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仵作娘子》
1. 过来,爷疼你
腊月初二,大寒。
“咻——”
箭矢穿透风雪,携杀意欺近,墨无渊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的沉腰斜身,将自己挂在马侧,修长手臂绷起劲力,剑刃在掌心如蝶翅旋转,飞箭撞上这泓银光,如流星般冲回原本轨道,于呼吸之间,反扎进刺杀者胸膛。
双脚轻踢马身,马儿冲入树林,墨无渊借力拧腰旋身,穿越疾风朔雪,反手刃光欺近,血花崩溅,又解决掉一个刺杀者!
“……今儿这雪可真大,不知会不会误了时辰……”
“也就十来里地了,误不了,晚前保准能进城门,让你吃上嫂子亲手下的面!”
“这雪大的糊眼睛……兄弟们加把劲,再歇一会儿继续赶路,前车后车挨紧,宁可慢些行,也要互相看顾着别掉队,咱们平平安安回家,团团圆圆过个好年!”
朔雪苍茫,寒风呼号,模糊了视野,遮掩了声响,这边商队人人脸上挂着将要归家的殷切,互相问候着,帮衬着,全然看不到雪树之隔,方寸之外,刀光如织,血色喷涌。
最后一个。
墨无渊震掉剑锋的血,披风兜帽被风掀开,碎发拂过高鼻,眉如山峦聚,锋扬如剑刃,眸底墨如渊,睫凝细雪霜,不知一路历了多少风雪,却未见狼狈憔悴,仿若剑锋寒芒,永不熄灭,一往无前。
没有人帮他,从边关至京城,永远孤身一人,他的战斗不会停止,永远都还会有下一次。
“……无人助他,不是应该的?”
北镇抚司诏狱里,佥事杨文炎坐在垫了老虎皮的椅子上,捧着热茶,烤着炭火:“六年前好好的和谈,皇上连小公主昌阳都舍出去和亲了,他墨家却坏事,青峡道一役,五万将士身死,边城失八,虽则到现在都取回来了,这中间的损失怎么算?墨家的债远远没还上,他墨无渊半点祖上风骨都无,阴狠狡诈,树敌良多,谁会愿意同他为伍?”
“就是,”杨昌雄为他添茶,“早晚都要死的短命鬼,怎么同二叔比?那世家范三爷都舍得将小姨子嫁与二叔……咱们怕什么,就算姓墨的当了这指挥使,也不敢大小声!”
杨文炎斜他一眼:“你懂个屁。”
上面有人,也得自己争气,干出让上面满意的事,以后才会一直有人撑腰……六年前的事牵扯太多,墨无渊又是个刺头,这一回来,整个京城官场怕都要跟着震荡,于瞬息万变中把握住时机,什么时候干什么事,才是聪明人。
“来个懂规矩的,识眉眼高低,知人情世故,自会卖我面子,偏这人不懂,县官不如现管……不好相与啊。”
“要不,先压一头?”杨昆雄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诏狱一向不都是咱们说了算?指挥使位置空缺那么久,忽然过来,他能懂什么……”
杨文炎呷了茶:“是得了解了解新上峰脾性。”
“男人嘛,不都那个样,”杨昆雄来劲了,“别看咱诏狱名声不好,牢里的女人拉出来洗涮洗涮,不比外面的差,大家闺秀可是不少呢……二叔先别责侄儿,侄儿是有点混蛋,好这口,但侄儿这不是没想有多大出息?有出息的人,谁会愿意沾上这种名声?只要沾了身,哪怕让别人以为沾了身,这仕途能混得好?”
“倒也是,这美人计,三十六计里也是长盛不衰……”杨文炎睨了眼侄儿,“依你看,谁合适?”
杨昆雄眉目猥琐:“己卯十一号有个骚的,眼媚腰柔……”
“不行,一眼就看透了,”杨文炎知道他说的是谁,“别小瞧了墨无渊。”
“那癸亥六号的骆惜容?”杨昆雄舔了下唇,“出身不错,长得也漂亮,判决下来了,小年前就得送到教坊司,还挺知情识趣的,她对刑部清吏司王瑛有恩,王瑛守身持正,从殿前传胪到刑部稳扎稳打,对妻子用情至深,恩爱无两,给不了这骆惜容别的,可若她有险……不护一护,岂不是有亏人品?”
杨文炎弯唇:“你小子想看戏啊。”
杨昆雄嘿嘿笑:“这不是要能再扯进一个人帮忙,二叔更轻省?”
“只凭这个,怕还不够。”
官场上混出来的聪明人,谁会做没收益的事?
杨文炎看着烧的火红的炭火,微眯了眼:“刑部最近不是在清一批旧案?属官们想要有政绩,升迁在望,是不是得上点心,努努力?”
杨昆雄眼底一片茫然,没懂。
杨文炎叹气:“咱们诏狱,是不是也该提审提审犯人了?”
“哦哦二叔说的对,”杨昆雄终于懂了暗示,“办哪个案子?”
杨文炎:“卷宗房密阁第二排第五个,办吧。”
“是!”
“至于女人……”杨文炎眸底闪烁,“我听说牢里有个会看尸的?把她推到墨无渊面前。”
“这个……”
“怎么,不行?”杨文炎眸底忽然锋利。
杨昆雄:“二叔要当然行!就是这人不大听话……女人么,但凡有点小本事,就会骄纵任性作闹,学不会小意温柔。”
杨文炎:“哦,你还没得手?”
杨昆雄想起就生气:“这女人——”
“若她摊上祸事,”杨文炎意味深长,“你不就能如意了?”
杨昆雄顿时乐开了花:“多谢二叔!”
就知道叔叔对他好!
那林尽染有点混日子的小本事又如何,此次愿意帮墨无渊,别人弄不死墨无渊,也会弄死她出气,不愿帮墨无渊,只要她被墨无渊注意到,墨无渊会想亲自弄死她,不想死,只有一条路……求他。
“……侄儿这就去办!”
杨文炎看着侄儿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呷了口茶。
贡品里出来的好茶,香气清雅,入口回甘。
凛冬大雪飞扬,天寒地冻,外面穷困百姓饥寒,归途游商辛苦,这房间里却温暖如春,惬意悠闲……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够?
还不够啊……
得让墨无渊死。
……
丁未九字号牢房。
林尽染拈针取下:“好了。”
“这么快?”狱卒都没反应过来。
“嗯,隔日继续,至少再扎七次。”林尽染眼眸掠过囚栏外。
她要忙了。
“针包我得拿走……”狱卒话还没说完,针包已经递到了眼前。
这是一双姑娘的手,骨纤肤秾,最好的年华,本该是最好的模样,应该润了脂香,涂了蔻丹,在阳光下扑蝶玩香,而不是在这阴晦发霉的诏狱里,蹉跎出薄茧,摸不得丝绸。
她本也是贵女,出入伴香风,食寝皆净端,如今却穿着颜色沉杂,洗都洗不干净的粗布衣裙,素发荆钗,濯手为人看病,女人难以言说的妇人病会看,男人生的疮痈也不嫌弃……善心纯净,规行矩步,从不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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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也从不要求回报。
狱卒有些不忍:“晚些时候,我想办法给你送碗姜茶。”
林尽染眉眼笼在壁上不怎么明亮的烛光里,更显寂静素美:“多谢。”
比起匆匆离开的狱卒,杨昆雄就不客气多了:“哟,连长了疮痈的你都伺候,不嫌脏?我早说了,想开了你找我啊,爷可比那起子闷蛋怂货更懂怜香惜玉……”
他抬步凑近,深深在林尽染鬓边嗅闻:“我早就想问,你用的什么香?”
林尽染早早后退,还是没能躲开那双黏腻的眼。
杨昆雄伸手去捉她一缕头发:“大户人家的小姐……牢里也能这么讲究?”
没来得及细嗅,林尽染抽回的很快。
杨昆雄眯了眼:“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尽染淡目相对,面无波澜。
啧,真漂亮,这眉眼,这劲头,在诏狱这种地方,不惊不惧,不怨不恨,似在人群绝处,天地尽头,浸在沉水暗渊里看这脏烂透了的世间,只一双眸底隐燃幽火,从不会熄,美得惊天动地,寂静无声。
杨昆雄心痒的不行:“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身隐疾暗疮褪完,竟这般好看。”
那么有本事,一手针灸功夫造福整个诏狱,怎么三四年都没给自己治好,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林尽染:“你若想要,我也可以让你身上长。”
“对别人举止有度,对我就这么凶,还说不喜欢我?”杨昆雄笑得暧昧,“我知你要脸,羞于表达,想让我求你,允你更多好处,但你总是这么勾着哥哥,哥哥委实受不住……这欲拒还迎,咱别玩了成么?你想要什么都同哥哥说,哥哥疼你。”
“来……让哥哥摸摸,就一下……”
“啪——”
杨昆雄捂住脸,难以置信:“你怎么敢!”
林尽染眉目一如既往静淡,被调戏没有羞恼恐惧,一巴掌打回去也没有得意痛快,情绪平稳的不像牢里犯人:“你可把我关到暗禁房冷静。”
杨昆雄:“别以为我不敢!你帮忙治过病的那些小卒子,在我跟前面子可不够用!”
林尽染眸底映着幽烛:“那你关,现在。”
不行,二叔要用她。
新任指挥使墨无渊还没到,她还没有被推出去,现在不能有伤,不能磕碰,正是最金贵的时候。
杨昆雄很意外林尽染敢对他动手。诏狱里他一向横着走,任何囚犯都能整治,任何刑罚都可以动用,这女人有些小聪明,以往应付他多会迂回,也不是没求饶过,被刑鞭打的起不来身时,在他面前有多狼狈可怜,他可是记着的,她从未这般硬气过,怎么突然……
难道有恃无恐,知道二叔要用她?
怎么可能!他刚和二叔谈的事,别人怎么可能立刻知道,还拿捏利用?
女人的眼睛一如既往沉寂无波,净澈明透,好像能倒映整个世间,世间事,世间人,世间心。
杨昆雄突然觉得有点可怕,这女人……
“咕噜……”
栏架边不稳,滚下一颗骷髅头,白森森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眶,正好瞪着他,他好悬吓的跳起来!
是了,这女人玩死人骨头的,除了给狱卒囚犯们扎针看病,偶尔还会帮着验看尸状,顺顺案情,都说她有点邪性,能通阴阳,知鬼神……
真,真知道了他们的打算?
2. 你怎么还不自尽
杨昆雄头皮发麻,喉头发紧,但他的地盘,他不可能怂!
“看来你是好日子过够了,这几日不想吃饭了?牢房也不需要打扫了!”
他盯着林尽染,目光阴狠:“我知你有点小本事,诏狱里主顾不少,但你猜猜,他们敢不敢为了你惹我?”
放完狠话,想踹地上的骷髅头一脚再走,终还是没敢,冷笑两声大步离开。
林尽染拿起森白头骨,拍拍灰,放回栏架。
这种地方,想收拾一个犯人再简单不过。干净的水,没馊的饭,大部分时间都是奢望,老鼠什么地方都会爬,住的牢房两三天不清扫,你都不知道多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还有马桶。
她努力到第二年,才有了个加盖马桶,到去年,才能垫上厚厚的草木灰,再不会有异味逸出,可上了两天不清洗……杨昆雄是知道怎么对付饥寒交迫,脸皮还薄的女犯的。
林尽染微侧身,斜向囚栏角落:“戏已落幕,公子怕是看不到更多了。”
“啪啪——”
侧外身影鼓着掌走出来,年少清俊,步态贵雅,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北镇抚司庄肃束身的制式衣衫穿在他身上,瞬间变得懒散松驰,添了几分潇洒。
是两个月前犯了大错,触怒天颜,被罚到诏狱吃苦反省,不准任何人求情的,长公主之子江汀舟。
“林姑娘很帅嘛。”他看过来的目光很好奇,似乎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姑娘,盯着看了许久,与杨昆雄的油腻猥琐全然不同,他一双眼睛清爽干净,无有杂念,一点也不让人反感。
林尽染:“公子似乎并不惊讶。”
“女孩就该有点脾气,有些委屈根本没必要受么,你这眉眼一看就是倔的,不过……”江汀舟往前凑了一步,“我也惊讶的,你好像很能忍的,怎么突然敢打人了?”
林尽染却未回答这个问题:“我帮公子报了小仇,公子可痛快?”
江汀舟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跟这破地方格格不入,不可能降低格调与杨昆雄这种人沆瀣一气,又无法用家世光环改变任何规则,干不过地头蛇,被意想不到的脏活脏手段对付也正常……他只是还没适应好!
林尽染:“杨昆雄好像很疼……公子可痛快?”
江汀舟忽的轻笑:“看来不得不承你的情了,说吧,想我帮你做什么?”
林尽染视线落在囚牢外,烛火通幽的远处。
江汀舟立刻警惕:“出去你别想!我不帮人越狱的!”
林尽染敛眸,神色静极:“待公子想好愿意帮什么,再来寻我吧。”
咦?不对劲,这话音……
“不过我有一句话提醒公子,”林尽染认真看向他,“你马上要被坑第五次了。”
江汀舟:……
“我也予你一句提醒,过刚易折,这里对囚犯有生杀大权,你把人惹过火了,会被更猛烈报复欺负的!”
江汀舟气呼呼,转身就走。
什么叫马上要被坑第五次了,他来这里两个月,也就被坑了一二三……呃,好像是有点没出息,可他只是没习惯,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人心太脏了!
林姑娘一定是想骗他!
江汀舟痛心疾首,娘说男人太温善,就会被女人惦记,他这般俊雅,定然一眼就被记住了,别以为他没看出来,林姑娘话里有话,是在告诉他她预知了什么事,她比他消息灵通,甚至有办法帮他解惑,反击解局,不提具体要求,让他自己想,必然是要的有点多,怕吓到他!
不过嘛,他是男人,还是得大度,不能欺负姑娘,她被案子连累到这里,一住四年已经够了惨了,更可怕的是境遇只会每况愈下,这辈子都出不去,这里的臭男人还个个恶心……
他不喜欢这里,但更不喜欢欺负女人。
女子存世本就辛苦,这里的男人还一点担当都没有,欺压凌辱任性妄为,不把女人当人,以为到了外面,别人就把他们当人了?
“等等——”
江汀舟伸手拦住要抽下去的鞭子:“你们要干什么!”
押人狱卒见是他,给面子的收鞭:“少爷都替你求情了,还装什么装?给老子起来,自己往审讯房走!”
