出鞘,三两招就把那个尚未成年的小鲛人制服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鲛人,身上的鳞片火红,是我喜欢的颜色,但她非说我身上有火,只让杜呈央抱。
真是,杜呈央以前只抱过我。
后来还是鲛人族里的长老赶来解救她,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半天,我们才知道这小家伙听多了救世主的故事,想当英雄——结果没想到自己刚出来就因为语言不通,物种不同然后成了大家口中的反派。
我想摸摸她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水,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呲牙咧嘴不让我碰,我不屑道:“救世主有什么好当的,傻子才当。”
她大概是听懂了傻子两个字,又瞪了我好几眼,如果不是打不过我们,我估计她就要把脑子里水甩我身上,想到这,我站得离她远了点。
来接她的那个鲛人只能一脸抱歉地看着我,但是也不敢过来。
我身上到底哪里有火,不明白。
杜呈央大概是看不过去了,把手里的小鲛人交给长老之后,走到我旁边,给了我一个眼神。我看不懂她的意思,不过见她表情柔和,只猜她是在安慰我。
鲛人族的长老临走了还送给杜呈央几匹鲛纱以示歉意,被杜呈央留给了那几个被小鲛人毁掉渔船的村民。
所以我连鲛纱的影子都没摸到。
我倒是也有几分好奇,但是用杜呈央的话说,东西到我手上,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烧了。
想到这,我忍不住跟七风树抱怨:“你让我上哪再给你找一个想当救世主,又傻的冒泡的小鲛人,当年那个,她现在都成年了吧。”
七风树又不说话了,这家伙一贯会装死。
有点无聊,我决定下山去那个小道观看看。
眼见着深秋末尾,马上就是冬天了,来这个道观人仍然不少,大多是年轻男女来求姻缘。
老话虽然说姻缘天定,不能强求,可强求之前总要先有一个姻缘吧。
当初给我一个天地不容的批语算什么,我又不是修无情道的石头。
我想让那个小道士再给我解一次签。
不能说是小道士了,他现在已经是老道士了,头发少了一大半,一副让人很信任的模样。
见我过来,老道士神情一变,原本仙风道骨的劲也没了,我听见他和身旁的小徒弟悄声说:“今年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小徒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今年?又?我听得也有些迷茫了,我都一百多年没来过这了,片刻后又反应过来,我现在是杜呈央。
杜呈央之前也来过,我想起来她枕头下那支签,原以为是当年杜呈央背着我偷偷给自己求的,没想到竟然是今年。
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这家伙嘴上说着不信,没想到也有今天。
老道士拍了拍身旁站着的那个,已经更新换代,接替他衣钵的小徒弟,让他继续在这呆着,然后看着我边是摇头边是叹气,最后一如当年一般,认命的将我请到后面。
“还请贵客换地一叙。”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跟着他去了道观后面的院子。
入了深秋,叶子落了一地,扫完落,落完扫,老道士和我在这棵树下隔着一张小木桌相对而坐。
他苦口婆心的劝我:“贵客,事既天定,强求无用,贵客还是早些收手。”
我说:“强求到底有没有用,总要强求完才知道。”
老道士被我的话噎了一下,也就不再装什么高深莫测了,我就猜这个当年愣头青的小道士,即使老了也不会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他那副模样就差指着我的,哦不,指着杜呈央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不过到底有了百年阅历,他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那这也不是你每年都来的理由吧,每次都一样,每次都要毁我一个竹签,我那竹签是请祖师爷开过光的,你每次都要改,每次都要改,一百年啊,你知道我为了你在祖师爷面前磕了多少头吗!整整一百个!”
后面这话说得就有点暧昧了,我让他打住。
不过,杜呈央每年都来?忽略这其中老道士饱受折磨的经历,我的第一反应是,杜呈央居然这么痴心。
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也许是难过,也许是难言的一种嫉妒,嫉妒她有一个如此痴心相待的人。
一直以来,我只知道杜呈央此人冷心冷情,拒绝我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却没想到杜呈央恨我恨的咬牙切齿的同时,还有这样一面。
所以面对老道士的指责,我有些呆楞,一时半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刚好维持了杜呈央的高冷做派。
见我不说话,老道士以为自己的控诉起了效果,站起身对我下了逐客令。
“不管你怎么想的,今年这签,你是不能再求了,抚心!送贵客回去。”
原本在前院的小徒弟一下子闪现到了我们面前,打算领我出去。
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功法,不像是能够永葆青春的修仙之道,却又有灵力波动。
小徒弟听从吩咐,伸手为我指明方向:“贵客,门在这边。”
我当然知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杜呈央之前求的签都在哪。但是看两师徒的架势,我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也罢,我还有一点时间,不急着今日。
所以不再过多的追问,我便顺着小道士指的路离开。
2
离开之后我唯一好奇的是,杜呈央痴心相待的这个人,是谁?
一百年的叩问,杜呈央这份心看的人胆颤,只是这个时候我反而不再感觉难受,一种更大的力量在涌上来。
好奇,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撬动杜呈央的心。
从我离开师门那天开始到现在,算下来也有百年之久,这百年宗门造化如何,宗门内状况如何,我一个在山洞沉睡百年的人,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有限。
所以只能从身边的人排查。
师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然后又立刻否认,若说他撬动杜呈央的心,那应该只能是杀心了,他与杜呈央之间的关系别说是有情人了,再过半分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半分还是因为禁制下不了死手。
师父原先说她们两个只是天才交手,情有可原,我心想师父这借口也就骗骗小孩,同门过招哪个不是点到为止,何时见过这种招招奔着命门去的架势。
况且师兄早在百年前陨落,杜呈央也不可能一直在叩问自己和一个魂魄已不在世的人是否有姻缘。
虽然如此说来,她们之间也是能担得起那“天地不容”的批语,毕竟阴阳两隔,不在一界。
可若真是如此,她就不是杜呈央了。
要谈起杜呈央此人,可真绕不开绝情,她虽然修的不是无情道,却比无情道那些人还要恨上三分,理智的可怕。
杜呈央是冬接春的季节出生,在我眼里,杜呈央此人的根骨就和未化的雪一样,绒白冷清,一点尘世的欲望都染不进去。
我时常怀疑,她是在腊梅盛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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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采下花瓣做了皮囊才愿意降世。
师父说我不懂杜呈央。
我当然不懂,如果我懂杜呈央,我就能知道她苦求百年的人是谁,如果我懂杜呈央,也许她也不会恨我到生死不见,如果我懂杜呈央,也许她会喜欢我。
但是我偏偏不懂,所以杜呈央恨我。
3
这片海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我站在海岸边低头往下看,清澈的海水能映出杜呈央的脸,我想扯出来一点笑容,想象杜呈央应该是怎样笑的,但是我笑不出来。
我知道徐佩清是怎样笑,但是我不知道杜呈央,这只是杜呈央的身体,我不是杜呈央。
海岸的村民不这么认为,她们见到我,就高高兴兴的想把我往村子里带,我婉言谢绝,只说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村民说她们现在和鲛人族关系很好,双方语言慢慢互通,当年那个小鲛人早已成年,已经能够幻化出双腿融入人群,不时还会上岸来做些生意——把自己在海里找到的沉船宝藏拿到岸上卖,换一些海底见不到的小玩意。
甚至后来还开始带领着村民一起往外经商致富。
我问她还想不想当救世主了,她艳丽的眉眼浮现出一丝不解,说道:“你怎么总这么问?”
我一愣,笑着说:“怕你记性不好。”
她也乐了,说:“你才记性不好,我可记着呢,救世主有什么好当的,傻子才当。”
一模一样的话,看来她记性确实比我好。
“对,傻子才当救世主。”我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一颗辟火珠,换你这聪明人两匹鲛纱,愿不愿意。”
“辟火珠!”她惊呼,然后立刻站起身朝我伸手,生怕我反悔,“当然愿意,我不白赚你的,三匹,全是我们族里灵力最高的长老织的,保你渡劫无碍。”
看得出来,这家伙应该常和修士做生意,我不禁思索,既然如此,七风树为什么会混到这个地步,一匹也没有。
4
答案很快揭晓,因为它依旧没有化形。
“老子扎根在这,要是能跑早跑了,用在这天天渡劫吗。”
它嘴上不饶人,对着身上裹着的鲛纱却是满意得不行,也没了用树枝抽我的心思。
“这么好的鲛纱,你拿什么换的。”它边问我,边从树上落下了一颗通体晶莹的果子,傲娇的声音仿佛全身枝条都高扬着,“不白要你的。”
七风果,百年结一个,食用者修为大增,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给我了。
“辟火珠。”我说,“还好我在宗门里有私藏。”
“辟火珠?”七风树咦了一声,“那可比鲛纱珍贵多了,你舍得拿这个换?”
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又说:“也对,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宝贝。”
“总不能让你天天不穿衣服吧。”我说,“也不知道宗门里的这群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有探索精神,我可是藏了不少东西在这,怎么都没发现呢?”
当初离开宗门,除了几件旧物,这些年和杜呈央一起游历得来的天材地宝我都没带走,全被我藏在宗门各处,想着给后来者来点惊喜。
这样等到若干年后说不定还能有人想起,她们有个师姐叫徐佩清。
结果没想到回来随便扒拉一下,东西居然原封不动的还在。
我说怎么没人认识我。
“我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聪明。”七风树哀叹一声,“为什么没少,你心里没点数吗?”
“没数。”我站起身只当听不懂,“明天宗门例行开大会,你呆着吧,我先回了。”
我抛起七风果走了两步,然后果子顺势落到我嘴里。
“味道不错。”我啃了一口,心道,也算便宜杜呈央了,我都还没吃过。
七风树在后面嚷嚷说我不识好树心。
“我等你下次再给我。”我背对着它摆摆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藏多得很。”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杜呈央的住处走去。
3. 第三天
1
宗门大会说得直白些,就是师兄师姐经验交流大会。
师父向来爱偷懒,自己喜欢云游四方,捡回来小孩就丢给年长一点的师兄师姐教,美其名曰散养。
不过不得不说,师父这个散养的方法,教出来的天才不少。
师兄容秦算一个,师姐杜呈央也算一个。
是的,杜呈央是我师姐,师父说她也就比我大十几岁,但是具体到多少个年月,师父说她记不清楚,她不说,杜呈央也不说,我也就没有多问。
自我有记忆以来,杜呈央在我面前就一直是那副模样,年轻,锐利,冷若冰霜,像极了她手中那把鸣水剑。看似净得出尘,不杀生灵,实际上只要一出鞘,就能将邪物妖魔一剑封喉,动作快的连滴血都沾不上。
师父说她天赋好,入道早,所以容颜一直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所以我有时也遗憾,若是我早些被师父捡到,说不定还能见到杜呈央少时的模样。
但是师父适时的给我泼了冷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六岁了,你现在能记起来自己六岁之前的事情吗?”
我思考片刻,然后诚实的摇头回道:“不能。”
“那不就行了。”师父说,“早些见面,你也不会记得,这就是命。”
语气这么笃定,笃定的我几乎无法反驳。
师父说我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会丢失记忆。
据她所言,那日她外出游历,捡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昏迷,一向慈悲为怀的她不忍我一个孩子在这荒郊野岭喂给邪物,便将我带回了宗门,等醒来问我的时候,我一问三不知,她没办法,只能将我这个普通人收为徒弟。
后来她给我取了名字,徐佩清。
不过在那之后,师父就将我丢给了师兄容秦,我那时还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仿佛未开智一样,容秦教了我半月,觉得我实在耽误他修炼,便又气急败坏的将我丢给了师姐杜呈央。
他领我去找杜呈央的那天天气很好,晴晴朗朗的白天。
彼时杜呈央正在练剑,一招一式都暗藏锋芒,她平日里最常穿的是蓝色衣裙,月白色的外衫一挡,提剑攻击时,整个人像是击打在崖壁上的海浪。被容秦招呼停下来时,她沉默的看着我,收剑入鞘,衣袖垂落,像是倾泻而下的水流。
这一幕至今仍在我脑海里,我把它算作是我一切记忆的开始。
按照师兄的话说,我是宗门天赋最差的弟子,旁人三月入道,我用了将近一年,旁人学会御剑飞行只需一日,我却需要一月有余。
师父说让我不要和容秦比,他的天赋远非常人所能比拟,至少宗门千年,才出了他这么一个。
我便问师父:“那和杜呈央呢?”
师父犹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慈爱地说出冷血的话:“呈央也不行。”
我暗自失落,但一想到杜呈央和容秦一样厉害,又感到高兴。
我修习的功法和杜呈央本是水火不容,但杜呈央接下我这个烂摊子,依旧尽心尽力的倾囊相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更像我的师父。
我也时常听宗门里的其他人戏称宗门大会为收徒大会。
幸好不是真的收徒大会,我可不想和杜呈央来一场天地更不容的师徒虐恋。
从我站在她的院子里瞧她练剑而心生艳羡,再到后来我拿着锈火流鸢刀和她切磋。
十三年,杜呈央贯穿了我入道修行的始终,一招一式之间,记忆里都是她身上覆盖着的,雪夜里的腊梅香味。
水洗不去,火烧不净。
十九岁那年,师父说我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便逐渐开始和杜呈央一起接任务,下山历练。
2
实在没给我太多回忆的时间,我早早的赶到宗门大会的地方——其实就是宗门里的练功场,然后随便找了个边角落的地方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猜杜呈央带的师弟师妹会自己找上门来,希望她们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虽然我觉得我对杜呈央曾经的关注足够让我扮演好杜呈央。
却没想到即使杜呈央人没在这,还是给我上了一课,百年间很多事情都可以改变。
陆陆续续来的人多是成群结队,有路过时注意到我的,见到我坐在这,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我下意识想要摸摸自己的脸看是否有些奇怪,又考虑到我现在是杜呈央,抬起的手又被我按下去。
难道杜呈央平日里不来?可是我记得每月的宗门大会,杜呈央都会带着我来,不仅自己教我,还会找几个其他峰的弟子和我对练。
心里的疑问出现还没多久,很快就有人给我解了惑。
“呈央师姐,今日的宗门大会你怎么也来了?”
我就说宗门里还是有些好奇心重的小辈存在,对方穿着明黄色的练功服,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一眼就能看得出是金阳峰的弟子。
“闲着无聊,过来看看。”我看着面前的师妹,年纪尚小,瞧着眼生,应该是刚来宗门没多久。
金阳峰的弟子多修木系功法,平日里喜欢往山林里钻研,乖乖穿着练功服,还这么活泼胆大的,一看就是还没被现实灰头土脸鞭挞一番。
“那师姐,你今日打算指导师弟师妹吗?”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殷切的问,“你看我行吗?”
