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玉堂穿成林如海[红楼]》
1. 第 1 章林老爷白玉堂
“老爷,那些官员又来了,都候在前厅!”
管家钱德运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压不住地颤。
他立在书房外,焦急等了半晌,没听见里头应声。
约莫一炷香后,屋里隐约响起脚步声。
“进来吧。”
钱德运这才推门进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白玉堂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地坐在书案后。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光影明暗交错,将原本温润的五官勾勒出几分锐利深邃。
案上摊着一本册子。
不是公文,也不是账目,是一页页誊抄好的名单,上面用朱笔圈圈画画,不知代表何意。
旁侧有一张纸,绘着一柄刀,两边留白处标明了用料比例、锻造手法、宝石镶嵌位置等等。
钱德运扫视过后怔愣了一瞬,不明白却不敢多问,他赶紧将威胁信呈至白玉堂跟前。
“刚刚在守拙苑的匾额上,发现了这封飞刀留信。”
守拙苑是老爷日常起居办公之所,当时有许多杂役在回廊洒扫,都看到了这一幕。此刻这事恐怕已经传遍了全府,闹得人心惶惶了。这送信的贼子显然是故意的,就为了恫吓林府所有人。
白玉堂慢悠悠地拆开信,指尖轻拂过信纸上威胁的字眼:“尔若稽查不休,三日内黛玉必死。”
只有一句话,但透露出的信息不算少。
知道他在彻查盐务,直呼黛玉的乳名,意在告诉他,林府内早有他们的人在监视一切。
限期三日,看似留有余地,实则这帮狗贼早已经在前厅等候他了,目的就是逼他仓促就范。
蠢把戏。
狗多想咬狼,不自量力。
白玉堂嗤笑一声,将信纸揉碎,丢了。
用稚子做筹码,是下作中的下作,他最瞧不上这种败类。
便陪这帮人玩一把大的。
白玉堂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冲霄楼的铜网阵没能困死他,却将他送进了林如海的身体里,自是天意指引下的造化。
妻子新丧,独女病弱,新获封巡盐御史一职,犹如一块肥美的鲜肉,引来了扬州官场上一众恶狗的觊觎……是有些麻烦。
但他是谁?
锦毛鼠白玉堂。
哪怕只剩一口气在,也要把天捅个窟窿!
半月前,白玉堂就对外声称跟着高人清修,闭门谢客,实则他一直在修炼内功心法,调整经脉。这段日子为了改变体质,重塑筋骨,他日夜煎熬,忍受彻骨之痛,但没忘记暗中调查扬州官场中的腌臜。
如今,他功力已经恢复了三成,用来对付这些杂碎足够了。
白玉堂缓缓抬眼,“钱德运。”
钱德运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老爷?”
“把前厅那些人打发了。”
“是!可老爷……他们这阵仗,不像是能随便回绝的。”钱德运警惕地打量周围,确认没人偷听之后,才小声跟白玉堂嘀咕,“小人离开的时候,隐约听见他们说,若老爷这次再拒绝他们,他们定叫老爷后悔……好像还提到了大姑娘,但具体说什么了小人没听清……”
钱德运话还没说完,突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爷,该喝药了。”
娇滴滴的嗓音,甜得发腻。
一名穿着水绿萝裙,腰身掐得极细的丫鬟,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走进门来。
她生得一张瓜子脸,眼波流转间含情脉脉,将药碗捧到白玉堂面前时,刻意放柔了身段。
钱德运认得这丫鬟,前些日子府里治丧,杂事儿多,他就招揽了一批新人进府,其中就有她。当时她一身素衣,憨厚垂头,看着挺本分乖巧的,如今怎么这般狐媚样儿?
钱德运气得翘起胡子,正要呵斥……白玉堂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堪称温柔似水。
白玉堂接过药碗,声音斯文有礼:“有劳。”
素锦心中一喜,借杆就爬,身体顺势就更贴近白玉堂一步。
白玉堂目光在素锦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张开了一臂,示意素锦到他怀里来。
钱德运惊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脑子里嗡的一声:老爷莫不是真被这狐狸精给迷住了?荒唐啊!这怎么对得起刚去世的夫人、林家的列祖列宗……
“老爷,奴婢伺候您喝药——”
话音戛然而止。
霎那间,真就是在一刹那间!
钱德运看见老爷骤然起身,稳准狠地掐住了素锦的下颚,将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尽数灌进素锦的嘴里,强迫其咽了下去。
素锦被灌下汤药后,双眼瞪圆,捂着脖子呕吐起来。身体随后倒地,浑身抽搐,口涎白沫,翻了白眼。
须臾间,她双腿一蹬,身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
“嗖”的一记破空声!
钱德运话不及说完,一把飞刀就从他耳边擦过,正中素锦的胸口。
“呃唔!”
原本在地上躺平的素锦,猛然耸起上半身,捂着胸口处的伤口,痛得面目狰狞,双唇颤抖。
她双眼灌满震惊之色,嘴巴一张一合,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重新躺道在了地上。汩汩鲜血从胸口处流出,一点点在地砖上蔓延,淡淡的血腥味儿充斥着整间书房。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德运张着嘴,骇然看着地上已经气绝的素锦,又看看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尘埃的老爷,脑子彻底不会转了。
杀、杀人了?
老爷亲手杀了这丫鬟?
还没等钱德运从震惊和恐惧中理出头绪,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白玉堂蹲下身,一双白皙修长且双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抓住了素锦的衣领——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素锦上身的外衣连同里衣,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平坦的,属于男性的胸膛。
钱德运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他是……男、男的?!”
“嗯。”白玉堂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件普通的家常事。
钱德运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五官了,目瞪口呆:“老爷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如何识破的?”
“那日他混进府时,身上有苍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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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的味道。江湖上的杀手都习惯用这两种东西来掩盖血腥味儿。他虎口与指腹的位置有长期握兵器的厚茧,加之他行走时,下三路的地方隐约显现出男人才有的轮廓,便不难猜出他男扮女装,目的不纯,是个刺客。”
钱德运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爷威武!洞若观火,太厉害了!
“那碗药……”
“不致命,只是一种致人产生中毒假象的药。”白玉堂从素锦的身上搜到了一瓶药和一把匕首,顺手将药揣进了怀里,“他们此举目的有三:一恐吓我,二令林府生乱,三趁乱在林府生事。”
钱德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后怕。难以想象此计若成,林府会乱成什么样子。转而,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更重要的事!
“老爷刚才丢飞刀的手法干脆利落,普通人很难做到。老爷难道会武?”
白玉堂勾起嘴角:“正想问呢,受高人恩传,我这段日子的修炼小有所成。钱管家观后,觉得如何?”
钱德运的脑子早就不会转了,有点发木,顺茬接话道:“老爷看起来厉害极了!只是,小人听说这练功都要从小学起,老爷这岁数还能速成?”
白玉堂自信点头,“高人坐化前,将他毕生绝学传渡与我。这几日我闭门不出,正是在学习如何融会贯通。”
高人传功?闭关修炼?
钱德运打一个激灵,大脑猛然间清明过来。
是了!老爷前些日子的确去山上寻访过高人,回来后就闭门不出……原来竟有这般奇遇!
震惊疑惑的情绪迅速被狂喜取代,钱德运双手合十,拜天拜地拜祖宗。天不绝林家!老爷竟得了如此造化!
“太好了,老爷如今神功盖世,必然能轻松化解眼前的困境!”钱德运激动得声音发颤,望向白玉堂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仰与钦佩。
“光靠功夫可不行,但巧的是你家老爷我的脑子更厉害。”
白玉堂顺手把玩起素锦的匕首,他长睫半垂,眉宇间自然流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自信。
就算是包大人、展昭他们来了,瞧见他这般谋事周全,肯定也会对他刮目相看,赞他一声“运筹帷幄”。
钱德运嘿嘿笑起来,无脑称赞:“那是当然,我们老爷最英明神武,聪颖绝伦!不然怎会高中探花呢!”
匕首旋转,刀尖寒芒流动。
白玉堂忽然靠近钱德运。
钱德运吓得立刻绷直身体,一动不敢动,“老、老爷,有何吩咐?”
白玉堂收了匕首,示意钱德运再靠近些,对他耳语一番。
钱德运越听越两眼放光,他赶紧点头应承,行礼告退。
白玉堂忽又开口:“还有,老子的女儿,不需要寄人篱下,把荣国府的人也打发了。”
钱德运响亮应“是”。
太好了,都能解决了,大姑娘也不必寄人篱下了!
钱德运高高兴兴出了门,他昂首挺胸,迎着三月春风走,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片刻后,林府前厅。
钱德运猛然冲进厅内,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大哭起来。
“诸位大人,不好了!我家老爷他、他、他……”
2. 第 2 章千层套路
官员们被钱德运这一出“突袭”吓了一跳。
扬州知府孙志山佯装关心询问:“出什么事了?”
钱德运仍在哭,没搭腔。
“来,先擦擦眼泪,慢慢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自有本官跟张运使给你做主。”
孙志山递出帕子,同时看向都转运使张昌明。
张昌明双眉一扬,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分毫未动。
钱德运没接帕子,嫌脏。
他继续假装抽噎:“老爷、老爷他他他……不省人事了!有、有、有……刺客给我家老爷的药里下毒!”
众官员都不太惊讶,意料之中的事。
下一步他们该表演震惊,去探望林如海,然后以缉拿刺客为名头,搜查林府,最后“查”到谋反证据,栽赃林如海,威胁林如海就范。
“什么!”
官员们马上实施第一步,佯装惊讶,纷纷起身表示要去探望林如海。
“不可!”
钱德运立刻爬起身,张开双臂堵在门口。
“大夫正在给我家老爷施针解毒,紧要关头,下错针是会要人命的,任何人都不能打扰,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众官员沉默了。
计划好像没按预料中的进行……
盐运司同知齐林反应最快,率先开口:“那我们帮忙缉拿刺客,带人去搜查——”
“不用!”
钱德运又拒绝,引得一众官员失去了耐心,都有些恼怒。
钱德运恭敬地对众官员鞠躬,致歉道:“诸位大人莫急,听小人把话说完。那刺客已经伏法了,尸体就在老爷的书房中。”
“什么!”众官员这回是真惊讶了。
孙志山尤为震惊,那可是他花重金找来的人。江湖上顶顶有名的杀手,人送外号“胭脂煞”,凭着缩骨功、美人面,杀人无数,多少英雄好汉皆丧于他的温柔乡中。
林如海不过是一名文弱儒士,胭脂煞今日的行动只是下药这么简单,竟然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怎么可能!
突发情况一个接着一个,倒叫众官员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张昌明咳嗽了一声,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刺客已经伏诛,移交府衙处理即可。你家老爷也不便我们探望,我们就不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探望他。”
说罢,张昌明就对孙志山使了眼色。
如今情况有异,大家先回去弄清楚状况再做应对。
孙志山立刻会意,连忙带着众官员要一起走。
“诸位大人,走不得!”钱德运再次张开双臂阻拦。
齐林恼火,指着钱德运的鼻尖就骂:“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林府家奴,竟敢阻拦朝廷命官!”
“诸位大人饶命,借小人十万个胆子,小人也万万不敢随便阻拦诸位大人呀。”
钱德运再三鞠躬致歉,看似态度诚恳,实则磨磨蹭蹭地总说一些废话。
“是那刺客疑有疫病,他全身起了红疹,且有多处地方生疮溃烂,溃烂之处发黑,有腥臭味,这与前些日子泰州张村疫病的症状全都相同。
按照朝廷颁布的律令,遇见有此类症状的病患,连同接触者都要一遭儿静坐简出,十日内禁出门户。”
“老爷在昏迷前特意嘱咐小人,一定要稳妥安排。小人不敢怠慢,立刻关闭二仪门,禁止任何人外出,警告府外人不要靠近。
二仪门外,各位大人的随行人员也都已经知悉了情况。诸位大人放心,他们会第一时间归府,转告诸位大人的家人。”
张昌明:“……”
孙志山:“……”
其余官员们:“……”
完了!十日内,他们无法离开林府了!
外头人都已经知道了林府存在疫病,他们如果在这种时候不顾阻拦从林府出去,那就是不顾全城人安危的恶人,成了众矢之的,遭万千百姓唾骂。
此事若闹大了,传到了在苏州巡查的钦差耳里,乃至皇帝跟前,他们全都得丢了乌纱帽!
“谁叫你乱传消息!我们并没接触那刺客,凭什么将我们也留在林府?”
齐林气得跳脚,骂钱德运不是东西,先斩后奏。
钱德运再度行礼致歉:“各位大人请息怒,小人也是领命行事,为扬州百姓和诸位大人着想啊。一旦要是有这个风险,咱们没能及时规避,闹得满城瘟疫,那到时候圣上追责起来,我家老爷和诸位大人都逃不过。”
钱德运拍了拍手,便有一群小厮鱼贯而入。
“送诸位大人去房中休息,好生招待,不许怠慢。”
众小厮应是,就要带领众官员离开。
不太对劲儿……
官员们顿时心生警惕,这极有可能是林如海的计谋,对他们的反击报复。
孙志山抬手阻拦:“停!你说你家老爷中毒,刺客有疫病,就是真的?我们要核查!”
“没错,要核查。你跟你家老爷休想编谎戏弄我们!”齐林高声附和。
张昌明没说话,但也默认了孙志山的话。
“诸位大人多虑了,这种事儿哪敢撒谎呢。不过既然诸位大人坚持,那小人便带诸位大人去瞧瞧尸体。只是那尸体有疫病,诸位大人接触后若是染了病,可莫怪小人呐。”
钱德运这番话还真有点吓到了在场的官员们。
他们纷纷看向孙志山,向孙志山求证。
孙志山非常肯定地摇头。胭脂煞绝不可能有疫病,他昨日刚见过他,皮肤白皙,吹弹可破,一个红疹都没有。
“好,就去看看。”张昌明一言敲定。
若这是林如海的计谋,他们决不能上当,任由林如海牵着鼻子走。他们才该是牵着林如海鼻子的人!
“倘若情况非你所言这般,我们定要找你家老爷讨个说法!”
众人以布掩住抠鼻后,一起去了书房。
门一打开,浓烈的血腥味儿扑来,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衣衫被撕开,胸口处有个血窟窿。尸体裸露的皮肤处有多处红疹,腹部有几处烂疮,中心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臭味儿。
“天呐,他真有疫病!”齐林立刻掩住抠鼻,慌张后撤,赶紧跑到屋外。
其他官员也慌了,一个个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急急忙忙跟着跑出去。
孙志山确认过尸体的脸,的确是胭脂煞。
他瞪圆眼,不可置信地呢喃着:“这怎么可能……”
胭脂煞居然真的死在了林府。
张昌明睨一眼孙志山后,指着尸体问钱德运:“他胸口这伤如何造成的?”
“他自己捅的,用的这把刀。”钱德运指向地上沾血的匕首,“说来奇怪,这人跟疯了似得,老爷正喝药呢,他突然闯进来哈哈笑,说他受人指使在药里下了毒,然后他就自捅一刀,死了。”
孙志山听到“受人指使”四字紧张起来,下意识绷紧身体。
张昌明却觉得这经过听起来十分荒诞,不像真的,但尸体摆在这儿确实像得了疫病,他没证据,也无法反驳。
钱德运叹了口气:“没想到这疫病病发起来,会让人坏了脑子发疯。”
因怕被传染疫病,张昌明也不敢在书房内多做停留,也匆匆离开了书房。
张昌明憋着满肚子气无处撒,咬着牙恨恨质问孙志山:“你怎么找了个得病的人来?”