壁烛光幽,江汀舟还是看清了跌倒在地的女人,纤腰细骨,桃腮粉唇,水雾一样的眼睛,朦胧生愁,身上囚服算不上干净,手脸也略有灰尘,可就是能让人觉得,她很美,入骨风情,欲语还休。
江汀舟看到了她身上的号字:癸亥十二。
他只是阻了这顿没必要的,在路上的鞭子,没做其它多余事,去外院溜达了一圈,喝了盏茶,再回到班房,他的专属座位,发现桌上多了一卷案宗。
翻开看到‘癸亥十二号人犯游雾’,吓得直接扔了出去:“这什么玩意儿!”
旁边掌班顺手接住,体贴送回他手里:“不是公子要的?”
“我没要啊!”他怎么可能随便给自己揽活!
“那您干涉提审,还帮了那雾娘子?”掌班眉眼别有暗意,“大家都以为公子开窍了……”
江汀舟眼瞳震颤,他开什么窍了?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多余蹉跎欺辱姑娘,才不是和杨昆雄那等烂人一样,心思全在下三路!
“放心,没给那雾娘子上刑,免得坏了您的兴致……案子卷宗已经帮公子记档,接下来只归公子管,旁人不准干涉。”掌班贴心提示完,悠哉悠哉的走了。
江汀舟认命翻开案子卷宗,越看,眼睛睁得越圆,这这这种陈年旧案,当年都没审出真凶,现在怎么破?
再仔细回想刚刚押送审问雾娘子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又被坑了!
回回都上当,当当都一样……他就不该贪玩醉酒,不听娘的话,这样就不会招祸,被皇上罚到这里,不到这里,就不会被坑被算计……他只是同情心有点泛滥而已,只是见不得女囚受不必要的刑苦,总是忍不住帮句腔,为什么回回都用这种招对付他!他又为什么回回都不长记性!
娘还总哄他说没关系,男人心肠善又不是什么缺点,可……好人招谁惹谁了,要被这么欺负!故意用这种招把案子塞给他,别说是什么善意!
正绞尽脑汁分析这是个什么局,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不准碰我的女人,有什么冲我来!杀不了我我就弄死你!”
男人的怒吼声伴着脚铐嘈杂,女人的尖叫和着狱卒威喝,不知围观狱卒还是相邻牢房男囚的口哨声……不一而足,总之热闹得很。
江汀舟听到狱卒喝令制止‘戊戌三号’,真是一点都不惊讶,不就是他手里案子的另一个嫌疑人?连山勾,卷宗上写得很清楚,此人对那雾娘子情根深种,每每见到,必会发狂。
头疼。
娘说他生下来找大师算过命的,大师说他资质一般,奈何长得太好,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眼藏凤彩,是天生有贵人帮忙的,只要寻到了这位贵人,此后一生浓墨重彩,热烈洒脱,事事皆能如意的!
贵人你在哪啊,帮帮你可怜的小弟吧……
还有那林姑娘,她不会什么都知道吧!不然怎么会精准说出五这个数字?谁会想坑他,用什么案子坑他,她到底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能掐会算?
越想越心慌,江汀舟大惊失色,我该不会被拿捏了吧!
……
幽道深处,无人囚房,杨昆雄正压着一个女人翻云覆雨——
“……莫怕,爷在这呢,没人敢过来……”
他掐住女人脖颈,仿佛一身邪火没地方泄,撞过去的力气很大,女人躲了几次躲不开,疼的直抽凉气。
“乖一点……我又弄不死你!”
……
诏狱封闭森严,对囚犯管的很严,断不可能出入,也因笃定管的够严,牢里发生的动静,也没特别遮掩的意思,反正囚犯不可能把消息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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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应是特殊卷宗房暗格的案子被启动了?看来即将接任指挥使的人很厉害,对这里的威胁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有利于她借势——
离父亲的案子更近一步。
四年前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惨烈,当时太痛太痛,她不记得都受过什么大刑,只记得濒死之时,七岁意外脑后撞击失去的记忆悉数回归,她是这里的林尽染,也是另一个时空的法医实习生。
前世孤儿的苦,学习的难,好像隔了一层雾,不再痛彻心扉,她已被这个世界爹娘哥嫂的疼爱治愈,知道自己该珍惜什么,忘却什么……可总有人不喜欢予别人美满幸福,她的家,被生生撕裂,她的亲人,天人永隔。
她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恢复记忆,可就算恢复记忆,一个法医实习生能做什么,恢复记忆就能平白长出脑子,阻止家破人亡?还是能调整情绪,冷漠面对不会伤心?那她还算什么女儿?
她的无能,并不能改变任何。
好在她还可以报仇。心内麻木,不知道该不该活,要不要活时,总能为父母亲人做点什么——比如查清事实,杀了那些害他们的人。
现代法医与古代环境并不适配,诏狱也不是个别人愿意给机会的地方,她的心性也要成长,怎么应对人心鬼域,网结消息,借势谋局……
蛰伏四年,学练四年,经营四年,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个半月前,狱卒聊天透出似是而非的消息,戍北将军墨无渊将被任命北镇抚司指挥使,掌理诏狱,人还没来,这里已经开始各种小动作,这两日杨家叔侄动作更明显,显然时间越来越紧迫。
她先一步让自己的‘暗疮水痘’好起来,除了四年下来已然攒够的人情,结够的消息网,笃定能保护好自己外,也是想露头,让某些人看到,让某些人利用。
诏狱想坑外来的,没有任何根基的指挥使,最方便的手段就是案子,陈年旧案,抓不到的凶手,解不了的难题,由此引发出来的更大麻烦……
什么时候能看到案子卷宗?
希望江汀舟能快点想清楚。
他会想清楚的。
“又装!你不过一个弃妇,装什么?”
骆惜容被狱卒送回牢房时路过丁未九字号,看到林尽染爱搭不理的样子就来气,这女人是不是在笑?笑什么?笑话她么!大家都是受家中案子牵连入诏狱的,凭什么林尽染可以躲过杨昆雄恶心的手,她却不能!凭什么林尽染能好好的坐在牢里,她却得伺候那个恶心的男人,受尽威胁屈辱!
她看得出杨昆雄今天很生气,脸上顶着巴掌印,故意找茬,狠狠弄她……就是因为林尽染没从他!
林尽染甚至和王瑛订过婚,她凭什么!
骆惜容突然扑过来,紧紧握住牢房栏杆,指甲掐的发白:“你为什么还不自尽!在这种破地方,足足赖着活了四年,脏了自己,也恶心别人,你既许了王郎,为何不为他守贞,为何不让这段过往干净些,你就不觉得羞耻么!”
“放肆——给我往前走!”
狱卒的鞭子落了下来。
洛惜容被拽了回去,一个趔趄,刚好看到同样被押送的雾娘子,心情更为不畅:“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连山勾爱你至深,为了你连命都能不要,你却不珍惜,连个好脸都不愿意给,日日吊着人家,有恃无恐……你可知真情有多珍贵多难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们知道有多少女人辛辛苦苦一辈子,都得不到男人的爱么!他们呵护你,关爱你,保护你,你们却一点都不知道感恩,你们会有报应的!”
洛惜容被狱卒狠狠一拽,不得不朝前走,仍然回头瞪着两个女人,满脸是泪:“男人对你们痴情如许,是你们的荣耀,你们却是他们的污点,等他们醒悟过来,不会再喜欢你们的!”
“他们不会再管你们,不会再珍爱呵护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哈哈哈——这辈子都不会了!”
3. 我好像被拿捏了
江汀舟过来时,看到林尽染倚栏正坐。
单薄衣衫遮不住冬日朔寒,她唇色很淡,手背微紫,手上捧着一颗骷髅头骨,囚栏外壁烛幽凝,在她身侧打出淡淡暗影,有种特别的沉静与脆弱。
他来这里两个月,此女名字如雷贯耳,人们提起她说的最多的就是‘怪’,时而心地善良,地上蚂蚁都舍不得踩,恶臭将死囚犯也愿尝试医治;时而非常的狠,若看一个人不顺眼,这人必莫名其妙落到她手里,恐惧慌张,求生无门,求死无路……
所以最好不要惹她。
虽然她也不是经常看谁不顺眼。
可为什么……没人夸她漂亮?
这分明是个很美的姑娘,个子比一般姑娘略高,每处骨节都是修长的,柔韧的,尽管囚牢条件不好,仍能看出皮肤底色,是柔白的,丰盈的,充满弹性的,眉目之间疏冷空寂,应是很久没笑过了,在这种破地方不得不把自己往狠里逼,但他能看出她眼角线条的柔和,鸦羽长睫的弧度,唇边肌理的延展方向……她笑起来应该有梨涡。
他听说过一点她的事,是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娇养着长大的,他无法想象年少时她有多明媚,是否笑靥如花,韶华如歌,随意路过便掳走无数少年芳心……反正决计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生来锦衣玉食的姑娘,现在灰扑扑在这破地方熬日子,忍受脏烂的环境,脏乱的人心,必然心情美妙不了,这样了还能忍住情绪,帮助别人,真的很难得。
为了帮助别人方便,为了自己能过的好一点,使点心机怎么了?
江汀舟叹了口气,挺直腰板走近,尽量让自己显得高贵优雅:“——他们要你死,你知不知道?”
谈判嘛,总得先把面子撑起来,姓杨的叔侄有多恶心整个北镇抚司都知道,他要吓唬一下林尽染,又不想真的伤害她,声音就有点轻,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林尽染:……
“只要我事办的漂亮,我死不死,他们说了不算。”
江汀舟:“可在这过程中你没有任何优势,他们但凡不高兴,都能想办法折辱你。”
“做事怎能没点代价?”林尽染不在乎,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必须要抓住。
“你就真不怕?”
江汀舟知道自己反应总是慢一拍,可认真捋捋,还是能想明白一二的,比如手上刚拿到的这个案子,应是别人想借他的手对付墨无渊,至于谁能赢,看他能不能扛得住,家世能发挥多大作用,墨无渊有多少本事……总之你死我活的是他和墨无渊,别人可以悠闲看戏,顺便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但对任何卷进来的其他人,都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关心,没有人会怜惜,死了也就死了。
林尽染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神情已说明一切:“人善被人欺,江公子,如果不能给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安上牙齿,好家世吸引来的,只会是想占你便宜,从你身上撕下块肉的人,你接下来会被坑第六次第七次十次百次……安知会不会有天发生意外?”
“人生最怕意外,天地倏然陡转,拥有的一切尽皆消失,你所珍视的都被踩进泥里,亲者痛,仇者快……江公子应该不想?我能帮你。”
不知为何,同样的话,话本里看到它就只是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在预演一个画面,江汀舟指尖抖了一下,下意识狡辩:“也不能都说坑吧,我方才从班房出来,杨文炎还鼓励我来着,说有些事只能我这么厉害的人干……”
林尽染唇角微掀。
江汀舟难以置信:“你笑了?笑话我?”
林尽染看着他,眸底幽火忽闪:“我想,江公子需要记住一句话——凡是上峰鼓励你做的事,皆是有坑需要你去填。”
“你还不是如此!”江汀舟有点难绷,“你当杨昆雄为什么容忍你打他,他是需要你干事……”
“是啊,”林尽染颌首,“你我皆如此,何不联盟?”
周遭陡然安静。
“癸亥十二号雾娘子,”静寂中,林尽染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办她相关的案子了,对么?”
江汀舟难以置信:“你竟真知道!”
案子卷宗才刚放到他桌上!
林尽染当然不知道,只是笃定杨家叔侄会选案子方向,无论哪个案子,她都有可以被用的底气,但方才外面动静,被押着经过时雾娘子那双眼睛……她便明白了。
“案子卷宗拿来与我,我可帮你分析。”
“那不行。”江汀舟断然拒绝,“我很有原则的,北镇抚司规矩,囚犯不允许接触任何案子卷宗,不能给你看。”
林尽染扬眉。
江汀舟笑出小虎牙:“但我可以同你说说。”
他接着在牢门前盘腿坐下,眼睛亮亮的说起案情——
事发在五年前腊月,初六傍晚开始大雪连绵,封了山脉,唯一的驿站成了孤岛,朔州牧卓建元一行行程被耽误,所有人不得出,暴雪一直持续到初八,午前放晴,终于能离开时,卓建元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悬梁自尽,现场无打斗痕迹,尸体身上除颈部勒痕无有其它伤处,有点怪的是这房间门是闩着的,官府的人踹开才能进去查看,当时驿站发生了火灾,很巧的是烧的都是另外一半,卓建元房间方向正好相反,是以避过,未被波及,现场看起来完全就是自杀……
案子相关人五个,眼下全押在诏狱,游雾,雾娘子,随行舞姬,说是三天前可怜买下的;为雾娘子打架,爱她护她的男人叫连山勾,是卓建元的护卫;随卓建元一同入住的还有随行师爷,叫刘严;以及卓建元的未婚妻苏三娘,还有当时的驿站驿长将晖。人物关系就略有些狗血刺激了,她爱他他不爱她他唯爱她所有男人都爱她……
……
墨无渊一路飞驰进京,未回府,带着一身血杀之气进了宫,非但没被忌讳,还得了皇上诸多嘉奖,出来时总管太监汪公公亲自相送。
“北镇抚司交于墨将军,皇上总算放了心,”汪公公一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这马上要过年了,总算有个好兆头……”
要是能破个什么案立个功,兆头就更好了。
“有劳公公提点,”墨无渊掠过对方隐于眸底的精明,“公公留步。”
“雪朔风寒,墨将军保重。”
“哟,这不是我们战功彪炳威名赫赫的墨小将军?老远就瞧见了,你这是……活着回来了?”
未至廊末,有人横出挡路,话音讥讽,衣着雍容,姿态骄矜,是范家范鸿煊。
墨无渊懒懒抬眉:“范大人还没死,墨某怎敢先死?”
范鸿煊仗着多了几级台阶,居高临下:“你墨家以武立身,也算世代簪缨,遥想你祖父当年何等风彩,进有武之刚勇,退有儒雅之仪,风骨自成,言之有物,你就是这般说话的?”
墨无渊:“若我同我祖父一样,早死在了不知哪个野坡,怎还有机会再见范大人?”
“青峡道一役,死将士五万,失城八,罹难百姓不知凡几,十室九空,墨家所造罪业,你墨无渊死八百回都不够还的,你可知京城多少人盼着你死?”
范鸿煊眯眼:“你心怀愤恨,倨傲无礼,不知忏悔,不思赎罪,搅弄风云,暗思仇恨,大昭有你必乱!你忘了你家族祖训,忘了你祖父出征前的君前誓言,墨无渊——你敢去你祖父坟前祭奠么!”
