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穿日常》 第93章 大局 这是对自家战力毫无信心。 两点说完,武七安的神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李允却陡然云淡风轻起来。 许多事终究要看实力。 “三来……如果出城夜袭失利,许州城要怎么办?我等只怕耽误了将军的大计,一朝把局面葬送。” 这点最为短小精炼,话不多却设身处地地为武七安而想。 武七安愣了片刻后才转过神来,一时颇为踌躇。 他又是为什么要管大局? “说来说去,你们都不敢去打。” 他总结道。 这又让诸将纷纷下跪请罪。 旗帜飘扬在城头上,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发出稍显凌乱的声音。 但是武承嗣之前南下攻打下蔡时便选走了许州城内外的兵尖子,留下的当真都是歪瓜裂枣。 “将军。” 有人无奈开口。 “既然对方在林中安营寨寨,不如白日让哪个文士走一遭,应该先劝降的。” 扑哧。 是一声极为轻微忍不住的笑声。 武七安余光瞟了眼站得笔挺、满脸幸灾乐祸的李允,火气止不住地往上窜,开口便不那么好听。 “用得着出动先生去反贼地方受侮辱?咱们既然占据了先手,何妨不徐徐图之,把反贼一网打尽?” 武七安立刻问:“怎么图?” “可派骑兵队伍绕后将许州城外包围起来。” 武七安听了脸就垮了:“你不知道许州城外的所有官家的马儿,全被武承嗣洗劫一空了?” 对方直接被怼倒了。 但经此表率,众人都开始活跃起来,给武七安说着各种奇思妙想旁门左道的法子。 总归说说不要钱。 李允每听一个都在心底打鼓,因为几乎每一个可能祖母都考虑过了,也拿出来小范围地‘民主’讨论过。 “没有骑兵……好在对面也没有。”武七安声音并不响亮,似是在等着什么好做决断。 “步兵对步兵……” 他身形纹丝不动,只望着贼军的方向凝眸不语。 “将军。” “且说。”武七安的视线并未落到出声的此人身上,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思考着大略和马上要采取的战术。 “末将以为,即然此人敢以身涉险,足以说明贼军大胜一场后的骄纵狂妄姿态,居然敢让怀王的次子进许州城来,想必认为不会有什么艰难险阻。可若是这般作响,城内迟迟没有动静也没有消息传回去……” 说到此处,武七安的视线锋利起来。 “末将以为,贼军大概率已经窥探到咱们了!说不得对夜袭已经有了防备!” 武七安喟然一叹:“是啊,按照贼军的嚣张气焰,怕不得认为我们会直接臣服,领兵马百姓出城降服……” 故而先派了怀王的次子作为安抚和前哨,展示最大程度的‘诚意’。 开什么玩笑! “尔等听命!我意已决!明早自有将领出城去降贼军,将其要紧人物和部分兵马引诱至包围圈,一战而定!” 武七安昂然道,俨然是采用了朴素的计策。 示弱诈降。 不知为何,李允紧绷了一刻钟的心防彻底趋于平静,甚至冲散了今日以来身侧随从小厮被尽数诛杀虐杀的极度悲愤。 自武七安以下诸将、军吏、幕僚文士纷纷轰然应是,各自凛然,匆匆回去处置事务,为明日作准备。 * 这夜,伴着山野间夏花的扑鼻香气,各种小动物此起彼伏的动静,以及对许州城的考量思索,明洛基本失眠了。 更不用说她还要防着夜袭。 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的颜色,她方下令让各部轮换,昨夜自有一部提防,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许州城的动静。 他们身处野地,四面八方都是破绽,但凡是个熟悉地形地势的大将,真就连夜扑过来都有可能。 毕竟李允一行人里,不是人人都是硬骨头,也没必要为了一点怀王府的所谓恩惠,白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这一万多人,根本就是辅兵之流的事实,瞒不住。 尤其她作为怀王的母亲,多少有点人质的属性,且有下蔡一场大胜在前,凡是有上进心的,哪里能忍得住? 武七安便是如此。 一举歼灭这一万人,首先血了武承嗣战败的耻辱,日后自比其高出一截,其次拿到宋明洛,以此进逼要挟在徐州的怀王。 最后,局面被彻底打开,重塑官军威势,说不得怀王府来势汹汹的起兵造反就此开始走下坡路。 大家伙儿会继续团结在朝廷身边,一心一意清剿反贼。 “最晚午时。便能看见出招了。” 明洛还是召集了昨日的若干伙计。 对军旅生活而言,大家各有各的岗位,各有各的称呼,不过明洛到底没算在其中,以至于站在她的角度看其他人,大多还会从生而为人的角度,而非军人士卒的角度来看。 因此用了伙计同伴的称呼。 “老子早想痛痛快快打上一场了。”这是宁知朋的混账话,不愧是在长安厮混一生的老泼皮。 唐继优自打昨日意识到李允可能’凶多吉少‘的可能后,便陷入了无法言说的迟疑里。 为此他一言不发。 “若是许州城从容发兵,不搞花样,堂而皇之地压过来呢。”有人斟酌着言辞,试图将话语修饰地平淡些。 明洛看了对方一眼,认真道:”好生应付便是。昨日咱们立的营寨,千挑万选的好位置,哪里能被人一战而下?“ 对面又不是一两万的精锐。 她这边是老弱病残,对面不也半斤八两? 偶有一两个俊秀人物是真,有一时之勇,有为将之才。 结果没等她下决断结束此次军议,远处的临时营门望楼上似有一阵骚动,却也没有敌袭的号角。 明洛眼睛一跳,不能是这群混账忘了敌袭该做什么吧? 全在看新鲜热闹了? 聚齐过来的诸将自有人匆匆拱手,便扶刀赶紧往回去约束部众,今日是他部下早上当值在那处骚乱喧嚣的营门。 明洛索性闭口不言,静等来报。 其余人皆若有所思,宁知朋则注意到有人神色格外心虚慌乱,不由得一怔,默默向明洛身侧挪动了一步。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心肠 ”太妃。“ 来报之人便是去约束士卒的将官,明洛微微一笑:“黄大中是吧,你居然没去徐州吗?” 黄大中呆了呆,旋即马上下跪说明缘由,无外乎自己受王府大恩,又有自知之明,不如在此保护太妃安全。 “是这样吗?” 明洛依旧带笑,余光则瞟了眼无声无息挨在她身侧的宁知朋等人。 “你且说,为何喧哗?” 黄大中方才被明洛一问,往日的灵巧不复存在,和其他人比,他的年岁太轻了,轻到让人侧目。 “是许州城来降了。” 黄大中居然咧开嘴笑了,只是他笑着笑着发现自家太妃毫无展颜迹象,其余将官皆肃穆以待,这才惶恐无比地合上了嘴。 “是好事。” 明洛嘴角轻扯。 “何人来降?” 黄大中忙往身后看去,果见几匹马沿着小路缓缓登山,不一会儿便显现了身影,为首之人衣衫齐整,戴了崭新的幞头,仪表堂堂。 是明洛最喜欢的二世祖草包类型。 她当即露出慈祥和蔼的笑,静等对方开口。 “拜见怀国太妃。” 这是明洛正经的封号,和韦贵妃的纪国太妃相呼应。 “免礼。” 要不是对方来得仓促,早些来预告一声,明洛好歹给这位外貌出众的世家子来个围炉煮茶,摆几盆梅兰竹菊。 “昨日郡王入城,我等皆不胜荣幸。又见太妃所领兵马军容整肃,不随意扰民,着实比朝廷兵马强上数倍,且许州城守军被武承嗣裹挟了许多青壮精锐而去,实在无力做出其他谋划。” “还望太妃不计前嫌,速速进城接手城防,使我等心安,再徐徐图谋大计,许我等尽绵薄之力。” 此人娓娓道来,虽是虎狼之词,什么武承嗣裹挟青壮,什么朝廷兵马扰民不堪,但听者都很如沐春风。 明洛亦心神摇摆了下。 不是说想法被动摇,而是感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你看着是读过书的,可曾去科举过?武后在科举方面,还是有些德政的。”明洛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对方也傻住了。 不过随着宁知朋故意用刀鞘拍了拍一盘的兵器架,发出突兀又响亮的撞击声后,此人当即道:“小人姓荀,自小读书进学,也去长安洛阳应试科举过,可惜没能考中。” 可能是这个姓氏很容易勾引起人的想象力。 明洛平静开口:“是什么科?” “进士。” “这个难考。”明洛眯起眼。 此人没料到这位太妃是个懂行的,居然把许州城的投降事宜和李允的安危直接抛到了脑后,开始诉说武后改制后的科举。 明洛这时彻底认识到了此人的不足。 卖相是一等一的君子,谈吐亦从容,就是肚子里的墨水不算多,比她这个半桶水的都晃荡。 他居然抱怨起武后的科举不仅仅面向官宦世家子弟,连那些土里刨食,父祖都是庄稼汉的平民都能来考,岂不大大占了名额? ”也就是说,你连那些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的土包子都考不过?