我一愣,一时不知道应该接什么才好。
对面人见我没什么表情,失落明晃晃写在了脸上,又很快褪去。
“是我唐突了,师姐你都好多年不带后辈了。”
听着她的话,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里,连带着我的血液都流窜的快了些许。
也许杜呈央在我之后没有带过后辈,我是杜呈央唯一尽心带过的“徒弟”。
这念头刚一浮现,旋即又被我否定,容秦已经陨落了,按照师父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放着这个天纵奇才杜呈央不用。
我顺着她的话接过:“是有很多年了。”
师妹大概是见杜呈央难得话多,就坐在我旁边攀谈。
“还没自我介绍,我是金阳峰从悦长老的徒弟,我叫双竹。”
从悦长老,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些印象,宗门出了名的好说话,金阳峰虽然多修木系,但是拜在从悦长老门下修习水系功法的这一支也不在少数。
难怪师妹想让杜呈央带她,杜呈央虽然不在金阳峰,却是宗门中修水系功法的佼佼者,练水成刃这一招更是练得登峰造极。
我依稀记得多年前她曾和从悦长老比试过一场,具体胜败无人知晓,但是从悦长老在那之后闭关修炼了好一阵。
那时我大胆猜测是杜呈央险胜。
我十九岁那年,杜呈央已经打遍了宗门五座山峰,打来打去,却唯独没有和容秦分出个胜负来。
我时常怀疑她的功力在容秦之上,但是师父总说她打不过容秦。
就像有些属性注定相克,这是天定的命数。
那我会不会有一天能打得过容秦,我问师父,师父罕见的沉默,最后推着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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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只说看命数。
命数,命数,总说命数,可惜容秦已经陨落,我也找不到答案。
宗门大会一如既往的热闹,双竹看我兴致缺缺,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我,三两句之后就打算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颇有点看我当年的影子。不过我当年最喜穿的是红衣,最讨厌的就是练功服。
“等一下。”我叫住她,明黄的影子急忙停下来,跑到我身边。
“师姐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不希望她在杜呈央身边取代我,原本心里升起的打算又被我按了下去,我只说:“你明日到七风树那里等我,不要告诉别人。”
我虽然不修习火系功法,但杜呈央的一招一式我都刻在心里,指点一个初出茅庐的修士,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呈央应该不会怪我。
双竹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欣喜半天才想起来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发现,然后对着我说:“谢谢师姐!我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
3
“你是说,你要在这里替她指导后辈?”七风树的声音险些变形,“这跟替她收徒有什么区别。”
“只此一次,又不是真收徒。”杜呈央要是真收徒了我可不乐意,我坐在树下,有一下没一下抛着手里的辟火珠,“下不为例。”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七风树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问我,“你不是最怕她怨你。”
怕她怨我,但最怕她忘了我。
“我怕她怨,她也已经怨了,不缺这一件。”我拿着手中的辟火珠,明明一开始只是小小一颗珠子,却因为炼化,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宝物,我对着七风树说,“时间不多,我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把辟火珠埋在了七风树下。
七风树恨铁不成钢的只想抽我,我只是躲开,然后说:“你想打我,就变成人形来打我。”
它气急败坏的冲我吼道:“那你倒是等着啊。”
“你就不能快点?”我反问,“三千年,旁的树早修炼成仙了,你连人形都见不着。”
七风树不说话了,短暂的寂静之后,我们俩沉默相对,它灵巧的选择换了话题。
“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旁边藏东西,上次你扒拉的时候还给我的脚上一刀。”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七风树提起这,我被勾起回忆,狡辩的话也有些没底气,下意识带了点心虚。
不止它记得,我也记得,那时候我还没有离开宗门,还是第一次和杜呈央下山历练,救了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那小妖为了表示感谢,送了我一个兔子形状的玉坠,说是自己在山里修炼时捡到,亲手雕刻的。
我没着急接过,而是先看向了杜呈央,见她冲我们点头,算是同意,我和小妖才高高兴兴的对视一眼,一个给,一个拿。
回来之后我就把这事告诉了七风树,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救下一个生灵。
结果因为太高兴了,用刀挖土的时候不小心挖到了七风树的树根,它疼的用枝条把我抽到百米远,我在半空中的时候罕见地感受到了失重感。
说来这事也挺奇怪的,七风树不怕雷劈不怕火烧,怎么偏偏害怕我划的这一刀。
我如是想,也开口问了出来。
七风树有些不好意思的呵呵一笑,说它那个时候看不惯我,故意的。
好一个故意的。
我对着树干就是一脚。
4. 第四天
1
天色尚早,甚至还没完全大亮,双竹就早早就在七风树那等着。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和七风树一人一树聊得津津有味,就是时不时会看着四周,仿佛做贼心虚一样,样子颇有些滑稽。
见到我过来,双竹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跑到我面前,信誓旦旦的对我保证:“师姐放心,我特意用了隐身符,绝对没有人看见我。”
隐身符?这可是个好东西,我心想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这种方式。
不过,聪明归聪明,还是要看天赋如何。
“只此一次。”我没有和她闲叙,七风树旁边不远处是一条小溪,翻过一个山头形成瀑布,最后倾泻而下,汇入那片有鲛人的海域。
我最开始跟着杜呈央练水镜步就是在这。
“你既然是从悦长老的弟子,水镜步应该学得不错。”我指着那条小溪,“就在那,先练一遍我看看。”
从悦长老教弟子,重基础,所以最先教授的一定是宗门心法,还有一门从悦独创的水镜步,水镜步一共三层,修行到第三层的人,踏水如镜,来去自如。
杜呈央最早教我的就是这个,她说她所修习的功法与我相克,但入门的水镜步却不挑属性,是她觉得最合适的功法。
我当时只有对杜呈央教我的欣喜,全然忘却了自己几斤几两。
就这样在溪水里来去泡了个遍,肚子里不知道灌了多少水,才堪堪入了水镜步的门。
此刻的双竹还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从悦带弟子还是比较温和的,她告诫弟子修行要静,却不主张苦修,据我所知,金阳峰的弟子在练到第二层之前,不在水上练,或者说不在真水上练。
他们都在从悦布置得一处秘境里练习,这种方法能减少弟子受伤,而且确实方便,但在我和杜呈央看来见效太慢。
双竹高高兴兴的往小溪那去,我提前一步一闪身,跳到了七风树上,这个视野刚好能让我看清双竹的身手如何。
还有她跌进溪流的“惨状”。
水镜步虽然基础,练起来却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初学者需下苦功夫才能入第一层,再往后考验的是修行者的耐性,若心思重,必然跌落水中。
这条小溪不深,我六岁时站在那里会到我脖颈处,如今甚至不到我腰身,自然也不用我担心双竹。
眼看双竹行至水面中间便跌落下去,她扑腾两下站起身,有些狼狈。
“再来。”我对着她说,“你太紧张了。”
一紧张,心思重,落进溪水是必然的,邪物可不会给她创造安静的秘境。
我站在树上,七风树不爽的想摇晃身体让我滚下去,我小声拿它身上的鲛纱威胁它,又告诫它皮痒我就把剩下那点树皮都剥了,它才作罢。
它安静下来,我的视野就好了一些。
“杜呈央当时也是这么威胁你的?”我小声问,“她也喜欢站在这,你那个时候怎么不让她下去。”
七风树听到我这么问,得意洋洋的说:“我和杜呈央的关系哪里是你这个家伙能比的。”
我气的脚下暗自下劲:“你就不能当我是杜呈央,对我好点。”
“你又不是她。”七风树满不在乎的回应。
我卸了劲,算它说了句“人话”。
看着双竹再次跌进水里,七风树话语间满是感慨的说起回忆:“你那个时候可有意思了,一天到晚在水里泡,也不知道这溪水减了几层,是不是当初被你点的火烧干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理它,但是用实际行动告诉它,即使有辟火珠,我也不介意对着它烧上一把。
看着双竹第二次过到一半时,跌入溪水中,我有点想笑,但是碍于杜呈央的人设笑不出来。
原来杜呈央那个时候看我居然是这样的,不远处的双竹第三次重复掉进水里的动作,这次差一点到对岸,看得出她确实很认真。
大概摸清双竹几斤几两,我借力蹬了七风树一脚,然后一个闪身飞到她面前,把她从水里拎到岸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双竹身上的衣服就干了。
虽然杜呈央不会用焚水咒,我却能用驱水诀。
双竹大概觉得在杜呈央这位天才师姐面前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起当时被杜呈央从水里拎出来,心里只有对杜呈央的崇拜。
“天赋不错,心境不稳。”我说,“比我……比你之前的师姐好一点。”
差点说漏嘴,不过看双竹的样子,估计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刚入道的修仙者难免如此,看轻心法,只想学些实际的,就像当年的容秦,还有当年的我。若非眼高手低,容秦怎么会落得走火入魔后陨落的下场。
“宗门心法一共十二层,你练到第几层了。”我问她,心里却在打赌,绝对不超过五层。
她低下头,小声道:“第三层”
“水镜步呢?”
“第二……第一层。”
“别去秘境了。”我尽量语气认真的对她说,“你心法练得太慢,其他的功法不会有长进的。”
我有点怀疑我的决定是不是错的,她能不能在走火入魔前活到那个时候。
“师父也这么说。”双竹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并没有被打击的不快,只是极为坦诚的说,“但是师姐,心法太难熬了,我想变强,甚至急于求成,我有想保护的人,但是我太慢了,以至于最后我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我还是徐佩清,听到这番话,可能还有兴趣多教她一段时日,过一过好为人师的瘾,但是我的时间不够,即使这个决定或许不对,我也需要有人帮我做这件事。
“我教你练水成刃。”我做了决定,然后说,“练成与否看你自己,作为交换,你帮我办一件事。”
双竹眼睛一亮。
2
杜呈央自创的练水成刃,是她所有招式里最温和,又最残忍的。
我的属性注定我修行不得她这门功法,但是杜呈央练这一招时我总在她身侧,鄙人虽然天赋不行,但胜在记忆力极佳,穿到杜呈央身上的第一天,我就把她的功法大大小小练了个遍,好好过了一把天才的瘾。
无色的水凝结成刃,能在掠过我时化成雾水,也能刺穿魔物最坚硬的鳞甲直抵心脏。
师父说杜呈央这么努力练习是为了杀一个人。
不是为了杀邪物,而是为了杀一个人。
我觉得奇怪,虽然我时常觉得杜呈央此人冷漠无情,但这仅限于对我。她对所有的生命,都抱着珍而重之的念头,我实在想不通会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让杜呈央为此苦修。
更让我意外的是,杜呈央执念这样强烈,几十年间却从没有心魔出现。我尝试问杜呈央这人到底是谁,心里盘算如果我帮杜呈央杀掉这个人,她也许能放下心里的仇恨,然后慢慢停下来正视我的目光。
但是杜呈央从来不告诉我。
她不说,我却没有放弃,我心中默念只要我还跟着杜呈央,总有一天我会知道那人是谁。
这话我不敢对着杜呈央说,就跑到七风树底下对着树说。
七风树对我如此行径表示唾弃,说我这样不给杜呈央隐私,说不定她会更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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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说总不能等她真陷到仇恨里,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她恨我总不会想杀我,恨我也不至于产生心魔。
我那时候还是不够了解杜呈央,她想要杀掉那个人的执念几乎贯穿她的前半生,她怎么会没有心魔,如果她没有,又怎么会在渡劫时险些丧命。
那场雷劫之后杜呈央就在我怀里,虽然最终成功熬过了最后一道降雷,但是她的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我几次探向她的脉搏,细弱的跳动都让我怀疑杜呈央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离我而去。
偌大的恐慌席卷全身,我那时就知道一件事,我一定要帮杜呈央除掉这个心魔,即使她会因此恨我。
送走双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也不知道她到时候能不能完成我交代的事,如果完不成,估计最后就只能寄希望于没有化形的七风树了。
“你也不怕她再生心魔。”七风树的语气懒洋洋的,说出来的话却认真,“一个走了,另一个再来,到那个时候谁来帮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我说,“文邹邹的,还要学人一语双关。”
“我一直都是。”它若是有人形,此刻怕是高扬起下巴,傲娇的不可一世了。
“话又说回来。”七风树问道,“你怎么连她的招式都这么熟练,老实交代,你离开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偷偷练习吧。”
我跳到树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靠着树半躺着,打算在这过夜:“我记性好,过目不忘呗。”
“傻子才信。”七风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慢慢将枝叶收拢,给我圈出了一个休息的空间。
光线暗了下去,睡意来袭,我最后问了一句:“那你信不信?”
问完之后,也不知道七风树回我没有,紧接着脑子里就断片了。
为人师实在是累,也不知道杜呈央当初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一边费尽心思教我这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一边还要不停的修炼提高修为。
3
没想到杜呈央居然会出现在我梦里,我有些高兴,我离开宗门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杜呈央,现实没有,梦里也没有。
如今回了宗门不过两三天,竟然就让我“见”到了,我不免猜测是不是我自作主张替她收了个半日“徒弟”,她不乐意了?
我不敢问。
杜呈央此时正站在七风树下,鸣水剑在她腰间挂着,蓝色的衣裙外依旧罩着月白色的外衫,像水一样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抬头,视线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坐起身,凑近去观察她的神色,没什么表情,但依照我对她的了解,能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看来是没生气。
“好久不见。”我开口说话,却听见自己声音细得有些奇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才意识到不对,此刻的我居然是六岁时的样貌。
我恍然大悟,难怪杜呈央没生气,这是之前我在七风树下和杜呈央的回忆,那时候的杜呈央才不会恨我。
她对我的耐心几乎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猜出来是七风树搞的鬼,储存记忆,造出梦境,是它最擅长的事。
但不得不说,我喜欢这个梦境。
“别偷懒。”杜呈央终于朝我伸出了手,熟悉而又清冷的声音宛如碎玉入湖,“下来,今日练水镜步。”
此刻我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被心魔引诱,树下站的是杜呈央,不是我对着镜子看到的空无灵魂的躯体,是我记忆里活生生的杜呈央。
我没有犹豫,借着力从树上跳下,然后一头栽进了腊梅的香味里,久久不愿抬头。
一夜好眠。
5. 第五天
1
虽然水镜步练得确实费劲,我在水里游来游去喝了不少,不过好在杜呈央就在旁边,她后面良心发现,及时在我头栽进河里的时候拉我一把。
这个梦太好了,好的让我实在不想醒来,但是太阳晒到眼皮的时候,杜呈央还是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梦都不让人做久一点。”我坐起身,圈拢的枝叶散开,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却还没从美梦里缓神。
七风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不知道是谁每天在那说时间不够,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我无言反驳,最后跳下树,说了声谢谢。
它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一圈又一圈数不清的年轮里,全是涌动的救世主情节,不过苦于不能化形,所以也没有办法真的去外界行侠仗义。
“就当是辟火珠的报酬。”七风树软下语气说,“这事我可不来第二遍,太耗修为了。”
我心说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都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和杜呈央下一次见面,估计就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落脚的地方离这并不远,按照她的速度,应该早就打上了宗门找我算账了。
出了什么意外吗?我暗自思索
“说不定正在想办法对付你呢。”七风树见我跑神,又开始嘲讽我,“你自己的身体什么底子你还不知道。”
……
“好有道理。”我点点头说,“无法反驳。”
“那当然,到底还是小辈,学着吧。”七风树这话说得实在欠揍。
不过经它这么一提醒,我觉得我和杜呈央短期之内应该是不能会面了。
也不知道事情结束之前能不能再见一次,最好是身体换回来,不然到时候对着我的脸,我觉得拥抱起来怪怪的。
想到这我又忍不住感叹,不知道到时候杜呈央愿不愿意圆我这个心愿。
不过思来想去,现在难受的应该是杜呈央,不仅呆在自己最恨的人身体里,还一身修为全无,换谁都接受不了。
不像我,每天对着溪水瞧瞧都能看见喜欢的人对我笑。
虽然笑起来始终怪怪的。
昨日双竹说起了隐身符,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鉴于那道士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杜呈央的脸,我到山下买了两张贴身上,然后才去了道观。
主要是看看杜呈央之前求的签在哪,按照小……老道士对祖师爷的敬重程度,他应该是不会扔的。
而且我在杜呈央那里实在是没有找到。
道观里的人依旧多,我顺着人流进去,感觉有人踩到了我的脚,有点疼,要不是我身上贴着隐身符,我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为了避免明日出现什么道观闹鬼的传闻,我只是闪身躲开,忍住没踩回去。
师父总说我小心眼,难成大道,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反驳她说我将来肯定是拯救苍生的大侠客。
师父说,要成为大侠客先把贴在你师叔身上的哈哈符揭了再说。
我说发明哈哈符的仙友是个天才,多好的符,物美价廉,不能就此埋没了。
闻言师父恨不得给了我头上一巴掌,却最终没有出手,我只能在一旁师叔不间断的诡异中掺杂着些许痛苦的笑声里,听到她中气十足的说:“你再不救救你师叔,一会儿我就要把你埋没了。”
字面意义上的埋没。
“你自己怎么不出手。”我不满的回应。
她面目狰狞:“那你倒是把定身诀给为师解开啊。”
我只当听不见。
最后还是杜呈央匆匆赶回来出手,救了师叔,顺便救了我,哦,还救了师父。
师父被定住时气的要杀了我这离经叛道的逆徒,但杜呈央把定身诀解开之后,她又甩甩衣服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让我跟师叔道歉,我偏不,谁让他嘴欠,非说我和杜呈央没有好结果。
我说我和杜呈央好着呢,我在道观里求签,祖师爷说我们天作之合。
师父见状败下阵来,只叹了口气,说:“你也就骗骗自己,你师叔卜算精湛,从无败绩。”
“那现在有了。”我拉着一旁的杜呈央就要走,“我要让全宗门的人都知道师叔卜算不准。”
师父气的说不出话,气定神闲的劲也没有了,眉头一皱,指着我,嘴里念叨逆徒,念叨了半天,但最后也只能看着我和杜呈央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
临走前杜呈央按着我的脖子让我给师叔鞠了一躬,虎口处的薄茧抵着我的颈间,卡着不让我抬头。
不得不说,杜呈央的手看起来修长白皙宛若葱玉,手劲是真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鞠躬的原因,师叔后来并没有找我麻烦,仿佛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跟杜呈央说师叔是个大度的人,如果不随便卜算就更好了。
杜呈央看着我,眼神复杂,但半天之后还是对我败下阵来,摸了摸我的头,小声回我:“嗯。”
我就说嘛,凡人修行本就是逆天改命,修仙者怎么能尽信命数呢。
2
有时候还是很好奇老道士修的到底是什么功法,能有这样一双灵光的眼睛,竟然一眼就能锁定我。
我看着他认出我后,先是竭力维持自己仙风道骨的形象未果,眼尾的纹路在不合时宜的抖动,最后认命般的转身去了院子。
感觉他和我师父是一个路子。
我穿过人群跟过去,路过的时候轻轻踢了某人一脚,原本是不想计较他踩我一脚的事。
但谁让我小心眼呢。
“诶呦!”我听见身后一阵轻呼。
同行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感觉自己被人踢了一脚。
“肯定是你心不诚,仙人怪罪了。”同行的人迟疑片刻后说,“你今日还是别拜了。”
他的心诚不诚我不知道,但是上次来道观瞥到他的时候,同行的姑娘可不是这个。
这人居然还有脸对着人嘴里嚷嚷着这辈子只你一个,其恶心程度实在是让人听不下去。
我心道:“你上次跟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老道士还是在那颗树下坐着,又端起了世外仙人的做派。我走过去揭了身上的隐身符,拿在手里端详一番,有片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买到了盗版。
卖给我隐身符的仙友可是信誓旦旦的说神仙来了也看不破,要了我5颗灵石才作罢。
奸商啊。
我实在做不出顶着杜呈央的脸砍价的事,要是杜呈央知道了,说不定我死了还要再给来两脚。
“您还真是修了一双慧眼。”我不客气的走到他对面坐下,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买到了假货。
“心诚者,自然能看破,贵客,百年不见,可好?”
“前两日不是刚见过。”我提了些许坏心思的问,“上次怎么没认出来,因为心不诚?”
他没有反驳我的话,只说:“现在看破也不晚,就看贵客想求什么了。”
话音落下,面前的矮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签筒,只有三支签在里面,看着年岁久远。
“就剩这么多了?”我有些惊讶,心叹杜呈央实在执着,难怪老道士见到她就笑不出来。
老道士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的对我说,就剩这么多了。
也成,就剩这三支,也不缺我这一个了,我拿起签筒摇了摇,和多年前横竖不出来的情况不同,几乎是我刚开始晃动,竹签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
我这次不求姻缘,只求问我所行之事能否顺利。
老道士一如当年一般,抬手在签文上轻轻一划,微弱的光闪过,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不时点点头,然后把竹签放在桌上,推给我。
又是四个字。
只听他说:“贵客此行,得偿所愿。”
签文静静地刻在古朴的竹签上,我心说有时候卜算还是能信一信的,早知道就求一求姻缘。
“还能求吗?”我问,不死心地说,“我再求点别的。”
老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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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头,只说祖师爷不准。
临走时老道士把这支签送给我,我问他你这次不怕祖师爷怪罪了?
他只说:“祖师爷说了,贵客行事前,再来一次,你想求的,就有答案了。”
“行。”我说,“下次还来。”
走之前我又看了看这棵树,明明和寻常树没什么不同,只是叶子落了又落,却不见少。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棵树莫不就是老道士口中的祖师爷仙去后所化,不然这道士为什么总在这棵树下念叨这些。
老道士对此只笑不解释,我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也许下次再来就知道答案了,我转过头,又贴了张隐身符,然后离开了道观。
临走前瞧见那人正在道观外被几人殴打,一群人围在一起看热闹,嘴里嚷嚷着负心汉活该。
我心说祖师爷真是惩恶扬善。
3
晚上我回去又和七风树说起这事,说到签文说我此行能得偿所愿,它激动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问它这是什么新型的庆祝方式吗?它说它想把我埋了,看看能不能阻止住我别去随便找事。
“你也不怕我一把火把这烧了。”我说,“辟火珠是我炼出来的,可不一定能挡住我的火。”
“烧了好啊,至少咱俩死一块儿了不是?”它无所谓道,“免得到时候只报复我。”
想得还挺好,想和我一块儿死。
我说你可别异想天开了,我的旁边只允许杜呈央呆着。
七风树闻言恼怒,气的又落了一地的叶子,好在我反应快,及时的躲开。
它愤愤不平地控诉:“要不说你小时候我不待见你呢。”
我有些不解:“你以为你现在很待见我吗?”
七风树不说话了。
掉落一地的叶子很快在微光中腐朽消失,然后化成点点暖黄色的光点,仿佛无数萤火虫过境,而后被中央这一棵大树吸引,飞蛾扑火般重回七风树身上。
在这之后,新的叶子重新生长。
难得一见的震撼景象如昙花盛开一般稍纵即逝,也不知道宗门有没有其他人看到,看到了绝对就是赚到了。
想想某棵树嘴上说不待见我,其实还挺会安慰人的。
我趁机讨好的问它:“那我今天还能在这过夜吗?”