“你也配提我祖父?”
墨无渊突然动手,掐着范鸿煊脖颈,摁在廊柱。
他力气很大,范鸿煊背砸过去发出巨大声响,他虎口还在收紧,将范鸿煊慢慢往上抬,范鸿煊呼吸紧促,脸被廊外风雪打的生疼,眼睛也睁不开了:“墨无渊……你敢!”
墨无渊忽的笑了,唇角微微扯开,眸底是极致的黑,无边无际:“范大人说的对,我是该押人到我祖父坟前血祭,否则哪来的脸看他老人家?”
“嗬嗬……”
范鸿煊感觉自己快被掐死了,对方却突然松了手,还帮他牵了下领口。
“好教范大人知晓,我这种人呢,死了不配入墨家祖坟,活着时干的也不是墨家人能干出来的事,此次回京,不为国也不为民,就是来搞你们的……”
墨无渊微微欺近,声音压得很低:“我死不死无所谓,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得死。”
他眉如剑锋,一双眼睛似滚过无尽炼狱,趟过地狱酷刑,反润养出熄不灭的魂火,举凡锁定之处,便要烧得轰轰烈烈,直至一切成为灰烬。
他甚至都没收了笑。
笑得让人心发寒,寸寸崩裂。
“你……”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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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选了北镇抚司,想必里面有你们的人?”墨无渊声音低轻,像在商量,“不如就从这个人杀起?唔,我才回来,还不知晓,谁是你得用的人?江汀舟?杨文炎?还是……”
范鸿煊:“你少……”
“下次再见面,范大人切记躲着点走,我这种粗人,心情不好时,下手全无道理,真被我弄死了……纵使皇上斥责罚我,范大人的命,可是回不来的。”墨无渊根本没想听他回答,转身投入风雪。
不知北镇抚司给他准备了什么案子?
真是好期待啊。
……
“除却关注案情本身,还得留意我们的指挥使大人!那位……可是个狠人,特别狠,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江汀舟说起这位杀神,不寒而栗:“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每次打完仗都要筑京观,手下累累白骨,不管敌我双方,谁都不敢直言他名讳!他还特别会刑罚手段,有次亲自料理一个细作,整整片出了一千片肉,人都还没死!还有,我只是听说啊,听说……”
他看看四周,小小声道:“听说他战场上伤了那处……断情绝爱,什么美人计都不管用的!曾一回亲手杀了八个美人……八个啊!他对男人下手狠,对女人也毫不留情,千万不能落他手上的!”
“总……总之你非要帮我,是你自己决定的,发生任何意外,你首要保护好自己,我若在别处忙,不一定顾得上你……你也别总操心要来助我,我娘是长公主,他们坑不死我,也不敢的,懂不懂?”
林尽染抬眸看他,眼底难得流淌几分轻柔:“公子是个好人。”
江汀舟摸了摸鼻子,看别处:“拉倒吧,好人惨,好人挨欺负,这可都是你说的,我才不要当好人。”
不过……
他忽的福灵心至:“你挑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觉得我是个好人?你挑好了,早早研究我,看着我被算计,受挫,然后……今天你抽杨昆雄巴掌,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林尽染垂眼。
江汀舟:“不许不说话!”
林尽染叹了口气。
“两月前你一入诏狱,就被安排了酒局,酒后微醺,不肯碰被安排伺候的女囚,之后对女囚们也多有不忍,但不再与诏狱任何人饮酒……你不愿同流合污,必会被他们排挤,因你身世,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却会忌惮你有朝一日翻了他们的底,必要把你弄走的,让你犯错,不停犯错,就是最好的路子。”
“新任指挥使将至,是他们最佳的陷害甩锅机会,若能一石二鸟,将你和任指挥使一并解决,更是一劳永逸——此处唯你,有身世背景这么大的力量加持,别人恐怕都不敢惹那位。”
“你知杨昆雄习惯,故意错开和他的排班,每逢他喝几口酒,往女牢方向来,你必会开始巡视……”
她看着江汀舟,眸底定肃:“你周遭危机四伏,应对不好可能会牵连长公主,必须得想办法周旋,此时境遇,落到头上的案子,皆非我算计你,困局,我确可助你解。”
江汀舟满脸复杂。
他只是知道了林尽染的名字,林尽染却将他看了个透,性格,习惯,连每天什么时候会去哪里,做什么,全都知道……他一个时辰前才婉拒了结盟提议,现在就打脸,被看足了笑话!
“我确曾说过好人易被欺负,我却没说,好人不好。”林尽染低眉,“这世间人人都盼真诚,人人都不真诚,如公子这般身份高贵,却赤子之心者,委实难得。”
江汀舟:“是……是么?”
林尽染看向他,眼神专注诚恳:“我觉得,我当替浊世红尘珍惜你,也替你帮过的姑娘,回应一二谢意。”
江汀舟嘴角瞬间翘得高高:“你这女人,你这女人……”
娘,怎么办,我好像真的被拿捏了,这女人哄人怪有一套!
“算你有眼光!”
她这么聪明,看点别人笑话怎么了?她将来怕要看更多人笑话的!
比如现在,江汀舟就有点替马上上任的指挥使可惜了,虽那墨无渊名声厉害,林姑娘也不遑多让嘛,还没来得及认识,未曾见面,就琢磨着要怎么坑人家利用人家了……
未来有朝一日,他怕不会能看到这位冷酷将军的笑话?
想想就心潮澎湃了呢。
4. 你敢动她试试
虽则现在林尽染在牢里,墨无渊位高权重,地位可谓天差地别,但不知为何,江汀舟此刻就是有种莫名自信,这局能赢!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他这次问,十足真心。
林尽染却仍然摇头:“还不到时候……你放心,我必不会牵连你,让你身处险境。但你日后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寻我,江公子,我只要你记住这句话——”
“一切皆会如你所愿。这次我能做到,下次依然可以。”
这是她结盟的诚意。
江汀舟离开时,胸口好似揣了把火,走路都更有劲了,看到不平事声音都更高了:“这饭怎么回事?这么不干净人能吃?给哪间牢房的?”
值班狱卒行礼:“这……上头吩咐,放给丁字未九号。”
丁字未九?那不就是林尽染?
“给我换了!”江汀舟立刻炸毛,“就说我说的,换碗热米饭,葱烧豆腐,三鲜汤……算了你不懂,我自己去办!”
没多久,杨昆雄就知道了这件事,那地主家的傻儿子被林尽染给哄了去,不但送吃送喝,还特别安排了人收拾打扫!
这是把他的脸扔地上踩!
“我说你怎么不从我,原来是攀了高枝!”杨昆雄手中茶杯摔的稀碎,脸上阴晴不定。
二叔吩咐过,江汀舟背后有个公主娘,偶尔欺负一下,坑几把可以,但不能太过,尤其近来之事,此人有大用……
“我记得……明日工坊的货必须收尾了?”他看向狱卒。
“是。”
“那就好好招待一下……”
杨昆雄眼珠阴转,该招待的都招待……
林尽染啊林尽染,你竟觉得在这诏狱里,一个公主府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废物点心,能护得住你?
翌日,狱卒挨个打开牢门,分批放囚犯们去工坊。
这是诏狱两年前想出的创收手段,牢里关的并不都是立刻能判刑的犯人,马上能解决的案子,更多人不知被关到什么时候去,总不能由着狱卒们伺候,白吃白喝吧?
是以身体还算健康的犯人会被排班,进入不同工坊做工,工活安排会尽量避免危险性,要可控好管理,但如果订单价格高,就不那么讲究了,反正现场有狱卒盯看看管,一旦有意外,及时制止就是,制止不了,死几个就死几个,诏狱里人命不值钱,每月公文奏报多几个意外损耗的事。
诏狱男女犯分开看押,女牢在西,男牢在东,但去往工坊,须得往中间来,经过专用门厅,女囚经西小门再往西拐,男囚经东小门再往东拐,分别进入专用工坊号间,一般情况下会间隔好时间,男女不照面,但今日有些特殊,或许交货在即,管不了那么多了,人还是一批一批往里放,男女囚犯却互相看得到。
虽隔着距离,也有铁网,视野不算清晰,看管狱卒手里还有鞭刃弓箭,厉声警告,可男人们,尤其牢里关了很久,满腔怨怒戾气不得释放的囚犯,怎会老实?
眼神放肆的,怪声怪笑的,吹口哨的……比比皆是。
衣裙稍微干净些,腰身稍微纤细些,容色稍微好看些的女囚,都是他们的目标。
大部分女囚都羞耻躲闪着这些目光,比如骆惜容,她‘接受’了杨昆雄的照顾,平日吃穿自比别的女囚舒适,头发也能梳得整齐,现在这种时候,就更能招惹黏腻目光,羞臊得脸色发白,别说骂人,她气都不敢出,只咬着唇挡着脸,想快些走过。
林尽染知道也有人在看她,但她全然不在乎,只在人群中寻找着案子卷宗里的相关人。
三男两女,都被关在诏狱。当年案子有疑点解释不清,未能立判,一过经年,案子不了了之没有下文,关进来的人似乎被淡忘了。
三个男人很好认,死者的师爷刘严四十岁上下,非常瘦,板着脸背着手,像被关出毛病来了,有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和清高感。
死者的护卫连山勾骨壮肩宽,会武,在牢里很占便宜,看上去力量很足,一双眼睛阴郁森寒,在人群里寻找着雾娘子身影,一旦看到,立刻锁定,还不忘警告因着急行步推了她一下的囚犯:“你再敢动她一下试试!老子杀了你!”
他还隔着铁网,跟着女囚队伍往前走,攻击性很强。
当年的驿站站长将晖也很好认,年龄和连山勾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六七岁,他当年在火情下逃亡艰难,左下脸侧到脖颈有大面积烧伤,沉默寡言,无喜无悲,仿佛与这个世界无关,谁都不看。
女囚这边,除了雾娘子,还有个死者的未婚妻苏三娘,她五官周正气质端庄,是那种婆婆会一眼相中的儿媳妇类型。
五年前腊月初六傍晚,这五人和死者卓建元齐会驿站,大雪封山谁都无法离开,直至初八放晴,驿站大火……官府的人是雪路通了才能往里走,赶到现场,发现卓建元之死,并分别追击擒住了五名外逃的嫌疑人。
师爷刘严曾和死者发生分歧,初六晚上就吵过架,吵得非常凶,另外四人都听到了,皆可证明这一点……这中间会否产生杀机?
死者欲霸占雾娘子这个舞姬,言语轻佻,护卫连山勾,未婚妻苏三娘,以及送热水的站长将晖都看到过,依连山勾对雾娘子强烈的排他的占有欲来看,很容易有杀机,那雾娘子自己呢,会否因此想杀死者?
未婚妻苏三娘呢?未婚夫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还当着她的面挑逗别的女人,她是否有情绪?
站长将晖是否能排除?其他几人口供证实,他因伺候不周,被死者打了耳光,还呼来喝去,羞辱感极强。
卷宗记录的口供当然能说明很多,但人是会撒谎的,证据不足时,交叉验证很有必要,所以最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捋清人物关系。
林尽染远远看了眼铁网外,江汀舟回了个放心眼神,甚至用手扒大眼睛——我好好看着呢!
杨昆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江汀舟身边,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把,指了个方位给他看:“别说哥不照顾你,那个位置最好,能看的更清楚。”
江汀舟:……
二叔说今日墨无渊会来,既如此,当然要坑这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把,杨昆雄体贴极了:“我送江公子过去?”
江汀舟哼了声:“那么好,你去呗。”
竟然骗不到?这人不傻了?看不到那边有更数量庞大,更可怜的女囚了?
杨昆雄气得磨牙,但也只能自己上了……
还得找机会,推出林尽染,让墨无渊看到,一堆事要干,忙得很!那女人惯来喜欢出风头,想来这回操作不难……若不识相,他就制造机会!
“这么宽的路,推我做什么!”
“莫挤莫挤,过了这道门就好了……”
“你小心些,莫踩我的脚!”
“贱人干什么——你敢扯我头发!”
被激的浮躁嘈杂的女囚队伍里,雾娘子突然扯住苏三娘头发,似忍不了了爆发:“你故意的是不是?想找我寻仇?我都说了我从没勾引过你未婚夫,是他犯贱!他那样的烂人也值得你拼命,念念不忘,追到牢里都要报仇?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没杀他,也没喜欢他!”
林尽染未料会看到这一幕,雾娘子人如其名,游雾,是个尤物,纤腰美肤,五官明艳,眸底潋滟生波,如春日桃花水,入骨风情见之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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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显也知道自己很漂亮,很会利用这个点,谋得别人同情,每每与人说话总是带着柔弱怯意,慢声细语,一双水雾般的眸子像带着钩子,很少有攻击性,今日是憋狠了这么疯?
五官气质周正端庄,像白月光般皎洁无瑕的苏三娘,今日竟也不温柔,反抓住雾娘子的脖子,掐的她肤色泛白,血色全无,好似也有熊熊怒火不知怎么发:“谁教的你这种贱人模样?你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的脸,不觉得恶心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当知你敢动手,就会有人会找你寻仇!”
“你少拿大话压我,自己抢不过男人,倒怨上别人了,莫不是你贼喊捉贼,自己心虚了!”雾娘子恨的不行,“怎么,牢里的日子不好过,过不下去了,想要冤枉我,自己好出去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
苏三娘手劲越发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又以为你能出得去?想与我同归于尽,你还不配!”
“苏三娘你放开她,老子杀了你!”
连山勾见雾娘子被掐住脖子,危在旦夕,也疯了似的,竟一个冲跃,沿着铁网往上爬,瞬间就要翻跃高门——
“啪——”
一颗小石子不知从哪飞来,击中他发力手臂,他未能及时调整,掉落下来,正好砸中半边脸颈都是烧伤伤疤的将晖,老实人吃痛也有脾气,将晖扬拳就砸向连山勾。
连山勾火气更大,挥拳揍回去:“都是你那破驿站!山沟子里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伺候不好客人,若不是你不上心……怎么会发生那么多破事!老子先杀了你,再杀苏三娘那贱妇!”
乱象发生的太快,狱卒都没办法马上赶过来。
女囚这边自觉让出一片空间,由着雾娘子和苏三娘掐,再看看男囚那边,有些话就比较酸了。
“可真是好福气……被男人这么喜欢呢。”
“虽则牢里连相见都不容易,但知道有个人喜欢自己,心里定然很甜吧……”
“他为了你都要杀人了……”
“为什么连你这种贱人都有男人情钟,我却……”
“都给我闭嘴!”雾娘子咳的止不住,眼角沁出泪花,“老娘最恨脑子坏了的贱男人!”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得了他多少好处!”