落榜了几次?” 明洛依然眉目带笑,温言道。 荀姓文士被她的话意激怒,但一对上明洛含笑的老脸,特别是那双被皱纹包裹依旧亮晶晶的双眼时,万般言语都说不出口了。 “谁让你来降的?” “武七安。” “二郎可有负伤?” “我等皆以礼相待。” “他预备怎么埋伏我们?” “无非是请君入瓮……”说到这里,荀合的脸色终于一层层地白下去,他太大意了。 其余听着无趣也不懂官场应试的大老粗们纷纷精神一振,唐继优最为激动,干脆一把拎起了荀合。 “你给武家人做狗,怎么也没赏你个功名?” “你呢?你给反贼做事,将来不过满门抄斩的命!”荀合眼看计谋暴露,自己又羊入虎口,不免硬气了些。 “无妨,你放下他。此人没有功夫武功,怕连一石的弓都拉不开,文学文章上更是比读了几年书的寻常百姓都不如,犯不着如临大敌。”明洛故作姿态道,根本对荀合不屑一顾。 唐继优虽然和宋太妃没怎么打过交道,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大抵也晓得了对方的心意,果真如弃子般扔下了荀合。 “武后当政,不论你是好是歹,只要没拍好酷吏马屁,都是灭顶之灾。你回去罢。” 唐继优一面随意道,一面留心着太妃的神情。 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太妃垂在衣裳边的手给他比划了个大拇指。 正是如此。 “我回去,我回哪儿?” “哪里来滚哪里去。”宁知朋同样明白了明洛的打算,在旁帮腔。 其余将官亦各自出声。 只是总有几个神情格格不入的,急得生怕荀合就此走了。 宁知朋看在眼中,纷纷在脑海中记下。 “放我走?我……我是给武将军做事的。” 荀合不敢置信。 “好好做事,如此好歹有个恩荫,也不必辛苦考一个考不上的功名了。”明洛语意轻快,仿佛根本没这么刻薄。 但荀合终于忍耐不得,开始从朝廷大义、君臣有别的概念里攻击他们这群反贼。 “武后要登基了你知道吗?为此杀了李家宗室数十人,你知道吧?” 明洛看了眼天色,淡淡道。 “知道。但那些藩王……”荀合咬了咬牙,到底没法说武后所杀的李家宗室全是无德无才之辈。 或者说,武后只挑有才有德的宗室杀,那些祸乱乡野、横行霸道的亲王,反而会成为武周一朝的吉祥物。 “可是现在新君已立,尔等怎么不算反贼?”荀合横下心来。 “你尽管自欺欺人便是,故意立个几岁的娃娃皇帝,方便自己临朝称制,当天下人瞎吗?” “孙子一多便迫不及待地先后杀了几个儿子,是人干出来的事吗?我怀王府奉诏靖难,诛杀祸国之辈,又有什么问题?” 武后能做皇帝。 李余自然也可以。 要是再退一步,武后可以,她有什么不行?唯独她没有武后的心肠,她舍不得和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争权。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必争 “不会是武后杀的……”荀合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有时候,人是不是武后杀的不重要,而是全天下都相信了你武后不待见你的两个儿子。 有李贤这般悲催的‘前车之鉴’,李显被废后被驱逐出了洛阳,再加一个丝毫没法过问正事的李旦。 武后的‘司马昭之心’,路人可见。 “不重要了,你走吧。” 明洛努了努嘴,真就示意底下人给荀合松绑。 荀合到底读过史书,下一秒脸色惨白起来,顾不得围拢过来的其他随从下属:“你们是笃定我回城不会有好结果?” “你大可见识一番武家人的能耐心胸本事。不好吗?” 明洛轻松极了。 “荀某……”荀合只消稍微深思下自己此番差事的一败糊涂,眼前居然立刻浮现了昨日街巷里血流如注的画面。 再一想昔日好友陈家五郎的告诫暗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问你一事,你若愿意可如实说来。” 荀合的双脚没有挪动。 看得宁知朋忍不住扬眉。 明洛却没有为拿捏住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感到自得,凝神肃然道:“全城可有戒严?若是没有,兵士武人最少的是何处?北面吗?” 荀合眼神复杂,认真打量了眼坐在上首被阴影拢住半边脸的宋太妃,哪怕到此时此刻,他仍很难相信,指挥出数日前下蔡寿春大战的居然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太太? “我不清楚。” 荀合忍不住解释了下:“不是荀某推诿,而是荀某着实没留心,况且荀某被武将军请去时,正是小郡王被逮时。” 换句话说,城中来不及戒严。 要么武七安开了天眼,猜到贼军会有轻敌自大的心态,认为许州可以轻易拿下,可能会派出要紧人物过来。 “被逮?” 明洛咀嚼了下这词。 然后眼神稍稍黯然。 “他们预备拿小郡王换什么?” 按捺不住出声的是唐继优,不怪他急,实在是他家和怀王府的羁绊主要依赖李允。 明洛斜瞥了眼唐继优,等着荀合的话。 “不知道。我就远远看了眼小郡王。” 荀合欲哭无泪。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趟出使莫说气节姿态这些,他还神使鬼差地怀疑起了武家的合法性。 和正经的太宗儿孙怀王比,武家人算什么? 武承嗣是什么东西? 武七安这般不学无术,成日只会斗鸡走狗的二世祖,也不对,他的家世都称不上二世祖。 凭什么能占据在许州城上作威作福? 为什么大家伙儿都被拿捏住了,没法动弹? 荀合便这样稀里糊涂、浑浑噩噩、完好无损地和其他人一道打道回府,顺理成章地见着了一身怒气撒不出来的武七安。 不用说,武七安又在武承嗣地方吃瘪了。 武承嗣哪怕在下蔡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路窜到许州,可架不住他在名分大义上的妥当,就是朝廷正经委任诛杀反贼的总管之一。 加上他是武后的亲侄子,这使得他在南下时的权限几乎无限,无论是哪个折冲府的精锐士卒战马,都能随意调取支配。 要是有人不愿不配合,以武承嗣的性子,怕是马上就能给对方安个与反贼串联的屎盆子,直接杀了对方。 如今这些资源,特别是宝贵的战马储备,军械器材,尽数便宜了打赢了一仗的明洛。 荀合神使鬼差地让人去陈家联络五郎。 他早早有了武职,是同龄人里在兵事上最有见地的,还有小郡王……绝不能叫对方在许州城里丧了命。 武家是武家,许州是许州。 * 天光明朗,目之所及是荀合一行人渐渐不见的身影。 “就这样让他们走了?要不要安排人……” 明洛沉默相对,没有开口。 “也是,不过寥寥几人,也不可能安排什么内应混进去。”唐继优不知为何,格外啰嗦。 “你这么紧张?” 明洛觉得好笑,神情似笑非笑。 她可以想象唐继优的心情,出身不显,在行伍里厮混了小半辈子方够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子,不管是野心作祟还是顺势而为,总之领着兵马掺和进了古往今来最有可能鲤鱼跃龙门的造反大业。 不是人人都和宁知朋裘三一般,不那么在乎身家性命,也不那么渴望荣华富贵,纯粹凭心而动。 大多数人跟着她,跟着怀王干这票,都心底日夜翻滚着算计,反复斟酌权衡,试图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眼看唐继优被她突然的转身问询吓到,明洛也懒得听对方的剖白心迹,言明忠心,只一如既往地转回自己的营帐等待各处哨骑归来。 她着实不信武家人里能有知兵种子,所谓天生的将种,那么许州城防必然存在破绽。 她要有耐心。 那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了。 一定程度上,她大概觉得荀合的放归容易产生效应,这个姓氏能在许州城中调动的能量不会输给陈家。 而陈家显然早有心思。 这两家一旦合流,武七安能稳住城中几日呢? 是了。 还有个武承嗣。 许州城内远比她这边的万余人兵马大营精彩,不是吗? * 和明洛的‘运筹帷幄’相比,身在徐州的宁立德着实煎熬多了,彭城也好徐州也好。 这是自秦汉以来的中原必争之地。 上古九州之一。 项羽的老家大本营。 广义的徐州很大,即彭城郡,治所彭城。目前怀王的中军即怀王本人就在彭城中。 “千里大平原啊,今儿这天气登高一望,难怪彭城如此紧要。连薛大将军都来了。” 宁立德于茱萸山的南麓登顶,确切来说,他只是随意寻了个高点,试图对战场格局有更清晰的认知了解。 “主要是汴水和泗水。” 江锦则望着两条水道的交汇处,压低声音:“那些装了炮车的弓弩的轮船呢?” “得保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宁立德被他带得同样放轻了声音,开始举起望远镜端详对面的营盘。 “一眼望不见首尾。” 且说徐州方向的两路官军,一路由薛仁贵主领,自洛阳一路走黄河再走汴水,即最寻常便捷的路线。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尔朱 驻营在萧县以东,徐州以西的河边,两边交战不下十数次,最大规模不超过千骑。毕竟怀王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军在徐州城旁立寨却无动于衷,甚至亲自领兵出城劫寨。 以此使己方士气不落。 另一路大军由麴崇裕所领,走的是黄河水道在濮阳从容渡河南下,于沛县和怀王部大战一场。 哪边都没占到便宜。 如果从主动出击的角度看,怀王部没有占到便宜。 但是极大增强了己方信心。 特别是对怀王的拥护。 麴崇裕部驻扎在彭城北部,挨着个大湖。 “这麴崇裕可是高昌王的儿孙?”江锦的着眼点和宁立德截然不同,他开始回忆这位的生平。 “你认识?” 宁立德刚叮嘱完若干哨骑,让他们十人一队出去勘察。 江锦翻了个白眼:“我能认识?人家可是正经大将军,你都不晓得,北门禁军里的大将军,几乎都是异族人。” 宁立德笑道:“大王与我说了,都是抄的太宗。太宗昔年不是以异族降将看门吗?赐名改姓娶宗室女。” “身为异族,无亲无靠,更因着血缘族类没法结党营私,唯有死死依附在天子身旁。除了忠心谨慎侍奉天子外,还有其他什么路呢?”江锦一语道破关键。 “所以你以为,这位麴崇裕的战力如何?” 宁立德干脆以马鞭而指。 江锦看他依旧神气活现的模样,到底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敢指薛将军部?那边营寨修得更为妥当。” 宁立德的气焰被打压地格外准确,倒不是如何害怕这位战绩彪炳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而是……自打认知被不断拔高,眼界被不断拓宽外,多少对许多人事有了敬畏心,不再是单纯的无知无畏了。 “我有这本事拔薛仁贵将军的营寨,何必与你在此处指点江山?直接打不就完了?” 宁立德不以为意,也半点不恼。 江锦复又举起望远镜四处观察,半晌后道:“怀王是个什么打算?还有宋太妃处,我心实在不安。” 宁立德则端起鸟铳,往远处开了一枪。 “真准。” 江锦马上举起望远镜看。 嘿,居然中了。 “你说,若是将神枪队、神臂弓队,乃至各种弩床集中使用发挥,能否直接定乾坤?” 宁立德认真相询。 “你的意思是,官军无脑且眼瞎,直愣愣地往咱们布置好的弓弩枪队里闯?”江锦停顿了下,旋即眼神复杂起来,“那你登这茱萸山做什么?干脆以身犯险直接诱敌去算了。” “我去诱敌算什么?人家难道会理睬我?” 宁立德轻嗤了声。 “得怀王去。” 江锦觉得这是个法子,起码战术上听着不错,唯独实施起来,万一弄不好怀王的马中箭了呢? 宁立德又说了个荒唐言语:“除此之外便是要不要弃城野战?唯独薛将军部坚守不出,既不围攻强打徐州城,也不想方设法逼迫咱们出来野战。” “咱们兵力少,这么少的兵力放着个城不守,出来野战不是找死吗?”江锦在外头说话格外随意。 “是这个理。但……这样两位有资历有本事的将军,莫非平白无故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立德有些话不好和江锦吐露。 他肉眼瞧着怀王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单纯是心烦意乱,泰山压顶之势下的躁怒。 “可还有哪里未曾思虑周全?” 江锦对兵事的认知有限,属于仗着年轻脑子活一面随军一面学习的。 别说,效果好得惊人。 起码这会儿江锦已能看懂旗语,明白吹号角擂鼓的各自含义,以及进攻撤退的大致流程。 “何曾周全过?” 宁立德罕见地叹出一口气,胡乱找了个石块坐下,神情低落:“我在军中丝毫不敢露怯,今儿出来透气便是因此。” 成日装模作样摆出姿态也很累。 “兵力方面计量,不论怎么算,都天差地别。”宁立德自顾自道。 “我方撑死五万战兵……” 江锦迟道。 宁立德轻嗤一声:“这是对外对内安抚人心的说法。” 五万精锐兵马都能平天下了。 尔朱荣麾下都不过一万精兵。 “正经战兵一万有吧?” “要看你这个正经是什么说法了。你如果说是甲胄器械齐全,且日常操练妥当的,确有一万多。加上各处支援带来的,凑个两万都不难。” 江锦颇为惊喜,但转眼一瞧宁立德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那兵力还是不如官军……” “不止如此。三五日的操练固然能维持纪律凝聚士气,但没见过血的新兵和老卒怎么相提并论?” 宁立德开始抓耳挠腮,之前已随意摘了枝叶宣泄心绪。 “所以你甫一入城,便极力提议怀王合兵整军?” 江锦恍然大悟。 “也是应有之义。不然太妃也好,怀王也好,我这么支援过来为什么?一个老卒带五个人,两千老卒就能凑一支还算像话的万人军。”宁立德苦笑。 “对面官军都是见过血的?” 宁立德眉头紧皱:“怎么可能。这些年除了边事,哪里有像规模的战事,况且我在洛阳混了两年,并不看好官军战力。只是两边战斗力一般拉胯,数量不就要紧了吗?” 两边都是普通士卒。 十五万打五万,可不手到擒来? “大王身侧的那支骑兵队虽然人少,不足一千,但各个精神气饱满。你知道尔朱荣吧?” 江锦思忖着怎么安慰对方。 “尔朱荣,这不是万王之王吗?”宁立德很自然地学了怀王对尔朱荣的称呼。 “万王之王?” “大王说的。”宁立德感慨道,“其实你不该拿大王和这位比的,这位生时的地位和玄武门前的太宗差不多。只是他不姓元而已。” “江某这两日见了大王。” 江锦吞咽了下口水,“大王一如从前。” “从前?” 宁立德没听明白。 “大王自小,反正从我拜见大王起,便是这样的神态表情,和十多年前几乎没有分别。”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熟人 宁立德忍不住颔首。 江锦继续道,语调里透着几分叹服之意:“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我都想象不到能有什么事能让怀王勃然色变,或是大怒,或是畏惧,捎带着大王身旁的那些参军长史,个顶个的严肃。” “为上位者是该如此。和咱俩一样嘻嘻哈哈没脸没皮,可不完蛋了。像来俊游般一惊一乍,或是周兴一样阴私下作……都不是好事。”宁立德相当维护自己心目中的领导形象。 他希望跟的领导就是怀王这般姿态的,令人望之心悦诚服,亦不会被轻易动摇,改弦易张。 两人在山上树下长吁短叹,就着河流丘陵城池感慨不已,趁着天光大亮之际匆匆下山,打马回营。 谁曾想和官军的哨骑队伍狭路相逢。 更尴尬的是,居然是老相识。 当然这不是说两边人马面对面地碰撞,为首的宁立德见了昔年在洛阳番上时的上官面露不谐表情。 而是两边骤然发觉对面来者不善后,便立刻张弓搭箭,隔着数百步进行了弓箭射程上的比拼较量。 这一局上双方本该旗鼓相当,偏宁立德是个开了挂的,弓马不仅娴熟,更是军中翘楚。 都来不及掏出什么鸟铳,便轻松射中了对面领头之人的马匹,这年头的马简直是挨弓箭最多的人类好朋友。 也就不能怪马儿吃得多,吃得娇贵难伺候。 “你这弓手不错。” 对面跑了好几个人。 纷纷蹿到周围山林,宁立德没有死追的心,况且他人手不够,不过十来骑,哪有分兵的资格? “是你。” 对方率先认出了宁立德。 对这样武艺出挑、性格招摇且步步高升扬名立万的下属,断没有隔了一两年就忘怀的道理。 但宁立德一开始显然没认出对方来。 “是你,范将军。” 他张大了嘴巴。 这是种什么缘分。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下身子给对方解绑,着实让其他还在努力捆绑中的同伴傻眼。 “你们干你们的!” 宁立德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了这位昔年一同往均州迎驾,却只接回来一个精神失常的废天子的同袍身上的绳子。 仿佛方才的狠厉狰狞,破空而来的利箭全部都是过眼云烟。 “范将军,你于宁某有恩,无论如何,宁某都不杀你。” 范将军不是旁人,自是那先被同族连累、又被程务挺提拔,结果靠山全无的范水帛。 且说那次均州迎驾回来,宁立德也好,范水帛也好,全部做好了被武后怪罪,乃至身首异处的可能。 不过有赖于那位受武后信重的侍郎,不管对方用了怎么样的手段,总之武后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他们这些小喽啰上,两人各自被贬一级,罚俸一年,算是逃过一劫。 