“换个问题。”七风树冷漠的说,“别总说那耗费修为的话,说多了情分就散了。”
好吧,我还挺珍惜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的。
那换个问题。
“跟我说说你的名字。”我提起这个好奇许久的话题,“就咱们这交情,总不至于我临到头了,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要说这么多年了,宗门里也没人知道七风树的名字,我们总叫它七风树,它也就这么认下,幸好宗门只有这一棵七风树,不然就叫串了。
如果有第二个七风树,可能还要被冠上某某宗门树中流氓的无妄之灾。
“七风。”它很认真的对我说,“我就叫七风。”
这么草率,我不信,忍不住质疑:“那别的七风树叫什么?难不成也叫七风?”
“你出宗门这么多年就没出去看看?”七风树闻言气的跳脚,“这世界上你还能找出来第二棵七风树?”
我低下头说,那真是抱歉,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山洞里呆着。
七风树熄了火,安慰我说,那确实不怪你。
卖惨虽然可耻,我低下头暗笑,但用来对付一棵心软的树,还是有用的。
可惜虽然我卖惨,但是最后七风树还是拒绝了我在这里过夜的请求,说自己还想攒点修为早点化形,没兴趣天天给我造梦。
它一字一句的说:“我是棵树,但不是许愿树。”
没办法,明日要去见师父,还是要好好休息,眼见商量无果,我又回了杜呈央的鸣竹水榭。
我掏出今日求的这支签,又拿出杜呈央枕头下的两支放在一起。
就当是姻缘签了,通通得偿所愿。
6. 第六天(1)
1
师父本名李青檀,宗门的开山长老。
宗门以最高的几座山峰和周边区域划分为五峰,均是以五位开山长老的名字来命名的,所以我们所在的峰名为青檀峰。
传说师父有半步登仙的修为,是宗门当年最有可能飞升的一位,外界也因此尊称她一声青檀仙君。
时常听其他人讲,若非那场灾难发生,也许师父已经踏上了登仙桥,飞升上界。
对此传言,师父只是饶有兴致的过个耳朵,然后说:“那也不一定,修行之事本就强求不得。”
我师父李青檀虽然为人跳脱,但在外人面前总是寡言少语,遇事也是端得一派镇定自若,气定神闲之状,看起来神秘莫测。
旁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因为实在摸不透她的实力。
不过在青檀峰一众弟子心中,师父她行事实在不着调,一身白衣看起来仙气飘飘,实际上一开口说话就暴露本性。
她不修水系不修火系,修土系,一门穿山使得出神入化,遁地术更不用说。
我对这门遁地术着实感兴趣,但从没有见师父用过。
这是我成为杜呈央的第六天,我不知道师父有没有认出我,不过我认为不需要认出我,她也应该对换魂这件事一清二楚。
换魂这种功法,对于修士来说是实打实的有违天道的禁术,虽然凭借杜呈央的天赋,学会这门功法并不难,但我总觉得这种不靠谱的事情绝对有师父的手笔。
毕竟我在哪,师父最清楚。
所以经我和七风树讨论一番之后,认为师父是幕后推手的可能极大。
我离开杜呈央住处之后,就直奔青檀峰主峰旁的一处无名小山峰。
那座山峰没什么修炼资源,平日里鲜少有人去,唯有一处碧波深泉,是我师父最喜欢呆的地方。旁人若是想找她,只需要来这,十次有八次她都在这,若是不巧赶上不在的两次,她应该就在宗门以外不知去向。
我一直不明白这千年不变的泉水有什么好一直看的,总盯着,时间久了,执念重了,岂不是横生心魔。
师父就问我,那要是让你看杜呈央呢?
我说千年也短,一日也长。
虽然名字叫做碧波深泉,但它其实只是一汪清澈不息的泉眼,我来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八次中的其中一次,师父坐在石桌旁,拎着杯子盯着泉水发呆。
感觉到我来了,她甚至没抬头看我,就用熟悉的口吻道:“舍得回来了?”
说真的,一百年了,再听到这声音,着实有些想念。
“这不是情势所迫,不回来也要回来了。”师父一开口,我就知道我和七风树的猜想是对的,我忍不住抱怨道,“师父怎么跟着她一起胡闹。”
明明此前劝我们顺应天命的是她,现在帮着杜呈央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事情的也是她。
“死丫头还怪起我来了。”师父听我指责,这才终于舍得给我一个正眼,她放下手里的杯子,与石桌碰出一声脆响。
只是问我:“我不帮她,你觉得她就会乖乖放弃吗?”
此后又无视我的视线低下头,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轻巧的说道:“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出差错。”
这话倒也不假,有师父瞧着,好过杜呈央一人摸索。
“也是。”我豪不客气的像过去一样坐在师父对面,挡住了她看碧水深泉的视线,然后把她放在那的酒拿起来尝了两口,口感酷似白水,我只觉得奇怪,“这酒怎么没味道。”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水。”师父把这瓶子从我手中抢过,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少喝点酒。
我不屑地说,修仙者还讲这个?
“别骗我了。”我说,“你肯定是猜到我要来了。”
师父闻言笑笑,没有否认,只是又变出了一个酒瓶,给我倒了一点,说这次是真的酒。
“真的酒?”我半信半疑端起来,杯口放在鼻尖轻嗅。
师父点头说:“真的酒。”
“那算了。”我又放下,其实一点酒香也没闻到,“我不喝酒。”
她见此也不恼,只是嘴里念叨说我不识货。
“晔兰城最近不太平。”师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而后吩咐我道,“派出去的弟子没了音讯,既然呈央不在,你去看看。”
我就说师父这人绝不会放着杜呈央这个天赋异禀的弟子不用,就算不帮她带徒弟,我猜杜呈央这些年也没少往外跑。
“让早就叛逃师门的弟子替你救人。”我忍不住出言嘲讽,“你也不怕我跟当年杀掉容秦一样,就这么把人杀了,到时候你想救也来不及了。”
“你想杀人,我不拦着。”师父漫不经心的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金阳峰的方向,其实云雾缭绕的什么都看不见,“你都能帮从悦带个徒弟,怎么就不能帮我去看看了。”
她果然知道。
“没好处的事我不干。”我说,“既然咱们师徒缘分已尽百年,那现在你我之间,利益为先。”
一阵沉默之后,师父点头。
“好。”
2
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先回了杜呈央的住处收拾东西,既然也算是替她办事,她肯定不介意我用她的法器。
我不管能不能用得上的,一溜烟全装进储物戒里拿上。
此行估计要在晔兰城呆上两三天,我临走前去和七风树告了别。
七风树正在那养神,叶子悠哉悠哉的随风乱晃。
“师父让我去晔兰城一趟。”我拍了拍它身上的鲛纱,满意地点头。
昨日听到一声惊雷声,想着又是哪个闭关渡劫的弟子招了天雷,现在看来这鲛纱质量确实不错,一点损坏的痕迹都没有。
“几天?”七风树问我。
“我也不确定。”我说,“不过现在有杜呈央的身体,应该能早去早回。”
“也行,你不在这我还清闲点。”七风树懒洋洋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嫌弃,“不过你怎么还愿意接你师父的活。”
“我真走了可就没人陪你聊天了。”我尝试反驳,然后想起我和师父的交易,最后只说这是秘密。
“要我说你也真是,上赶着帮你师父办事,再说了,传音石难道是摆设吗?”七风树嫌弃的说,“怎么感觉你这一百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立了问道契。”我说,“她还不至于在这事情上坑害我。”
七风树没说话,但我感觉它什么都说了。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七风树说的没错,我这百年确实没什么长进,传音石这东西都被我忘了。
不过想想这事也不能怪我,当初叛逃师门的时候,杜呈央尝试用传音石来联系我,我怕我听到杜呈央的声音会忍不住回去自投罗网,就狠狠心,一咬牙,把传音石毁了。
说起来,杜呈央的传音石还是我送给她的,和我毁掉的那个是一对。
平日里我就喜欢拿传音石骚扰杜呈央,美名其曰向她讨教,其实就是想听她的声音。
后来传音石被我毁了,算是我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不过我的传音石是毁了,杜呈央的应该还在,仙门众人哪能少的了这个。
我用神识在杜呈央的储物戒里翻了半天,还真让我从角落里翻出来了。
这个传音石是我从红羽峰的弟子那里定做的,看起来有点像用红玉刻成的无事牌,我的那块和杜呈央手上这个,是能合在一起的。
我看着手上这块传音石,越看越可惜,心想我怎么就给毁了。
所以临走之前我又去了趟红羽峰,找当年的弟子重新定了一对。
“加急。”我说,“灵石不是问题。”
七风树的声音慢悠悠的从传音石里传到我耳朵里。
“不是你的灵石,你也是不心疼。”
怎么不是我的,我说,在我手里的,就是我的。
红羽峰的小弟子说让我三日后来取。
看来她这百年功力确实有进步,我记得当时我等了一个月才做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灵石的原因,杜呈央的储物戒看的我都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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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呈央独来独往惯了,在我开始跟着她修炼之前,除了宗门任务,她甚至都用不到传音石,每日的行程少得可怜,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以至于杜呈央在我们这一辈的年轻弟子里是出了名神秘。
拜入我们宗门需要走登云梯,唯有成功登顶者可拜入宗门,而每三年一届的收徒大会,第一个到达登云梯的人,可以自己选择拜师何人。
听师父说,杜呈央当年拜入宗门时,是最快抵达登云阶的。
还破了容秦百年来登云梯第一的记录。
我听到这时就有些不解,我问师父:“那她为什么会拜你为师?”
好在师父脾气好,不然我这质疑的话多少有些大逆不道。
但是杜呈央这样一个一心复仇,而且修水系功法得天独厚的人,居然没有拜入归云峰下,实在奇怪。要知道在归云长老门下学习水系功法,是多少天才求之不得的机会。
“你师父在外人眼里可没那么差。”师父挑着眉看我,嘴里只说,“也就是你走运,与我有缘,你那些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哪一个不是走了登云梯上来的,再说了,拜入我门下有什么不好。”
虽然我庆幸杜呈央最终拜入师父门下,但是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你这凡事都要一探究竟的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师父眼含无奈,最后只能拿着手里那支通体碧玉色的长萧指了指容秦平日里修炼的地方,语气认真的说,“因为你师兄。”
因为容秦?我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觉得师父诓我。
毕竟杜呈央和容秦两人关系不好可以说是宗门公认的。
虽然不知道我来宗门之前两人的相处如何,但那日容秦将我扔给杜呈央时,杜呈央看向容秦复杂的眼神,还有握着鸣水剑,手背凸起的青筋,都在诉说着杜呈央想与之一战的心思。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天才之间的针锋相对。
后来发现安排宗门任务时,师父也从不将杜呈央和容秦安排在一起,我才摸索出一点不对。
“为什么?”我问,“师姐和师兄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我甚至怀疑过两人有私仇,都没想过杜呈央有一天能为了容秦拜入师父门下。
问话时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六岁的孩童,入道后的样貌一直停留在十九岁,身量高的已经和师父比肩,所以师父想抬手像幼时一样摸我的头,最后却在我肩膀处停了下来。
她帮我整了整并不凌乱的领口,视线与我相对,眼里的沉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砸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凉,觉得这个真相也许不如我想的那样轻松,但是我下意识向后撤时,被师父按着肩定在原地,让我不得不站在那等待一个也许并不轻松的真相。
我的人生好像在这一刻终止,而后我正式走向了一条杜呈央恨我彻骨的路。
师父后来说:“她是为了亲眼看到有人杀死容秦。”
轻飘飘的话语,好像在讲某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这故事毫无逻辑,却拼凑出了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结局。
我苦寻已久的答案,原来早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我眼前。那个让杜呈央在修为进阶时险些丧命的心魔,那个杜呈央想杀却杀不死的人,居然是容秦。
师父说:“呈央杀不了容秦,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谁?
我感觉自己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在虚化,只有我在问,然后师父的声音传来打破一切。
等在她面前杀死容秦的人。
后来我在容秦走火入魔时一刀捅在他的心脏,火焰自锈火流鸢刀中生起,烧毁了容秦这副天地不容的躯体,还有他惊恐中夹杂着恨意的眼神,最后留下了一滩余烬。
我如愿以偿的毁掉了杜呈央的心魔,然后站在一堆火焰和灰烬里,听见杜呈央说。
“徐佩清,我最恨你。”
也许正如七风树所说,一个心魔消失,另一个心魔就再次出现。
只是这个时候,我已经没办法消解。
7. 第六天(2)
4
晔兰城在宗门北面,隔着两座山,并不算远。
我第一次和杜呈央下山,师父派我们去的地方就是晔兰城,所以对这个地方我可以说得上很熟悉。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宗门去往山下,当时我们还没有到晔兰城,路过林子停下歇息的时候,刚好处理了几个闹事的地邪,还顺便救了一个被地邪掳走准备吞了提升修为的小妖。
那小妖应该是刚刚修炼没多久,原型是只通体灰毛,红色眼珠的兔子,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在竖起来发抖,它被吓得不轻。所幸这几只地邪修为不高,杜呈央一人处理绰绰有余。
我和杜呈央两个人虽然之前没有一起下山铲除地邪的经历,但是分工默契又明确,我负责给这只兔子疗伤,杜呈央就专心处理那些地邪。
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只刚开了灵智开始修炼的兔子,替它包扎好之后,我还不忘和杜呈央抱怨:“这几只地邪也是废物,连没化形的兔子都不放过。”
而后想起红羽峰有几位弟子养灵宠,便又临时起意和杜呈央说:“要不干脆让它跟着我当灵宠吧,我看红羽峰不少人养灵宠,我肯定能保护好它。”
此时杜呈央的鸣水剑刚把最后一只邪物捅个洞穿,闻言收起剑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兔子,然后才说:“她能释放灵力求救,就是已经化形,收为灵宠就等于断她修行的机缘,不妥。”
我和这灰兔对上视线,见它从惊吓中缓过神,虚弱之余,还不忘狂点头应和杜呈央。
有点可爱,居然还是个有抱负的小妖怪。
师父说毁人机遇会遭天谴,我生怕这惩罚落在我和杜呈央的姻缘之上,我看着正四处探查附近还有没有地邪的杜呈央,心想我们之间可不能有一点差错。
所以最后我收服灵宠的想法只能作罢。
临走前,这只兔子还强撑着化形向我们道谢,说晔兰城有只力量强大的地邪,劝我们最好绕路离开。
顺便还送了我一个兔子形状的吊坠,说是自己之前在山里修炼捡到的石头,然后亲手雕刻的,怯生生的样子像是生怕我改了主意要把她带走做灵宠。
我没有收,而是先看向了杜呈央,在杜呈央点头示意我能收下之后,我才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张符让这只小妖收好。
“留着保命用。”我说,“回去好好修炼,切记不要走上歪路。”
我问她接下来打算去哪,她说她要回前面那座山修养,能力不足之前,就不出来闯荡了。
也挺好,毕竟七风树也常说实力不足之前,养精蓄锐才是正道。
不过七风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给自己不能化形找借口。
杜呈央说到了晔兰城可以给我寻一只未开灵智的宠物来养,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见杜呈央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解释说:“没开灵智,那还不如没化形的七风树有意思。”
“七风树?”杜呈央闻言面露难色,对着我说:“这个不能养。”
我一愣,然后就只是笑,说我要是养灵植也不会养七风树,那家伙除了气人没别的用处。
杜呈央似乎当了真,便问我:“那你想养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看着她,认真的说:“真要说养灵植,就养一株腊梅吧。”
原本只是顺着杜呈央的话开个玩笑,但是没想到晔兰城一行结束之后的某天,杜呈央突然传音让我过去,去她平日里修炼的地方。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忙不迭的赶过去,就见杜呈央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她的鸣水剑,而是仔细的摆弄着一个盆栽,此时正是炎夏,杜呈央修炼的地方却很凉快,但这种凉意远不到寒冬腊月的地步。
我慢慢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见我过来,她抬起头,然后把盆栽递给我,我下意识接过,这才注意到离杜呈央越近,呼吸之间的梅花香就越来越浓烈。
而后我低头一看,那小小的盆里栽种的,赫然是一株盛开的腊梅。
早知道就不说养腊梅这么隐晦了,明明我真正想养的是杜呈央才对。
5
后来离开宗门的时候,那株腊梅是我为数不多带走的旧物,我把它种在了山洞旁边,就当是杜呈央还陪着我,那时候我说想养一株腊梅,也不知道杜呈央有没有听懂我言语中的隐晦。
沉睡百年,醒来人也不在山洞里,也不知道它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杜呈央到时候醒来,看到这株腊梅是何想法。
最好念及旧情,少恨我点。
这次无人结伴,不到半日,我便赶到了晔兰城。
城里依旧热闹,这地方虽然不靠近海,但是地理位置极好,有一条远近闻名的经商路恰好经过这里,来来往往的商人络绎不绝,所以晔兰城里稀奇古怪的玩意最多,出了名的繁华。
各大宗门虽然都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但平日里也都有自己保护的地界,毕竟我们修仙者的使命,就是铲除那些地底最深处催生的邪物,还有那些误入歧途的精怪修士。
这些影响人间秩序的邪魔歪道,被我们统称为地邪。
像晔兰城这种人气多的地方,地邪不少,甚至有可能真逢上运气不好时,出现传说中的天邪也说不定。
天邪,顾名思义,是“天上”来的邪物。
不过具体是怎么来的,连师父她们这些亲历者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天邪降世,不把人间搅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
天邪是人间的灾难。
不过就照七风树的所说的,天邪每隔几千年才会降世,届时一场浩劫出现,想躲也躲不过去,所以遇不到是好事。
那要是遇到了呢?我问。
七风树说了句废话以作回应,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我瞧着晔兰城如今白日里瞧着也不像有地邪的样子,至少城里的居民都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四周没有邪气波动,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一座城若是一点邪气波动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恐怖。
气是地邪上好的食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气,都是产生地邪不可或缺的东西,只有没有生灵的地方才不会有地邪出现。
所以没有邪气并不代表这里安全,反而代表这里的地下绝对危机四伏。
要么是这些地邪得了什么掩盖邪气的宝物,要么就是这些地邪中有能力在修仙者之上的存在,压制住了其它地邪,所以修仙者才感受不到邪气存在。
我站在城中心的区域探查了半天,来来往往走过的都是活人,随便揪一个人问了问城中最近是否有事发生,得到的回答也是没有。
难怪师父会说晔兰城不太平,我的猜想倾向于后者。
晔兰城里绝对有个实力强大的地邪。
我心说师父还真是给我扔了个大烂摊子,这一路上我拿出传音石尝试联系那几个被派来晔兰城的弟子,只能听到簌簌的风声,这说明传音石能联系到他们,但是他们发不出声音,实在诡异。
唯一值得轻松一点的,是几个弟子的命石还稳稳亮着。这也是师父还不出手的原因,这些人还活着,甚至可以说是活得好好的。
可能就是暂时说不了话,传递不了信息而已。
“那就奇了怪了,地邪是靠吞噬修为来修炼,哪还有把人好好养着的道理。”
对于我的困惑,七风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定对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这几个小修士,而是想引呈央和你师父他们过去,你也说了,按照你的推测,对方的实力可能在呈央之上。”
“总不能是那家伙。”我说,“这要是他,事情就大发了。”
听我这么说,七风树罕见的语气也认真了几分:“碰到他就别硬碰硬了,你现在是杜呈央,身上可没有火能烧了。”
我心想,那可不一定。
顺着命石的指引,我找了一处客栈落脚,这间客栈在城东,对比其他客栈,人气要冷淡许多。
怀恩客栈,我站在客栈门前盯着门头上的牌匾瞧了片刻。
感受到手里的命石原本只是逐渐开始发热,直到我停在这个客栈门口,掌心的温度一下子灼烫了我,而后又快速冷却下来。
看来就是这了,几个弟子气息最后消失的地方,我收起命石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正在打扫卫生,见我过来,眼睛一亮,就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凑到我面前说:“呈央仙子,您可算来了,我们掌柜说给您传了讯没收到回复,天天就盼着您能来呢,这几日都要把她愁坏了。”
这伙计认识杜呈央?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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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但还记得维持着那副从容做派,一本正经的扯谎聊天:“宗门有事耽搁,抽不开身。”
然后见伙计还想说话,我担心暴露,面不改色的问他:“你们掌柜在哪?”