“他为你都不要命了啊!”
“这种男人哪里找……若是在外面,你不嫁给他怎么说得过去!”
林尽染冷静观察着这一切,打架的不管男女,动手是真动手,力道很大,不存在装的可能,也有极浓的感情色彩,情绪发泄……人被关久了,哪有不疯的?
唯有师爷刘严,一直在侧旁观,情绪稳定,一副事不关己,冷傲疏离的样子。
“吵什么吵,都给我停下!”
杨昆雄在远处高喝,人未至,手里流星圆锤先飞过来,直直冲着女囚这边,飞向正在打架的两个女人——
女子身骨不及男人,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力道,这样的角度,真真撞上了,不比马踏来的伤轻!
雾娘子和苏三娘正互相掐着对方在地上翻滚,好似全然没发现危险将至,翻滚的速度还越来越快,让人一时分不清谁在上面,更料不准稍后是谁会迎上这圆锤。
“小心啊——这时候就别打了!”
“要打到了要打到了——”
“快跑啊——”
沉重的武器与□□撞击的声音传来,受伤的是苏三娘。
“噗——”她当场吐了口血,唇色煞白,面如金纸。
“都别动!”
林尽染倏然皱眉,隔着铁网看向江汀舟——
“把我的针包拿过来!”
5.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刺激
诏狱人记不清自什么时候起,林尽染开始为大家看病,也记不清针包什么时候出现,怎么出现的,牢里用药不方便,更没什么大夫,有人会针灸,于大家而言是救命稻草,所有人都很珍惜,也从未有人想破坏。
诏狱有不容触犯的铁律,针包不能放在任何一个牢房,大家争取角逐,最后潜移默化成新规矩,挂在女牢尽头的走廊,谁想寻林尽染看病,便自己使了本事,拿到针包走到她牢房,事后再放回。
这不是第一次,大家目睹林尽染救人性命。
“女人们围成圈站!”
林尽染走进女囚自发散围的通道,见苏三娘嘴唇发紫,冷汗涔涔,几欲昏厥,立刻蹲下扯开她领口——胸口一片青紫,伸手触之微热。
“疼……”
病人拒按,呼吸短促,似不敢呼吸,一动疼痛便会剧烈加重。
林尽染捏她的脉,脉象滞涩弦紧,渐微,必是胸腔内有大量淤血,须立刻去淤宣肺,否则人命危矣!
“来了来了——”江汀舟跑得非常快,看不到林尽染的人,直接把针包扔进了女人们围出来的圈里。
林尽染拿到针,即刻动手,针下肩井,足三里,肺俞,膈俞……活血除瘀,再捏脉发现苏三娘似乎很紧张,心不能静,脏气很乱,补针天柱,大杼……
现场静肃无声,什么打架起哄吹口哨,悉数消失。
诏狱见惯了死亡,就刚刚那种重击,男人受了都危在旦夕,何况女子?
所有人里,唯林尽染始终不慌不忙,眸底沉静无波,下针手法精准,捻转得气调整,仿佛天地就此静谧,人在她手里,她说不准死,黑白无常就不敢收。
时间缓慢流逝,苏三娘的脸色也渐渐好转。
“哥哥我疼……”
不知何时,雾娘子悄无声息从人群里出来,十分柔弱地走到江汀舟面前,用含着清愁,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能不能烦你……帮我寻些药来?”
她揉着刚刚摔到的手腕,很疼很可怜的样子。
“你等等,我去去就来!”江汀舟立刻转身跑去药房。
……
“大人您看,咱们诏狱也是有温情的不是?”
杨文炎正在接待新任指挥使墨无渊,带他各处参观熟悉环境,正好遇到这一幕:“北镇抚司审理案子,从不会草菅人命,判刑奏书皆要证据确凿,链条完整,前后有对照,不容纰漏,对关押的犯人也是细心管教,凡有意外发生,不仅狱卒反应迅速,犯人们自己也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审案精益求精,诏狱治理积极主动,不给朝廷增添负担,能自己解决的小问题就自己解决了,重视犯人身体健康,让人人都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少戾气危害……当然,以后在大人带领下,北镇抚司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墨无渊不置可否,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杨文炎瞧不出他心思,抬脚踢走地上不知哪来的小石子,继续笑眯眯介绍:“就比如那位姑娘——救人的那个,此女名叫林尽染,四年前因父亲案子牵连进来,日子过得不容易,倒是有点本事,长得也不错,偶尔诏狱大夫仵作调用不过来时,也能帮上些忙……大人觉得怎么样?”
墨无渊视线掠过林尽染的针包:“她用的针是特制?”
“当然,”杨文炎正色,“犯人不能碰锐物,这是铁律,她用的针很细很软,只能用来针灸,伤不了人。”
问你人好不好看啊,谁让你看针了!
莫非……传言果真不假,姓墨的近不了女色?但这身量气场,几欲溢出来的雄浑男人味,不大像啊。
杨文炎眼底微转:“要说近来司里为难的事,倒也有一桩,这江汀舟看上了一桩案子,非得办,这陈年旧案,翻出来却破不了,会极大影响咱们北镇抚司政绩风评,偏他是长公主的儿子,您看……”
“噗——”
苏三娘吐了口血,呼吸顺畅,再无气促,林尽染轻轻按了她的胸:“可还很痛,有没有胸闷?”
“不闷了,”苏三娘轻轻摇头,“痛还有一点。”
被重击过,不可能不痛,但没有拒按,淤血去散的情况应该不错。
林尽染去摸她的脉,紧涩弦感淡去,转为缓和,人救回来了。
“药来了——”
江汀舟跑得很快,药这种东西在诏狱是稀缺货,犯人基本弄不到,但走到雾娘子面前,他才发现,他还是跑得太慢了,这手腕好了?一点都不肿!
“可是我疼呀,”雾娘子眼底雾气翻涌,委屈的紧,“你看这都红了,是不是得用点药嘛。”
江汀舟:……
“你先等等,看苏三娘需不需要。”
活血化瘀的药……应该能用上?
林尽染接过,挑了几样:“能用。”
剩下的,江汀舟随便匀出了个小罐子,递给雾娘子:“你抹一下?”
“多谢公子。”雾娘子伸手来接——
“不许碰她!”
不知怎的,连山勾竟趁无人注意,顺着铁网翻了过来,一个俯冲飞跃,就冲江汀舟伸着的手踹过去:“老子的女人,看谁敢碰!”
这一脚凶极,狠极!踹实了怕不得骨折!
雾娘子浑身一颤,像是吓到了,脚往后退,不小心踩到裙角趔趄要摔,江汀舟下意识伸手去扶,这一偏身,正好错过连山勾的脚。
“干什么干什么——老实点!”
狱卒反应迅速,立刻过来按住连山勾,连山勾未能得手,气血上涌,青筋直爆,像发狂要不顾一切冲过来,好几个狱卒一起才按住——
“老子杀了你——你敢碰她的手——老子砍了你!”
江汀舟皱眉看着连山勾被押下去。
他刚刚的确不小心,碰到了雾娘子的手,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是——
“你好像在发热,随我去审讯房吧,”他果断转身带路,“给你换个风寒退热的药,顺便正好有案情要问你。”
没走两步,他忽的停下,看向林尽染:“苏三娘既已无碍,你送她回去休息,顺便把针包放归。”
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起刚刚林尽染悄悄对他打出了要求配合的手势——昨日才约定好,除了他没有人懂。
“是。”
林尽染行礼,低眉顺眼照做。
苏三娘的伤,于她看来险已去,叮嘱接下来必须再寻她针灸几次,平时自行注意休息,不要太动,便与随行狱卒请情躲懒,说想回去休息一会儿。
每逢这种工坊大日子,诏狱八层内外通道皆会闭锁,每处出入口都有人看管,狱卒并不担心出什么意外,且往日也承过林尽染的情,稍微予些方便没什么不可以:“去吧。”
林尽染当然没回牢房。
她也没想过要越狱,或搞什么大事,她只想去一个地方,四年来终于确定,必须要去的地方。
巷道寂静,壁烛幽晦,裙角翻卷如浪花,脚步却不能太重……机会难得,她必须要快些,再快!
脑海中浮现诏狱路线图,有些地方她知晓,有些地方她没去过,是在想方设法获取的信息里拼凑得来,她知道哪里要拐弯,哪里会有守卫,哪里烛光会很盛,哪里放着钥匙……
她不需要钥匙,她的针……虽细软,却不仅仅只能拿来针灸治病。
东南角的卷宗房,打开门锁,再以机关开启密仓,里面放的都是机密要案卷宗,按照年份方位排序寻找,或者循特殊编码规律寻找,只要找到父亲的案子卷宗,只要让她看一眼尸检格目……就一眼,她就能知道父亲真实死因!只要能拽住一个线头,她就能往下查,看看这桩案子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哪些人害的父亲!
要到了……就快到了!
林尽染够到了锁头,选了根针包里最长的针去挑。
尽管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手也一点没抖,只是时间预计上过于乐观了些,这个锁,比想象中更难打开。
但是没关系,今日工坊之事忙碌紧要,所有人注意力都会在那里,没有人会过来,她只需要凝神静气,不要紧张,不要害怕……稳些,快点,再快!
忽的,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林尽染咬了下唇,十分不甘,但没办法,机会已失!
她不得不旋身快步拐到不远处巷道,再急匆匆走出,见人过来,垂首避让。
杨文炎伴行而来,姿态恭谦中带着谄媚……是墨无渊。
不是说还未归京?怎的突然就到了,非得今天到么!
她不怎么愿意看到这两个人,杨文炎却挺惊喜能看到她,心思立刻活泛起来:“来,抬头,见过指挥使墨大人。”
林尽染依言行礼:“女犯林尽染,见过墨大人。”
墨无渊目光如刃,刮过面前女子:“因何在此处?”
“还针包,”林尽染手托针包,有些抖,“除丁字未九号房,我对它处尽皆不熟,一时不慎,不知误入了何处……”
她的确呼吸急促,额角沁汗,像是走了很远,十分紧张忐忑,但女牢在西,这里是东南角,要怎么迷路,才会误入相反方向?
墨无渊眼梢掠过女人的手,袖口褶皱上折,如果只是走路,双手摆动,或紧张提裙,未有长时间抬手落袖的动作,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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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炎看得直叹气,人姑娘两颊微绯,香汗淋漓,兰气微吐,多旖旎的场景,长的还很不错,这位上峰怎么还能眼锋如刀,一点都不体贴,当真心是铁做的?
“咳,”不管女色有没有用,强行绑定,终会有用,总归今日这一遭,墨无渊必定记住了林尽染,杨文炎有意加深机会,“本官知你本领,在诏狱安分守己,尽心贡献,从未行差踏错,既然认识江汀舟,今日又在事发现场,还救了案件嫌疑人,不如说说心得,也让本官和指挥使看看,你是否真能言之有物。”
诏狱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很多事甚至是他推动下必然发生的,他知道江汀舟已经行动,也知林尽染获取到了一定案件信息,必然可以‘言之有物’。
林尽染并不意外杨文炎的鼓励,强行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捋平袖口痕迹。
凡所做过,必留痕迹,她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有些事能轻而易举骗过事不关己的人,却瞒不过聪明人。虽然墨无渊眼神很淡,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就是觉得……不能动。
不捋还可以想办法弥补圆缓,捋了必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有过歪心思。
袖口痕迹怎么就不能是意外?牢里衣料粗硬,她可以给自己的迷路过程编些细节,从最西往最东,也可是无奈之举……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让墨无渊问出口,只要不问,这等小事许几天他就忘了,而且她绝对乖顺,不会越狱又不会挑事,为何要怀疑?
解脱嫌疑的最佳方法并不是解释遮掩,要不要……玩一把一箭三雕?
林尽染看着墨无渊近在咫尺的鞋面,心跳鼓躁,指挥使大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为何不利用?
她抬起头:“接连几日大雪,今日犹寒,冷霜侵发,雾娘子衣袖不能蔽腕,指尖有冻疮,嘴唇干裂,面潮红,目微赤,行路步态微浮……她很冷,且染了风寒。”
杨文炎有些不满,让你表现不是说这个,你观察女犯这么细做什么?
林尽染:“遂连山勾对她,并非情深似海。”
杨文炎皱眉:“指挥使大人时间有限,你若无所得,不必勉强。”
林尽染垂目静立,不急不躁:“无论男女,真的喜欢一个人,只要对方出现,目光便不由自主追随,看她的一切,很快会发现她身上所有细节,是不是冷,是不是痛,是不是生了病……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会心疼,会担心,会恨不得替之。”
“连山勾看到雾娘子,却只顾发疯,像雄兽标记地盘般彰显占有欲——他并不关心她,也不喜欢她,是视她为禁脔,是要强霸她,控制她,并没有把她当人。”
杨文炎发现墨无渊没说话,是……认可这个推断?
为了不丢面子,他哼了声:“到底是你们女人,更懂这档子事。”
林尽染仿佛听不懂内里讽刺:“既然不存在真爱,刚才两女打架时的起哄声,牢里近来频传的风向,是哪来的?谁在推波助澜,想把这案子往狗血情杀方向引导?”
杨文炎瞬间噤声,目光开始犀利。
林尽染还似不觉:“两个女人打架也有点怪,看起来像在为死者争风吃醋,但这么强烈的情感纠葛,二人竟都没有触景伤情,未有泪眼婆娑,追忆与死者过往,或细翻旧账大骂评理,更多的是对彼此纯恨讨厌,质问不满。”
“将晖沉默寡言,似对周遭一切不感兴趣,但在连山勾意外被石子击中掉落砸中他时,他下手毫不犹豫,拳拳直击要害,若非时机不对,狱卒制止,他不会停下来……若无仇怨,不会至此。”
“刘严一直隔岸观火,不参与任何纠纷,看似低调退缩,但他的站姿,不被侵扰且能靠前的位置,以及身上干净的衣物……这里是诏狱,没点本事,可得不了这些便利和尊重。”
林尽染抬起头,迎着壁上幽微烛火,分明素衣荆钗,却似沐皎月华光,灵动微荧在她眸底流淌跳跃,流深静水为她激起锋芒——
“涉案五人,皆胆子很大,性格有棱角,心中有主意,他们并不害怕冲突,只是诏狱冲突有点麻烦,须得谨慎,可一旦遭遇了,自己必须要得一二好处。”
“他们互相敌视,在机会来时顺水推舟,在沉默中逼近对抗,诡异又默契的,似乎在一起守护着什么秘密——非死者本身,亦无关情爱。”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有何特殊之处,可以用来坑害墨无渊?
