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络》 1、第 1 章 宋宜年睡醒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把火。 爸妈在吵架,压低的音量仍旧轻而易举地穿透已经有十年之久的安置房的薄薄的墙板,传进宋宜年的耳朵。 “乐乐马上就开学了,你就不能跟你老板说说?哪儿有人过年还压工资的。”妈妈李清华的语速很快,抱怨的语句像是机关枪扫射。 宋广平回答:“三哥也是真没钱,他啥时候差过咱们的钱?” “也就你拿你那个三哥当好人,”李清华没压住火气,音量陡然彪高,“他请县长吃饭一次几千花往外掏,欠你这俩子儿半天给不上。” 宋广平也来了脾气:“那你怨谁?当初不是你不让去跟陈四去镁砂场吗?” “陈四就是什么好人了?” …… 剩下的,就是一对贫贱夫妻对于往事倒豆似的抱怨,是是非非的,从下岗到现在也没理论出个结果。 宋宜年将被子拉到脸上,闷闷地出了口气。 捂了一整夜,被子里的气息也是浑浊的,闻着不舒服。 她漂亮的黑色眼珠盯着泛黄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看着外面李清华和宋广平的吵架有不可收拾的势头,她伸手关了电热毯,一鼓作气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三下五除二套上线裤、毛衣,最后披上居家的便宜棉袄,推开卧室门。 跟按了什么开关似的,客厅里的吵架声戛然而止。 宋宜年是这个家里的太阳,只要她在,李清华和宋广平就围着她转,然后让这个家保持一种平衡。 生活的困顿,二十年夫妻的不满……无论是多大多小的矛盾,都能隐藏在平衡之下。 他们常说的话只有两句。 一句是,要不是有乐乐,我早就不跟你过了。 还有一句是对宋宜年说的,他们说,乐乐,这个家都指望你了,你千万要有出息。 宋宜年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有出息,但大人们夸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拥有一张圆润的鹅蛋脸和澄澈的大眼睛,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不长不短的头发扎成一条粗粗的马尾,一丝不苟地露出额头,是乖学生做派,走在路上都有人夸她好看。 她成绩也好,常年排在年纪前五,宋广平和李清华爱在楼下跟邻居吹嘘她的成绩; 她见人爱打招呼,这个姨,那个叔的,记得很牢,从来不出错,大家就夸她大方爱说话。 宋广平和李清华都满意她这样。 于是她从小到大都这么做,倒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喜欢这样,还是不喜欢。 吃过早饭,爸妈都殷勤地围着宋宜年嘘寒问暖,宋宜年背上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她走出家门,顺着老旧的楼梯下楼。 不少人家在楼道里积酸菜,冬天又不通风,楼道里有股难闻的酸臭味。 她一次迈两级台阶,飞快地离开楼道,走进一片银白的雪地里。 雪早就停了,太阳挂在天空,阳光照得晶莹的雪地发亮刺目,宋宜年眯起眼睛,眩晕了一下。 然后一深一浅地往公交站走。 雪天路滑,公交来得晚了些。 这个时间,车上没有什么人,宋宜年上了车,就看到后排朝她打招呼的那只手臂。 “乐乐,快来。”乔思瑶喊她。 宋宜年和乔思瑶当了五年同学,分享过许多青春的秘密,关系还不错。 乔思瑶先问她借数学作业抄,然后拉着她讲八卦。 “乐乐,你知道吗?咱们班要转过来一个男生,从京城来的。”乔思瑶说,“我妈说他成绩很好,家里好像特别特别有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乔思瑶的妈妈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从老师那里知道的消息,就靠谱多了。 宋宜年摇了摇头:“没听过。” 乔思瑶:“也不知道你俩谁学习更好一些。” “我感觉还是你,听说京城高考可简单了,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想不开,还转回咱们这儿了。” 宋宜年对这位即将到来的男同学的好奇心只有一丁点。 “可能是家里有安排吧,现在高二,希望他能很快适应我们的节奏。”宋宜年说。 她说话总是官方的,又有点端着,反正是老师和家长都爱的那一款。 乔思瑶撇了撇嘴:“你就不八卦一下他好看不看,有没有对象吗?” 原来她是想跟自己聊这个…… 宋宜年连忙问:“那他长什么样,有对象吗?” “……” 乔思瑶别过脑袋:“不!知!道!” 见她好像有点生气了,宋宜年扯了扯她的衣袖:“我哪里说错了?” 乔思瑶别着劲儿不肯理她。 宋宜年思索再三,还是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你别生气了……” 她的语气慢吞吞的,有点像桉树叶吃多了的考拉。 乔思瑶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我哪里知道!” “不过我很好奇,乐乐,你只是近视,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吧,怎么连帅哥都不在乎,你眼里没有帅哥吗?” 公交车到站,两人在严寒地催促下,飞快地走进图书馆,乔思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宋宜年在心里回复她:因为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转校生到底算不算得上帅哥。 以及,她虽然近视,但并没有丧失对男性的审美。 比如宋宜年注意到,在她三点钟方向,坐着一位肩膀开阔平直、姿态挺拔的少年。 他身上穿着看山去就质地不错的羊毛衫,露出的手骨节突起分明,皮肤在阳光下有着近乎透明的白色。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也是高中生模样。 可他偏偏有种清隽绝伦的气质,即便只是示人半张侧脸和一节手腕,也好看得和整个图书馆泾渭分明。 他不属于这个图书馆。 不,是不属于这座严寒的北方小城。 于是宋宜年收回目光。 秉承着好东西要分享的原则,她想让乔思瑶也去看一下这个男生。 乔思瑶正在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宋宜年心领神会,把数学作业递到她眼前,然后埋头学习。 从上午学到下午三点。 中途,乔思瑶跟手机里面的男同学跑出去约会了,数学作业自然也没抄完。 宋宜年中午没吃饭,现在肚子开始乱叫了。 她收拾好书包,将眼镜小心地放进眼镜盒里,离开自习区的时候,不自禁地朝三点钟方向看了看。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内心忽然飘忽上来一阵空荡荡的感觉,宋宜年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她走到图书区,按照目录索引,借了五本书。 家里虽然算不上富有,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贫穷,但李清华在宋宜年阅读方面还是很大方的,每个月都给她买书,订杂志。 当然,目的也是有的:长见识,写好作文,兴许未来能当个大作家。 大人就是这样,哪怕是“为你好”,但做的每件事都明码标价,这对年轻的少女来说太沉重了。 宋宜年还是喜欢来图书馆借书,除了按时归还外,没什么负担。 书包塞不下这么多书,她把几本书和水杯抱在怀里,眼镜盒塞进羽绒服口袋,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大,地上的白雪融化了一些,成了一滩滩泥污。 前面走着两个男生,在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都乱叫一声,摔着翻滚下去。 宋宜年:“……”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看到地面上的冰。 她扎实了下底盘,迈开腿,踩上,脚底一滑,整个人都往后仰。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飘出一个词??四仰八叉。 她人往后仰,双手为了保持平衡也跟着抬起来,手里的书本水杯开花似的摔了下去。 水杯比她先落地,磕在台阶上,发出“哒”的一声。 “小心。” 在她身后有一道压低仍旧不失清澈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就像悬挂在屋檐处的冰凌,清澈,透着凉气,同时也不失尖锐和锋利。 与此同时,还有一双手,撑在她的后腰处。 宋宜年脚在地上又滑了两下,直到接触冷硬的水泥地面站稳,身后的触感才消失。 明明隔着厚重的羽绒服的外套,她仍旧感觉在冰天雪地里,四肢百骸被一把腾腾的热火烧起。 她回过头,忙不迭道谢:“谢谢……” “不客气。” 那道声音又响起。 宋宜年顺着那道声音抬头,视线里先是一片黑色的布料,往上,是被羽绒服遮挡住的突起的喉结。 最后一点阳光照在他的喉结上,宋宜年看到了细小的绒毛和他肌肤上因为寒意而升起的战栗。 再往上,是绷得很紧的下巴颏,直挺的鼻背,和蹙起的眉头。 宋宜年心头一颤。 男生身材高挑,又比她多站了两级台阶,不管是不是有心,都呈现居高临下的姿势看她。 宋宜年匆忙低下头去,又忽觉刻意,赶紧弯下腰,去拾掉在地上的书本。 可她忽然又想到,在他面前弯腰的姿势是不是不好看,捡书本的动作是不是不好看…… 不过没容得她多想,男生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仗着手臂长,替她捡起了两本书,和摔出一个坑并掉了两块漆的保温杯。 他的皮肤太过冷白,冷空气在他骨节处染出胭脂红色,他的指甲修剪整齐,拿着旧旧的水杯,实在不搭。 宋宜年窘迫地把书抱在怀里,接过水杯:“谢谢。” 男生冷淡地“嗯”了一声,甚至连一句“不客气”都没有说的打算。 宋宜年局促地抿了抿嘴唇,她礼貌地再次颔首,转过头离开。 “那个……”男生喊她,声音里很犹豫,宋宜年顿住脚步,他指了指她前面,“那里也有冰,你小心些。” 她没回头,男生只看到她的马尾在黑色羽绒服上动了动。 宋清弥一路小跑着上了公交车,心脏一直狂跳不安,她抱着几本书,怀揣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看清楚了,这个男生就是在图书馆里,坐在她三点钟方向的男生。 那个不属于这座城市的男生。【】 2、第 2 章 北城的冬天太过漫长,天上恒久有着刺目的太阳,刮骨的北风从未停歇。 这个寒假,宋宜年时常往返于家和图书馆。 有时候是学习,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乔梦瑶在,有时候乔梦瑶去约会。 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男生,却会反反复复地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自己三点钟方向时,露出的那点侧脸;他站在台阶上,垂眸看她…… 宋宜年也会好奇,这个男生是从哪里来的,多大了,来北城是探亲吗? 她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想象,但这份想象和看《流星花园》时,对道明寺的想象没什么不同。 人总是会幻想远方的星星落入自己的掌心。 然后呢? 通常没有然后,人穷极想象,也无法幻想出从未接触的事情。 对宋宜年而言,这位好看的男生不过她平庸青春期的一抹亮色,而她青春的烦恼远比亮色多。 春节匆匆到了。 爷爷奶奶也来家里过年,大家包饺子,吃年夜饭的时候,春晚播放赵本山的小品。 全家人都放下碗筷看小品,小品播完,就下楼放炮仗。 没有禁烟的小城市里,烟花炮仗此起彼伏,烟花好看,像黑夜里的流星;炮仗声音响,像是黑夜里跳动的心脏。 燃尽了的烟花与炮仗留下了红色的皮屑,是纯白雪地上的一块块伤口。 宋宜年领了压岁钱,快乐得压不住嘴角。 李清华看她在数钱,于是唠叨着:“你的钱我们就不收回去了,但你花钱要有节制,省着点花。” 可宋宜年从来不乱花钱,被她这么一念叨,快乐溜走了大半,心情不自觉沉重起来。 从初一到初七,不停地拜年,被人问学习怎么样,又要和小弟弟小妹妹分享学习心得。 过了正月十五,春节总算是过完了,北城二中开学的日子也到了。 宋宜年也没那么爱上学,但作为高中生,不上学又能干什么呢。 开学的第一天,校园里吵吵闹闹的。 她在走廊里,就听到班里的吵闹声,刚推开门,一本化学书迎面朝她飞来。 “……” 宋宜年连忙把门关上,书砸在门上,散着页掉落在地面上。 乔思瑶和张琪惊呼了一声,连忙跑过来。 乔思瑶:“乐乐,你没事吧?” 张琪:“乐姐,我我我错了。” 宋宜年摇了摇头:“你们怎么了?” 乔思瑶:“我说一会儿你进来了,我先抄你作业,张琪非要他先抄。” 张琪梗着脖子:“凭什么只能你先抄?要男女平等!” 乔思瑶:“就凭我是你妈。” “……” 两人又打起来了。 宋宜年回到座位上,自顾自整理作业本。 很快,班主任老沈就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衫,戴着瓶底厚的眼镜。 老沈有些年纪了,这副眼镜也是,所以看不出这是老花镜,还是近视镜,总是一边高一边低地挂在脸上,使得并不那么对称的脸有多了一份值得探讨的不对称美感。 物以稀为贵的头发被捋得特别顺,盖在光亮的头顶,手里的罐头瓶发黄,看着有些年纪了。 老沈一进来,教室就像被按了静音开关似的,霎时安静了。 老沈往讲台上一站,一开口就是老三样。 “我在走廊上就听到咱班的声音了,人家都静悄悄的,就咱们班最吵。” “高二是高中生涯最关键时期,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要掉队了。” “你们自己合计去吧,”他说完,滋溜滋溜地喝了两口罐头瓶子里的热水,“那个谁,宋宜年,把数学作业收了送到我办公室,我还有事儿。” 话音落下,班里哀嚎声一片。 乔思瑶以微弱的优势抢到了宋宜年的作业本,要把笔抡飞了抄作业;张琪想着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便撂下数学作业不管,直接交了空白作业去补化学作业了。 宋宜年磨蹭着收作业,三十个人,最后收上来了二十五本。 在去老沈办公室的路上,她忐忑地想,老沈千万别问收上了多少。 对老沈撒谎,不好;出卖同学,也不好。 她一路上有八百个心理活动,直到站在办公室门口了,都没想好到底要怎么交代。 沉吸一口气,抬手敲门,目光往办公室里一扫,心脏蓦地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胸口摇晃一把小小的金铃,泛起的声波带来了一阵冰凉而细小的快乐。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距离自己三五步的位置,站着那位高挑瘦削的男生。 他穿着质感很好的羽绒服外套,静静地站在老沈面前听老沈的絮叨。 他稍稍敛着眉目,脸上寡淡得没有一丝表情,静得像一幅挂画,宋宜年不知道他是在认真细听,还是根本没在听。 时间好像在这一刹那凝结了。 老沈在唾沫乱飞,男生敛着眼睑看地面,宋宜年在看他。 似乎注意到了不远处投来的目光,男生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对上宋宜年的眼神。 宋宜年匆匆挪开眼睛,耳朵却叛变似的发烫。 “老师。” 一道清澈又凛冽的声音响起,老沈的絮叨戛然而止。 男生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有人来找你。” 老沈看过来,朝宋宜年招招手:“宜年?快进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敲完门就进呗。咱们办公室还能不让你进是咋滴。” 那男生轻飘飘的一句话,既缓解了宋宜年的尴尬,又让自己松了口气。 宋宜年走了进去,放下作业本。 此时老沈的全部精力都在这个男生身上,随便翻了两下作业本,便又将话头引到了男生身上。 “宜年,这是你的新同学,叫梁颂。”老沈介绍道,“从京城转学回来的,你要和他多学习。” 老沈的语气骄傲,满意,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梁颂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学生,成绩好,家世好;宋宜年不过是在这座小城市教学质量不大好的学校里,鸡窝的凤凰。 这样细小的对比,准确地令宋宜年捕捉到了。 宋宜年局促地抿了抿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梁颂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嘴角似乎往下压了压,向她微微颔首:“你好。” 他似乎是在为自己解围。 宋宜年敏锐地意识到这点,耳朵似乎烧得更厉害。 唯恐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事暴露,她匆忙跟着点了点头:“你……你好,我叫宋宜年。” 梁颂再次小幅度地颔首,算是呼应她的招呼。 老沈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两人细小的互动。 不,宋宜年想,也许梁颂的三两句解围,只是他的无意之举罢了。 只有她一个人在乎。 老沈欣赏完新转来的优等生,再看看班里的原住优等生,心情更是好。 “你们两个一起进步,学习上互相交流。” “梁颂刚回来,对咱们学校不太熟,宜年,你在生活上多帮助新同学。”他对宋宜年耳提面命。 宋宜年又飞快地看了梁颂一眼。 他仍旧抿着嘴角,眉眼的情绪寡淡,隐隐有着和这片土地融合恰当的冷淡。 宋宜年:“好。” 老沈:“你先带梁颂去领校服。” 宋宜年仍旧乖巧应声:“好。” 从高二数学组办公室走到教务处,要横穿一整个操场。 掀开教学楼厚重的挡风门帘,两人走进一片冰天雪地里,宋宜年眼前一黑,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知道是冬天的阳光太过刺目,还是眼前并不熟悉的男生,令她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泛出来的异常。 从小她都是被大人教育接人待物“大大方方”,即便不会社交,她也会很快找到别人喜欢的话题,可面对梁颂,她始终感觉有莫名的鸿沟在两人之间。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过眼前的人似乎也不想和自己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她很快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心情又七上八下。 她走在前面带路,在雪地里步子很小。 梁颂很快就和她比肩而立,再然后超过她,于是他放慢了脚步,再次等她赶上来。 两人的身影就在纯白的雪地里不断交错、分开。 树枝承受不住的大雪,簌簌掉落,断断续续,落不完似的。 大雪在两人脚下吱呀吱呀响着。 宋宜年忍不住胡思乱想?? 今天的梁颂到底是不是在给自己解围?还有在图书馆那一次。 好像每次见面,都是他帮助自己。 可他还记得上次在图书馆门口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事情吗? 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吧。 大雪昭昭,她的灵魂仿佛在冰天雪地里被照成透明。 而掀开另外一栋楼的门帘,千回百转的心事就藏在阴影里。 梁颂拿了校服,又原路返回。 很快,到了要上课的时间,宋宜年先回教室。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教室里全是对这位新来的同学的讨论。 有人说他长得帅,有人说他成绩好,还有人在宣告他的家世,大家都偷偷地讨论,声音钻进宋宜年的耳朵,她继续背单词,并不参与,但笔尖氤透了单薄的纸张,留下一片墨。 老沈进来了,身后跟着梁颂。 教室里安静了。 同学们从探讨猜测,变成了打量和面面相觑。 老沈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梁颂站在讲台,淡淡开口:“大家好,我叫梁颂。” 简单的介绍,教室里的声音如飞来的蚊虫,声音细碎又逐渐变大。 老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学生,然后指了指宋宜年身后的空位置。 “梁颂,你先暂时坐在宋宜年后面。” “嗯。” 淡淡地回答,脚步声响起。 宋宜年感受到他愈发靠近,身体像是被火烧的牛皮,逐渐紧绷着。【】 3、第 3 章 时间是流动的,宋宜年是静止的,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许多。 她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书包和桌面接触,发出闷而小的响声;梁颂脱掉外套,布料摩擦的????地响。 不可以再这样了,宋宜年在心底悄悄和自己说,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用力将笔尖按在纸张上,随便写了点什么,强迫自己回神。 好在这招有效。 她逐渐忽视了身后人的存在,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手臂下方的本子上。 可她低头看了本子上字迹,脸上“轰”地烧了起来,刚平静的内心,又乱成了一团。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大力地用笔将本子上的字划掉,直到划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才长出一口气。 她不知不觉,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梁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刚听到他的名字。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搓了搓脸,再三告诫自己要专心,然后逐渐投入学习之中。 上课铃声响了,老沈抱着大保温杯,孜孜不倦地嘱咐了一些“要收心,好好上课”的话,然后离开了教室。 他们今年高二,即将要进行会考,会考之后就要开启高考总复习。 开学后的第一节课是语文,大家显然心不在焉的,手撑着脸,转这笔,眼前看着黑板,思绪神游物外。 往往这时候,宋宜年都是最专心的,今天却有点注意力不集中。 “看来今天大家还没心思学习。” 人到中年但仍旧十分优雅的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走了一个来回,高跟鞋敲着地面嗒嗒响:“连我们宜年都开始走神了。” 宋宜年语文好,并且是理科班里为数不多爱学语文的,语文老师随意一打趣,许多同学都看过来了。 此时,梁颂是不是也在看自己? 宋宜年低下了头。 “既然大家没心思上课,那我们就不讲书本了,”语文老师合上了书本,将目光放在梁颂身上,“我们请新来的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回到梁颂身上。 梁颂没什么表情的起身,重复了一遍最开始进教室时的话。 这是在语文课上,语文老师自然不肯这么久放过他:“梁用作姓氏很常见,那你是哪个颂?” 梁颂的嘴角向下压了压,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颂椒添讽咏的颂。”他的声音稍微有些低,敲着宋宜年的耳膜。 同学们听到这个回答,逐渐面面相觑,爆发????地谈论声。 这年头,在这座小县城里,家里人往上倒三辈都是农民,谁听到过这么文艺的自我介绍。 宋宜年把这句诗反复念了两遍。 这样的介绍对于同学来说有些超出了,但语文老师却来了兴趣。 她朝梁颂招招手:“来,你上来把这句诗写一下。” 梁颂起身,走到讲台前,留给大家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肩膀平直,像是大雪压不垮的松柏。 他拿起一只粉笔,手臂微微用力,在黑板上留下一排字。 他的字是练过的,笔锋遒劲有力,又潇洒自如。 他写完,放下粉笔。 语文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正月出生的吧?” 梁颂:“嗯。” “老师,你怎么这都知道,不会是随便说的吧?”张琪吊儿郎当地问。 “当然不是,”语文老师拿起粉笔,在“颂椒”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是古代古代农历正月初一用椒柏酒祭祖或给家长以示祝寿的词。” 语文老师看向梁颂,满眼是笑:“想来你的父母很欢迎你的到来,期待你岁岁康健,长命百岁。” 梁颂仍旧在笑,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就已经从唇角消失了。 语文老师示意梁颂先回到座位,然后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一句诗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语文老师:“大家知道上官婉儿吗?” 底下一片懒散的回应:“知道。” 语文老师:“这句诗是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意思是,希望千万年后,这个世界上,仍旧有人歌颂你。” 高中语文需要很多知识积累和很高的理解能力,语文老师虽然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但此时正是在教大家积累文学知识。 坐在教室里,那些知道学习的同学们已经拿出本子开始认真记录了。宋宜年的字很好看,她誊写下来这句诗,对着看了看。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这里也有她的名字。 八个字里重复两个字,并不算有什么困难,可宋宜年从心底里冒出了小小的惊喜。 像是捡到了一枚苹果,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只有她小心翼翼地在怀揣着。 今天是返校第一天,第一节课时间被占用,课程是从第二节课开始上。 对于绝大数理科生而言,漫长的语文课过后,是长长的大课间时间。 开学第一天,课间操还没恢复,随着一声下课铃响起,教室直接变成菜市场,大家开始乱吵乱叫。 同桌叫薛敏阳的女生去上卫生间,乔思瑶立刻黄雀在后扑了上来。 “乐乐!” 宋宜年还没适应她的一惊一乍,被吓了一跳。 她淡定又心虚地合上语文摘抄本,看向乔思瑶:“你作业补完了?” 乔思瑶撇了撇嘴:“补不完了,不管了,要杀要剐随他们便吧。” “反正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我爸我妈年纪也大了,也生不出二胎了……” 就在乔思瑶这番“大逆不道”的演讲正在发表的时候,宋宜年听到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她稍稍将视线放到过道上,就看到梁颂逐渐走远的衣角。 “乐乐?乐乐!”乔思瑶喊她,“你怎么又发呆啊!是不是学傻了,你还没谈过恋爱呢。” 宋宜年脸上一阵红,佯装生气道:“能不能不要总说这些……” 乔思瑶今天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朝她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跟身后的张琪说话。 “你的新同桌,你们认识了吗?” 张琪去年的同桌今年去参加艺术类集训,不在学校了,今年新转来的梁颂就成了他的新同桌。 张琪闻言努努嘴:“人家也不爱说话啊。” 听到他们在这里八卦,陆陆续续就有同学围了过来,大家一边打听新同学的情况,一边交换自己手里有的情报。 在这座小城市,不是大家互相认识,就是绕两个圈子,就能遇到认识的人。 梁颂转回来上学的消息,不只有乔思瑶一个人提前知道。 大家对这位新同学始终是充满了好奇,这份好奇里窥私欲,和一点点暗地里的比较。 “他爸好像是清华集团的老总,家里生意很大呢,好像在京城都有产业。” “我怎么听说钢厂是他家的,他家还造汽车。” 每个人得来的消息貌似都不一样。 倒是张琪在一旁说:“哎呀,你管人家是干什么的?人家有多少钱又不给你。” “不过他确实挺有钱的,你们注意到他穿的那件羽绒服没?”张琪平时说话就跟讲相声似的,还有抑扬顿挫,故意卖了个关子,“那件羽绒服得七八千呢!” 七八千,在这座小城市里,是宋宜年爸爸妈妈两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 优等班里不乏家境富有的学生,但七八千无论对谁,也不算一笔小钱了。 有个烫着头发的男生眼睛一横,嘴巴不屑地歪了我,出口成脏地骂了两句:“谁知道他穿的是真的是假的。”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乔思瑶带头翻了个白眼,然后拉着张琪继续八卦:“那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转学回来了?” 从大城市往回转学,这事儿无论在哪儿都算得上稀奇了。 张琪不知怎的,别人问都行,一到乔思瑶这儿就变了脸。 被问烦了似的,一屁股坐下来,摔着手里的书:“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他不就完了,有必要来问我么!” 他的脾气来得太快了,乔思瑶懵了一下,也跟着气了起来,用力推了一下他的桌子。 张琪手疾眼快,连忙将桌子扶稳,可桌子的余震影响到了他的同桌。 梁颂桌面上为数不多的书本掉了下来,一支油性笔咕噜噜滚落。 张琪抿了抿嘴,咕哝一声:“你怎么见到好看的男生就喜欢,见一个爱一个。” “你说什么?”乔思瑶气得眼眶通红,伸手朝张琪肩膀上打了一巴掌,“你有病吧。” 张琪却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 气氛霎时间有些尴尬,宋宜年本来还装作写东西,看到两人闹成这样,也顾不上在八卦里拼凑梁颂的生活背景,连忙起身将乔思瑶拉住了。 “张琪,乔思瑶不是这个意思,新同学来了,大家只是好奇,你是他的同桌,所以多问了你几句。” 她又安慰乔思瑶:“张琪肯定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要管新来的同学到底家境如何,为什么转回来了。” 宋宜年有一贯的好学生做派??遇事打官腔、和稀泥。 天知道她有多不想让好朋友之间吵架,可在这套说辞之下,是她真实的敏感和笨嘴拙舌,还不如不表现出来。 “大家都是同学,要看成绩说话。” 话音落下,她感觉大家都静了静。 有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宋宜年意识到什么,后背瞬间僵硬了,她转过身,就对上一道毫无温度的目光。 梁颂站在门口,淡淡地看着她。 嘴角若有似无地上翘着,有几分冷冷的讥诮。 教室里安静了。 围在一起的同学似乎觉得尴尬,鸟兽归林似的散开了。 乔思瑶抹了把眼泪,闷闷走回座位,张琪低头转着笔,仍旧憋着一股气。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她今天是真倒霉,明明不是自己起的话头,也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最后的“在背后胡乱议论同学”的帽子还是扣在了自己头上。 梁颂顺手带上了门,走廊的寒气隔绝在外面。 他没有发火,甚至是没有任何表情地朝座位走了过来。 宋宜年抿了抿嘴,匆匆低下头,刚好看到躺在地面的书本。 她弯下腰,准备帮梁颂捡起来。 她刚伸出手,指尖却覆盖了冰凉的温度。 原来梁颂也低头捡书,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梁颂稍稍抬眼,用平淡的、毫无波澜的目光看她,宋宜年受惊似的收回了手。 “谢谢。”头顶传来男生没有什么温度的道谢。 这声“谢谢”,愈发令宋宜年摸不清状况,一颗心七上八下。【】 4、第 4 章 同学们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有种尴尬的担忧,还有事不关己的好奇。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起,大家顺理成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试图结束这场尴尬的闹剧。 后排传来不屑地轻哼:“装逼。” 声音不大不小的,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足以钻进大家的耳朵,攫取大家的注意力。 发出声音的是那位烫着头发的男生,名字叫孙川。 他是班里的关系户,平日里就拽得不可一世,但不怎么和同学们犯冲,今天倒是不知道怎么了。 梁颂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头,拾好掉落在地面上的书本,起身淡然地朝后排望了一眼。 他的眼神犹如融雪天气窗檐下的冰棱般冷然,也如暴雪天气一般冷淡。 置身事外似的,看向孙川。 在高中时代,此时的冲突绝对可以引起班级里的一级响应。 大家????地翻开课本,表面上准备上课,实际上眼睛和耳朵都跟随着两人在动。 好像只要宋宜年在两人的对峙里稍稍走神?? 她注意到梁颂手上的化学书,书皮烂了一块。 