伙计闻言指了指楼上,笑容有些殷勤,说道:“就在楼上,午时掌柜的说有些不舒服,就上去休息了,我现在带您过去。”
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大致看去,几间厢房的门紧闭。
现在客栈里没有什么人,一楼倒是有几桌人在吃饭,不过声音很小,也很安静。
至于楼上就更不用说了,上楼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整个二楼甚至称得上是寂静。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原因,这二楼总有一种似曾相熟的气息,不知道是杜呈央的记忆,还是我的记忆。
不过苦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我只能先跟着伙计往楼上去。
他走在我前面,我便顺便打量路过的几间厢房,既没有住人,也没有邪气。
整个二楼空空荡荡,干干净净,除了尽头那个房间,竟是一个客人也没有。
前面的伙计停在了最尽头的厢房门口,然后转过身小声对我说:“我家掌柜就在里面,她早些天就交代过,呈央仙子您若是来了,直接进去就好,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们就行”
我一边偷偷用灵力给七风树传音,一边对着面前的伙计说:“多谢。”
心里想的却是杜呈央什么时候在这有熟人了。
“仙子客气。”伙计脸上堆着笑说,“您是我们掌柜的恩人,就是我们客栈的恩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既然仙子没什么事要吩咐,那我就先下去了。”
我点点头,开始和七风树盘算一会儿到底要不要进去,这间厢房的门只是虚掩着,若是里面的人醒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对我的到来一清二楚了。
带路的伙计快步离开了二楼,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伙计下楼时步伐快的,仿佛这楼上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一样。
整间客栈都透露着古怪,想着伙计口中的话,我对七风树说:“这伙计看着倒像是个普通人。”
七风树瞬间懂了我的意思,继而问道:“你觉得掌柜是妖?”
“不是觉得。”我说,然后推开厢房的门,熟悉的气息在记忆里对号入座,我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用再猜是谁了,这个掌柜,我和杜呈央都认识。
就是当年被我们救下的那只兔子。
当年说要好好修炼,如今竟然在晔兰城做起了生意。
“你们认识?”七风树的声音透过传音石在我耳边响起,有点尖锐。
“她就是我第一次下山,和杜呈央遇到的那个小妖。”我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想找兔子吊坠,想着等会儿她看这个会不会放我一马。
又想起吊坠不在杜呈央这,对哦,我现在应该很能打。
明明前两天刚和七风树提过,这家伙转头就忘。
我又说:“就是送我兔子吊坠的那个,我当时高兴,藏东西的时候,刀还差点划断了你的树根,有印象吗?”
七风树恍然大悟,应该是想起前两天被踢了一脚的事,回应我:“想起来了,没想到居然是她啊。”
很是敷衍,我说它根本没记住。
“那她不是应该在山里好好修炼吗?”七风树说,“左右也就不过一百年,她就修成大妖了?”
“也许已经不能说是妖了。”我看着眼前邪气弥漫周身的女人,终于感知到了来到晔兰城的第一股邪气。
“这邪气能盖过整个晔兰城了。”我忍不住对七风树说,“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她收为灵宠,至少走的还是正道。”
七风树没回我,估计是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去扒拉那个兔子吊坠去了。
仗着传音石别人听不到,我才放心大胆的留言让七风树到时候记得帮我搬救兵。
它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杜呈央也招架不住吗?”
我说看她念不念旧情吧。
七风树刨土的声音逐渐加重。
“许久不见。”我不再管七风树那边,只是关上厢房的门,对着房间内一身黑色衣裙,半倚在榻上的女人说,“兰映,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8. 第六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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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熟悉的声音,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兰映缓缓坐起身,身上黑色的衣裙浓稠如墨,细看间仿佛邪气堆叠而成,袖口间的花纹深红,似血线缠绕。
她身上弥漫着浓重的邪气,容貌却天真烂漫,似涉世未深的少女。
也对,兰映本就不是什么凶禽猛兽,一个刚修成人形没多久的兔妖,放在人间正是十几岁的年纪,样貌自然也不会太成熟。
只是看着她那张天真稚气的脸,和旁边涌动在整个房间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来的邪气,我心里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她是不是被威胁了?我默默的问七风树,想要一道声音给我肯定的答案。
七风树只说不知道。
这倒不是我和兰映有多熟悉要为她辩解,其实算上今天,我和兰映也只有两面之缘。
一次是在西怀山,她强撑着化成人,说要在山中继续修炼。
一次是现在,她起身在我面前,仿佛展示一样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她停下来后只是笑,大大的眼睛泛红,笑得像哭一样,说不上好看。
“恩人。”我听见兰映轻声说,“西怀山一别百年,好久不见。”
百年啊,确实够久远,见她这模样,我心想,她也许还念着点旧情。
忽略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邪气,还有那身死气沉沉的衣服,她和当年那个说能力不足之前就不出来的闯荡的兔子没什么区别。
七风树闻言出来给我泼冷水:“区别可大了,她现在可比你当年强多了。”
我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我当年强,和我比什么。
况且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
“我装杜呈央就这么差劲吗?”我忍不住开口问,心里是止不住的疑惑,怎么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我不是她。
就好像每个人都比我了解她。
“呈央仙子一个月前来信交代过。”兰映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而后向我解释,“她说您会过来。”
我没说话,我在等七风树的回答。
它回应我一阵沉默。
我问兰映:“她经常来?”
“不常。”兰映摇头,“三年前呈央仙子路过晔兰城时,我们有幸遇见,只是那个时候只见呈央仙子一人,她没认出我,我便多嘴问了一句,为何不见恩人?才熟了起来。”
兰映这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下意识想知道杜呈央怎么回答的,便问:“那她怎么说?”
闻言兰映又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她说恩人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以为……”
未尽之意已经在不言之中了,我心想虽然杜呈央这话听起来确实有歧义,不过细细想来,这话说得好像也不错。
不过见兰映这样的表情,我猜如今在兰映心里,我应该是个借尸还魂的家伙,我没有解释,换魂一事复杂,多说无益,就这么维持个误会也好。
既然杜呈央几次相见都不动兰映,我自然也不用着急处理这个棘手又让人下不去手的地邪,想到这,我心下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若这其中当真有鬼,我走之前自然要为兰映讨一个公道出来。
“前几日宗门的弟子过来,我循着他们的气息来这。”
我是不太相信做这件事情的人是兰映,但秉持着对宗门后辈负责的态度,还是发问,“你见过他们?”
兰映似乎对我的问话并不意外,仿佛早已料定了我会这么问,她这会冷静了下来,说道:“几位仙长前几日来晔兰城,路过我这客栈落脚,说是住上几日,我听伙计说,这几位仙长来晔兰城是为了处理地邪。”
“原本没什么奇怪之处,晔兰城这片地方人气旺盛,本就容易生出地邪。”兰映苦笑,“但是第三日的时候,客栈的伙计去送早膳,却发现几位仙长全都失踪了。”
失踪这个词用的很妙,按理来说,作为修士,这群人想神不知鬼不觉避着凡人离开非常容易。
但是兰映并不是普通人。
“他们最后失踪的地方在哪?”我问,“你的客栈?”
兰映突然抬手,厢房门打开,邪气霎时间消退个干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她的装扮没有变化,但是身上带给人的割裂感却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指了指二楼的最中间的位置说:“那两间厢房,就是几位仙长最后失踪的地方。”
我走出兰映休息的房间,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大厅用餐的客人本就零零散散只有几个,这会儿交谈的功夫,基本上也走的差不多了。
视线放到客栈门口,街上人来人往热闹至极,那个带路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脸上的挂着的标准笑容有些僵硬。
但是一个进来的人也没有。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这客栈给隔绝,整个客栈明明身处闹市,客栈内却安静的可怕。
我转过身和同样走出来的兰映闲聊。
“城东的这条路是商队进城的必经之路,你这客栈怎么生意不太好。”
兰映也走到我旁边,神态轻松,眼尾的红早已褪去,不再挤出那比哭还难受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盘问并不存在一样,甚至用略带些娇俏的语气在我耳边抱怨。
“一群修士在我这客栈失踪,哪还有客人敢来这住。”
说的也是,我肯定的点了点头,不过……
“这不还有人敢在你这打工吗?”我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那个尽心尽力的伙计,“就他一个?”
“现在就他一个,不过如今客栈没人。”兰映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说,倒是有了几分经营客栈的掌柜架势,“我也乐得清闲。”
明白,看来这出事以后跑得就剩一个了。
“有情有义。”我赞叹一句,说完之后又问,“你的事,杜呈央知道吗?”
知道你成为地邪,然后放任你成为地邪,这实在不像是杜呈央会做的事。
“知道。”兰映眼神有一瞬间空洞,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听见她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本来是不相信的。”
“什么?”
“我以为她在骗我。”我能感受到兰映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视线,“她说你会来,说你会救我,还说你能救我,可她之前明明说你……”
明明说我“死了”
我心想杜呈央和师父不仅联合起来给我下套,居然还能牵扯出来兰映的事情,一环扣一环,该说不说,杜呈央这料事如神的本领倒是和师叔学了九成。
“她有交代什么吗?”我和兰映视线相对,问她,“交代给我的。”
我想杜呈央既然把这件事情留给我,势必是要通过兰映告诉我什么。
“有。”提到这,兰映突然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她给你留了一句话。”
我怀疑这话我不是很想听。
无非是恨我,最恨我,恨死我了诸如此类的话。
然而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在我纠结于到底要不要知道的时候,只听见兰映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呈央仙子问你,你还想不想养梅花。”
我一时愣在原地。
而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发问:“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
兰映摇头说没有别的了。
我觉得有点可惜,兰映问我为什么。
“我养不了梅花了。”
想起还在我那个山洞口孤零零呆着的腊梅,我说,“哪一株我都没有养好。”
7
杜呈央说我能救兰映。
我姑且当杜呈央能够未卜先知,她在换魂之后又让师父派我过来,是料到了我能救兰映。
明明杜呈央自己也能救,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交给我呢?
我问兰映究竟出了什么事,兰映却又摇头不告诉我,只说:“等恩人解决完眼下的事,再来帮我,到时候恩人就知道了。”
我问她你怎么还学会打哑谜了。
兰映笑而不语。
我让那个唯一留在这的伙计把我安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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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人失踪的那个厢房。
伙计一脸难色,或许是出于良心,他小心翼翼的说:“呈央仙子要不要换个地方,前几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我说我知道,我就来处理这件事的。
伙计闻言松了口气,连带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僵硬的嘴角放下,口中只说好。
“其他伙计都走了。”我装作不经意的问他,“你为什么还待在这?”
这伙计看起来普通,样貌称得上一句憨厚,说话间言语诚恳:“我是从西怀山旁边的村子过来的,家里就剩我一个,没什么谋生的手艺,承蒙掌柜的给了生计,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你不怕你们掌柜的?”我又问,联想他当时匆匆逃离的样子,我觉得兰映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然不怕。”这次伙计说得倒是挺坚定,“我知道我们掌柜的是妖,但是我们掌柜的是个好妖,从来没有害人。”
“你说你不怕你们掌柜的,那你今天在二楼门口,是在害怕什么。”
有些时候言语诚恳不见得就真实,不过至少这个伙计不是那么善伪装,他下意识的反应做不了假。
兰映房间里,一定有他害怕的东西。
伙计被我的问题问住,突然一哆嗦,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我……”伙计低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兰映适时地出现给他解围:“恩人,我现在就剩这么一个伙计,真吓走了,这客栈可就剩咱们两个了。”
伙计听见兰映的声音,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就退到一边,兰映冲他摆手已示安抚,而后就让他去大厅忙活,伙计得了令,匆匆忙忙就下了楼。
这下我倒成了洪水猛兽。
我看着又突然出现的兰映没再追问,只说我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息。
兰映面带微笑的点点头,退出了房间,留下一句,那恩人好好休息,就关上了厢房的门。
我从腰间掏出一直发亮的传音石,七风树旁听了全过程。
我问它:“晔兰城的事,杜呈央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什么?”
“没有。”七风树抱怨,“她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这种事她怎么会告诉我。”
杜呈央和兰映说我会来救她,假如兰映成为地邪是被胁迫的,那这背后的人一定实力更为强悍,否则兰映不可能达到如今的水平。
如果这人的实力在杜呈央之下,那杜呈央自己就能解决,不必如此拖延,可若是对方实力在杜呈央之上,那杜呈央又怎么会放心交给我。
我心中困惑,最后甚至想出了杜呈央恨我恨得发疯,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想借刀杀人的暴论。
七风树闻言发出了尖锐的声响:“我看你才是真的发疯了,她这么做要干什么?自杀吗?。”
我恍然大悟,也对,我现在用的是杜呈央的身体。
“你记得让师父帮我看看我的命石。”我想起什么似得对着七风树说,“我有点担心杜呈央醒来受不了刺激自戕。”
“你的命石早被杜呈央抢走了。”七风树嫌弃的说,“你也别在这瞎猜了,她要真这么干了,你就认命一辈子当你的呈央仙子对镜思人吧。”
杜呈央抢走我的命石?
“什么时候?”我实在是震惊,也不知道杜呈央还给我留了多少惊喜,虽然我不尊师长叛逃师门大逆不道有违天命,但是我的命石不是应该在师父那吗?
“你走之后没多久。”七风树开玩笑的说,“你回去随便找个人问问,整个宗门,只要会喘气开了灵智的,都知道。”
“知道什么?”不用猜也知
道,这里面一定有七风树的手笔。
“知道杜呈央从你师父那把你这个宗门叛徒的命石抢走了。”七风树幸灾乐祸地说,“大家都说她要去肃清师门叛徒,大义灭亲。”
完蛋,我说,杜呈央这下说不定真要自戕了。
9. 第六天(4)
8
厢房里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兰映说他们是在这间房和隔壁房里失踪的,失踪的前夜还让伙计明天早上把早膳送到厢房里,结果第二日伙计敲门无人应答,以为是对方没睡醒,便直接进去。谁知推开门后却发现一个人也没,包袱尚且还在,人却不见了身影。
若说他们是修仙之人离开的悄无声息旁人无法察觉倒是也说得过去,但是兰映并非是普通人,她进房间探察一番之后就有了定论。
这些修士不是自己离开,而是在这厢房中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
我拿起命石绕着整个厢房走了一圈,几个命石在我手心烫的厉害,温度甚至比刚到客栈门口还要灼人。命石反应如此强烈,就说明他们离这不远,甚至有可能就在这房间之中。
七风树听完我的话之后就提醒我,也许是什么幻境或者障眼法。
不过若是障眼法,依照杜呈央的实力,我应该一进门就能看得出来。
探查一遍之后没有线索,我又去了旁边的那个房间,依旧是拿着命石走了一圈,和在之前的厢房反应一样,命石的温度并没有降下来。
障眼法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幻境倒是可以。
不过无论是修士还是地邪,都会在入口和阵眼处施加禁制。
这两个厢房的陈设布局都很简单,若是想着手找幻境入口,应该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禁制旁难免要有一点灵力,但这两个房间里面没有灵力波动。”我对七风树说,“邪气也没有。”
“也许不在这个房间。”七风树说,“虽然命石有反应,但是我觉得那个兰映的话不能全信,你不是也觉得她那个房间有古怪。”
毕竟旁听了我和兰映的谈话,对于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曾经和我们有过交集的小妖,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极其危险的地邪,七风树不相信兰映自然也有它的道理。
“但是杜呈央信她。”我说,“而且她能认出我来。”
听我这么说,七风树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沉默到我怀疑是不是传音石出现了什么问题,一会儿功夫我连找谁修都想好了。
我又尝试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了。”
沉寂的七风树的声音骤然出现,又尖锐了起来:“我说徐佩清你这个时候能不能冷静冷静,万一这也是兰映骗你的呢?万一杜呈央根本就不记得她呢?万一她做这一切都是演给你看的呢?”