一个简单的情杀或仇杀案,在边关闯下赫赫威名,心机城府手腕谋局样样不缺的将军,会应对不了?
深水之下必有暗渊。
只要知道这个被刻意遮掩的秘密是什么……一切便刀过竹解,拨云见雾。
6. 是不是很疼
“我知道了知道了——凶手怕不就是那连山勾!”
江汀舟提着袍角从远处跑过来,眼里满是兴奋,全然没想起要不要品一品现场气氛,竹筒倒豆子似的,迫不及待分享自己提审犯人所得。
“我提审了雾娘子,在我谆谆善循,富有技巧交换真心的引导下,她交代了原本卷宗口供上没有的细节!五年前腊月初六晚间,所有人在驿站齐聚不到两个时辰,死者卓建元就背着人召她伺候,不顾她意愿非要强迫,连山勾知道了,怒发冲冠为红颜,尽管身为护卫,上下有别,还是很冲动的去找卓建元,还动手了!卓建元对他非常不满,之后有些护卫工作甚至愿意交给不熟的驿站站长将晖都不交给他,两个人之间分歧很大,关系破裂!”
“初七上午,大雪封山谁都走不了,卓建元故态复萌,非要召雾娘子伺候温泉,这男人泡温泉,有美人为伴,怎会消停?卓建元对雾娘子各种逗弄嬉戏,欲念直白,还是连山勾把雾娘子抢走的,他心中愤怒嫉妒无处施放,把雾娘子按到墙上□□警告,雾娘子虽是舞姬,却也不愿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事,接下来都躲着连山勾,但还是被连山勾追找到,强制吻咬,故意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让别人知道她是有男人的,他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欺负她,霸占她……”
“也就到了初八,他没再玩这个游戏,没再追找雾娘子,卓建元又刚好是初八死的,人的行为惯性如无意外,怎会突然改变?遂这连山勾必然是杀人去了!”
江汀舟说得掷地有声,现场一片诡异安静。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杨文炎慢条斯理提醒,“那连山勾其实并不真心喜欢雾娘子,更不会为了她杀人?”
“绝无可能!”江汀舟猛摇头,“那连山勾对雾娘子那么强的占有欲,为她都不要命了,怎会不喜欢?这案子很有可能就是情杀!”
杨文炎:……
“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江汀舟还转向墨无渊,寻求认同。
林尽染:……
少年人眼底光芒忽闪,满是对世事过于纯良的想象,在备受关爱氛围中长大的天真……她都有些不忍心看。
墨无渊:“将其他涉案人一并提审,对照时间线拆解口供,看是否有遗漏。”
“是!”
江汀舟热血沸腾,被上峰认可骄傲极了,忍不住背着人,朝林尽染抛了个志得意满的眼神。
——小爷是不是超优秀!抓住机会来攻略上峰,上峰还非常认可亲切!全然不是你说的那么可怕嘛,这波优势在我!
林尽染:……
你要不好好想一想?指挥使真的认可你,赞你推理方向对了么?
杨文炎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转,倒是眸底缓和,算是放了心。
有这样的傻子帮忙——能成得了什么事?
而且墨无渊给了指示,不就是接了案子!
未料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敢欺瞒大人,我之所以迷路至此,是送还针包途中察觉被人跟盯,心中害怕,”林尽染瞎话编的点到为止,也不怕被揭穿,“一向结实的铁网能被男犯翻过,女囚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受重伤……诏狱死人虽司空见惯,我却还不想死。”
为了躲人,把自己卡进什么缝隙,手需要久抬,或因紧张抱牢什么,是不是也很正常?
杨文炎却品出了上眼药的味道,他才和墨无渊夸过诏狱治理威严又不失温情,结果却……他是交代过,今日这事得闹大点,逼着墨无渊不得不过问,不得不接下案子,可杨昆雄怎么办事的,故意把小辫子往别人手里塞!
墨无渊果然不是息事宁人的性子:“看管不力,险致诏狱暴动,岂非渎职?”
他的确没来过北镇抚司,在这里没自己人,但所有人多之处,都非铁板一块,杨姓叔侄再能一手遮天,底下不被他们待见,被欺压的无出头之日的人,一旦发现消息机会,就会早早想办法来烧他这个冷灶,比如林尽染这个名字,他并非今日才听到。
消息传闻还是太保守了。
初次见面,此女便展现了于案件侦破上的敏锐度洞察力,于诏狱这个危险环境中保护自己周全的本事,氛围惊险紧张下还能顺便递把刀过来……几乎把‘我有用’三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胆子很大,不管是应对危险如他的男人,还是敢猜度他的处境心思。
可既方便了他,为何不用?
水至清则无鱼,是人都会有点小心思,他墨无渊没有不敢用的人。
“圣人言无规矩不成方圆,墨某深以为然,”墨无渊直直看向杨文炎,“杨佥事觉得呢?”
杨文炎后悔不已,他刚刚重点给墨无渊介绍过侄子,是望墨无渊不看僧面看佛面,遇事时多少留个面子,未料他这么快就抓住机会,要给一个下马威!
心中实是气不过,他瞪了林尽染一眼,林尽染却一脸无辜,一双眼睛干净极了,好似不懂发生了什么。
杨文炎总不能打自己脸,只能苦一苦侄儿了:“指挥使说的是,杨昆雄玩忽职守,自当按规矩惩戒!”
“责其立去刑房领三十杖吧,”墨无渊似才想起来,“他好像是杨佥事侄儿,杨佥事不介意?”
杨文炎咬紧了牙根,一脸大义凛然:“时时勤勉自省,方能担更多责任,属下替他感谢指挥使教导,日后当差必更细心周全,替指挥使分忧!”
“如此便好。”
墨无渊颌首,随手指了一个健硕缇骑:“你,去执杖刑。”
那缇骑即刻行礼,声如洪钟:“是!”
墨无渊说完转身,再无多余的话,更对旁人没多余的眼神。
林尽染垂眸行礼,目送那流云衣角走出去很远,才认真捋平袖口褶痕,转回牢房。
……
一个半时辰后,刑房的人来到丁未九号,带着鞭子。
林尽染一看就明白了:“稍等。”
数九寒天,牢房里很冷,她还是脱了外裳,只余中衣,跪坐背对执鞭人:“请吧。”
“啪——”
一鞭下来,身体止不住的绷紧颤抖,剧烈疼痛伴随着灼热感,林尽染知道,仅这一下,背后皮肤已经红肿淤血。
她应该穿厚些的,厚一点,多少能阻挡疼痛伤势,可这里是诏狱,衣服很难得,若外裳被抽坏了,无法蔽体,更为难堪。
“啪——”
第二鞭下来,中衣应声撕裂出小口,林尽染闻到了血腥味,咬紧牙齿,攥紧了拳,才堪堪止住沁满眼眶的水雾。
“是不是很疼?”
阴恻恻的声音自侧外传来,是杨昆雄,他扶着牢门,手指攥的发白,额头渗汗,腰腿以诡异的角度微屈,显然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光了全身力气,全无往日威风。
林尽染一眼就看出他伤的不轻,看来墨指挥使威慑十足,从下面人到杨文炎,谁都不敢糊弄,这顿杖刑,打得很结实。
“还好……”她闭着眼睛忍住下一鞭,“远、不、及、你。”
还敢嘴硬!
杨昆雄磨牙:“你说你何苦呢?不从我,还巴心巴肝帮别人,你帮的人救不了你,你误走的路,按规矩却得挨鞭刑,天王老子来了,诏狱都是这规矩,没人能替你讲得了情!你看,明明乖一点,可以不受这个苦的,明明跟了我,不说穿金戴银,至少吃饱穿暖,这过冬的衣裳想多厚就能多厚,小姑娘家家的,何必呢?”
“我早不是小姑娘了。”
林尽染知道杨昆雄是公报私仇,她害他挨了杖刑,他当然要讨回来,诏狱规矩多,他随便找,都能找出整治她的由头。
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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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后悔。
她们立场本就相对,断无交好可能,不管明着手段,还是暗里告状,结局都会如此,杨昆雄找她麻烦,根本都不需要想。鞭子这种东西,她挨过很多次了,杨昆雄却没被打过,这怎么公平?
她早就长大了,习惯了环境的脏乱,条件的简陋,伤刑的苦痛,馊了的馒头都吃过,怎会不明白凡事皆需要代价?
“你帮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了吧?”杨昆雄冷笑,“别人还了你什么?人连自己都顾不上,死的死,没的没,没死的,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你被打?”
“我帮不帮忙,是我的事,别人回不回馈,是她们的事。”
林尽染知道杨昆雄在暗示什么,明亮眼瞳映着他的影子:“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是,她们是,你——也是。”
前路很难,怎么选都很险,不管悉数押牌在谁身上,还是渴望每一份付出都有回报,皆不应该,她能做的很少,不过是审时度势,做出选择,支付代价,拿到结果……
可能是好果,也可能是坏果,得了甜果境遇微缓,未来有望,得了恶果困难升级,更大的危险出现。
她的日常便是不断持续这个过程,仅此而已。
比如此刻,她得到的果子就还不错。
“你不敢打死我的,不是么?”
她已经在墨无渊面前露了脸,大家的计划都在进行,若真伤重动不了了,叔侄俩可如何是好,还来得及选别人么?这诏狱犯人里,又有谁如她这般好用?
“你这个贱人——”
杨昆雄目眦欲裂,他此刻的确只敢小小教训,不敢真弄残了林尽染,又为只能这样不甘心:“你以为你那点本事真够看的?那风雪驿站案的关窍便是六年前的墨老将军来了不一定能厘清,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你做不到,墨无渊也做不到,他会死,你也会死!总有你求我的时候,哭着求我上你,给你留条贱命!”
六年前……墨老将军……
林尽染眸底明暗交错,脑子里飞快滑过了些什么,忽的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关窍。”
她的眼睛太亮,亮到有些刺眼,杨昆雄声音戛然而止,吞了口口水:“你说什么……”
“论推案缉凶,京城有刑部,有大理寺,你一个刑狱官都不提,偏提墨老将军,六年前……这桩案子果然不是情杀仇杀,狗血争爱,是涉嫌卧底细作,对么?”
林尽染先前还奇怪,怎样的案子才能用来构陷,或圈住墨无渊,原来是家仇国恨。
“涉案五人,包括死者,有人是北边来的细作,有人是我方卧底?”
“我,我,不是,没有,”杨昆雄震惊,“你莫乱讲话!”
林尽染唇角勾起,目光如炬:“你是不是忘了,除却看尸究因,我还很擅长辨认别人是否撒谎。”
杨昆雄立刻闭嘴。
林尽染:“这就是你叔叔想出来的好法子?你说我若把这关窍告诉墨无渊,他会怎么整治你们?”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觉得我现在才知道,消息一定传不出去?”林尽染往前一步。
杨昆雄看到她侧边不远栏架上的骷髅头骨……这女人通鬼神事,他哪里敢确定!
林尽染又往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能笃定,墨无渊并不能知晓此事?”
杨昆雄更不敢了,那姓墨的在想什么,他叔叔都摸不清,他又怎么敢赌。
林尽染:“所以离我远些,看到指挥使大人,也绕着走,否则——你会比真正的死期,死得更快。”
她没什么表情,话音也不重,可就是这种逆着幽光,从容站定的身影,举重若轻的威胁,能让人怕的发狂。
杨昆雄握紧囚栏:“你这个疯子,疯子!老子杀了你——”
7. 因为你最好骗
江汀舟头昏脑胀的从审讯房出来,越来越感觉不对劲……他是不是被骗了?
几个嫌疑人口供和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对比不出不同,也问不出多少新东西,更未见指挥使垂问,墨无渊真的认同他,重视这场问供么?
可能并不。
因为他想请见墨无渊时,人已经不在诏狱了。
好大一口怨气憋在胸口,江汀舟气势汹汹去往丁字未九号房,远远就看到杨昆雄扒着牢房栏杆狂摇怒吼吓唬人。
“干什么干什么——”他立刻提起袍角跑过去,“无故威胁恐吓犯人,就不怕被拎到刑房责罚么!”
杨昆雄倏的转身,目光幽暗的看着他。
江汀舟立刻看出不对劲,这站姿……腿怎么叉的这么开,侧个身而已,腰还一卡一卡的?
紧接着,他闻到了混着药粉的新鲜血腥味,拜两个月诏狱经验所赐,他立刻分辨出,这是跌打损伤去腐生肌的超绝好药。
“你这是……挨了杖刑?哈哈哈哈报应啊!谁打的你?肯定不是你叔,指挥使么?他临走都不忘揍你一顿?你干了什么犯他手里了?”
江汀舟好一通幸灾乐祸,还不忘语重心长劝诫:“你说说你,你惹他干什么?”
杨昆雄瞪着这个什么都不明白的草包废物,满肚子话憋了回去:“你知道屁!”
江汀舟见他憋屈,比吃了仙丹还开心,右手扒下眼皮做了个鬼脸:“没话说了吧略略略——就知道你是个废物!”
“你他娘才——”
杨昆雄定定看着鬼脸少年,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废物,这种时候了竟还没点危机感,什么都看不到,弄不明白,更诡异的是林尽染竟然和这样的蠢货结盟合作?
和蠢货理论除了生气,没任何意义。
杨昆雄深呼吸,瞪了江汀舟一眼,转身走了。
江汀舟见吵赢了,更加骄傲,双手叉腰,下巴抬的老高:“你可有点自知之明吧!哪来的胆子挑衅我们聪明人!”
杨昆雄:……
脚一崴,伤口更疼了。
今日是哪个笨蛋蠢货杀千刀的扫的地,这么多灰尘硌脚没看到么!
欺负完人,江汀舟气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撸袖子找牢中人算账:“林、尽、染——”
结果转头就看到她背后衣衫渗血,鞭痕清晰。
他呼吸一紧,声音都尖了:“这怎么回事!不……不对,你先坐下,坐好,我去给你偷药!”
诏狱规矩很严苛,各种药肯定是有的,但什么时候用,能不能给犯人用,限制颇多,尤其好药,效果出色又没有副作用的药,是决计不会给犯人用的。
江汀舟才不怕被追责,稍后他从外边买回来补上就是了,就算被人发现,揪着不放,也是小事,都不值当杖刑。
他跑得很快,回来时脑门都出汗了,扬手把药膏扔进牢里,迅速背过身,警惕左右通道,紧防人经过。
“你说你,我这一眼没瞅着,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到底什么事要这么着急嘛,就不能等我回来?”