不知道是发书的时候倒霉地分到了坏书,还是乔梦瑶发脾气给他的书弄坏了。 他自然没有留意手上的书本,轻飘飘地将它搁在桌子上,同时也收起看向孙川的目光。 明明是他先放弃对峙,可那绝对不是服软的态度,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孙川火气更大了,暴躁地踢了踢桌子。 桌腿在地面上刺啦响了一声,恰好化学老师推门走进教室,不耐地看向他:“知不知道都是上课时间,还在闹什么?” 孙川莫名被吼了一通,咬牙“嗤”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恨一般,起身踢了踢椅子,拎起外套离开了教室。 冲突的余波很快掩盖在化学老师滔滔不绝的唠叨中。 宋宜年坐在梁颂前排,天知道她多想立刻回头和他解释,自己没有在背后讲他的八卦,还有那本被撕破的化学书,她可以帮他换一本。 可是她不能。 她是好学生,不能随便回头讲话。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对梁颂开口。 化学老师的话就像念经似的,一直在她耳朵里打转,没有半个字进脑子。 一节课都有些浑浑噩噩。 铃声一响,宋宜年直接起身,要去政教处问负责教材分发的老师有没有多余的全新《化学必修四》。 像政教处这种对于许多人学生生涯是噩梦的地方,对于宋宜年这种好学生倒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成绩好,长得又乖巧漂亮,再凶悍的老师也会对她好言几分。 她往门口走得时候,梁颂恰好跟在她身后。 他个子高,腿也长,步子迈得不大,静静跟在她身后,似乎想避免某种交谈。 因为上次课间的插曲,宋宜年也不敢和他说话,便默契地保持着这个距离。 待到她推开教室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向两个不同方向走去。 感受到他的脚步渐远,宋宜年才倏地回头看。 梁颂大概是往教学楼外走。 大雪满地的严寒冬日,也不知道他想要去干什么。 宋宜年不再多想,去了教务处。 可这些教材都不是开学后新发的,值班的老师也不知道剩下的教材被放在哪里。 宋宜年铩羽而归。 梁颂是踩着上课铃声和英语老师一起走进教室的。 他依旧沉着眉目,表情略发沉重,仿佛被外面的霜雪侵扰。 梁颂身上的气质或许不完全是和这座小城市格格不入。 他仿佛更为成熟一些,开阔平直的肩膀上,压着一些无法名状的重量。 这么想着,宋宜年感到那到沉静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立刻低头,翻开书本,做出准备上课的姿态。 直到梁颂路过她,在座位上做好。 宋宜年心里平静了些,但心里还是在想那本破了皮的化学书。 梁颂已经将她当成一个在背后嚼舌根的女生了,她还弄坏了他的书…… 仅仅这两点,已经足够让宋宜年感到不安。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没有将心思放在学习上。 不那么认真的,一天也过去了。 晚自习是九点下课,临打下课铃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收拾书包。 乔梦瑶还在跟张琪赌气,铃声一响,就从后排窜上来,勾住宋宜年的肩膀往外走,根本不等身后的张琪。 化学课代表秋柏拍了拍张琪肩膀,宽慰道:“哎,大丈夫,不跟女生赌气。” “谁赌气了?”张琪往桌子上放书包的动作有些大,“我还不爱跟俩女的一起走呢,我们先去小卖部买泡面去。”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就走了。 放学时间的操场到宿舍再到校门口都有许多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乔梦瑶时不时回头看,搭在宋宜年后背的手也慢慢松了。 宋宜年说:“别看了,我听到张琪跟秋柏去小卖部了。” “谁看了?!”乔梦瑶梗着脖子,“我才懒得理张琪呢,他这人就是有病。” 宋宜年又问:“你怎么不去找那个谁?” 因为乔梦瑶妈妈就是老师的关系,“那个谁”是两人对乔梦瑶发展对象的代称。 乔梦瑶说:“天天找,有什么意思?” “不过内个谁,今天新来的这位,好像有点不一般。”乔梦瑶说着,声音一半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夜色浓稠,比夜色更浓的是,空气里氤氲的煤炭燃烧的气味。 学校附近是老居民楼,没有集中供暖,在零下二十度的恶劣自然环境里,每家每户都自己生炉子,煤烟随意的排泄。 如果宋宜年戴上眼镜,就能观察到冥冥夜色里,空气中漂浮的小小颗粒。 “哪里不一般了?” 宋宜年的声音比空气里的灰尘颗粒还要小。 乔梦瑶也压低声音:“他上学带手机啊,而且下课还会跟人打电话……” 在三令五申不许带手机入校的年代,他的行为算得上离经叛道了。 乔梦瑶:“他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女朋友还在京城,所以需要总是联系。” 白天化了一半的雪到了晚上又在地面结成冰。 两人走路都不自觉放低重心,脚下踩实了才再下脚。 宋宜年听着乔梦瑶的猜测,忽而感觉脚下滑了一下。 乔梦瑶抓稳她的手臂:“而且我咋感觉他和孙川之间早就有矛盾?孙川平时挺好的,就是装一点儿。” “这个世界还不允许别人装逼了?” 眼瞧着离大门口越来越近。 宋宜年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宋广平,匆匆和乔梦瑶告别。 乔梦瑶:“拜拜,靠……” “怎么了?”宋宜年问。 乔梦瑶抬手一指:“那块儿有个法拉利。” 在这座重工业城市里,遇到开bba的有钱人并不奇怪,但这么招摇的还是罕见。 更为罕见的是,有穿戴整齐的人在人群里高喊了声:“小梁总。” 多罕见还沾染了资本主义恶臭和狗腿气息的称呼啊。 空气好像瞬间安静了几个度,大家都纳闷地看了过去。 “小梁总”并没有出现在大家眼前。 但这位穿着貂皮,脖子上还挂着金链子的男人并没有放弃,身子往人堆里一闪,勾出一个背着书包、身材高挑清癯的男生。 “小梁总,今天早上怎么自己来上学了?” “以后就由我接送你,你让梁总放心,我绝对使命必达,让你安安心心上学,考上清华。” 被叫小梁总的男生不发一言地扣上自己的羽绒服帽子,宽大的帽檐将脸部遮挡了大半。 他大步走向车子,穿着貂皮的男人就跟在他身后,也快速地上了车。 学校门口的交通并不好,帕梅拉也打了几把轮才开走。 宋宜年和乔梦瑶面面相觑。 “我靠,是梁颂啊?!”乔梦瑶压低了声音,“知道他家有钱,也没想到这么有钱啊。” 宋宜年:“我爸到了,我先走了。” “嗯嗯,记得晚上给我发作业!” “好。” 宋宜年走到宋广平身边。 宋广平在厂里上白班的时候,都会亲自来接宋宜年放学。 天黑,又冷,即便学校离家不太远,他也是不放心。 宋广平也有车,只不过是三轮的。 塑料的棚子,铁做着架子,怕宋宜年冷,里面提前烧上了煤炉,狭窄的空气里暖滋滋的。 宋宜年放下书包,伸手在铁皮的炉筒上烤火。 宋广平问:“今天是真冷,开学怎么样?” 宋宜年说:“挺好的。” “赶紧回家吧,你妈还等着你呢。” “今天你妈又给你订了一学期的牛奶,你看看你妈对你多好……” 宋广平一边絮叨一边发动了车子。 到了家门口,宋宜年朝邻居那户看了眼。 宋广平便解释道:“老刘太太还没回来呢,听说闺女生病了,一边照顾闺女还得照顾外孙子。” 小城市里大家联系都很紧密,但对门的刘奶奶是十几年前搬过来的外地人,大家彼此熟悉,但不多。 宋宜年“哦”了一声,进门,又和李清华说了会儿话,便回房间把没做完的作业写完了。 然后用手机把作业拍下发给乔梦瑶,自己听了会儿ted听力。 忽而又想到今天语文课上,老师讲的那个诗句。 她一骨碌爬起来,按开电脑,将这八个字打进搜索框。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原来这是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 这么好的句子,怎么能是墓志铭呢?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高烧般袭来,此时又像被兜头泼了冷水。 宋宜年没由来的一阵慌乱,紧抿着嘴唇关掉电脑,再一骨碌爬回床上,慢慢地昏昏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踏实,梦里是那本坏掉的化学书,写在黑板上的诗句,还有少年如高山远雪般淡漠、不带一丝情绪的眸子。 梦里恍惚有一场漫天的大雾,少年隐身在茫然的人世间。【】 5、第 5 章 即便不是出于当事人的意愿,但梁颂放学后上了一辆法拉利的事,还是在学校传开了。 人类的感情总是那样复杂,喜欢梁颂的外形条件,羡慕他优越的家庭生活,同时也想撕开他完美无缺的外表,窥见他内里的颜色。 梁颂的确也不是一个拿着好学生剧本的人。 比如,他上学的时候会带手机。 有天课间临时检查,他的手机被翻出来没收,全班同学都是看好戏又带着一点怜悯的表情。 因为负责课间检查的老师凶悍无比,吼一嗓子的气场就能让大家望而却步。 张琪提醒从外面回来的梁颂,他的手机被没收了;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去办公室将手机要了回来。 有些同学羡慕他的勇气,有些同学则认为,他是走了家里关系。 再比如,他上课会睡觉。 不是那种故意挑衅老师不听课、蒙着校服趴在桌子上的睡觉方式。 他通常是上着上着课,脑袋稍点,然后就睡着了。 有一次,因为老师压堂,两节课之间并没有休息时间,宋宜年来月经,连续坐了快两个小时,身下的黏湿感觉令她有些坐立难安。 下课铃声一响,她攥紧卫生巾,脚下安弹簧似的站了起来,向外冲。 “当??” 宋宜年撞到了后桌梁颂的桌角,凸起的桌角磕在她脂肪并不丰厚的大腿上,一抽一抽的痛,她却浑然没有察觉似的。 梁颂从睡眠里惊醒,抬起头看着宋宜年。 他本就皮肉单薄的上眼皮折出一道更深刻的眼皮,微微有些肿,眼睛也因此显得更大一些,点墨似的瞳仁完全暴露出来。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宋宜年,双眸平静,未起风波。 硬要说,有点……茫然。 一种美梦硬生生被掐断的茫然,那美梦好像在皑皑白雪里按图索骥的游人,恍惚寻到一间野店。 宋宜年脸上轰得热了起来。 她好像确实窥探到梁颂完美外表下的裂痕?? 完美的对面不是残缺,而是丰富。 “对……对不起。”她收拾回思绪,为自己莽撞的动作道歉。 梁颂似乎也在发愣,闻言,稍稍收回视线。 “没事。” 说着,他蜷起双臂,又要顺势趴下。 他为什么会这么困…… 宋宜年来不及多想,就跟着向外的人潮涌了出去。 去晚了,卫生间也是要排队的。 - 学校很快进行了一场摸底考试,名义上是验收学生在假期单学习成果,实际上让学生尽快收心,投入学习当中。 听到要考试的消息,班里一片痛苦的哀嚎声。 张琪:“验收假期的学习成果,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如果假期不是用来给我们玩的,它为什么还要叫假期?!” “干脆直接叫换一个地方学习得了!” 乔梦瑶和他还没完全和好,在旁边默默一怼:“人不行就别怪路不平,人家乐乐怎么就能每天学习?” 张琪一口气梗在嗓子眼,看向宋宜年:“乐乐姐,你寒假天天学习吗?” 宋宜年感觉自己现在就像爸妈冷战要离婚,每天都要思考到底跟爸爸还是妈妈的孩子。 她的想法也很朴素??爸爸妈妈能不能不离婚。 她先点了点头,又小幅度摇了摇头:“也不是每天都学。” 结果乔梦瑶和张琪两个人都没有讨好。 张琪嘟囔了一声“服了你们学霸”就趴下去睡觉了,乔梦瑶挽上同桌的手臂去上厕所。 宋宜年:“……” 吵架的是他们,受伤的偏偏是自己。 宋宜年默默地努努嘴,又叹了口气。 她忽地察觉有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宋宜年稍稍抬头,对上梁颂那双沉黑的双眸。 他的嘴角好像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宋宜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再定睛一看,他又是那副沉静的表情。 倒是梁颂,喉结小山丘似地滑动了两下,略略挪开了对上的目光。 宋宜年想,梁颂刚才一定是注意到她在张琪和乔梦瑶之间左右为难的场面了。 说不定,他还觉得这样的场面有点好笑,于是就笑了出来。 然后被她发现自己捡了个笑话,有些心虚,才挪开的视线。 事实上,梁颂的心理思路被宋宜年猜透了七七八八。 可宋宜年即便猜透了,又能怎样呢? 她从胸腔里蔓延出淡淡的尴尬和羞赧,于是将这份尴尬和羞赧变成学习的动力,一天连续做了两张数学卷子。 摸底考试在宋宜年十分有准备的情况下开始的。 经过一个假期的沉淀,她感觉自己的基础更扎实、对难题的理解和思路也好了很多。 她有感觉这次成绩不会差,可成绩单出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不止她自己。 这次宋宜年发挥不错,成绩是全校第二。 而全校第一,是梁颂。 大家目瞪口呆,是他?不应该啊。 他上课睡觉,下课玩手机,平时也没见怎么听课,能考第一? 然后大家又想起来,梁颂刚转到班上的时候,身上的标签确实是学霸来着。 从京城转回来的学霸。 可不是说京城考高难度最低,说是学霸,其实也未必见得学习成绩有多好么。 无论大家怎么猜测,私下如何讨论,梁颂是全校第一的事情还是板上钉钉了。 全校第一第二都出在自己班里,班主任老沈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 不过精益求精,即便是全校第一第二就能掉以轻心了吗? 老沈单独把梁颂和宋宜年叫去办公室,在两人算得上无可挑剔的卷子上鸡蛋里挑骨头。 先夸梁颂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紧接着指了指梁颂单语文卷子。 “你的语文成绩太差了,语文也是主科啊,平时能不能多花一点时间背一背古诗词。” “你看看你这默写写得什么,‘会挽雕弓如满月’的下一句能是‘尘满面、鬓如霜’?” 老沈太激动了,唾沫星子在空气里飞扬。 梁颂在老沈的射程里,绷着肩膀往后躲了躲。 两人的动作好笑,梁颂写错的诗句也好笑。 宋宜年即便很克制地咬住了嘴唇,但笑声还是溢了出来。 老沈立刻将矛头对向她。 “别以为我光说梁颂就没有你的事儿了,”老沈翻出她的物理卷子,拍在桌面上,“你虽然总成绩在全校排3第二但你物理单科成绩要排到30名开外去。” “你才高二,到了高三,这个成绩就是你的短板!” 初春的暖阳透过干净的窗户照射进来,一缕缕光束照出办公室里漂浮的尘埃,还有…… 老沈喷涌出的、几乎落在宋宜年脸上的唾沫星子。 宋宜年往后躲了躲。 在老沈的不断提高音量、慷慨激昂的耳提面命里,宋宜年听到头顶有清浅的、似乎从胸腔里膜出来的笑声。 静静地敲击耳膜,再然后,占据了她的听觉。 宋宜年后面没有听进去老沈在说什么。 总之,老沈为了两人补齐互相的短板,让两人组成互助小组,每天最后两节晚自习来办公室。 宋宜年看梁颂背古诗词,给他讲文言文;梁颂则教宋宜年物理。 宋宜年一向不会拒绝老师的安排,直接同意了提议。 梁颂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两人从办公室走出去,课间的走廊一片吵闹。 文科班几个男生互追,朝两人冲了过来,眼瞧着就要撞到宋宜年,可宋宜年还在回忆着老沈刚才的谈话。 梁颂皱了皱眉,大手握住她的手腕,给她拉到走廊靠边的位置。 几个男生风风火火地跑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宋宜年缓缓回神,先看了看梁颂,又低头看了看被他捏着的手腕。 梁颂松开手:“走路看路。” 在喧嚣声此起彼伏的走廊里,宋宜年好像听到了分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羽绒服外套上,被梁颂捏过的痕迹正在缓缓复原。 宋宜年又想到办公室里,梁颂那声低低的笑声。 忽而又觉得,眼前的男生并不是如高山般难以接近。 “嗯,”她点了点头,“谢谢。” 宋宜年鼓起勇气先打开话头:“咱们班会把中间靠讲台那列单第一座叫做彩票区。” 梁颂并没有拒绝交谈,颇有几分感兴趣地回答:“嗯?” 宋宜年:“因为老沈喜欢在这座前面讲课,一激动就唾沫星子乱飞。” 梁颂也想到刚才在办公室两人被老沈“袭击”的那幕,也跟着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笑容就僵在嘴角。 “怎么了?”宋宜年问。 梁颂分外认真地看她:“班上是蛇形调座位吗?” 宋宜年:“是啊。” 说完,她就明白梁颂的意思了??如果是蛇形调座位,那很快就是梁颂和张琪坐在中间列第一座接受洗礼了。 梁颂沉沉地出了口气:“那什么时候重新排座?” 宋宜年本有些雀跃的心登时安静下来,重新排座位啊…… “应该过几天就调座位了,”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闷,“一般都是考试之后就换。” 一来,班里的座位是根据成绩调整的;二来,常在一个位置坐久了,大家混熟了可能爱说话影响课堂纪律。 梁颂并没有注意到宋宜年情绪的变化,只是淡淡点头:“希望能逃过一劫。” 那群冒冒失失的男孩子跑走了,走廊里仍旧是人挤人。 两人朝班上走去,离得老远,宋宜年就注意到班门口站着个漂亮的女生。 那女生没穿校服,穿了灰色的镂空毛衣,露出皮肤的颜色,下面是紧身牛仔裤配高筒靴。 头发披散着,发根那里好像烫过,蜷缩着几个卷。 她咬着一杯奶茶,口红的颜色蹭在了吸管上,另外一只手里又捧着一杯奶茶,看样子是送人的。 走近了一些,宋宜年认出来人。 是文科艺术班的,叫姚欣,听班里同学八卦,好像是和孙川“有情况”。 可姚欣没有看向教室,反而是有些注视两人的方向。 宋宜年心有疑惑,姚欣忽地笑了一下:“梁颂,我来找你的。”【】 6、第 6 章 梁颂稍显疑惑地顿下脚步。 宋宜年飞速地看了姚欣一眼,又将目光挪到梁颂脸上,咬了咬嘴唇。 “我先进去了。”她对梁颂说。 梁颂轻轻颔首:“嗯。” 宋宜年察觉自己的脚步缓慢了许多,可从门口走到座位,一共能有几步距离呢。 她失神地走回座位,乔梦瑶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坐在梁颂的位置上,戳了戳她后背。 宋宜年回头看她。 乔梦瑶:“别看我,看门口。” 她压低着声音:“你看到没?姚欣和梁颂!” 宋宜年的语气淡淡的:“嗯,看到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乔梦瑶又戳了戳她,“算了,你这种不早恋的学生不懂,姚欣对梁颂有意思!” 宋宜年双手在桌子下面拧得要打结。 “你怎么知道?”思考了半天,就问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乔梦瑶翻了个白眼:“这还看不出来嘛?而且他们考试的时候就认识了。” 乔梦瑶朝宋宜年勾勾手,给她讲了一下这个八卦。 二中有个传统,考试的考场都是按照成绩顺次排列的,梁颂刚刚转过来,没有在校成绩,就被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 姚欣是学表演的艺术生,成绩一直不太好,这次摸底考试也排在最后一个考场。 她成绩不好,但是爸爸妈妈说这次能考300分就答应带她去英国玩,努力学习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最后一个考场里,大家的成绩大部分都还不如她呢。 她决定赌一把大的??把手机带进去,用手机抄答案。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姚欣就这么准备着,没想到前面坐了个学霸,就是梁颂。 进了考场,姚欣就和梁颂说,可不可以给她抄一下,梁颂当时就冷冷地掀了眼皮看她,没说话。 真开始考试了,别看梁颂看着挺高冷的,每科考完都趴在那里睡觉,卷子往桌子上方放,还有笔袋撑着高高的,特别好抄。 姚欣就抄了整整六科,考了五百多分。 比起去英国旅游,她现在找到了新的能点燃她枯燥灵魂的快乐??梁颂。 …… 乔梦瑶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宋宜年的目光从桌子上两人名字一上一下挤在一起的成绩单,挪到门外面对面站着的两人身上。 姚欣实在太漂亮了,长腿高个子小头瓜子脸,当明星都够了。 站在梁颂身边,也是一等一的般配。 班里????讨论声也这么说的。 宋宜年在桌下的两只手,都要拧成麻花了,饶是心里已经淋了一场雨,但还是认真地敷衍了好朋友:“原来是这样。” 同桌薛敏阳不是爱八卦的人,但是对这个话题也有兴趣。 她推了推眼镜,看向乔梦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谁和你说的?” “我听文艺班同学说的呗,姚欣就这么说的。” 薛敏阳思索片刻,又推了推眼镜:“从传播角度来讲,一件事只从当事人一方的角度听,可能听不到真相。” “事件可能是客观的,但人的情绪是客观的。” 这话乔梦瑶听懂了,意思是都是姚欣一厢情愿呗。 “虽然但是,你不觉得两人很般配么?”乔梦瑶问。 薛敏阳也往门口看了看,郑重其事且公正客观地点了点头:“我主观认为般配。” 宋宜年:“……” 人和人好像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程序,有的人随便往一块一站,就是金玉良缘金童玉女。 而有的人费劲了心思踮脚张望,可张望的目光是单向的,祈祷的,无能为力的。 像是久旱的土地,等待一场甘霖。 甘霖来与不来,只听神谕。 宋宜年的目光落在了成绩单上,她看着自己拖后腿的物理成绩,从桌堂里掏出物理卷子,静心写了起来。 就好像物理多得一分,离成绩单前面的人就近一步。 在贫瘠的十六岁,宋宜年想不到还有什么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办法。 她想有姚欣一样柔顺的卷发,想穿姚欣身上漂亮的毛衣,想涂口红……这些都不行。 贫穷不是她的外套,贫穷是组成她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门口的两个人的交谈是否愉快,梁颂走回教室的时候,班上很多人都在向他行注目礼。 当然,大家的动作并不敢明目张胆。 他的手里没有拿那瓶奶茶,看样子此番交锋是姚欣落在了下风。 宋宜年一直在心里鼓励自己忍住,她也果然没有抬头看梁颂,但又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放在姚欣身上。 漂亮的女孩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但很快,给自己打气一般,跺了跺脚,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宋宜年终于感觉胸口渐渐被海水淹没,酸涩的滋味逐渐顺着五脏六腑溢满全身。 即便是这么优秀的女生,也无法赢得梁颂的青睐吗? 她有些为姚欣感到难过,这或许是一种堪破相同命运的悲哀。 但更多的,她被姚欣本身所刺痛。 - 那些青春期的惊天大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撼动学习在生命中的主导地位。 宋宜年和梁颂的互助小组如期开始了。 那天晚上第二节自习课后,宋宜年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将阵地转移到数学组办公室。 薛敏阳问她:“你这就走了?请假了?” 宋宜年只好承认:“老沈搞了个互助小组,让我去数学上后面两节晚自习。” 薛敏阳推了推眼镜,语气忽地沉下去几分:“这样啊。” 薛敏阳成绩也不错,偶尔能和宋宜年在排名上有来有回,虽然多半时刻都是无法望其项背。 成绩差了一些,在老师那里的待遇也差了那么一些。 宋宜年敏锐地察觉到薛敏阳的情绪,也觉得老沈给她“开小灶”的行为太明显,心里对这次互助小组的欢喜便有一瞬间大打折扣。 宋宜年还想说些什么辩解两句吗,薛敏阳已经低下头了。 她没有学习,指腹不断搓着卷子的边缘。 梁颂倒是整理好书包,稍稍朝她点了点下巴:“走么?” 宋宜年又雀跃了一下,声音还是收敛着的。 “嗯,马上。” 她匆匆背起书包,跟在梁颂身后,亦步亦趋似地。 到了办公室,今天没有老沈的晚自习,他已经提前下班了。 高二数学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隔壁文科重点班的老师在。 老沈座位上方的二极管灯管使用太久,明亮度也越来越差,两人一低头,就挡住许多光线,然后在白色的书本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影子上,他们几乎要头贴着头,那样靠近。 宋宜年遵循老沈的要求,在做物理练习题。 梁颂没那么听话,书包只打开一条缝,掏出了一本课外书。 是许渊冲翻译的那版《追忆似水年华》。 宋宜年对他不那么服管教、有自己想法和安排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可这毕竟是老沈下发的任务。 宋宜年做做题目,就又看看梁颂。 几次下来,梁颂已经察觉到她的目光,等她看过来的时候,准确地抬头,跟她四目相对。 他的双眸黑而幽深,里面碾碎了一些黯淡的灯光。 宋宜年心跳快了一瞬,春寒料峭里,按着书本的手掌逐渐变潮。 她当做无事发生一般,稍稍挪开视线。 梁颂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和练习册上游弋。 “怎么了?”他向前探了下身子,头顶的光被彻底盖住了,“哪里不会?” 宋宜年慌不择路,随手指了一道大题。 两人分坐在桌子横竖两边,梁颂的角度看字有些不舒服,宋宜年把练习册推了过去。 梁颂随意地看了两眼。 “这道题目要用到后面学的知识,你现在不会做很正常。” 老天保佑,宋宜年心里默默感叹,还好不是问了一道笨蛋都会做的题目,然后被他当成笨蛋。 梁颂拿过她的课本,先给她讲了一下公式的原理,再由简入深地讲了一遍这道题目。 两人不知不觉凑得近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即便是讲题目念着公式,也颇有几分娓娓道来的从容。 宋宜年听着他的声音,人像是踩着白云漂浮起来。 梁颂察觉到她的出神,顿住笔尖,问她:“哪里没听懂?” 宋宜年摇了摇头:“没有没听懂……” 梁颂稍稍蹙眉。 宋宜年:“你……你慢点讲就好。” 梁颂轻轻地“嗯”了一声,再开口的时候,在每个需要理解的地方都给宋宜年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其实宋宜年脑子很快,对这些题目的理解能力也很高,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思考时间。 她不想被梁颂当笨蛋看,想和梁颂说,他可以讲得快一些,没这么详细也可以。 但不被梁颂当笨蛋看,刚才的出神又没办法解释。 ……像花痴。 在她的反复纠结之中,这道题目还是讲完了。 梁颂看她:“你自己做一遍?” “好。” 宋宜年接过练习册,认真地写题目。 写完之后,梁颂检查了一下,都没问题,又给她画了一些重点,让她先理解清楚。 就像老师布置期末作业似的。 宋宜年:“谢谢你。” “没关系。”梁颂说着,站起身来,将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放进了书包。 宋宜年心往下沉:“你要走吗?” 梁颂轻轻颔首:“嗯。” 可是现在走算是逃课啊,这节自习课上了不到一半,还有一节自习课没上呢。 宋宜年抿着嘴唇,表情看着有些严肃。 梁颂装书包的动作慢了一下。 “下次考试之前,我会把所有课文背好,”梁颂认真地宋宜年保证,“不会让你在老沈那里不好交代。” 难道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只懂得听老师话的人吗? 即便宋宜年大部分时间确实如此。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轻地出声,说了一半,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梁颂并没有发现她的内心的曲折。 他又打开了书包,扯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梁颂说,“你遇到不会的题目,随时问我。” 宋宜年:“……” 难道他是觉得自己在这段“互助小组”里没有得到应得的好处而犹豫吗。 不,完全不是这样。 可真正的理由,藏在心底的心事,她也无法对梁颂严言明。 她接过那张纸,夹在物理书里。 宋宜年:“教务处好像会抓逃课的学生,你……你小心一些。” 梁颂翘起嘴角,礼貌回答:“好。” 他走了,背着书包离开。 宋宜年本有些低落,可看到自己书本上他的字迹,还有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忽而又觉得没什么。 后面,每天晚上的小组互助时间,只要老沈不在,梁颂都会逃课。 宋宜年不知道梁颂为什么不爱上课,逃课是去干了什么。 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乔梦瑶。 她现在像一个拥有玻璃糖果的孩子,紧张而欢欣地守护着这个只有她和梁颂知晓的秘密。【】 7、第 7 章 重点班的下课时间偏晚,从办公室离开到坐上宋广平的三轮车,宋宜年脸上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宋广平瞧着她,也呵呵笑了两声:“姑娘,今天发生什么开心事儿啦?” 宋宜年立刻收敛了嘴角,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爸,天冷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她不想多说一个字。 因为值得开心的东西太少了,她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被上帝发现她的洋洋得意,然后就被回收所有快乐。 回到家里,宋宜年一溜烟地钻进自己的房间,掏出关了一天机的手机。 她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捞出物理书,翻出夹在中间的,梁颂留给她的字条。 宋宜年忐忑不安地打开□□在查找框里输入这行数字,精准搜索出一个账号。 梁颂的账号倒是不像本人那般神秘。 他的头像是一只看着不太聪明的小狗,照片像素有些低,即便是缩小做头像,也有些模糊。 倒是名字,是简洁高冷的一个字母??s。 宋宜年稍微纠结了一阵子,在好友申请上谨慎写上:我是宋宜年,有一道物理题目还没懂,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你了。 点击“发送”后,她又忽然想到,在好友申请里说这么多,那一会儿加上好友了,还要用什么措辞礼貌的开场? 不过梁颂并有给她这个机会。 很快,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s:我是梁颂。 s:哪道题目不懂? 如此删繁就简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了,完全不给宋宜年寒暄的机会。 宋宜年赶紧把不懂的题目发图片给他。 年年吃年糕:这道。 年年吃年糕:好像还是原理运用得不灵活,麻烦你了。 s:嗯。 也不知道是肯定她对自己单判断,还是肯定了自己在给人添麻烦。 宋宜年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头脑风暴到底要如何回答才好。 手机又“叮”地一想。 屏幕上跳出来梁颂的消息。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上面是详细单解题思路。 s:大致是这样,你看看有没有我没写清楚的地方。 是“我没写清楚的地方”,而不是“你没看懂的地方”。 言语之间小小地差异,让宋宜年敏感的内心和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保护。 这片区域供暖不好,家里冷冰冰的,此时她却觉得云销雪霁。 年年吃年糕:嗯嗯,谢谢你。 她钻心地对着屏幕看过程,这道题目太复杂了,果然还有一些是她不能理解的。 她把不懂的地方又发给梁颂。 那头沉默了片刻。 s;很难解释。 s: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宋宜年心跳漏了两拍。 年年吃年糕:好。 很快的,电话拨了进来。 “喂。”梁颂如冬日江水般冷冽干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明明只是同学之间的普通交流,宋宜年有些做贼心虚似的,将自己和作业都蒙进被子里。 宋宜年:“嗯,我在听。” 梁颂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不对,沉默两秒,问道:“你是要睡了吗?” 睡前还是不要做物理题目才好,脑神经太过兴奋会影响睡眠质量。 宋宜年:“……” 她哪里知晓梁颂的未尽之语,脸上猛然一红,为自己刚才的动作感到羞赧。 蒙在被子里和人打电话,是乔梦瑶和她“那位”才会做的事情。 她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没……没有,是我爸妈睡了,我得小声点。” “哦,”梁颂不疑有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入题目中,“这道题题目是这样……” 十七岁。 男生正处于童年和青年之间,梁颂讲话时不拖尾音,干脆利落,声音还偏低。 讲起话来像碎玉碰撞般动听。 他既有耐心地将题目讲了两遍,每讲到重要的知识点,就会放慢速度,给宋宜年思考空间。 本是一道有点超纲的题目,在他的讲解下,宋宜年还真是听懂了。 宋宜年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和符号,那些线条都歪歪扭扭的,最后成了“梁颂”两个字。 