“冤枉,我昨日见他时明明很正常。”孙志山拧着眉头,怎么都想不明白,隐隐觉得哪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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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却又说不出来。
随后,六名官员就被钱德运安排进了一座大院落。
官员们起初还很警惕,担心其中有诈,搜索一番后发现房间布置得十分舒适,并无问题。接着,他们就开始担心林如海故意留他们十日,可能要刁难他们,结果发现对方有求必应,饭菜也很丰盛可口。
晚饭的时候,六人小酌浅聊,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你个老畜生,说什么去林府,原来是借口,背着我来这里寻欢作乐……”
张昌明迷迷糊糊间,感觉耳畔很吵闹,有女人的怒吼声、男人的惊呼声……他还感觉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张昌明恍惚睁眼,妻子永嘉郡主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下一刻,永嘉郡主一巴掌扇在张昌明左脸上,痛得张昌明龇牙咧嘴。
“张运使,我们中计了。”
孙志山用被子裹着身体,趴在张昌明身边,满脸的欲哭无泪。
永嘉郡主更怒了,又一巴掌狠狠打在张昌明右脸上,“怪不得你日日跟我夸他,说他是你知己,原来你们是床上知己,如此‘知根知底’啊!”
张昌明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他、孙志山与四名小倌儿赤身躺在同一张大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人都清楚这股味道是什么。
屋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隔壁也鸡飞狗跳,传来齐林等官员和妓女们的吵闹声。
永嘉郡主简直气笑了,“你们还真是,各玩各的,各有所好,但不耽误你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张昌明心道完了,他们确实中计了!他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想到林如海这般歹毒,堂堂探花郎,竟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对付他们!
“张昌明,本郡主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穷书生,你当时信誓旦旦允诺过我什么?呵,也对,这些年你确实做到了不近女色,因为你不喜欢女色,你喜欢男人!你真能耐啊,把扬州知府都带到了你床上!”
永嘉郡主是武将之女,远近闻名的悍妇。张昌明当年靠高娶她才谋得高官厚禄,十分惧内。
所谓蛇打七寸,林如海如今这一招可谓是狠狠打在他七寸上了。
闹出这样的笑话,张昌明又气又恨,对永嘉郡主再三解释也没用,对外更是坏了名声。
过不了多久,整个扬州城都会传他好男色,与孙志山等官员玩得花花,苟且寻欢,被郡主捉奸。
张昌明气得要死了!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次这么憋屈。
狼狈归家后,张昌明再三向永嘉郡主解释、道歉和发誓,仍然不得好脸色,被打骂了出去。
永嘉郡主虽剽悍,但是个明事理的人,未免冤枉了张昌明,她让外甥李春和帮忙调查真相。
李春和是扬州府判官,擅长查案断案。他虽是孙志山的下属,但因家世背景强硬,从未折过傲骨,不仅看不上孙志山的为人,有时连张昌明的面子都不愿给。此事交给他来办,永嘉郡主很放心。
“姨母如何得知姨夫在梨红院?”
“张婆子今早出去采买,撞见了他的马车停在梨红院后门。昨日黄昏时,他派人传信说因公事在林府宿下,结果马车出现在那种地方,我立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怒之下就亲自去了一趟,没想到竟看见……”
永嘉郡主羞恼地以帕掩面,不想再说下去了。她摆摆手,让发李春和一定要好好调查。
李春和先找了六家车夫询问,得知是张昌明身边的刘管事传话,要他们先驾车离开林府,等次日清晨再悄悄去梨红院后门接人。
派去梨红院调查的人也在这时回禀,有七名妓子、小倌亲眼目击,张昌明等人在昨日天黑之后,乘坐林府马车到了梨红院。
一个时辰后,白玉堂受邀与李春和见面。
3. 第 3 章他成长了
面对李春和的询问,白玉堂迟疑不言,没做出任何回应。
毕竟他只是个四品小官,如何敢告从三品大员张昌明的状?更不要说张昌明背后还有永嘉郡主做靠山,永嘉郡主背后则是战功赫赫的康王府。
李春和看出了白玉堂的顾虑,向白玉堂保证:“若因林兄跟我说了实话,遭到张昌明等人的刁难,我必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以父亲之名作保,保证让林兄不受委屈。”
一般人跟白玉堂说这话,白玉堂只会嗤之以鼻,骂对方:你当你爹是谁?
但李春和不一样,李春和的父亲是当朝太傅,最受敬重的帝师,朝堂中清流文官之首,以他的名号作保,分量很重。
白玉堂之所以没有一招直接弄死张昌明,就是在顾忌他背后盘踞的势力。如果没有他现在谋划这一出,张昌明莫名其妙先死了,那郡主府、康王府以及太傅府的势力都会出动。
所以,他要先挑拨离间,把张昌明与这些势力隔离开,才能好好地玩他。
搁在从前,白玉堂断然学不会如此绕弯子行事,遇事就当下了结。但死过一次的经历让他成长,学会了戒骄戒躁,谋定而后动。
这半月以来,林如海暗中调查了解了扬州府所有官员的情况。
李春和此人出身不凡,聪明,性情直率,且有一绝活儿。他可以鉴貌辨色,直透人心,轻松甄别他人话语的真伪。
“李太傅是我敬仰的前辈,不敢冒犯他老人家的名声。君子处事,本当以事实为重,我会如实回答李判官的问题。
我从没中过毒,不曾遇刺,也没碰见谁患有疫病,更不曾留张运使等人在府中宿下。”
白玉堂一点没撒谎,是素锦中毒、遇刺,疫病从不曾存在过,张昌明等人昨夜就宿在梨红院了,没留在林府。
“至于张运使他们众口一词,共同指责我算计他们——”白玉堂无奈苦笑,“我不知该怎么说?说我势单力薄,但野心勃勃,敢以一敌六?”
灯影幢幢,将白玉堂苍白面容上的倦意照得分明。
白玉堂的这副疲态,其实是他练了一下午内功,体力透支太过的结果。但落在李春和眼里,这俨然是位清廉文臣,接连遭逢丧妻之痛与同僚倾轧后的憔悴模样。
李春和叹了口气,甚是同情白玉堂,也觉得荒谬,他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以示安慰。
“昨日他们六人登门,所为何事?”
“他们未与我说任何事,兀自聊了些闲话后就告辞了。”
白玉堂根本就没见这些人,自然不会有跟他们说事的机会。
李春和再问:“为何他们离开时不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林府的车?”
“他们刚到林府不久,马车就离开了,走时也没回来,林家自然要安排马车给他们送行。”
这些也是实话。但有些话白玉堂没说,比如是他易容成刘管事的模样,命那些马车提前离开。
李春和点了点头。他全程都很认真地观察过白玉堂的表情,确定他没有撒谎。
“六名官员众口一词,一起诬陷林兄,林兄可知原因?从前可曾得罪过他们?”
“不明原因,但猜到几分,或许与我刚受封巡盐御史一职有关。”
白玉堂给李春和斟茶。他端茶的手抬起时,衣袖滑落,露出一节肤色苍白的手臂,瘦得嶙峋。
李春和见后心生不忍,更加同情白玉堂,不禁又叹了口气。
这件事基本可以下定论了。
情急之下,六条狗发疯乱咬人罢了。
林如海就是那个最无辜的被咬者。
与白玉堂告辞后,李春和立刻赶往郡主府。
“外祖早说过,一个费尽心机吃软饭的男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李春和大步流星走到永嘉郡主跟前,匆忙饮了口茶后,便气愤开骂。
“姨母太给他脸了,当年就不该给他混迹官场的机会,合该把这老东西锁在家里,当狗一样训!”
“春和,他毕竟是你长辈,休要因他脏了你的嘴。”永嘉郡主本是气愤的,但听李春和这样骂,倒是气消了许多。
在听过李春和的调查结果后,永嘉郡主觉得张昌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恶心,但在气愤之余,她反而松了口气。
“没冤枉他就好,不然该我愧疚了。”
李春和愣了下,没想到姨母如此心宽,这么快就消了气。
“那接下来姨母有何打算?我看他很不老实,好男色都次要了,与孙志山等人结党,构陷巡盐御史意图从两淮盐务中捞油水,才最可怕。”
有些话白玉堂没明说,李春和自己也能悟出来,张昌明带一群官员上门林府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李春和觉得,张昌明就是个祸害,是会腥了一锅粥的臭鱼。日后他若出了问题,必会牵连到康王府。与其留下灭族隐患,不如早日拔出。
永嘉郡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幽幽叹气:“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行了,外甥明白了。”
李春和掸了掸衣袍,立刻起身告辞。
永嘉郡主忙拉住李春和,“话还没说完呢,瞧给你急的。”
“您说。”李春和勉强坐下,梗着脖子。
“人一定要处置,但要体面些处置才好,不能让你表弟表妹因他抬不起头来。你给我想个好主意?”
李春和愣了下,然后笑了,对永嘉郡主竖大拇指,赞她有外祖父风范,爱憎分明,行事果断。
“容我仔细想想,想好了告诉您。这段时间一定要管好他,别让他脏了郡主府的门楣。”
李春和跟永嘉郡主继续聊了几句家常,顺嘴提及了林如海。
“不知怎么的,他分明就是个文弱儒士,可我总觉得他不一般,身上有一股侠气。要不是看他刚丧妻不久,已经瘦脱相了,我可能会怀疑他有第二重身份。”
永嘉郡主根本不在意李春和话里的重点,只感慨自己关注的重点:“列侯世家出身,簪缨之族,还是个探花郎,爱妻如命……瞧瞧人家,再瞧瞧我家这个……啧啧,天鹅与臭虫之别,真是没法比。”
李春和非常赞同:“姨母眼光确实不行。”
“找打!”永嘉郡主抬手作势要打。
李春和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房顶之上,白玉堂轻轻盖回了掀开的瓦片。
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这永嘉郡主竟是个爽快人,这么快就放弃了张昌明。更没想到李春和如此敏锐,他那般伪装文弱,还是叫他瞧出江湖气了。
“嗯?”
在庭院中行走的李春和,突然感觉背后好像有一道目光。
他立刻转头去寻,周围一片寂静,没见任何人影,只有一片乌樟叶从头顶落下。
李春和拾起叶子,大步离去。
……
三月十三,梨花街梨红院发生特大凶杀案。
鸨母陈百花与十二名护院都被杀了,尸体横陈在梨红院大堂之中,吓疯了一早醒来的客人,也吓跑了妓子们。
李春和带人赶到梨红院的时候,院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十三具尸体和四周围观的百姓。
李春和十分恼怒,质问衙役和巡城兵:“那些妓子人呢?都哪儿去了?”
“不、不知道,当时太混乱,围观的人太多,有人吵闹,属下等只顾着维持秩序,没注意她们。”
“立刻关闭城门寻人!她们贱籍出身,没有路引,不会跑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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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城外,东二十里。
白玉堂以黑布蒙面,坐在一颗半人高的巨石之上,给排长队的妓子、小倌儿们一一分发路引、户籍和银两。
这是他承诺会给的帮助。
四天前,白玉堂与梨红院的花魁牡丹达成了协定。只要他们帮忙出面作证,坐实张昌明等人在梨红院的丑事,他就会帮助梨红院所有苦命人逃离。
“你们自由了,但前路依然难行,端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
以后如何生活,投奔谁,靠什么谋生,凭自己的能耐是否守住钱财,日子艰难时又该怎样过……都要想清楚。”
白玉堂救过很多身不由己的苦命人,也见到过很多让他失望的结果。有愚善蠢笨的,再度被人算计;有耽于享乐的,重新堕落……
白玉堂从没因此灰心,哪怕救下的十个里有九个又跳回火坑,只要剩下一个站住脚,改了命,他的功夫就不白费。
牡丹含泪带着众人跪地,给白玉堂磕头。
“感谢恩公搭救奴家与众姊妹兄弟于水火!我们都是被父母卖进梨红院里的苦命人,亲缘浅薄,没什么亲人可以信任和投奔,孤身去打拼又风险太大。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以后就一起生活,一起出钱找个靠谱的营生,互相帮助过活。”
“这倒是极好。”
白玉堂又掏出一袋钱来,给了牡丹,告知她们如果安顿好了,可以送信到永昌茶楼,有机会他会去看望她们。
牡丹感动地落泪,允诺一定会送信来。她带着大家再度磕头,向白玉堂道谢。
“他日恩人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行了,快走吧。再不走,那扬州府判官恐怕要带人追来了。”
牡丹等人赶紧上了白玉堂给她们提前备好的马车,纷纷挥手道别。
……
白玉堂骑马回城的时候,刚好在东城门口与李春和打了照面。
李春和很惊讶:“林兄这是出城去了?”
“扫墓。”白玉堂垂下眼帘,没让李春和看到他眼里的情绪。
李春和连忙致歉,劝慰白玉堂想开些,“嫂子在九泉之下也定希望林兄与女儿能身体安康,开心度日。我这还有案子要查,就不跟林兄多聊了!”
白玉堂“嗯”了一声,与李春和作别。
李春和骑马出了城门,就立刻勒住缰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侧首吩咐属下:“派个人,盯着林如海。”
属下有点懵:“为何啊?”
“他刚刚撒谎了,偏巧今日梨红院发生了凶案,那些妓子小倌儿都没了踪影。”
种种巧合之下,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能忽略。
属下当即领命去了。
白玉堂回府后,就直奔黛玉的住处。
他到时,黛玉正倚在窗边看书。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白梨花,身穿月白软绸小袄,捧书静静看着,眉目清灵,万般惹人怜爱。
白玉堂下意识放缓脚步,没忍心打扰她。
黛玉的奶娘王婆子看见了,忙出声道:“大姑娘,老爷来了!”
黛玉闻言眼睛一亮,原本有些病容的脸瞬间染上了神采。
她立刻放下书,奔到白玉堂跟前。
玉雪可爱的一张小脸,眨着秋水般的眼睛,白白嫩嫩的小手扯住了白玉堂的衣袖,甜甜糯糯地喊了一声:“爹爹。”
白玉堂瞬间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在没见黛玉之前,白玉堂担心自己未必能做好人父。在见到黛玉之后,白玉堂觉得他就是天生当父亲的料!
此时此刻,白玉堂有满满的父爱亟待播撒!
4. 第 4 章父女发‘疯\’
“爹爹——”
林黛玉仰脸望着白玉堂,她呼唤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开始哽咽,眼眸里泪光点点,似有情绪爆发。
白玉堂单手一揽,抱起了黛玉。
小小的人儿忽然被“悠”了一下,身体如蝴蝶一般飞舞,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
黛玉刚蓄出的泪意,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
白玉堂托着黛玉坐在了他肩膀上。
“走,爹爹带你去逛园子。”
黛玉第一次身居“高位”,再看四周的风景觉得都很新奇。
钱管家的发髻居然扎得这么圆!
她能摸到柳树梢啦!轻松摘下了梨花!