他颇有些碎碎念,很生气,又不好和已经受苦虚弱的姑娘发,憋得十分难受,竟有了几分委屈无奈。
林尽染背着身子,自己给自己上药,疼的满额冷汗,倒是一句没回嘴。
“好了。”
听到她声音,江汀舟才急急回身,见她衣物整齐,不再狼狈,精神恢复了些许,仅面色苍白,看起来应该不会有大碍,才略放了心。
“这么急来寻我,”林尽染看着他,“可是有事?”
“呃……”江汀舟是来找她算账的,但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大合适。
林尽染却已明悉:“不找我算账么?今日机会错过,来日我可是不会认的。”
这女人是知道怎么气人的!
江汀舟小发雷霆,愤愤跺了跺脚:“你骗我了是不是?你们都骗我!人人都骗我!”
事到如今,他再想不透,真就是傻子了!
“那雾娘子骗我拿药刺激连山勾,你骗我支开我不知道要搞什么事,那墨无渊也骗我敷衍我根本不重视我,连杨昆雄都想骗我去某个地方——”
林尽染:“他是不是没成功?”
“那不是理所当然!”江汀舟挺胸,“我这么聪明厉害!”
林尽染:……
这位少爷好像也不大需要安慰的样子。
“不是,我说的是这个么,”江汀舟磨牙,“林尽染你带了个坏头!为什么人人都要骗我!”
林尽染:“当然是因为你最好骗。”
江汀舟:……
少爷眼睛睁大,微红控诉,别是要哭吧?
林尽染声音放缓:“公子纯善阔朗,不拘小节,风骨自成,如若非要在诏狱这种地方,选一个人相处说话,除了你,还能有谁?”
江汀舟:“真,真的?”
林尽染果断颌首:“这一点上,指挥使都比不过江公子。”
江汀舟有些扭捏,耳根微红:“真不是因为我笨?”
“公子只是心性纯澈,风骨良善,”林尽染似很不同意这话,很是严肃,“怎么能说是笨呢?”
江汀舟嘴角高高翘起:“所以你担心我是不是?支开我,是想保护我?担心我被杨文炎墨无渊为难?嘿嘿……还算你有良心。”
林尽染:……
看在药膏的份上,她可以是这么想的。
“那我也丢人了!”江汀舟想起来,“你看出那连山勾对雾娘子并非情难自禁的真爱,却不同我说,我还顺着这个方向努力呢,到墨无渊跟前一通大放厥词,那姓墨的也坏,非但不点明,还让我继续去问供!我岂不是做了一堆无用功!”
林尽染:“也不算,因为你的努力……看起来实在无用,那对叔侄过于放松自信,漏了点东西。”
江汀舟:“什么?”
“本案是一个精心挑选,埋有暴雷,专门针对墨无渊的陷阱,”牢外壁烛摇曳,在林尽染眸底映下幽芒,“事关北地细作,及我方卧底,无论在哪个细节误判,他都将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汀舟眼睛倏地睁大:“细作?卧底?什么意思!”
林尽染:“公子当知道六年前青峡道大战?”
“这事……应该没人不知道?”
六年前北元有意和谈,大昭朝堂主和派竭力促成此事,最终皇上派小公主昌阳去和亲,着墨老将军全权负责和谈的安全事宜,未料和谈当日意外频发,北元突然不愿聘昌阳公主入帐,疑她身份,发作动手,文臣尚欲解释,墨老将军即刻决策护公主和使团退行,然不知为何,事先所有准备策略,包括布防粮草,悉数被北元知晓,纵墨老将军兵法策略无双,带众将士无数次变阵列兵,用最大努力护住了公主,使团,及边境线百姓,还是被北元撕开口子,青峡道一役,兵亡五万,失城八。
墨家军损失极大,爱将亲子皆惨烈阵亡,老将军愧悔悲愤,一刻未有休息,转身又入战场,硬是于惊险刀光中拼杀出一条血路,虎口抢食,一口气连夺四城回来,可到底年纪大了,旧伤又复,浑身气血燃尽,于第五城前吐了口血,含恨而死。
据说他死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那座城,久久不能瞑目。
这一年墨家男丁几乎全部牺牲,只余墨无渊这个长孙,墨无渊也争气,不管当时多少恶言骂声,被夺军权,都忍了下来,哪怕做一个小兵,也不愿离开北境,蛰伏磨练,直至去年中秋——
自去年中秋到今年中秋,仅一年时间,他接连收复四城,把所有六年前失去的全部找回,还以残酷手段威镇边关,使北元不敢再犯。
江汀舟不太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细节,但当年和亲意外,青峡道大战,委实疑点重重,但凡想的深点的,都会怀疑军机泄露,不是有人里通外国,就是我方队伍里混进了对方细作。
“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与那时的事有关联?”江汀舟全然想不到这个方向,“可青峡道之役是在六年前,这桩案子是五年前发生的!”
林尽染:“据说墨家军曾在研制一种新兵器,威力极大,奈何没赶上这场战役……之后也再未听闻,是为什么?”
江汀舟脸色发白:“图纸……难道图纸丢失了?”
林尽染轻轻摇头:“个中隐情现在无法得知,但当时形势的确震荡激烈,新兵器雏形之时,连在闺阁中的我都听说过,想来不会有假,至如今仍未有现世,定是出了意外,如若这份图纸丢失,一定会被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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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找……”
江汀舟脸更白了:“那被抢走了怎么办,我大昭边疆岂不危在旦夕!”
“定然没有被抢去,”林尽染眼睫垂下,掩住眸底微芒,“北元在我大昭安插有细作,焉知我方没有厉害斥侯?”
若敌人已经得手,不管新兵器还是图纸,定然已经闹得轰轰烈烈,用来攻击大昭,到今日都没有后续,无有波澜,就是对方没有得手。
战场上的拼杀,所有人都看得到,重重遮掩下的角落,沉默中的谋局,险象环生的博弈,却不会有人知晓。
五年前那个风雪呼啸的驿站,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尽染怀疑,此事这么多年静默无声,无人过问,是否……不管是敌方细作,还是我方卧底,上线都出了意外断了联,无法印证身份?
江汀舟明白了:“所以几个人的口供……都是有水分的,对么?”
什么情杀仇杀,都是满嘴谎话,这些人……这些人怕不是仍然在执行当年的任务!
夺走必须要拿到的目标,或杀掉对立阵营的细作!
保持静默身份五年之久,关在诏狱,一有机会就要试探动手,这五个人可能连敌我身份都无法确定,再细想,他们是细作,卧底,专门干这个的,或许还会伪装成‘友方’彼此套话,遂肯定谁都不信谁!
“难办啊……”
江汀舟脑子都麻了,五年静默很严重,可现在突然案子被挑出来,是不是意味着谁暴露了,更严重,这五个人不可能信来查案问供的人,他们谁都不会信!
林尽染忽然问:“你问的口供,和当年卷宗能对上么?”
“何止能对上,简直严丝合缝……”江汀舟捏拳,“小爷又被骗了!她们一个个早背下来了是吧,五年前的事,为何每个细节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林尽染:“卷宗,被动过么?”
江汀舟仔细回想:“好像……刚刚我回去看的时候,角度有点斜?”
所以是墨无渊看过了?
他并没有打算不接这个案子,是顺水推舟,自信能解决问题,再换一个也是刁难局,还是……发现了什么?
林尽染:“卷宗里,一丝一毫有关‘细作’的信息点都没有?”
江汀舟仔细回想,十分确定:“一丁点都没有!”
“那会不会……少了页数?”林尽染眸底烛光明灭。
江汀舟拳砸掌心:“这个完全有可能啊!”
林尽染:“我记得凡有案件发生,刑部皆会有备份卷宗,以便量刑。”
江汀舟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林尽染微颌首。
江汀舟略犹豫:“可这些都是猜测……”
“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时间紧急,你这样……”林尽染手掩唇边,凑近低语几句,“幸运的话,我们还会知道他们的代号。只要指挥使大人努力些。”
江汀舟嘶了一声:“要是他没用……”
林尽染:“你最好希望他有用,否则咱们俩会倒大霉。”
江汀舟哼哼:“你看好他?”
“当然。”
林尽染看向牢外巷道尽头,墨无渊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好。”
……
“没有人希望你好。”刑部清吏司王瑛看着站在前庭阶下的墨无渊,语重心长。
二甲传胪的才学,润如皎月的相貌,温文尔雅的气度,如芝兰玉树,温声劝诫,谁能不入眼入心?
墨无渊却冷硬如石,目光如刃,直直盯着王瑛,似要看透此人到底真不真心:“王郎中是想说,你不一样?”
“我想不一样,大人可愿信?”
王瑛任他看,不避不退,不卑不亢,始终眉目安然,君子如玉:“此案于你我,皆很重要,卷宗在不同衙署存档,是为意外发生时互有补充,指挥使为破案尽心,我自当敬佩,若有疑点未解,我也愿助力解惑,但刑部存档太过重要,无故不外借外阅,即使是皇上亲命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也得有批盖条陈,才有调借旁看之权。”
墨无渊不退反进,拾阶而上:“若我非要现在看呢?”
王瑛没说话,四外兵器声响,值守护卫已然列阵,兵戈相向。
8. 你就是前未婚夫啊
“人呢?都哪去烤火躲懒了?小爷要办条陈,连个书吏都没有?你们刑部怎么回事,也太不讲究了吧!”
江汀舟出了诏狱,一路紧赶慢赶跑过来,未入内庭,就听到了墨无渊跟谁对峙的声音,赶紧止步,高声彰显存在感。
还真叫林尽染说准了!
这位新任指挥使果真是个聪明人,看过诏狱大戏,翻过他的案子卷宗,不知怎的已然察觉到关窍,过来找备份卷宗对比线索了!
此前不熟,现在并没打照面,他当然‘认不出’上峰,故意在外厅张牙舞爪叮铃咣当,闹出好大动静:“再不来人伺候着,小爷我可要进宫找外祖父告状了哦——”
他才十七岁,年纪尚轻,处事经验和阅历都不丰,难免不被重视,可他身份不同,上面有个长公主的娘亲,别人心里再瞧不上,表面也不敢怠慢,而且人现在生气了,区区过去一个书吏,怎么平事?
王瑛看着庭前墨无渊:“今日刑部事务繁忙,委实无暇招待指挥使,您看——”
墨无渊直接越过他,往中间桌边一坐:“正好本使有暇,可以等。”
王瑛:……
墨无渊长手搭在椅背,下巴抬起往外一指,慢条斯理:“王郎中不去忙?来人好像很着急。”
好像完全不知道,手下就有个公主儿子。
王瑛也未想到这层关系,他对北镇抚司没那么熟:“怎能让指挥使独自在此处冷落……”
“放心,本使不参你,”墨无渊忽的敛眉,眸底墨色沉浮,似簇簇野火燃起,锋芒毕露,“还是你刑部,藏污纳垢,自知理亏,连盏清茶都不敢招待?”
“指挥使稍坐。来人——上茶!”
王瑛转去外厅。
江汀舟虽没太大本事,有时候还傻乎乎的,可他难缠啊,有的是小手段绊住一个人,仗着家世不错,有人兜底撑腰,他相当肆无忌惮,别人还必须得给面子,不能黑脸驱赶。
墨无渊这,就开始溜达了。
借口随便找,比如借净房一用,因为不熟,迷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绕开守卫更是轻而易举,随意几个步法纵跃,飞雪斜枝都不会惊到。
很快,他到了卷宗阁。
制造了个动静把值守人调开,他堂而皇之走进,在堆积如山,满当当的阁架中,寻找想要的东西。
年隔久远,卷宗太多,想找到并不容易,但任何藏书册之所,都会有一定的编纂规律……
当王瑛接到属下消息,意识到墨无渊绝不会无故消失,必定暗中在做什么时,已来不及。
江汀舟还死死拽着他袖子:“王郎中?王郎中做甚不理我?我知你娶了贵女,圈子不同了,眼光也高了,怎的连我都瞧不起了?我娘在你眼里都排不上号了?”
呵,就是你,曾跟林尽染订过亲啊。
江汀舟初见王瑛的脸,还觉得这小白脸长得不错,之后越念这名字,越觉不对,他对林尽染好奇,自也翻了翻她的身世来由,林家案子他看不出什么,反正很惨,一夕之间全家倾覆,除了林尽染都死了,林尽染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谁都求了,但都没用,她自己也被牵连进了诏狱,反倒是这个未婚夫王瑛‘壮士断腕’,及时‘大义灭亲’退了亲,一点林家事都没沾上,转身就同世家贵女卢氏订亲成亲,一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
你如今穿着官服,一身君子风仪,倒是风光无两,人模狗样,可还记得当年共结鸳盟,死生不弃的未婚妻?她也曾是官宦人家娇养的小姐,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如今却衣穿不暖三餐无继,在诏狱为了活下去倾尽心力,身上的伤层层覆盖,就没好全过!
当真负心薄幸,忘恩负义啊。
江汀舟饶得了他才怪,今日准备不足,发挥不好,以后若有机会,必定坑死这混球!
“江公子言重,”王瑛脱不开身,耐心解释,“长公主德昭宽仁,附马才高有节,京城上下无人不以收到公主府春日花宴帖为荣,某万万不敢怠慢江公子。”
见他再耐心,眉目还是难掩焦虑,江汀舟就知道,指挥使一定在干事了!
又叫林尽染猜准了!
大家分明之前不认识,没见过,她怎么就能猜到墨无渊不一定循规蹈矩严肃板正,会有点不为人知,不走寻常路的‘小脾性’呢?
不过……他好像也有点阻不住王瑛了,这人看似一点不油滑,实则有点套路工夫的。
指挥使你倒是快点,我快撑不住了!
墨无渊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迅速翻看……当然,也没拿走,看完后就放了回去,从容离开,迷完路回来。
王瑛已经摆脱掉江汀舟,匆匆转回庑廊,正好看到他过来的方向:“你——你怎么可以——”
墨无渊凝眸:“王郎中慎言,本使做了什么?”
他站于廊前,坦坦荡荡,周身一无它物,仿佛随时欢迎他们搜身——只要他们能承受得住冤枉他的代价。
“大人,”有护卫过来禀告王瑛,“有人看到指挥使进卷宗阁了!”
王瑛:“指挥使——”
“你们确定看到的是本使——”
墨无渊袖风一动,从斜廊下抓出一个人:“还是他?”