耳侧,他的声音敲着耳膜。 宋宜年想,本就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初见那天,他向差一点摔倒的她伸出援手;后面再见,还给她解过围。 他的确有很多冷漠的时刻。 但温和有礼是他,冷漠是他,压抑不耐也是他。 他来到这座小城市,像被灰尘埋葬的珠宝,盗宝者有幸发现的一丝一毫,都是他本色。 “我都明白了,大晚上打扰你,不好意思,谢谢你……” 宋宜年恨不得一口气说出全部道歉的话。 “没关系,”梁颂说,“是我允诺,你教你做题目的。” 他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宋宜年还没来得及高兴,忽地又听到梁颂那边,传来瓷器被砸碎的叮当声响。 紧随而至的,是尖锐的女人的嚎叫。 宋宜年懵在原地,梁颂的口吻忽而变凉,甚至有点疲惫。 “今天先到这里吧。” “好……” 宋宜年的尾音刚落下,电话里就只剩下机械而苍凉的盲音。 那道声音,是谁的? 梁颂的家里,是有人吵架吗…… 宋宜年随意发散了一下思维,然后连忙摇了摇头。 她好像以十分巧合地方式,窥探到了梁颂更深的秘密。 而两人之间,并没有抵达可以分享秘密的关系。 在这样的状态下,更亲密,就是更疏远。 - 因为心思沉重,宋宜年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隔日,她无精打采地去上学,在楼廊里,见到两个高个子男生走了过来。 是张琪和梁颂。 今天轮到两人做值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扫帚。 即便是好学生,转到新班级,也不能省略做值日的任务。 这么帅单男生怎么还要拿扫帚做卫生啊…… 宋宜年看着梁颂,内心慢慢升起这段吐槽。 张琪看了她,自然而然地和她打招呼:“乐姐,你今天来挺晚啊,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他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宋宜年稍稍抬眼去看梁颂。 梁颂小幅度地向她颔首,当作打招呼,墨黑的眸子里满是坦荡。 宋宜年:“学习学得晚了。” “那你少学点啊,”张琪说,“熬夜容易长青春痘。” 宋宜年那张脸洁净如细盐,看不见一丝瑕疵,张琪就是顺嘴说了一句,忽地想起什么,向梁颂介绍。 “哦,对了,乐乐是宋宜年的小名。” 完全没有什么内涵的名字而已,宋宜年有种上前捂住张琪的嘴,让他少说两句的冲动。 可她面上表现得不明显。张琪嘴比脑子快:“她取这个名字听说是小时候天天哭天天哭,叔叔阿姨想让她开心点。” 宋宜年:“……” 在一位名字叫“梁颂”、取自“颂椒添讽咏”的男生面前,介绍一个毫无内涵且充满不精彩童年的名字。 宋宜年只恨没有一个地缝够她钻进去。 介绍完还不算,张琪看向她,向她询问:“对吧,乐乐姐?” 宋宜年:“……” 她悄悄去看梁颂,恰好撞上他投过来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含着一点清淡的笑意,明明他的嘴角没有任何上扬的趋势,但宋宜年就是感觉他此时很轻松。 在笑似的。 她怔愣片刻,梁颂:“挺好听的。” 仍旧是寡淡的,带着礼貌的夸奖。 宋宜年心跳陡然快了两拍,匆匆低下头去,唯恐眼神会泄露任何心思。 “对……就是那个含义。” 上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对时间分外宝贵,张琪和梁颂还要去外面做值日。 他们没有和宋宜年说太多话,便离开了。 阳光穿透封闭的窗户,宋宜年看着地上的那道影子渐行渐远,忽地松了口气。 今天梁颂的态度很正常,并没有对她展示出任何厌烦。 想来,昨天晚上通话时多听到的那一段,也是微不足道的吧。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梁颂的夸赞,宋宜年忽然对自己的小名感到满意了一些。 乔梦瑶喊她“乐乐”的时候,她总是微笑。 乔梦瑶被她吓了一条:“你中彩票啦?怎么今天笑得这么开心。” 宋宜年赶紧摇了摇头:“没,只是有点开心。” 乔梦瑶又看了她两眼,咕哝了一声:“莫名其妙。” 她感觉宋宜年的情绪高涨了不少,但究竟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 北城一中的周五没有晚自习,但是考虑到住校生,每周日晚上就要回校上晚自习。 周末,宋宜年和乔梦瑶在图书馆学了一天,然后去吃了一直想吃的炒年糕。 “那位”又来找乔梦瑶玩,乔梦瑶见色忘友,还没吃完就和他走了。 宋宜年倒也没有什么不满意,开学那会儿,她弄坏了梁颂的化学书,一直让学校附近的书店老板留意有没有货。 今天老板通知她,她预定的化学书到了。 她吃过炒年糕,就坐公交车回了学校。 四月初,北城已经停止了集中供暖,但天气还是冷得人骨头疼。 宋宜年拿到新化学书,认真谢过老板,然后又买了一本新物理练习册才回班级。 她的脚步有些踟蹰,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才算落落大方。 好又不好的是,梁颂不在。 教室里吵嚷一片,乔梦瑶拿着新杂志,正在给人看星盘,班里好多女生排着队,问学习,问零花钱,当然更多的是问桃花。 乔梦瑶见了宋宜年进来,立刻分开人群跑到她面前。 “乐乐,我给你看看你的运势。” 宋宜年还不等拒绝,她又小神婆似地自顾自算上了。 “你是天蝎座,这个月学业平稳,但是需要付出一点努力才能成功,哎……”乔梦瑶愣了一下,“可是你这个月桃花很旺诶。” 宋宜年忽地雀跃了一些,但没表现出来。 “我不信这些。” 同桌薛敏阳从卷子里抬头看她:“梁颂说,他先去办公室了。” 互助小组还在进行着。 宋宜年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她想着那句“桃花很旺”,又拍了拍装着新化学书的书包,忽然觉得,四月正好。 四月春暖花开,是个好月份。 她打了一壶热水,脚步轻盈地向数学组办公室走去。 走过楼梯,转过走廊,面前有女生喊她。 “同学,麻烦你一下。” 披散的长发,好看的衣服,明媚的笑意。 是姚欣。 见她不说话,姚欣主动发起对话:“你好?你是和梁颂组成互助小组的送同学吗?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给他吗?” 她递过来一封包装精致的信封。【】 8、第 8 章 即便是满心欢喜落了空,即便是自己很不想帮这么忙。 可宋宜年还是没有骨气地点了点头,接过姚欣手里的那封信。 姚欣笑盈盈地看她:“谢谢同学!我明天请你喝奶茶。” 她的姿态落落大方。 宋宜年:“好。” “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学习了。”姚欣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轻快地离开了。 宋宜年想,怎么能拒绝姚欣呢。 这样漂亮、开朗、热情的女孩子,任谁也无法拒绝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着那封“信”走进了办公室。 周末返校上晚自习的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既教数学又是班主任的人在。 老沈和另外两位老师见到宋宜年推门而入,目光都从她的脸上挪到手上。 五班的班主任打趣:“呦,有人给小宋送情书啊?” 宋宜年愣了一下,小声辩解:“这是今天买的新书的赠品。” 老沈不疑有他,呵呵笑了两声:“我们小宋是文艺少女呢。” 五班的班主任也笑:“这么漂亮的文艺少女,肯定有人追啊,老沈你可得给小宋看住了,这可是你们班的好苗子。” 好苗子1号宋宜年被两位老师有来有回的打趣搞得有些脸红,她稍稍抬眼去看梁颂。 梁颂此时也没有学习,平淡地回应她的目光。 “可不是么,我班两个好苗子都在这儿呢,”老沈将话题引到好苗子2号梁颂身上,“以后梁颂和小宋互相监督,谁也不准早恋啊。” 宋宜年捏着姚欣的“信”走到梁颂旁边坐下,闻言,她竖起耳朵想听梁颂的回答。 梁颂只是清淡地笑了笑:“嗯,好。” 宋宜年也朝老沈点了点头:“好。” 老沈开心了,又抱着罐头瓶子,呵呵笑了两声。 五班班主任打趣似地泼老沈冷水:“沈老师也别太放心了,我之前也这么告诉我的一届学生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五班老师用高跟鞋鞋跟踢了踢桌子腿:“那俩学生搞对象了呗。” 老沈:“……” 宋宜年:“……” 两人都默默无语。 老沈仿佛在思考发生这件事的概率大不大,而宋宜年,有种无意中被戳穿心思的慌张。 她更不敢现在就把姚欣的“信”递给梁颂了。 老沈的目光从宋宜年脸上挪到梁颂脸上,又从梁颂连上挪回到宋宜年脸上。 来来回回的,要给两人看穿似的。 “你俩不能吧?”他半是打趣,半是不放心地说。 宋宜年很想立刻摇头否认,但摇头违背了她的本心,于是只是对老沈笑。 她指望着梁颂的回答解围。 梁颂竟然也没回答,也只是淡淡地笑:“我先考上国防大学再考虑其他事情。” 完全是好学生的标准答案。 原来梁颂是想读国防科技大学吗?宋宜年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老沈想,这俩人应该不能,宋宜年不像是会早恋的样子,而梁颂,他察觉这孩子心思深沉,他的追求不会是在高中谈恋爱。 但是这俩孩子,一个漂亮,一个帅气,要是真谈恋爱了……也没什么不行? 他咳嗽了一声:“总之高中阶段不准早恋。” 上课铃声响了,老沈得回去看自习课,他抱着保温杯,推了推一高一低的眼镜,大摇大摆走了。 五班班主任也离开了。 数学组办公室里,静悄悄地,只剩下宋宜年和梁颂。 梁颂桌子上摊开语文书,单手支颐,眼神漫不经心地在课本上飘忽着,右手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很显然,他还是一副没有进入学习氛围的状态。 老沈和五班班主任的离开让宋宜年松了口气。 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回答两人的问题,生怕一不小心泄露了真实情感。 她掏出书本,摊在桌面上,偏头睨着梁颂。 他仍旧神游物外,只有手指间的黑色水笔提醒宋宜年,他并没有睡着或者是入定。 梁颂看不到她的目光,于是,宋宜年的目光就大胆了些,几乎没有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哒”的一声。 水笔从指间花落,坠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梁颂回过神,稍稍眨了眨眼,刚好对上宋宜年的视线。 并不明亮的白炽在梁颂的眼里烙下两个光圈,令他的眼神看上去颇有锋利。 他稍稍皱了皱眉。 “那个……”宋宜年被迫先发制人,“姚欣有东西要我交给你。” 她抽出压在物理练习册下面的粉色信封,放到梁颂的面前。 梁颂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到了信封上,眉头逐渐皱成一座小山。 “以后不要帮忙递这些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将信封揉成一团。 四处看了看,扔在办公室里并不好,便塞进了书包两侧的夹层。 宋宜年的心脏也随着他修长手指揉起信封的瞬间皱成了一片。 她并不会为了姚欣的碰壁感到愉悦。 相反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悲怆。 如果姚欣在梁颂面前都是这样的命运,那她呢? “好。”宋宜年回答,声音闷闷的。 或许是被情绪影响了,她今天说话有些没那么考虑分寸。 “总有那么多女生堵在班门口,不是我帮忙也会是别人帮忙,不是姚欣送也是别人送,”宋宜年一开口,就展现了很好的思辨能力,“治标不治本。” 她声音小小的,一边说一边翻开课本。 半晌,也没听见身边的人回答。 她从书本里抬起头,梁颂正在看她,沉黑的目光深沉,在她抬头的瞬间,眼里好像划过许更为复杂的情绪。 “不是我让她们来的,”梁颂如小山的喉结动了动,白炽灯光的阴影下尤为明显,“打扰到你……你们了,不好意思。” 声音落下,宋宜年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这是冲突的开始,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梁颂的道歉。 不过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不是他真的喜欢的人,总是来找他,对他也是一种打扰,也是一种负担。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此时是回答“没关系”好,还是“对不起”更好。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了。 梁颂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把《赤壁赋》背下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不要听我背一遍,有时间的话。” “毕竟是老沈要求的。” 为了维持“好孩子”的标签,宋宜年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自然也能听出梁颂给她的台阶。 她不想和梁颂疏远,自然有台阶就下。 “好啊。” 梁颂将语文书挪到她的面前,动作堪称速度。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梁颂颇有冷感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他讲话没有任何口音,声调抑扬顿挫,背一首古诗词,也和演讲一般,生动好听。 如果不是背得磕磕绊绊就更好了。 他卡住的时候,眼神会有些茫然,显露一种平日万万不会有的孩子气。 宋宜年有些想笑,只好举着课本,挡住脸。 “于是饮酒甚乐,扣舷而歌之……”她小声提醒,语言里似乎泄露了一些笑意。 被课本挡住的视线里,看不到梁颂稍稍翘起的嘴角。 “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一首《赤壁赋》,断断续续地接了下来。 梁颂背完,宋宜年早就恢复了小大人的气质,礼貌而稍带严肃。 “还不是很熟,虽然重点句都背下来了,但高考难保不会出冷门句子,一分一千人,还是要重视。” 梁颂嘴角含笑,接过她手里课本,尾音稍微拉长:“好的,知道了,小宋老师。” 宋宜年的脸“刷”的红了,她低下了头,拿起笔。 “咳,下次记得记得把《登高》也背下来。” 梁颂:“好。” 后面的时间,梁颂先补了一下本周的作业,然后继续给宋宜年讲物理题目。 大概是白天的时候,梁颂已经在外面放松很多,晚自习都没有逃课。 也许是不想让大家再发现自己上了豪车,又有点头哈腰叫自己小梁总的人跟在后面。 梁颂提前十分钟,整理书包要离开。 宋宜年按住书包,想着里面的数学书,心里像是有只莽撞的小鹿横冲乱撞。 她此时的表情并不平静。 梁颂垂眸看她:“怎么了?” 既然他都问了,宋宜年索性心一横,从书包里将化学书拿了出来,推到他面前。 梁颂眼神疑惑。 宋宜年:“刚开学的时候,我弄坏了你的化学书,想赔你一本。” “但是北城的书店都买不到教材,我托我常去买书的店帮忙进货,今天才到。” 真话并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宋宜年说完,一阵畅快,也一阵沮丧?? 这学期已经开始快两个月了,课程进行了那么多,现在再给梁颂新的化学书,是不是有些画蛇添足。 她眼含希冀地看着梁颂。 梁颂将化学书放进书包:“嗯,客气了。” 拉上书包袋子,将本就不重的书包单肩挎在肩膀上。 梁颂迈开腿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宋宜年:“明天见。” 宋宜年也笑了笑:“明天见。” 宋宜年很期待这个明天。 翌日清晨,上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课。 不过化学课之前,老沈开会回来,宣布了两项大事。 1、会考在即,学校停了体育音乐美术课,并且增加文科三科课程比重,帮大家尽快通过会考。 2、课表改成夏季学期课表,早上提前到校十分钟。 两个噩耗,教室里听取哀嚎声一片。 老沈又讲了一些大道理,直到化学老师到来,才交替讲台。 大家悲伤地翻出化学书,开始上课。 宋宜年装作在书包里找书,偷偷回头看。 梁颂的课桌上,摆着一本崭新的化学书。 梁颂翻开第一页,用黑色水笔,洋洋洒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9、第 9 章 虽然理科班的同学文科成绩都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各科科任老师对他们的数理化生成绩也不是很满意。 因为要占用数理化生的课堂时间来突击学习政史地,数理化生老师只能在作业上猛下功夫。 这么一搞,同学们的学习压力是倍增的。 老沈本打算取消宋宜年和梁颂的学习互助小组,但学校临时组织了一次模拟会考。 梁颂历史50,政治48,地理61勉强及格的分数让老沈直摇头。 他将梁颂和宋宜年再次叫去办公室,捧着罐头瓶子喝茶水,然后捏了捏太阳穴。 把梁颂的卷子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不忍细看似的。老沈摘了眼镜,眼神更锋利了一些。 “梁颂啊,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睡迷糊了,”老沈的手指猛点了一下历史试卷的选择题,“中共第一次会议是在1937年吗?” 梁颂倒是没有大部分好学生在面对老师批评时候的自惭形秽。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老沈:“…………” 他有一瞬间就要昏厥过去。 “我知道你要上军校,以你现在的成绩,高考也没多少问题,”老沈顿了顿,“但是人家军校只收有高中文凭的高考考生吧?” 潜台词是,梁颂这个成绩,连会考都考不过。 宋宜年的目光一直落在48分的政治卷子上。 内心默默想着??目标是读军校的,应该不止是这个政治觉悟吧? 梁颂浑然不顾老沈的阴阳怪气,端正地回答:“是的,要有高中文凭。” 老沈默了默,拿定主要。 “你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你的政史地要突击一下。” 梁颂:“好。” 提点完梁颂,老沈又看向宋宜年:“小宋啊,你去政史地老师那里拿一些会考重点知识点,回班里发下去。” “以后早晚都在班里考一遍,然后你批改。” 宋宜年是学委,文科成绩又好,这项工作自然是要交给她的。 宋宜年早有准备,点了点头:“好。” 两件大事都安排好了,老沈抬起手,作势要摆一摆,是让他们离开的意思。 梁颂忽地又启齿:“老师,我一直对背东西不太感兴趣,现在是要怎么背?从哪里开始。” “……” 老沈又叹了口气。 “小宋,你顺便监督一下梁颂,你们的互助小组继续,你除了监督他语文,政史地也看着安排一下。” 宋宜年不自觉笑了一下:“好。” 梁颂的表情也很轻松:“麻烦你了。” 宋宜年:“没关系。”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梁颂主动要提起自己不擅长背诵而无形给他自己找了监管者这件事。 但取消互助小组,是她不愿看到的事情,这么一来,至少两人又有了一些可以单独相处的时间。 两人离开办公室。 靠近五月的天气,一天暖过一天。 春天的北城风很大,树上刚出一些新芽,便被风吹着弯腰飘荡。 宋宜年的一颗心脏也在风里飘摇着。 梁颂和她并肩走着,相较于腿长,他步子幅度并不大。 两人静静地穿过走廊,回到了班里。 宋宜年和他说:“其实会考考的政史地知识点都蛮简单的,也不是整本书都考,等我拿到了重点题,你再开始背吧。” 梁颂弯了弯眉眼:“好,我等你。” 他说的不是“知道了”,而是“我等你”。 这一点点用词上的细微差距,令一向敏感的宋宜年,有些脸红。 她潦草地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寂静的教室里,听着自己变快的心跳。 - 被占用课间时间、晚自习不能自由分配任务的调整令班级里怨声载道。 宋宜年分发政史地知识点时,心里很是忐忑。 她生怕班里的同学不服管教,再把怨气发泄在她身上。 真的到了晚自习,情况没有这么严重,但也没好多少。 宋宜年成绩不错,平日里借大家抄作业,但即便不是她的本愿,可受到偏爱多的人,常常会引起大家微妙的嫉妒。 她站在讲台上,带大家复习历史。 “新民族主义革命是一次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革命,而不是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革命。” “这个性质要明确,然后要记下来。”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和。 有人低头扣手,有人写其他科目作业,有人也在看课外书。 气氛始终不热。 宋宜年:“我们再读一遍。” 偶尔有人开始说话,声音懒洋洋的,拉长调子,“齐读”但并不整齐。 宋宜年沮丧地垂了垂头。 “新民族主义革命是一场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革命……” 一道清澈的男声忽地划破昏昏的气氛,如迷失的羊群找到了方向,大家都如梦初醒似地清醒了许多。 最开始反应过来的是乔梦瑶。 她放下手上的玩意,开始配合宋宜年。 但乔梦瑶的声音很细,很快就淹没在杂乱无章的声音里。 张琪宛若得到了信号,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引领背诵。 教室里了无生气的气氛一扫而空,同学被吊起精神,认真地朗读知识点。 一切改变恍惚只在一瞬间,在那道清澈的男声之后。 那声音很清澈,又有些低沉,很有辨识度。 宋宜年抬眼看向梁颂。 两人目光在空气里略略交错,梁颂又不着痕迹的看向印满知识点的白纸。 他仿佛是随便这么做似的。 无论如何,宋宜年也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 也是他仅仅是无意的,她却获得了偏爱和垂青。 宋清弥想,上帝在播种的时候也许也是漫不经心的,但每株麦子,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早晚自习,班级里都相对平静。 即便是理科班的学霸们多半是因为“看不起”文科才选择学理,但会考关系到是高中毕业证。 如果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升学而非出国留学,那么有没有毕业证,对高中生活影响都不大的话,也许就不会这么认真。 但是大家都不知道。 这座小小的,永远有煤烟在天空飘荡的城市里,“走去去”已经是梦想。 梦得太大,也不好。 梁颂背诵政治历史的速度也很快。 无论他怎么不爱学,脑子也有属于高智商学霸的灵光,别人一节课要背完的知识点,他差不多半节课就可以背下来了。 晚自习,宋宜年和他去老沈办公室的时候,宋宜年检查他的背诵成果,满意里总是带着一丝茫然?? 他背东西这么快,模拟考试的时怎么才考48分的……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因为大家都没有在这阶段很认真地学习,宋宜年也清醒地放纵了自己。 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偶尔会看看课外书。 比如青春杂志,也比如一些她花很低价格淘来的天文杂志。 梁颂对政治历史的确兴致缺缺,看看书本,便百无聊赖地目移,看向宋宜年。 初春,她脱了羽绒服,显出薄薄的身量,短发长得有些长了,被她别在耳后,有几根发丝垂了下来,挡住面颊。 梁颂第一次注意到,她右脸鬓角的位置,有颗褐色的小痣。 他从未注意过此处,因为便有些恍惚,不晓得那里真的是雪白肌肤上的一粒墨点,还是单纯蹭上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想勾起她鬓边垂落的发丝。 手伸了过去,又恍然清醒,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蜷缩着,但手却没落下。 看完一篇天文报道,宋宜年从杂志里分身,余光感觉到梁颂贴近,侧目看过去。 心脏跳得更快了。 “怎……怎么了?”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已经出卖了自己的心思。 但此时的梁颂并未发觉她的异样。 他索性快速勾起她鬓边碎发:“沾上柳絮了。” 梁颂说完,撇过头去。 宋宜年感觉像夏天那般热,刚刚他的动作太快,冰凉的指节擦过她脸颊的肌肤。 也许他没发现…… 希望他并没有发现。 良久,两人才重新开始交谈。 “你喜欢天文么?”梁颂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杂志。 这期杂志已经是去年的了,过期很久,也因此折价很多。 宋宜年慎重地点了点头:“喜欢。” 梁颂:“那你以后想去南大吗?” 宋宜年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南大有中国最好的天文学专业,她的成绩,可以上南大的。 宋宜年虽然想,但她认为,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学习天文学的。 爸爸妈妈的话还在耳边萦绕着。 她背负着全家的命运,她应该功利一些,学习更好赚钱的专业,毕业就赚钱,反哺家里。 想到这里,刚才的心跳过速已经成了被代谢的情绪。 宋宜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文笔很好,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给杂志写天文相关的稿子。” 今天的梁颂,话好像格外多:“很多杂志社很缺既有专业知识又有文笔的人。” 这会是她的出路吗…… 宋宜年思考着,又觉得压力没那么大了。 她咧开嘴角,朝梁颂笑了笑。 “嗯,好,你先把这几个知识点背熟,还有几天就要会考了。”她在梁颂的书上指了指。【】 10、第 10 章 梁颂稍稍颔首:“好,一定会背下来的。” 回答的态度很认真,宋宜年不好再说什么,默默补充了一句:“但是也不要落下语文。” 梁颂:“好。” 他的声音里稍含笑意。 宋宜年垂下头,继续看杂志。 今天的梁颂没有半路逃课,在办公室里实打实坐到了下晚自习。 宋宜年装书包的时候,梁颂也在装书包,两个人的动作速度逐渐一致,也理所应当地一起走出的办公室。 走廊里,楼梯上,人挤着人,喧嚣声沸反盈天,几乎要掀开房顶。 宋宜年和梁颂都不是话多的人,此时一起走着,静默无言。 宋宜年想,他们两个就要隐身在人群当中,大家约喧嚣,他们就越靠近。 抱着这一点值得喜悦的小心思,宋宜年脚步轻快了一些。 可还没等多开心,后面几个男生风似地追着跑了上来,其中一个重重地撞到了宋宜年。 宋宜年往前趔趄,脚步踩空,差点要越过底下几级台阶摔下去。 姿态有多难看,明天会在学校里被怎么传播……宋宜年都想好了。 但唯独没想到,身后有一只手,牢牢勾住她的书包,她又像不倒翁似地站了回去。 “走路能不能看点人。” 梁颂看着撞人的男生,语气有显而易见的怒气。 楼梯里并不亮的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皱起的眉头分外明显。 撞人的男生脚步一顿,朝宋宜年扬了扬下巴:“对不起啊。” 其实道歉也没有真心。 “没关……”宋宜年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男生就像猴子似地跳下楼梯。 后面他的伙伴们追了上来,像是一连串的猴子搬家。 宋宜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打心眼里认为,高中的男生们幼稚极了,每天忽然尖叫起来,一堆男生你追我赶;要么就是走路走到一半空手投篮。 他们是都没有任何烦恼吗? 宋宜年在心里不自觉把高中生分为两类??梁颂和其他男生。 她看向梁颂,昏暗的光线替她遮掩了脸红:“谢谢你。” 梁颂的喉结忽然滑动了一下:“没关系。” 他们又变成沉默的、安静的整体,一路随着喧嚣的人群下楼,离开教学楼,再离开校门。 宋广平今天在厂里上夜班,宋宜年便走路回家。 回家的路有些黑,但北城的治安还不错,这条路上的人也不少,宋宜年并不害怕。 - 在0个人期待中,会考还是来了。 会考之前,学校倒是热闹了一阵子??许多在外面学习的艺术生和体育生都回校了,并且由于传闻会考监考并不严格,许多人都在寻找同考场的“战友”,希望在考试的时候得到一些援助。 也有人开始研究把小抄搞成多大的纸张,印多大的字号和字体比较方便带入考场并且方便查看。 作为重点班,宋宜年的班级里,这种氛围轻到几乎没有,即便有几个人跃跃欲试,也只能私下进行。 毕竟不光彩嘛。 那个和梁颂起过冲突的体育生孙川也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他压根没有什么作弊的心思,每天还是重复一个动作,校服盖在头的高中生平均睡眠时间是八小时。 她这种一天最多睡六小时的人,平均时长是不是都被孙川这种一睡睡一天的拉高了。 她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考试那天,孙川和她在一个考场。 考政史地的时候,无论怎么调整座位,孙川也一直坐在她后面。 宋宜年将卷子放在靠近前桌的桌角,答完题就缩成一团神游物外,也不知道后桌的孙川发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看不看得清卷子。 她这么做完就有些怂了,怕孙川得寸进尺,她不想在考试里留下作弊的案底。 即便是帮助人作弊也不可以。 好在孙川也始终没有打扰她。 不过这样,宋宜年就不知道他到底抄没抄到了。 年轻的她,总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折磨自己的情绪。 好在,化学考完之后,孙川路过她的时候,脚步稍顿:“谢谢。” 简单的道谢,然后也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 文科考完的之后,最后一门是英语。 重点班的学生没有谁会英语不及格,几天没学习,大家的心思也跑远了。 晚上上自习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聊七聊八。 不知道张琪从哪里找来一副“真心话大冒险”手牌,“悄悄”大声地喊人和他玩。 宋宜年和薛敏阳都被张琪骚扰了一遍。 “乐姐,阳阳,你们玩吧,天天学习有啥意思啊,”张琪说话的时候声音粗粗的,有点像之前挺火的《夏洛特烦恼》里的大傻春,“真的,你们玩吧,梁颂都玩。” 他用手肘推了推在看书的梁颂。 分明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梁颂抬起头,视线稍偏,刚好对上宋宜年的目光。 他对着张琪点了点头:“嗯。” 薛敏阳在“一个大学霸都不复习了,是赶紧学一晚赶超他还是也跟着堕落”之间纠结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我也玩吧。” 毕竟赶超学霸不是一朝一夕的,但放纵自己随便玩的机会可不多。 于是,宋宜年也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后排的乔梦瑶根本没在学习,哪里有娱乐准能第一时间发现,蹦蹦跳跳过来了。 “你们在玩什么?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张琪睨了她一眼:“哪儿敢和大小姐玩啊,一言不合就摔书扬沙子。” 乔梦瑶哼了一声,直接坐到宋宜年的腿上,并抢过张琪手里的牌:“怎么玩,转笔?” 大家一致认同。 游戏就在乔梦瑶的主导下开始了。 真心话环节,大家都问了一些比较靠谱的问题,最过分的不过是“你的内衣/内裤是什么颜色的”。 这些问题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什么也不是,但这是一群十六岁的少男少女,足以引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然后当事人羞红了脸。 宋宜年又输了,这次抽到的是大冒险。 要对左手边的人学猪叫,然后坚定地说:我是猪。 宋宜年左手边的人是梁颂。 本就有些内敛的少女更是放不开了,她抬眼看了看梁颂。 梁颂也在看她,一瞬间,宋宜年的心跳都不正常了。 “说啊说啊,乐姐怎么这么秀米啊,又不是拿练习册砸我的时候了。”张琪没心没肺地吐槽。 “是啊,都是男同学,不要搞区别对待。”乔梦瑶添油加醋。 虽然两人都没有真心说梁颂在她心里比较重要的意思,但宋宜年很怕再说下去,自己那点心事就像青橘装进漏洞的塑料袋。 走过路过的人都看清楚了。 她连忙深呼吸,抬头对着梁颂,学猪哼了一声,然后一根手指抵着鼻头向上推,露出两个鼻孔。 “我是猪!”她大声且简洁地说。 大家一瞬间都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钻进宋宜年的耳朵,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颂也在笑,似乎也很愉悦,肩膀不停地耸动,但整个人仍旧笔直地坐着,腰也没弯一点。 宋宜年好像从来没见过梁颂笑得这么开心,愣了半晌。 游戏继续,梁颂也输了,是真心话。 乔梦瑶立刻开始八卦,神探似地盯着他的眼睛:“学霸,你说实话,你喜欢姚欣吗?” 梁颂的眉头皱了起来,半晌才反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漆黑双眸里的疑惑仿佛说明了一切。 宋宜年打起精神,但没说话。 一切自有乔梦瑶发言:“她说的啊……” 梁颂的眉头皱得更紧。 