七风树这些话并不全无道理。
只是梅花这件事,只有我和杜呈央知道,所以我才能确定兰映和杜呈央的事情没有骗我。
不过,我拿着命石又回了原来的房间,今日忙着赶路,连水都没喝上几口。
我自顾自的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七风树骂骂咧咧的发泄完,我才对着七风树解释道:“我没说她说的都是实话。”
水是热的,命石也在发烫,我拿着它伸直胳膊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指向的正是二楼尽头的房间。
从观察完怀恩客栈的布局之后我就有个疑问,明明后院是更好的居所,偏偏兰映却选择了这个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甚至连太阳都照不到多少的厢房。
我不记得兔子有喜欢阴暗潮湿环境的习性。
那伙计虽然不敢说,但他竭力克制害怕的表现也足以证明这个房间有问题。
兰映身上的邪气也很奇怪,我原本觉得是她的能力在杜呈央之上,我才没有发觉。但如今冷静下来思考,这世间能力在杜呈央之上的地邪少之又少,兰映如果真的修为在杜呈央之上,不知要残害多少无辜生命,吞多少修为才够。
若真如此,杜呈央也不可能放过兰映。
“她身上应该是有什么物件,能够将身上的邪气掩盖自如,不然上一批来到晔兰城的修士就应该发现异常了。”
我把这些猜想一一告诉了七风树,传音石那端的七风树听我这么说,第一反应居然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说幸好我没有为了一点杜呈央的消息就到一叶障目的地步。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德行?”我不以为然的回它,心里却是想如果有杜呈央的消息,我说不定真的要叛变一下。
不过嘴上还是说:“那你也太不了解我了。”
“你倒是给我时间让我多了解,某人一走就是百年,也是奇了,你走之后,宗门里的那群人反而开始好学起来,也没人来陪我说说话。”
说完,七风树又补充道:“除了进阶降雷的那几个偶尔打个招呼。”
七风树当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
这话就差把我不学无术不思进取还带坏宗门弟子摆到明面上说了。
“想得还挺好。”我说,然后又把话题拽回了正道上,“这里肯定有什么是杜呈央也解决不了的东西,既然杜呈央也解决不了,兰映现在不说也情有可原,我猜这事和他可能有点关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七风树的声音也紧张起来了,“你现在是杜呈央,万一和他硬碰上,禁制在身,有些东西你可解决不了。”
虽然知道七风树看不见,我还是下意识摆摆手示意它放宽心:“身体是,灵魂又不是,那道禁制对我没用,我要真碰到他了,就一定能杀了他。”
若非这天地之间生出一道修仙者不能自毁灵脉的禁制,杜呈央又何须蛰伏多年。
明天如果真能和他碰上,也省得我接下来费力去找,不见得是件坏事。
“你真是疯了。”我觉得七风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抽我。
为了避免这个七风树一会儿扰我好眠,我把手里的传音石和命石一同扔进了储物戒。
若无其事装了这么久,这个命石烫的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没想到的是,杜呈央居然怕火。
9
我梦到了杜呈央。
这次我确定没有七风树在旁边消耗灵力为我造梦,我是真的梦到了杜呈央。
这实在太过突然,突然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兰映在这中间做了什么。
不过片刻后我就接受了现实,无所谓原因是什么,至少我梦到杜呈央了。
杜呈央住的地方是离主峰最远的山峰上,整个山峰只有她一个人,修行进阶全在这里。
鸣竹水榭,三面环水,亭台素净,是杜呈央平日练功的地方。
鸣水剑挂在杜呈央腰间,错金银的剑鞘花纹折出光晕,她身上仍穿着水蓝色的衣衫,此刻正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摆弄什么,长身玉立,犹如雪地里的一株腊梅。
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鸣竹水榭里的摆设依旧,丝毫没有变化。
我疑心这是某段过去,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毕竟鸣竹水榭里有太多关于我和杜呈央的记忆。
无比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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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香气在这场梦里久久连绵,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是一种迷失在香味之中的幻觉,轻轻一碰就可能散去。
于是我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杜呈央今日并没有如往日一般练功,只是专心侍弄盆里的梅枝,看着盆栽中矮矮的一株腊梅,我突然想起了兰映口中所说的,杜呈央带给我的话。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熟悉的一段过往在我眼前分毫不差的重演。
似是察觉到我的存在,杜呈央转过身,几乎是同一时间的变换,鸣竹水榭骤然消失,化作细碎的雪花,周遭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覆雪,天地之间上下一白,唯余这正中一抹蓝色,站立其中,犹如蛊惑人心的精怪。
鸣竹水榭一年到头四季如春,何时下过雪。
而且杜呈央不喜欢雪。
梦境的发展开始偏离记忆,这次杜呈央没有捧过这盆梅花给我,只是平静如水的目光和我对视,轻轻开口,字字句句与白日所闻重叠。
她问我:“徐佩清,你还想不想养梅花。”
我看着眼前抱着梅花看我,等待一个答案的杜呈央,心说这个世界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比我还想养梅花的人,就像这个世界上找不出来第二个比我还爱杜呈央的人。
但最后这些话哽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杜呈央没有得到答案,并没有怪我,反而突然眉眼一弯,轻轻的扯出一抹轻浅的笑出来了,这笑容不似溪水与铜镜里的僵硬,真实的不像话,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那做不出反应。
片刻后她怀抱中那株矮矮的腊梅与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一起消失,天地间骤然开始飘雪,我看见她抽出了鸣水剑,似水的衣袖带起一阵风,而后剑尖的流光一闪,直抵我的咽喉。
我心想,如果这把剑割开我的咽喉,也许杜呈央就能得到所有的答案。
有雪落在我的鼻尖,先是凉的,然后化开,变得滚烫。
最后滴落在鸣水剑上。
我站在那没有动作,我想象过有一天我和杜呈央刀剑相向,想象过很多次,场景,事件,甚至对话我都草拟了几遍,我想那个时候的杜呈央不会有太多的表情,生死之间她都不会在乎,更何况是我。
她也许会如同憎恨容秦一般的憎恨我,然后在面对我时,像斩杀地邪一样干脆利落的解决掉我,我说不定还能看到她握着鸣水剑时用力手背凸起的筋络,看到她眼睛里涌动一些我能读懂的情绪,看到一个真实的杜呈央。
但是这些想象与梦里的都不相同。
梦里的杜呈央只有平静,平静,还是平静。
平静的就像天地间的一棵树,伸出枝桠抵在我的喉间。
“徐佩清。”我恍惚间听见这棵树说,“我最恨你。”
然后她就变成了一棵树,枝桠上长出了腊梅的花苞,飘雪变成了滚烫的大雪,花苞在雪中竞相盛放。
我慢慢躺在树下,任由越来越盛的雪覆盖在身上,就像被埋在这棵树的根系之间,在梦里腐烂成树的养料,最后在滚烫的雪里和树一起融化。
如果杜呈央真的是棵树,如果我真的能埋在树下。
我想,这真是百年难遇的美梦。
在雪将我彻底掩埋的前一刻,天地间都寂静的可怕,我只能听见我对着一棵树小声说,我最爱你。
直到融化成一片雪白。
10. 第七天(1)
1
这一觉睡的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就告诉七风树,我梦到杜呈央了。
“咱俩离了十万八千里,这次跟我可没关系。”七风树的声音再次从传音石中传来,语气有点不好,大概是被我禁言了一夜有些生气。
“我梦见她想杀我。”我问它,“你说这是不是什么预兆。”
“梦到杜呈央想杀你?”听到我这么说,七风树的话语间很是不屑,“这么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梦见和杜呈央拜堂成亲呢。”
拜堂成亲,和杜呈央。
别说,这个我是真的想。
我从来没见过杜呈央穿红色。
“哪有这么好的事。”七风树出声打断了我的幻想,“怎么说也要等事情结束。”
“还有,别光顾着想你的梦了,这一夜就没什么异常?”七风树又问我,“兰映有什么动作没有?”
我如实相告:“一觉睡到天亮,没什么异常。”
然后快速的收拾好自己,推开门离开房间到走廊上,站在栏杆旁往下看。
客栈依旧安静,大堂没有客人,唯一的伙计在门口尝试招揽生意,至于兰映……我将视线投向了走廊最深处的那间厢房,采光有限的角落此刻显得有些灰暗,深色的木质房门紧闭,像是用以锁住怪物的牢笼。
几人的命石还好好地亮着,暂时没有危险。既然兰映现在给不了我们线索,那就先把晔兰城里的事情解决。
“带你去城里转转。”我把传音石挂到脖子上,“也让你涨涨见识。”
“行啊。”七风树听我这么说倒是高兴,不过也没有忘了正事,还记得问一嘴,“那客栈这边怎么办?”
“先放放,兰映又不会跑。”我说,然后下楼去和伙计打了声招呼,让他帮我给兰映留话。
他似乎把昨天的那点插曲忘得一干二净,脸上还是挂着标准的笑容,问我:“呈央仙子,可要用些早膳?”
“不用。”我说,“我去街上逛逛,如果兰映问我,就说我晚上会回来。”
门外一如既往的热闹,对比下来,这间怀恩客栈实在冷清,昨日勉强还能见到几个零散吃饭的客人,今日却是一个也见不到。
也奇怪,既然不敢来这住店,怎么还有人敢来这吃饭。
而且这街上路过之人的反应,并不像是对这客栈避之不及,反倒像是看不见一样。
难道是障眼法?
我走出客栈,打算一探究竟,但是抬头看时,怀恩客栈的牌匾还是好好的立在这,伙计还不忘冲着我笑。
看这伙计认真工作的情况,我对七风树说兰映开的俸禄一定很高。
“也不一定,说不定这小哥就是单纯的知恩图报,热爱工作呢。”七风树说。
我说它真的是一点树皮也不要了。
“你这个年纪别人都能喊你老老老老老老祖宗了。”我装作关心的问,“怎么,鲛纱被人偷走了?”
“谁敢在我这偷……”七风树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语气愤怒又无奈,“你能不能不要顶着杜呈央的脸说这话,怪膈应人的。”
那怎么了,我心说,你又看不见。
2
和七风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在晔兰城转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恶霸当街行凶,或者地邪出没的情况。
有年下山是和师叔一起的,有时候宗门长老也会带着弟子下山历练,我本来不太想和这位师叔一道,原因无他,因为带队的就是那位卜算并不精湛的师叔。
也就是说我和杜呈央没有好结果的那位,我生怕他到时候又要来上两句。
奈何杜呈央要去,我不放心,最后还是只能跟着。
七风树当时说我去了只能是拖累,我可不管这些,我说万一师叔趁我不在和杜呈央说点什么,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七风树说:“杜呈央不信这个。”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要和杜呈央一起。”
当时我们几个弟子下山处理一个小镇上的地邪,向我们传讯求救的人没了音信,我们在镇上探查不到地邪的气息,一行人没办法,只能在镇外的一个荒废的院子里过夜。
就在某位师弟疑心这是不是求救之人的恶作剧的时,师叔说,呆在这自然是找不到答案,最好的方法是走到人群里问。
后来我们伪装成一伙过路商客,几经探查,才知道这地方确实有问题,不过带来问题的不是地邪,而是人。
一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恶霸,有时候对于镇上的居民来说,比地邪可怕得多。
既然通过探查气息看不出来问题,那就走进去问问,这个解决方法在此刻尤其适用。
3
“不是说要找人问吗?你跑酒楼干什么?”七风树问我,“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自己想来酒楼吧。”
“晔兰城最大的酒楼,消息肯定最灵通。”我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小巷子施法把自己变成一个刚来城里的中年商人,声音经过七风树的认可之后,我又从储物戒里拿出来一个镜子照照,嗯,模样颇有些一言难尽。
“一定要这样吗?”我在七风树的语气里听出来几分不落忍。
“总不能顶着杜呈央的脸去酒楼偷听人唠嗑吧。”我想了想那个画面,感觉自己汗毛都立起来了,“啧,接受不了。”
“说的好像你平常表现的就让人很能接受一样。”七风树有些无奈地说,“还搞伪装。”
我说这样才不会给宗门丢脸。
“难道你以前丢过的还少吗?”七风树出声刺我,“不差这一个。”
七风树倒是还想劝劝我,奈何我心意已决,无视它的劝阻,我咳嗽两声装了装气势打算往这家酒楼走。
不过在离开巷子的之前,我又变回了杜呈央的模样,从杜呈央的储物戒里寻了个帷帽给自己戴上。
城里这样打扮的人不少,隔着白纱,谁能看得出来我是杜呈央。
然后我慢慢悠悠进了酒楼,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
有伙计见状就过来问我要来点什么。
我问他:“你这有什么?”
七风树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不满:“你又耍我。”
“多有意思。”我悄悄说,“省得你无聊不是?”
那伙计笑着回道:“那要看仙长您想要什么了,咱这往来客人天南地北口味不一,您想要的,只要不是玉露琼浆,仙山花果,这都能做。”
口气还挺大,我听见七风树说,不过这人一下就能猜出来人的身份,也是个聪明人。
听它这话一出,我也借着帷帽外的白纱罩着,光明正大的打量这人,其貌不扬,但是看起来年轻,倒茶那两下能看出这人动作利落,眉眼间尽是圆滑之色。
“既然来了晔兰城,自然是要这的特色,我听你这口气,天南海北的人也没少见过。”我掏出灵石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找你打听点事,报酬好说。”
那伙计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忙收起灵石揣到怀里,用略带点殷勤的语气说:“客官您想知道点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我听说晔兰城前段时间来了几个修士,可是晔兰城中出了什么异事?”
这地方距离怀恩客栈并不远,这个伙计一看就是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人。
“此前是有几位仙长。”听我这问话,伙计脸上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仙长来晔兰城,也是为了那事?”
“什么事?”
那伙计想了想,又说:“自然是城中邪物的事。”
“城里有邪物,你们不害怕?”我伸手指了指门外络绎不绝的人群,“我看这城里热闹的,瞧着可不像有邪物的样子。”
普通人听到城中有邪物,多是害怕的躲起来,哪能像现在这样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块儿。
“原本是害怕的。”伙计说,“多亏了几位仙长把那邪物给处理掉了。”
“已经处理掉了?”我又问,“那这些修士后来去哪了?”
“仙长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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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笑了,这处理完邪物,他们自然是离开了,至于去哪……”伙计转了转眼珠子,然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个普通人,自然打听不到。”
七风树借着传音石在我脑子里嚷嚷:“他肯定没说实话。”
我难得如此认同七风树,一颗灵石都抵得上伙计半年工钱了,他还藏着掖着。
无奈,我又掏出了一颗灵石放在桌上,那伙计见状又想接过,我先一步拿在手上。
他一愣,然后又讪讪道:“仙长,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这……”
“这城里可不止这一家酒楼。”我把灵石在手中抛了抛,再落下时又变成了两个,那伙计的眼明显又亮了几分。
我把灵石放在桌上,敲了敲桌面:“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了,这些也是你的,你不说,就换个别的伙计过来。”
“这……”伙计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不过好在这是个爱财的主,他看了看周围,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官家说那些仙长已经铲除地邪回了宗门,但是坊间还是有传闻,说那些地邪根本没有被处理,仙长们都……被吞了。”
“被吞了?”这形容有些诡异,不过联想一下这群人现在的处境,和被吞了也没什么两样,我又继续问,“是被地邪吞的?”
“不是,不是地邪,是一间客栈。”伙计哀叹了一声,“仙长有所不知,早些年城东那有一间怀恩客栈,城东是来往商客的必经之路,所以客栈生意不错。”
兰映的客栈?联想一下这些人现在的情况,说被客栈吞了,倒也合适,不过这伙计又说不是地邪,难不成还是人为不是。
“听着不是挺好的。”我说,“再说了,这客栈怎么会吞人,掌柜的杀人越货了?”
“比杀人越货还可怕。”伙计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眉毛拧着,语气凝重,“那客栈有天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把整个客栈都烧了,火光冲天,烧了一天一夜,水根本浇不灭。”
水浇不灭?七风树发出疑问,然后小声自言自语:“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不是普通的火。”我想起曾经给出的东西,了然地点头说,“水自然浇不灭。”
那伙计听我这么说,便附和道:“仙长说的不错,确实不是一般的火,有灵性一样,只烧了这间客栈,却没有烧到邻近的铺子,听人说,甚至连路边的草都没烧着。”
“火势太大,就听见里面有惨叫。”伙计面色有些难看,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是掌柜的和一个伙计没有逃出来,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我想起了兰映,还有他那个脸上挂着不自然笑容的伙计。
七风树的声音此刻也在我耳边嚷嚷:“这火怎么可能会烧普通人,这伙计胡说。”
“再插话我就把你扔进储物戒里。”我敲了敲传音石,“先听听他怎么说。”
“后来呢?”我问伙计,“客栈莫不是开始闹鬼了?”
“比闹鬼还棘手。”伙计说到这神情有些惊恐,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原本火势一直持续到半夜也没停歇,怎么也扑不灭,却没曾想,这客栈第二天居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那,就连那掌柜的和伙计也是好好的待在客栈里,哪有什么着火的影子。”
似乎是怕我不信,他还说:“这事仙长若是不信,可以到街上随意打听,这怀恩客栈在晔兰城现在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请了问道宗的仙长来处理,仙长来之后的第二天,这间客栈就消失不见了。”
伙计似乎是说到兴头上了,越说越激动,仿佛亲眼见过似的:“更诡异的是,原本中间隔着一间客栈的那两间铺子,居然变成了邻居。有人把城东那条街又量了一遍,竟是一分也不曾少。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人说又看到怀恩客栈了。”
“而且。”伙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每一个进到怀恩客栈的人,无论是人还是修士,最后都和怀恩客栈一起消失了。”
11. 第七天(2)
3
伙计说那天几个修士也来过这,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些人说住在怀恩客栈,是奉命来处理城中地邪之事。
“我们城里根本就没有地邪,若真要说有,也就是这个怀恩客栈了。”伙计说,“我虽然没见过,但是坊间传闻着实可怖”
我问他:“你后来和他们说过这事?”
“当然说过。”伙计有些无奈,“我也劝过几位仙长这怀恩客栈有问题,还是不要再去了,但是几位仙长说,若是有问题,那他们就更要处理,这不,之后就没听到过什么地邪有关的事,那几位仙长去了这怀恩客栈,就没了消息。”
若是这伙计所言非虚,那这几个弟子是知道怀恩客栈的事,既然如此,应当是一早就传信给了宗门的人,师父为什么说自己不清楚晔兰城究竟是何作祟。
“说不定是没来得及告诉呢?”七风树猜测,“不是说第二天人就消失了吗?”
“不可能用传音石传个信的功夫也没有。”我说,“这次出来的几个都是金阳峰的人,这群弟子出了名的听话,这么大的线索会不告诉从悦?”
从悦带弟子像是带孩子,精心照料的温室花朵,攻击性不强,观赏性倒是不错,也不知道宗门里抽了什么风,让这群整天和植物打交道的修士来处理地邪。
估计是觉得我的话有几分道理,七风树安静一会儿,又附和了我一句;“说的也是,金阳峰这群小孩,一贯是听话。”
“七风。”我又拿起传音石,“问你个问题。”
“这么严肃。”它话语一顿,“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你指哪方面?”它问,然后又紧接着解释说,“我好歹活了几千年了,有点秘密不是很正常吗。”
言词小心,语气殷切,不用它再说,我想我也知道答案了。
真有意思,我说,合起伙来把我当地邪耍呢。
七风树直呼冤枉,我不再理会。
4
把答应的灵石给了伙计之后,我没有离开望月酒楼,而是让伙计随意上了点酒菜,顺便听听旁边几个人的交谈。
七风树还在说自己冤枉,我把传音石扔进储物戒里,没有七风树在一旁嚷嚷,骤然安静了不少。
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几个商人里,有鲛人族。
我听她们谈生意,谈香料,谈晔兰城的风土人情,有的人口音奇怪,有的不时还会蹦出来一点让人听不懂的言语,但是彼此之间居然也能交流顺畅。
不得不说,鲛人族学习能力还挺强。
就是可惜了杜呈央不饮酒,不然说不定我今天在这也能来个一醉方休。
说起这个,杜呈央此人酒量不行,堪称一杯倒,虽然酒后行事往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那一次之后,杜呈央就再也不接我的酒了。
这事说起来往前能追溯个一百多年。
还是那次来晔兰城,我和杜呈央解决完地邪并没有离开,路上就听人说晔兰城这盛产葡萄酒,我实在好奇,就拉着她来了这个当时号称晔兰城最大的酒楼,望月酒楼。
依旧是熟悉的角落里,杜呈央拗不过我,喝了我递过来的酒。
澄红色酒液并不苦涩,一杯,两杯……杜呈央每次从我手中接过便一饮而尽,喝水一样,丝毫不见初次饮酒的狼狈。
她当时脸上明明看着没什么变化,素白如瓷胎的肤色丝毫没有红晕,一副千杯不醉酒量极好的模样,我还夸她酒量可以和师父一较高下。
我师父李青檀平生两大爱好,看碧水深泉,和看着碧水深泉饮酒。
当然,如果捡孩子也算的话,那就是三个。
杜呈央闻言只是摇头,我以为她在谦虚,谁料接下来这一开口就暴露了她喝醉的事实。
“徐佩清。”杜呈央突然放下酒杯,“你……”
我当时喝的已经有点醉了,以为杜呈央想劝我不要再喝,没曾想杜呈央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猛的一激灵。
只听她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你不用在意红羽师叔的话。”
“什么?”我一愣,酒精让人脑子发蒙,我一时转不过来弯,又问,“红羽师叔?什么话?”