还看见了屋檐上的小草,树杈上的鸟窝……
越逛越开心,像骑大马一样,威风凛凛。
黛玉重新回地面上时,笑意早已经替代了泪意,双眼弯成了小月牙儿,瞳仁里映着花影,也映着白玉堂的模样。她咯咯笑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失态,赶忙用帕子掩嘴,更添了几分稚气生动。
白玉堂摸了摸黛玉的头,“在自己家,放肆些没什么。”
黛玉立刻问:“那在外面呢?”
“若畏人言,就装装样子;若无畏,随你自在,爹爹给你托底。”
他白玉堂的女儿,不须被世俗束缚,更不必去曲意迎合他人,不一定要长成大家闺秀的典范,也不一定要如江湖人那般洒脱,只需要活成她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好。
白玉堂知道黛玉身子虚,不能被风吹太久,带她玩了一会儿,就进了亭子,给她倒了一盏温热的养生茶,塞进她手里。
“此茶是我亲自调配,对调理体虚有奇效。”
别小看武人调理身体的能耐,架打多了,总要受伤,就要懂保养,许多武林世家都有独传的养身治伤秘法。白玉堂给黛玉调配的养生茶,正出自于前任武林盟主。
茶盏的热气袅袅地漫上来,温暖了黛玉冰凉的手,也熏得她眼睫发潮。
这半月以来,黛玉将自己绷成了一根弦。怕行差踏错,怕言语失当,怕母亲不在了,父亲为她忧心,她要处处做得“像个样子”才好。
如今一杯暖茶在手,黛玉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直直坠进茶汤里。
白玉堂不问黛玉落泪的原因,立刻用绢帕给黛玉拭泪,笑话她把漂亮的脸蛋哭成了小花猫。
“嗯……猜你一定没见过小花猫什么样儿,爹爹这就带你去找一只。”
林黛玉喝了养生茶后,正要反驳说她见过,忽然又被白玉堂抱了起来。
白玉堂单臂抱着黛玉上了马车,不消片刻,就带她抵达了东关街。
东关街是扬州城最热闹的街市,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白玉堂先给黛玉买了一串糖葫芦,要她浅尝一颗就好,吃多了怕难克化,伤了脾胃。接着,又带她买糖人儿,去面人郎那里捏了关公,去木雕摊子上配一把桃木小剑,刀刃上刻着“平安康泰”。
林黛玉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市井热闹,看得忘了形,小嘴微微张着,多日以来闷在胸口的哀伤抑郁,渐渐被这闹嚷嚷的街市氛围冲散了。
黛玉学着那名梳着总角发髻的男童那般,嗷呜一口咬掉了半颗糖葫芦,裹着脆甜壳儿的山楂碎在唇齿间,甜与酸互相交融,如这街上糅杂的喧嚣声,刺激鲜活,令她愉悦。
吃完了一颗糖葫芦,黛玉就抱着白玉堂的脖颈,歪头靠在他颈窝处,感受着父亲真实的体温,心一寸寸地落下,一寸寸踏实,很开心。
中午,父子俩在附近的聚贤楼用饭,这里有远近闻名的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将军过桥……都味道极好,是黛玉在家中不曾尝过的味道。
黛玉贪嘴多吃了些,却谨记母亲交代的养生之道,最多九分饱,绝不吃撑。
饭毕,漱口净手后,黛玉用秋水眸眼巴巴看向白玉堂,“不是说出来找小花猫么?”
白玉堂点一下黛玉的鼻尖,“这不就是,还用找?”
“我才不是小花猫。”黛玉抿起嘴角,俏皮地反问白玉堂,“爹爹诓我呢?”
白玉堂笑了,将一块桃花酥塞进黛玉手里,“不诓你,且等着。”
店小二端上刚泡好的茶,送到黛玉跟前。
黛玉捧起茶杯,看着水中漂浮的茉莉,原本愉悦的心情肉眼可见低落下来。这种花茶,母亲生前常喝。
她眨了眨眼,眼眶开始泛红:“母亲刚去,女儿不该这般放纵的,理当居家守孝——”
话未说完,黛玉的脑门就被轻拍了一下。
“乱想什么呢。你母亲生前最疼你,你说她最盼着你好还是你坏?盼着你开心还是哀伤?别被世俗陈规骗了,你对你母亲最好的孝,就是你开心快乐健康地活着。”
黛玉捂着脑门,怔愣了片刻。须臾后,她瞥一眼白玉堂,撅嘴“哼”了一声。
“爹爹变了,以前从不和我开玩笑,也不会带我上街。本要把我送去荣府的,也不送了。如今连规矩孝道都不要我守了。”
白玉堂饶有兴致地看向黛玉,小姑娘莫非看穿他是假的了?那也没用,没证据的,他不会认。
“听钱管家说,爹爹前些日子拜了高人。可是因为受高人点拨,爹爹才有此开悟,定要活得开心恣意些才行?”
白玉堂顺势应承。
“‘盈则溢,满则倾’,炉火烧得太旺,会糊菜,得不到好结果的。恣意活着固然爽快,但过犹不及。”
林黛玉一本正经地将她的两只小手按在白玉堂的大手上,紧紧握着。
“爹爹,母亲虽不在了,但女儿会一直陪着您。”
白玉堂:“……”
他好像被一个孩子安慰了?
小姑娘在担心他因丧妻之痛而失智发疯,破罐子破摔,不想好好活了。
好一个七窍玲珑、聪慧至极的小丫头!
白玉堂笑着拍拍黛玉的手,让她放心,他绝对不会让林家落得“糊菜”的结果。今后他只会带着她飞,让她在人前如螃蟹一样霸气侧漏地横着走!
黛玉气呼呼地噘嘴:“爹爹,我不是小花猫,也不是螃蟹!”
更担心了好不好?
她爹满脸都明晃晃地写着“我要搞事”。
罢了,只剩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了。真有事儿,不过是两个碗口大的疤儿。一家子在九泉之下相聚,倒也算好事一桩。
午饭后,父女俩继续闲逛。这回黛玉完全放开了,不需白玉堂引导,主动去各处她感兴趣的商铺,挑挑拣拣,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去。钱管家跟在身后频频掏钱袋,差点把钱袋磨出火星子。
回了府,奶娘王嬷嬷瞧见黛玉买回这么多东西,禁不住叹:“哎呦姑娘,这、这是不过了?”
黛玉反问王嬷嬷:“奶娘可知人若死了,最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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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什么事?”
王嬷嬷有点懵,摇了摇头,心里担忧想着:又是什么事儿惹出了姑娘愁绪,令姑娘突然想到死了?
“钱没花完!”黛玉扑哧笑了,用帕子掩嘴。顿了顿,她又把帕子拿了下去,笑得大大方方。
王嬷嬷还怔愣着,就被黛玉塞了三包东西到怀里。
“奶娘最喜欢吃的广福楼蜜饯,快拿去。”
……
前厅。
白玉堂惬意坐在上首位,面前站着一排十四五岁的丫鬟。她们一个个按顺序出列,介绍自己。
钱德运凑到白玉堂身边小声道:“老爷放心,这些都是家生子,个个规矩本分,保证不会再出素锦那种事儿。”
白玉堂点了四名,提为二等丫鬟,让她们去黛玉身边伺候。剩下的人则任由黛玉去挑选,留或不留。
白玉堂翻完了名册,又翻账本,“后院的事儿原来由谁做主?”
“自夫人去后,由崔嬷嬷主持。”
崔嬷嬷是夫人从荣国府带来的奶娘,身份在下人之中最为贵重,老爷往日也要对她敬三分。
钱德运等了片刻,没听到吩咐,就多嘴问一句:“老爷,可要换人?”
“再议,先把贾雨村辞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钱德运推门去瞧,竟是崔嬷嬷,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白玉堂眼都不抬一下,告诉钱德运,让一等丫鬟明悦与周嬷嬷一起主持后院事宜。
“老、老爷?”崔嬷嬷不敢相信,不懂就这么一瞬间老爷为何就改了主意。
“偷听就罢了,还稳不住手,你担不了事儿。”
白玉堂利落打发了崔嬷嬷,并让看院门的小厮去领板子。这小厮认了崔嬷嬷做干娘,便胆大妄为地自作主张,不提前通传。
林府自从没了主母之后,上下懈怠。今日白玉堂一番杀鸡儆猴,倒有奇效,府里上上下下都规矩起来。
自从和张昌明等官员闹出了梨红院丑闻后,孙志山一直躲在家中,非必要不见人。
如今风头过去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梨红院凶案上,孙志山便与齐林等官员合谋商议,在休沐日设宴,好好报复一下当初算计他们的白玉堂。
白玉堂欣然赴宴,在孙府门口遇见了李春和。
“林兄,好巧。”
李春和上来就热情地打招呼。
白玉堂扬了扬眉:“李判官也受邀了?”
李春和笑了笑,摸着鼻子:“孙知府设宴,作为下属,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明白了,李判官不请自来。”
是个人都知道,以李春和的家世,根本不需要讨好上级长官。
李春和笑得斯文有礼,却厚着脸皮跟着白玉堂一起进了孙府。
白玉堂在心里“啧”了一声。遗憾了,有李春和在,今日他不能尽兴了。
二人在小厮的引领下,穿过月亮拱门,走上了回廊。
李春和偷瞄了两眼白玉堂后,才故作忧愁地叹气,“真愁人呐,梨红院凶案至今没有线索。那些逃跑的妓子,像会盗洞的鼠,突然间就平地消失了,任我怎么追查都无踪迹。我总觉得有官府的人在暗中帮他们,不知林兄对此可有高见?”
白玉堂侧首,淡定对上李春和怀疑的目光,微笑建议:“勉之,勿怠,谨防鼠患。”
李春和:“……”
5. 第 5 章升官了
李春和觉得白玉堂在刻意回避他的问题,偏就要追问到底。
他目光如钩子一般探向白玉堂,“那林兄觉得这‘鼠患’可在官门之中?”
廊下风骤起,斑驳的树影刚好将白玉堂的脸庞分成明暗两半,给人以一种亦正亦邪之感。
“隔行如隔山,我本不该胡乱给建议,但既然李判官坚持,我就说些拙见。
梨红院刚闹出丑闻,鸨母、护院就被杀,妓子、小倌儿都没了踪迹,桩桩件件发生得巧合又利落,我看这案子可不止有官门中人那么简单,或许也有江湖势力参与。
李判官该相信自己的判断,坚定自己的怀疑,继续彻查下去,说不定会有大收获。”
原来人家并非逃刻意避他的问题,只是出于谨慎不便随便给他意见,倒显得他有点咄咄逼人了。
“是我冒犯了。”李春和端端正正地朝白玉堂拱手一揖。
“没关系。”
“那林兄能否如实告知,那日你出城的目的?为何撒谎说去扫墓?”
李春和派人去林家坟茔核实过,无任何扫墓痕迹。林家守墓的家仆也能作证,当日不曾有人去过坟茔。
“早听闻李判官有鉴貌辨色之才,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白玉堂从袖中掏了掏,片刻后掏出一个纸团递给李春和。
“尔若稽查不休,三日内黛玉必死。”
李春和震惊极了,“盐运司这帮人竟然拿林兄女儿的性命作威?”
白玉堂纠正:“尚无证据证明是盐运司的人。”
李春和嗤笑,“谁都知道林兄受封巡盐御史,负责稽查两淮盐务积弊,这信若不是盐运司的人干的,又是谁?”
“可能是盐商,也可能是私盐贩子,总之没证据,不能随便诬陷。”
李春和点头佩服:“还是林兄严谨。所以那日林兄出城不为扫墓,是为这——”
“事关机要,恕我无法告知。”
白玉堂不能把话说清,回答得太具体就会被李春和看出他在撒谎。
“如李判官所见,我正被人监视,不得不以扫墓为名,声东击西,暗中行动。”
李春和以为白玉堂说的“机要”和“暗中行动”都是指盐务稽查之事,立刻表示理解。这确实要保密,他不好多问。
没想林如海的处境比他想象中的更艰难,不止被同僚倾轧排挤,还被暗中监视,被人以至亲性命做要挟。
一股热血涌上胸口,李春和勾住白玉堂的肩膀,表示要请他吃饭,好好赔罪。
“这威胁信的事儿林兄若信得过我,就交给我来查,我认得这信上的字迹。我身边还有几位身手好的侍从,可以保护令媛的安全。”
“哦?”白玉堂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这字迹出自武林杀手胭脂煞之手,官府有五条命案跟他有关。如今他突然现身,威胁你,必跟盐运那群人有关,如此倒也不难追查到他的踪迹。”
白玉堂眼底溢出笑意,拍拍李春和的肩膀:“那我就仰仗李判官帮忙了。”
“唉,林兄别跟我客气,到底是我无礼怀冒犯在先。难不得林兄连声贤弟都不肯叫我,终究是我不配。”
白玉堂连忙摆手,“春和贤弟莫多想,我只是顾及贤弟的家世,不敢贸然乱攀关系罢了。”
李春和更高兴了,他就喜欢结交这般不因家世而谄媚逢迎他的朋友!林如海这兄弟他交定了!
片刻后,二人来到了后花园里的竹风亭。
宴席已经摆好,孙志山等五名官员早就等候多时。
他们五人在酒中下了药,准备安排一群乞丐“伺候”白玉堂。当初白玉堂怎么让他们出丑,今天他们就要加倍还回去!
“李判官怎么来了?”见到李春和和白玉堂一起出现的时候,孙志山的脸色垮了下来。
李春和一眼瞧出孙志山意图不轨,目光锐利起来,“属下来凑个热闹,讨口酒吃,孙知府不欢迎?”
“呵呵呵……欢迎,当然欢迎。”孙志山嘴角的肌肉抽动,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很难看。
他快气疯了,林如海竟然有李春和做靠山,看来今天他们下不了手了。
孙志山立刻打眼色给属下,令其把加料的酒撤下去。
白玉堂先一步夺走酒壶,给孙志山、齐林等人一一斟满杯。他自己则在孙志山跟前拿了一碗茶。
“我身体不好,便以茶代酒敬诸位。”
“我这人宽宏大量,诸位也不必为诬陷我之事特意致歉,干了这杯,就此泯恩仇。”
白玉堂将茶一口饮尽,看向变了脸色的孙志山等人,故作无辜地问:“诸位为何不喝?难道酒里下了药?诸位难道不是诚心向我赔罪道歉,而是想害我?”
李春和嘴角快压不住了,险些笑出了声。
他本以为林如海文弱,应对不了这样的危机,这才在听说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万没想到,人家比他想象的有手段。
“不……不是……”孙志山等人脸色更难看了,不得不进行否认。
“哈哈,林大人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下药。来来来,我们这就喝……”
齐林佯装着急证明自己的样子,第一个窜出来。随即,他就左脚绊右脚,整个人猛然扑向席面。
“啊——”
齐林半个身子都横在酒菜桌上,双臂不停乱舞,把酒壶酒杯等全都打翻在地。
“抱歉抱歉,我没站稳。”齐林狼狈地起身,装模作样致歉。
“唉,你也是不小心跌倒。”孙志山立马吩咐家仆,“快搀扶齐大人去换衣裳。”
李春和指着孙志山,气愤极了,“你们——”
这帮狗官,朋比为奸,互相包庇!他人还在这,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毁掉罪证!