所有人怔住。
墨无渊却已习惯,他身边总是坠着这些垃圾,想杀他杀不了,想跟踪又跟不住,本事不够,还肯不停歇,随时窥伺在侧,等待刺杀机会,那此刻当然得用一用了。
他捏住此人颈项,指腕发力,‘咔哒’一声轻响,这人被捏断了脖子,来不及惊呼,就滑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了。
整个过程非常快,墨无渊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优雅,他肩腰笔挺,单手发力,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指节修长,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一枝红梅斜伸入廊,刚好伴在他耳侧,眉如山峦聚,花映君子颜。
王瑛忽的想起很久以前。
墨无渊出身武学世家,却天资聪颖,什么都会,别人埋头苦学都学不透的东西,在他这里易如反掌,十三四岁开始风名鹊起,能在清谈会舌战群英,能在皎月下斗酒诗三百,曾经一曲动京城,也曾一剑霜寒碧夜穹,他曾是京城举世无双的第一公子,至今说起来都是长者心心念念的别人家孩子,姑娘心驰神往的梦中情郎,当年少年们的噩梦。
如玉君子,温润秀雅,怎么变成了今日模样?
王瑛看着地上的尸体,忽觉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这墨无渊早已堕入阴暗,传言他用剑杀过人,用琴杀过人,甚至用花枝杀过人……所有公子风雅,如今皆已染血。
当年的无双公子,如今再也看不见了。
真是可惜。
“北边来的死士,替你们杀了,不谢。”墨无渊慢条斯理擦手,帕子随意扔在尸体上。
尸体高眉深目鹰钩鼻,个子也很高,体型偏大,护卫们过来搜身,很快发现了其内衫绣印,颈间骨链,综合特点……的确像是北元人。
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是有意伪装还是本就如此,冲着墨无渊,还是冲着刑部来的,根本确定不了。
王瑛不敢赌。
可若这事就这么结了,不再疑墨无渊干了什么偷了什么……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咦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江汀舟早就偷偷摸摸靠近,以备需要演戏时的不时之需,现在可不就是时候了?
“一来就帮忙解决了个刺客,不愧是我们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就是厉害!”他一边夸一边鼓掌,还非常不满刑部反应,“你们怎么这么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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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还不快谢谢我们指挥使!”
——我去这个竟然也准了!
虽不知指挥使具体会用什么手段,但这也能猜到……林尽染怎么那么会看人!
他这鼓掌越起劲,周围呆若木鸡的人就越显呆滞无助,场面一时无比滑稽。
“王郎中,这是你吩咐要找的东西……”
静谧氛围中,忽如其来的声音尤为明显,江汀舟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王瑛在找什么玩意?王瑛可是聪明人,对仕途的热情无可比拟,现在这个位置,想尽快升迁必得有政绩功劳,而权力不够又够不到太厉害的功劳,年底又人人惫懒,正是收拾整理旧案宗的时候……
江汀舟福灵心至,别是这么巧吧!
那还不得抢来看看!
“指挥使——”
他刚偏头,话还没说完,自家指挥使已经跳出去了,还真抢了,明抢!那轻功,那身段,快极,帅极,利落得让人忍不住鼓掌!
墨无渊一点都不像规行矩步的朝廷命官,谁来都没用,谁都阻止不了,抢东西抢的光明正大,蛮不讲理,君子会的本事,他比谁都出色,恶人干出的行迳,他同样比谁都优秀,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谁能奈他何!
江汀舟这下呆若木鸡了:“这,这么厉害的么?”
墨无渊已经看过纸上的东西,随手塞给他:“你也看看。”
江汀舟赶紧垂眼翻看——
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啊!
我去——还真有代号!
这是刑部发起提调,经大理寺共同记档调查印证的消息,他手上这个案子,真就是各方间谍战!
看完赶紧扔回去,江汀舟往指挥使身后一站:不关我事啊,我可没拿你刑部的东西!
王瑛底子都被人掀了,怎能不气:“如此肆意妄为,视规矩为无物,指挥使就不怕朝堂被参么!”
“你参,我等着。”
墨无渊眸底一片野火,烧的猖狂:“莫要让我等太久啊,王郎中。”
江汀舟算是看明白了,自家指挥使……好像有点疯啊!
杀人时情绪稳定,放狠话时情绪稳定,做坏事情绪更稳定,没人敢惹,还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会因为什么发作……和支使他跑腿干活的林姑娘,好像有点像诶。
“还愣着做什么,让路啊!”江汀舟狐假虎威,“我们照规矩办事,流程手续没走完,不拿你刑部一片纸页,快点干活!”
墨无渊眼神终于第一次,落到江汀舟身上:“不错。”
被,被夸了?
江汀舟晕乎乎,果然听林尽染的话,事事都很顺?
莫非她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寻找的贵人!
他就说怎么可能从小到大沟沟坎坎,一直倒霉,分明出生时大师就批了命,说他有贵人,只要碰到,必然遇难呈祥紫气东来,一辈子要享大福的!
呜呜呜对不起林姑娘,之前我对你大声了些,我不该怀疑你怠慢你的,以后一定乖乖听话,鞍前马后指哪打哪,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捉鸡!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贵人姐姐!异父异母的亲姐!
“何必如此,”王瑛幽幽叹息,语重心长,“彼来我往,以和为贵,任何场合都不宜锋芒太甚,予人把柄,指挥使何苦这样,非要让所有人不满。”
“当然要让别人对我不满——”
墨无渊视线滑过刑部牌匾,眸底野火未熄:“若身边所有人都对我很满意,岂不是证明我一直在吃亏?”
江汀舟又想鼓掌了。
不得不说,指挥使跟他的贵人林姑娘,真的有点像的!
难道优秀的人都这样?
9. 他好坏
刑部发生的冲突,很快小范围传开。
“……墨无渊竟然发现关窍,还拿到了代号?这么快?”
范家,范鸿煊眉头皱起,杨文炎怎么办事的!
但是思路本身并没有问题。
墨无渊少时君子脾性大改,变的锋利又横冲直撞,很擅长打仗,可京城官场不是两军对峙,骂阵打架那一套没有用,讲的是规矩,谋的是利益,玩的是潜移默化,所有暗刀都藏于笑容之下,一个不擅长办案的莽夫,掌北镇抚司这种要职,随便出个错漏就是小辫子,让他破不了案,让他错判错杀……不就好了?
尤其京城的案子,严重到提调北镇抚司,真相有时候反而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立场,阵营,背后操控大手的角逐,以及皇上的心思。
杨文炎不能说不聪明,把刑部有野心有手段,有一定分量的清吏司王瑛卷了进来,以作制衡,未料好像被墨无渊反利用了……也是,越正经的人,越敌不住不正经的手段,现在的王瑛如是,当年的墨无渊亦如是。
如今卧底代号暴露,命案凶手是谁反倒不重要了,墨无渊顺着这条线,查到更多更深的东西怎么办!虽说当年的事皆已斩草除根,大部分方向都做得很干净,但……万一呢?
“把刹影给我叫过来!”
范鸿煊沉了眼,可千万不能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才是,跟谁都交代不了。
……
江汀舟也算懂眼色,没有跟墨无渊走。
离开刑部,不需要互助打圆场,二人间气氛迅速尴尬起来,跟这天的风雪一样又冷又硬,而且又没有真的很熟……江汀舟迅速告辞,家都没回,直接跑回了诏狱。
顺手打包了份滚烫的姜丝瘦肉瓦罐粥。
身上有伤,牢里又冷,他觉得林尽染可能有胃口吃这个。
“谢谢。”他没猜错,林尽染并未拒绝这份好意,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你可真是神了!你神了你知道么!”
江汀舟一边看着她吃,一边眉飞色舞给她描述当时场景,很多东西她都猜的大差不差,比如指挥使大概都干了些什么,好像不是一身正气的样子,不是什么时候都讲理,神神秘秘让人捉摸不透,刑部就很拉了,完全抵不住指挥使层出不穷的手段,至于他自己那就相当完美了,能骂人敲边鼓还能帮上峰圆场掩护,简直不要太出色!
林尽染注意到一件事:“你说……指挥使杀了个北元刺客?”
“是啊!一下子把人脖子拧断了!”江汀舟想起那个画面还心有余悸,“怎么就那么巧,有北元刺客埋伏,刚好那个时候杀了,能解围嫁祸……”
林尽染垂眸:“恐怕不是那时候刚巧有,是这样的人,一直都环绕在指挥使身边。”
墨无渊的行事风格,过往战绩,是非常容易让人忌惮的。他若是如少年时期的真君子,很难在短时间内走到高位,除非有人相助,可他亲人皆亡,也没听说有朋友,若有,也不会至今日这般处境,看似简在帝心,委以重任,实则夺了兵权,放在名声不一般坏的北镇抚司当靶子,四面楚歌。
他茕茕孑立,身边无有伙伴,只有敌人,各个方向各个立场的敌人,人人都想杀他。
“你的意思是……他身边随时都有杀手环伺?不管吃饭睡觉,随时随地都有遭遇刺杀的可能?”江汀舟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可他武功再厉害,心性再强,躲一次两次十次都可以,千次百次呢?怎么躲?”
林尽染:“的确很难。”
高强度的身体机能,风蚀霜侵数年如一日的耐性,随时绷紧一刻不能松懈的心力……缺一不可,普通人这么玩,早早会疯。
“居然这么厉害……我怕不是小瞧了咱们指挥使?”江汀舟忽的想起,“我从刑部离开时,碰巧看到街巷有人吵的很凶,为了冬日防火之事,已经逼得城防军不得不巡查,京畿卫一开始动,刑部衙门也不得不配合,该不会……咱们指挥使本就布了后手,纵使我不去帮忙,也有办法搅浑水,全身而退?”
林尽染:“当然。”
江汀舟僵住:“你又骗我!还理直气壮!你明知道他有后手,还叫我去帮忙?人家根本不需要!”
林尽染:“但他会知道,你是站他这边的。”
江汀舟:……
好像也对?
林尽染把粥吃完,盖上盖子:“恭喜江公子,已经被指挥使看在眼里了。”
“真,真的?”
“真的。”林尽染颌首,“不信你可以试试,下次见到他打声招呼,会不会不一样。”
江汀舟瞬间坐直:“也是,毕竟证明了我自己嘛,他往后一定会把我当做自己人,推心置腹有商有量的!”
林尽染摇头:“这倒也不会。”
江汀舟炸毛:“你眼神什么意思!笑话我太笨是不是!指挥使觉得笨蛋不靠谱,所以不会与我同流合污——呸,志同道合,引为知己么!”
林尽染顿了下:“放心,他不会推开你。”
江汀舟又不懂了:“为什么?”
林尽染:“公子什么都写在脸上,指挥使知你不会背叛。”
江汀舟磨牙:“你又内涵我笨!还敢用我,他难道不怕我给那杨姓叔侄做卧底,故意接近他谄媚他获取信息,反过来搞他!”
林尽染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江汀舟气的站起来:“好了我知道了!因为我笨,做不了那样的事,他根本不用提防是不是!”
“并非如此,”林尽染摇头,“是公子心性纯澈,知善恶明荣辱,你的骄傲不允许你做出那等小人行径。”
江汀舟冲顶怒气瞬间化作乌有,耳根都有些红了。
贵,贵人姐姐都是这样么?上一句把你气的冲天,下一句就能哄成小宝宝……算了,看在她是命里贵人的份上,他可以大度的原谅她。
“咳,那什么,我跟你说说案子,”江汀舟小小瞪了林尽染一眼,“说案子了啊,不许再夸我了!”
风雪驿站的死者卓建元身份已确定,是北元细作,代号响尾,他当时身上不仅携带墨老将军一力推促研发的新武器图案,还有桐关的城防图,任务是将这些东西交给上线,因行踪暴露,我方围堵太严,他应该非常清楚时间有限,也非常危险。
他的上线有一个代号毒蝎,各种线索确认当时一并在风雪驿站里,但是是五个嫌疑人中的谁,并不能确定,还有一个代号螳螂,是否出现未知,当时外面形势很乱,不管北元细作线还是我方卧底线都经历了追杀血洗,很多单线联系都断了,不过有痕迹证明,另一个同伙代号蜈蚣,会帮响尾促成目标转交任务,但此人是五人里的谁,也不能确定……
我方当时有人在执行截堵任务,不让这两份重要图纸流入北元,目前能确定的是,有一人代号蓝麟,当时必在这风雪驿站里,也必是这五人中的一人。
“所以嫌疑人包括死者的六个人里,确定有三人是北元细作,一人是我方卧底,双方必然进行了无数次博弈对抗,最后结果是对方细作响尾死亡,后续未有新制巨大杀伤性武器出现,桐关也未有敌袭城险,必然是我方赢了!老天爷,这个你也猜中了!”
江汀舟看向林尽染的目光很是佩服。
林尽染却轻轻摇了摇头:“桐关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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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幸事,可这新武器没出现在北元手里,也未出现在大昭人手里。”
风雪驿站之事已经过去五年,这五年里,边关战事从未停息,墨无渊自己经历的就不知凡几,可每一回,都没有新武器出现,当年的图纸,去哪里了?
江汀舟嘶了一声:“所以这五个人……仍然在执行各自任务!当年上线全部斩断,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只能相信自己?”
林尽染垂眼,若有所思:“诏狱碰面不易,尤其男女囚犯,他们知道双方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定然会抓住任何一个时机试探,或者确认自己的队友,盘算接下来怎么做……”
“有点难办啊,我们恐怕得好好捋一捋当时卷宗信息,现场勘查还有口供,各个方向比对校准,推出他们身份,”江汀舟把怀里卷宗递给林尽染,再把空瓦罐拿过来,“你晚上有空看看,天快黑了,我马上得回去,不回家不行,我娘会担心的!”
林尽染接住卷宗:“不是说很有原则?”
现在给她看了?
“哼,我最坏,最不守规矩了,怎样,你怕了?”江汀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叫别人看到,一状告到上峰那里,咱俩都是知法犯法,一起挨板子!”
林尽染抱紧了卷宗,眸底一片认真:“公子放心,我会谨慎的。”
江汀舟摸了摸鼻子,眼睛看别处:“也不用那么小心……咱们也就只能看看这些,指挥使才是真的坏,他一定在刑部卷宗房翻到了什么,却完全没告诉我们的意思,太坏了!”
林尽染:……
江汀舟:“可惜这案子见不到尸体,没太多你发挥的空间。”
他可是听说过,她最擅验尸,有时候光凭这一手,就能直接锁定真凶,他还没见识过呢。
林尽染垂眸:“会有机会的。”
江汀舟顺着她视线,看到栏架上的骷髅头骨,心跳漏了一拍。
也不是……非得见识。
“那我走了……”
他刚转身,又被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吓了一跳:“这什么玩意儿!”