杜呈央盯着桌上的酒,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她想了想,并没有回答的我的问题,而是极为认真的点头,试图说服自己和我:“你很好。”
片刻后又小声说:“我们也会很好。”
到后面更是进展到了自言自语的状态,我在脑子里将这句话打转了半天,最后灵光一闪,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
她是在说红羽师叔曾经为我们卜算,说我和杜呈央不会有好结果。我原以为杜呈央早把这事抛在脑后,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还记得这么久。
她向来不信这个。
“我知道。”我有些惊喜,这种喜悦感一下子驱赶掉了我那点仅剩的醉意,而后我凑近杜呈央,忍不住和她实现相对,看着她眼睛里浮现出和往日不同的光亮,还有点点轻松的意味,我认认真真的重复她的话,“我们会很好。”
她满意的点头笑,然后低头把最后那点酒一饮而尽。
我那个时候极为天真的认为,我和杜呈央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要不说是天真呢。
伙计送过来的酒摆在我面前,也许是回忆有点过于真实,我感觉又看到了那双眼睛,拿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往嘴边送,最后凉意碰到唇边才愣住,虽然杜呈央不胜酒力,不过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尝了一口。
“你们这的酿酒师父换人了?”我品着这陌生的味道,忍不住道,“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何止是不一样,几乎称得上是两模两样。
“我们酒楼的酿酒师父在这呆了几十年了,这个酒一直都是这样。”伙计依旧笑着说,“仙长您是不是记错了,要不我去给您换一个,就换这酒中仙如何,咱们望月酒楼别的不说,酒中仙最出名。”
怎么可能记错,我不信邪的又尝了一口,心中越发坚定的想,就是换了。
不用了,我说,心中想的却是可惜了,虽然那酒也不见得好喝。
但回忆是好的。
5
杜呈央的酒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差,也有可能是我实在喝的太多。
我晕沉着脑袋回了怀恩客栈,伙计从早到晚在门口守着,客栈里点的灯昏昏暗暗,我径直回了房间,计划来一个倒头就睡,奈何人刚躺下,兰映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黑色的衣裙在夜色之中像是画布,红色的线纹血似得发亮,像是活着一样。
兰映走到我的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费力的睁开眼想看清她的表情,但她在我面前就像是重影的幻象。
“呈央仙子酒量不好。”兰映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来,“恩人怎么也忘了。”
我心说我没忘,有关杜呈央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奈何动作迟缓,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恩人没什么想问我的?”兰映见我不答,仍旧没有放弃发问,而后又像是自言自语,“也对,您出去一趟,应该猜出来了。”
“杜呈央在哪?”我撑着力气坐起身问她,脑中浮现出几个地名,依次询问,“晔兰城?西伏山?还是东明海?”
“呈央仙子不是就在我眼前吗。”兰映声音带笑,笑得却不真切,我听见她一字一句的说,“她只能在我眼前。”
真有意思,我有点想笑,但是感觉嘴角沉得厉害,也不知道杜呈央到底都和她都说了什么,竟然也会威胁人了。
“兰映。”我的手握着原本放在一旁的鸣水剑,酒意散了一半,面前这张天真的脸变得清晰。
我问她:“你知道威胁人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吗?”
兰映没说话,我估计杜呈央也没告诉她应该怎么应对这种场景,她就静静地站着,衣服上的血线在游动,看起来有些暴躁。
看来今天又是要体验一下这好为人师的滋味,我冷着声音好让自己显得有威严一点:“要么你有我的把柄,要么……你能一招至我于死地。”
我看着逐渐向我身上延伸的血线,有点意外兰映会做这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不无道理,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瞧人。
不过也只是让人有些意外而已,我指了指面前这些细线对兰映做出最后的评价。
“可你一个也做不到。”
然后一团火烧起来,在兰映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烧掉了这些即将伸到我面前的丝线,烧得一干二净,连灰烬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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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你明明……”兰映那点冷静的,游刃有余的劲头没了,她猛地瞪大眼睛看我,眼里的质疑慢慢转化为一种绝望,整个人仿佛被剪断了提线,脚步踉跄一下,瘫倒在地,声音逐渐急促,“为什么还会有火,为什么还会有火。”
当然有火,怎么可能会没有火,命中注定会存在的东西,如果能够轻易剥离掉,那就不是命定了。
“你做的这些已经够了,兰映。”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那团火在顺着血线烧到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下来,而后慢慢消散,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抹掉她那点眼泪,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听话,告诉我杜呈央在哪。”
“我不想你死。”兰映的目光有些呆滞,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眼角的泪不停,最后竟然低下头,掩面大哭起来,“她说只要把你留在这,等事情结束,一切都会好的。”
声音哽咽,断断续续,让人听着有些不落忍。
“谁说我一定会死。”我敲了敲她的脑袋,“再说了,生死有命,如果杜呈央有个三长两短,我为她殉情,你也不必拦我。”
当然了,也拦不住我。
兰映并不理会我说的这些,只是一直哭,我有些犯难,以前怎么没发现,兔子这么能哭。
原本以为今日能清净些,没想到一个省心的也没有,我把传音石从储物戒里拿出来,对着七风树说:“好歹你也参与了一点,你帮我劝劝。”
“现在想起我了。”七风树欠扁的声音传过来,“刚刚还这么绝情呢。”
不知道是不是饮酒太多的原因,我感觉现在头更疼了。
“想清楚。”我说,“不能我就把你扔回去。”
“诶呀,知道了。”七风树应了一声,然后说,“你把传音石放到她手上,我跟她说。”
我依言照做。
“还有。”七风树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许偷听。”
不听就不听,我站起身,下次绝不蹲着说话,感觉腿有点麻了。
5
也不知道七风树说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兰映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擦了擦眼泪慢慢站起身,把传音石还给了我。
“可以啊。”我问七风树,“你跟她说的什么?”
“秘密。”七风树略带骄傲的声音传来,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打算,“不告诉你。”
我在心里想了三百种回去对付七风树的“酷刑”,盘算着到时候它如果还不把该说的这些秘密抖出来,我就把那鲛纱撤了,然后带一堆弟子去它旁边渡劫。
不过我这边还没有在心里盘算完,兰映冷静过后的声音就传过来:“恩人不必问了,呈央仙子没告诉我去向。”
意料之中的答复,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我说;“明天,客栈里的东西,我会帮你处理。”
既然杜呈央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当然要好好完成。
“恩人……”眼见兰映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只说今日饮酒,头疼的厉害,有什么要叙的,等明日再说。
兰映于是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欲言又止的看着我,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离开了厢房。
临走前关了门,落了一句,好好休息。
兰映走后,我才又一次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实在没忍住,我又开始对着七风树发问。
“为什么人一喝酒会掉眼泪?”
七风树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你确定是眼泪?别是口水流出来了。”
我摸了摸眼角,开始笑:“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回来记得也给我带点。”七风树说,“好多年没喝酒了,我都快忘了什么味道了。”
“不好喝。”我捻了捻指尖说,“一点也不好喝,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
七风树嘲笑我:“你这话说的,酿酒师父估计要跳起来砍你了。”
“人喝醉了容易胡言乱语。”我说,“还会胡乱流口水。”
“清醒的时候就不会了?”七风树满不在乎的回我,“清醒了还会谎话连篇呢。”
说的没错,我把眼角擦干净,然后闭上眼睛。
人清醒的时候当然也会胡言乱语,就像杜呈央,其实酒量很好,一点也没有醉。
12. 第八天(1)
1
那天没有细看,兰映的房间,装饰摆设都简单到了极点,采光也不好,要是七风树住在这,估计个子都长不高。
“我还是喜欢我在西伏山的山洞。”兰映打了个哈欠,言语之间也带着点疲倦,“而且我最讨厌黑衣服。”
这我倒是有点印象,那日她强撑着化形的匆匆一面,身上穿的是翠绿色的鲜亮衣裙,比照如今黑漆漆的打扮,着实有些让人唏嘘。
不过对此现状,我也只能无奈附和一句,没办法,容秦那家伙的审美也就这样,一贯是乌黑的配色。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捅他的一刀下去之后,连到底有没有出血都看不出来。
七风树说容秦以前看起来就不像正派。
兰映对此评价的表示就是疯狂点头。
我有些好笑,又问:“我记得你之前在西伏山修炼,还说能力不足之前,就不出来闯荡了,怎么后来会来晔兰城,还做起了人类的生意?”
兰映坐直了身体,一时没了言语。
我没着急追问,反而四处看了看,这房间点了灯火也实在灰暗,兰映身上似墨的衣服将她整个人都几近融入房间里,如同一颗枯木扎根在这,和客栈恍若一体。
她脸上这会儿什么表情都叫人看不真切,我低头巡视一圈,见桌子上没有多余的烛灯,便指了指虚空,又燃了一团火出来。
见房间亮堂起来,我满意的收回手对兰映自夸道:“我这火虽然没有鲛人族的夜明珠好用,但是你看,好歹亮堂不少。”
兰映闻言侧过头去看,借着火光,我看到她因为陷入回忆,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她这时才开口,慢慢讲述起了过去。
“我在西伏山原本就是个天资不高的小妖,费尽心思修成人形,奈何血脉不行,所以做什么都比同族慢上几步,本来以为修炼成人形会好一些,结果转头就差点成为地邪的腹中餐,如果不是当时呈央仙子和恩人救下我,这世上就没有兰映了。”
我没有打断她,另一边的七风树也不似往日活泼,安静的有些不像它。
“西伏山一别之后,我就回了原本栖身的小山洞。”回忆到这,兰映脸上的笑容消失,扭过头来对我说,“可是我的同族已经离开了这,一点踪迹也没留下,原本承蒙族中长辈庇佑,我们在西伏山有一小片修炼的地方,但是他们现在把这片领地放弃了。”
兰映指了指头顶,虚空处除了火,什么都没有。
“这天地间的灵气就这么多,西伏山一界的灵气也不是用之不竭的,没有同族庇佑,就没有能够修炼的地界,我天赋差,打不过那些妖怪,争抢不过,修为也只能停滞不前。”
“所以你就来了晔兰城?”问话间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此间灵气就这些,所以弱肉强食的规矩在妖界就变得犹其明显。
谁就能瓜分更多的地盘,谁就能得到更多的灵气来修炼,如此循环,好的极好,坏的要么甘于平庸,要么走上歧路成为地邪,这不仅他们妖界修行的法则,在修士的地界也是共识。
听我这样问,兰映点头应是,又转过头笑得有点苦涩,她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我到晔兰城只是想换种生活,不想一辈子在西伏山东躲西藏,在大妖的地界苟且偷生,所以我去了晔兰城,想尝试融入人类的生活,说不定……说不定会有些别的机遇。”
“可我也不甘心。”兰映说到这,仍显稚嫩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难过,叫人难以忽视,几个呼吸之间,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说,“我没有办法完全接受自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生活,也没有能够打倒大妖的能力,明明我也能修炼,明明我也修成了人形,上天好像只眷顾了我一会儿,刚好让我能够修行,然后就把一切收走,我到最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隐隐约约听见七风树在叹气,又想起几日前双竹也曾经说过这些,我那个时候也想,修行若有这种想法,横生心魔是早晚的事,但转过头细想其实也不难理解,没有任何一个踏入修行的人和妖甘心只做一个平庸之辈,有时候并不是一句运气不好,一句命数天定,就能把这些痛苦释怀掉的。
兰映说自己没有放弃修炼,借着晔兰城稀薄的灵气也慢慢走在正轨上,即使几十年过去她的修为依旧不高,但是至少生活平静,让她不用害怕随时出现的大妖和地邪。
她甚至还有心思等以后有所成就,就去把同族的人找回来。
兰映说:“晔兰城是个好地方,如果那天我没有在修炼的时候被容秦发现,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容秦究竟毁了多少人?我忍不住想,师姐算一个,兰映算一个,那些不知名姓的,又不知有多少了。
哦,七风树勉强也算一个。
不过七风树本树对此深表痛绝。
2
容秦比我和杜呈央入宗门都要早。
此人常年穿着一身看不见血的黑衣服,比兰映身上这件还要黑,活脱脱像是邪气做出来的一样,打眼一瞧就能看得出来和我们宗门修士一脉相承的仙风道骨做派格格不入。
但是宗门里没人管他,毕竟容秦是千年来速通登云梯的第一天才,有这么一个名头在,他做什么出格的事都能被说是个性使然。
天才嘛,有点怪癖实在常见。
不过说到底,他其实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听旁人提起过,他自入宗门以来,就一门心思的修行,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真要说起来有什么怪癖,就是他似乎格外讨厌七风树,七风树旁边的小洞府原本并不是闭关修行的去处,偏偏容秦选择了在这里进阶,以至于其他人为了沾沾天才的运气,也纷纷来了这里。
安静了千年的七风树在源源不断的降雷面前也忍不住多次破口大骂,恶言相对。
不过我觉得它是借此暴露了本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洞府真的有什么门道在里面,宗门里进阶修为的突然多了起来。
七风树不得不从宗门的吉祥树,变成了晚节不保的树中流氓。
其实容秦对师父也没什么好脸色,我听师父说,最初容秦就是冲着她青檀仙君半步登仙的名头,才拜入我们青檀峰下的。
没想到我师父是个甩手掌柜,收下他之后,转头就把人丢给了几位师兄师姐照拂。
容秦有两次想离开我们峰,一次是杜呈央破了他登云梯记录,也拜入师父名下,和他成了同门,一次是师父捡到我,还随手丢给他带的时候。
我觉得我和容秦是天生的死对头,这是我从容秦对我的态度,还有我面对容秦时的感觉中得出的结论,并且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坚信容秦是上天赐给我的对手。
显然容秦也这么认为,他认为我是上天派给他修行的阻碍,所以一个月左右,他就气急败坏的把我扔给了杜呈央,自己闭关修炼去了。
不过因为这个共识,我和七风树也成了不称朋友也要称盟友的友好同盟。
容秦一直苦于降雷劈不到我身上,七风树愤慨于容秦不能换个地方霍霍,至于我,则忧心于始终不能打败容秦来博得杜呈央欢心。
七风树说我这个纯属痴心妄想。
“那怎么了。”我白了它一眼说,“最后他还不是死在我手上了。”
七风树被我这话一噎,也只能无言以对。
3
我问兰映为什么会被容秦控制,怎么会这么巧,容秦东山再起后找上了兰映,而且没有为了提升修为把她杀掉,反而是控制起来。
如果是想借此诱我和杜呈央上钩,将我们一网打尽,未免也太麻烦了些。
“他原本是想杀我的。”兰映说,“但是他后面又改了主意。”
“为什么?”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容秦怎么会知道我们和兰映的关系,又怎么会认为我和杜呈央一定会来。
兰映突然抬手,指尖指向了那团飘在虚空的火焰,对我说:“因为火。”
我这才想起了送给兰映的那张符,恍然大悟,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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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里面存有我留下的一簇火,这簇火能够烧毁大多数修为在杜呈央之下的地邪。
这原本是我研究出来留给杜呈央下山防身的东西。
难怪望月酒楼的伙计会说起这场奇怪的火,我之前猜测是兰映为了制造一个谣言,没想到是拿她对付容秦了。
这就不难理解了,容秦对这个火一定再熟悉不过。
毕竟是曾经烧死过他的火。
还是出自我的火。
“是我害了你。”
“不是。”兰映摇摇头,语气坚定,“是恩人又救了我一次。”
“容秦一开始只是想把我吞了提升修为,他看不上我的修为,但是他那会儿太虚弱了,西伏山那些大妖对他来说也许有些风险,所以晔兰城里的人气是他极好的养料。”
容秦需要提升修为,而兰映刚好在晔兰城,又刚好有一点修为傍身,虚弱的容秦会找上她并不意外。
兰映收回手,又说:“他没想到我手里有你给的那张符,那天晚上火烧了很久,整个客栈,只有我和伙计在那,看着他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原本我以为一切都能结束,可我这客栈在晔兰城也开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这客栈有鬼,那天晚上呆在这的伙计也被吓的疯疯癫癫,我只能把他留在客栈里。”
“所以后来城里派人去宗门请了修士,然后杜呈央来了?”
我把兰映的话和那个望月酒楼的伙计所说的串在一起,几乎都能对上,可又有些困惑,“如果杜呈央来处理,容秦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机会近你的身才对。”
“容秦没有死。”兰映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第三天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我唯一保命的东西已经用完了,他想杀我,又好像不想杀我,他把我困在这个客栈,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说你曾经救过我,在西伏山,然后他就没有杀我。”
容秦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吓人,他在宗门那些年,外出猎杀地邪时就是这样,黑色的人影往那一站,眼底的血丝看起来兴奋又狰狞,整个人比地邪还要邪门三分。
奇怪的是当时宗门里没有一个人认为他奇怪,只觉得容秦厉害极了。
回想起这段记忆的兰映很害怕,她停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再颤抖,然后指了指自己领口上那枚金玉扣。
“他给了我一枚金玉扣,这些血线和邪气就来自这,我试过把它扔掉,但是没用,它总会以各种办法重新回到我身上,我不想成为地邪,他说这个扣子能让周围的修士感知不到邪气的存在,就让我在这这个客栈呆着,他有事情会吩咐我做。”
“他后来有吩咐你做什么?”我问,“他还在这?”
“他让城中的人借着怀恩客栈的名义向问道宗的呈央仙子求助,想让我替他杀掉呈央仙子。”
把这件事交给兰映做,我不知道是该说容秦死过一次之后变傻了,还是该说容秦太过自大了,他怎么会觉得兰映能杀得了杜呈央呢?