乔梦瑶:“她说你借她抄卷子,而且抄了所有科目,虽然你没说愿意给她抄,但卷子一直摆在桌角。” 梁颂:“……” 他轻轻地叹息。 “那天考试,我很困,想睡觉,但笔是临时问张琪借的,不速干,”梁颂很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怕笔油蹭我衣服上手上,就把卷子放桌角了。” 他用今天天气好好的口气阐述这件事。 宋宜年、薛敏阳还有乔梦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张琪。 张琪举起双手头像:“我错了!都怪我行了吧?那天就该让梁颂用粉笔写卷子。” 梁颂:“继续吧。” 游戏继续进行着,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嗓子“老沈来了”,乔梦瑶弹射回到座位,张琪麻利地收起真心话牌。 大家的氛围很快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只有后排,不合时宜地传来了类似嗤笑的声音。 ……是孙川。 宋宜年想不通,孙川和梁颂到底有什么恩怨。 会考很快就结束了。 即将迎来的就是月考,大家叫苦不迭地投入了下次的复习。 考试之前,宋宜年要验收梁颂的语文课文背诵成果。 学习互助小组还在进行着。 宋宜年去办公室帮忙排座位,因为马上就到晚自习了,所以直接将书包也带了过去。 她和梁颂约好了,最后两节晚自习,办公室见。 相处久了,她发现,梁颂不是一个愿意轻易给人承诺的人。 但是他承诺过的东西一定会尽量兑现。 因此,等到第四节晚自习上课还没等到人的宋宜年有些疑惑,用取草稿纸为理由,回了一趟班级。 教室里寂静极了,但又不沉闷。 和平时上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氛围截然不同。 梁颂也不在教室里,后排的孙川也不在,两个空掉的座位在人员齐整的教室里尤为明显。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莫名涌上宋宜年的心头。【】 11、第 11 章 宋宜年低声问薛敏阳:“梁颂呢?” 薛敏阳往后看看,讳莫如深地回答:“和孙川一起走了。” 宋宜年:“啊?” 薛敏阳抿着嘴唇思考半晌:“他们好像有点不对劲,谁也不服谁一样。” 宋宜年心里一惊,压低声音问薛敏阳:“他们起冲突了吗?” 薛敏阳推了推眼镜:“嗯。” 她朝宋宜年够了勾手。 宋宜年坐会位置上,两人悄悄咬耳朵。 今天宋宜年去了办公室之后,梁颂正在整理书包。 从外面打篮球的孙川从他面前路过,明明过道还挺宽敞的,但还是要撞梁颂的肩膀。 梁颂的化学书掉在了地上。 他不耐地皱起眉,语气也没一丁点好气儿:“走路记得看路。” 孙川身型顿住,回头看他:“你在管我?” 梁颂:“谁稀罕管你。” 下一秒,孙川就将手里的篮球朝梁颂砸了过去。 宋宜年听到这里,不自觉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问道:“那梁颂没事吧?” 她问完,就看到薛敏阳直直地盯着自己。 宋宜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又推了推眼镜。 看上去动作很忙。 “他没事,”薛敏阳终究是什么也没问,“他直接用手臂挡了一下,篮球弹回去,砸到了孙川脸上。” 宋宜年:“……” 孙川霎时间就挂脸了,扬了扬下巴,对梁颂说,要出去谈谈。 梁颂直接站起来,和他一起离开了。 “谈谈”这种充满大人和社会属性的色彩,落到一群高中生身上,无外乎就是要做一些超越学生身份的事情。 自然不会真的是对坐聊聊天。 梁颂在学校里,看上去人际关系简单,除了爱睡觉和上课带手机外,也没什么其他不良爱好。 宋宜年思考了下,他大概打不过练习体育出身的孙川。 “我明白了,谢谢你,阳阳。”宋宜年站起身,在心里盘算着未来要怎么做。 “宋宜年。”薛敏阳又叫了她一声,“你草稿本没拿。” “啊……哦。” 宋宜年如梦初醒般,捞起桌面上的本子,走出教室。 走着走着,步子愈发得快,变成了小跑,再然后,两条纤细但结实的小腿不断交错,直接跑了起来。 宋宜年跑回办公室,将桌子上的书本子练习册一股脑地塞进书包,然后拽起书包向楼下狂奔。 宋宜年知道,学校里有冲突的人会在哪里“谈谈”,学校后面有个小巷子,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恰好是“谈谈”的好地方。 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其实在某些信息上并没有什么壁垒。 学校就这么大,城市就这么大,听到什么八卦都不稀奇。 宋宜年一边小跑过去,一边思考,自己去了会怎么样?会改变梁颂的处境吗? 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告诉老师?但是告诉老师,岂不是相当于连梁颂也出卖了。 要不还是报警吧……可她今天出门前宋广平明确说明不回来接她放学,她连手机都没带。 还有,孙川不会再气头上,连她也揍吧?! 她不想挨揍啊。 不断思考着,但腿比脑子快,在还没想好对策的时候,就已经抵达了那条小巷。 小巷里很暗,只有巷口透进一些路灯的余晖。 昏暗的光线,隐隐有一道颀长的身影。 腰线高,腿很长,手臂自然垂下,看上去修长、矫健。 是一个高挑的男生模样。 他倚墙站着,后背挺得很直,仰着头,喉结很明显。 这条巷子已经十分老旧,承载了许多高中生的冲动,墙上满是斑驳的痕迹。 但他是光彩夺目的、簇新而吸引人目光的。 宋宜年认出他是梁颂,或许是被这一刻惊人的安静与寂寥吸引,她停住脚步。 于是,又并不出自主观意愿地变成了一个偷听者。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巷子深处,传来另外一道低沉又饱含怒气的声音:“梁颂,你什么时候能承认自己就是吸血鬼、害人精?” 控诉如一口硕大无朋的箱子,朝宋宜年的脸砸过来。 孙川为什么这么说梁颂?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梁颂呢? 巷子里,梁颂从喉咙里发出笑声。 笑得不清澈,不开怀。 自嘲似的。 “梁颂,你和你那些家里人一样,”孙川又开口,咬牙切齿似的,“自私又自大。” 梁颂和孙川本就认识吗? 宋宜年葱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背带,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梁颂忽地冷笑出声。 “自私不对么?”他声音冰冷而低沉,含着许多以宋宜年现在的见识,还无法理解的情绪。 “为自己着想,是错么?”他又问道。 巷子深处,一阵深深的沉默。 那个瞬间,宋宜年恍然想到一些事情。 比如,那天电话里,梁颂那边的尖叫声;开豪车招摇过市来接他的人;还有他常常皱起的眉头…… 他好像和她一般,有着许多许多烦恼。 宋宜年攥着书包的手指愈发用力。 恰恰是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无法和别人说的隐秘的、大大小小的烦恼和情绪,所以设身处地地为梁颂着想。 此时她并不应该出现。 她转身,作势离开。 一旁干枯的树丛里窜出来一道黑影,速度极快地移动到宋宜年脚边,哼哧哼哧地才喘着气。 热息都扑在了宋宜年的腿上。 宋宜年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但汗毛倒竖。 她往后挪了一步。 “汪??”脚边的东西低吠一声。 宋宜年没忍住,尖叫出声。 巷子里有目光看过来。 宋宜年往后退了退。 “宋宜年?”梁颂的身型稍动,走出黑暗的巷子,站到她面前。 那只在宋宜年脚边哈气的狗夹着尾巴逃走了。 宋宜年仰头看他。 并不明亮的光,将他的神色勾勒得分外柔和。 “你怎么在这里?”梁颂问。 谢天谢地,他不是追问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宋宜年捏着书包背带的手松开了。 “我看你没去上自习,又听阳阳说,你和孙川……和他……”宋宜年说得磕磕绊绊的,因为她看梁颂的脸上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伤痕。 人家只是说出去“谈谈”,她就跑了过来,这里的关心未免太超过了一些。 孙川不知道何时也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也是高挑身材,四肢修长,是练长跑的好苗子。 他走过来,和梁颂错开一个半个身位站着,离宋宜年更近一些。 “呦,原来是学委啊。”他笑着,声音和姿势都吊儿郎当的。 “孙川!”梁颂低声呵他。 孙川哼了一声,耸肩勾住书包,冷眼睨梁颂:“人家都来找你了,还站这干什么?” 梁颂:“你话这么多?” 孙川又回头,目光在宋宜年和梁颂脸上转了一圈,又嗤笑一声,离开了。 昏暗的巷子,并亮的灯光。 春光隐隐溢出了几分,树上生着细嫩的芽,风光从巷子里绵延开去,校门、道路两侧的树木都覆盖一层嫩绿。 黄黄的月亮就那样挂在树梢上。 月光下的两人很安静。 他们对视着,无声的,谁也没说什么。 最后还是梁颂看了眼手机。 “快下晚自习了,”梁颂问宋宜年,“还回去吗?” 宋宜年摇了摇头:“我收拾好书包了,不回去了。” 梁颂:“你要回家吗?” 宋宜年:“好。” 他问一句,她思考一下似的。 梁颂又问:“你家里人来接你吗?” 宋宜年点了点头,又摇头:“今天没人来接,我……我刚才忘了。” 梁颂沉吟片刻:“那我送你回去吧。” 宋宜年猛然睁大眼睛。 她的目光藏在近视眼镜后面,被挡住了一些情绪,梁颂看着,感觉瞳仁黑黑的,亮亮的。 “你家在哪里?”梁颂又问,“现在这个时间不好打车。” 此时的北城还没有网约车,出租车司机知道二中放学的时间,嫌这里堵车,很少有车子这个时间点专门来这里。 宋宜年说:“我家……我家住钢厂那里。” 她说得慢吞吞的。 钢厂那里,全北城都知道,那是曾经的下岗工人聚居区,老房子,供暖差,没物业。 秋天有人在小区里晒白菜,冬天有人在楼道里腌咸菜,现在春天了,不再跟蔬菜过不去了,过两天就有人要在楼下圈地养鸡。 属于少女的自尊心,宋宜年不想梁颂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因此说得很慢。 梁颂是从京城转过来的,从小也一直在外地生活,应当对北城不熟悉的。 但他只“嗯”了声,抬腿先超左边出口走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歪打正着,就是钢厂的方向。 那样长长的一条路,在少上了一节晚自习,比捡钱还开心的晚上,由不得宋宜年想太多。 她小跑两步,追上梁颂。 “你今天也没人接吗?”她问。 梁颂:“嗯。” “那你家远吗?”宋宜年又问。 梁颂:“不近,我跑回去。” “啊?”宋宜年震惊得嘴巴都能塞进一个鸭蛋,“考军校对身体要求很高吗?” 梁颂:“嗯。” 宋宜年:“那你跑回去不累吗?还怎么写作业。” 宋宜年默了默:“你好像也不太写作业……” 梁颂轻轻地笑了一声,借着夜风,将他的声音吹到她耳后,一阵火似的。 宋宜年有些微微发烫。 他们偶尔说话,偶尔沉默。 月亮又往树梢后躲了躲,留下影子在地面上不断靠近。 本来不算断的一条路,很快就走完了。 厂区到了,里面的路不好走。 宋宜年恋恋不舍地和梁颂道别:“我回家了。” 梁颂这才收起对四周隐又探寻的目光:“好。” 宋宜年:“你也回去吧。” 梁颂:“好。” 她双手拉着书包,又往前走了两步,一步步靠近破败的生活环境,又兀自墩柱脚步,回头。 路面上还有男生长长的,安静的身影。 梁颂并未离开。 “我看着你走进去。”梁颂说。 宋宜年尽力克制着,露出一个相对大方的微笑。 “嗯嗯,晚安。” 她转过头,又飞快地转回来,借着月色和一盏一闪一闪的路灯,两人又对上视线。 这次,梁颂笑了,嘴唇稍稍向上翘。 “什么事?” 宋宜年:“今天的事,我也会保密。” 她压低声音,有着少女的狡黠和灵动。 月亮又往树梢里挪了挪。【】 12、(没捉虫,不建议看) 宋宜年几乎蹦着跳着回到家里。 李清华还没睡,听到声音披着衣服从房间走出来。 宋宜年刚准备踮起的脚尖收了回去。 李清华:“老闺女今天咋这么高兴呢?有啥好事啊?” “没有啊,就是放学了,开心。”宋宜年说着,进了厨房给自己洗了个苹果,边啃边往房间走。 李清华在她身后孜孜不倦地嘱咐:“放学了也别懈怠,买的练习册得写,好好学习啊。” 宋宜年本来雀跃的心情一下子凉了不少,闷闷“嗯”了一声。 李清华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回到了房间,酝酿着睡意。 就好像蝴蝶轻轻振动翅膀,一场海啸就袭来。 宋宜年有时候会思考,大人为什么会这样? 她今天学习已经很累了,而且明明她每天晚上到家都会温习到凌晨往后,妈妈明明也知道她的学习规律,还总要时不时提醒一句。 莫名的压力落在头顶,宋宜年又无可辩驳。 谁让自己是小孩子呢?也许长大就有反驳的权力了吧。 - 隔几日,终于迎来了月考。 这次的考场仍旧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序。 宋宜年刚好坐在梁颂后面,第一门科目是考语文,她对此很有把握。 倒是梁颂…… 进了考场,宋宜年将书包整齐摆在讲台上,梁颂比她进来的稍晚一些,目光在教室里环顾一周。 撞到宋宜年的目光,宋宜年朝他扬了扬嘴角。 梁颂淡淡颔首,将书包背到前面,拿出语文课本,然后将书包放在讲台上,刚好在宋宜年的书包旁边。 他走过来,面朝宋宜年坐下,把书递给她,两条长腿往外支出一节。 “小宋老师,我真的都记住了。” 他打趣似地喊她,有些耍赖似的。 宋宜年接过书本,随便翻两页:“真的吗?昨天还不会背《蜀道难》。” 梁颂:“今天已经会了。” 宋宜年比星星还亮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那背《琵琶行》吧?” 梁颂:“……” “不是《蜀道难》吗?” 宋宜年狡黠地看他:“你说你会背了,我肯定相信你。” 梁颂:“……” 宋宜年轻咳一声开嗓:“钿头银篦击节碎的下句是什么?” 梁颂沉默,点墨一般的双眸静止地落在宋宜年脸上。 两人的心思都被彼此戳穿,谁也没忍住,对视笑出来。 宋宜年的头发三个月没剪了,发尾一股脑堆在颈窝处,笑起来在身上晃荡着,连带着白皙的脖颈,惹人目光。 笑过了,宋宜年扬了扬眉:“骗你的,一般不考这句,其实你先把重点句子记住吧。” “好。”梁颂应了一声,从宋宜年手里接过书,半转过身,收起一条长腿,再转正一点身子,再收进去一条长腿。 动作很慢,和树袋熊一样。 宋宜年看着他开阔,但仍有属于少年瘦削的后背,小幅度笑了笑。 很快,监考老师进来了,考试就这样开始了。 连着三天的大晴天,连续考了三天,连续三天,宋宜年一抬头,就能看到梁颂。 和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时一般。 也许梁颂根本不记得那一天了。 这次考试,宋宜年全程下来自我感觉问题不大。 原本有些含糊的物理,这次也思路清晰,对各种公式的运用十分娴熟,洋洋洒洒写下来,即便遇到了一些难题,也完整写下来了。 薛敏阳忍不住和宋宜年对答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多少?” 宋宜年说:“1/3吧?” 薛敏阳:“我算的是1/2.” 两人答案不同,于是又去问梁颂。 梁颂沉吟片刻:“好像是1/2。” 宋宜年一颗心往下沉了沉,嘴角往下。 “也许是我记错了,”梁颂看了她一眼,“中午了,先去吃饭吧。” 考完最后一科的是在周四的下午。 晚自习还没开始,老沈就将班里的好学生叫去办公室发答案,再根据好学生们的错题,进行一对一地快速讲解。 然后让他们先给班里同学讲卷子。 宋宜年、薛敏阳和梁颂三人穿梭在不同的办公室。 语文老师夸梁颂:“这次默写全对了,作文也写得还行,挺不错的,继续保持。” 梁颂淡淡地应了声,倒是宋宜年一直笑,看上去比事件中心人物还开心。 最后一道数学题是宋宜年错了,但是她的物理成绩也不错,其他科目粗略算了一下成绩,应该也不会差。 周五最后一节课,从后排飞过来一张小纸条。 【乐乐,周末出去玩呀?广兴商场新开了一家电玩城,刚考完试,别学习了呗】 虽然没有署名,但宋宜年还是一眼看出,是乔梦瑶发射来的小纸条。 宋宜年也想出去玩,可是要去电玩城。 宋宜年平时买学习用品都是家里拿钱,生活费另外给,她平时不怎么花钱,也攒了一些零花钱。 可是去电玩城,玩一次就最少一块钱。 她手里的钱可能不太够用,那还得问李清华要。 李清华一定是会给的,但她难免一通教育。 宋宜年有些迟疑。 梁颂在后面戳了戳她。 她回头。 “乔梦瑶给你的。” 乔梦瑶见她久久不回复,又写了一张纸条。 【玩呗玩呗,梁颂也出来玩】 宋清弥的脸轰然红了起来。 乔梦瑶知道了什么?她有那么明显吗,明明她什么也没说过。 宋宜年抬头扫了眼窗外,见没有政教处老师在巡视,匆匆低下头,提笔回复。 【好,我可以跟你去玩,不过这和梁颂没关系,张琪去吗?】 这次乔梦瑶没回复。 估计也是怕被逮到。 晚上,张琪把大家拉进一个□□群。 他已经计划了好了一切。 中午先去东街吃烧烤,那里还有宋宜年最喜欢的炒年糕;吃过午饭,就去电玩城,玩完附近还有便宜的ktv,还可以唱k,喜欢学习的也可以回家学习。 这位“喜欢”学习的,毋庸置疑,是宋宜年。 大家对这些安排表示赞成。 翌日。 宋宜年饱饱地睡了一觉,乔梦瑶上了公交几给她发消息,让她准备准备出门。 宋宜年洗了头发,又找了个粉色的小发夹,别住额角的碎发。 在自己单调贫瘠的衣柜里翻了又翻,最后选出一件娃娃领的白色长袖连衣裙。 这条裙子是前年买的,这两年她长了些个子,肩膀好像也宽了,穿上身抬臂的时候有些紧。 但这是她衣柜里最好看的一件衣服了,便忍着一点束缚感,穿着出门。 她的时间和公交车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刚走到公交站,公交车就来了,乔梦瑶热情地招呼她:“乐乐,在这里,快来!” 等宋宜年坐下,她又笑嘻嘻地看着她。 “今天真漂亮,看来还是梁颂面子大,又能让你陪我出来玩,又能让你打扮。”乔梦瑶说。 宋宜年脸上发烫:“别乱说。” 乔梦瑶哼了一声:“你不跟我说就算了,但是什么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呀。” 宋宜年心想着,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来着…… “总之你不能和张琪说,也不能在班里乱说。”宋宜年嘱咐道。 乔梦瑶:“好,张琪那傻子能发现什么呀?你们成了给我发喜糖。” 宋宜年更脸红了。 什么叫成了,还发喜糖…… - 到了约定好的吃饭的地点,梁颂和张琪已经到了。 大家先吃饭,又走路陪宋宜年去买炒年糕。 不知道张琪的哪句话又惹到了乔梦瑶,乔梦瑶追着他揍,两人用体测跑八百米的速度跑出去了。 只留下宋宜年和梁颂两个人。 有骑摩托车的人从宋宜年身边飞驰而过,宋宜年吓了一跳,梁颂拉着她的袖子,给她拉到里面。 宋宜年仰脸看他,梁颂别过头,咳嗽了一声。 “他们跑得真快呀。”宋宜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梁颂十分认可地点头:“张琪看上去比孙川适合练长跑。” 这还是宋宜年第一次听到梁颂提到孙川,还是一句略显刻薄的评价。 宋宜年:“你俩的关系很差吗?” 梁颂:“从来没好过。” “啊?” 梁颂:“小时候就在一起打架。” 宋宜年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你们谁赢了?” 梁颂稍稍扬眉,正是少年意气:“那自然是我赢了,不过……” 他顿了顿:“孙川挨打之后跑得比较快,告状也比较快。” 宋宜年从梁颂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了年轻、又有些孩子气的梁颂。 还有他看上去分外幸福的童年。 她仍旧很有分寸地没有继续问孙川和他的关系,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那看来最后你也要挨揍了。” 梁颂轻轻咳了一声,看向她,目光认真。 “我也能跑,跑到姥姥房间,我姥姥护着我。” 宋宜年噗嗤一笑。 因为小时候,自己要挨揍的时候,就会往爷爷奶奶家里跑。 全世界的小孩子都一样。 这么想着,她忽然感觉,自己和梁颂之间,又亲近了一些。 炒年糕的小吃摊到了。 宋宜年买了一份炒年糕,等它都做好了,打打闹闹的两个人才回来。 “太热了,乔梦瑶,你个疯子,我去买瓶可乐。”张琪钻进旁边的小卖铺。 乔梦瑶在后面喊:“给我也带一个!” 宋宜年吃着辣炒年糕,眼眶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显然是又菜又爱吃,已经被辣蒙了。 梁颂问她:“想喝点什么吗?” 宋宜年点了点头。 梁颂也进了小卖铺,买了两瓶罐装的橙子味北冰洋。 “忘了问你想喝什么口味了。”梁颂愣了一下,把一瓶北冰洋递给宋宜年。 “我喝什么都行。” 宋宜年顺手接过来,又看了看左手上的炒年糕,茫然地朝梁颂眨了眨眼睛。 梁颂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她右手攥住的北冰洋,修长的食指摸准拉扣,轻飘飘地一用力,白皙手背上的经络突起。 “哒”的一声。 汽水瓶里碳酸泡沫嗤嗤响起,鲜明而清脆。 宋宜年看着梁颂近在咫尺的脸庞,看他长睫在眼下投下的阴翳。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心意和从汽水瓶里溢出的碳酸一般,无处躲藏。【】 13、(没捉虫) 梁颂似乎注意到了宋宜年看过来的眼神,指腹钩在拉扣上的时间似乎稍稍有些长。 吵累了的张琪和乔梦瑶两人也停止了打闹,在一旁喝饮料。 宋宜年也喝了一口,碳酸在嘴巴里炸开,像她雀跃的心情。 梁颂望进她清澈的眼睛,问道:“喜欢吗?” 宋宜年点了点头,模样有些乖巧:“喜欢,很解辣。” 梁颂:“还以为你很能吃辣。” 宋宜年摇了摇头:“但是炒年糕就是要辣的才好吃呀。” 拿了饮料,就没有手再拿筷子了,宋宜年说完,盯着自己的辣炒年糕,咽了咽口水。 “我帮你拿着吧。”梁颂从她手里抽出北冰洋汽水。 宋宜年:“谢谢。” 北城的春天终于在五月出头,隐隐显露出了颜色,巷子里的几多春花映着春景,一墙之隔的巷子外,公园里大片花开着锦,分外热闹。 这天是罕见的无风的天气,小巷子里藏着的几家店飘出勾人的饭香,太阳硕大的一盘,照得天地澄澈,温度却不高。 小巷里有条野狗晃着尾巴路过。 张琪和乔梦瑶大大咧咧的,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休息。 宋清弥穿了白裙子,不好席地而坐,站在一旁吃年糕,身边是帮她拿着北冰洋汽水的梁颂。 宋宜年在往后的许多许多年都记得这一天。 梁颂穿宽松的白衬衫,袖口网上卷了三折,黑色长裤和帆布鞋,斜背着黑色单肩包。 他肩膀挺括,脖颈修长,站在春光里,正是少年意气的模样。 大家都在等宋宜年吃炒年糕。 等她吃完,巷子口刚好路过一辆开往商场方向的公交车。 14年,北城的公交车还不成系统。 公交站未必停靠,但是在路上遇到招手的行人,一定会停。 “靠!公交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张琪立刻冲了出去,边冲边喊:“哎??叔,等,等一下。” 这条巷子口在修路,路上被扒得坑坑洼洼的,车速慢,还真给张琪叫住了。 张琪猴子似地窜上车。 留下怔在原地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乔梦瑶一下子跳起来:“跑啊!” 宋宜年刚吃饱,在晕碳,脑袋转得不快。 梁颂拉起她的袖子,带着她朝公交车飞奔。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公交车。 车子上的座位还有很多。 乔梦瑶直接坐在了张琪身边,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跑得挺快啊。” 张琪说:“还不是天天让你揍,练出来的。” 宋宜年去看乔梦瑶,但后者看也不看他一眼。 都是青春期的小女孩,她哪儿能不知道乔梦瑶的心思??她是在给他们之间创造机会呢! 宋宜年抿了抿嘴唇,到底没说什么,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梁颂也坐在她旁边。 两人没说话。 吃饱了的宋宜年有些困倦,眼皮打架,渐渐就睡着了。 这段重新维修的路很长,公交又慢又颠簸,扬起的尘埃迷离了窗外春色。 宋宜年的头很快就一点一点的,梁颂四周看看,张琪和乔梦瑶闹够了,也开始打瞌睡。 车子又颠簸一次,宋宜年的头无意识地,轻轻抵在梁颂肩膀上。 梁颂浑身一颤。 他垂眼睨去,眼底映出一片乌黑洁净的头发,和她头顶的小小的粉色发卡。 梁颂几乎没有坐公交车的体验。 回到北城,出入都有人接送,即便是拒绝过,后面决定放学跑步回家,但偶尔有意外,也都是直接打车。 在京城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实在堵车的时候,他也会选择地铁。 他不喜欢公交车。 这种交通工具总是陷在茫茫车潮里,举步维艰地蠕动硕大的身体,抵达的时间往往不由它自己。 被动的一切,他都不喜欢。 窗外尘埃飞扬,阳光落下来,在灰尘里竟然折射出彩虹。 梁颂想,这条路不妨再长一些。 - 抵达商场的时候,宋宜年悠悠转醒,从梁颂的肩膀上。 意识到自己睡着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事儿,宋宜年的脸比煮熟的虾还要红,然后很快又想起几个致命问题?? 她睡觉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磨牙打呼噜?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 闭目养神的梁颂意识到肩膀上少了一些重量,睁开漆黑的双眼,静静看过去。 四目相对。 两人似乎都想到了一些什么,谁也没说话。 北城很小,这座商场是市区唯一的商场。 一行四人直奔五楼的电玩城。 今天周六,电玩城里人不少。 宋宜年先兑换了20个游戏币,张琪直接兑换了50,他和乔梦瑶有很多东西要比试一下高低。 宋宜年没有什么想玩的,问梁颂:“你想玩什么?” 梁颂好像对电玩城的兴趣也不是很大:“随便玩玩。” 他们先去玩了一个打枪的游戏,又在旁边玩了一会儿投篮。 梁颂的出手姿势很标准,入框动作也完美,几乎百发百中,一看就是篮球场上的一把好手。 但是令梁颂没想到的是,宋宜年投篮的动作也很标准,举起来,手腕用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你学过篮球吗?”梁颂问她。 宋宜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贴在篮球框后面的,他们本省的篮球运动员的照片。 “我比较喜欢看比赛,小时候我爸爸会带我打篮球。” 梁颂想了一下,小小的宋宜年打篮球的样子,勾了勾嘴角。 两人放过了投篮机,往里走的时候,宋宜年被娃娃机吸引了视线。 她喜欢里面一个粉色的小熊,想要。 她将游戏币塞进娃娃机。 可娃娃机的抓手完全没有力气,什么都夹不上来。 宋宜年花了十个游戏币,都没将娃娃抓上来,再抓下去可就太浪费钱了,宋宜年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娃娃机又响了一声。 她看过去,梁颂往里扔了十几个游戏币。 意识到宋宜年看过来的目光,梁颂扬了扬眉:“没什么想玩的,游戏币换了不用也浪费。”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面:“倒不如抓几个娃娃玩玩,我看那个蓝色史迪仔不错。” 他抓上来了史迪仔。 但游戏币还没用完,于是继续抓,抓了粉色小熊,黄色小鸡。 宋宜年站在旁边,很快怀里就抱了一堆玩具。 梁颂往娃娃机里叮叮当当投了不少游戏币,宋宜年怀里的娃娃也越堆越多。 宋宜年的视线都要被娃娃遮挡住了。 “梁颂,你需要这么多娃娃吗?”她没忍住,问出来。 梁颂停手,看向宋宜年。 “原来已经抓了这么多了。”梁颂淡淡开口,“我不需要这么多,家里放不下。” 宋宜年:“你的房间很小吗?” 梁颂:“……” “马上要搬家了,确实很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你房间大吗?” “……” 宋宜年摇了摇头:“不大。” 她家还是十年前的老户型,其实每个卧室都很大,但是那时候的房子不讲究什么使用面积。 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攒了很多岁月遗留的物件,再大的房间也空旷不到哪儿去。 主要是,她要是拿很多玩具回家,李清华又要唠叨了。 她不想被批评乱花钱。 听到她的回答,梁颂稍稍愣了一下,旋即道:“那和张琪还有乔梦瑶分一下吧,反正这些玩具我也没地方放。” 宋宜年:“好。” 张琪和乔梦瑶刚结束在跳舞毯上的激战,看着要把宋宜年淹没的娃娃,夸张地“哇”了一声。 “这也太多了。” 梁颂在宋宜年面前伸出长臂一捞,抱走了不少娃娃,长腿迈到一旁的圆桌,将娃娃都扔在上面。 宋宜年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把娃娃都放在上面。 梁颂将那个史迪仔拿了出来,右手捏着。 粉色的小熊有好几个,宋宜年拿了两个,“谢谢你,梁颂。” 宋宜年说。 玩了一天,她的头发有些乱了。 粉色的小夹子外,泄露出一些碎发,电玩城诡异的蓝光紫光在她脸上扫着,却让她莫名有些娇俏。 梁颂稍扬眉:“没事。” 娃娃实在太多了,经过张琪和乔梦瑶的“瓜分”,还剩下了几个史迪仔和粉色小熊。 梁颂和宋宜年又将剩下的分了一下。 在电玩城玩了一通,傍晚六点左右,天色已经晚了。 远处有高大的烟筒往外滚滚冒着黑烟,将金色黄昏分割。 大家分别了。 宋宜年的公交车来得早一些,她先上了车。 通过沾满尘埃的窗户,她的目光落在梁颂身上,他的手里拿着几个玩偶。 和他的一模一样。 宋宜年回到家里,李清华和宋广平都已经下班了。 李清华在做饭,宋广平在修家里的鞋柜,见宋宜年回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过来看她。 在家里,她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全家的目光。 “回来了?今天开心不,老姑娘。”宋广平眼珠子都要黏在她身上。 “抓娃娃去啦?”李清华摆弄了一下几个娃娃,“我姑娘这么厉害吗?” “这娃娃啥玩意,这走线都偏了。” 宋宜年的好心情少了一些,不过谢天谢地,没有人说她乱花钱。 她笑了笑:“同学抓的,太多了,他家放不下。” 宋广平也笑了:“你们这群小孩儿啊。” 李清华回到厨房继续做饭了,油烟很大,关门之前,她又想到什么,嘱咐宋宜年:“隔壁郑来太太回来了,你见到人记得说话啊,大姑娘,敞亮点。” 郑奶奶年前去女儿那里过年,年后一直没回来,宋宜年想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宋广平又蹲下来,对着柜子敲敲打打。 “郑老太太外孙子好像也跟回来了,今天还给他买床,还要装什么空调呢。” 空调? 北城一向没有炎热的夏天,一般吹吹电扇也就过去了,装空调,好奢侈的生活啊。 宋宜年在心里默默念叨。【】 14、第 14 章 14 周一大早上,宋宜年一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在聊天。 听说,这次考试,大家的成绩都很一般,高二年组组织老师周末来学校批卷子。 此时此刻,不出意外,成绩已经出来了。 ……简直是中国速度。 宋宜年有些紧张。 上课之前,老沈满脸严肃地进了教室,把成绩单往墙上一贴,然后就开始了数学课。 墙上小小的一张纸,加上老沈莫名低沉的气压,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 一节课诚惶诚恐地上完,老沈捧着罐头瓶子、夹着书本一离开,坐在前排的学生就冲了出去,在成绩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宋宜年不太好意思挤过去。 她生怕大家觉得自己在炫耀什么。 像她这种学生,无论好坏也都在班级前三名,在看到成绩时,多半也会隐匿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 毕竟,在别人挨饿的时候,吃饭不出声音也是一种善良。 张琪显然没有这种烦恼,他成绩本来就差,那么高的个子第一眼也没看到自己的成绩。 但他看到了宋宜年的。 “乐姐,我靠,班级第一啊,”张琪又细看了两眼,“而且还是全校第一!” 他破锣似的大嗓门令教室里安静了一刻。 宋宜年细微地察觉到有些同学的脸色变化,恨不得飞上讲台捂住张琪的嘴。 但她还不能。 只能轻轻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张琪也反应过来一点儿,在成绩单上往下看。 “梁颂第二,也是全校第二,”他回头看向在座位上泰然自若的梁颂,“你们的分数也没差多少。” 梁颂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宋宜年侧过脸,佯装和薛敏阳聊天,然后去看梁颂的表情。 他一如往常,神色些微寡淡。 宋宜年心里有一些暗暗的窃喜。 她不想居于下风,她想证明自己的努力是有用的,自己不是笨脑子。 但同时,她也希望梁颂坦荡。 就像此时一样。 这次月考大家的成绩的确不是很理想,和题目偏难有关,也和前一个月,大家都把精力放在会考上有关。 大部分人的水平都在自己的平均水准之下。 这次的考试就相当于一次敲打,连平时最不爱学习的乔梦瑶都开始认真上课了。 年轻的她对自己也有要求,比如考上一本,读师范,毕业之后托家里的关系,还能在北城当人民教师。 这就是她的期待和展望。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宋宜年和梁颂又被老沈叫到办公室谈话。 先是夸赞两人这次的成绩有进步,又批评了梁颂这次只考了第二名,再敲打宋宜年不要只考了一次第一就骄傲自满。 简直是大人对小孩子们的立体攻击。 谈到最后,老沈又拉长声音:“还有你们互助小组的事儿?” “这次是取得不错的进步,但是会不会占用你们太多时间?” 您才知道学习小组会占用自由支配的时间啊,梁颂心里说着。 