孙志山不想得罪李春和,但如今在情急之下没别的办法,只得耸了耸肩,装无辜样:“这只是意外啊,我们怎么了?”
李春和撸起袖子,挥拳就想去打孙志山那张欠揍的脸。
白玉堂见李春和这般嫉恶如仇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把拉住了他。
“我们没证据,不占理,莫冲动。”
听到白玉堂低低的提醒声,李春和才渐渐找回理智,冷静下来。怪他见识浅,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儿,没忍住情绪。
李春和因此更为白玉堂鸣不平。
这扬州官场好黑的一片天,他决不会让林兄在黑夜里孤立无援!
孙志山尬笑了两声,招呼家仆赶紧将这些狼藉收拾干净了。
“二位稍等,咱们重备一桌酒菜来吃。”
李春和冷哼一声,扭头之际,忽然被一只苍蝇撞了脸。
嗡!嗡!嗡!嗡……
怎么这么多蝇子?
李春和环视一圈,注意到远处梨花树下有一片新翻过的土。
他走到梨花树下,看到许多苍蝇在上面飞舞旋转,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凭着断案人的直觉,李春和怀疑土下埋着腐尸,他当即命侍从去悄悄寻一把镐头来。
孙志山正在跟其他官员窃笑闲聊,突然朝李春和这边望了一眼。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玉堂高声吟诗,踱步到李春和身边,抚上一枝梨花。①
孙志山嗤笑一声,继续跟同僚们窃窃嘲笑:“堂堂探花郎,居然吟诵这种烂大街的诗而不是临场作诗,想来他这才学名不副实。”
官员们纷纷附和,一起小声嘲笑起来。
等宴席重新备好,孙志山欲叫人时,李春和已经在梨花树下挖到了一只人手。
“你们在干什么!”孙志山匆匆跑来,一眼看见了土里的死尸,吓得跌坐在地,“这这这是什么?”
李春和冷冷质问孙志山:“孙知府难不成连死尸都不认得?”
“我当然认得,我是说我不认识他,不是,我不知道这里埋着死尸。”孙志山完全慌了神儿。
天杀的,怎么会出这种事?他府里居然埋着死尸?好死不死的还居然在这种时候被李春和抓了现形!
一炷香后,一具散发着腐臭味的尸体被完全挖了出来。
男性,身材纤瘦,上裳完全敞开,露着胸膛和肚皮,胸口处有明显刀伤。
“死了没几天,好在没完全腐烂,能看清面容。”李春和用帕子擦了擦尸体脸上的尘土。
孙志山看清楚尸体面容的那一刻,吓了一大跳,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
李春和察觉到孙志山的异常,质问他:“孙知府认识这死者?”
“不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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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孙志山慌张地否认,眼神儿乱瞟,不时地看向白玉堂。
为什么胭脂煞的尸体会埋在这里!?他不是死在林府吗?胭脂煞的肚皮怎么好好的,没有烂疮?
孙志山脑子疯狂旋转,脑浆都要搅糊了!
难怪林如海否认了“刺杀”和“疫病”之说,原是有这样的算盘,拿胭脂煞的尸体诬陷他!
好精妙的算计,一环扣一环!且每一环都出乎他们的意料!
为官者,最容易狡辩罪行,以权压人……但用这种当面坐实的证据来诬陷他,很难自证清白!
“嗬!嗬!嗬!嗬……”
孙志山大口大口吸气,胸口起起伏伏,脸憋涨得通红,气得快晕了过去。
齐林等人连忙搀扶住孙志山。
孙志山如八十老叟,颤抖着手指向白玉堂:“他,是他,他诬陷我!”
李春和冷笑,“孙知府的歉还没道呢,又要诬陷林大人?这尸体可是在你的府上发现的,挖这么大一个坑埋尸,不可能不闹出动静。除非是府里人,有方便之权。”
“是啊。”白玉堂跟着附和,表示赞同。
“当然,我不会仅凭尸体就会草率认定孙知府就是凶手。真相如何待查明就知,孙知府这么慌张作甚?”
“是啊。”白玉堂继续附和,“孙知府看起来很心虚,好像认识这名死者。”
“胡说,我不认识!”孙志山崩溃大吼。
他不能承认他认识胭脂煞,否则他买凶杀人的事儿就会被曝光,不止林如海,还有三条官员的性命,更是死罪!
李春和早就从孙志山一句句谎言中,探得了查案方向,猜出大概结果。
三日后,李春和终于确认了死者胭脂煞的身份,并在胭脂煞的住处,搜寻到了孙志山与他买凶杀人的来往信件。
证据确凿了!
孙志山落狱。
随后不久,孙志山勾结张昌明、齐林等官员党同伐异、贪污盐税等恶行,也随之被调查得彻底。
张昌明作为上峰官员,因为行事谨慎,几乎没留下什么罪证供人拿捏,孙志山等人也不敢太咬张昌明,暂时还算安全。
白玉堂当然不可能让张昌明独善其身。
他早在假扮刘管事传话那日,就将真正的刘管事给拘禁了。
今天,他将拘禁数日的刘管事给放了出来。
刘管事是张昌明身边最受信任之人,为张昌明做过很多恶事。如今见孙志山等人果真如白玉堂所言,都下狱了,刘管事自然也信了张昌明倒台了。
为求家人平安,他依照白玉堂的吩咐,去了扬州府自首。
刘管事哭着跪在李春和跟前,将这些年张昌明贪赃枉法、强抢民女等种种恶行全盘道出。
张昌明日日在家中讨好永嘉郡主,百般巧言令色,忆往昔二人真挚的感情,终于说动了永嘉郡主。
他正暗暗高兴之际,李春和派人传了消息来。
永嘉郡主一杯毒酒送张昌明上了西天。
在张昌明不甘咽气的前夕,永嘉郡主无情地拍了拍他的脸,“给孩子留个好念想吧!”
随即,永嘉郡主命人又灌了一杯酒到张昌明嘴里,嫌他死得太慢了。
与此同时,白玉堂将他这半月以来调查到的两淮盐务官员贪腐名单,上奏给了皇帝。
李春和破了大案,意气奋发,提了一壶酒来找白玉堂庆祝。
酒至半酣,李春和满脸醉酒的模样,遗憾叹气:“可惜梨红院凶案的凶手还是没找到。林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凶手?”
白玉堂察觉到了李春和眼中暗藏的试探,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我不是。”
没撒谎。
李春和打了个酒嗝,背对着白玉堂,趴在了桌上。
他眉头皱了又皱,回忆案情里种种与白玉堂相关的巧合,很难按耐住心中的怀疑,却又无法证实他心中的猜测。真的好烦啊,只能借酒装疯地问。
白玉堂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李春和的后脑勺,半晌后,他突然出声。
“我升官了。”
“扬州知府,兼任巡盐御史。”
声音如泉水击石一般悦耳好听,却令李春和突然打了激灵。
什么!他升成他上级了!?
6. 第 6 章开解黛玉
白玉堂收到牡丹等人安置金陵的消息时,梨花已经落了,片片花瓣随风而落如雪一般铺在地上。
白玉堂难得空闲,打算和黛玉一起吃饭。
路过园子时,他见到黛玉蹲在梨花树下,手拿着一个绢布袋,正收集地上的花瓣。
听说她要葬花,白玉堂二话不说就接过镐头,须臾间就刨了一个大坑。
黛玉手里还攥着绢袋,眼睛却睁圆了,“去岁园子里修假山,八个匠人掘地也不过这般光景。爹爹莫不是偷学了土行孙的遁地术?”
白玉堂立刻点头。
黛玉听钱管家说过,父亲受高人恩授,才有如今的好身体。
她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吃惊,连忙追问:“真的?那高人其实就是土行孙?”
不及白玉堂回答,旁边的丫鬟们都笑了。
“爹爹戏弄我。”黛玉这才反应过来父亲在逗她,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扭过头去。
“在爹爹眼里,那位高人可比土行孙厉害。爹爹求神神不应,只有他赐给爹爹一副好身体,让爹爹有了扭转乾坤的能力。”
白玉堂在自夸这件事儿上毫不吝啬。
他捏了捏黛玉的脸蛋,提醒她该快些收集花瓣才行,争取早日把坑填平。
“爹爹又来打趣我。”黛玉将装满花瓣的绢袋丢进坑里后,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坑若用落花填,把园子里三春的花都葬了也填不完。倒是爹爹书房那些孤本古画、名家字帖,堆着也是堆着……”
林黛玉嘴儿灵巧,白玉堂却也不是嘴上饶人的主儿。
“那些可都是留来给你压箱底儿的宝贝,你若舍得,爹爹也舍得。”
黛玉腮边微微鼓起,“罢了,既是我自个儿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收着。”
话毕,大家都笑出声来。
一场原本蕴着哀伤情绪的葬花,画风突变,成了大家一起嘻嘻哈哈、玩笑斗嘴的热闹场面。
中午,父女俩饭吃得简单却讲究。
一样清炒时蔬,一样烩山珍,另有陈皮老鸭汤、山药排骨和清蒸鲈鱼,荤素搭配得刚好,且道道都是养生菜肴。
饭后黛玉有些累了,贪觉要睡,白玉堂坚持让她散步后再歇,不然会伤脾胃。
黛玉的院子中央有一个鱼缸。
父女俩出门的时候,丫鬟们都挡在鱼缸前,面容有几分慌张。
黛玉察觉不对,问她们何事,丫鬟们都支支吾吾不肯说。黛玉便命她们散开。
只见那鱼缸中,昨日还活泼嬉戏的三尾锦鲤,今日有一条浮着白腹,飘在水面,死了。
原本象征着他们一家三口的鱼,今日竟死了一条……
林黛玉的脸色乍然白了,指尖停在缸沿,眼里逐渐氤氲出了泪花儿。
白玉堂知道小姑娘触景伤情了,一把抱起黛玉。他吩咐丫鬟墨卿将死掉的鱼埋了,又让丫鬟砚书将另两尾鱼捞出带走。
黛玉红着眼问白玉堂:“爹爹要做什么?”
“且看。”
到了荷塘边,白玉堂从砚书手中接过木桶,将剩下的两尾鱼倒进了池塘。
林府的池塘里养了很多鱼,黄的、黑的、红的、花的……
这些鱼被喂习惯了,但凡有人靠近池塘边,鱼儿就会成群地游过来。
两尾鱼放进池塘中,便融入了鱼群中,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条了。
黛玉不解望向白玉堂,不太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难道父亲在嫌她用缸养鱼只会把鱼养死?
“你在缸里只养了三条鱼,死了一条难免会伤心。但如果你养这一池塘的鱼,便很难发觉哪条鱼死了。
人生亦如是,困于碗盏者,因半点得失就天崩地摧;立于山巅者,视盈亏如观四时更替。
心宽路就宽,心大事就小。人生不过数十载,这点得失小事根本不配影响你的情绪。”
白玉堂蹲在黛玉跟前,用帕子温柔拭干她眼角的泪。
“答应爹爹,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娘最疼你,也最盼着你能好好养身。若见你因为这等小事伤身伤情,定会责怪爹爹没有照顾好你。那爹爹百年之后就没脸见她了。”
黛玉的泪仍止不住,先前她确实因失鱼而触景伤情,现在她则因父亲这一番悉心劝教而感动落泪。
白玉堂不懂黛玉的心思变化,他一边耐心地给黛玉擦眼泪,一边长长地叹气,满脸发愁状。
“唉,小不孝女,你真忍心看爹爹这么惨?日后被你娘追着打?”
黛玉破涕为笑,“爹爹胡说,阿娘才不是那种人。”
见黛玉笑了,白玉堂松了口气,“中午还睡吗?”
“睡,困着呢。”黛玉说着就闭眼打了个哈欠。
“要不说是我女儿呢,哭了也不耽误睡。”白玉堂说着就要抱起黛玉,被黛玉阻止了。
“爹爹忘了?咱们来饭后消食的,不走怎么消食?”
白玉堂失笑,他倒是真给忘了。每每见到这么软软糯糯冰雪可爱的女儿,他就忍不住想抱着走。如果可以,他去衙门的时候也想抱着,好生跟同僚们炫耀一番。
钱德运匆匆忙忙赶来,刚好与白玉堂打了照面。
他忍了又忍,等白玉堂安置好了黛玉,才凑到白玉堂身边,低声开口:“老爷,荣国府又来人了。”
白玉堂回守拙苑时,刚好碰见蒋婆子走来。
蒋婆子见了白玉堂,立刻面带笑容,跟着白玉堂进屋。
“姑爷在呢!正要问姑爷,何时安排林姑娘去国公府?老太太想念得紧呢,日盼夜盼林姑娘到她身边去!”
白玉堂蹙眉,反问蒋婆子:“失忆了?”他分明已经回绝过了荣国府。
“哎呦!老太太这是真放心不下林姑娘,才遣老奴再来一趟,早前遣来接林姑娘的船也驶回来了。老太太说姑爷看了他的信,就一定会送林姑娘过去的。”
蒋婆子将贾母的信递给林如海。
白玉堂看信的工夫,蒋婆子絮絮叨叨了许多话,感叹贾母如何念着黛玉,夸荣国府多么风光多么好……
“姑爷放心,老太太只得了林大姑娘这么一个宝贝外孙女,到了荣国府,必然拿林姑娘当眼珠子一般疼爱。府里姊妹们多,都十分好相处,既热闹,又不缺先生教导。林姑娘去了那儿,一定会住得安心又舒适。”
白玉堂刚看完信,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当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叫贾母这样自信地以为,他看完信就会把黛玉送去。
原来是拿“丧妇长女不娶”那套世俗规矩来游说他,还担心扬州官场太黑,黛玉跟在他身边不安全,认定黛玉在她身边教养才更妥当。
贾母还在信中做了保证,说她身为国公夫人,教养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一定能将黛玉培养成世家闺秀的典范,叫旁人艳羡。??
什么丧妇长女不娶……将来若真有谁家看不上林家门楣,那只能怪他不够强。他就不信,万人之下的丞相若丧妻,其女儿会不好嫁;皇帝若没了皇后,公主便找不着婆家。只要女方家世背景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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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青年才俊都巴不得攀上这样好的亲事。
故而,只要他地位高,权势大,不愁女儿嫁!且他女儿不管想嫁谁、嫁几次,都有人抢着要!即便不嫁,也照样腰杆子硬!
这荣国府老太太的初心或许是好的,但在白玉堂看来,她属实有点自夸了。她的教养水平真不怎么样,只看她教养出的两个儿子贾赦、贾政就知道了。
黛玉性情敏感,这样的性儿就该由自家人心疼宝贝着,众星捧月地供着。荣府姊妹多,难免会照顾不周全,且易生口舌。黛玉在那儿,反而更容易被忽视,更易触景伤情,万分不合适。
蒋婆子絮叨一阵后,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声音渐渐卡住了。
之前出于礼节,她未敢直视林姑爷,如今正经瞧一眼,真真惊艳着她了。
她还记得在一个半月前,她头一次见林姑爷的样子。那时的林姑爷正处在丧妻之痛中,肤色苍白,形容枯槁,整个人瘦得干巴巴的,仿佛要行将就木一般。
而如今的林姑爷,人依旧是瘦的,但多长了些肉,气色也好。整个人清癯修颀,有玉山之姿,眉宇轩昂,有卓然之貌。一看就是累世列侯之家、簪缨书香之族养出来的非凡人物,贵不可言!