听到这,一直沉默的七风树终于说了句话:“我说怎么呈央有次出门带伤回来,还伤的挺重,原来是这个小丫头下的手。”
虽然刚见面的时候我还猜测兰映也许能力在杜呈央之上,但是现在这些事实摆在面前,兰映还是那个修为一般的小妖,我对着七风树直言道:“她还没这个能力。”
不用说,杜呈央那时受伤,又是容秦的手笔。
“当初就不该一刀给他痛快。”我说,“我就应该和他同归于尽,哪还有后面那些事。”
“你当时好像是趁着他走火入魔才得手的吧。”七风树怀疑的声音传来,“不一刀解决他,应该就是他先解决你了。”
……
说的也是。
“师姐后来怎么样?”我问七风树。
“还能怎么样。”七风树忍不住叹气,又好似恨铁不成钢,“你不在这,她这人就喜欢硬扛。”
不管七风树这话是不是故意的,它的目的都达到了。
13. 第八天(2)
4
“你难过了吗?”七风树故意追问,“心疼吗?”
我没理会它明知故问的调侃,继续问兰映。
“杜呈央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兰映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之后才开口道:“呈央仙子来的那天,容秦就走了。”
“她们两个没碰过面?”
“没有,在那以后我就没有见过容秦了。”兰映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映着愧疚,放在腿上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裙,看起来实在紧张,“呈央仙子来到客栈那天,我还没有来得及提醒,这些血线就控制不住跑了出来和她缠斗,还……还攀附到她脖子上吸了很多血。”
杜呈央没有用我留给她的那几张符,我只疑惑了这一瞬,转念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依照她对我的态度,她说不定对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都深恶痛绝。
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七风树闻言只说:“你也就骗骗自己。”
“我只是有个猜测。”我回它,“说不定马上就能验证了。”
我的视线落到了兰映领口处那枚金玉扣上,之前没有注意,那些血线其实是从兰映领口处开始往外延伸的,邪气带动血线蠕动,才让这些血线看起来像活的一样。
不得不说,容秦手里炼化出来的带有邪气的物件比他本人有审美多了,金玉相扣,富贵的很。
我原以为他卷土重来至少还需要些时日,没想到他的恢复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快。
也许他一开始就没把兰映看得太重,做这些只是来了兴致想提醒杜呈央,他还活着。
也对,如果一个金玉扣就能把杜呈央杀死,那我把容秦杀了岂不也是易如反掌,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我不想伤害呈央仙子,我也……”兰映大概是看我面色不太好,有些慌乱的想要找补解释,“这个金玉扣,我……”
“杜呈央不怪你。”我安慰她道,“如果她不愿意,也不会让我来这了,这不是你的错。”
真要归根到底,只能怪我当时不能将容秦斩草除根,才引来如今这么多的祸事。
兰映闻言低下了头,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声说:“呈央仙子当时还受着伤,她说能彻底毁掉这个金玉扣的人还没出现,就先给客栈周围布置了一个幻境结界,防止外来的人误入。”
幻境覆盖了整个客栈,难怪在那两个厢房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你的伙计又是怎么回事?”我想到了楼下还在尽职尽责要喝的伙计,兰映好像说过他变得疯疯癫癫,我随口问了一句,“他现在看起来挺正常的。”
“呈央仙子抹了他一部分记忆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本来也……也没有家,所以和我一起留在了客栈。”
“杜呈央后来又交代了你什么吗?”我问道,“只是在这里拖住我?”
“呈央仙子说……说她有办法让恩人醒来,但是恩人醒来之后会去找容秦报仇。”兰映忍不住抬头看向我,“呈央仙子还说,恩人如果去了,就会死。”
兰映的衣裙被她用力攥出了不规则的褶皱,指节也因为力气过大而泛白:“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不可能看着恩人就这么去送死,呈央仙子说她想到了办法,就是换魂,只要在等恩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拖上几天,她就能杀掉容秦,到时候大家就都能活下来,我之前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恩人已经……所以呈央仙子说我能帮上忙,我就一直在这等着。”
杜呈央这个理由用的巧妙,如果我是兰映,估计也被杜呈央这一番说辞骗过去了。
“所以你们和师父串通好了,把这些修士引入到幻境里,然后借调查地邪的名义把我留在这?”我敲了敲传音石,一边等着兰映的回答,一边等着那边装哑巴的七风树给我一个回应。
七风树几乎是在我话音落地时就表态:“这事和我没关系啊,我只知道杜呈央和你换魂是为了杀容秦,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兰映则是点了点头说:“呈央仙子说,只要想办法多拖延几天就好,她说事成之后,恩人会帮我解决这个金玉扣。”
一个金玉扣杜呈央怎么可能处理不了,我对七风树说:“她是故意留着让我解决的。”
甚至不需要问,这些破绽实在太多了。
七风树答的似是而非:“她可真没有跟我说这些。”
我的猜测彻底得到了验证。
杜呈央一开始就不觉得兰映能够拦住我,她做这一切只是在借兰映之口,问我一个问题。
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问题。
她在问我愿不愿意再养一株梅花。
问我愿不愿意为了她留下来。
“把金玉扣给我吧。”我朝兰映伸手,“我帮你解决,以后是走是留,就看你了。”
5
烧毁一个金玉扣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破解一个幻境找到入口对杜呈央来说更不是难事。
但是对于这个被容秦吓傻之后又被杜呈央抹去记忆的伙计,我却有点犯了难。
这伙计倒不是因为害怕兰映是个妖怪,只不过被容秦被烧毁的惨状吓得丢了魂,才会疯疯癫癫,但他本人对兰映来说是个不错的伙计。
“让他恢复记忆不见得是个好事。”七风树说,“他失忆了都这么害怕二楼那个房间,真要记起来了,离成为傻子估计不远了,胆子这么小,还是不记得比较好。”
“有道理。”我点点头,“就看兰映接下来准备带着她的这个老伙计去哪,我估计晔兰城她是待不下去了。”
我把杜呈央设置的幻境留了下来,不然一个已经消失的客栈突然出现,估计在晔兰城又要掀起风波。
“那望月酒楼的伙计可就又有谈资了。”
我点点头,回应七风树:“当伙计有些委屈他了,我看说书先生就不错。”
“有道理。”
毁掉金玉扣之后,兰映又换回了那件熟悉的翠绿色衣裙,整个人身上都透露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伙计大概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掌柜,站在楼下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念叨了一句,掌柜今天怎么转性了,然后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容秦留下的金玉扣并没做什么伤害兰映的事,只是把这个想安生修炼的小妖困在了这。
我估计容秦只是借此随意挑衅了一下杜呈央,然后就把这个地方还有这个人给遗忘了。
他是当了甩手掌柜,却是留给了晔兰城一个诡异奇谈。
最让人生气的是,这枚金玉扣里除了邪气和血线,还残存着容秦留下的一丝“念头”,这也是为什么金玉扣会借着杜呈央看到兰映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了她。
难怪杜呈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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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她没办法彻底毁掉,这世上能把容秦毁的一干二净的,除了我,还真找不到第二个。
杜呈央也不行。
“就算是这样,她的身手也不至于被容秦的一个‘念头’伤到。”我对着七风树发问,“老实交代,她真的伤的很重?”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七风树不满的哼了一声。
我平静的道:“我要听实话。”
“好吧好吧。”七风树语气有些飘忽,“是主观上夸大其词了那么一点点,先说好啊,就一点点。”
听到七风树这么说,我才长舒了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脖子,没摸到什么疤痕。
虽然知道对杜呈央来说估计就是点皮外伤,但是听到兰映说的时候,隐隐约约总感觉脖子很痛,也不敢抬手碰。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容秦手里也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杀手锏,万一他真的能重伤杜呈央……
我没再继续想,晔兰城的事情处理完,被救出来的几个修士就都拿着命石匆匆忙忙辞别,赶回宗门复命。
兰映却让我先留下来。
“呈央仙子还留了一个东西。”兰映从客栈后面的院子里拿了一枝含苞的梅花出来,星星点点的花苞缀在枝上,和杜呈央送我的盆栽里栽种的种类一样。
兰映把梅花递给我,这次她脸上终于挂上了轻松的笑意:“她说金玉扣的事情解决之后,如果到时候恩人执意要走,就让恩人把这个带上。”
我下意识抬手接过,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触感,却让人不舍得放开。
然后便又听见兰映说,“我打算带着伙计去问道宗附近的上阳镇继续开客栈,如果恩人以后有用得到兰映的地方,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活着就好。”我把梅花枝收进储物戒里,“你的修行路还长着,说不定哪天这世间灵气一恢复,你的运气和眷顾就又来了。”
而且这天应该也不会太晚。
兰映听见我这话只是笑,大概是这一遭经历下来让她成长了些,她笑过之后便认真的看着我说:“是兰映之前一叶障目,总觉得自己运道不好,其实恩人和呈央仙子救了兰映这么多次,已经是上天给兰映天大的恩赐了,恩人放心,兰映之后一定好好修炼,好好生活。”
她说完,还冲我抱了个拳,离了那一身沉闷的衣服和萦绕的邪气,少女意气风发的样子因为动作不熟练而带有几分喜感。
兰映能这么想也不是坏事,至少还能好好生活,这修行之道本就奇怪,有时候看开了,反而能更上一层。
临别时我又送了她两张符用来防身,然后叮嘱她:“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用担心容秦会再出现打扰你,往后若是真要再碰到别的地邪,这簇火也绝对够用,还不行的话,就想办法给问道宗传信,你只要记得,好好活着,比修行重要。”
兰映点头应着,眼含期待。
“恩人和呈央仙子以后还会来怀恩客栈吗?”
“会。”我说,然后把隐身符贴在身上,穿过幻境,重新走到了晔兰城那条喧闹的街道上。
再回头的时候,身后那两间店铺紧紧挨着,哪还有怀恩客栈的影子。
七风树慢悠悠的打趣我:“你这不是骗人吗?”
“那簇火在,我就在。”我说,“不算骗人。”
“还有,我马上就要回宗门,你最好说话好听一点。”
14. 第九天
1
我手里拎着刚从七风树身上剥下来的鲛纱,听它在那小心翼翼的求饶。
“你先还给我,我保证下次肯定不骗你。”
我抬起手,手心燃了一团火,然后一点点凑近另一只手拎着的鲛纱。
“别!!!!!”七风树尖叫了一声,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和它开玩笑,忙开口道,“行了行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手下留情,我可就指着这件‘衣服’维持清白了。”
“真的?”
“真的!你小心点!马上烧到了!”
我这才收回手,把鲛纱团成一团搂到怀里:“那先说说吧,你和兰映那天都说了什么?”
“这个当时不是说好了是我和兰映的秘密吗?”大抵是活了很多年,七风树这个时候还想和我讨价还价,甚至还要倒打一耙,“你怎么还出尔反尔啊。”
“我只是没听,又没答应。”我指了指还团在手里的鲛纱,威胁七风树,“快说。”
“你!”
七风树故作生气的扬起树枝朝我抽过来,我就站在那没躲。
果然,枝条在凑近我的时候停了下来,最后只是不满的落了两片叶子下来。
看我仍旧不为所动,七风树眼见没了旁的办法,也就不再扯别的,收回树枝说道:“也没说什么,我只告诉她,你师父有办法,你和杜呈央谁都不用死,这个小丫头你也知道,杜呈央的话她信,你师父的话她肯定不会怀疑,我一说你不会死,她就不哭了。”
七风树这解释简单的让我有点想笑,但是和我猜的也八九不离十,兰映这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才会信它口中的我师父有办法。
可笑,我师父李青檀可是一步一步把我们往命运上推的人,她口中的话最多能信七分。
“真有你的。”我抖了抖鲛纱,也不再继续追问,“也就兰映会信一信你这大话连篇了。”
“这可不对。”七风树原本想故弄玄虚,但又不敢太过,简单挣扎了一下,又说,“说不定你师父真的有办法。”
“你是说让杜呈央把容秦散落的那几个分身一个一个封印?”我走到七风树旁边,把鲛纱又展开,围到了它身上,“这只能拖延时间,一百年前不就试过了。”
如果有用的话,兰映怎么会被困在客栈里,不留后患的唯一方式就是斩草除根,其它的说到底都是缓兵之计。
“你怎么会知道?”七风树惊讶道,“你………难道换魂还有继承记忆这一说。”
“哪有这么麻烦,这如果还不容易猜到,你就太小看我了。”我说,“阻止天邪作乱的方式,除了杀了他,就剩封印一条路走了,我又不是傻子,百年前我已经试过了,你也瞧见了,没有用。”
“说不定有用呢。”七风树语气突然正经起来,还让人有些不习惯,“你想想,即使你杀了天邪,你做了这些事情,也没有人会念你的好,来把你当救世主,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我不需要有人念我的好,也不需要有人记得我。”我瞅准机会跳到了七风树上一支看起来牢靠的树枝上,然后找了个不错的位置坐下。
“我只要杜呈央记得我。”我的视线发散,开始往远处看,“恨我爱我都好。”
当然了,爱我最好。
七风树所在的山峰虽然不是宗门里最高的,但却是宗门的最中心。这里视野开阔,再加上七风树本就高耸,待在这几乎能看到整个宗门的全貌。还有宗门之外,山脚下往外延伸的村落,人潮涌动的城镇。
我的视线慢慢聚集在了一个方向,那是东明海。
修行本就能让修士看得比常人清楚的多,我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指了指那个小道观的位置,院里那棵树依旧枝繁叶茂,挂了红绸,极为醒目,全然不见深秋落败的样子。
我对着七风树说:“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做了不会被人记住,但是如果不做,这些修士,妖怪,还有他们口中的道义,命数,最后都会推着你走。”
七风树沉默以对。
见它不答,我从储物戒里把杜呈央留给我的梅花枝拿出来,这支梅花枝上的花苞还没有盛开的迹象。
也许杜呈央知道我养不好那株梅花,所以才送了这支梅花枝给我。
宗门里的弟子来来往往各自忙碌,七风树这的山头却是安静的出奇,我无聊的对着枝子上的梅花自言自语道:“你看,不是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就像这花,不是我心里念着它能开,它就会开的。
耳边是风声和树叶晃动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我。
2
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六岁,荒郊野岭里一个小孩躺在那一动不动,她原本以为我已经没了气息。
但是秉持着救死扶伤的人生信条,她还是停下来查看。据她所说,我那时候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看起来不像是活着,但是靠近我的时候,却能感受到极高的温度。
她摸了我的脉搏,还在跳动,见这四周荒无人烟,我一个小孩肯定呆不下去,就把我带回了宗门。
我其实严重怀疑这里她美化了很多,比如她这个一贯喜欢守着碧水深泉,天塌了只要不到她身上就不会管的人,为什么要去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师父一开始说她只是路过,后来我才听她说,她是因为红羽师叔的一次卜算才跑来这里的。
“你红羽师叔算出来这方位有个与我有缘的徒弟。”师父无奈的说,“我不去也不行。”
我依旧说红羽师叔的卜算不准。
师父也不怪罪,只是调侃我:“你人不大,还挺记仇。”
她又说我是走了大运气,才能碰巧被她救下,甚至于不用走登云梯就能拜入她门下,这样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问,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红羽师叔算出来的吗?
她便理直气壮的对我说:“是你先说不信你师叔的。”
我就知道对于怎么捡到我的,她肯定没说实话,所以前后矛盾,自己都圆不上。
不过对于她说我运气好这件事,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我的天资可以说是在宗门垫底的存在,除了杜呈央,谁来教我,都能被我气的修为停滞两天。
要不说我幸运,师父在容秦把我丢给杜呈央以后,就一直让杜呈央带着我。
我所在的问道宗被誉为五宗三十六峰之首,是天下修士最向往的修行之地,宗门所在之处,也是此间修炼灵气最充足的地界。
让我这样一个资质平庸之人留在这,和这些天赋异禀的修士分一杯羹,属实是浪费了些。
七风树倒是不这么觉得,它认为我明明可以不修炼,安心当一个废柴,偏偏还认真的每天跟在杜呈央后面,实在是精神可嘉。
我说其实重点在后半句,因为如果不修炼,杜呈央估计都不会搭理我。
学会了是学会了,就是修行实在差,那些灵力根本不往我身上涌,经脉滞涩,学会了功法也使不出来。
七风树说几千年了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
我猜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问道宗的原因,在问道宗想找一个像我这样的,最后只能找到我。
“实则不然。”七风树突然开始打哑谜,装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来了兴趣:“难道你还知道别的?”
“不是。”七风树甩了甩最侧边的树枝表示否定,“其他宗门来交流的时候也没见过。”
有时候觉得七风树不修炼成人形也挺好的,不然就凭这张嘴,它修成人走出去之后估计也要被打的立现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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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风树听完感慨了一句:“看来这世道是容不下我这爱说真话直言不讳的树了,这要是在朝堂上,我肯定是个青史留名的谏臣。”
“可你现在只是棵默默无名的树。”我打断它的幻想,“宗门里都不一定有人记得你。”
……
3
后来我倒是知道为什么我天赋差了,说真的有时候还不如不知道。
毕竟有些真相它真的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
不过在此之前,先取的肯定是容秦的性命。
师父那天在碧水深泉一处把我叫过去,像是说家常一样的告诉我,这世间不止有地邪,还有天邪存在。
我心想这我当然知道,毕竟平日里和七风树聊天久了,宗门的发家史都被它说了个遍。
邪气滋生地邪,灵气造就修士,而二者又与人气的滋养脱不开关系,所以天地之间自有一种平衡所在。
修士能炼化邪气,地邪也能吞噬灵气,两者都能为修行所用,所以无论是邪气还是灵气,其实都是修行的根基。
师父在那一脸认真的说着,我却思维发散的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履行自己作为师父的职责,教我点东西。
虽然是些大家心照不宣应该知道的内容。
我听师父提起邪气和灵气都是修行的根基,心中忍不住开始怀疑,师父是不是觉得我修行太差,担心我将来会败坏宗门名声,想教我点邪气修行速成秘籍。
师父听完我的猜想,脸上原本正经的表情停滞了一会儿,眉头一皱,头一次语气严厉的和我说:“别打岔,我要跟你说的,是和你,和这天下生死攸关的大事。”
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在我师父这从未出现过,意识到师父不是在开玩笑,我没再说别的。
师父见我消停下来,这才微微舒展了眉,继续说道:“我们问道宗的修行之人,除了铲除地邪维持人间平衡以外,其实还有一个不为旁人所知的重要任务,就是对抗每千年降临人间一次的天邪。”
“天邪每降世一次,就会搅得人间天翻地覆。”师父看着碧水深泉,眼神中带着些许忧伤的对我说,“只有找到和天邪一同降世的天火才能彻底将其烧毁。”
“天火?”我有些愣住了,“这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从来只听说天邪降世,没听说过这世间还有天火的存在。
“现在知道也一样。”师父没有回答的我的疑问,只说,“天邪就要觉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师父不说,我大概也能推测出两三分,既然天道让灵气邪气来维持天地之间的平衡,自然也不会只降下天邪为祸人间,定然也要有个与其相生相克的存在。
至于从来没有人提起天火,应该是宗门担心这宝物会被各路修士争抢,酿成其它祸患,才隐瞒了下来。
不止天火不为人知,天邪其实在一众修士那里都成了远在天边遥不可及的传说。
“师父是希望我去寻找天火?”我有些不解,“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交给红羽师叔来处理。”
我这个时候倒是愿意承认红羽师叔有几分本事,毕竟能者多劳,让会卜算的师叔来侧方位,怎么想都要比我这个宗门最平庸弟子来得靠谱。
我实在不信像我这种人能是什么找到天火对付天邪的救世主。
难道是因为我修习的是火系功法?我忍不住发散思维。
“不用去找。”师父打断了我的思考,放下手中的酒壶,然后抬手指了指我,眼神复杂,我隐隐约约在其中窥见一丝不忍。
然后师父对着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还没来得及往身后看去,就听见师父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当头一棒,让人心神震颤。
她说:“佩清,你就是天火。”
15. 第十天
1
即使她说得这么认真,我还是觉得师父在骗我,如果我是天火,怎么会只有这么点修为。
这么点修为,怎么可能杀的了天邪呢。
我思考自己从开始修行到现在,发现除了能生一点火,炼化一颗珠子之外,其它的什么都做不了。
师父无奈的叹了口气向我解释,这是因为她和几个师叔为了避免我在天邪觉醒之前就暴露,所以才联手一起把我体内的天火封印。
听她这么说,我心想师父当初果然在骗我。什么荒郊野岭大发善心,我说,你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师父对此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头,说她和师叔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我会死吗?”我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如果不会死,那之前的天火又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我们还没有找到让你活下来的办法。”
天大的玩笑,我忍不住呛声:“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们,至少还去找了。”
师父没理会我的嘲讽,只是指了指碧水深泉对我说:“这是一千年前,上一任天火陨落之后化成的,那时候我们铤而走险尝试了一种办法,但是结果惨烈,她最后连意识也没有了。”
“如果我不去做呢?”我又问,“你会和师叔他们一起杀了我吗?为了所谓的天道命数,毕竟半步登仙的青檀仙君,现在杀我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个世界上只有天火能够把天邪烧的彻底。”师父说,“除了你,谁都做不到。”
言下之意,她也不会杀我。
“我们宗门世代守护这个秘密,就是为了让天火的存在不暴露出去,引来不必要的祸患。”
“然后在天邪觉醒之后,让天火和它一起同归于尽?”