宋宜年倒是紧张起来:“不会的,我们本来自己研究不会的题目更浪费时间。” 梁颂淡淡看了她一眼:“嗯,我自己学习一定不想学语文。” 老沈略有疑虑地在两人中间又看了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的小组还继续吧。” 像这种好苗子,应该少一些外力约束,靠他们自然生长就好。 带了不少学生的老教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安 从办公室出来,宋宜年松了一口气。 梁颂跟她错开半人的身量,走在她后面。 谢天谢地,学习互助小组在继续,今天的晚自习不是老沈盯着,宋宜年问梁颂:“你今天还上晚自习吗?” 他总是偷偷逃课,就是不知道去干什么。 她并不好多问。 梁颂怔愣了一下:“嗯,今天也不上。” 宋宜年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梁颂罕见地解释了一句:“我正准备搬家,今天回去再整理一些东西。” 纵使宋宜年心里还是低落,但面对这句解释,还是点了点头。 晚自习,她在高二数学组办公室里待到最后。 下课铃声响起,她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宋广平今天来接她放学。 一出校门,宋宜年就见到了他。 今天厂里大概是不太忙,他回家已经洗过澡。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个子不算高,但也不太瘦,面皮黝黑,有几道褶子,看上去贫苦,且不年轻了。 宋宜年知道父母的底色,但她从来不会因此自卑。 因为她知道,即便有时候他们的爱太沉重,夹杂着目的,但仍旧是爱她的。 见了宋广平,宋宜年冲了过去。 “老姑娘今天也成开心了。”宋广平摘掉她肩膀上的厚重书包。 宋宜年坐进三轮车,嘻嘻笑着:“嗯,开心,今天考了全年级第一!” “这家伙,这么厉害啊,”宋广平说,“老姑娘想要什么奖励?我让你妈明天给你做一桌子好菜。” 即便他们愿意给予奖励,但已经习惯不索取的宋宜年也不好张嘴要:“那明天让我妈给我包饺子吧?” 宋广平:“必须满足。” 三轮车发动了起来,噪音很大。 进了楼道,楼梯拐角处堆了一堆纸箱,宋宜年多看了两眼。 宋广平:“咱家对门郑老太太的。” “你说这人还真是怪了,今天他家有工人上门来安空调,给墙面整得怪埋汰的,门开着,我就进去帮忙弄了一下。” “我们一聊天才知道,老太太的女婿是华业集团的董事长。” “哎呦,你说家里有这么大个产业,往厂区住什么玩意。”宋广平的声音逐渐压低。 东北的小城里,这个时间,大家差不多都已经休息了。 楼道里的一点声音都分外明显。 宋宜年问:“华业集团是什么?” 宋广平说:“我老姑娘真是就知道读书了,这是我们北城最大的钢厂啊,已经国有转私营了。” 这样的大事,并不是宋宜年关心的。 她“哦”了一声,刚好两人走到家门口,宋广平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地开门。 想到什么似的,又说了句:“郑老太太家孙子好像也在你们学校念书,等他跟过来,你们好好认识一下,好好相处。” 宋宜年:“嗯。” 对于家长在为人处事方面的教育,她早已习以为常。【】 15、第 15 章 15 宋宜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实际上,并没有将宋广平的话听进耳朵。 大人们总会对自己的孩子有各种各样的要求,有时候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孩子们要是把每个要求都当做人生大事来做,那就要累坏了。 在从小到大面对过的大人的数不胜数的需求中,宋宜年早就学会安排这些需求的优先级,然后让自己在其中找到平衡。 宋宜年照例拿了一杯牛奶回房间。 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空间,便去洗漱。 夜里四下都安静,爸妈应该是睡着了,从卫生间走回房间只需要十步,客厅里没开灯,借着一点月光,宋宜年准确地绕开所有沿着墙根堆积、又向外延伸的家庭杂物,回到了卧室。 她继续学习,按照惯例,先学数学,花了一个小时左右解开最后一道答题,然后去学物理。 这次月考,她的成绩不错,她自然是开心的,但她知道,离高考还有很久,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物理还是有道题目不会。 宋宜年对着答案找解法,但还是有些看不懂的地方,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摸出手机,拍照发给梁颂。 没想到梁颂回复得很快。 s:“一会儿回你。” 他现在是很忙吗?宋宜年有些茫然。 年年吃年糕:“嗯嗯,我不急,你先忙。” 思来想去,她又补充了一个“感谢”的黄豆表情。 放下手机,宋宜年微微有些恍神。 思绪仿佛随着一阵风,飘到了几百米开外,落到了那个少年的身上。 手机乍然间嗡嗡作响,竟然是进来一通电话。 宋宜年猛然回神,清亮的杏眼看向屏幕,上面是一串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梁颂。 10年往后,大部分高中生都拥有手机,大家习惯在手机上存下朋友的联系方式。 没有被记录在手机电话簿上的,反而显得特殊。 宋宜年捞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 爸妈在睡觉,她压低声音,但听筒传出的声音仍旧清甜。 “宋宜年,是我。”梁颂开门见山。 宋宜年的心跳忽地不成节奏。 晚风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到她的耳朵,还有少年稳健的脚步声,一点点敲击着她的耳膜。 宋宜年用手拢住听筒:“嗯,我知道。” 他们多半□□交流,直接电话沟通,还是少数。 电话那头,梁颂沉默半晌。 宋宜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你还在外面吗?”她轻轻地问。 他们一起在互助小组那么久,还在周末出去玩过,现在算是朋友了吧?问这些,应该不过分。 梁颂“嗯”了一声,停顿半晌,又说:“刚才在网吧打游戏。” “啊?”宋宜年声音里有着震惊。 梁颂:“嗯。” 显然没有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的意思。 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这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情。 但好像梁颂一向都不用“好学生”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宋宜年稍稍惊讶了一下,很快就见怪不怪。 “你之前不上晚自习,也是去打游戏吗?”宋宜年问。 梁颂回答:“嗯。” “你很喜欢打游戏?” 对网络游戏的印象,宋宜年只能停留在去年误入网吧,看到的一群黄毛青年叼着烟摔鼠标骂人的场面。 她实在想象不到梁颂做出这些行为会什么样子。 “不。” “不是很喜欢。” 梁颂没有半分迟疑地回答,语气并不像在解释什么,而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个事实而已。 宋宜年怔愣了一下,还想继续问,既然不喜欢打电子游戏,那为什么总是会在网吧呢? 但她还没问,梁颂便又开口:“刚才那道题目,其实是有点难的。” 宋宜年的心绪回到物理题目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做起来应该没问题。”梁颂的脚步声仍旧响着,他边走路边讲话,声音稍微有些颤抖。 在春日的夜色里,像是树梢上抖动的月亮。 宋宜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发问。 她写出来这道题目时,长出一口气。 “我解出来了,谢谢你,梁颂。” 少女略显轻快的声音落进耳朵,梁颂的嘴角稍稍向上扬了扬。 他轻轻地关上了家里的门,幸好,今天家里很安静。 “不必说谢谢。”梁颂回答,“我到家了。” 啊? 宋宜年有一瞬间的茫然。 告诉她自己到家了是什么意思? “那……”宋宜年犹豫着,“晚安?” 梁颂稍稍噎了一下,余光瞥见保姆房乍然的光亮,抿了抿嘴唇:“嗯,晚安。” 他挂了电话。 保姆房门打开了,家庭医生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梁颂静静地看着她。 家庭医生说:“夫人已经睡了。” “今天医院评估,最近她可以出去走走,只是需要人陪,如果你愿意让她陪你住,也可以。” 梁颂捏着手机的手指稍稍用力,声音宛若台风眼中的平静,但答非所问:“嗯,知道了,谢谢。” 少年单薄但宽阔的肩膀上,松松垮垮地单肩背着书包,他路过保姆房门口,向楼上走。 踩上两级台阶,忽而想到什么,驻足,回头。 “他回来过吗?” 这位家庭医生在这个家里已经生活了五年往上,对家里诡异又平静的人际关系十分了解。 “没回来。”家庭医生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 梁颂眸光稍敛,转身,重新拾级而上。 头顶的暖色感应光源在他身前渐次亮起,照出洁净到不染人气的房间。 样板间似的。 这房子没人住。 长久居住的那位,会不定时砸东西,砸完就换新的,也算是一种不定期折损。 梁颂回到房间。 坐在书桌前,立地成佛似的,书包仍旧在肩头。 - 小小的房间,简陋的书桌,粉色的带着荷花银花,不遮光的窗帘缝隙里,露出一块月亮颜色。 挂了电话,宋宜年慢慢回忆刚才的通话,品出不寻常的滋味。 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深夜路上的电话,进了家门的报备,还有晚安…… 虽然她没有早恋的经验,但是没见吃过猪脚也见过猪跑。 这和恋爱有什么区别。 巨大的幸福像一颗曼妥思投入可乐,迅速泛起丰满而甜蜜的泡泡。 她恨不得跳起来大叫,但现在是晚上了,她只能抱着手机嗤嗤笑了两声。 然后,继续投入学习。 - 翌日,教室里。 趁着老沈离开教室,科任老师还没进来的时候,张琪问梁颂:“你搬家搬完了吗?” 梁颂:“今天就搬完了。” “这么快?我还想周五放学帮你搬呢。” “谢谢,不过很好搬,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东西。” 他淡淡的一句话,宋宜年却听见了耳朵。 梁颂,他本就不是属于这座小城市的人啊,自然也不会把短暂生活的地方,真的当做自己的家来布置。 这些小小的差距,令宋宜年有些小小的沮丧。 不过这些沮丧,很快就淹没在其他情绪里。 梁颂在后面喊她的名字。 “乐乐。” 他的声音很好听,叫她的小名,令她从脊椎骨处攀升了一股战栗。 宋宜年压着心思回头。 “怎么了?” 梁颂问:“你上次看的天文杂志,是在哪里买的?” 宋宜年说:“一家比较老的店,但都是过期杂志,想要当期的和老板订购也可以。” “你想买什么杂志吗?” 梁颂点了点头:“想买《科学》杂志。” 学校外面的书店根本没有,它只卖言情杂志和恐怖故事,还有一些不那么要紧的漫画。 宋宜年想说,可以把老板的电话号抄给他,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我可以周六带你过去,那家杂志挺多的,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订到《科学》。” 她说完,杏眼一瞬不瞬看着梁颂。 他不疑有他,点头:“好。” 化学老师进来了,宋宜年转回头去,抬手挡住两颊正在攀升的笑意。 她都要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默默点赞了。 同时又有点忐忑。 这点小心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吧…… 倒是张琪,哪儿有事儿都得问两嘴,怼了怼梁颂:“你俩密谋什么呢?是不是兄弟,怎么不带我一个?” 梁颂淡淡地回答:“买书。” “……” 一看书就头疼的张琪夸张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当我没问。” 梁颂淡淡地朝他颔首:“嗯。” 这声“嗯”的攻击力可是太强了,张琪震惊地看着梁颂:“完了,这下我真是头疼了。” …… 因为周六的约定,宋宜年从周三就开始高兴起来。 她在学习之余,还想着当天要穿什么,要不要洗头发。 早上,和宋广平、李清华吃饭的时候,宋宜年不自觉神游物外。 并不隔音的老旧安置房小区,远处小孩子哭嚎、犬吠、夫妻吵架的声音已经响起,对门的关门声也不小。 宋广平呵呵笑道:“郑老太太她孙子又提前上学去了。” 李清华说:“听说那个小孩儿成绩也挺好的,太用功了,我们乐乐也得再使把劲儿。” 宋宜年手里的豆浆油条都变得没有滋味。 她还要再努力,再努力就要进化掉睡眠了。 她打了个哈欠,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 “嗯,爸爸妈妈,我先走了。” 她回房间背起书包,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清晨,但已经是艳阳天。 宋宜年有些没吃饱,路过楼下小卖铺的时候,犹豫要不要再买个面包吃。 妈妈是狄俄尼索斯,无论如何都还不知足。 她的压力好大。 她路过小卖铺,又走回来??不能因为坏情绪饿肚子。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蓝白色的校服影子。 她的目光正中来人胸口的二中校徽。 宋宜年疑惑。 她怎么没记得,小区里有这般的高挑的校友? 她往后退了两步。 “宋宜年?”少年终于出声,声音有着惊讶,和一丝丝喜悦。【】 16、第 16 章 16 宋宜年没出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少年仍旧含着一点笑意在看她。 她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宋宜年四处看看。 这小区附近,也没有任何娱乐或者政府办事的机构。 即便是梁颂每天都跑步上学,也不应该跑到自己的小区吧…… 脑海里忽然想起宋广平千叮咛万嘱咐的话:隔壁郑奶奶的孙子也要住过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梁颂。 梁颂:“我搬到这里来住了。” 宋宜年的声音不自觉兴奋起来:“你是住在a区9栋3单元501吗?” 她问得十分具体,梁颂愣了一下,也起姥姥和自己说的话。 “你住在我隔壁?” 宋宜年垫了垫脚,又放下,颇有几分矜持道:“嗯。” 梁颂沉黑的双眸一直落在宋宜年的脸上。 “好巧。” 宜年:“嗯,很巧。” 奇怪的,在学校里,已经很熟悉的两个人,此时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宋宜年去看梁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错,然后又分开。 身后有人拨了自行车的铃铛,刺耳的声音划破清晨。 梁颂伸手拉了一下宋宜年,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骑自行车的叔叔擦着两人过去。 两人都回了神。 梁颂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小卖铺:“你刚才是要买什么吗?” 宋宜年“嗯”了一声,又觉得干巴巴的:“早上没吃饱。” 梁颂又说:“那你去买吧?” 宋宜年双手紧紧握着书包带子:“好。” 她有些想问,两人今天是不是要一起上学,以后是不是也要一起上学。 但她又有些羞赧,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钻进小卖铺,拿了一袋牛奶和面包,付完钱,半侧着身走出狭小的店铺。 梁颂还站在路边,春日暖洋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眉头稍稍皱着,目光一直落在小卖铺的门口。 宋宜年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小跑到他身边。 梁颂没说话,等她过来后,迈起长腿,两人一起往小区外走。 两人并着肩,身影在路面上交错。 “你今天怎么走路上学?”宋宜年本想问,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但前阵子他说过好几次自己搬家。 她怕梁颂已经说过,而她把准确的时间忘了。 梁颂说:“换了新环境,不太适应,昨天睡得晚。” 宋宜年:“你认床吗?” 梁颂抬手理了理头发:“嗯,有点。” 回答得有些不情不愿。 宋宜年也想不到,梁颂顶着这张清冷单脸,会是一个喜欢赖床的人。 “怪不得你刚转回来的时候,每天上课都在睡觉。” 梁颂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也没否认她的话。 自己上学走起来匆忙又有点无聊的路程,因为有梁颂陪着,即便是两人说话并不多,但也看花好看,看人好看,看红灯也格外顺眼。 两人踩点走进校门,刚好遇到今天也迟到的同学李谨严。 “你们两个迟到?真稀奇。”李谨严小碎步跑到两人身边,又随口一问:“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宋宜年看向梁颂。 刚好梁颂也在看她,两人稍稍对视一眼。 梁颂:“我搬家了,和宋宜年顺路。” 李谨严不疑有他:“哦哦。” 毕竟整个北城就这么大,大家住得近一些也很正常。 宋宜年发现,在张琪和乔梦瑶身边,梁颂就会叫她的小名“乐乐”。 但是其他人面前,就会称呼她的大名。 本来称呼大名才是应该的。 但这点小小的差别,令宋宜年泛起隐秘的喜悦。 今天的晚自习互助小组,梁颂坚持到了最后。 宋广平已经被压三个月薪水了,最近厂里的效益不太好,宋广平的排班很少。 今天晚上他没上班,便来接宋宜年。 明天就是周六,是宋宜年和梁颂约好一起去买杂志的日子。 两人跟着人潮下了楼,又挤在拥挤的人潮里,像从瓶口倾泻的海洋球,随波逐流一般向校门走。 操场没那么拥挤,但少男少女的分贝很大。 宋宜年看了看面前的梁颂,又想到等在外面的爸爸,一阵犯难。 她纠结了一阵子才开口:“梁颂。” 梁颂放缓脚步,略略垂眸看她。 宋宜年:“你能别和你姥姥说认识我吗?” 她说出口,就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没有道理了。 梁颂果然蹙起眉头,没听清似的,又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宋宜年鼓起勇气,继续说:“你不和你姥姥说,我也不和我爸妈说。” “虽然他们都很想我们认识,但是我们私下里认识,和被他们知道的认识不一样,大人总喜欢掺和我们的事情,追问我们每天干了什么,又是怎么认识的。” 李清华有句话让宋宜年无比心烦??今天都怎么了?给妈学学。 宋宜年自我检查一番,觉得自己说得很直白。 她看向梁颂,惨淡单月光笼罩着蹙着的眉头和有几分茫然的眸子。 宋宜年的一颗心不上不下。 梁颂朝她点点头:“好。” 显然是没真正明白她的少女烦恼,但尊重她的情绪。 宋宜年终于笑了,忍不住踮了脚。 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声浪阵阵袭来,她看到了宋广平,往上提了提书包,和梁颂告别:“明天见。” 明天是周末,但两人还会见。 “嗯,”梁颂朝她摆手,“明天我在公交站等你。” 在公交站等人。 怎么感觉和早恋一样。 宋宜年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 翌日。 宋宜年在出门之前,穿上了准备好的衣服,又在嘴唇上涂了一层颜色很淡的唇蜜。 宋广平和李清华都去上班了,家里没有人。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门,飞向公交站。 梁颂为了等她,已经错过一辆公交车。 他穿着蓝色的衬衫,下面是白色的短裤,身后背着黑色书包。 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胸前荡着一条耳机线,另外一只耳机塞耳朵。 宋宜年从他身后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颂,我来了。” 梁颂怔忪一下,摘掉另一半的耳机,朝宋宜年勾了勾嘴角。 “嗯。” 恰好公交车驶过来,两人上车,找了位置坐下。 梁颂手机里的音乐没有关,吟唱的调子偶尔泄露一些到空气里。 他将耳机分一半给她:“要听吗?” 宋宜年:“你在听什么?” 梁颂:“周杰伦。” 宋宜年点了点头。 梁颂将左耳耳机塞进她的耳朵,微凉的指尖蜻蜓点水似地擦过她柔然的耳垂。 宋宜年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机里,周杰伦正在唱歌。 琥珀色黄昏像糖在很美的远方 你的脸没有化妆我却疯狂爱上 思念跟影子在傍晚一起被拉长 我手中那张入场券陪我数羊 薄荷草地芬芳像风没有形状 却能够牢记你的气质跟脸庞 是那首《园游会》。 公交车窗开着,初夏燥热的风,吹红的,不仅仅是宋宜年的脸。 一路颠簸,偶尔擦肩。 两人到了那家老旧但书籍繁多的店铺。 他们买了几本杂志,又借阅了几本漫画,在图书角,从上午看到傍晚。 梁颂似乎还很疲倦,微微合上双眼。 尘埃在光线里沉浮,宋宜年朝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年轻的一天,即便只有小吃和漫画都是好的。 两人又坐了公交回到厂区。 有本杂志只剩下一本,梁颂先发现的,便是他先买下来的。 上楼的一路,两人还在聊天,到了门口,梁颂和宋宜年说:“这本杂志我今天就能看完,然后借给你。” 宋宜年点头:“你慢慢看,我不着急。” 两人又要说些什么,501的房门开了。 宋广平围着围裙,拎着锅铲开门,看向两人。 宋宜年怕他误会什么,刚想要解释,宋广平却朝梁颂堆起满脸的笑。 “你就是郑老太太的孙子?乐乐,你们认识啊?” 梁颂看向宋宜年,用眼神询问回答。 宋宜年只好点头:“嗯,其实是同学。” “哎呦,同学好啊,瞧这一表人才的,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没事儿常来家里玩啊,你喜欢吃啥,我给你做。” “你姥姥有时候不在家,你来我们家就行了。” 梁颂点头,微笑,回应得礼貌又不失分寸。 宋宜年的脸却烧了起来,巨大的尴尬和羞耻包围着她,她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变成一只蚂蚁爬走也好。 即便是小孩子,她也能听出宋广平语气里的谄媚。 面对有钱人,不自觉露出单谄媚。【】 17、第 17 章 17 宋宜年脸上发烫,匆匆和梁颂告别,钻进了家门,不由分说地关上房门,宋广平没说完的话堵在嗓子眼。 “乐乐。”宋广平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挂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喜悦,“你和老郑太太的孙子是同学啊?你怎么不早和爸妈说呢。” “我听说他成绩挺好的,你多和人家学习学习。” 宋宜年轻轻“嗯”了一声,双手抓着书包肩带,快步走进了卧室。 “看你这孩子……”宋广平看着宋宜年进了房间,小声嘟囔着。 锅里的菜要糊了,宋广平只能收回没说完的话,转身钻进了厨房。 回到房间后的宋宜年心里仍旧感觉心里像是被火煎熬着。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梁颂的消息。 【s】:你爸爸没训斥你吧? 【s】:我这里没有听到声音,不确定是不是隔音太好。 凭心而论,宋宜年的父母虽然对她要求极高,但对待青春期男女的情绪时却很开明,不会过多干涉她的社交。 【年年吃年糕】:我没事,我们只是正常出去买书而已。 【s】:叔叔人还挺好的。 宋宜年看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文字,忽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 梁颂是在认真表达心里感受吗?还是说,少年老成的他也窥见了宋广平的市侩? 她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又删除,重复了好几次,回复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年年吃年糕】:我要开始看漫画了,我爸在做饭,争取在吃晚饭之前看完。 她发送消息后,不顾梁颂还会不会回她消息,直接翻开漫画书,在漫画的世界里享受着乌托邦。 晚饭的时候,李清华从宋广平处得知了宋宜年和梁颂是同学这件事,立刻喜气洋洋地让宋宜年给她“学一学”平日在学校两人的相处。 李清华的命令是不可逾越的大山,宋宜年掩盖住自己的不情愿,说了一些不涉筋骨的话。 扒了半碗饭,宋宜年如释重负地逃离餐桌。 回到房间,她开始戴上耳机写作业。 直到耳机里响起今天和梁颂一起听过的《园游会》,她才仿佛被什么击中,抬起头来。 她忘记开灯,此时太阳已经西沉了,留下大片橘色涂抹在天边,又施舍一般,将她的窗口照亮。 这个时间的厂区里通常并不静谧,楼底下有人坐着塑料凳子聊天,树下的大爷在下象棋,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正在播放广场舞音乐。 她重复的生活里,千篇一律的风景之中,今天却有一些不同。 宋宜年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看一眼就能判断出价值昂贵的轿车,楼道里的喧嚣声穿透耳机。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好像就在自己隔壁。 她摘下耳机。 初夏的北城,各家各户开敞着窗户,隔音本来就差的房子此时更像用废报纸围起来的。 隔壁的声音传进耳朵。 说话的那人似乎喝醉了,话音并不清楚。 “学习有个屁用,你老子小学没念完没耽误发财让你过好日子!” “你回来就对了,还有你妈,你还好意思跑这里来。”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看好你妈” ……诸如此类的话传进宋宜年的耳朵。 紧接着,她又听到梁颂的声音。 从他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来看,他还算理智。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隔壁又是一阵极为喧嚣的吵嚷声,再然后,有人摔门而出。 醉酒的男人似乎要站不稳,差点顺着老旧的楼道摔下去,身边的人殷殷关切着:“哎呦,梁总,梁总小心点。” 又是一阵开门声响起,这次的声音更近。 “哎呦,小心,我来,我来吧,这楼道不好走。” 这个声音宋宜年很熟悉。 是她的爸爸,宋广平。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过了有一会儿,她才看到几个人从楼道走了出来,中间搀扶着一个醉酒到走路都走不稳的男人,那男人的衣服上有一个很大的奢侈品logo,脖颈上挂的金链子很粗,即便脖颈上的褶皱有好几层也遮不住。 其中一个人开的车门,另外两个人将醉酒的男人塞进车后座。 宋广平搀扶完醉酒的男人,又贴心地关了车门。 “你们忙,注意点啊梁总,都是邻居,互相照应。”他说着场面话,腰却越来越弯,脸上笑堆久了,看着很是谄媚。 直到车子开远,宋广平才收起脸上的表情,腰杆子也比先前看着笔直。 他抬头往楼上看,宋宜年不知为何,匆忙低下头。 这样的宋广平让她感到陌生。 她已经过了觉得爸爸伟岸、如山般高大的年纪了,因为她生命里暴露过许多宋广平无法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消解了“父亲”的权威。 可她仍旧不喜欢宋广平这般。 因为她明白,宋广平所在的工厂今年效益很差,发不出工资来,他急需一份可以维系家庭开支的工作。 贫穷,当真这么可怕吗? 宋宜年在心底里默默反问。 与此同时,她甚至有些怜悯起梁颂起来。 至少她没有一个会喝到酩酊大醉的爸爸,宋广平也不会闹得家里人不痛快。 很快,她看到楼下又走出一道人影。 身材清隽高瘦,短袖上衣勾勒出尚有一丝青涩的肩膀。 少年走路时身材挺拔,无端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颓然气质。 是梁颂。 宋宜年的心脏猛跳了几下。 她从手机孔里拔.出耳机,拿着手机跟着跑下了楼。 这个时节的太阳落山很快,天边已经是蓝黑色,广场舞的舞曲将近尾声。 蚊子出来了,楼下聊天的人就少了,只有卖西瓜的小摊贩还坚守在岗。 宋宜年转了俩个弯,看到了梁颂。 夜里有风,稍稍鼓起他的衣角,又在他背后印出脊背的轮廓。 他静静地站在晚风里,几分寂寥,几分落拓。 宋宜年想了想,跑到小摊贩那里买个半个西瓜,又拜托老板帮忙切好。 北城不时兴这样做生意,但看在小姑娘干净漂亮又落落大方的份儿上,还是给她切了几块出来。 她抱起装在塑料袋里的西瓜,忐忑地小跑过街口。 好在梁颂还在,像一节冷松似的,仍旧静静站在那里。 宋宜年喘匀气息,又理了理鬓边碎发,才开口:“梁颂!” 梁颂回头,见到是她,半晌,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个笑意太浅,太短,好像就是宋宜年的眼花一般。 梁颂:“嗯。” 宋宜年指了指手里的西瓜:“忽然想吃西瓜,就下楼了。” “你想吃吗?”她轻轻问出声。 梁颂沉默一秒钟,点了点头:“好。” 路灯两侧有断了一半的水泥垒成的墙,两人坐在墙头,分了半个西瓜。 今天的西瓜很甜,汁水很多,两人谁也没询问刚才发生的一切。 宋宜年猛然发现,在“糊弄”这方面,她和梁颂很有默契。 她见到了他爸爸的失态,他也见到了她爸爸的市侩。 家庭在他们身上平等地烙下伤口,像幼猫帮伙伴舔舐伤口似的,他们用沉默充当疗愈的过程。 夜色一点点深了,点点星子浮现出轮廓。 吃完西瓜,宋宜年怕挨蚊子咬,站起来抖了抖胳膊腿。 “你要考国防科技大学吗?”她轻声问。 梁颂沉吟片刻,仍旧点头:“嗯。” “那快了。”宋宜年说。 “什么?”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再忍一忍,忍一忍,他们都能解脱。 梁颂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单手撑着墙头跳下来,稳稳站在她面前。 低头,声音沉稳:“嗯,一起。”【】 18、第 18 章 18 日子还是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夏天一天热过一天,在炎热值即将登顶的时候,二中终于进行了期末考试。 考完最后一科,高二的学生一股脑地向门口涌去,好似出笼的小鸟,脱缰的小马。 大家都畅想着假期要如何度过。 乔梦瑶要和爸爸妈妈出门旅行,张琪要去外地的姥姥家里,宋宜年没打算去任何地方,因为去任何地方都要花好多时间和钱。 她的时间要用在学习上。 大家问到宋宜年的时候,她只淡然地回答:“要高三了,我在家里复习。” 张琪用书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就多余问。” 他又看向梁颂:“你呢?” 以梁颂的家庭条件,一定是想要去哪里旅游都可以去。 之前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宋宜年已经拼凑出他过往的生活??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人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将他送到了京城。 他在京城生活长大,小时候和家里人去过很多地方,国内国外的风景看了许多。 张琪问完,宋宜年也抿了抿嘴唇,等待梁颂的回答。 梁颂的声音照旧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没有出去玩的计划。” 恰好大家都走到校门口,要分别向自己的方向走。 梁颂看向宋宜年。 宋宜年笑着和大家告别:“拜拜。” 每个学期结束,学校都会让大家把自己的全部个人用品拿回家,宋宜年手上拎着一大袋子书。 梁颂一言不发地将书本从她怀里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回家的路不长,但刚刚放假的路上一派喧嚣。 “谢谢……” 宋宜年的道谢声几乎要淹没在喧嚣里,梁颂没听清,又向她靠近了一些:“什么?” 两个赤裸的胳膊贴在一起。 宋宜年的脸有些红:“我……我说谢谢。” 她悄悄往远离梁颂的方向挪了挪,也不知道梁颂有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总之,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家吧。” 他们并肩往厂区的方向走。 前一阵子,宋广平工作了十几年的工厂彻底发不出工资了。 宋广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见了梁颂爸爸一面。 现在他买了一个小推车,在育才初中门口摆摊卖小吃。 摆小吃摊很是辛苦,不过宋广平的厨艺倒是不错,摆小吃摊成本小,回本快,而且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钱。 和如此种种优点比起来,辛苦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宋广平本来就能吃苦。 也正因如此,宋广平以后恐怕都没有时间来接宋宜年上下学。 不过宋宜年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 并不算长的一条路,有梁颂陪着,很快也走完了。 路上,宋宜年一直在想,梁颂这个假期为什么不出去玩呢? 