蒋婆子禁不住在心里惋惜贾敏走得早,可惜了这般好的夫婿。
“我没改变主意。”
白玉堂放下信,吩咐钱德运多备些厚礼和扬州特产,将船装满,可不好让荣府的船空着回去。
钱德运躬身应下,立刻去办了。
蒋婆子十分惊讶,没想到这十拿九稳的事儿,居然出了变数。林姑爷不再说点什么?就这么简单利落地给拒了?
白玉堂一眼看出蒋婆子的心思,“你只管去回老太太,就说我的女儿只想自己亲自教养。”
语气冷了下来,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蒋婆子愣了下,讪讪点头。
出了守拙苑,蒋婆子脸色沉了下来,越想越生气,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就胆小了,没反驳林姑爷几句。
林姑娘去荣国府,有那么多人照应着,多好呀!老太太诚心派船来了两次,林姑爷怎能这般不给老太太脸面呢!
次日,蒋婆子就被钱德运匆匆送上了回京的船。
蒋婆子更生气了,打定主意回了荣府后,要好好告林姑爷一状!这分明是没把他们贾家看在眼里!
……
“我承认我们想算计排挤林如海,但梨红院的事儿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都被林如海算计,反将了一军!是他下药弄晕了我们,故意陷害我们!胭脂煞也是林如海杀的!
李判官若不信,大可以找几个漂亮的小倌儿试试我。我真对男人不感兴趣,硬不起来!如有假话,让我不得好死,世世代代投胎当狗!”
李春和从扬州府大牢走出来时,脑海里始终回荡着孙志山的话。
其他官员都认定孙志山在报复攀咬林如海,李春和却知道孙志山说的不像假话。除非孙志山在撒谎这事上刻意学过,比常人更有天赋。
这几天,李春和越回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孙志山与胭脂煞早有往来,如果是他杀了胭脂煞,真会傻到在自己府里埋尸吗?那么多人口供一致地指证林如海,真的都只是单纯地报复反咬吗?还有梨红院的凶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春和烦躁地挠了挠头,“唉,我这坎儿算是过不去了,怎么想都觉得林兄很可疑啊!”
“春和贤弟,又怀疑我呢?”
白玉堂站在李春和身后,笑得如沐春风。
7. 第 7 章新官上任
“林兄怎么在这!?”李春和吓了一跳,慌张解释,“林兄别误会,我这几日查案查魔怔了,看谁都可疑,就自言自语怪自己瞎想呢。”
白玉堂无所谓地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随后就朝着大牢方向走。
“林兄去哪儿?”李春和立刻追了上来。
“本府新官上任,”白玉堂弹了弹腰间玉牌,“自然要到各处视察一番。”
李春和这才注意到白玉堂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
绯色衬人,他本就生得骨相清俊,这一身绯色官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神采飞扬,像烈火一般耀眼。
“先来瞧瞧这大牢里有没有老鼠,免得春和贤弟担心鼠患,睡不好觉了。”
“牢里脏!”李春和急忙阻拦,“林兄新官上任,还是别去这种地方沾晦气了,不吉利。”
李春和担心孙志山见到了林如海,知道是林如海接任了他的扬州知府之位,会气得发疯,口不择言。
李春和还不想让林如海知道,孙志山一直在指认他是凶手。一州知府如果想灭口一个囚犯,太容易了。他要谨防这种可能的发生。
白玉堂想了下,点点头:“有道理,不能沾晦气,那就不去了。我还指望着自己一年之内四升三呢。”
白玉堂当即止步,转而往班房去。
李春和:“……”这也太狂了吧!
官阶越往上就越难升,于地方官而言,吏部每三年考核才有升迁的机会,却也只是机会,原地不动者居多,有的甚至还会被贬黜。
林如海才刚升了官,就想在一年内从正四品越过从三品升到正三品,简直是痴人说梦!
唉,林兄学坏了,升了官,膨胀了。
班房里的衙役们都没想到,新任知府会亲自到他们这种小地方来。他们就是被使唤跑腿的小喽啰,七品官都不把他们看在眼里,更不要说衙门里的最高长官了。
衙役们都很激动,纷纷恭敬地跟白玉堂行礼问安。
白玉堂就仪仗、站堂、行刑、缉捕、传唤、巡夜等问题提出疑问,能在职责范围之内条理清晰回答他的人,只有两名。一名叫章程,二十七岁,干了十年衙役。另一名叫楚峰,十八岁,刚干衙役不足三月。前者老练沉稳,后者朝气蓬勃。
“巡逻记录不完整,交接班没有签字确认……还有,巡夜、缉捕职责划分不清,易出纰漏。”
挑出需要改进的问题后,白玉堂就去了监狱的档房,又挑出在押犯人信息不全的问题。
“要确保“一囚一档”,档案清晰可查,每天夜里有足够狱卒轮值。”
牢头方大运连连点头应是,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等把白玉堂送走了,他扭头就嫌恶地啐了一口:“刚上任就摆架子,呸,装什么装!”
白玉堂出了班房,接着去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挑了一圈毛病。
如此一天下来,整个衙门怨声载道。官员们凑在一起,偷偷说白玉堂的坏话,只有通判王长山、?司法参军陈宫没参与其中。
申时下值,白玉堂先去状元楼买了黛玉爱吃的八宝茯苓糕,才归府。
黛玉的脸颊有一点点婴儿肥,吃茯苓糕的时候两颊鼓鼓的,尤为可爱。
白玉堂一会儿给女儿送茶,嘱咐她别噎了,一会儿给女儿擦嘴,嘱咐她慢点吃。
半个时辰后,白玉堂出了黛玉的院儿。
早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钱德运,立马迎了上来。
“知道这世上谁吃东西的样子最好看吗?”
钱德运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作答。
白玉堂就率先出口:“我女儿!”
钱德运:“……”
“大姑娘俏丽可人,如仙童下凡,自然是无人能比。”
钱德运拍完了马屁后,见白玉堂神色满意,这才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赶紧回禀正事儿。
“今日有三拨人来林府打探,五人递了拜帖。”
盐运司最高长官张昌明身故,都转盐运使的职位就空缺了下来。白玉堂作为巡盐御史,有监察之权,自然也有机会向皇帝美言,举荐新的盐运使人选。
两淮都转盐运使司下设有通州、泰州、海州三个分司。今日三家分司的最高长官都向林如海下了拜帖。
“通州分司的高大人还派人送了礼来,一箱子孤本古画,全都迎合老爷的喜好,被小人婉拒了。”
“嗯,做得好。”
白玉堂早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嘱咐过钱德运。
“剩下那两个呢?”
“忠靖侯史鼎和扬州通判王长山。”钱德运顿了下,一边观察白玉堂的神色,一边小心提醒,“别人倒都可以拒了,这忠靖侯是荣府老太太的内侄子,在史家排行第三,上有一位大哥是保龄侯。”
身份尊贵,又沾了点亲戚关系,是要见一下。
白玉堂接下了史鼎的拜帖。
“三拨来打探林府的人,属下只查清楚一拨人马来自于李判官那边,剩下两拨人警惕心很高,都跟丢了。”
白玉堂毫不意外,点头表示知道了。
钱德运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属下想不明白,老爷为何露出那么多破绽给李判官?”
老爷有如此神通,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清理掉所有可疑证据,不给李春和怀疑的机会。
“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以为收拾了孙志山等人,扬州官场就干净了?”
钱德运似懂非懂:“……难道还有?李判官也掺和其中?”
“他没有,但他倒霉,遇见了我。”
……
同一时间,正啃着烧饼重新勘察梨红院凶案现场的李春和,连打了三个喷嚏,把烧饼渣子喷了满地。
谁?谁在背地里说他坏话了!?
李春和在梨红院将案情重新捋了一遍之后,最终没得到什么结果,在深夜归家。
沐浴更衣之后,他疲惫地打个哈欠,在床上躺了下来,打算睡一觉,好好纾解这一身的疲惫。
“李判官,出大事了!”
喊声如驴叫一般,突然将刚睡沉的李春和惊起。
肯定是出大事儿了,不然不会喊得这么慌张,且在深夜来找他。
半个时辰后,看着扬州府牢门口摆放的三十二具尸骸,李春和的呼吸几乎快断了,两个眼球也快被他瞪爆了。
这、这、这……
扬州府衙出了此等大事,不止是李春和,所有官员都要通知到位,包括新上任的知府。
不一会儿,通判王长山以及其他官员也都陆续到了。
众官员看到这场面,全都被钉在原地,连影子都僵了。
王长山声音颤抖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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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怎么会出这种事儿?所有在押犯人都死了?”
虽然这些死者都是犯人,但其中有很多人还在审,或有无辜者,还有牵连要案的重要证人……结果都死了!在扬州府衙内,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他们所有官员都难辞其咎,都有可能被罢黜降职。
尤其是他这名掌管刑狱的通判,当为首咎。
“死因为何?”
“中毒,有人在所有犯人饮用的水里下了毒,此毒起初只表现为嗜睡,至深夜才毒发。怪不得属下等觉得今日晚间的牢房特别安静。”
“快去!将所有涉案可疑人员都给我缉拿回来!”
衙役们领命,匆匆去了。
“哟,大家都在呢。”白玉堂穿着一身月牙白袍,步伐闲散自在地走了过来。
官员们听白玉堂说风凉话的语气,见白玉堂悠哉的模样,都气不打一处来,觉得白玉堂刺眼。
在场官员中,最无忧的人便是他。他是知府,刚上任第一天,职权尚未完全交接,出了这种事儿,跟他的关系不大。
李春和忽然想起白日时,白玉堂对他说过的话。
“我先来瞧瞧这大牢里有没有老鼠,免得春和贤弟担心鼠患,睡不好觉了。”
大牢,鼠患,睡不好觉……全都对上了!
他激动地凑到白玉堂身边,压低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儿?所以在白天的时候,你巡查各处,还特意嘱咐过班房,点出许多问题让他们改进!”
不及白玉堂回答,李春和就焦急追问:“我不明白,你既然早就有所预料,为何不直说?也好避免这场凶案的发生。”
白玉堂斜睨李春和:“说什么胡话,我与那凶手是一伙儿的不成,能料到他们今晚下手?”
“不用一伙儿,事情只要有迹可循,就能有所预料。”
不知道为什么,李春和就是直觉白玉堂早就知道。只恨他不是白玉堂肚子里的虫儿,没实质证据证明。
白玉堂反唇相讥,“李判官若把怀疑和追问我的能耐,都用在监察牢狱上,也不至于出现今天这样大的事故。”
“我——”李春和哽住,不得不承认他作为扬州府判官,管辖之下的牢房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他负主责。
更可气的是孙志山等人都死了,能证明林如海有问题的证人全都不存在了。他想暗中慢慢调查林如海的计划,彻底搁浅了。
这时,章程和楚峰拖了一具尸体过来。
众官员见状,又是一惊。
“又死一个?”
“回禀诸位大人,此人是郑三,晚间就是他负责给犯人们送水。我们寻他的时候,才发现他人死在柴垛后头,后颈中了一刀。”
李春和马上检查了尸体的情况,“看尸僵程度,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了,应当是他给犯人送完水后就被灭口了。一刀毙命,深可见骨,凶手必定是习武之人,且比郑三身量高。”
“来人啊,走水了!”
众人扭头一看,竟是档房着火了。
“唉,怎么又出事了!”
“这下完了!”
“咱们乌纱帽不保了!”
……
官员们七嘴八舌慌乱成一团的时候,钱德运巨大的喊声瞬间压住了现场所有杂音。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姑娘被人掳走了!”
8. 第 8 章谁是凶手
“怎会如此?那我送去保护她的人呢,没提前拦住他们?”李春和追问。
钱德运摇头,“都被打晕了!”
“可留话了?”
“没有。”
唯一的女儿被劫走了,这无异于会将这位新知府逼入绝境。
众官员去观察白玉堂的脸色,方才还闲逸含笑的眼睛,此刻如烧着两簇火,满脸挂着焦急暴怒之色。
他们暗中交换着眼神,神态各有微妙变化,有的在愤慨,有的反应冷淡,还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活该,叫他刚才幸灾乐祸,现在报应来了,轮到他了!
“备马!”白玉堂刚要走,就被王长山拦下。
作为扬州府的二把手,通判王长山措辞严肃地提醒白玉堂:“府衙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需得您留下来主持局面。您刚一上任,衙门就发生这么严重凶案,匪徒就劫持了您的女儿,可见有人在故意针对您。”
“原来这祸事皆因林知府而起……”
官员中不知是谁嘀咕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众人听见。
场面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司法参军陈宫气愤地站出来,质问众官员:“谁说的?站出来给林知府道歉!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咱们理当团结,共同想办法应敌,怎么能窝里斗?”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因为昨日林知府挑剔咱们毛病,心中有积愤。可大家仔细想想,昨天林知府说的那些问题,哪个不对?咱们要是及时改正了,何至于出今天这样的事!林知府恨铁不成钢,就算讥讽咱们两句,那是应该的,是咱们活该!”
白玉堂拍了拍陈宫的肩膀表示感谢,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众官员。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一个个怕出事儿担责,怕被罢官贬黜,就巴不得找个替罪羊出来,好推卸责任。怎么?看我这个新上任的知府好欺负?拿捏不了你们?”
白玉堂三两句就戳破了在场官员的丑恶心思,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场面更安静了,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
白玉堂冷笑讥骂:“瞧瞧!这就是我们扬州的父母官!遇事儿只会推卸责任,都不如一条狗忠心!”
“你放心去,这边案子有我呢。”李春和劝林如海冷静,赶紧先去寻黛玉要紧。
陈宫马上安排了衙门里身手最好的队伍,跟随白玉堂一起去寻人。
陈宫请白玉堂放心,“我已经命人关闭城门,在城内各重要关口设卡,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第一时间带人去搜查。”
白玉堂点头道了谢就要走。
“大人等等,如需支援,点燃此物。”陈宫将两个特制的竹筒递给白玉堂。
白玉堂接了东西后便策马疾驰出府,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上百人马。
……
天蒙蒙亮的时候,搜索无果的白玉堂满脸疲态地返回林府。
贾雨村在府门口等候多时,见着白玉堂后,连忙上前作揖:“草民特来给林大人赔罪,是草民才疏学浅,未能教好林大姑娘,未能令林大人满意。”
“哎呦,贾先生,您怎么这时候来添乱呢。”
钱德运赶紧先一步拉走了贾雨村,带他到另一边说话。
白玉堂径直回府,连个眼神儿都没给贾雨村。
贾雨村一脸无措地问钱德运:“钱管家,出什么事了?”
“唉,别提了,大姑娘昨夜被歹人劫持了。扬州府也发生了大案,在押犯人共计三十二人全都死了。”
“天呐!何人这样大胆敢去林府劫人?”