范水帛眸色复杂地打量了眼雄赳赳气昂昂,比在洛阳气势更胜三分的宁立德,默然不语。 他当然无话可说。 “你——” 某种意义上说,范水帛落到只能在官军里做个哨骑的队正,也是拜宁立德所赐。 无他,你部署里有这么个偌大反贼,在你眼皮子里上蹿下跳一年半载,为何你毫无察觉? 身为上峰,这是重大失职。 加上范水帛没了靠山,分分钟被人薅到了底层。 这才能和宁立德狭路相逢。 “别你呀我呀的了。你现在不走,可就得和我走去徐州城做个名副其实的贼军军官了。” 宁立德有些不耐。 原本已经又给自己攒了些许军功,没成想摊上了昔年的烂账,对范水帛,他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要是战场骤然相逢,怕是在认出对方的五官面孔之前,他早把对方一枪从马上戳下去。 或者干脆一箭射死对方,哪里有纠结犹疑的功夫。 但眼下不是相认了吗? 甚至是对方先认出他的。 宁立德顺势记起了对方是谁,不免缓和下了战斗中的厮杀心态,到底他们和官军又不是血海深仇。 大家都是唐朝子民,应该共同讨武才是,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若是怀王能一统天下,肯定尽数赦了的…… 他的思绪戛然而停。 “走吧。” 范水帛张口欲言什么,又四下茫然而顾,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咬牙开口。 “啊?” 宁立德愣住了。 “我随你一道去徐州城做个军官……你刚与我说的是军官对吧?”范水帛低眸再度确认了下自己的衣甲。 事实来说,他现在的衣甲根本挡不住任何重箭和弩箭。 属于一穿毙命的份。 “是军官。” 宁立德思绪百转千回,当即扬声笑道:“既如此,范将军便与我一道去见大王。” “好。” 等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徐州城下的东面关城,天色已沉得让人心驰神往,夏日有漫天晚霞,还有渐渐冷淡下来的晚风,卷起他们一行人马的衣角或者鬃毛,裹挟着入了城中。 宁立德干脆利落地请见怀王。 范水帛默默叹了口气。 “此人是……” 大约是见范水帛身上衣甲和他们不同,程原所部的得力甲士不免多问,满脸严肃。 “是我骤然相遇的官军哨骑队正,昔年在洛阳拜过把子的。”宁立德的说辞维持了一贯的义气和轻佻,让对方十分无语。 但对方已然习惯了宁立德的随意,不苟言笑地将范水帛再度搜身完毕后方许他入怀王所在官署。 “拜见大王。” 宁立德拉扯着范水帛直接下拜。 “嗯。何事?” 范水帛没敢胡乱抬头,只听见一声甲叶的振动声,出于本能地抬眸一看,正好和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怀王四目相对。 这一对,范水帛可谓心惊肉跳。 都什么时辰了? 怀王如何还着甲? “此人是我在洛阳担当羽林郎将时的上峰。却因失了程将军的庇护和我的缘故,成了唐军一名哨骑。和我在茱萸山脚下狭路相逢。” 宁立德实诚无比,完全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范水帛再度俯首:“愿为大王效力。” “其余人呢?” “都发往后营了。”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致人 “可有你的亲卫或是得力属下?”怀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问范水帛。 范水帛大约没想到投诚如此容易,停顿了一秒后道:“未有。范某任职时提拔的得力属下,或是交好的一部分都尉,目前多数在洛阳城中。” “嗯。” 怀王看了眼乖觉立在一旁的宁立德,“你既曾为泽义的上峰,本王也不发你去宁立德部为将。你索性去景明处当个副将如何?” “多谢大王。” 范水帛尽数应下。 这是没法子的。 那什么景明,宁立德来时与他说过了。是李唐宗室亲贵,其父是被李治夫妇逼杀的李道宗。 算是怀王麾下几部里出身较好的将领。 此外还有陆家。 总比给宁立德当副手强吧。 “来人。” “在。” “领范将军往城中右军寻李景明,传本王口谕。” “喏。” 范水帛离营前再度拜谢大王,似是感激不尽的模样,让本就心生疑虑的怀王更加眉目深沉。 “大王可是不解此人这般做派?” “嗯。” 怀王惜字如金。 宁立德组织了下语言,利落道:“甭管他是真降还是做局,就其人本事能耐而言,不足为虑。” 怀王眉头果真舒缓了些。 “他最开始能混上去,主要是有个好堂叔,就是那个和权善才大将军一同因为砍树获罪,要被先帝砍头的那位。” 怀王直接道:“范怀义。” “对。然后这位倒了后,好像是巴结上了程将军,为此继续混到了中郎将的位置。” 宁立德对范水帛的能耐一清二楚,只论弓马刀枪这些硬功夫,和他比不来不要紧,估摸着连怀王都打不过。 但为人处世自有一套水平,看和宁立德的相处就知,寥寥一年半载的情分,便让宁立德愿意在这般局势下高抬贵手。 “纯靠混的?” “嗯。他混得不错……”宁立德挠了挠头,“其实大王从今日事也知,他当年是我直属上峰,待我也算照顾。” “擅长笼络人心,凭恩威拉拢下属了?”怀王总结道。 “差不多。” 宁立德恳然道:“不能指望他上阵立多立功的,但给他个一官半职或许能有奇效。洛阳远在天边咱们不去说,光是官军中……有他女婿在薛仁贵的大军中担任将军,负责黄河方面的后勤辎重。” 怀王神情纹丝不动,唯独眼珠一转,静静凝眸在宁立德身上。 “他在军中领一队哨骑,说到底是托了这女婿的福。”宁立德半晌叹气,话意峰回路转。 本来范水帛何至于此。 怀王抿了抿唇:“你意思是,他女婿与他不和?” “哪个前途大好的将领会要一个被彻底厌弃的岳丈呢?没有休妻大抵是看在儿女面上。” 宁立德平淡道。 “所以,你预备离间?” “嗯,不管什么法子都要试试。”宁立德认真道。 “确实。” 怀王当机立断地吩咐人去请自己的参谋部。 周兴、狄光远、来俊游皆在此。 程原亦有份。 不大不小的屋舍当即满当当起来。 不过更尴尬的事来了。 程原识得此人。 “是范水帛?” 他脸色分外难看。 “怎么了?”怀王自然串联起了宁立德对范水帛的描述,不免猜到了些可能和程原有关的边角料。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好当众说出口。 “无妨。” 程原虽然也整日学着怀王端重,只是他学得有些不伦不类。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所有负面情绪都挂在脸上,从来没个正经笑脸。 怀王示意宁立德说出构想,然后静静问:“尔等以为宁立德提议如何?” “是将题出给对方。” 狄光远一语中的。 “但终归是我们调动起来的,且不费什么功夫。” “那不就是宁将军说的,万一有奇效呢?”周兴的话语多少显得有点刻薄,和他一贯的性子相得益彰。 “官军两路后勤,本王看来着实无虞。不过从此人情形来看,官军恐怕比本王预想的更加不堪一击。” 怀王冷然相对,就事论事。 “此事周某自请去施为。” 周兴直接拱手请命。 怀王点头:“许了。” 另外他看向程原:“往各处的勘察怎样?官军当真在两面不动如山,安静若斯?” 这是很奇怪的事。 固然他们在徐州在下邳斩杀了丘神绩,自此兵势大盛,不仅收编了一部分士卒,而且缴获不少。 但和朝廷本身能调度的兵马将领相较,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丘神绩所领大军本身素质一般,不是说士卒体格武艺多差,而是全然没有章法。 起码中层军官这块一塌糊涂。 溃散后的上万兵员里,按理说或多或少有几个出挑人物,能够聚拢起溃兵,规划出路线,逃到一处没被怀王污染的城池里休整,和洛阳或者其他能够做主的大州联络。 但是——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根本没有这种成建制的溃兵队伍。 怀王甚至怀疑这部分溃兵要么死要么伤,要么直接回家,或者成为流民,或者落草为寇。 这是怀王及其部能够面对此番十数万大军依旧没有动摇的根本原因。 “这两面的不动如山确凿无误。” 程原当即回禀。 “其他处有说法?” “臣未探知。但是……目前茱萸山吕梁山基本都在我军哨骑范围内,唯独西南方向的龙岗山。” “此山我寻不少当地人问过,不算难走,但离咱们处着实距离不近,若是走了此山,一来可以与西面北面形成合围之势,对徐州城形成泰山压顶之势。二来可以触及后方粮道,乃至南下往山阳扬州去。” 怀王闻言稍稍拧眉:“是你猜测?” 程原如实道:“是。