还有之前他爸爸提到的,他爸爸鼓吹学习无用论,为什么还要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送他到京城上学呢? 即便她现在和梁颂很熟悉了,可他的谜团仍旧像是一团雾气,令她看不清。 走完了这条路,两人一起上楼,又各自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宋宜年子想,他整个暑假都在也很好,他们可以常常见面。 傍晚时候,李清华回家后说了一件事。 宋宜年的姥姥不小心把腿摔断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得有人来照顾。 这几天她要回乡下照顾老人。 现在宋广平大早上就出门很晚才回来,宋宜年一天天没人管,即便她现在是大孩子了,但到底是女孩儿,让人不放心。 两个家长商量了一下,想让隔壁郑老太太帮忙照顾一下宋宜年。 商量好了,也没问当事人宋宜年需不需要这样的照顾,李清华就去敲对面郑老太太的门并说明了来意。 邻里邻居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但是郑老太太要去照顾女儿,也就是照顾梁颂的妈妈,实在没办法帮忙。 郑老太太:“那这样吧,一个孩子也是带,两个孩子也是养,让这两个孩子做个伴。” 梁颂可是个好学生,在“好学生”这个标签面前,性别已经不重要了。 “行啊!”李清华立马答应下来,然后招呼宋宜年过来。 郑老太太也招呼梁颂。 郑老太太:“我家里安空调了,夏天怪热的,以后就让梁颂和乐乐白天在我家学习。” 李清华也不是喜欢占便宜的小人,赶忙笑了笑:“嗯嗯,我让老宋晚上回来给俩孩子做饭。” 就这么简单的交代后宋宜年和梁颂成了“留守儿童”。 没有一个家长询问过两人的意见。 宋宜年有些开心,但也有些窘迫,她偷偷打量梁颂。 他仍旧是少年老成的样子,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上去情绪不差。 将宋宜年安顿完,回到自己家里,李清华开始给宋宜年塞钱,塞的时候还有嘱咐。 “你们小孩儿在一起玩肯定得花钱,你别什么都让梁颂请客,该你请客也得请。” “没有钱就再问你爸要,妈可能这个星期都不回来了,下星期你老姨有时间把我换下来,我再回来。” 宋宜年终于忍不住,弱弱地发问:“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姥姥了。” “傻孩子,”李清华点了点她的脑袋,“农村你呆不惯,而且你去了我还得照顾你,麻烦。” 宋宜年:“……” 那好吧。 大人们总是有自己的难处。 宋宜年拿了钱,回到房间。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是梁颂发来的消息。 【s】:你最近想学习吗? 如果是梁颂这么问,那大概率是他不想学习了。 学习这种事情,虽然有人是天生热爱的,但这个人肯定不是宋宜年。 她坚持好好学习,只不过是除了好好学习外,她也不能做什么。 宋宜年思索片刻。 【年年吃年糕】:不是很想。 【s】:那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 宋宜年:“……” 实在没想到,梁颂还有这些爱好,过多的喜悦填满她的每一个细胞,她甚至没有细想,为什么他姥姥要去照顾他妈妈,而他并不跟着一起去。 哪怕是见面也好。 【年年吃年糕】:还可以一起看漫画。 【s】:也可以去游泳,打电动。 【s】:你会游泳吗? 【年年吃年糕】:会。 【年年吃年糕】:不要再想了,再想下去我真的半点儿也不想学习了。 手机停止震动,过了一会儿,梁颂发过来几个字。 【s】:我现在已经是了。 宋宜年噗嗤一声笑出来。 实在没有发现,梁颂内心里也有这么少年和贪玩的一面。 他总是冷淡到冷漠,看着对这个世界都不感兴趣。 第二天,李清华上班之前前来嘱咐宋宜年,一定要和梁颂好好相处,好好学习,听宋广平的话。 宋宜年随意地应和着,睡了一个懒觉才起床。 宋广平已经出摊去了。 虽然现在已经是暑假了,学校门口的人很少,但学生只是从学校流入补课班而已,在补课班外面做生意,也不耽误挣钱。 宋宜年简单地清洗一番。 十六岁的少女,即便只是用清水洗脸,也仍旧抵挡不过清水芙蓉似的俏丽。 她换上一身整洁的短袖和短裤,下楼去买了两份早餐。 再回到楼上,她敲响隔壁的房门,梁颂给她开门。 他今天也穿得比较随意,黑色短袖配短裤,头发刚刚洗过,一缕一缕向上翘着,保持着不滴水的程度。 轮廓流畅的一张脸完整地暴露出来,眼睛点墨似的明亮。 宋宜年:“我给带了早饭。” 梁颂侧身让她进来:“谢谢。” “冰箱里有可乐和西瓜,你自己拿。” 倒是完全不和宋宜年生分。 “嗯,我想吃再去拿。” 宋宜年忍住了和梁颂客气的冲动,回答他。 厂区的安置房大体一样,两家的格局也差不多,但能看得出,梁颂姥姥家的软装更新更好。 客厅墙壁挂着一个很大的液晶电视,两个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上。 游戏正被暂停。 宋宜年多看了两眼,游戏风格比较克苏鲁。 梁颂:“你要试一试吗?”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我不会。” 梁颂:“我教你。” 宋宜年还有些犹豫,梁颂已经接过她的手柄,开始操作。 这是一款比较考验操作的魂系游戏,宋宜年之前并没有玩游戏的经验,所以此时也玩得不是很顺手。 梁颂教得很耐心,两人玩了一整个上午,才堪堪玩过第一关。 宋宜年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简直比在学校学习还要累。 她有些不顾形象地靠在沙发上,头看着天花板。 打游戏这么累,喜欢打游戏的人一定也有一些天赋。 像梁颂这种又会学习又会打游戏的,那一定是天赋过人了。 正想着,宋宜年忽然被冰到了。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她的脸上,她脊背僵硬地看了过去,是梁颂将一听可乐贴在她的脸颊。 宋宜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梁颂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像是天边刚刚升起的太阳。 宋宜年一时间愣住,梁颂将可乐放进她的怀里,然后在她一旁坐下。 “歇一歇。”他说。 宋宜年:“嗯。” “玩游戏太累了,我还是写作业吧。” 虽然她不想学习,但是短时间内也不打算打游戏了。 她看向梁颂,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因为太过迅速,无法被宋宜年捕捉。 但宋宜年想,如果他还是喜欢打游戏,她是甘愿奉陪的。 可梁颂几乎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有着很强烈的喜好,他对待学习是用一种应付的态度,偶尔感兴趣的书读不到也没关系,打游戏也是,随时可以放弃。 “嗯,好。”梁颂静静地回答。 宋宜年手里握着可乐,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朵阴云飘到窗口,房间里暗了不少。 梁颂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阴暗里愈发立体而深邃。 “宋宜年,”梁颂问,“你想看星星吗?” 他的语气很轻,宋宜年心头蓦地一颤。 “想啊,可是北城污染太严重了,很难看到。” 梁颂稍稍扬眉:“交给我,明晚我带你去。” 他的语气里有少年人的自信和赤诚,宋宜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上一艘摇摆的船,马上要找不到方向。 “去哪里?”她听到自己问出声。 梁颂朝她靠近一些,注视着她的眼睛说:“秘密。”【】 19、第 19 章 19 这盖住窗户的乌云终于飘走了,一束金光照在梁颂的眼皮上,照得他皮肤干净到几乎透明,让人有想要触摸的冲动。 宋宜年眨了眨眼睛,挪开视线。 她试图用对话掩盖如鼓的心跳声:“什么嘛,神神秘秘的。” 少女小声的咕哝,带着没有经过处理的娇憨,像是莲叶上的朝露。 梁颂轻咳了一声:“总之,到时候就知道了。” 宋宜年实在是好奇,重新将目光挪到他脸上,而梁颂却在这时低下了双眸,错过这次对视。 他拿起游戏手柄,又调整到下一个游戏。 梁颂:“试一试这个?” 宋宜年:“……” 他好像选择性忽略了她说自己想学习了的话,或者说,是在安慰她刚才的颓败。 宋宜年没说话,梁颂默默补充道:“这款游戏很简单,就是两个人做菜的。” 她注意到游戏的中文名字??胡闹的厨房。 听上去这个游戏笨笨的,想来不会有多难,宋宜年有了一些兴趣。 她拿起手柄,“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梁颂忽地皱起了眉头。 他抿着嘴,看上去有几分严肃。 梁颂:“换一个。” 宋宜年:“啊?” 她不是很理解。 梁颂没有和她解释,直接换到了下一个游戏。 新换的游戏也没有什么难度,两人玩到肚子饿,出去吃了一些东西,回来又继续玩了起来。 这个暑假的一整天,两人都在游戏里度过了。 下午小吃摊生意最差的时候,宋广平回来给两人做了晚饭。 做了很简单的两个菜,又煮了一锅又甜又糯的玉米,因为心急补习班下课后的人流量,他嘱咐两人晚上要要好好吃饭,便匆忙离开了。 只留下宋宜年犯难。 她左思右想,反正和梁颂都住对门了,家庭情况什么的,他一定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她家里虽然没有钱,装修很落后,但胜在整洁干净,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于是,她放下游戏机手柄,邀请梁颂回家里吃饭。 “你饿了吗?”宋宜年问。 梁颂:“可以吃饭。” 那就是其实还不是很饿的意思,但宋宜年不想再单独将菜热一遍,心一横,就当情商低下听不懂梁颂的弦外之音。 “嗯,那我们去我家吃饭吧?” 梁颂倒是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得懂,只点了点头:“好。” 宋宜年带梁颂回了家。 在她还在为暴露自己的家庭环境而感到一丝丝羞赧的时候,梁颂的神色依旧很淡定。 宋宜年忽然又觉得梁颂像武侠片里的大侠,什么绝世神功都见过了,自然也不会在意有人在他面前炫耀三脚猫功夫。 挺宠辱不惊的。 吃过晚饭,梁颂放下碗筷,甚至有要帮忙洗碗的冲动。 宋宜年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能让外人帮忙干活,她连忙按住梁颂的胳膊:“我来,让我来。” 梁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手。 宋宜年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被烫到一般弹开手,端起碗筷向厨房走,边走还边说:“我来就行了,你对我家也不熟悉。” 梁颂这次也没有再争取一下,小山似的喉结快速蠕动了两下。 “好。” 大概是晚饭之后的这么一点触碰,在宋宜年心里燃烧成一片燎原的野火。 夜幕低垂后,宋宜年自己待在家里,梁颂也没有再来找他。 她的心里有一丝丝酸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行为惹得梁颂不开心? 她在心里暗自思忖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梁颂将冰可乐贴在她的脸颊,梁颂的手掌贴在她的手掌旁教她用游戏手柄。 他们瘫在沙发上玩游戏…… 她回味着,并没有找到梁颂可能对她不满的蛛丝马迹。 反而在甜蜜喜悦的情绪里睡过去。 - 翌日。 一大清早,宋宜年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梁颂爸爸手底下的人来给梁颂送东西,然后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在这座人均大嗓门的城市里,梁颂当真称得上温润了,永远是平稳的调子。 宋宜年听不清梁颂回答了什么。 宋宜年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耳边间或传来他们的说话声,脑海里随之浮现梁颂的面容。 宋宜年忽然有些想笑,将被子蒙到头顶,在被子里笑出声来。 隔壁的谈话声慢慢消失了。 宋宜年起床,简单地拾掇了一下自己,然后又犯了难。 梁颂没有来找自己,她主动去找他会不会哟有些不好?也许他也需要自己的时间空间,此时并不想和她见面。 宋宜年这么想着,便回到了房间,抽出一张卷子开始写了起来。 学霸大概都有这样的本事,学习之前不需要任何准备工作,随时可以开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一声。 【s】:林叔送来很多水果,我吃不完 过了一会儿,又跳进来一条消息。 【s】:你来帮我吃? 宋宜年勾了勾嘴角。 【年年吃年糕】:嗯嗯,好。 宋宜年带着作业本走出家门,还没用敲门,梁颂家的门就开了。 宋宜年朝梁颂笑了笑。 梁颂侧身,让她进来。 地面上摆着许多并不是很常见的水果,还有牛奶喝保养品……总之梁颂爸爸的手下一股脑送来了许多价格昂贵的东西。 茶几上,还有梁颂切好的水果。 梁颂的爸爸看上去对他也挺重视的。 但是宋宜年也很有分寸,没有去问他家庭相关的其他问题。 宋宜年抱着练习册,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开了空调,冷气很足,冷风一下子带走了许多燥热。 她穿着短裤,在自己家里刚刚好的温度,进了这间房子,被吹得有些冷了,她用手搓了搓腿。 梁颂的视线里有两节藕白的腿,匀称纤长。 宋宜年搓完腿,抬头的时候,梁颂又没有再看她,他走到厨房,继续切水果。 宋宜年眨了眨眼睛:“你很爱吃水果吗?” 梁颂手上的刀停在半空中,半晌,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真没想到,梁颂竟然喜欢吃甜的。 宋宜年暗自记在心里,两人吃水果的时候,她还专门将比较甜的部分留给梁颂。 梁颂倒是一直吃得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丝毫没有对喜欢的食物的渴求。 宋宜年想,这难道就是学霸的自制力吗? 这个真办不到。 梁颂到底也没将水果吃完。 两人下午对坐着,写完了两张卷子。 宋广平又回来给两人做饭,宋宜年说晚上要出去一趟。 宋广平知道是要和梁颂出去,只叮嘱一声要早点回来,并没有多问其他的。 宋宜年:“……” 有时候,宋宜年想着,宋广平和李清华对自己未免太放心了点儿。 但是她有主动报备的自觉。 天色暗了下来,长期被污染的空气里能看清尘埃轮廓。 宋宜年在家里等了很久,门被轻轻敲响。 梁颂站在门口,穿着长衣长裤,裹得格外严实。 宋宜年上上下下看了看他。 梁颂:“你换长衣长裤。” 宋宜年不解:“我们要去哪里。” 梁颂抿着嘴唇:“郊外。” 郊外蚊虫多,长衣服防蚊虫。 宋宜年又想到昨天两人玩的游戏??猎人在郊外被人追杀。 她手扒着门,没有说话。 梁颂似乎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轻轻笑了一声:“你想什么呢?” 宋宜年脸上有些红:“谁叫你昨天让我玩这个游戏的,也不能怪我多想。” 她说着,关上门,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她身材高挑匀称,无论怎么穿都很好看。 两人下了楼,梁颂自己打车,报了一个地址??红风山。 宋宜年剩余这座城市,长于这座城市,但仍旧没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才抵达红风山。 说着是山,但北城是平原地区,这座山的海拔也很低,更像是一座山丘。 这里尘埃飘扬,路况颠簸,土质并不像平地上那样是黑土,反而有些发黄发红,地面上生长着树叶稀少的植物。 宋宜年站在山脚,四处看看。 到处都是黑色的,小城里的灯光无法透进来。 夜黑风高,即便她相信梁颂,但是也无法相信这里是安全的。 梁颂拍了拍她的肩膀略表安慰:“这里是废弃矿山……我家的。” 宋宜年还是有些腿软:“不会有野兽?或者毒蛇什么的……” “不会,”梁梁颂回答宋宜年,“这里的植物都没什么了,动物也很难生存。” 这座矿山是让梁志远发家的矿山,早在十几年前已经被挖空。 如今寸草不生,周围只有一些村落。 宋宜年还有一些犹豫。 梁颂朝她伸出手,鼓励似地说道:“来。” 他的眉眼被皎洁的月光沾染得更为生动,像是希腊神话里,引领人找到光明的神明。 宋宜年心跳快了一些,搭上他的衣袖。 梁颂打开手电筒,明亮的灯光将黑夜撕出一个硕大的口子。 他们一起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抵达山顶的之时,夜幕分外清晰。 这里荒废已久,空气分外清新,没有工业废气的污染,星野也好像唾手可得。 无数颗星子闪耀着,宛若无数散落的碎钻,闪烁着幽幽的光。 宋宜年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闪亮的星空了。 “哇塞。” 她惊呼了一声,伸出双臂跑了两圈,似乎要拥抱星空,“梁颂,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梁颂:“之前有一年回来时,随便走上来的。” 梁颂在北城的家和这座山,完全是在不同的方向,这也能“随便”走上来? 宋宜年知道这其中的怪异,但看破不说破。 梁颂手插在口袋里,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天文望远镜。 “你可以从这里看。” 北城没有什么少年宫也没有什么科技馆,宋宜年再喜欢天文,也没用过望远镜,也没看过银河。 宋宜年怔怔地看着天文望远镜,又看了看梁颂,心跳更快了一些:“这是从哪儿来的?” 梁颂抿了抿嘴唇,他没回答宋宜年,反而走上前,有几分强势地将她拉到天文望远镜这里。 望远镜的高度调整得很合适,宋宜年的心跳蔓延成耳朵发热。 她闭上一只眼睛,慢慢地平复思绪。 眼前的一切又令宋清弥叹息。 星空宛如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境,无边,浩渺,沉寂。 无数距离她几亿光年的星星出现她在眼前,又在她的眼睛里变化,轮转。 宋宜年几乎沉溺在眼前的美丽里。 梁颂站在一旁,山上的夜风很凉,浩浩荡荡地吹来,将两人的衣服都吹在了身上。 他看着宋宜年的侧脸,目光沉静。 过了许多,宋宜年从浩瀚的星河里回神,转过头,撞进梁颂的双眸之中。 他的眸色沉黑,里面落满了星子,又比星星还要亮。 宋宜年见过如梁颂这般的眼神,在很多次,她看向他的时候,她就是这样。 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月光几乎要将两个人照得透明。 宋宜年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荒谬而大胆地猜测??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梁颂也在喜欢她?【】 20、第 20 章 20 或许,也不是绝对的不无可能。 山上猎猎的晚风,眼前这架天文望远镜,他们头明一切。 宋宜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此时,她反而有几分淡然。 她朝梁颂笑了笑:“你要不要也来看一下?” 梁颂没有摇头,但也没点头。 宋宜年大着胆子,走过去,将他拉了过来,梁颂任由她拉着。 “看到了没!”宋宜年在他耳边滔滔不绝,“那颗是北极星,那颗是天狼星,我们运气很好,天狼星一般只在冬春出现,现在都已经是盛夏了,没想到它还在。” 宋宜年的声音有着少女特有的娇嗔,在她耳边像是轻柔的羽毛扫过耳廓。 梁颂注视着望远镜里的那片天空,良久,才缓缓开口:“嗯,很幸运。” 山上风大,两人吹着风,仰头看了好久的星星。 星星再美好也是无法触手可及的,星星再遥远,也是抬头就能看到的。 现在,宋宜年反而更关心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两人一会儿要怎么会回家。 这里这么偏僻,想来不好打车。 正想着,梁颂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接起对话,和对面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宋宜年抬了抬下巴:“我们回去?” “好啊,”宋宜年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天文望远镜,“那它呢?” 梁颂:“没关系,会有人来收。” 十六岁的宋宜年也看过很多言情偶像剧,梁颂这句话在她的耳朵里莫名就像那些偶像剧里的霸道总裁。 宋宜年偷偷地笑了。 梁颂狐疑地皱眉:“你在笑什么?” 宋宜年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 梁颂仍旧狐疑,但是收回了目光,他打开手电:“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要难行,宋宜年和梁颂并肩往下走。 山下,静静地停着一辆出租车,好似在等着他们。 宋宜年有些惊喜地看着梁颂:“你约的车?” 梁颂稍稍点头:“嗯。” 他说着,十分绅士地打开车门,示意宋宜年先上车。 宋宜年钻进车子,梁颂才坐进来。 车子缓缓发动,一束束月光照在梁颂的脸上。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梁颂身上还有很浓的少年气,肩膀开阔而平直,但身材偏瘦,令人丝毫不怀疑,这样的身体里,有着用月光合成的透润的骨骼。 年轻人看年轻时喜欢的人,自然满心都是爱意。 宋宜年甚至忍不住想夸赞梁颂,以梁颂的生活环境和家庭背景,知道在这座没有夜生活交通不便的小城市里提前约好车子方便出行,也是有着生活的智慧。 外面的月光一直笼罩着,宋宜年轻轻地呼吸,希望司机师傅开车慢一些,希望这条路能很长很长。 但再漫长的路也会有尽头,他们离开了衰败到只有土地的红风山,穿越城市老旧的街巷,回到了同样衰败提不起生气的小区。 楼下静静的,有看家的狗听到动静,象征地叫了两声,又察觉到是熟人,便偃旗息鼓。 宋宜年和梁颂轻手轻脚上了楼,在门口小声和对方道别。 “晚安。” “晚安。” 两声晚安后,又静默了两秒钟,才又出现开门声。 宋宜年回到家里,整个人还是熏熏然的状态。 宋广平担心她,一直没有睡,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她,见她回来了,打了个哈欠。 “回来了?” 宋宜年点了点头:“嗯,和梁颂去找同学打羽毛球去了。” 她不知如何解释这样美好的一晚,也怕因此会遭受责骂,于是小小地撒谎。 宋广平不疑有他,他明天还有小吃摊要出,很费时间精力,他关了电视机。 “以后早点回来,爸先睡觉去了,你也早点睡。” 宋宜年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 守着这么一点欣喜,接下来几天,宋宜年和梁颂见面的时候,总会悄悄去打量他。 不偷看还好,偷看得多了,宋宜年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梁颂也会看她。 宋宜年欢欣雀跃,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撒了一把跳跳糖。 不过很快也就没这么跳跃了,因为妈妈从姥姥家回来了。 虽然李清华也有自己的工作,但是宋宜年也不能整天和梁颂待在一起了。 她有时候会喊梁颂来家里吃饭,顺便问问梁颂他妈妈的事情。 “你没有去看看你妈啊?” 梁颂摇了摇头。 李清华:“你姥一个人能照顾得来吗?” 梁颂:“有护工。” 问到这里,李清华就不再多话了。 到底是一个大人,比梁颂多了二十多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李清华听出梁颂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交谈,便也点到为止。 吃完饭,宋宜年帮妈妈收拾碗筷,李清华想起饭桌上的事情,便和她闲谈:“我看梁颂他妈得的应该不会好病。” 宋宜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李清华:“梁颂也不是不懂事儿的孩子,他既然不回去,也可想而知,他妈妈得这个病,他不太好回去。” “他家那么有钱,他们都治不好的病,能是什么好病。” 李清华一边洗完一边说自己的猜测,忽然又想到什么,用手肘怼了怼宋宜年:“这话别跟梁颂说啊,你们小孩儿在一起玩,你也别瞎打听!” 李清华怕小孩儿不懂事,专门戳人脊梁骨。 宋宜年点了点头:“嗯,我什么也不问。” 宋宜年在装傻充愣这一块,也是有些天赋,日后和梁颂也是如常相处。 假期过了一半,梁颂忽然和宋宜年说,他妈妈要来姥姥家住几天。 宋宜年愣了一下,揣摩着梁颂的意思。 是妈妈来了之后,就不太欢迎她过来玩了吗? 宋宜年一针头毛风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最后,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梁颂长得高,看她的时候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的情绪,他没有解释什么。 没过两天,宋宜年果然见到了梁颂的妈妈。 那天,郑奶奶叫宋宜年去家里吃饭,她一走进那个温度稍低的房子,就见到坐在沙发上的瘦削又白皙的女人。 梁颂妈妈看上去很年轻,虽然实际年纪要四十岁往上,但看着也就三十岁刚出头的样子。 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年轻漂亮,脸色是常年不见光的白,如同北风里的树叶,有一股宋宜年形容不上来的颓然气息。 郑奶奶招呼宋宜年吃饭,梁颂妈妈也坐了过来。 她歪头打量着宋宜年,眼神稍微亮了一下。 郑奶奶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是小颂的同学。” “小颂?”梁颂妈妈皱了皱眉头。 梁颂刚好走过来,将一杯白水放在妈妈面前,梁颂妈妈看了看梁颂,脸上似乎闪过一瞬间的惊诧,然后又朝宋宜年笑了笑:“嗯,小同学,你坐。” 宋宜年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战栗。 他妈妈的样子,像是根本不认识梁颂似的,对她的招呼,也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 她不再去看梁颂妈妈。 菜上齐了,大家开始吃饭,郑奶奶关心她不在这段时间,两人的生活情况。 梁颂妈妈会忽然笑出声。 而梁颂和郑奶奶似乎司空见惯,并不在乎。 还真是奇怪。 梁颂妈妈到底生了什么病?那么漂亮的女人…… 离开之前,宋宜年还在心里思忖。 她忍住了好奇心,没有问梁颂,梁颂也不会和她说。 又过了几天,那天,郑奶奶去买菜的时候买了一副羽毛球拍回来,让宋宜年和梁颂吃完晚饭多出去运动。 宋宜年和梁颂无所事事,也就听话了。 那天他们打球回来,楼底下一阵骚动,梁颂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激动地往楼道里跑。 郑奶奶发丝凌乱地跑出来,眼里都是慌乱。 梁颂一把将她扶住,平静地安慰:“怎么了?姥姥,别着急,不要急。” 郑奶奶:“你妈……你妈丢……丢了,找,去找……”【】 21、第 21 章 21 郑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本就苍老的身材好像瞬间佝偻了更多。 梁颂扶着姥姥肩膀的手,骨节处一点点泛白。 那一瞬间,宋宜年好像在梁颂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数的情绪,但很快,他的双眸又成了一条宁静的河流。 梁颂:“她跑出去多久了?” 他静静地发问,令宋宜年有一种,他早已习惯这种情况的恍惚错觉。 郑奶奶:“好像没多久,我洗菜的时候乔嫣还在看电视,我做菜把厨房门关上,再出来她就不见了。” 她虽然慌乱,但说起话来仍旧条理清晰。 梁颂:“时间不久,她应该跑不远。” 他嘴唇稍微用力,对郑奶奶说:“我去找她,天黑了路不好走,您先回家。” 郑奶奶的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 宋宜年不知道梁颂妈妈是生了什么病,可郑奶奶如临大敌的表情,已经昭示了此事的绝不寻常。 宋宜年:“郑奶奶,我陪着梁颂去找阿姨,您放心。” 闻言,梁颂扫过来一记眼风,似有惊诧和其他的宋宜年没看懂的情绪。 宋宜年顶着她的目光,全当什么都看不到。 周围又陆续围上一些人,听闻了一些状况,大家都劝郑老太太回去,然后热心肠地要帮忙找人。 郑奶奶被劝了回去,佝偻着身体,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她一步一步,蹒跚着向居民楼走去,身型逐渐淹没在一片破败的黑暗之中。 有叔叔拍了拍梁颂的肩膀:“我们往外面厂子里去找,你们小孩儿在附近找一找得了。” 这片的工厂已经荒废许久,即便是出售地皮,也至今无人购买。 梁颂点了点头。 霞光在天边逐渐被挤成一道缝隙,夜色像一张厚重的网覆盖了下来,可视范围逐渐变小。 宋宜年焦急地让梁颂等等自己,然后抱着两个羽毛球拍跑进小卖铺,买了两把手电筒,将其中一把塞进梁颂的手里。 “谢谢。”梁颂向她稍稍颔首,便向身后的破败小楼里走。 他动作很快,宋宜年不清楚他是否有自己的目的地,她的大脑飞速旋转,然后跟上梁颂的脚步。 “我们可以先去区委会广播一下,有人遇到阿姨的话,就麻烦他将阿姨送上门。” 梁颂脚步并未停止,宋宜年跟在他身后略显吃力。 “好,”梁颂的声音略显低哑,“你帮我去区委会。” 宋宜年:“那你就一个人了……” 梁颂两片薄唇稍稍用力抿起:“嗯。” 默了默,他又说:“你放心,我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宋宜年想,或许是梁颂不想她帮忙寻找乔嫣。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能体会到人心最底层的秘密被剥光示众的尴尬。 宋宜年点了点头:“好。” 她风似地朝区委会的方向跑,进了门,又和区委会值班的人交涉一番。 区委会的人也很热心肠,等宋宜年交代清楚后,值班人员广播了一遍,还宽慰宋宜年,让她放心。 确保广播播报的无误之后,宋宜年一路小跑,离开区委会办公室。 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草丛里的蛐蛐儿也清脆而连续,是一幅夜色宁静的景象。 一道手电筒的光芒由远及近晃动着,两道身影趔趄着走了过来。 只需要一眼,宋宜年就看得出梁颂清隽的身形。 他手上拉着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女人嘴里又快又轻地嚷嚷着什么,像是某种咒语,令人完全听不清。 是乔嫣,梁颂的妈妈。 看来人已经找到了,宋宜年松了口气,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也许现在,梁颂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吧。 人在脆弱的时候,往往并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伤疤。 宋宜年思忖片刻,决定先去区委会重新播报广播,让还在外面帮忙找人的邻居们知道人已经找到了的消息。 她去了居委会,再从居委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景象又不一样了。 楼下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最新款的奔驰,一辆是七座宝马商务。 宋宜年上楼,离得老远,就听到楼上传来的争吵声。 那道声音就在自己家的隔壁。 宋宜年在楼道里定住脚步,感应灯暗了下来,黑暗里,她静静听着梁颂家里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道声如洪钟的男声,听语气似乎在大发雷霆:“谁允许你们把她接过来的?” 似乎有人在弱弱地回应了什么。 “她是疯子!疯子懂吗?疯子就是随时发疯,没有什么状态好的时候!” …… 中间,大家还拉扯了什么,但是全程,宋宜年都没有听到梁颂的声音。 “把她给我带走,以后也别住医院了,回家去住,我找人亲自看着!” “总往外跑,我都丢不起这个人。” 男人威严的声音落下,忽地,宋宜年听到一声尖锐如兽类嚎叫般的声音,像是一个针管扎进她的太阳穴。 宋宜年霎时间心脏不正常地跳。 房间里的人似乎也被这声忽如其来的尖叫震慑住。 很快,房间里又传来几道独属于女人的尖叫声,夹杂着男人的呼通声。 宋宜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楼梯间里响起一阵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 男人:“追,别让她又出去丢人现眼。” 宋宜年还没懂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乔嫣披头散发,像一阵风似地冲了下来。 现在跑出去,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她? 宋宜年没有多想,伸手拦住了乔嫣:“乔嫣阿姨,外面……” “啊??” 还没等她说完,乔嫣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一把将宋宜年掀翻在地。 楼梯上本就站不稳,宋宜年往后一摔,人在台阶上滚了两圈才着地,而乔嫣早就冲了下去。 房间里的人快步小跑出来,径直越过宋宜年,往楼下跑。 宋宜年摔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眼冒金星。 