耗子么?
尖头长身子,有点毛茸茸,是布非布,是皮非皮,尾巴还有点碎……
“林、尽、染!牢里缺耗子么,你做一个假的玩!”
林尽染迅速把布耗子拿到身后:“公子慢走。”
……
更深夜重,朔寒侵润,四外静寂无声。
有动物悄无声息靠近,轻松挤过牢栏,叼起那只布耗子摔着玩。
“小黑你来了……”
林尽染伸手去摸那只猫,却被哈气。
“行行行大强行了吧,你一只小猫咪,怎么喜欢这么土的名字……”林尽染换了名字,浑身漆黑的猫咪终于允许她抱,她便也发现了不对之处,“脚怎么了?崴了?还是脱臼?”
“乖一点,别动,我帮你正过来……”
林尽染看病范围庞大,不仅帮助狱友狱卒,小动物来了也愿倾力,这只黑猫精的很,打三年前发现她有这本事,在外面打架抢地盘更嚣张,一点都不怕受伤,时不时就会过来一趟。
林尽染也早习惯了,它来看病,她就帮忙,它来串门玩耍,她想办法做了只布老鼠,不让它无聊,至于其它的……黑猫老大有自己的脾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并不会期盼或阻止。
这一夜,黑猫没有走,整晚都窝在熟睡的林尽染身边,允她抱着取暖,尾巴时不时摇一摇。
但凡有耗子经过……
耗子怎么敢?
这间牢房是猫老大的地盘,耗子们去祸祸啃咬哪间牢房的人,都不敢来这里。
10. 看我巧妙验断死因
林尽染醒来时,黑猫已经不在,唯留胸口一片余暖。
黑猫很野,没认谁做主人,也不吃任何人喂的食物,它自己在外面抢地盘打猎,嘴还很挑,有一点异味的东西都不吃,仗着体态柔软灵活,什么孔洞缝隙都能钻,在这里上蹿下跳,整个诏狱牢房几乎成了它的地盘,狱卒根本管不了,他们连耗子都没法管……猫咪还能帮点忙不是?基本随它野,最多偶尔吓唬驱赶下,让它别太把这里当窝。
林尽染有些惦记猫咪的脚,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不过问题不大,应该能好?
起身净手,她给伤口上了遍药。
伤在背上,不太方便,但很多事已经习惯……她摸索着伤处,不烫,微肿,反手给自己把脉。冬天很冷,也不是没好处,比如不易发烧,伤口不易发炎,疼肯定还是很疼的,但能忍,只要这两天不过度劳累消耗,不会有事。
今天没有早饭,想必是杨昆雄的‘关照’。
林尽染忽略空的发紧的胃袋,静坐翻看案件卷宗。昨夜身体状况不佳,脑子混沌,只来得及粗粗看了遍,好在今晨起得早,时间富裕,她可以沉浸细致的剖析捋顺……
“咦?你抱个头骨做什么?”
江汀舟的声音打破寂静,林尽染这才回神,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也忘了自己怎么就顺手盘起了栏架上的骷髅。
“头骨都不够你玩,你还往上捏泥?”江汀舟大为震撼。
“一种验尸手法,”颅骨复原,需要大量的计算,高超精准的建模手法,离完成还早的很,林尽染放归头骨,“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是……”
“现在重要的的确不是这个。”
江汀舟递进来一碗热豆浆:“这时间外面早饭不太好买,从我家带过来肯定凉透了,只能给你从这边厨房顺一碗……不准嫌弃我来晚了!这破天气谁起得来,风硬的跟刀子一样往脸上刮!总之你先垫垫,午饭我给你安排好的!”
“多谢。”
豆浆应是才添把柴烧滚过,热气氤氲,暖意扑面,碗边也微微烫手,指腹贴着很快红了,但林尽染舍不得松开。
有多久,没端过这样的碗了?
上一次,还是在四年前,一个晴好初秋,爹爹一早专门买了烫烫的甜豆浆回来哄她喝,娘也帮腔,说姑娘家的身子,多喝豆浆好,最好每天早上来一碗,热腾腾暖心暖胃,她当时嫌弃豆子味道,不怎么爱喝,后来……再也喝不到了。
今日又得一碗豆浆,相似的味道,相似的氤氲白雾,连烫手的温度都很像,却再无当日晴好灿阳。
诏狱里,永远晦暗潮湿,烛影映渊,她已四年多,没见过阳光了。
江汀舟安静等林尽染一口一口,把豆浆喝完。
一碗豆浆而已,她这么珍惜,像是一辈子没喝过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正好要寻你说案子。”
林尽染放下碗,神情端肃,气质沉静一如既往,好似刚刚的脆弱怀念是错觉,江汀舟呆呆看着她推过来的纸张,是当时的勘察记录。
当年事发在偏远山间驿站,又遇极端暴雪堵路,过去现场搜找,捉拿嫌疑人的是当地卫队,非破案配置,没捕快没仵作,只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现场,文字描述,画图辅助,之后转档调查,移送尸身检验,流程用时也颇长,而今他们无法找到死者尸骨再验,只能在这些记录中窥得一二信息。
“我在想,既然本案所有嫌疑人都有隐瞒,口供存疑,不如就从死亡现场,死者身上开始分析,”林尽染目光静幽,“尸体永远都不会说谎。”
“可这怎么分析?”江汀舟拿着尸检格目,头都要麻了,“你看这尸身上痕迹,仵作检出了下毒,说从食道里夹出了夹竹桃碎叶,又道其颈间有勒痕,索沟明显,符合上吊窒息表征,房间又门窗完好,门闩都是落好的,这难道是死者自己吃了毒又上吊自杀?谁费这么大劲自杀?这分明是凶手有意混淆视线,从这方向能理出来什么?”
林尽染:“痕迹再多,死因也只有一个。夹竹桃是强心苷类毒素,攻击中枢神经系统,误食两刻钟就会出现腹痛恶心,持续性呕吐腹泻反应,亦常见头晕嗜睡,抽搐,心脏停跳,可不管是现场痕迹,还是死者身体及衣物,都未有以上表现,且这片夹出来的叶片虽然很碎,边缘却锋利,未见模糊,显然吃下去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消化——死者并非死于此毒。”
两刻钟这个时间非常关键,只要知道死者在初八死前见了谁,吃了谁送的东西,就能精准锁定死亡时间,但所有卷宗口供里都没有,显然有人故意隐瞒了此事。
强心苷……是什么?什么叫中中什么枢?
不过不重要,江汀舟知道不是毒死的:“那就是……上吊死的?”
林尽染摇头:“活人清醒着上吊,除颈间勒痕,也会有挣扎痕迹,比如手抓绳索,不会太老实,更不会哪里都干干净净,最重要的——他上吊,脚难道不需要踩东西?”
江汀舟指着画的现场勘查图:“这不是有个踢翻的凳子?”
林尽染:“你看看高度呢?”
“呃……好像够不着?”江汀舟也意识到,这个凳子过矮了,肯定不是画图者专门把它画小了,所有一切等比例还原现场的话,这个凳子,离死者悬吊的脚还差一大截。
“那是别人勒死的?”
林尽染还是摇头:“勒死跟上吊的窒息机制相似,因自身重量或外力突然压迫,阻隔呼吸,颅内压力瞬升,大部分会出现眼睛外凸,流涎,颜面严重青紫肿胀,舌头伸出等表征,眼底结膜也会有出血点……”
江汀舟快速读完整个尸检记录:“有出血点……但没有突眼,没有严重青紫肿胀,舌头也没有任何异样?那他怎么死的?”
林尽染:“窒息。”
江汀舟脑子有点懵:“啊?”
林尽染:“结膜下出血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还有,你看这勒痕——”
江汀舟很努力的去看了,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里,”林尽染指了指验尸记录,又指了指现场尸体图及细节放大专绘,“颈间正中皮肤破损。”
“这不是……”江汀舟不解,人被吊到房梁上,颈部皮肤多少有些嫩,会出现摩擦破损伤痕,“不是很正常?”
林尽染手指轻轻敲了敲:“正常,但这里不一样,正中间圆点处是死前伤,其它皮肤摩擦破损痕迹是死后伤。”
江汀舟眼睛倏地睁大:“这也能看出来?”
“生前伤创口哆开明显,有皮下出血,会有血肿血荫,有凝血现象,死后伤则平整苍白,即便被蹭出皮肤下的血,也无任何活体反应,”林尽染指着画中线条,“痕迹不太好描绘,但仍然有细微区别,江公子且仔细看——这处,就是他的死因。”
江汀舟:“我看到了!还真不一样!”
勘察现场之人画的很细,生怕引导误判,尽量做到还原,后续仵作的验尸记录更是事无巨细,不懂行的人看不透,懂的人可不就全懂了!
“所,所以他是怎么死的?”
“气管被伤,气道痉挛,”林尽染眸底静慧,“江公子可知,若人被利刃割喉,这个瞬间是叫不出来的?”
江汀舟深吸一口气。
林尽染:“凶手下手精准,动作熟练,根本不必用到利刃,也能瞬间完成杀人动作,死者外表看出血量不会大,但气道被封,产生气胸,血胸,大量出血会在胸腔,同样是窒息而亡,且死亡过程非常迅速。”
江汀舟明白了:“死了之后再吊起来,颈间勒痕会模糊掉这个小小痕迹,真正杀人手法岂不是也就被模糊掉,无人知晓了?”
林尽染颌首。
“所以这个小圆点是什么凶器弄出来的?钢针?”江汀舟下意识看了一眼牢房尽头柱子上挂的针包,“难道和你你……”
林尽染:“必然不是,若有东西留存在死者体内,仵作查验不可能发现不了。”
江汀舟:“那定是杀完人抽出来了……”
“不会,”林尽染摇头,“这里的伤口,出血量不大也难遮掩,凶手想达到的效果是混淆手法,勒痕能模糊掉小的伤口,出血量却藏不住,所以一定是更为隐晦的东西……会消失的东西?”
什么凶器用了会消失?
江汀舟感觉更玄了,谜题根本没解开:“这又是下毒又是刺喉又是伪装上吊又是密室,手法是不是过于复杂了?这个闩门动作,会不会有些画蛇添足?”
林尽染看了江汀舟一眼,很深,很静:“所以想杀死者的人不止一个。凶手并未料到前面还有人下了手,原本‘缜密合理’的动作就显的有些过了。”
江汀舟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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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看的像点了穴,心魂震颤:“想杀他的不只一个……北元人不一定,咱们大昭人一定想杀他!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们的人不只一个?代号蓝麟并非孤立无援,有人同路相伴,还的确朝死者下手了!”
林尽染眸底带笑:“公子慧敏。”
江汀舟更激动了:“所以图纸……咱们这边的人拿到了是不是!”
不对,也未必,真的传出来了,大昭早造出那武器了。
“公子再看看死者身上的衣服,”林尽染提醒,“厚重靴子,皮毛大氅……穿的是不是有点多?”
江汀舟迅速领会:“数九寒天,那么大的暴风雪,这房间里竟然没有放炭盆?”
林尽染:“不止,还一直开着窗哦。”
“嗯?”
“你看窗边痕迹,尤其落的雪,厚薄程度,沟壑深浅——”林尽染可以笃定,“死者房间窗户应该一直是开着的,死后才关上。凶手关上的,为了造成无人打扰的密室效果。”
江汀舟不明白:“为什么啊!这个卓建元难道不怕冷?”
“人身肉长,怎会不畏酷寒,”林尽染思忖,“他身上带着两份图纸,任务是交付给上线,理应时时注意藏好,这般大方,表现的谁想窥探都可以,不藏不掖,为什么?”
江汀舟眨眨眼:“为什么?”
林尽染笃定:“东西不在房间里,也不在他身上。他是想告诉所有人——随便你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还是找不到,除非拿出本领,让我信任你。”
死者卓建元,北元细作,代号响尾,知道时局凶险,更知时间紧张,因前番意外,周遭所有人皆已不可信,他想不到好办法找到上线,干脆让上线来找他,等着上线拿出可靠的信物,证明自己。
他把东西藏到一个十分隐秘可靠,外人绝不会知晓的地方,哪怕自己死了,任务没完成,至少也不会失败。
江汀舟手心沁汗:“那他……和自己人碰头了?”
林尽染:“当然。”
江汀舟更紧张了。
林尽染看他:“我们不是已经确定了一个?”
江汀舟睁大眼睛,是谁?什么时候确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尽染点了下连山勾的名字:“护卫再冲动,敢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敌不过强权压制,他怎么敢对上官不敬,还动手打架?”
若真是散伙不干了,算他勇,可之后他仍然在尽护卫之职,这一点有卷宗口供为证。
“所以他们在配合演戏?”江汀舟悟了,拳砸掌心,“他俩先认了队友,无有疑虑,之后盘算着作计,想诈找出谁是自己人,谁是大昭人?那连山勾是——”
林尽染:“代号蜈蚣。”
江汀舟吞了口口水:“这,这也行?就看着这些,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连细作代号都锁定了一个?”
林尽染侧头看他,眸底映着壁烛幽火,静极,燃极:“为什么不行?”
……
“——为什么不行?”
银钩赌坊里,墨无渊黑巾蒙眼,手中飞刀刷刷刷甩向两丈外的转盘,转盘是钉在墙壁上的,上面绑了个人,都快被玩死了,惨叫连连,肩膀上的血汩汩往下流,下面失禁的裤子都湿了。
“你赌输了,不就得随我为所欲为?”
“求……求爷爷饶了我……当年我只是转卖了个物件,经手而已,这东西是什么,后来去哪了,我真不知道啊!”转盘上的人不停颤抖,声息都弱了。
墨无渊手中刀刃抛接着玩,目不能视,也伤不到自己分毫:“这般可怜,看来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啧,可惜了你那外室娇娘,前几日才给你生了个胖儿子。”
“爷别——别!别伤害她们!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个图案!”
“……早说啊,省得吃这份苦。”
墨无渊解开蒙眼黑布,眸底墨色如渊,森寒沁骨,不容天日。
五年前所有敌我信息链,皆被斩断,铁血清洗,想再追找何其艰难,更别谈确认谁的身份代号,可谁叫干坏事的人心虚,总想一次次确认把痕迹彻底清扫干净呢?
想要清扫痕迹——便会出现痕迹。
他找到了耗子窝,耗子头也就跑不了了,至于小耗子们因危机感催生的囤积癖,收藏了什么东西,也怪不得别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