若是敌军有所想法,大概会从南面破开口子。” 这便是纯猜了。 “哨骑……”怀王凝眸片刻。 “其实验证不难。” 宁立德插了句嘴。 “你说。” “不如夜间在龙岗山北麓放一把火?”宁立德的主意总是天马行空,不走寻常路。 程原却当即大赞:“甚好。” 赞完后意识到是宁立德的提议,又有些讪讪。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抽调 “但我方大营亦在南边。”怀王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仿佛只是提醒这俩货一个事实。 狄光远思索后道:“臣愿往大营坐镇。” 来俊游进来后一句话没插上不说,眼看周兴狄光远各自主动领了差事去忙,不免左右为难。 但他很快为自己发明了另一种差事。 “大王。臣近来在军中四处查看,私以为可以分营将小报内容朗读给基层军官知晓,不说能不能懂什么大义局势,但若是有一两个能够明事理懂道义的军官传递给其所属士卒,便也不算无用功。” 来俊游眼看怀王没有打断,其余人亦没有反对讥讽,却是信心大增,继续言明此事的便捷和实惠。 毕竟城中有不少文士,也能借此机会为怀王梳拢整理可用之人。 至于小报…… 当然不是朝廷的小报。 而是扬州日报。 在怀王起兵后捣鼓了出来。 不说长安城的小报原型出自明洛之手,江柔水的存在更让扬州日报的工艺水平远超官方小报。 “的确如此。” 怀王轩眉一掀,先行肯定。 “太妃早与本王提及过,而阿娘所领兵马,都用不着那些文士幕僚捻酸拿捏地读什么小报,阿娘几乎每日晚间聚众。” 用阿娘的话说,是洗脑是灌输理念。 造反固然没理,但要是能够长此以往坚持不懈地灌输武氏窃国、奸臣当政、奉天靖难这样的逻辑思路,起码在凝聚军心这块上会有用处。 说起在西线的宋太妃。 连程原都忍不住问:“太妃居然北上了?” 多么可怕。 本来一旬前的捷报送到这处,士气大增不说,连向来沉静持重的怀王都展颜而笑。 后来宋漾节宁立德李景明等部陆续而来,他们对西线不免有了些许忧虑。 还是那句话。 朝廷目前到底有着大义,能够调动各地军队平叛。 丘神绩送了一波。 宋太妃打赢了一波。 不是说这两场大战不重要。 不过对他们而言,得每一场大战都不输才有笑到最后的可能。 他们若是输一场,大概率就是身死族灭。 “在许州城外了。武承嗣逃入城中却失了心气,城防兵马为另一武家人接手。”怀王隐去了其他事实。 “武家人当真不吸取教训。”狄光远冷冷道,“咱们只怕能在徐州城里坐视太妃一路势如破竹了。” 只恨他们面对的怎么不是蠢钝的武家人? “破不了。” 怀王根本不计较狄光远的语气腔调。 狄光远对朝廷对武后的埋怨不输周兴,大概能和程原较量一二。无他,狄光远的父亲,只因和张光辅一道去豫州平叛时公平公正了些,不让将领官员牵连无辜和民众,居然被张光辅弹劾。 结果被贬去了复州做刺史。 复州在哪儿呢? 大约夹在江城(今武汉)和荆州(江陵)之间。 “为何?” 狄光远愣了下,“莫非这武家人是个变种?” “多少比武承嗣有些决断和想法。若真是个老实守城之辈,阿娘他们更要一筹莫展。” 老老实实结寨扎营打硬仗,对于阿娘的生命才是一种无声的消耗,阿娘如何遭得住。 但要是玩花样的话,怀王对阿娘莫名有信心。 “泽义。” 宁立德眼看提议被采纳,便继续在脑中完善着必要的部署策略,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度人手…… 此时冷不丁被怀王一叫,当即应声。 “你要多少人?” 宁立德听出怀王话语中的肃杀之意,声音一凛:“五千人足矣。”不过他看向了程原。 这让后者毛骨悚然。 “你要精兵老卒?” 宁立德拱手道:“若是官军真按照程将军的猜测行进,必定约定了信号发起总攻。” 那样的话,又怎么能抽调精锐去南边呢? 本来南边就有营盘营寨和各种工事以作防御。就算被冲进大营,怕也要进退两难的。 “许了。” 怀王直截了当,看向有些忿忿的程原,但到底眼看他为了大局咽下了这口兵马被‘夺’的气。 “今日大家各自议定部署,速速去做!” “喏!” * 不得不说,尽管徐州城外多是平原,乍一眼望去无边无尽,但有碍于几座丘陵和两条河的存在,能发挥的空间到底有限。程原能想到以山为掩护绕行而至,三面合围居高临下又能威胁怀王后方的可能,官军没理由想不到。 宁立德自怀王处转身出来,便吊儿郎当地跟着程原去了他本部所在,稍显紧张之色。 “怎么,你还觊觎我的兵马?” “你的?”宁立德嘿嘿笑道。 下一秒程原就转了脸色。 父亲未得善终的事实使得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人活在世上,做人的智慧胜过一切。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为裴炎说情? 不知道武后眼里容不得沙子吗? 裴炎是为什么死的? “瞧你吓得,我还能为了一两句无心之语故意拎出来放大给怀王听吗?”宁立德习惯成自然地说笑话。 程原一改往日和他阴阳怪气的姿态,眉头紧皱:“我不怕这些, 大王也没必要疑我。” “是了,咱们大王一等一的英明。诶,你说。为什么当年太宗不传位给他?要是传了多好。也不用老是被怀疑旨意的真啊假啊。” 宁立德是真敢讲。 程原的敏感度却很高:“太宗过世时,咱们怀王才几岁?奶娃娃做天子吗?怕是下场不如汉昭帝。” “我随口说说,话说你的这支骑兵……” 程原厉声道:“骑兵你休想。这是随大王左右的。” 程原目前就是怀王的贴身保镖,基本怀王走哪儿他在哪儿,他在此处府衙中亦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方便他过夜。 “喔喔。别气,我又不懂。” 宁立德打着哈哈,想方设法地想要从程原手中多扣点兵马出来,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就差你这二百人功亏一篑。 什么若是被冲进大营,要如何倚仗大营且战且守? 什么敢在山上夜袭的官军说不定是个顶个的好汉,不能想着以一当十,要算得宽裕些。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一处 一番拉扯下来,程原的呼吸都粗重了许多,只恨手上没个锤子,不然怕是忍不住给宁立德这厮来一锤。 好在不管底下怎么推诿扯皮,有怀王的最高军令在此,宁立德到底于晚间汇聚收拢了临时组建起来的精锐士卒,打算明日给他们明确作战思想,规划作战部署。 结果刚一躺下,便有一阵吵闹传来。 宁立德豁然睁开眼,也不冲出去问东问西,大步走到简易的木架子旁,铺展开甲衣甲裙。 以至于报信的甲士和亲卫一同进帐时都诧异无比。 亲卫立刻反应过来帮忙披甲,另一甲士匆匆拱手,神情略有仓皇:“刚探得龙岗山中有敌军踪迹,数量不会少,怕是上万。” “嗯,你继续说。其他呢?” 宁立德被惊醒时便有此想,神情纹丝不动。 眼看主将如此胸有成竹,几人皆咽下了诸般惊恐,随即赶来的包堂裘柏等人更是寻到了主心骨。 “……小的以为,不出意外,咱们要被偷袭了。” “所以。” 宁立德声音陡然上扬:“还等着做什么!当务之急不要炸了营!包堂你去寻程原,除了禀报城中的怀王外,让他速速带巡夜的哨骑甲士过来与我共同挡住第一波攻势。” “其余人等各自回去安抚整队披甲,今晚上是不用睡了!” 话音刚落,耳聪目明的宁立德便听见不远处有弓弩飞来的破空声,犀利打破静谧的夜。 “速速去做!” 宁立德的言辞清晰和当机立断给了在场之人相当大的慰藉,众人当即轰然应是,旋即快步而去。 徐州城外的夜,终于有了沸腾之势。 * 与宁立德程原的手忙脚乱却心中有数不同,自昨日便辛苦绕道,沿途不知有多少减员和掉队的唐军,摸黑在山上进行最后一次整队,预备组织对山下营盘的冲锋。 这部分唐军多为步兵,龙岗山并不伟岸也没有千仞悬崖,但它到底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所以骑兵来不了。 这些披了甲胄,拎着军械,乃至这两日干粮和水的士卒,此刻虽说见着了‘黎明的曙光’,但各个苦不堪言,只想席地而睡,等白日发起进攻。 领这支奇兵的不是旁人,正是麴崇裕长子麴嵩,世家气息十足的名儿,有记忆起便在长安洛阳两地长大,实打实的唐朝本土人。 他的面容和夜色混为一谈,看不清是好是歹,他年青气盛不假,但此番单独领一支偏师过来,自然存了建功立业的想法。 赢下这一仗,为自己正名,为父亲尽孝,为武后和朝廷尽忠,实属个人价值和大义的双重兑现。 “儿郎们!” 麴嵩举起了自己的长矛,大声呼喝。 这让隐身在黑夜里的不少士卒唉声叹气,不过面上谁都不敢坏了士气,违逆主将。 被砍了祭旗怎么说? “贼军数日龟缩在徐州城中,怀王更是一等一的混账反贼,罔顾城中百姓安危,擅动刀兵造成江淮生灵涂炭!” 