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才注意到身上的疼痛,好像摔破了好多地方,手肘,膝盖…… 只是从她身边路过的人都没有在意她。 宋宜年忍痛站了起来,这下也没有在偷听的必要了,比起被乔嫣推倒摔了一下,她此时更关心梁颂的情况。 妈妈刚找到又跑了,家里还有一个威严独断甚至有点超雄的老爹。 梁颂也挺不同意的。 宋宜年这么想着,想走回楼上,一抬腿,才注意到尾椎骨那里生疼,是半步都动不了了。 她一时半会儿也蹲不下去,羽毛球拍就那么横躺在地上。 宋宜年:“……” 她手扶着栏杆,一时间有些茫然。 “要么你别上学了,你再上几年书也挣不到我这么大的产业。”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退学,我把家业都交给你打理。” 就在她还在缓缓的时候,又听到楼上房间里的谈话。 简短的话落在她的耳朵里,不亚于是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这世界上竟然有人想让成绩优等的孩子退学的?! 也不知道是宋宜年太过保守,还是梁颂父亲太过超前。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安静。 半晌,宋宜年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梁颂的颀长的身形伫立在门边,清隽的身材和浑身的少年意气,几乎要荡破意外带来的昏暗。 “神经。” 梁颂平静却毫不掩饰嫌恶地回答。 他似乎不想再说什么,转身,开始下楼。 宋宜年这时又紧张起来??她站在这里,不就是摆明了已经听到了所有尴尬的谈话了。 可她现在还是浑身痛,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躲梁颂肯定是来不及的。 她内心天人交战,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她还有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住。 宋宜年只要直视梁颂,对他笑了笑。 梁颂却蹙着眉,表情显得凝重。 宋宜年以为他生气了,想要收回尴尬的笑容,却变成了苦笑。 梁颂又踩过一级台阶,朝她靠近,垂眸,漆黑的瞳眸紧紧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梁颂开口询问。 宋宜年指了指楼下:“被乔嫣阿姨撞了一下。” 梁颂:“怎么不上楼?” 宋宜年感觉他是故意的。 她硬着头皮回答:“我摔了一下,一时间动不了。” 梁颂似乎并不意外,稍稍颔首。 他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走到宋宜年下面。 宋宜年扭过头,刚好能平视他的视线。 梁颂的睫毛很长,像是为漆黑的眸子笼罩着一层烟雾。 “去医院,”梁颂的声音仍旧没多大波动,他朝宋宜年弯腰,“我背你。” 宋宜年扶着栏杆的手不自觉用力:“你不去找乔嫣阿姨吗?” 梁颂:“这次用不上我找了。” 他说着,将宋宜年的手从栏杆上拔下来,轻轻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22、第 22 章 22 梁颂的后背开阔又平坦,还有着尚未成熟的青涩。 隔着单薄的夏季衣物,宋宜年感觉自己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突起的肩胛线条和脊椎。 他的骨骼好似带着某种蓬勃的力量,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正在蓬勃生长。 宋宜年忽而有些脸红,一颗心脏砰砰乱跳。 “梁颂,我能走……” 她的声音细弱蚊呐,吐息全部扑在少年的后颈。 梁颂下楼时矫捷的身姿稍钝,宋宜年察觉到他的脊背似有一瞬间僵硬。 “真的能自己走吗?”他稍稍偏头,上仰着看向她。 他长而浓密的双睫挡住了许多情绪,两人肌肤贴着肌肤,几乎要隐匿进夏夜的黑暗之中。 宋宜年被他问得一噎:“我……” 梁颂轻轻叹息,重新迈开步子:“算了,还是我背你吧。” 空气沉默片刻,梁颂又轻声接了半句:“毕竟是被我妈撞倒的。” 这话到底给了宋宜年提醒。 她是被乔嫣撞倒的,梁颂照顾她,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他们之间才没有任何旖旎思绪,即便有,也只是隐藏在正义河流下的暗流。 “好……” “谢谢你。” 宋宜年说着,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喜悦和羞赧。 下楼的过程还算顺畅。 梁颂虽然还是少年人的身材,但也有着年轻该有的力量,背着并不算重的宋宜年,简直是轻而易举。 宋宜年有些僵硬地和他保持距离,但随着脚步的浮动,两人的头发总是若有若无地相互摩擦。 走出楼道,外面还坐着一些邻居,一边摇着蒲扇赶蚊子,一边津津乐道生活轶闻。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天然成为了他们的谈资。 看到宋宜年和梁颂,大家的脸上都闪过显而易见的愣怔和尴尬,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哎呦,怎么了这是?乐乐。” 宋宜年又和梁颂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我……我不小心摔了一下,在楼梯上。” 她只是没说是被乔嫣阿姨推倒的罢了,这不算撒谎,她在心里想着。 “那你爸妈知道吗?”到底是两个小孩子,大家看在眼里,都不是很放心。 明明只是一句关心的话,却让宋宜年骤然心虚起来。 明明摔倒的地方离自己家不远,明明去医院这种事情家里人陪着更好…… 宋宜年那些心思宛若长久阴雨天里生长出的青苔,小心地躲在暗处,却不想此时被梁颂看到。 她不知道梁颂到底怎么想。 她忽而短暂的沉默后,是梁颂替她回答的。 “太突然了,不抓紧去医院怕延误病情。” 梁颂的语气平淡,却点醒了大家。 围观单人哎呦一声,连忙让开了路,还有眼力见更好的人,小跑到两人前面,帮他们拦出租车。 短促而慌乱的一阵子。 待到两人坐上车子,宋宜年还是脸色微红,心思七上八下。 梁颂看过来,幽深而宁静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宜年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大半。 “我应该没事了。”她说。 梁颂:“检查一下吧,比较保险。” 去医院对于宋宜年而言就意味着高昂的医药费和充满不确定的未知。 因为贫穷,她过早的养成了讳疾忌医的坏习惯。 只不过青春的自尊心比天大,在梁颂面前,她按下了对金钱的心疼,咬着嘴唇点头:“好。” 她的表情里的勉强被梁颂尽收眼底,但此时的他似乎失去了对万事万物天然的敏锐。 “你真的没事吗?”他说着,又向前凑近,黑眸攫取着宋宜年的视线。 宋宜年:“……” 寂静的空气里忽而响起突兀刺耳的声音。 宋宜年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爸爸”的来电备注。 说起来也是幸运,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羽毛球拍都被压弯,口袋里的手机却毫发无伤。 宋宜年接起电话,宋广平连忙关心她的情况,反复确认她的确问题不大后,才挂电话。 小城不大,一通电话的功夫,足够两人抵达医院了。 挂号,问诊,拍片子…… 一套流程下来,此时的宋宜年不良于行,奔走工作全部由梁颂代劳。 索性最后的结果是乐观的,宋宜年并没有任何骨头的损伤,韧带也完好无损,外表的擦伤也不严重。 医生给她上了药,又开了一些涂抹药膏,便让两人离开了。 因为全程是梁颂在跑前跑后,所以也是梁颂付得钱。 从医院走出来,梁颂搀扶着宋宜年的一只手臂,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捏得她有些无法忽视的痛感。 宋宜年还不太好走路,将身子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梁颂身上。 他也很自然地承担了这份重量。 外面的灯光昏黄,树上的蝉正在发出夏末最后的叫声,夜里有风向他们吹来。 他们的衣角被风吹到了一起,踽踽独行的样子,像是两只相互依偎的幼兽。 在小城市,打车是很方便的,可今晚不知道是见了什么鬼,竟然半天也遇不到一辆出租车。 宋宜年尝试活动了一下腿,还好,不是很痛。 宋宜年:“我们走回去吧。” 梁颂稍微蹙眉,打量着她。 宋宜年:“我感觉自己好很多了,再者说,不是有你扶着我吗……” 梁颂的表情终于松动,“好。” 他说着,捏着宋宜年手臂的手越发用力。 两人并着肩,一步步走进夜色。 “今天……”宋清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张口。 梁颂稍微垂眸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她说下去。 宋宜年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道:“叔叔,真的想你退学吗?” 诚然,她也好奇乔嫣身上的诸多谜团,但此时此刻,她最最关心的,仍旧是梁颂。 梁颂的嘴唇抿紧,握着宋宜年手臂的手也在用力。 “也许吧,”他说,“谁知道呢。” “那你……”宋宜年紧张起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注视着梁颂。 梁颂:“他自认为很权威,如果要遵循他的想法,那人就活不下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又很坚定。 宋宜年有种,他始终在对抗父亲的直觉。 宋宜年朝他点了点头:“年纪大,功成名就,有钱,但不意味着对。” 梁颂看向她的目光露出一丝诧异。 “我妈妈是京城人,原来在歌舞团工作,那会儿我爸爸去京城做生意……” 梁颂的目光看向远方,开始诉说一个年代已久的故事。 “他认识了我妈,就追求她,我妈妈和他回到了北城。” “我妈妈来了之后开舞蹈工作室,但我爸觉得女人不应该抛头露面,两人总是吵架。” “后来有了我,我爸认为学习不重要,早就想让我早点做生意,我妈执意让我回京城上学,接受好的教育,他们就吵得更严重了,摔东西,家里总是会被砸得稀巴烂。” “我爸将我妈妈关起来,又过了很多年,他就说我妈妈疯了。” 梁颂的声音很平静,有很抽离,就好像在讲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而实际上,他已经将人生中最重大的秘密交付给她。 宋宜年听完,内心又酸又涩。 短短的几句话,她不敢想象梁颂是在多么动荡和尖锐的环境里成长的。 他平静地撕裂了自己的伤口,两人因为伤痛而更靠近。 晚风吹得她眼眶发烫。 宋宜年:“那你这次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躲在京城,远离爸爸的掌控,不是很好吗。 梁颂斩钉截铁道:“为了我妈。” “她状态已经很不好了,想让我回来。” 宋宜年:“你想照顾乔嫣阿姨?” 梁颂:“我是她的孩子。” 乔嫣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条件每况愈下,因为他是她的孩子,他有义务满足她的要求,回来陪陪她。 宋宜年又想通了很多。 比如梁颂总是会在学校接听电话,比如他总是上课补眠,再比如,那次通话,她听到了电话里,突兀锐利的尖叫。 照顾乔嫣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要付出的往往很多,以至于令人心力交瘁。 浩浩的夜风吹到他们身上,夏日末尾的晚风已经带着凉意。 借着月光,宋宜年抬头看梁颂,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乔嫣阿姨……还会康复吗?” 宋宜年想,也许乔嫣康复,梁颂就会轻松许多吧。 梁颂的回答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大概是不会了。” 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很淡,好像这个事实,在他心里已经反复被提起千百遍,逐渐麻木,然后只能接受。 宋宜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梁颂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地向家里走去。【】 23、第 23 章 23 这天夜里的风很亮,月光很是惨淡,人间好似笼罩着蒙蒙的白光。 走回家的一路,宋宜年偶尔悄悄抬头,偷偷看梁颂的侧脸,偶尔低头,看两人在路上交缠的身影。 十六七岁的年纪,尚未凋谢的夏日……一切都好似故事里的片段。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宜年总是无由来的心慌。 惶惶之中,她心慌好日太短,心慌大梦一场。 好似眼前的少年终究是石中火,梦中身。 小区里,不久之前的喧嚣尽数消弭,整座小区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楼下的、梁颂爸爸的车子不在了,楼上的房间里,也无比安静。 梁颂想,乔嫣应该被爸爸接回去了。 再然后呢?好像不难猜到。 梁颂的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站在门口,他和宋宜年道别:“晚安。” 月光从楼道高高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宋宜年的脸颊上,令她看着过分清透。 梁颂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眼好似惊心动魄,宋宜年往上推了推眼睛,稍微拘谨地朝她笑了笑:“晚安。” 两声门响,两人都进了家门。 房间一片死寂。 姥姥不在,乔嫣也不在,只有残余的被摔碎的瓷器提醒着梁颂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没开灯,借着月光,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像什么野兽咆哮。 是爸爸。 “你妈疯了,我要看着她,你也回来住,你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她。” “孝顺最重要,你知道不知道?” 所谓亲情,于他而言,不过是最坚韧的蛛网覆盖在他的身上,以亲情的名义,残忍地留着他的呼吸,但束缚着他的自由。 月影向西移走。 梁颂沉默地往后靠,脖颈抵着沙发背,仰着头,喉结快速地蠕动了几下。 他什么都说,只挂断了电话。 - 宋宜年关门的速度很慢。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慌的感受持续了一路,此时也没有消失。 “乐乐,你回来了?”宋广平听了她摔倒的消息,即便还想接着摆摊,但还是放心不下,便早早回家等着了。 宋广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宋宜年瞬间清醒过来。 “爸。” “我没什么事,只是一些皮外伤,看完就没给你打电话。” 宋宜年有点心虚,因为她在撒谎,她没有打电话的原因,是和梁颂在一起,她什么都没思考,忘记了打电话。 “没事儿就行啊,”宋广平说着,从她手里接过装着药品的袋子,“可给我吓死了,你妈今天值班,不然就让她陪你去医院了。” 宋宜年小小地挪步子,坐到沙发上,朝宋广平笑了笑:“我没事儿,不用你们担心。” “这世界上哪儿有父母不担心孩子的,”宋广平随口说着,走进厨房,给她洗了一串葡萄,“今天道边有车卖的,又便宜又甜,你尝一尝。” 家里的灯有些暗,宋宜年感觉自己眼睛的度数又涨了,看宋广平时有那么一点模糊。 而就这么一眼,她在漫长的相处日子里,忽然又耳清目明。 她看到,宋广平本平坦的肚子上多了松松垮垮的赘肉,后背也开始变得佝偻,长期在外面摆摊使得阳光将他的肌肤照得黝黑。 他好像苍老了许多。 宋宜年心里想。 宋广平洗好了葡萄,装在盘子里给她端了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乐乐,你吃。”宋广平献宝似地将葡萄往宋宜年单方向推了推,满眼都是对她的疼爱。 宋宜年努力地让自己勾出一抹微笑,然后把葡萄放进嘴里。 宋宜年想,很多时候,许多感情都是很复杂的。 让她时常感到无助的,恰恰是深爱她的。 宋广平和李清华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她是树下的人,大树会为她遮风挡雨,但也常常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 “好吃,挺甜的。” 她最后还是平淡地回答了宋广平。 宋广平眼角的皱纹像是炸开的一朵花:“爱吃就行,过两天爸回来再给你买。” “嗯,”宋宜年抱着葡萄起身,“爸,我先回去写作业了。” 学生时代,学习就是头等大事,作业便是免死金牌。 宋广平:“你去吧,好好学习啊。” 宋宜年朝他点了点头。 - 回到房间后,身上的痛感还存在着。 宋宜年抱着装着葡萄的碗躺在床上,她又想起了梁颂。 梁颂会在成长之中,感受到父母的庇护吗?她不得而知,却清楚地知道,他的痛苦也来自家庭。 好好学习,等着高考。 高考结束,一切都好了。 宋宜年想着,又忍着痛爬起来,开始学习。 其实暑假过半,她的暑假作业早就做完了,她本来打算偷懒看一些小说,但是现在,明确的前路令她有了更多的信念。 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 翌日,乔嫣生病发疯到处乱跑但是被梁老板抓回去的消息除了成为一些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外,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什么影响。 包括梁颂。 至少从表面上看,宋宜年感受不到梁颂任何的情绪起伏。 他们还是在一起学习,互相取长补短。 郑奶奶从那天开始也再没出现过,梁颂通常自己解决饮食问题,偶尔也会被李清华邀请来家里吃饭。 漫长的暑假好似指尖的流沙,当他们开始珍惜时光之时,流沙便会从握紧的指缝里悄然溜走。 夏日愈发短了,黑夜开始提前降临,夜风也凉,大家已经开始晚上关窗户睡觉。 高二的暑假结束前,宋宜年和梁颂照例去打了羽毛球。 两人打得大汗淋漓,买了冰激淋,一边吃一边回家。 路上,梁颂翻腕,忽然出声:“宋宜年。” 郑重其事。 宋宜年愣怔地扭头看他,嘴巴嗫嚅了两下:“我在呢。” 梁颂垂下眼睑,好久,才说话:“我要回去住了。” 宋宜年并不诧异:“回你爸爸家吗?” 梁颂:“嗯。” 宋宜年:“乔嫣阿姨也在吗?” 梁颂:“嗯。” “郑奶奶呢?” “也在。” 几次问答之后,两人双双陷入沉默之中。 沉重的气氛似乎凝固了空气。 宋宜年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有些没有分寸,惹人讨厌。 可是面对梁颂,她还是鼓足勇气,说出口。 “可是乔嫣阿姨状态不好,会影响你学习,”她镜片下的目光炯炯有神,认真的模样有些老派古板,“高三了,很关键。” 梁颂的军校梦,并不是唾手可得。 梁颂并没有因为宋宜年的话有什么波动,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仿佛笼罩了一个夏天积累的雨雾。 “她是我妈妈。” 他的声音平稳又淡然。 宋宜年有一种错觉,这是他反复说给自己听的话??这是他的责任。 她的胸口泛起细密的痛楚,到最后,她还是无法说什么。 “那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 24、第 24 章 24 迈入高三阶段,人生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一轮复习结束后,天气逐渐转凉,班级里,大家身上的衣服都逐渐厚重起来,一呼一吸间都是久坐的同学们身上散发的浑浊气味。 从树叶青葱到枯瘦枝黄,再到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雪将天地洗涤个干干净净。 大家继续行为呆滞、麻木而认真地开始第二轮总复习。 时间一晃又来了到一月末。 在整个高中阶段,宋宜年已经习惯了每天的挑灯夜战,到了高三,更是将晚上学习的最晚时间调整到半夜三点半。 她不断地刷书本,巩固知识点,然后写题目,复盘,刷卷子…… 她的语文英语一向是强项,不需要额外花很多时间来巩固知识点,每天趁早自习的时间看《人民日报》和一些杂志,积累写议论文需要的论点论据。 宋宜年整理好资料,通常也会给用复印机复印出一份送给梁颂。 梁颂对待她得学习资料分在认真,会认真背诵上面的内容。 因为宋宜年会抽查。 他们的互助小组即便是效果卓群,但在高三,所谓的“一分就是一千人”的氛围下,还是被老沈叫停了。 两个人私下的互助仍在继续。 宋宜年抽查梁颂语文的同时,梁颂也会加大难度,教她更为高深的物理题目。 高三阶段,梁颂虽然也疲惫,但比宋宜年轻松了不少。 直到一模结束的所有考试,两人几乎都在分别霸占榜首。 梁颂比宋宜年当第一的次数多一些。 宋宜年悄悄恋慕着梁颂,但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偶尔也会愤懑,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嫉妒。 她能有这份成绩,是因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并且足够努力,梁颂自然也聪明,也努力。 但两人不上不下的成绩里,宋宜年是靠自己的努力弥补两人十几年里接受的教育之间的鸿沟。 整个高。 她听到的所有八卦消息,都来自乔梦瑶。 比如,乔梦瑶和她说,最近高三组的两个老师因为抢三班晚自习课打起来了;比如五班和六班的两个人晚自习下课偷偷接吻被教务处主任抓到了。 再比如,姚欣参加中戏的艺考被拍到,在微博上还上了热搜。 宋宜年放学后,拿出手机登上微博看了看。 姚欣的确很美,比在学校的时候还要美,因为是艺考,姚欣是素颜出镜。 皮肤白皙无暇,眉毛浓密,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又大又水的眼睛,嘴唇红润。 轮廓流畅,面部平整。 无论怎么看,都是很好看。 宋宜年看着她的照片,又想到上学期在学校里单那些“巧遇”,明明是不到一年的时间,恍惚间却过了很久很久。 翌日,再上学的时候,宋宜年和梁颂利用大课间的空闲时间对化学答案。 宋宜年十分顺口地说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姚欣吗?” 梁颂哗啦哗啦地翻卷子,思考了一会儿:“记得,怎么了?” 宋宜年说:“昨天我看到她上微博热搜了。” 梁颂问:“为什么上热搜。” “因为漂亮啊。”宋宜年说。 梁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按下手中的水笔看向宋宜年。 教室里已经供暖了,宋宜年穿着秋季校服,头发长长了不少,堆在她颈子间,乌发雪肌,几乎要将无聊而闷热的教室都点亮。 梁颂似有愣怔地看了看她。 宋宜年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什么含义,便故作用力地拍了拍卷子。 梁颂眨了眨眼睛,淡淡地“哦”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 宋宜年觉得梁颂在敷衍自己,就不自觉有些生气。 但她不是一个善于直白表达自己感情的人,生气也是闷闷的,梁颂和她说话,她也会回答。 梁颂:“下节课下课陪我去老沈办公室拿卷子?” “我一个人去他唠叨我。” “好。”宋宜年面无表情地点头,内心却想着,你自己去呗,被唠叨和我有什么关系。 梁颂:“中午吃什么?我要出去一趟。” 宋宜年本想说随便的,但同桌想吃门口的鸡蛋灌饼,不好意思让梁颂只给自己带,又把宋宜年给拉上了。 宋宜年照旧什么都没说,但直接把钱给了梁颂。 梁颂终于发现宋宜年的情绪异常,抬眼,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 宋宜年被他注视得如芒在背,直接将几张纸币扔在他的书桌上,然后很决绝地转过头,只留给梁颂一个后脑勺。 梁颂皱着眉头:“宋宜年。” 宋宜年回头看他,一副静待他开口的样子。 梁颂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他短暂地沉默之中,宋宜年干脆道:“你要是没事儿,我就学习了。” 高中生,学习永远是免死金牌。 梁颂被她柔和又不可反驳地噎了一下,愣了半天。 在一旁偷偷看漫画的张琪看看两个人,趴在梁颂耳边老神在在地点评:“乐乐姐生气了。” 梁颂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和张琪保持一定的距离,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张琪看了看宋宜年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梁颂,一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样子,无奈又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 他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想看看一向高冷的梁颂到底会怎么做。 - 宋宜年就这么暗暗地较上劲儿了。 仔细想想,时间的流速是主观作用到人身上的。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梁颂,而再往后的几天,他们就会在图书馆见面,那时候她就会认识他,而恐怕一直没有认出自己来。 而今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是……是朋友,与对方最亲密的时候,不过抬眼就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他们见过对方的软弱,交换过秘密,认识了彼此的家人,现在……开始生气。 宋宜年暗自决定继续气下去。 中午的时候,她和薛敏阳等待梁颂投喂的午饭,直到吃到嘴巴里,她也没有好好和梁颂说话。 梁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即便是高三,理科重点班的同学对语文也不是那么看重,教室里全部都是昏昏欲睡的脑袋。 语文老师的屡屡拍桌子,才唤回一些大家的理智。 语文老师:“你们不要以为自己理科成绩好就万事大吉了,你们班语文的平均分才多少?” 语文老师:“一分就是一千人!” 本是佛系又沾点文艺气息的老师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学生气死了。 宋宜年低头继续读题目,一团纸却忽然飞到她的桌面上。 乔梦瑶怎么敢顶风作案啊?宋宜年瞬间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把字条攥进手里。 等到语文老师发完火,转头去写板书,才敢低头打开纸条。 才看到几个字,宋宜年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脸也瞬间飞上红色。 这个笔走龙蛇、流畅有力的字迹压根不是乔梦瑶的。 但这个字迹仍旧很熟悉。 是梁颂。 ??对不起。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对不起。 ??宋宜年,别冷着脸和我说话。 紧接着,纸条像炸弹似地落在宋宜年的桌面上,她跟着一阵心惊肉跳。 语文老师还在前面呢! 这种偷偷而隐秘的窃喜让宋宜年无法拒绝地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字条。 ??不许不理我。 ??宋宜年,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你想看烟花吗? 我要过生日了,你想看烟花吗? 要过生日的是梁颂,而他却在询问自己的意见。 宋宜年心里像是爆开了一颗柠檬,酸涩而清澈。 本来她的怒气就不多,被这些纸条连番轰炸,此时一点也不剩了。 语文老师又转过身写板书,宋宜年趁着她看不到,连忙回头,却对上梁颂蛰伏许久的目光。 梁颂端正坐着,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和宋宜年四目相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得逞的笑。 教室窗子上上了窗花,外面的日光暗沉沉的。 梁颂略显顽劣的笑容隐藏在昏昏的日光里,愈发珍贵,愈发浅淡。【】 25、第 25 章 25 宋宜年的脸颊上不自觉地染上一抹绯红,匆忙垂下头来掩饰脸上的情绪。 “可以。”她说完,梁颂没应。 她咬着嘴唇抬眼,飞速地瞄了梁颂一眼。 梁颂唇边那一丝浅淡的笑意也已经收敛殆尽,平静的眉目如林夕幽谷,静静地睨着宋宜年。 他有一双好看而淡漠的眼睛,这双眼仔这个惨淡的冬日,并不热闹的氛围里,竟然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宋宜年心跳如鼓,表面上仍旧强装镇定。 “不要再给我写纸条了。”她压低声音,飞快而轻地说完,在被语文老师发现之前,匆忙转过头去。 宋宜年抬手揉了揉脸,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他。 平日最喜欢的语文课今天却格外难熬。 下课之后,宋宜年长出一口气趴在桌子上,双臂圈住了脸。 她的心跳有些不正常,现在不想和任何说话,不想让自己红透的脸出卖心跳。 昏昏欲睡的教室里,都是裹紧棉袄睡觉的同学,没有人额外关注她的异常。 “今天怎么这么冷。” 后排,张琪搓着胳膊小声嘟囔,“是不是又要下雪了?天气这么阴。” 梁颂也察觉出今天的寒冷,坐在教室里都能感受到窗边渗进来的冷风。 “可能要下雪了。”梁颂说着,目光落在前面那坨衣服上,“出去吗?” 他问张琪。 张琪愣了一下:“也行,出去精神一下。” 两人????地穿好衣服,离开了教室。 宋宜年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坐起来将羽绒服外套裹得更严实些,重新趴在桌子上。 她当真有些困了,而这个天气,当真寒冷难捱。 她又想到如今要风雨无阻摆摊的宋广平。 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捱过今天,还有这个漫长的冬季。 宋宜年想,今年回家后,她要嘱咐宋广平去购买一些煤炭,然后在小推车里支个炉子,用以对抗冬天的严寒。 她浅浅休憩了几分钟。 第一遍上课铃响起时,她秀气的眉头稍微拧在了一起。 耳边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宋宜年能听得出走来的人是梁颂。 脚步声在她的书桌前似乎停顿了片刻。 待到上课铃声响起,宋宜年抬起头,便看到桌角放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不用说她也知道这杯奶茶是谁送来的,宋宜年又羞赧地低头抿嘴笑了笑,笑得很含蓄,但亮晶晶的眼里溢满了欢喜。 “你下课去小卖铺了?”薛敏阳戴上眼镜,疑惑地问。 宋宜年仍旧是笑:“没有。” 老沈走进到讲台上,薛敏阳瞧了瞧宋宜年,又往后看了看,一边翻出卷子一边说:“今天怎么这么冷。” 这么冷的天气,能喝到热乎的饮品暖胃,该是有多幸福。 宋宜年翻出卷子,青葱的手指撕开吸管上的包装,再戳破奶茶封口,甜蜜而温暖的液体流淌过喉咙。 宋宜年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一般,柔软欢喜又飘忽不定。 坦白来讲,这杯奶茶不算好喝,有着很重的工业糖精味道,但即便被外面的寒风吹过,水温也仍旧适宜饮用。 2015年东北小城里,还没有遍地的连锁奶茶品牌,冲泡奶茶的市场份额仍处于辉煌时期,学校的小卖铺里自然也没有好东西。 后来工作后,宋宜年也会和同事品尝各种品牌的鲜奶茶和水果茶,二十多的单价再也不是消费不起的“天价”。 那些奶茶或口感醇厚或水果香甜。 但关于“奶茶”这一食物的最深印象,宋宜年永远会最先想到高三的冬天,梁颂递给她的这一杯。 宋宜年一直忘了问,这么烫的奶茶,他是怎么从小卖铺拿回教室的? 可是也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 一起学习、复习,放学后踩着雪走完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 这些场景构成了宋宜年高三的整个冬天。 2016年的春节来得格外地晚一些,连带着这年的期末考试时间也推迟了。 二月初,高三生们考完期末考,开开心心地放假回家。 这年北城二中的寒假只有十七天,开学那是正月初八。 很多同学都叫苦不迭,因为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没有给他们假期出去旅行的时间,甚至有些人走亲戚都不够。 不仅如此,每科老师还安排了十套卷子。 如此地狱模式,恐怕不比上学好多少。 恐怕只有宋宜年隐隐期待假期。 因为这个假期可以给梁颂过生日。 梁颂的生日在正月初五。 假期开始后,宋宜年倒是并不觉得学习有多艰难。 因为很多基础题已经不在她的学习范围内,每天花四十分钟写一张英语卷子,再花三个小时解数学和物理大题。 她和梁颂在假期并没有经常见面,他们通过电话,讲一讲题目,讲着讲着,也会顺便聊一些什么。 