贾雨村从钱德运口中得知劫持的具体经过后,震惊地掩住嘴。
“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难怪林知府刚才看起来心情不爽,是我冒犯了。”
“怪我,来的不是时候。”贾雨村再三致歉。
临走时,为了感谢钱德运,他从兜里掏出三两碎银子,非要请钱德运喝茶。
钱德运掂量了两下手里的银子,目送贾雨村:“他倒是大方,会来事儿。”
半个时辰后,王长山、李春和、陈宫等人登门林府。
他们亲自勘察黛玉被劫现场,问了丫鬟小厮的口供。
整个劫持过程非常利落干脆,屋子很整洁,连个花瓶都没碰碎,除了几对出现在墙边的脚印,几乎毫无线索。
李春和愁得头疼,这案子不好办。
“这帮人身手利落,功夫了得,还很熟悉了解林府的情况,必定早有预谋。”
陈宫问:“到现在还没收到劫匪的来信?”
白玉堂摇头。
“林如海!王长山!你们都怎么管理扬州府的!知不知道扬州府大牢里有我关押的一名重要证人?
此案干系甚大,与皇族宗亲有关。我去巡查泰州前,再三嘱咐此人重要,你们竟让他死了!”
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突然闯了进来,他瞪着双眼,指着白玉堂和王长山等人就开骂。
随即便有一群侍卫跟着进来,钱德运被他们拦截在最后。
好狂傲暴怒的一个人,直接闯了他府邸。
白玉堂平视这人的眼睛,只淡定问一句:“你是?”
被问者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面目赤红,又是一顿叱骂。
李春和忙凑到白玉堂身边,小声介绍:“钦差严湛,从三品云麾将军,前些日子在泰州巡查。”
经陈宫一番温言劝解,严湛方知林如海女儿被掳,这会儿很是艰难不易。他才稍微消了些气,撩起袍子坐在上首位。
严湛屈指叩了叩桌面,严厉的目光在白玉堂身上逡巡,“你女儿重要,但国事更重要!三日之内,你们扬州府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话毕,他就带着一群侍卫呼啦啦走了。
白玉堂闭了闭眼,脸色极差。
他随即也转身走了,将自己关在书房,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一炷香后,李春和敲响了书房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馄饨。
半晌不见屋内有回应,李春和急了,“林兄,是我!先吃点东西吧,咱们保证自己的身体,才有体力找凶徒抓劫匪啊。”
王长山跟着赶了过来,示意李春和把馄饨给他。
“林知府,我有要事与你相商。”王长山警惕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得极低,如蚊蝇一般。
白玉堂立刻打开了门。
王长山端着馄饨进去了,李春和也想跟进去,被白玉堂挡在外面了。
李春和诧异:“诶?为何我不能进?”
“我不相信一个整日怀疑我的人,会真心帮我。”
白玉堂随后就将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李春和:“……”天地良心,他才是真心想帮忙的人!
反倒是那王长山,昨晚带头阻拦着林兄,不准他去找女儿,还暗讽林兄才是引发凶案的罪魁祸首,引得众官员讨伐林兄,林兄怎么就忘了呢?
李春和气呼呼地靠在门边,越想越气。
这世上就没有比他更正直的人了,好吗?他查案恪守秉公无私的规矩,才不顾及私交,这恰恰说明他刚正不阿。
片刻后,门打开了。
王长山匆匆走了,连招呼都顾不上跟李春和打一下。
李春和更气,一个个的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老爷,忠靖侯来了,人此刻就在前厅候着。”钱德运气喘吁吁跑来禀告。
白玉堂立刻往前厅去。
李春和与钱德运跟在他身后。
李春和奇怪:“忠靖侯史鼎?他为什么会来?”
钱德运解释道:“史侯爷的姑母是我们大姑娘的外祖母,应当是听说大姑娘出事儿了,特意赶来关心一下。”
李春和聪明好学,从小到大学什么都快,但就是这论辈分,他不行,很容易被绕进去。
“他姑母是你们大姑娘的外祖母,我与你们大姑娘的父亲是兄弟,那我该怎么称史侯爷?”
钱德运正欲回答,被白玉堂抢了先——
“史侯爷。”
白玉堂当即赐给李春和一个“你好蠢”的眼神儿。
李春和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点蠢。论什么亲戚辈份,直接称爵位就是了。
正堂内,史鼎穿着一身藏青色金蝠纹的长袍,正坐在上首位品茶。
见白玉堂来了,他立马没了好脸色,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要自己养女儿的结果?”
白玉堂立刻明白了,蒋婆子在离开之前,见过史鼎,告了状,还说了他的坏话。所以史鼎才会在初见他时,连表面样子都不装,直抒其不满的情绪。
“史侯爷这身衣裳不好看,衬得人脸色发青。我刚才乍一进门,还以为看见青面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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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丑鬼了呢。”
白玉堂评价完,还转头问李春和是不是如此。
李春和稀里糊涂就点了头,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跟史鼎道歉。
这算什么啊,神仙打架,春和遭殃?
史鼎知道李春和的背景,太傅之子得罪不得。
他只恼怒地对白玉堂撒火:“我与你说女儿的事儿呢,你说我衣服作甚?我穿什么衣服,好不好看,与你何干!”
“是啊,我如何养我女儿,有何结果,与你何干?”
“你——”史鼎气得语塞。
“钱德运,送客!”
白玉堂不给史鼎再次说话的机会,扭头就走。
跟这种莽夫多呆一刻,都是对他的侮辱。
“啊……这……”李春和也不想和史鼎寒暄,赶紧跟着白玉堂走了。
行至池塘边,白玉堂靠着水榭栏杆,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鱼食来,一把一把往下撒。池塘里各色锦鲤争相游过来抢食,在水面激起小小的浪花和层层波纹。
看着白玉堂消瘦孤寥的背景,思及他现在艰难的处境,李春和很难不同情他。
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润。
李春和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慢慢地站到白玉堂身边。
“林兄别太难过,那些匪徒没有直接杀掉侄女,而选择劫持她,必有所求。咱们到时候先答应他们的要求,定能把侄女救出来……”
李春和说了许多劝慰人的话,见白玉堂表情麻木,没给出任何反应。
“你不能再消沉下去了!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振作起来?大不了以后我不怀疑你了——”
“老爷,来消息了!”
钱德运兴冲冲跑来,将一封信递到白玉堂手里。
白玉堂立刻打开了信,李春和也凑过来看。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以杀陈宫为条件,释放黛玉。
白玉堂嘴角渐渐扬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跟上送信人了?”
钱德运拍胸口保证:“跟上了!咱们雇佣的江湖高手全都跟上了,各府也早有咱们的人驻守,绝不可能跟丢!”
白玉堂转即吩咐衙役楚峰和章程:“立刻带人拿下陈宫,对方若有反抗,不论死活,就地格杀,切不可放走任何一个人。”
李春和睁大眼:林兄疯了?陈宫刚为他解了围,说了好话!为了帮林兄找女儿,他出了不少力!
楚峰和章程二人没提出任何质疑,立刻领命去了。
“不可,怎能伤害无辜——”李春和不及阻拦,就被白玉堂捂了嘴。
李春和挣扎无果,眼睁睁地目送章程和楚峰离开。忽然,他发现楚峰手捧着的那把宝剑好像很不一般。
白玉堂松开了李春和,便神采焕发地坐在凉亭内的石桌旁,让钱德运备酒菜。
他要吃东坡肉、八宝鸭、红烧鲤鱼。
“老规矩,须得是野猪肉、山林鸭,五斤以上的鲜活红鲤鱼。”
“晓得!”钱德运乐颠颠走了。
李春和吃惊地旁观主仆二人变脸的过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疑惑。
林兄再傻,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杀人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春和有点反应过来了,似懂非懂地向白玉堂求证。
“这一切不会全都是你的计谋吧?我的好侄女根本就没被劫持?陈宫就是凶案的幕后主使?”
“没这么简单。”
白玉堂薄唇微勾,给李春和斟了一壶热茶。
“你以为孙志山等人认罪伏法,扬州的盐运贪腐案便结束了?
盐运司辖下三个分司,分司辖下共计三十个盐场。
三十个盐场的食盐运销、征课,钱粮支兑、拨解,盐商选拔及缉私等等关节,无一例外,全都藏污纳垢。
扬州官场关系之复杂,盐运贪腐牵扯人数之广,远超你的想象。张昌明、孙志山等认罪的六人,不过只占其中寥寥。
你以为他们是领头的,实则他们只是推到台前的傀儡。反而下头那些干实务的人,才是实权者。当然真正幕后的总掌舵者,身份远比张昌明高,否则他震慑不了这么大的场子。”
白玉堂顿了下,桀骜的双眸里燃烧起灼热的火焰,一直蔓延向李春和。
“我希望这个人是严湛,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报复他了。”
9. 第 9 章林爷的飞刀
“他何时得罪过你?”李春和稍作思量后,提高音量问白玉堂,“莫不是因为他刚才在众人面前吼你?”
“你喜欢被人吼?”
白玉堂不满意李春和一惊一乍的,太傅之子理应博闻广识,怎就变成尖叫鸡了。
“我当然不喜欢!但重要证人身亡,严将军当时在气头上,乱撒脾气也情有可原。这事儿换成我的话,我不会计较。”
李春和本以为他这番劝解,会消白除玉堂对严湛的偏见——
“我计较。”白玉堂夹了一口红烧鱼到嘴里。
鱼肉嫩而不散,鲜咸中带着微甜,酱香浓郁,却未盖过鱼肉本身的清鲜,特别好吃。
白玉堂让钱德运赶紧给他的宝贝女儿也送一份儿。这丫头定然在书肆中看书看入迷了,忘了吃饭。
等钱德运应承后走了,白玉堂这才跟李春和继续聊严湛。
“他的重要证人,他自己不看着,推卸给别人。出了事儿理当他负主责,凭什么要我承受他的怒火?
我这种老实人,心灵脆弱,可受不起这种罪。被骂了很容易心里过不去,过不去我就睡不着觉,睡不着觉我就更想不开。那能怎么办?只能把这口气成倍地撒出去,才能缓解。”
李春和:“……”
这种老实人,可真吓人!
李春和这会儿也被鱼香味引诱到了,忍不住夹一筷子品尝。
没想到这红鲤鱼的味道还真跟普通鲤鱼不一样。鱼肉的鲜味儿瞬间化作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食欲,刺激了他的味蕾,令他为之精神一振!
李春和也顾不上什么严湛了,又夹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嚼嚼……真好吃!
“他应当跟盐运贪腐案无关,算了,就别跟他计较了。”
白玉堂不喜欢听李春和这话,夹了鱼头到李春和碗里,“吃你的饭。”
李春和:“……”
他不爱吃鱼头!
而且,这鱼头好大!
最后,李春和还是跟鱼头斗智斗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总算把鱼头吃干净了。
他一边委屈地擦嘴一边控诉:“林兄,你变了,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白玉堂慢悠悠地品茶,反问他:“那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的人?循规蹈矩的清官?端方正直的君子?”
李春和立刻点头。
“那你来晚了,这样的林如海已经死了。死在风骨太重,死在只知守正,死在不懂以暴制暴。
现实生活不是话本,哪有什么邪不胜正?他守了清名,却落得妻儿俱亡,连女儿都护不住。”
白玉堂唇角极轻地一勾,似在嘲讽,似在惋惜。他眼睛里闪烁着慑人的冷锐,还藏着对这污浊世道一丝难言的厌弃。
李春和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林如海已经死了”,说的必然是林兄早已经心死的状态。
李春和叹了口气,本想劝白玉堂不必如此悲观,这世道并非他想得那般黑暗可怖。可转念一想,自己未曾亲历过他的苦难,没资格说这种话。
“大人,陈宫抓到了!活捉的!”楚峰高兴地跑来报信。
……
守拙苑。
陈宫以及他的车夫和四名随从,都被蒙着头,绑了起来。
六人狼狈地在院中央跪坐一排,“呜呜”叫着,挣扎扭动着身体。
白玉堂扯掉了陈宫的蒙头布,在陈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人的时候,就一把狠狠捏住了他的下颚,丢了一颗红色丸子进他嗓子里。
紧接着,他屈起修长的食指,在陈宫的喉咙处弹了一下。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陈宫喉咙微动,下意识地吞咽,就将药丸咽了下去。
陈宫意识到什么后,一脸恼怒痛恨地瞪着白玉堂:“是你!你为什么要抓我?你给我吃了什么?”
李春和跟在白玉堂后面,看到这一幕时,目瞪口呆,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林兄这身手……好快!快到他觉得有点可怕!
还有,刚刚他好像亲眼目击了,扬州知府给人下毒?
“说出你的同伙。”
白玉堂在钱德运准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不羁地把左腿搭在右腿上。
李春和再次目瞪口呆:林兄在他面前真的是装都不装了。
陈宫梗着脖子,面目赤红,“什么同伙,我不明白林知府在说什么。我自问尽职尽责,帮了林知府很多忙,不懂林知府为何要恩将仇报!快把我放了!”
白玉堂掏出信,丢在陈宫脸上。
信纸擦过陈宫的脸颊,飘然落地。
陈宫低头看清楚信上的内容后,满脸不可置信,更加愤怒了,“林如海,就因为这封信,你要杀我换你女儿的命?”
白玉堂扬起下巴,“当然,跟我宝贝女儿比起来,你这条贱命算什么。”
“你——”
陈宫没想到林如海爱女至如此地步,一时间脸上闪过慌乱和恐惧之色,他忙求助地看向李春和。
“李判官,你都看到了吧,他要杀我!快救救我!林如海他疯了,他身为知府,竟然草菅人命,随便杀人!”
李春和面露不忍,正要说话,被白玉堂打断。
“没想到吧?你原以为我不会杀人?”
白玉堂轻笑一声,眨眼间,他指尖就多了一把飞刀,再眨眼间,那把飞刀就扎在了陈宫的大腿上。
陈宫嗷的大声痛叫,他下意识想去抱中刀的腿,奈何双臂被捆绑住了,整个人侧着倾倒在地。
李春和吓得不敢出声。好残忍的一幕!
林兄他应当是有计划的吧,应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陈宫真是坏人吗?唉,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也什么都不敢问。
“你要干什么?”陈宫气急败坏地大呼。
“看来这刀扎得不够深,没让你记住教训。”白玉堂一脚踩在飞刀上,陈宫又是一阵惨烈地痛叫。
陈宫彻底领教到了白玉堂的狠厉,呜呜地痛呼摇头。
“还装?这信不就是你叫人送来的吗?你特意写自己的名字,就是想着被我第一个排除嫌疑。哼,真会做美梦。”
白玉堂随即又加重了脚劲儿,令飞刀扎得更深,汩汩鲜血从陈宫的大腿处流出。
场面血腥到完全没眼看,李春和扭过头去,决定只用耳朵听林兄的炸裂发言。
“你、你在说什……”陈宫下意识想装糊涂,但话说一半不敢讲了,他怕会刺激到白玉堂,受到更严重地摧残。
偏偏想什么来什么,白玉堂甩出另一把飞刀,直接扎进陈宫的另一条大腿上。
陈宫凄惨的痛叫声,顿时响彻整个守拙苑。
“啧,吃了睡海棠还嘴硬,那就让你在死前好好享受一番。”白玉堂说着,亮出第三把飞刀。
陈宫:“……”
李春和:“……”
一张英俊玉面,目露嗜血的狠厉,却面带微笑,单手拿泛着冷冷白光的飞刀……白玉堂此刻的模样,在李春和、陈宫等在场人眼里,比那夺命的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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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还恐怖。
“睡海棠……你给我吃了睡海棠?”陈宫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感受不到双腿的疼痛。
睡海棠正是扬州府在押三十二名犯人所中之毒,一旦服下便没有解药,会令中毒者在三个时辰内睡死过去。
他要死了!