这是谴责对方,占据道德制高点。 我们是王师。 “丘神绩大军兵败,丘将军本人战死,朝廷武后可有亏待了他的家小父母?!此战我军必胜,凡是敢逃敢散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人都断了此念,与本将一同死战!” 这是进行威胁恐吓,凝聚起士气军心。 战死有抚恤。 但麴嵩不该以丘神绩做例子的,因为这是武后心腹,是正经大将军,怎么不提那些普通士卒的抚恤? 不过此时,没人敢出来瞎逼逼而已。 “不必等天亮了!天亮了咱们这上万人的动静瞒不过比狗鼻子都灵的这些贼寇!” 麴嵩显然早有腹稿。 “儿郎们,甲胄可在身上?!” “在,在。” 有人稀稀拉拉附和。 麴嵩则愈发肃然大声:“甲胄弓弩可曾齐备?”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开始扯起嗓子:“齐备。” “有谁还有其他话说?!” 麴嵩视线锐利,哪怕在黑夜中,借着被夜风吹得跳动的火光,也依次掠过麾下十数位得力的副将和都尉。 想这位麴家少主虽然年青,但自小随父亲在军中厮混,加上人高马大武艺不俗,此刻气势勃发目露凶光,当真震住了底下部属。 打仗嘛,气势相当要紧。 “愿为郎将赴死!”这是他的亲随,他父亲本部的精锐。 “诛杀反贼!扬我军威!”这是另一拨和麴家关联不深,却深受皇恩,对武后及朝廷忠心的将领。 麴嵩面露狰狞,大声道:“若能三日破城,城破之时自将城中财货子女尽数分予尔等!” 这是变相允许其部屠城劫掠了。 几乎所有军官都面色一喜。 但极个别的反而低下了头以做神情上的掩饰。 从流程来说,麴嵩做得相当不错。 换个层次更高的更有能耐的,哪怕是薛仁贵,估计也不会比这位骨子里不是中原人的麴家人做得更好了。 因为这是内战,薛仁贵肯定下不了屠城的军令,哪怕其部里大概率没有彭城人,江淮人也是少之又少。 “儿郎们!” “此战还是和从前一般,我依旧为你们先锋!必败贼军!” “必败贼军!” 山上小坡上军势大振,随后便是弓弦、甲胄的哗啦声,军官依次折返过去整备列队,按次序跟随麴嵩往山下迸发。 山上是激励士气,许下战后赏赐。 山下却简单多了。 因为光是维持秩序,不让各部喧闹炸营,并将军令在乌漆麻黑地夜间妥当传至各部军官处,就耗费了不少时间。 更不用说军官们还要组织士卒。 “这营寨……” 宁立德领着第一拨亲卫赶到了营寨之前,彼处已火光大亮,照得恍若白昼般,他几次扭头想吩咐人熄掉火光。 不过思绪流转间终究忍下此念。 “没法子,将军。这大营本是仓促而立,不说壕沟纵深布置深坑陷阱,连拒马木板都零星寥寥,怕是挡不住对面一冲……” 有亲卫咬牙来说。 “无妨。” 宁立德回眸望了眼沉沉夜色里的徐州城。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对射 他在心中估算了下时间,缓缓拉下铜面后再回眸。 这一看,所有人都微微诧异,然后肃起神情,有铜面的亲卫精锐也有样学样,没有的则是昂扬起来。 这就是亮堂的好处了。 身为主将,宁立德自知表率的力量。 此战没什么好说。 首先对方基本都是步兵,而他这处的骑兵除了零星数十骑外,正经的骑兵队伍还在披甲整备,断无可能作为先锋来冲,怕是要等开战后瞅准时机从侧翼进攻,撕扯开军阵定乾坤的。 其次他和还在仓促集结的这部分人马作为先锋必须挡住敌军,不能让敌军直接得手。没办法,对方来得太快太凶猛,连天亮都不肯等,不然等天亮后宁立德组织人把营寨修整加固一二,敌军光是拔寨便要费许多功夫。 哪里会像现在一般他们这侧几乎没什么有效阻挡物,需要宁立德亲自打马在前凝聚士气,纯靠肉身打硬仗? 最后他开始凝眸望着山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宛如一条游龙般快速压下来,虽称不上泰山压顶,但居高临下着实有些气势。他没再去关心身后的情况,程原何时来援,徐州城内何时发兵。 这都不是此刻的他该想的了。 唯有眼前。 唯有站稳这块阵地,绝不能让对方铺陈开兵马。 “待得敌军冲下山来,若是一鼓作气来冲咱们,我自当先迎敌,绝不动摇!咱们必须撑到援兵前来,一步不可退!懂吗?!” “懂!” 身后数十骑和其他披甲后来列队的精锐士卒沉声应下。 “若是他们胆敢于山下整队列阵,我自领骑兵前冲,尔等随后而来!明白吗?!” 这次是更为大声的回答。 “明白!” 宁立德接下来没再说一句废话,只沉沉注视着前方,原本隐匿在山林里的点点星火已藏不住光亮,呼天喊地的厮杀叫喊由远及近,仿佛浪潮一般涌来。 某种意义上,宁立德可称守株待兔。 敌军是以逸待劳吗? 真不是。 麴嵩在冲杀前的那阵喊话只是让疲累一日的部属喘息了两刻钟而已,偏偏这点微不足道的时间里除了要解决如厕喝水等个人问题,还要应付麴嵩的讲话,并约束部署,免得自家成了‘显眼包’。 麴嵩可是有一支威风凛凛的督战队在后。 凡是敢退至帅旗后的,一律斩。 信心非凡的麴嵩自然留意到了山下大盛的光亮,瞬间惊悚后便昂然大笑:“如此招摇,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身旁副将喏喏不敢言。 “倘若早早察觉王师将至,便该以逸待劳披挂完备,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惜可惜!” 麴嵩声音十分响亮,他必须说给所有人听。 以此稳住军心。 不使士气因贼军的准备姿态一泻千里,没打就怂了。 “所以这无非是虚张声势罢了!” 麴嵩说到最后五官狰狞,仰天大吼。 “诸位,拎好自己的兵器,此战头功必是我部!” 这样一句接着一句,士气还真就被稳定住了。 麴嵩说得其实非常在理。 要是唐军真有算计,也必定是埋伏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等他们进入包围圈后奋力冲来。 如何能把阵地照得堪比白昼? 等两边的距离仅剩百步之时,麴嵩已然能望见宁字大旗后影影幢幢的兵马,乍一看披甲率相当之高。 但……麴嵩冷笑。 后头部队压根没集结披挂完,大营中还有喧嚣奔走的,纯靠宁立德以个人威望在前方顶着而已。 打垮宁立德,此战休矣! 漫天弓矢倾盆而下。 不止是官军遭了殃,宁立德部亦有不幸坠马者。 宁立德没料到对面没仗着人多势众一鼓作气地直接冲来,也没有在远处列队整兵,而是选择了以对射开场。 “儿郎们!” 宁立德高高举起自己的大弓。 然后重重放下。 将旗随着宁立德急速而动,身后或在举盾或在放箭的数十骑兵各自愣了下,下一秒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此时勉勉强强不到百骑。 但披甲完毕、军械齐全的他们皆是精锐,有宁立德的亲卫,亦有小部分归属程原调遣的哨骑。 所谓兵尖子般的存在。 一旦冲起来,宁立德再顾不得什么瓶瓶罐罐,无非是能不能冲垮对方的军阵,以及自己不能陷于阵中。 亏得不过百骑以下的规模,这片场地勉强能够铺陈施展得开。 这一冲,不能算失败。 但要说完全得手,也不至于。 能被麴嵩挑来奔袭的兵马没有太次的,就算不是精锐之流,但当兵基本的素质不差。 尤其麴嵩反复在路上给他们‘洗脑’贼军的无能拉胯,再是开战前一次一次的激励己方和贬低对方。 说得多了,大家伙儿都信了。 以至于他们都没拿宁立德的冲锋当回事。 没当回事也就没有集结聚拢起来,摆出妥当的长枪军阵。要知道能破骑兵冲锋的唯有结成大阵的重步兵。 甲胄要重,兵器要利,且在质量上不能输于被动能加持过的一人一马。 麴嵩所领部下是成建制的战卒不假,但为了行动方便,不说什么重兵器诸如大锤长斧之类,连甲胄都精减到了一定程度,此刻又没结成妥当的长枪大阵,宁立德当面敌军是直接溃散。 这时候便体现出了麴嵩部没集结起来的好处。 至少不用被宁立德一勺烩了不是? 如果从天上俯视看去,便是宁立德引着数十骑径直从麴嵩部里穿过,撕开一条泛红的线。 “围住他们!他们不过百骑!杀了主将,此战功成!”麴嵩面对自家军阵被撕扯开的事实,立刻加紧马腹提起大枪,预备亲自往前。 麴嵩的这一动多少稳住了局势。 其部属士卒没法往后退,担心被督战队砍了完事,更没法向前,因为贼军营盘便在前方。 于是乎只能跟着麴嵩拼命往宁立德处涌去。 麴嵩驱着战卒拥过来时,宁立德收拢了剩下的数十骑,预备第二次开冲。 每次冲锋都会出现不少的损耗。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身死 这次宁立德更狠了些,他狠狠拽起缰绳,在即将碰撞的前一刻选择了连人带马一块砸进对方军中去。 身后骑兵有样学样,各个不惜命地开凿。 这一凿,麴嵩有些顶不住了。 