“……是。”
“我不会去的。”我抽出师父曾经送给我的锈火流鸢刀,缩回匕首递还给她,她没有接过,我也没有收回。
天火,天邪,天下我根本就不在乎,大概是我前半生修行实在差劲,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修为高的人顶着,所以听到师父直言对我命运的安排便心生叛逆,实在不愿意做这个救世主来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从前总以为师父也许对我的身世略有隐瞒,但是她救下我却是实打实的。
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总觉得是被气的,我把锈火流鸢刀抵在我心脏的位置,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威胁。
“天下大乱,人间浩劫和我有什么关系,谁不知道我徐佩清天资平庸是宗门之耻,一群占尽天才地宝的修士安稳度日,却要我这个废物来给你们搏一个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美名,我告诉你,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以后这件事就烂在这峰里,谁也别提。”
凭什么他们放着天邪不管,却要把我的修为封印。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我就要去送死。
我仍然不相信所谓的天邪只能由天火烧毁,若真如此,那这世间这么多修士修行又是为了什么,怎么就一定要我这样一个怎样修行都修不成的平庸之辈来替他们修桥铺路。
师父口中的拯救苍生我根本就不信,那天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唯一在想的是。
我和杜呈央该怎么办。
2
我原本并不信任红羽师叔给我和杜呈央的卜辞,毕竟我第一次找他卜算,他就说我与杜呈央之间不会有好结果。
但是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还是去了红羽峰,打算再去请那位日理万机的红羽师叔为我卜上一卦,再告知我一点真相。
他见到我来就明白了,屏退了弟子,领我去了他平日修炼的地方。
我有时候怀疑他和山下那道观里的老道士也许师出一脉,否则为什么都喜欢呆在树下和人闲谈。
虽然我也喜欢和七风树聊天。
“青檀把事情都告诉你了?”红羽师叔挥了衣袖,三片叶子就飘落在我们面前矮矮的茶桌上。
“你们不敢,就让我师父来做这个恶人。”我实在摆不出什么好态度,“我师父可是都交说了,那个算出我们有师徒缘分的人,不是旁的,正是师叔您,我今日来,就是来找师叔好好算一算的。”
“你和你师父确实有师徒缘分。”红羽师叔开始掷起了叶子,低头瞧着,又说,“只不过这缘分不深不浅。”
我问:“不深不浅,所以刚好到师父让徒弟去死?”
红羽师叔专心低着头看叶子,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佩清,你知道你师父为何被人称为半步登仙的青檀仙君?”
这个时候突然怀旧准没好事,尤其是这种人尽皆知的旧事。
我没好气的说道:“不知道。”
“宗门里没几个人知道。”红羽师叔说,“你师父当年是最有可能走上登仙桥的人,不,这么说不绝对,你师父她当时已经走到登仙桥上了,但是她走到中途,下来了。”
这与我听到的版本截然不同,虽然这种传说本就不能深究,但是差别如此之大的,倒是让我来了兴趣。
“为什么?”虽然不想搭理他,但是不得不说,我对这种宗门中的八卦秘辛还是很好奇的。
师父曾经走上登仙桥的事,连七风树这个活了几千年的宗门吉祥树都没说过。
“因为碧水深泉。”红羽师叔收起树叶,看向了青檀峰的方向,“也就是上一任天火,她原本的名字,叫裴观玉,是你师父的道侣。”
3
听他这话一说,我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事先说好,煽情戏码在我这不一定管用。”
红羽师叔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砌,让他看起来颇为慈祥:“你师叔一大把年纪了,可没有和你们小辈煽情的爱好。”
“你不好奇为什么这世间的灵力与邪气本就有限,几千年却从来没有枯竭,甚至还有修士修炼到了半步登仙的地步,只差临门一脚,就能飞升仙界的。”
“总有修士会死,死后灵气重新回到这世间,自然不会枯竭。”我无所谓的对自己评判,“不过我死了肯定没多少。”
“不对,不对。”红羽师叔摇了摇头说,“这些修士死后,灵气重归天地之间,并不足以支持此间灵气的运转,但是天火和天邪可以。”
“说来说去,你不还是想让我去送死。”我说,“我死了,你的卜算也就真应验了。”
到时候我和杜呈央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结果了。
红羽听我这么说,也只是笑,并不生气我对他的质疑,而是缓缓道来一个我自认为原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每逢一千年,天地之间,灵气与邪气耗尽之时,天道就会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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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天火和天邪,来为此间重燃生机,天火烧尽天邪之后,散落的灵气会填补此间原本即将枯竭的灵气空缺,这才是我们宗门真正保护的有关天火的秘密。”
听他说完,我原本急躁的情绪反而慢慢平和了下来,就像是听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判词,震惊之后竟然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
“所以你们算出了天火的位置,然后让我师父把我带回来,等到合适的时间告诉我真相,让我和天邪同归于尽,换你们继续修炼?”
“可以这么理解。”红羽师叔说,“这是我们宗门的任务,我们也在试过新的办法,但是结局……”
红羽师叔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你师父那时候以为自己飞升仙界就能改变裴观玉的结局,她把裴观玉关在了碧水深泉所在的山峰那里,然后受了降雷,走上了登仙桥。”
“在登仙桥上,她看到了天邪未除的未来,修士为了争抢灵气互相残杀,地邪为了增长修为屠戮百姓,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不可控,她想保护的裴观玉选择了和天邪同归于尽,陨落后化作了碧水深泉,连意识都没有留下,至于你师父,飞升仙界之后,再也回不到此间,什么也做不了。”
难怪师父终日盯着碧水深泉看,原来是为了看裴观玉。
“所以我师父她放弃了飞升?”我问,“可裴观玉最后还是化成了碧水深泉。”
红羽师叔摇摇头,解释道:“登仙桥一旦开启就只能往前,再返回无异于违抗天道,你师父那时已经受了降雷,体内的灵力根本撑不到回来,但她还是强行折返,若非裴观玉最后烧掉了结界,选择和天邪同归于尽,你师父便只剩下修为耗尽死在登仙桥上这一条路了。”
说到这,他感叹了一声:“我这几千年只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想要违抗天命的时候,其实已经走进了命运的一环。”
我只说我不信。
红羽师叔最后把树叶掷到桌子上,对我说:“可我算出你会心甘情愿的去。”
怎么可能,我忍不住出言嘲讽:“我早说师叔您卜算不行。”
他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和皱纹堆叠,似乎这世间什么东西都能乐呵呵的解决,然后他收起叶子在掌心碾碎,笑着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卜算失败了,未尝不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我当时就想,等我回去,我就从山下买些烟花,然后到红羽峰最高的峰顶上放个三天三夜,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红羽师叔也有败绩。
七风树听到只是笑,树干都要笑弯了。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红羽窥天卜算是虚名。”它笑了半天,言语才平静些,“也难怪你和青檀之间会有师徒缘分,当年红羽算出裴观玉的结局,你师父和你一样不信,还气急败坏的和红羽打了起来,最后是从悦和裴观玉赶过来制止才作罢。”
“这事儿你也知道?”我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七风树平日里最喜欢和我讲宗门过往,这么大的事居然能瞒着不说。
“说多了势必牵扯到你的身世。”七风树无奈说,“我可不想当恶人。”
我撂下去一句,你一棵树怎么也信这个,然后转头离开这,打算去山下。
不过后面这计划到底还没开始实施,我就真如红羽师叔那日卜算出来的一样,心甘情愿的第一次杀死了天邪。
16. 第十一天
1
后来的一段时间师父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情,我就只当她那日是喝多了发了酒疯。
但是和红羽师叔的那场对话却始终让我无法忽视。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和杜呈央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些,望月酒楼她喝醉的那一日,还那样认真的告诉我,我们会很好。
这对于我认识的杜呈央来说,已经是近乎剖白心意的表现。
我那个时候只觉得宗门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杜呈央,毕竟只有我是真真切切跟在杜呈央身边十多年。
签文批一个天地不容我不惧,师叔说我们没有好结果我也不怕,除了杜呈央可能还不喜欢我这件事,我想不出来我和杜呈央之间还能有什么阻力。
我没想到天道还真的能给我一个选项。
如果我真的注定会死,那招惹了杜呈央之后又离开,杜呈央该怎么办?
我师姐是最执拗的人,修行上是,感情上更是。
七风树在我身边只是一味叹气,嘴里念叨着:“哪怕再早一点告诉你。”
也不知是责怪自己,还是责怪其他,总而言之,它给不出我一个好办法。
“早一点也没什么用。”我如实说,从我见到杜呈央的第一面,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我就注定要和她纠缠。
除非我一开始就不来这问道宗,不在鸣竹水榭见到那寸水蓝色的衣袖。
除非我一开始就不成为这个资质平庸又对杜呈央心生爱慕的徐佩清。
否则什么用都没有。
“如果一开始红羽师叔说我和杜呈央相见是命数,我还能愿意信一信他那卜算是灵验的。”我忍不住叩问,“怎么就没人能算呢?”
“你不是最后自己改了。”也许是气氛有些难受,七风树尝试和我说笑,“改的什么来着?天作之合是吧。”
我点点头,然后倚着树干颇有些遗憾的说:“没改完,我想写的太多,那支竹签又太短。”
还被杜呈央一把毁掉了。
我那个时候还想,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狠的人,一点念想不愿意给我留下,现在看来,我比杜呈央要狠上太多了。
七风树思考了半晌,然后落了一片叶子给我。
深绿色的,手掌大小,落在我头上,我拿下来放手里半天,没理会到它的意思。
“你要是真的想安慰我,就给我落一颗七风果呗。”我说,“杜呈央马上要闭关了,刚好让她巩固修为。”
七风树嗤笑一声:“想要七风果就拿别的换,你以为在我这装可怜有用?”
“那你给我落片叶子是怎么回事。”我问,然后转动这片叶子,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功效?”
“某人不是说竹签太短,想写的又太多。”七风树带着笑意对我说,“本树今天心情好,帮你批命。”
我转着树叶的手停了下了,难得觉得七风树说了句贴人心的话。
此树平日里对自己的叶子呵护的要命,只说这是它的头发,一点也不能少,我还曾经说过它没修成人形,却比周围的灵植灵物都更像人。
七风树对此笑而不语。
“谢了。”我不客气的从腰间掏出了缩小版的锈火流鸢刀,开始小心翼翼的在叶子上刻。
这次没有那么匆忙,我一笔一画把字刻的工工整整,我敢保证,这是我过往这么多年来字写的最好的一次。
可惜了,除了我和七风树,无人欣赏。
不过也就仗着杜呈央看不到,我大胆的往上写着,嘴里还不忘对着七风树念叨。
“我和杜呈央应该是此间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金玉良缘。”
什么天地不容水火不容,全都是假的。
如果七风树真的能给我批命,那这片叶子上就是我选的最好的一生。
我把这片叶子放在掌心,看着它被七风树用灵力收回,缓缓地穿过丛丛的树叶,飘到的最顶端。
此后除了我和七风树,应该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最后千叮咛万嘱咐它一定要好好保存。
它一味的只说知道了。
也许望月酒楼之前师父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可能还愿意去做这个傻的可怜的救世主,兴许到时候杜呈央能高看我一眼也说不定。
可望月酒楼让我知道杜呈央和我原是心意相通的,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让我怎么放手。
2
杜呈央闭关之后走火入魔,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诉我,我一定会说这是哪个比不上杜呈央的人散播的谣言。
虽然师父曾经说过杜呈央苦修是为了杀一个人,可她从未表现的执拗,她一心向道,比无情道的修士还要冷静三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魔。
可事实就是这样接二连三的出现,容不得我怀疑。杜呈央浑身是血的躺在我怀里,身上水蓝色的衣衫被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紫色的红,落在我眼里刺眼得像烧在她身上的火。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没有这么喜欢红色,甚至当这种颜色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杜呈央身上时,无异于把我的心脏剖出来揉碎,团成一团再塞回胸腔缝上,无论最后摊平还是放任都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剧痛。
我感受到手上温热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只能想办法用灵力延缓它的流动,可是灵力不够,灵力不够。
后来金阳长老及时赶来,带着杜呈央回了金阳峰救治,我跟在她们后面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守在杜呈央旁边的那三天我止不住的反复问自己,杜呈央怎么会有心魔呢?她为什么这么想杀掉那个人?又为什么会是现在?
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杜呈央。
满腹疑惑堆在我脑海里,但是杜呈央只是紧闭着眼睛不回应我。
三天之后杜呈央才醒过来,对于为什么会这样却是闭口不谈。我识趣的没再多问,转头却去碧水深泉找我师父。
无论这是不是我师父下的圈套,我都认下了。我要毁掉杜呈央的心魔,在此之前,我总要知道能够让杜呈央走火入魔至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知道她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师父对我的逼问并不意外,只是说我来的比她想象的要早。
“这也是你们算出来的?”我问,“连杜呈央都要被你扯进来。”
师父只是沉默。
“好设计。”我忍不住想笑,心却凉的厉害,“真是好设计。”
她似乎是被我这话刺痛了一下,但是我已经无所谓尊师重道这种礼节。
我只问师父:“杜呈央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师父说:“她要杀天邪,也就是你师兄容秦。”
不知道是不是接踵而至的真相已经让人麻木,我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是震惊,什么是疼痛。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说。
“你可真狠,师父。”
师父无言,只是一味的给自己灌酒,我想把她手里的酒夺过来,问问她喝酒有什么用,可是最后还是灵魂出窍一般的待在原地听她讲杜呈央的故事。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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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成为李青檀,可我也不想变成裴观玉,死别之后,留杜呈央一个人痛苦。
3
师门里几乎没有人知道杜呈央原身是一株腊梅,甚至我在这之前也不知道。
我只是猜测,猜测杜呈央是一株腊梅,这种猜测并非因为别的原因,只是一种我被杜呈央吸引之后类似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推崇。
毕竟我眼里的杜呈央,长身玉立,绒白冷清,惊艳的不似凡人。
师父又说杜呈央原本不是腊梅。
这很奇怪,怎么有人修行之前还能变换物种,山下那群人的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师父说让我少看点话本子,然后说这与我和容秦有关。
“你和天邪是一同降临世间的,原本按照宗门的计划,你和天邪是要被我们一同带回的。”师父回忆道,“但是红羽只算出天邪会来,天火还在沉睡。”
我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不争气,平日里修炼跟不上便算了,怎么降世的时候我还要比容秦慢上一步。
师父又说:“那个时候天邪还在容秦体内沉睡,他走上登云梯之后,就成了我门下的徒弟。”
谁能想到那个会带给人间一场劫难的天邪,就是我那个痴心修炼的师兄容秦。
名门正派的天才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邪物,说书人都不敢这么讲。
“又过了一段时间,你红羽师叔让我去嘉南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我在那里遇到了呈央。”
其实故事发展到这的时候,按照常理,应该是师父见杜呈央天资聪颖然后把她收入门下。
但是如果是这样,就不值得作为一个秘密来保护了。
“天邪想找一个合适寄身的人。”师父继续说,“他挑中了呈央,一个根骨奇佳,灵脉极好的孩子。”
我觉得师父仿佛是在讲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一个让人不可能冷静听下去的故事,所以我不想再听下去。
然后师父看出我想逃离的意图,抬手按在了我的肩膀处,我发现我动弹不得,我想说让她别再讲了,可嗓子也被糊住。
我只能听见自己脑海里不断响起我的声音。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可是师父还在讲。
“他杀死了呈央,抽出了呈央的灵骨和灵脉为自己塑了一具躯体,也就是容秦,在那之后,天邪就一直在容秦体内沉睡。”
“我那个时候在哪?”我不知道我在问谁,只觉得喉咙间一阵腥甜,经脉逆行原来是这样的,五脏肺腑都疼的厉害,视线也开始模糊,“我不是和天邪相生相克吗?那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不是要拯救苍生吗?不是心怀大义吗?为什么算出了天邪的位置,为什么算不出他会杀了杜呈央呢?”
师父松开了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我才发觉我早就没了力气,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我分不清是哪疼。
不是说我是天火吗?为什么我没有一开始就和容秦同归于尽,为什么给了天邪机会让它作恶?
为什么我没有救下杜呈央呢?
师父叹了口气,只说我出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你救了呈央。”她尝试安慰我,“之所以你会在嘉南山上沉睡数十年,是你用呈央院子里那株腊梅为她塑的灵骨灵脉耗尽了觉醒之前的灵力,佩清,你那个时候尚且没有化出一副躯体,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可我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我承认,红羽师叔的确是精通卜算,窥天批命从无败绩。
我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