“哈哈哈……”
陈宫突然大笑,两行泪从脸颊流下。反正他都要死了,认不认罪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把该说的话说了,还能少受点皮肉之痛。
“对,是我指使郑三下毒,杀了那些犯人。也是我听说你女儿被劫持,写了这样一封信让人送来,以图排除自己的嫌疑,顺便引得你的同情和信任。
是我自作聪明了,但我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明明做得很周全。府衙里有好多官员,都以为我跟你是一伙儿的!”
“你送我的这个竹筒,”白玉堂指了下摆放在茶桌上的竹筒,“是通州分司辖下的丰利盐场特有的竹子,受盐地影响,那里的竹子发黄褐变,几乎每个竹节上都有特别的痕迹。”
李春和取来竹筒一看,果然在竹筒上发现了两圈浅黄,表面零散分布着褐色的斑点。
李春和惊讶于白玉堂的洞察力,也佩服他的尽职尽责。若非经过极其细致的调查与了解,不可能将通州辖下盐场里竹子的情况都掌握了。
“你是扬州府的司法参军,负责扬州城的督捕贼盗,决狱定刑。你跟通州盐场半点干系都没有,怎会在那里采集竹筒,随手做了这种竹筒样式的信号烟?
今日,你先是指使贾雨村上门,打听我女儿被劫的情况,随后就亲自上门,打探我是否收到了劫匪的信。
你以为这事是你同伙所为,你正好可以捡个便宜,就自作聪明送了封信来,以图率先排除自己的嫌疑,殊不知你此举反而画蛇添足了。
送信人是你的车夫乔装打扮而成,又给我多添了一份确凿证据。”
白玉堂一声令下,车夫和四名侍从的蒙头布也被扯了下来。
车夫刚才听到陈宫的惨叫声,早就吓破了胆。现在他亲眼看见了陈宫的惨状,更加害怕,生怕自己晚招供一刻就挨了飞刀。
他赶紧朝白玉堂磕头认罪,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一供述出来。
千万别小瞧车夫,陈宫的日常出入、人员往来、车内密语……所有情况汇总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名单。名单里大半数应当都是陈宫的同伙。
李春和接过名册的时候,看到白玉堂特意对他挑了下眉,仿佛在说:“你看,常规查案,只会处处受阻,甚至引火烧身。唯有不择手段,以暴制暴,杀鸡儆猴,才能将此等复杂的凶案干脆利落地了结。”
看到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被朱笔画红的名单,李春和纵然再不想服气,也得服了。
情况确实如白玉堂之前所言的那般:扬州官场关系之复杂,盐运贪腐牵扯人数之广,远超想象。
可有一点李春和不明白,他盯着陈宫的眼睛质问:“你为何要使唤郑三去杀在押的三十二名犯人?”
陈宫闭上眼,一副受死状,就是不肯说。反正他已经吃了睡海棠,马上就会睡死过去。
“唔,他不说,怎么办?”白玉堂托着下巴,故意用无辜的语气问李春和。
李春和无奈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他吃了睡海棠,马上就死了。”
“那只是大力山楂丸。”白玉堂嫌弃地“啧”了一声,“人坏嘴也烂,连酸味儿都尝不出来。”
陈宫:“?”
陈宫:“!!!”
10. 第 10 章幸有爹爹(修)
陈宫怔愣片刻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被白玉堂戏耍了。
他目眦欲裂,纵然双腿已废,盛怒之下仍疯扑上前,张牙舞爪,恨不得将白玉堂生吞活剐。
白玉堂轻退一步,衣角从陈宫指前翩然飘过,绝不让脏人的手污秽了他的白衣
白玉堂潇洒地走了,不审了。
李春和愣了,赶紧追上白玉堂:“不审他幕后主使是谁了?”
“他不会说。”
“咱们可以继续用刑,像之前那样逼问他!”
李春和觉得再多往陈宫身上扎几刀,他应该就能招供。毕竟之前他就不肯认罪,被扎了两刀后就老实招供了。
白玉堂顿住脚步,对撞上他肩膀的李春和微笑:“既不服气,那所以我把他留给你玩了。”
李春和:“……”
留给他玩?他可不会玩飞刀!
李春和的脑海里闪回起白玉堂扔飞刀的画面,那利落的伸手,不羁潇洒的模样……简直跟他少时幻想成为的江湖侠客一般模样。
李春和忽然意动,他也不是不能尝试……
啪!李春和拍了自己脑袋一下。
想什么呢,他一定是被林兄传染了。作为朝廷命官,理当以法治事,切忌滥用私刑。
但在非常之时,尽早查明真相才能及时遏止祸端。用些非常手段严刑逼供,好像也情有可原?
白玉堂见李春和眉头皱了又松,好似在纠结什么,觉得好笑。
“李判官,你这一天不会只知道跟着我吧?你自己什么都不做?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扬州府的判官,你的职责是断案缉凶?”
“我这就去审他!”
李春和立刻颠颠地跑了。
钱德运旁观了一切,不禁在心里暗暗给自家老爷竖大拇指。
遥想前几日,李判官还是一位聪明桀骜、刚正率直的高门贵公子。如今却被他家老爷当狗儿一般训,偏偏李判官还一点脾气都没有,乖乖听话去办事。
钱德运笑了笑,随后想到了什么,面露担忧:“听说陈宫的岳丈是邓御史,老爷在私下里这般对他用刑,那邓御史若得知情况,恐怕会在朝中参老爷。”
“谁参都没用,我既然敢这么干,自然不惧他人刁难。”
世间恶徒为非作歹时,从不会讲规矩法度,他们手段阴狠、随性而为,杀人越货只在顷刻间。
若查案人都被繁文缛节束缚,瞻前顾后,拖延迟缓,不等擒住恶人,惨剧早已经发生。
等到恶果已然酿成,无辜者已然血流成河,再去砍凶手的头颅有何用?
他变通行事,只为护住更多无辜之人,何错之有?
说实话,扬州官场这潭浑水,黑得深不见底,任谁蹚进来都得死。也就他白玉堂了,敢剑走偏锋,为了扬州百姓匡扶正义,以雷霆险招,破开这盘根错节的死局。
一个时辰后,李春和满头大汗地跑到白玉堂跟前赔罪。
他是勋贵子弟,向来爱洁净,如今袖口处沾了血也顾不上了。
“不行,审不出来,人都晕了,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撒谎骗我!”
李春和太渴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白玉堂立刻侧身,避开李春和的衣袖。
李春和沉默了,林兄竟然嫌弃他?
白玉堂斜睨他一脸委屈样儿,懒洋洋开口:“三十二名犯人之所以被杀,其实是为了灭口。严湛当初悄悄地将涉案证人交给王长山。为了保密,王长山改换了证人的身份和罪名关押在大牢。除了他和王长山之外,无人知道那名证人是谁。”
李春和恍然大悟:“所以陈宫为了灭口这名证人,就将所有在押犯人都杀了?”
白玉堂“嗯”了一声。
“这证人与幕后主使肯定有关系,又或许他指证之人就是贪腐案的幕后主使,陈宫才会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下手。”
白玉堂看着李春和,眨了下眼,仿佛在说:你才明白。
李春和挠了挠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他聪明,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为何自从认识了林兄之后,感觉自己好像很笨?
“我确实才弄明白,那林兄呢?是不是早就看破了此局?却还任由陈宫给那些犯人下毒?”
白玉堂用茶盖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这话你问过。”
李春和辩解:“但我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都是些魑魅魍魉,该死之人,无人无辜。他们死了,幕后之人才能放下戒心,以为大患已除,才敢主动现身。现在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心病了。”
“什么心病?”李春和终于反应过来,惊诧地问白玉堂,“林兄在说自己?你故意擒拿陈宫到府中审问,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林兄自己做活靶子?”
白玉堂的双眸在氤氲的茶汤热气中晦暗难辨,“他们敢拿女儿的命威胁我,便该做好被我彻底清算的准备。”
他生平最讨厌被威胁,这帮人偏偏就往他刀口上撞,不把他们一锅端了,岂不辜负了这帮人的“心意”。
……
巡盐御史独女被歹人劫持的消息,在一夕之间传遍扬州城,闹得满城风雨。
从昨天深夜开始,全城门关闭,城内禁严,各道路设卡,往来人员都要接受排查。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都要出动,参与到缉拿劫匪、寻找凶徒的行动中。
“欸,你们听说没?严钦差都亲自露面了,要帮忙主持大局,缉拿凶徒。”
“哎呦,该如此,祈祷尽早抓到!把那些劫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是啊,林大人可是我们扬州百姓的恩人。若非他彻查贪腐,整顿盐务,我们这些老百姓吃口盐,一年要多花二百文银子呢!”
街头巷尾,书肆茶楼内,百姓们皆讨论这件事。
黛玉静坐在听雨书肆的雅间内,阅读《孔雀东南飞》。
她黛眉轻蹙,正为焦刘二人的悲惨结局感伤。忽听到外面的高声议论,她才知“自己被劫”这件事已经闹得这样大了。
爹爹说这书肆是林家的,里面都是林家知根知底儿的人,让她安心在此畅读两日,刚好可以全了他的计谋。
黛玉不知爹爹有什么谋划,但事情闹得这样大,想必很难解决。
她不禁红了眼眶,眼泪要落不落。
“姑娘先别哭,且看这信!”
墨卿连忙拿出老爷早前备好的信。她一边交给黛玉,一边在心里暗叹:老爷真真是料事如神了!
黛玉刚刚蓄出的眼泪,立刻憋了回去。她讶异地接过信,打开来看。
“乖女儿:
为父去收拾几个跳梁小丑,你只管在这儿看书玩闹,别听外面乱嚼舌根,更不许偷偷掉金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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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内,为父必携小花猫前来接你。
不许哭鼻子!哭花了脸,没有小花猫!”
黛玉立刻“扑哧”笑了。
墨卿等丫鬟见黛玉突然开心了,都围过来问她信里写了什么。
黛玉宝贝似的把信折起,不给任何人看,“算不得什么正经书信。”
这信无半点文人的刻板章法,字句随性,言辞跳脱,但偏偏是这样随便又亲昵的话语,比所有规整雅致的文字都让她心暖。
黛玉趁墨卿等人不注意,将信悄悄贴在胸口放着。
她不自觉弯起唇角,小小的手儿捂着信所在的位置,仿佛就靠在爹爹身上一样,让她觉得很温暖很可靠。
黛玉转而去读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知悉了他与妻子唐琬的故事,她不禁叹了口气。
焦刘殉情,唐琬早逝,再深的情意,终也抵不过世俗与强权的逼迫。
看来唯有至亲的庇护,才是女子最坚实的依靠。幸而她有爹爹,断然不会让她落得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次的事儿,爹爹虽然没跟她明说,但她其实知道,爹爹收到了一封以她性命为要挟的信。爹爹如今身在局中,就是为了将危险引到明处,为她彻底清除隐患,护她安稳。
黛玉又想哭了,因感动而落泪。然而一转眸,她就见墨卿等人眼巴巴地瞅着她,好似真把她的眼泪看成了金豆子一般。
黛玉吸了吸鼻子,压制住泪意。
哼,为了她的小花猫,她坚决不哭。这回爹爹断然不能耍赖了!
……
同泰街,四方院内。
盐运司副使曹启梁与其他几名官员,趁着“七品官参与搜索”的时机,共聚一堂,互相核对了消息。
曹启梁急得拍桌:“什么?不是你们派人劫持了林家姑娘,那是谁?”
通州分司同知高崎扫视四周一圈,“陈宫还没来,会不会是他?”
刚好这时候眼线来报,陈宫被擒,在林府受了严刑拷打。
“那定然是陈宫干的了,他怎么能犯下这种蠢事!我们当初只是拿林如海独女威胁罢了,没打算真动手。张昌明他们的死还不够他吃教训?他居然蠢到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动手!”
曹启梁恨铁不成钢,连连拍桌表达他的愤怒。
“也不知他供出多少。”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彻底——”高崎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目光笃定看向曹启梁以及其他人。
众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曹启梁眯起眼睛,问高崎:“人手可靠吗?”
“正好我们还有一批税银没分,我把这笔钱都拿出来,雇佣江湖排名前三的杀手一起出马,保证万无一失,不信他不死。”
高崎扬洋洋得意地抬高下巴,对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骄傲。
“我早料到你们会同意,未免夜长梦多,杀手我已经派出去了,且等着好消息吧。”
曹启梁满意点头,冷哼一声,“本无意杀他,是他不识抬举,再三挑衅我们,活该受死!”
其余官员们纷纷跟着附和。
“早该杀他了,也不至于折损我们这么多人!”
“他女儿也不能放过,小孩子皮肉最嫩,砍了喂曹副使的狼狗正合适。”
“哈哈哈哈哈……”
11. 第 11 章爹爹太想她
众人猖狂地笑声还未完全落下,屋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大家跟受惊的老鼠一般,身体骤然僵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观察外面的情况。
“谁?!”曹启梁惊喝,“藏头露尾之辈,有种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绕着房屋响起,窗户门板全都被封死。铁锁落栓的声音虽不响亮,却刺激得在场所有人都心里发怵,浑身冒了冷汗。紧接着,好像有刀抽离刀鞘的声音,然后他们看见窗外密密麻麻都是人影。
他们被包围了!
曹启梁、高崎等人都慌了。
“不好!我们被埋伏了!”
官员们慌乱成一团,都想找出口逃跑。
曹启梁趁乱看向高崎一眼,高崎会意,赶忙跟上。俩人慢慢退进了内间,走到了东北角处的书架。
这宅子是曹启梁当初专门购置,用来当做他们这些盐政官员暗中勾结的据点。为防意外,曹启梁偷偷建造了一条地道。
现在敌人已经杀上门来了,他们不可能全逃离,总要有人挡在前面吸引缉捕者的注意,就只能委屈那些官员们了。
“当啷”一声,门被踹开。
王长山率领伏兵闯进四方院,四周窗户都密闭,周围全是守卫。他一招瓮中捉鳖,完美地将所有密谋的官员缉捕。
“王通判,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过是巡街累了,在此处喝喝茶罢了。”
名叫陈凡的六品官反应最快,马上装作满脸疑惑无措。
其他官员赶紧附和:“对对对,我们就是巡街累了,在此喝茶。”
王长山冷笑一声,懒得理会这些人说什么。他抬手示意了下,身后一众官兵便蜂拥而入,将所有官员缉拿了,当场五花大绑了。
陈凡下意识想找主心骨儿,发现曹启梁和高崎都不见踪影了。他这时反应过来这俩人居然悄悄逃了,却不告诉他。
曹启梁和高崎进了地道后,就狼狈地快速爬行。
地道出口在隔壁街一户空置院落的水缸里。甬道三尺宽高,并不宽敞,俩人体型都偏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突然间这么快速爬行,真的快要了他们的命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出口处,俩人眼里都燃烧起胜利的光芒。他们终于逃出生天了!