心慌意乱间,他望了眼扬在空中的旗帜,凭着眼前火光是肯定看不清的,但他知道,身为主将他必须有所担当。 畏惧最无用。 宁立德眼看二冲都有收获,便迫不及待地调转马身,准备准备三冲。 “都必须顶住了!” 麴嵩大喝一声,只是刚喊完便感受到了地面轰隆隆的动静,他一时愕然本能扭过头去看。 “少,少主,是援军!城内早有算计!咱们被埋伏了!”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是旁人,是他父亲自小给他安排的亲随。 麴崇默然片刻,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直接挥舞起大刀,砍下了此人的脑袋。 本有骚动的周遭立刻死寂下来。 只是对照着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喧嚣声,还有声势大振,即将发起第三次冲锋的贼军,麴崇咬了咬牙。 “儿郎们!贼军势大,但大义在我,胜利必将属于我们!我们绝不能退!结阵!” 到了几乎是最后一搏,麴崇顾不得有多少心猿意马,思考后路或者干脆投降的士卒,发出了一个必须正确的指令。 不过仍旧太迟了。 至于明智嘛…… 也不见得。 等到结阵完毕,刚好宁立德组织的第三次冲锋也如约而至,麴崇和其士卒奋力抵挡。 诶,别说。 真就挡住了。 起码没让对面姓宁的反贼在他军阵中左突右闯,肆意纵横。 此时,麴崇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由远及近的骑兵已然在他左右耳旁不断轰鸣,他们被包抄了,正面方向是宁立德和数十骑以及披挂完备蜂拥上来的步兵,左右两翼不出意外会迎上徐州城的其他骑兵大队。 如果要撤退,那么必须保住后路无虞。 喊杀声已铺天盖地。 没能冲开长枪军阵的宁立德等人开始和他们短兵相接,援兵的到来无疑给宁立德部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在宁立德的带领下奋不顾身,压根没有那种当兵吃粮的上下班做派。 ”怀王奉召靖难!尔等若继续执迷不悟,便是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宁立德仰天大吼,气势当真逼人。 麴嵩在打嘴炮讲大义上哪里会输,猛地提了一口气预备回怼,却眼尖地瞟见两军接镇之地有人下跪请降。 他眼神凝住了,等再看左右两翼的士卒时,毕竟面对的贼军是来势汹汹的骑兵队。 哪怕请降,当面的一瞬间也要被碾压成肉泥。 所以他目睹不少人干脆往东西两侧的夜色里奔去,撒腿狂奔,不管是山林野兽还是江河溪流。 如此茫然逃亡,难道不知道也是死路吗? 麴嵩手都在抖。 但这数秒的停顿对尚且凝聚在他四周卖命打斗的士卒是致命的,贼军说得言之凿凿,为何无人反驳? 莫非他们才是贼军? 麴嵩部自上到下胡思乱想的片刻功夫,不说宁立德怎么陷阵厮杀,一层层地拨开外围士卒,即将突破到麴嵩身前。 光是两翼的骑兵部队,一部分分出去截杀奔向山林的士卒,另一部分却没管往河边跑的逃兵,奋力从左翼往中间来掏。 “少主,奴护你突围吧。” “怎么突……”麴嵩完全不懂,他明明按部就班而做,薛老将军也没有否认这个计策。 到底差错在哪儿? 他们都是步兵,拿什么和骑兵突? 尤其当面感受过宁字大旗的冲锋,徐州城里的怀王本部骑兵难道会不如宁立德? 这哪里是什么贼军? 分明比他们这正规军厉害多了! 但这个认知已经来不及了。 麴嵩眼睁睁地看着四面八方的兵败如山倒,而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从势均力敌到落于下风,到眼下再无生路。 本来要是能在援兵到来前往身后汇拢那部分刚下山的后部,结成军阵且战且退,性命大约可以保全。 话说,为什么他会跟着一块冲下山来呢? 他怎么就身先士卒了? “少主!” 他的亲随被陆续拔掉。 麴嵩终究压住了心底那口气,提起亲父赠与自己的大刀,拼尽全力对上面目狰狞,满是血污的宁立德。 只能说死得壮烈,没有对不住家门和朝廷。 主将的身死没有激发其部下不惜一切报仇的心,反而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之后是该降的降,想逃的逃。 至于能不能逃掉,却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这夜怀王大胜。 尤以宁立德为功首,被赐奴婢五十人,战马三十匹,黄金百两,且优先拣选缴获的器械物资等。 战后共计杀伤麴嵩部千余人,逃散数千人,降了四千人。 关于四千人的安置,怀王亲自往城南大营走了一遭,在原本是宁立德的大帐内召集各将来议。 宁立德带上了范水帛。 “泽义,此战你部损伤较大,又是你头功,你先挑。”怀王抬了抬下巴,口吻平淡。 宁立德早有此想,不过要等怀王发话而已。 “多谢大王。” 他俯首道。 “不过大王,臣与敌军中不少军官接触下来,发觉要说其多么忠于朝廷或者武后,不至于。但架不住他们多是河东京兆籍贯,家小祖宗都在那里。”狄光远沉声道。 “寻常士卒呢?” 狄光远叹气:”也多是河南道人。” 众人皆是无话可说。 这是客观事实,当年司马家当政掌权时的江淮一共发起了三次兵变,分别是王凌、毋丘俭、诸葛诞。 从威望来论,这三位或多或少都有,基本都不输刚起兵时的怀王。 但为什么都输得一塌糊涂? 无他,因为曹魏逆天的边防军轮换制度。 即江淮士卒的家眷老小都在洛阳周围。 你让那些士卒怎么办? 跟着你一路打到洛阳,然后眼看着将军龙袍加身,自己的妻小被砍了头,家破人亡吗? 谁都不愿意。 怀王视线慢慢凝聚在存在感极低的范水帛身上,他温言道:“水帛你可识得麴嵩麾下的军官士卒?”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成算 “认识一部分。” 范水帛不敢耽搁,立刻道。 “你和泽义一块去。四千余人知道怎么做吗?”怀王面色不改。 范水帛想都不想,赶紧俯首道:“知道。根据其籍贯生平,视情况分派。不能一概而论……” 宁立德轻轻叹了口气。 程原更是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狄光远瞅了眼怀王,主动开口:“是赦免数百个被逼无奈的作为恩义,再杀数百个罪大恶极的来正法度,再选数百作恶多端的充作军隶,剩下的按照范将军所说的籍贯生平本事是做辅兵,还是发去淮河一线的军屯?又或是编入几位将军的营中……” 范水帛讷讷不敢言。 什么被逼无奈,作恶多端……这如何来区分? 宁立德却是熟门熟路。 因为他在下蔡处置万余降兵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思路,首先不能一股脑地全部编入军中。 抱团容易生事,容易惦念着回家。 要全部分化瓦解,尽可能地打散打碎,彻底融入军中各营。 “我与范将军同去。” 狄光远早和怀王大致议定了接下来的大略,只是具体实施起来的战术细节方面需要怀王和几位将主好生探讨一番。 接下来是以主动出击为主,还是继续防守反击? 麴崇裕这路有了动静,为何薛仁贵这边如此安静? 待得怀王把一个个问题抛出,底下将领各自默然,有对此不太懂的莽夫,也有脑子灵光的货色。 要说共同点,大约都忠于怀王府,是对怀王本人的认可。 “可以适当出击。” 程原作为诸将里和怀王最为亲密的一位,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来,如今士气正好,所谓一鼓作气。二来,咱们不能死耗在徐州,又不是和朝廷对峙……” “三来,还有西线太妃的缘故。” 程原显然明白怀王的大略。 又不是要和朝廷搞个南北对峙,东西两国。 巩固住徐州没有太多战略上的意义。 至于第三条,所有人都懂。 他们在东线被阻得久,西线的太妃就越独木难支,更别说为了确保徐州的稳妥怀王的安危,精锐心腹等等能送来的都来支援了。 “如果确认为主动出击,你们以为该打哪一面?” 怀王再问。 宁立德开口道:“麴崇裕部。” “泽义不是很仰慕薛将军吗?”怀王缓缓而笑,舒缓了此间稍显紧张严肃的气氛。 宁立德勉强笑了下,半晌道:“依小人来看,薛将军自打在背面扎营后便一动未动。连来碰一碰徐州城的兴趣都没有,不像东面花招繁多,又是叫骂挑衅送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唐军主帅……” “这都是事实。你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程原直接打断了宁立德的话。 宁立德也不恼,只斜着眼看对方:“从这些行径来看,为什么不能是薛将军年老失了心气,不愿意在战场上拼命了吗?“ 此言一出,怀王的口舌都莫名干燥起来,头皮更是发麻。 其余人也都目瞪口呆。 以年龄来论,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不该是在西线大获全胜、奋力进取、亲自随军的八十多岁老太太宋太妃吗? 或者是那个快要七十岁,还想着龙袍加身的太后武氏吗? ”你意思是,薛将军因为怕死无视朝廷律法,无视大权在握的太后,也不管家中妻小的死活吗?“ 开什么玩笑。 每个主帅、主将身上都背着军令,打不赢仗回去受死受辱的将军不要太多。 薛仁贵先前不也是因此被贬做庶人吗? ”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宁立德认真无比,”若非对方威名赫赫,实在不像是愿降的。我都想派人送文书过去试探心意了。“ 他说完后担心被反驳,立刻补充:“你们想,要是换做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老臣,你们不会这样想吗?” 众将还是觉得荒唐。 但这时他们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怀王一言未发,换作平时,但凡宁立德这厮有点逾越的混账话,怀王都是第一时间纠正或责备的。 眼下……难道是怀王的认为吗? 连程原都恍惚起来。 薛仁贵可比他父亲程务挺厉害,名气更响,功业更多。 “且等周兴。” 军议至此陷入了泥潭。 宁立德则在出帐后第一时间勾搭上了程原,两人虽然言语行动上都不对付,但放在眼下局势上,反而是最为可靠的伴当。 两人毕竟都是得用的将军,没有干站着聊天饿肚子的习惯,只让亲卫去折腾一锅鱼汤来吃,反正有啥吃啥,速度快些来。 “是我说错话了?” 宁立德觉得怀王的腔调自他提及薛仁贵后更为沉郁。 “你何时说对过?”程原冷嘲热讽道,“难为你差事办得漂亮。”昨日夜间听得动静,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命丧敌军之手。 “这便足够安身立命了。” 宁立德悠悠一叹:“还记着听闻头功是我的妒忌心情吗?” 程原面上一黑,但罕见得没有反驳。 两人其实都是不画空头支票的王八蛋,说起话来都很真诚,好比程原他没否认心里的不平衡。 奈何知道理亏,连理论都没必要。 “我以为怀王心里早有成算。” 程原没有否认:“何止是成算,大王当真是天崩于山前都不会变色的正经天子,不然怎么解释,大王他识得薛将军?早就达成不战的约定?” 宁立德被程原正经天子的一词整得思绪中断了一秒。 ”怎么可能,薛将军和他差了十来岁而已。“他说完便沉默,他不该用而已两个字。 两人相差的何止年龄,还有君恩,在军中的威望,薛仁贵岂是麴崇裕可以相提并论的? 要裴行俭苏定方这样的来才能一较高下。 怀王也不如。 可能在他本部,在他们这些受过怀王府恩惠赏识的人心中能够不惧对方,但天下万姓呢? 薛仁贵可是在太宗时期就大放异彩的人。 两人无言以对,各自捧着碗新鲜的鱼汤来喝,宁立德慢慢放下碗来,开始剥一旁的瓜果。 “是太宗的手书。”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其他 宁立德抿了抿唇。 程原看他一眼后道:“我见过。但又怎么……”是真是假,他哪里知道? “应当是真的。” 宁立德笃定道。 程原轻呵一声,罕见地露出一分怅惘之色:“你知道大王曾和我说过什么吗?是很多年前了。” “嗯?” “他说,他和我的出身没有太大区别,无非他的父亲更堂皇更敞亮一些,懒得做什么遮掩。” 程原面无表情,只望着不远处换防的士卒麻木道。 宁立德恰到好处地染上一点诧异之色。 “当然,他不是外室子。比他更年幼的巢王也不是。根本在于太宗陛下认了,而我的父亲没有认我。” 这几乎是程原自小到大最根深蒂固的执念。 努力习武读书,努力力争上游,为的也是有朝一日能让父亲高看自己一眼,能抬头挺胸走进程家门。 但父亲死了。 程家都没了,他那扬名天下的父亲,名震海内的祖父,满门荣光都灰飞烟灭,而他得益于没有进程家门,居然这样活了下来。 程原废了好长时间才从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里振作起来。 “你意思是,怀王他不受宠?”宁立德咋舌。 不该啊。 “宋太妃受宠,不意味着怀王受宠。”程原声音冷淡起来,“好比我父亲曾痴迷于我的阿娘,却对我不屑一顾。” 只是有宠罢了。 怀王在太宗心里,大约和他在父亲心里差不多,可有可无。 “难说。” 宁立德想到这个可能,是越想越有可能。 “或许薛将军知道这是真的呢?或许太宗陛下当年就有交代呢?” 程原摇头:“这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猜测。唯独我们被唐军包围动弹不得是真的。且等周兴,你不是说万一离间成功呢?” “不是万一,至少有十分之一的可能。甚至如果薛将军真存了贰心,这便是百分百能成的。” 宁立德信心莫名大增。 程原却低头扒拉过个果盘,开始往嘴里扔。 不过他俩没能等来北面唐军撤退或者薛仁贵愿降的消息,而是北面大军次日来攻城了。 啊哈。 天才蒙蒙亮,光线柔软而朦胧,透着早晨独有的凉意,用不了多久便会迎接新一轮的暑意。 宁立德被亲卫从梦乡里唤醒,等简单洗漱后便由着亲卫开始披甲。 “生烟?是做饭?” 他脑子昏沉沉的,反应了好久才迷糊道。 “嗯,消息传来了。” 亲卫认真道。 “我去北面干什么?那里怀王不就在城中?除非城里存心想降,不然哪里能一日而下?” 宁立德稀里糊涂地说完又停顿了。 他忘了势比天雷的火药。 什么城墙炸不开? “我防备南面和西面是吗?” “西面是宋将军在。” 宁立德喔了声。 大约是麴崇裕死了个儿子,成建制的万余精兵又一去不复返,使得他开始质问薛仁贵。 此间主帅是姓薛的。 所以薛仁贵扛不住所有压力,开始派兵来徐州城下糊弄了? ”不至于。“ 亲卫茫然,只和另一名亲卫仔细给宁立德穿戴。 如怀王所料,宁立德防备在南面是对的,因为目力极好的他都不用哨骑回禀,便察觉了龙岗山上的动静。 西面也传来了两军接阵的动静。 今日官军是被刺激地发起了总攻,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深吸了口气。 却没有一丝害怕。 官军也不过如此。 * 这日从天亮北面唐军大营升起的炊烟起,到晚间鹅车被毁,火药被淋、甬道被拆止,可谓展示一遍什么叫做饱和式进攻。 天没亮开始做饭,从早搞到晚,不仅有北面的攻城,还有西面南面的同时来攻,力争破开一个口子。 但都失败了。 麴崇裕压着所有怒意,等着薛仁贵在上首听完副将的报告,直到营中再无旁人。 “薛总管,麴某敬你有资历有威望,自从洛阳出发不曾质疑过你的任何决策,结果呢?你莫非和怀王约定了不战?” 麴崇裕愤然道。 “这要怎么约定?况且那么多伤亡,难道是假的?”薛仁贵不动如山,嘴唇却没什么颜色。 “咱们继续在这里耗下去,那八十多的老太太就要裹挟着淮河一线、许州附近的兵马往洛阳去了。” 麴崇裕是真惦记着他在洛阳的大宅子。 里头不仅有他家当,还要爱妾幼子。 “许州城……这离洛阳确实不远,且多是平坦大路。”薛仁贵好整以暇地抱胸道。 “你都知道!你是预备降了怀王府吗?” 麴崇裕恨极。 “你可曾见过那道旨意?” 薛仁贵避重就轻。 “旨意?” 麴崇裕愕然,旋即后退两步,像是害怕被薛仁贵直接软禁在此中,他可没带几个亲随。 “你真降了怀王府?” 那旨意于朝廷于武后,必然是矫诏,就算是真的也是假的。 如果有人说旨意是真的,基本意味着一件事。 他准备反了。 “没有。” 薛仁贵笑了,有深深的笑纹仿佛嵌在脸上的沟壑上。 “没有?!” 麴崇裕更加激动,“那你为何停在北面月余却没有动作?粮草辎重是这么白白浪费在反贼身前的吗?只是为了给他们看看唐军兵势浩大吗?我昨日便写了你不战的奏折。” “麴将军,我问你。如果我们这支队伍被打散了,朝廷还有其他可调的中原兵马吗?” 第一部分是丘神绩领去平李冲叛乱的大军,一窝在江淮送了怀王府一个大礼包,内含被收编的上万士卒壮丁,数千战马,上万领铠甲,无数器械军资,以及最根本的粮草。 第二部分就是薛仁贵和武承嗣为首领的大军。目前已知武承嗣在下蔡丢人现眼地不行,麾下能有多少残部? 况且薛仁贵参与了此次征兵征丁,说实在的,都是惨无人道的,完全可以说是家破人亡。 当兵当民夫的积极性能有多少? 凡是能跑掉的,估计更愿意去做流民,但必然有一部分被贼军吸收去了编制,再度壮大了队伍。 麴崇裕被薛仁贵这样一问,还真沉默了。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