俩人一起用力,拉开了出口处的圆形板。
一阵“簌簌”声响,无数毒蛇、毒虫从圆形出口处疯狂坠落,密密麻麻地拍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缠绕,爬行……
“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缩,张开的嘴钻进了蛇,衣领裤腿里爬满毒虫。
上方地道口,这时传来一声嗤笑。
白玉堂一袭绯色官袍,慵懒斜倚在缸边,语带戏谑:“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怕什么?你们蛇虫一窝,都是一家子。即便要怕,合该是它们怕你们,毕竟你二人可比它们毒多了。”
曹启梁和高崎哪里还顾得上白玉堂的讥讽,早就吓得嗷嗷大哭,俩人疯狂挣扎、尖叫。终于屁滚尿流地从满是蛇虫的缸里爬出来时,他们三魂七魄都飞了,跟两个瘫子似的趴在地上呜呜哭,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儿在院里飘散。
白玉堂早就掩着鼻子,退避三舍了。他手里捏着飞刀,根本不怕二人逃跑。
王长山和李春和带人赶过来时,刚好见到毒虫爬过两名恶官的皮肉,令他们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大家都不太敢直视这场面,心中既有惩治恶人的快意,又有对白玉堂的忌惮。
王长山等了会儿,才命人将曹启梁和高崎解救了出来。
曹启梁刚恢复几分精气神儿,就愤怒质问王长山:“你们凭什么抓我们!王长山!就算你是扬州通判,你也不能无凭无据就缉拿朝廷命官!”
“对啊,你们凭什么仗势欺人,这般侮辱我们!”高崎也满目愤怒,冲着李春和撒火。
王长山:“……”
李春和:“……”
他们就不该好心!就该让这两货被毒虫咬死!
“二位,我们既然敢这样大张旗鼓地抓你们,自然是早就拿齐了证据。”
王长山命人将曹启梁与高崎等官员往来的密信、贪污账册等,都一一呈上来。
曹启梁确认过内容之后,呆滞了,这些东西他都藏在家中的密室里,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白玉堂哼笑一声。
那密室机关简单得跟没有一样,于他而言,跟敞开大门迎他没区别。
曹启梁和高崎在铁证面前,彻底蔫了,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拖走。
白玉堂打了个哈欠,半垂着眼眸,平添了几分疲态。他交代王长山、李春和负责剩下的审问事宜,他要去接女儿了。
王长山赶紧点头。
李春和目送白玉堂翩然而去的背影,不禁叹服:“好一个侠骨儒臣、玉面探花郎!”
王长山竖起大拇指,赞同李春和的话。
李春和拱手作揖:“有一点我不懂,王通判既然不与陈宫那帮贪官污吏一伙儿,当初为何故意带头刁难林知府?”
“四周皆是蝇营狗苟之徒,不藏行迹则身危。我唯有藏锋守拙,静等佳时。”
王长山说着,笑容便轻松下来。
“若不是遇上林知府,我还不知要在这浑水中隐忍到何时。感谢上天垂怜,让我得遇他,实乃万幸。”
李春和骄傲道:“他现在是我最敬佩的人!”
以前那是他不知情,今日他翻阅高崎、曹启梁一干人等的往来书信才惊觉,这些年来,遭这些恶官构陷迫害的扬州官吏竟有七名!
这些人官职或高或低,无一不是心怀社稷、意欲报国的刚直良臣,却尽数落得凄惨下场。
李春和因此才彻悟了,完全理解了白玉堂使用非常手段的良苦用心。只有尽早将这些奸恶之徒铲除,才能少让忠良蒙冤、无辜之人受累。
……
听雨书肆。
黛玉临窗而坐,单手托着下巴,正专注低头看着桌上的书。
忽然,她觉得手痒,好像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她一下。黛玉抬眼一看,竟是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猫儿。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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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长得可太逗了,花白身子,白色脸,黑双耳,最有特色的是它一对圆圆的黄眼睛之下,各长了一团小黑毛。乍一瞅,像两团黑色的泪痣。
小花猫儿打着呼噜,蹭了蹭黛玉的手,便抬头冲她叫。这一叫,两颗“黑泪痣”跟活了一般,更好笑。
黛玉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好可爱的猫儿。”黛玉忍俊不禁地把小花猫儿抱在怀里,转头寻人,终于看见了倚在门口的白玉堂。
黛玉眼里迸发出惊喜,立刻抱着猫儿跑到白玉堂跟前。
“爹爹的事解决了?”
“嗯。”白玉堂摸了摸黛玉的小脑袋瓜儿,一边将小花猫儿提起来放到榻上,一边将一包热腾腾的包子塞进黛玉怀里。
“什么馅儿?没肉的我可不吃,肉太多我也不吃。”
“瑶柱萝卜肉丝,街角包子铺的,味儿着实一绝,你尝尝看。”
黛玉打开纸包,感叹包子太大个,“我可吃不了那么多。”
“那吃半个。”
白玉堂净了手后,便给黛玉掰开了包子。
霎时间,包子馅里鲜润的香气就冒了出来。面皮暄软,清晰可见馅料里翠绿的萝卜丝和雪白的瑶柱。
黛玉闻着味儿便觉得鲜,她忙接过半个包子,小口慢慢吃着。
萝卜的清甜爽口,混着肉丝的醇香与扇贝的鲜嫩,汁水丰盈而不油腻,鲜、香、嫩、润层层化开,竟是她以前从未尝过的可口美味。
黛玉发现自己咀嚼包子的时候,白玉堂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忙用帕子擦嘴,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岂料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眼珠轻轻一转,在心里偷偷愉悦:爹爹定是两日不见她,如隔二秋,太想她了!
果真是父不嫌女丑,连她吃包子的样子爹爹都不嫌弃,仿佛要把她看出花儿来。
鲜味顺着喉咙落下,暖意则在心尖蔓延。
黛玉无比愉悦地咀嚼着,任由白玉堂看她。
吃完了半个包子后,黛玉忍不住又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她尽量细嚼慢咽,以免积食。
小丫头吃东西细嚼慢咽,小脸蛋轻轻鼓着,很容易让人看入迷。白玉堂收了眼神,把目光移到别处,就看见了桌上黛玉读过的诗词。
“这两首,好像都有恶婆婆。”白玉堂问黛玉读后有何感想。
黛玉便把她的想法坦率告知了白玉堂。
白玉堂摇头表达不赞同,“你说的那些都次要……问题最大的是这些男人没用,遇到恶母就束手无策,只会委屈牺牲自己的妻子。
你记住,找男人绝不能找无能的男人。
一个男人若不立自身,在家不能主事,说了不算,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与蛆虫无异。若遇见,不要理会,离远点,千万别脏了自己漂亮的衣裙。”
黛玉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白玉堂来了兴致,“既然提到这茬了,你也不小了,爹爹就给你好好讲讲,未来夫婿该怎样选。”
年仅六岁的黛玉:“……”
她不小了吗?
12. 第 12 章择婿与结案
以前他有一位江湖好兄弟,人送外号小诸葛,刚得一女,便整日愁着将来择婿之事。
白玉堂还笑话过他杞人忧天,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如今他自己当了父亲,才算明白了小诸葛那份牵肠挂肚的心思。
黛玉聪明灵秀,论“敏而好学”不输任何同龄人,论样貌更是一等一的好,俏丽殊颜,软糯可爱。这世上无人与她能敌,这世间男儿更无一人能配得上她!
但老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些事强拦不得。若黛玉二八年华,心思动了,是人之常情。他作为父亲纵是不舍,也要理解支持。故而择婿一事,须得从娃娃抓起。
他现在就提高黛玉择婿的眼界,叫那寻常男子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将来黛玉若真找到了符合他高要求的佳婿,人确实不错,那他无话可说。若找不着,他教给黛玉安身立命的本事,也足够让黛玉一辈子潇洒自在地活着。
“首先,要能立身。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他要能有解决问题的能耐,有这能耐,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能找到办法处理。恶母不喜自己的妻子,这算什么大问题,很难解决吗?
真要想解决,法子多了去了。如唐高宗与武则天,武则天是他父亲的嫔妃又如何,他不照样力排众难立她为后?男人若有心护你,山海皆可平;无心护你,鸡毛都能当令箭。”
黛玉点点头,“立身”的道理她理解透了,非常赞同爹爹的说法。
“其次,你需要先懂得一句话,懂了这话你算是初步摸透了人性,便于你更好地看透人心。”
黛玉好奇地问:“什么话?”
“人缺什么就会想要什么。故而,你若择夫婿,便要样样都选最好的。”
“第一要看容貌风骨。你生得这般绝色,若配个容貌粗鄙、气度猥琐之人,他久了必生自卑,反倒要处处打压、毁你风华。再者说,生个丑孩子也糟心。”
黛玉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儿,但又觉得也很有道理。
她不确定地问白玉堂,“是这样吗?”
白玉堂微笑凝视黛玉的眼睛,“爹爹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说呢?”
黛玉懵懵地点头,她选择信爹爹。
“第二要有钱有势。咱们乃是列侯之家,家资丰厚,于缺财缺势的人眼里那就是一块大肥肉。富贵迷人眼,他很难守住本心,会想方设法趴在你身上吸血,夺走你的钱财。”
“第三要有才华、有自信、有野心。丈夫碌碌无为,岂会容下妻子卓尔不群?选平庸的男人不仅会消磨你的灵气,还会夺走你的野心。”
“第四要心性平和。与一个心浮气躁、喜怒无常的人在一起久了,你注定无法内心平静,过不上开心快乐的日子。”
黛玉一一听完,一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反复嚼了两遍。
“爹爹,话我都记住了。有的还不懂,回头我慢慢参悟。”
“乖女儿,真聪明!”白玉堂高兴地把黛玉抱起来,“阿爹也就随口说说,没想我们黛玉全都给记下来啦。给你一个奖励,说说吧,想要什么?”
“嗯——”黛玉认真思考了一番,表情突然充满期待,“我想出去玩儿,离开扬州城去别的地方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等爹爹忙完这边的事儿,就带你出去,最多不超过十日。”白玉堂怕孩子期待落空,特意允诺了时间。
“好呀!”黛玉高兴拍掌。
……
白玉堂作为知府,只起统领之责,对扬州府的事务抓大放小,如审案、断案这类讼狱事宜,一般都是由通判、判官去做。
王长山、李春和将贪官们缉拿回扬州府后,当日开堂审案。二人分坐两个公堂,一一问责曹启梁、高崎等官员。
罪官们对现有的证据皆供认不讳,但都死不承认还有幕后主使。
钦差严湛得知案情告破,怒气冲冲闯进公堂,大发雷霆地痛揍陈宫一顿,责怪他将他的重要证人给杀死了。
白玉堂赶到的时候,严湛刚好揍陈宫最后一拳,正中陈宫的太阳穴。
陈宫当场暴毙了。
众人哗然,场面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仵作邢昀在检查过陈宫的鼻息和脖颈处的脉搏后,摇了摇头,确定人已经死透了。
严湛面色瞬间白了,露出慌张之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看出来。”白玉堂站在门口,审视严湛。
王长山、李春和等人,也都拿异样的目光看严湛。
刚才严湛撒火打人的时候,大家就劝过他。严湛情绪激动,根本就不听劝,反将在场的官员都训了一顿。
陈宫是贪腐案最重要的犯人。大家都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问询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严湛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人打死,叫人不得不怀疑,他就是那个幕后主使。此举就是他在情急之下的故意灭口。
当众杀人的行为很大胆,但他为了保住自己,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
严湛见大家都很怀疑他,焦急地再三摆手解释:“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刚才没发全力,没想打死他,他不该死啊!”
没人理会严湛的辩解,众官员都看向白玉堂。这里除了钦差就只有白玉堂的官职最高,能做主。
白玉堂对严湛道:“你若说出关押在大牢的那名证人,原本要指证的人是谁,我就信你无辜。”
严湛一直对此事讳莫如深,不愿过多提及。白玉堂倒是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
严湛犹豫了下,鉴于自己身处的困境,闭了闭眼,终究是说了出来:“忠顺王府世子水霄。”
众官员冷吸一口气。
白玉堂点头,指了指邢昀,“人是他杀的,银针,后颈死穴。陈宫倒地时,他趁着检查尸体的工夫,将银针拔了出来。”
邢昀慌乱摇头:“不,不是我。”
李春和立刻命人拿下邢昀,在其半握拳的手中搜到了银针,同时在陈宫的后颈处找到了银针刺入的痕迹。
严湛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他的嫌疑这么快就被洗清了。他十分感激地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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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一声,举起手中刚收到的线索信,“严将军依旧罪不可恕,都怪你激动之下动手,给了他飞针杀人的作案机会。否则我现在赶到,便能及时阻止他下手了。”
严湛面色难看,垂下了脑袋。
“来人,将严将军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严湛震惊:“我可是钦差!”即便这件事他有小错,但他是钦差,知府无权处置他。
侍卫们立刻护住严湛,不准任何人靠近。
白玉堂反手掏出后腰别着的宝剑,示意众人。
众人一眼看见那剑鞘上镌刻的龙纹,剑坠上的龙形玉佩和明黄剑穗,大家纷纷跪地。
尚方宝剑在此,如皇帝亲临。
众官员无不磕头服从。
最终,严湛在无比震惊的表情中,被强行押进了扬州府大牢。
“还真叫林兄报复成功了!”李春和悄悄凑到白玉堂身边,竖大拇指表示佩服,“如今最重要犯人陈宫死了,曹启梁等也没有招供出有用的东西,该如何是好?”
“结案,判刑,判他们全都斩立决。”
这回轮到李春和震惊了,“这就完了?”
“当然没完,月末前你便能看到结果。”
李春和还欲再问,见白玉堂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闭上了嘴。
“过两日休沐,我带女儿去金陵玩儿,你去不去?”
突然收到崇拜之人的邀请,李春和当然愿意,立马点头答应。
……
晚间,严湛坐在空荡荡的怪味熏天的扬州府大牢内,气愤地咒骂白玉堂不是东西。
“人都不是我杀的,凭什么关我!”
“凶徒杀人,错还能怪到我身上?凭什么啊?”
“对啊,凭什么啊。”白玉堂的声音突然在严湛身后响起,把严湛吓了一跳。
“你……你……你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作为武人,他警觉性很高,居然没发现。
“你当初也是这么怪我的,不是吗?”白玉堂看了眼地上的馊菜和一块干裂发黄的硬馒头,特意笑问严湛,“好吃吗?”
严湛顿时气得面红脖子粗,两颊都鼓了起来。他恨不得立刻化身成火焰山,烧死白玉堂。
“你故意的,你报复我?”
“才看出来,那你可真够笨的。”
严湛:“……”
气疯他了!奈何他嘴笨,追不上嘴快的白玉堂。
“大牢空荡荡,多无聊啊,我给你带了一个朋友。”
片刻后,铁链声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囚服的男人被推进了严湛的牢房里。
严湛正要发火,但在看清男人的脸时,愣住了。
他转而再看白玉堂时,表情非常复杂。既有对白玉堂戏弄自己的气愤、憎恨,也有意外、震惊,这些情绪糅杂之后,最终慢慢升腾出了一种新的情绪——感激。
白玉堂将严湛的反应尽收眼底,转身带着笑意离开。
很遗憾大牢的环境不好,不然他一定带他的宝贝女儿来亲眼看看,他是怎么训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