通常这个时候,宋宜年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躲进被子里悄悄说话,而梁颂会伫立在冬日的冷风里。 明明是回到自己家,但宋宜年感觉梁颂反而更拘谨了。 梁颂:“初五你出来方便吗?” 大抵是因为寒冷,他的语调都快了不少。 宋宜年:“初五应该不会有亲戚再来我家,方便的。” 梁颂说:“那我们就在山上放烟花吧。” 宋宜年:“还是那座山吗?” “对。”两人心照不宣。 那个让宋宜年看到过星星的荒山,好像从今有意义起来。 “好,”宋宜年还有些好奇,“不过你从哪里搞来的烟花?” “我小姨,”梁颂默了默,“就是孙川的妈妈。” “啊?”宋宜年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可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近的亲戚。 梁颂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宜年在他面前不自觉流露出该有的八卦和好奇心:“郑奶奶不是京城人吗?” “对,”梁颂说,“是我小姨夫来北城上任,孙川和我小姨才跟过来的。” 完全是凑巧罢了。 宋宜年:“哦。” 怪不得大家都说孙川家庭条件不一般,但是谁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原来是这种情况的不一般。 “烟花是我亲自挑的,”梁颂那边风很大,猎猎的风声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寂寥里带着不可忽视的愉悦,“一定很好看。” 宋宜年的唇边不自觉溢出笑容,她在被子里翻个身,把自己遮更严实些。 “嗯,我相信你。” 宋宜年:“你还在外面吗?很冷的,要不……要不你先回家吧。” 梁颂似乎沉默了片刻,风声透过无线电,鼓动着宋宜年的耳膜。 “好。”他的声音有些低,“那挂了。” “好,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宋宜年又给乔梦瑶发消息。 年年吃年糕:“你明天有时间吗?陪我逛街挑点东西。” 乔梦瑶秒回 小乔:“有啊,你要买什么。” 年年吃年糕:“还没确定,到时候再说吧。” 小乔:“行,几点。” 年年吃年糕:“上午十点?” 小乔:“行。” 宋宜年花钱很省,平日李清华给她的生活费,她都可以剩下来不少。 她带着足够的钱,去挑送给梁颂的礼物。 过了生日,梁颂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多么重要的年纪。 宋宜年拉着乔梦瑶陪她在商场里逛了好大一圈,看过很多商品,最后买了一对护腕。 梁颂喜欢运动,一定会用得到护腕。 而且手腕,是他一抬手就会看到的地方,也是他经常使用的地方。 宋宜年有一些小心思,她想让梁颂总能看到她送的礼物,那样他就能总想起她。 宋宜年愉快地付了钱,并且让店员用精美的礼盒将户外包起来。 走出门店,乔梦瑶跟她勾肩搭,背偷偷问她要送给谁。 她没说,换来乔梦瑶一阵啧啧声。 “小宋宜年,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乔梦瑶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你在我面前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宋宜年红着脸脸嗔她:“你别乱说。” 乔梦瑶哼一声:“那我现在不说,高考之后再说。” 好似一切都板上钉钉了一般,宋宜年瞪了她一眼:“我不理你了。” 乔梦瑶:“那你理梁颂去吧。” 宋宜年:“……” 乔梦瑶:“不过梁颂真不够意思,过生日都不请我们去玩,我们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到时候肯定自动躲开。” 宋宜年不想听别人说梁颂任何不好,即便乔梦瑶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真的怪罪梁颂的意思。 可她恍惚中想明白了一件事?? 梁颂好像并不喜欢过生日。 仔细想想他的家庭情况,不喜欢过生日也情有可原。 可是他却要在这一天给自己放烟花。 宋宜年眼眶有些发热。 “不要乱说。”她轻声嗔了一声。 乔梦瑶:“好好好,我不说了。” 时间不早了,他们分别,各自回家。 - 宋宜年一直等着初五这一天。 在盛大的期待感面前,这个春节都被衬托得格外寡淡。 初五这天,她按照约定的时间,打车去那座山。 雪天过后的道路难行,资源枯竭的山被荒废着,雪沫飞扬,北风呼号,格外寒冷。 不禁烟花爆竹的城市里,偶尔就有烟花窜到上空,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那么美丽,那么遥远,像是一场梦。 宋宜年想,这些烟花虽然好看,但也一定不如梁颂准备的。 ……更比不上梁颂。 宋宜年翘首以盼,等待着梁颂。 等了足足三个小时,直到北风穿过她的身体,吹凉她的血液。 她等不到梁颂,也打不通他的电话。 天边还有烟花间或地绽放着,徒留漫天寂寞。【】 26、第 26 章 26 站在冷风里几个钟头,宋宜年头脑被北风吹得不太清醒,浑身差不多冻得僵硬,整个人呈现出浑浑噩噩的状态。 恰好有出租车经过这里,司机放缓行驶速度,朝她按喇叭。 宋宜年便上了车,报了地址。 她有预感,即便再待下去,她也不会等来梁颂。 梁颂寡言,但向来信守承诺,他没有理由花好给自己制造一个美丽幻梦,再目睹它的破碎。 宋宜年相信梁颂,但越相信梁颂,就越不解他为何没来赴约。 宋宜年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按着手机,试图用q/q给他发消息,又给他致电。 所有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宋宜年的心跳忽然加快,脸色也逐渐苍白,惹得出租车司机频频回头。 ??荒郊野岭接到的面如菜色的年轻女孩,该不会摊上什么事儿吧。 好在没有发生任何司机师傅不想出现的情况。 到达厂区,宋宜年付了车费,踩着融化后又冻起来的湿滑路面,蹒跚向家里走去。 大过年的,难得轻松,宋广平和李清华都出门打麻将。 宋宜年愣怔地坐回沙发上,手脚温暖之后,逐渐发胀发痒,宋宜年挪到了窗边,手搭在暖气上,脚搭着最下面的暖气管。 血液流通后,手脚越来越痒,但她忍不住内心的焦灼,一边搓手一边给梁颂发消息。 年年吃年糕:你今天怎么没来? 年年吃年糕:你还好吗?是在打游戏,陪家里人,还是睡着了。 年年吃年糕:希望你能回复我的消息。 …… 年年吃年糕:你怎么了?我有点担心你。 年年吃年糕:你没事吧? 天边照旧有烟花闪过,玻璃窗上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气,看烟花也如水中望月般朦胧。 宋宜年有些遗憾地想,梁颂准备的烟花,一定比她今天看到的都漂亮吧。 将近零点,宋宜年已经躺在房间里。 她最后给梁颂发消息。 年年吃年糕:梁颂,十八岁生日快乐。 年年吃年糕:祝你十八岁一往无前,所愿皆得。 年年吃年糕:年年如此。 消息仍旧石沉大海。 隔天,宋宜年旁敲侧击宋广平和李清华,想问问两人有无郑奶奶的联系方式,她想从郑奶奶那里联系到梁颂。 可很遗憾,他们和郑奶奶的交情并不深,仅仅是多年邻居而已。 郑奶奶本就不是北城本地人,人脉关系网络相当简单。 想让人找不到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大年初七,开学的日子。 宋宜年充满希望回到学校,但属于梁颂的位置仍旧空荡荡的。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她被乔梦瑶拉着出去买零食,回来的时候,梁颂的桌子却被搬走了。 老沈正在指挥同学们往前挪一排,不听话不爱学习的张琪不幸喜提和讲桌当同桌。 同学们懒洋洋,张琪摇头晃脑。 宋宜年看着老沈,推了推眼镜,问道:“老师,梁颂呢?” 老沈的语气并无起伏:“哦,他家里人来了,还剩最后一百多天,他家里人给他安排了全科私教辅导,不来上学了。” 不来了? 宋宜年直觉奇怪。 “梁颂亲自来办的吗?”宋宜年又问。 老沈不疑有他:“他爸来的。” 宋宜年还想问什么,老沈忽然点了点她:“走,和我去办公室拿一套卷子回来下去。” “对了,学校的卷子你都给梁颂留一套,他在家也有可能用得上。” 宋宜年乖巧点头:“好。” 宋宜年忍着好奇,放学回家后,加了孙川的q|q。 孙川:? 年年吃年糕:你好,我是宋宜年。请问你知道梁颂去哪里了吗?他已经三天没回消息了。 孙川:我也许知道,但这是梁颂的隐私,我不能不经过他的允许告诉你。 宋宜年大胆一些,罕见地没有藏拙。 年年吃年糕:你可以问一下梁颂是我在找他,他会同意的。 孙川:对不起。 孙川:我也不是随时能联系到梁颂。 什么是他也不能随时联系到梁颂? 他们不是亲戚吗?宋宜年满腹疑惑,可是无论她再问什么,都无法得到孙川的回答。 在她的印象里,孙川是那种很典型的体育生做派,甚至有一些与世隔绝的冷漠,带着一点不好惹的脾气。 没想道竟然是一个头脑清楚逻辑清晰且有原则的人。 年年吃年糕:那他现在还好吗? 孙川:安全无虞。 宋宜年联系不到梁颂。 而百日誓师之后的高中生活,好似被脱缰野马在身后追着似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每天写卷子,对卷子,做题目,在办公室问题目,不断地计算自己的成绩。 她成绩越来越不错,985一定能上的,南京大学也不是没有希望。 可她想更进步一些,她想去京大…… 学天文什么的,都是梁颂对她的鼓励罢了。 宋宜年也有自己的理想主义,但在理想之前,她更想拥有很多很多的钱,至少可以让宋广平不用这么辛苦的工作。 以京大为目标,宋宜年继续发奋图强。 多写一张卷子,就离北京更近一些,离北京更近一些,也是……离梁颂更近一些。 他要考军校,总是要待在北京的。 因为太认真地学习,宋宜年很久没有登录q|q,直到有一天,她想上线的时候才发现账号已经被盗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高考的时间。 六月初,还没到北城炎热的季节,宋宜年在办公室看到,梁颂爸爸身边的人帮梁颂拿了准考证。 考试之前,大家要拍毕业照,老沈特别让后排男生空出来一个位置,到时候将梁颂p上去。 宋宜年很想念梁颂,她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成绩好不好。 但一想到他也安然地生长在这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他们总有一天会再相逢,便也安慰自己,这份思念没有那么难捱。 高考时候,大家被分散在不同的考场??北城的两座高中之中。 她和梁颂没有被分到一起,但她却在考场里看到了姚欣。 姚欣跟她一间教室考试,在门口检查的时候,姚欣显然认出了她,还窜出排队的队伍和她打招呼。 姚欣:“哈喽!” 宋宜年看向她,丝丝缕缕的阳光里,姚欣好像又漂亮了不少,乌发红唇,和高二时变化大了很多,已经有了从少女长成的清丽气质。 宋宜年:“你好。” 姚欣又问:“梁颂还好吗?” 宋宜年被她问得一愣:“……我不知道。” 姚欣皱眉,宋宜年:“我真不知道。” 姚欣忽而又笑起来:“原来你们没有在一起。” 面对她的直白和开朗,宋宜年根本不知道回答什么更好,好在监考老师让姚欣赶紧回去排好队。 这天的阳光不燥,微风徐徐。 宋宜年坐到教室里,很认真地写题目,过去一切的努力在此时都得到了答案。 短短两天很快过去。 宋宜年做过无数的题目,手感很热,从考场出来,她就知道自己的成绩一定会很不错。 但做人是要含蓄的,所有人问起她的成绩,她的回答都是一般般,正常发挥。 高考后的第一件事,宋宜年想见梁颂。 还有那个已经停用了三个月的q|q实在是找不回来了,宋宜年只好新注册了一个。 她在班级群里将熟识的人重新添加了一遍,包括梁颂。 宋宜年有很多话想和梁颂说,但唯恐一次说了太多,泄露了心思。 于是,她在申请好友的页面里,只填了自己的名字??宋宜年。 她点击发送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眼睛看着窗外,却没记下任何风景。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宋宜年飞快地拿起手机,心却蓦然沉下。 乔梦瑶:我靠,年年你快看,姚欣在和梁颂表白! 于此同时,一条视频被传输过来。 宋宜年的指尖发颤,点了两次才将视频点开。 学校操场上,姚欣准备了鲜花和彩带,将梁颂围在了正中间。 光影缭乱,宋宜年看不清梁颂的表情。 他静静地伫立着,像是一把小刀,一寸寸地,划破了宋宜年的心脏。【】 27、第 27 章 27 宋宜年的满腔欣喜好似被浇了一盆凉水。 她和梁颂有多久没见面了?将近120个日夜。 120个日夜里,宋宜年很想和梁颂说说话,问他过得好不好,想和他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说话的这一天,宋宜年最先看到的,却是其他女孩向他表白的消息。 乔梦瑶:我靠,梁颂是什么意思啊? 乔梦瑶:还有这个姚欣,都是女生,她看不出你喜欢梁颂吗?怎么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还告白。 乔梦瑶:气死我了!!! 宋宜年心里默默想着,如果只有她喜欢他,那其他人又为什么不能表白呢? 姚欣漂亮热情开朗家世好,除了乔梦瑶为自己抱不平,其他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和梁颂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恰好李清华推门进了宋宜年的卧室,她送来一个冰镇过的大西瓜。 宋宜年匆匆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谢谢妈。” 李清华似母猫舔舐幼崽般抚摸着宋宜年的头:“你先忙吧。” 来去匆匆的李清华打乱了宋宜年的情绪,她用勺子挖了一勺西瓜送进口中,然后删掉乔梦瑶发来的视频。 在无法面对的问题面前,逃避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 年年吃年糕:不要多想了,你对答案了没? 乔梦瑶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但也顺着说了下去。 乔梦瑶:不敢看,没必要看,反正我也不离开省内,差不多就那几个学校挑。 乔梦瑶:你呢?能去京大吗。 京大,京城…… 虽然竭力避免任何和梁颂有关的事情,可只要提到一点苗头,她便能联想出千丝万缕。 不知不觉,宋宜年将嘴唇咬得泛白。 她缓慢地打字,回答乔梦瑶。 年年吃年糕:我也不知道,我还没估分。 她本来也很想知道梁颂的成绩。 想和他分享,或未来还会在一座城市里学习的喜悦。 而现在,巨大的难过如春天里??的细雨在她的世界坠落,宋宜年身体的每一处都泛着潮湿。 她的手指挪到点击发送的位置,忽地,屏幕上落下一颗水珠。 她毫无征兆地哭了。 宋宜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眼泪,愈发无助地眨了眨眼睛。 从小,她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大大方方’的,有困难要自己扛过去。 忽如其来的软弱让她自己都陌生。 更何况,她和梁颂是什么关系呢? 一年的同学,一个月的邻居……仅此而已了。 宋宜年惊觉,她就连这颗眼泪,也流得师出无名。 她见过他的无助和脆弱,他们交换过秘密,可那又如何?这些无助,她能保证梁颂只给自己看过吗? 那些秘密,难道真的就只有梁颂一个人听过吗? 她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毕竟她拥有梁颂的时间太短暂,就好似她捞住一段肢解的流水。 她不知道流水的来处,也不知它会流向何处。 宋宜年用干净的指腹抹去屏幕上的泪珠,双手捂住面颊,她轻轻地呼吸着,像是一片落叶般轻盈。 渐渐的,白皙的指缝不断被泪水浸湿。 她无声无息地哭了一场。 - 哭着哭着,宋宜年陷入了一段睡眠之中。 刚经过繁忙的高考,连续三年的疲惫结束,身体先于她的精神渴求休息。 宋宜年是被宋广平的敲门声叫醒单。 宋广平今天在外面摆摊,但心里焦急她的高考成绩,还没忙完晚高峰,便收摊回家,迫不及待地推开宋宜年的门。 “乐乐?” 宋宜年睡醒,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目光看向他。 宋广平:“你估分没有呢?” 夜色暗淡,他的身影藏在夜色里,稍显衰老。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还没。” 见宋广平欲言又止,宋宜年:“那我现在看看吧。” 宋广平呵呵笑了两声:“好,好,好。” “你先估分,你妈把饭做完了我再叫你。” 宋宜年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枕头下面捞出手机,刺目的冷光照得人眼睛生疼。 q|q里又多了好多条消息。 班级群里,有人将操场上告白的场面拍了下来,并发送到群里。 同学a:所有人,惊天大瓜!快来看,当帅哥真好。 同学b:这女的谁啊? 同学c:姚欣啊,看不出来吗?未来的大明星 张琪:你们怎么比女生还爱八卦? 薛敏阳:我们女生惹你了? 薛敏阳:不过我看他们不是很般配吧,你们男生适可而止吧。 薛敏阳明显让大家住口的发言逐渐淹没在大家的讨论声里,甚至有人还艾特梁颂出来说话。 这些人里,不乏当初梁颂刚转学过来,对他身份进行猜测造谣的。 年轻的人类就是这样,即便是从前有过误会和猜忌,但是在人生分头走的十字路口,总是会一笑泯恩仇。 乔梦瑶:你们不估分在这儿八卦别人干什么? 乔梦瑶:还是你们看别人被表白内心嫉妒。 乔梦瑶:闭嘴吧你们!!! 乔梦瑶在群里和班级的男生大战三百回合,然后再在和宋宜年的小窗里安慰她。 乔梦瑶:哎你别看群里那群人胡说八道,梁颂没有答应姚欣!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退出聊天框,在最上面的消息,是梁颂的。 你们已添加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s:宋宜年? s:好久不见。 s:这两天发挥如何? s:最近有时间……出来玩吗? …… 看完这些消息,宋宜年目光愣怔地看着聊天框。 忽然,手机又响了一声。 s:我在你家楼下。 宋宜年像装了弹簧似地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 影影绰绰里,她朦胧地看到少年挺拔的身姿。 许久不见,宋宜年潜意识里认出他,可好似近乡情更怯一般,不敢再多看一眼。 手机硌得她掌心开始泛白。 宋宜年想了想,稳住心神,回了消息。 年年吃年糕:你……你等我一下。 她根本没有不想见梁颂。 那些心酸和委屈,好似在梁颂面前都微不足道。 s:好。 宋宜年理了理睡得有些潦草的头发,一路小跑走出家门。 留下李清华在身后唠叨:“这饭马上就要好了,着急干什么去啊?” 宋宜年:“我马上回来。” 她一路小跑地下楼,在走出单元门前,又故作者定地放慢脚步,喘匀呼吸。 初夏的夜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凉意,七点多的光景,外面黑下来不少。 梁颂的高挑而瘦削的身材掩盖在夜色之中,目光却坚定地锁定着某个方向。 宋宜年一步步走出单元门,撞入梁颂沉黑的双眸之中。 梁颂的睫毛颤抖。 许久不见,梁颂好像更瘦了,也更高挑了,就连肩膀也好似更宽更平。 春天的树苗似的,总是抽条一般生长。 宋宜年看着梁颂,忽而又有些陌生。 她的脚步顿在单元门门口。 梁颂轻轻地开口:“宋宜年。” 宋宜年也用他的名字回答他:“梁颂。” 四下寂静,许久不见的两个人,似乎对彼此都稍显陌生。 明明两人之间有很多话题可以说,比如梁颂这几个月去哪里了,为什么根本连续不上他,为什么他生日那天放她鸽子…… 许多许多话题,都如鲠在喉。 宋宜年没有再往前迈一步,梁颂也守着他的距离。 宋宜年低头,抬脚踢了踢一旁石子。 “你考得怎么样?”到底还是梁颂先开口。 宋宜年这才发现,梁颂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一些,更为成熟的印记在他身上出现。 宋宜年点了点头:“正常发挥,你呢?” “我也是,”梁颂说,“你想去哪里?南大吗?” 不,她想去京大。 可一瞬间,她不知道怎了,忽然说不出口,只违心地点了点头:“嗯。” “好。”梁颂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宋宜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两人之间此时的安静。 宋宜年连忙接起手机,是李清华的电话。 李清华喊她赶紧上去吃饭,她应了好几个好。 再抬头,就看到梁颂的眼神里转瞬而逝的失落。 宋宜年放下手机,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他不愿意让自己上去,或者有其他话要说。 宋宜年愿意承受李清华的一通唠叨。 可梁颂很快恢复了表情。 “阿姨叫你了。”梁颂说。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嗯。” 梁颂:“那你上去吧。” “好。”宋姨奶奶转身,一步步走进黑暗的楼道里,像是踏入什么深渊一般,下一刻,她猛然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梁颂。 “梁颂。”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梁颂沉默半晌,他高挑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像是一棵栉风沐雨的树。 “有,有很多,”梁颂说,“但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那就以后再说吧。 宋宜年心想着,她想往回走,可声音还留在原地。 “那……你最近过得好吗?” 梁颂的睫毛稍稍颤抖。 “不好。” 声音落下,宋宜年诧异地看过来。 “我过得不是很好,”梁颂轻缓地重复着,“不过还好,我捱到了现在。” 他的目光穿过迷朦的傍晚,准确地看着宋宜年。【】 28、第 28 章 宋宜年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梁颂。 她一时间有些错愕地愣在原地。 他过得不好。 梁颂这般内敛敏感的人,会如此淡然地说出自己过得不好的话,那只会说明,他经历的痛苦比他说出来的一切还要多。 梁颂缓缓挪开在她脸上的目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十分清浅的微笑。 梁颂:“你先回去吧,阿姨在等你。” 他这么催促,宋宜年才缓缓回神,又深深睇他一眼。 电话又响了一遍,宋宜年伸手将电话按灭,略有些茫然地看着梁颂。 梁颂的唇边仍旧挂着浅淡的微笑:“我看着你走。” 宋宜年点了点头:“好。” 她不再犹豫,转过身,快步向楼道走去。 梁颂看着少女纤细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阴影里,有那么一瞬间,怅然若失。 梁颂摸了摸口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出一包香烟。 夜风徐徐吹着,他将烟衔在嘴里,稍微偏过头去,一只手拢住风,一只手按下打火机。 “喀哒”一声,香烟沾上一丝红色,像是初夏夜晚的一个窟窿。 他依然忘记是什么时候染上这种恶习。 好似所有向深渊坠落的手段都无比简单。 这几个月他过得很不好。 病得愈发严重的乔嫣,偶尔会回来顺便在他、在全家面前树立权威的梁老板。 乔嫣偶尔清醒,会坐在他面前,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尽快回到京城去,远离这个吃人的地方,远离梁家。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双眸里写满了哀伤,枯槁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万个母亲,在对自己的孩子表达关切。 但很快,乔嫣就会变得不清醒。 摔东西,砸东西,家里几乎要成为一片废墟。 有一次,她拿一把菜刀来砍梁颂的房门。 她用泣血的声音说:我当初就不该生你,没有你我早就离婚,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用枯瘦的毫无血色的手指指着他,指尖几乎要戳进他的眼睛。 她说:都怪你,当时我就该掐死你。 她问他:你怎么不去死? 再一发病,又哭嚎着要找自己的儿子。 梁颂甚至已经回想不起,最初听到她这番话时,自己是什么心绪。 姥姥和医生都告诉他,乔嫣是病人,病人的话怎么可以当真? 梁颂倒是觉得,这两种都是乔嫣的真实状态??她无比深刻地爱着自己的孩子,同时也对他拥有和爱一样强大单恨意。 乔嫣发疯时,想要杀他的眼神是真的。 清醒时,对他的担忧也是真的。 至于梁老板,他展现出对这个家庭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从生日那天,乔嫣哭嚎着要给他过生日,而梁老板扇了她一巴掌开始。 这四个月,梁颂的生活宛如地狱。 他甚至据认为,此时就算报警或者告到妇联,都会有人怀疑他是一名靠噱头博眼球的作者。 他甚至不知道要捡起哪一段来和宋宜年说。 一支香烟燃烧到只剩烟蒂,袅袅烟雾里,梁颂闭上眼,转头。 - 回到家里,宋宜年的心好似飞走了,人都飘飘然。 为了庆祝宋宜年顺利完成高中阶段学业,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 宋宜年却没有仔细品味其中的滋味,快速扒了一口饭,匆匆下桌。 李清华:“怎么了?” 宋宜年:“班主任在群里给大家发答案了,我去估分。” 估分是正事,李清华和宋广平都没再说什么。 宋宜年回到房间,端正地拿出纸笔算分数,今年的题目偏简单,所以高分的人应该不少。 宋宜年估摸了一下自己在省内的大致排名,又翻了翻一分一段表,觉得自己读京大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她不是半路开香槟的性格,因此有人问她考试成绩,她都只说正常发挥。 之后的几天,她忙着回乡下看姥姥,又要去奶奶家住几天。 高考之后,从前耽搁的事情好像都要趁现在补回来。 这些天里,她偶尔和梁颂在q|q上联系。 两人说了许多话,比如,梁颂问她,有没有看到夹在卷子里给她的字体。 宋宜年压根不知道有什么纸条,她详细追问,梁颂就什么也不说了。 梁颂还问了宋宜年之前的q|q为什么停止使用,问过之后才知道,宋宜年已经被盗号很久。 再比如,宋宜年会说,自己最近要看哪部电影,他们就约好了一起去看。 关于中间彼此杳无音讯的四个月,两人谁也没有提及。 其实宋宜年很好奇这四个月里,梁颂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忽然回家学习,为什么从来不联系自己。 但在好奇心之前,她也是一个天生敏感的人,明白不要对他人没有提及的事情刨根问底的道理。 毕竟人生还那么长,未来还那么长…… 在漫长的时间面前,宋宜年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忘记这几个月的难捱,还有姚欣对梁颂的告白。 高考出分数那天,李清华中午就请假回家,压着宋宜年在电脑面前等成绩。 所幸宋宜年的成绩很不错,李清华见到分数后,激动得一把将宋宜年抱进怀里。 “好闺女,熬出头了,你熬出头了。”李清华说,“真没白费爸妈这么多年的付出。” 宋宜年也对分数欣喜,但并无多少激动,因为她知道,距离“熬出头”还远着呢。 李清华还沉浸在激动之中,她小跑着离开宋宜年的房间,去给宋广平还有亲戚们打电话报喜。 宋宜年打开q|q,班级群里已经有人激动地讨论成绩,宋宜年并没有发言,直接点击梁颂的聊天框。 年年吃年糕:看到分数了吗? s:看到了。 s:还不错。 s:你呢。 年年吃年糕:我也是。 她本想说,她可以和他一样去京城,但在两人尚未表露心迹之前说这些,对于宋宜年这种习惯羞赧的女生来讲,还是太难了。 s:那就好。 - 之后几天,学校组织了报考仪式。 大家都要回学校去拿一分一段表,然后听清所有报考事项后,再开始报考。 宋宜年考得不错,乔梦瑶也是,她大概也可以留在本省读985,张琪的成绩一贯平平无奇,决定去大西北读专业性很强的985. 这天的梁颂也在,他坐在宋宜年身后,看着她长长到几乎可以扎起开的头发。 重新坐会教室里,恍若隔世之感向他袭来。 老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报考的关键和注意事项,底下的学生们都扬着一张青春洋溢的脸。 张琪用手肘推了推梁颂:“你要报什么专业?” 乔梦瑶:“还要报考吗?不是去军校吗。” 她说完发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连忙看向宋宜年。 宋宜年也看向梁颂。 梁颂淡淡地摇头:“不了。” 他的语气也很淡,丝毫没有未完成梦想的遗憾,可宋宜年还是胸口一痛。 宋宜年仍旧看着梁颂,可他仍旧没有多说什么,一边转笔一边看着报考手册。 半晌,他终于抬头:“宋宜年。” 宋宜年:“嗯。” 梁颂:“最近有时间出来吗?” 他问得很严肃,宋宜年莫名也跟着正式地点了点头:“有。” 梁颂压低音量:“那最近我约你。” 宋宜年双颊一红:“好。” 报考会的时间并不长,他们很快就一起顺着人流,离开了学校。 离开之前,梁颂和宋宜年说,等下次再见后,这个暑假他可能会短暂地离开北城。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 而宋宜年想着他们很快还会在一个城市见面,便也没有多少悲伤。 毕竟来日方长。 他们站在烈日之下,在学校的门口分别,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时候的他们年少意气,青春洋溢,那天的骄阳似火,蝉鸣不止。 只是在生命里重复过很多次的分别而已,他们并不认为,这次分别后,会天各一方。 - 填完志愿那天,傍晚,宋宜年和乔梦瑶在公园里遛弯。 忽然,她听到许多人在说什么“跳楼”、“丽华小区”、“梁总”的字样。 乔梦瑶见她脸色苍白,随机抓了个人来问,才知道是丽华小区有人跳楼,那个人好像跟梁总有关系。 在这座小城市里,还能有几个梁总? 宋宜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霎时间煞白。 她顾不上乔梦瑶在身后说什么,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子。 直奔丽华小区。【】 29、第 29 章 29 出租车靠近丽华小区,道路愈发拥堵。 救护车,警车的鸣笛声混做一团,惊扰了这个夏日的傍晚。 “这里进不去了啊,小姑娘。”出租车司机徒劳地按了两下喇,前方的车子仍旧纹丝不动。 宋宜年心里焦灼,干脆直接推开车门,准备下车:“那就在这里停车吧,谢谢师傅。” 她按照计价器上的金额将钱递给司机,利索地下了车。 这里距离丽华小区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宋宜年一路小跑过去。 这里本是北城的别墅区,环境清幽,人也少,此时不少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不久之前发生的一切。 “哎呦,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跳楼了。” “死了吗?” “好像是没有,家里天台跳下来的,警察已经拉上警戒线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血流了一地。” …… “她这么一跳可好,我们小区的房子不就卖不上价格了。” 大家用一种旁观且并不礼貌的态度,描绘着一桩刚刚发生的生死大事。 他们的声音从宋宜年的耳边略过,她快速而紧张地跑进小区。 她从来没有来过梁颂的家,偌大的小区,独栋别墅鳞次栉比,每一栋都长一个面孔。 寻常时候,宋宜年走进这里恐怕会迷路,可此时所有人都往一处聚拢,也有车辆在小区里来来往往。 宋宜年很快就找到事故发生地点。 初夏傍晚,夜色还没完全笼罩人间,最后一点橘红色孤零零的落在白色洋房的顶端。 绿色的树木在此时稍显孤独,而地砖整齐排布的地面上,有鲜红的血液一直在流淌。 那血液像是一条即将干枯的河水,拼尽全力也没有流过警戒线。 有穿戴整齐的医生蹲在警戒线里,白色担架孤零零地放在一侧。 乔嫣似乎还有呼吸。 但体内的器官已经摔碎,此时即便有任何意识,也是用全部意识体会生命的倒计时。 那些人似乎做了什么抢救,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旋即,有中年男人传来一声简直可以撕碎天地的痛哭声。 宋宜年看到了梁颂,他仍旧是高挑且清瘦的身材,遥遥地站在人群之外。 他的双眸沉静,脸上似乎也未曾泄露出一丝表情。 他就那样木然地矗立着,像一座雪崩之前的雪山。 直到听到爸爸的哭声,他忽然迈开步子,钻进警戒线,速度快得一旁的民警都没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爸爸身边,弯腰,拎起他的脖领。 少年看似单薄,可手臂的力量又不可小觑,他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梁总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连眼泪都忘了流。 梁颂压低了声音:“别在我妈面前惺惺作态。” “听你的哭声上路,她走得不安稳。”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胸腔里磨出来似的,沙哑而粗糙。 梁总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化,但还没说出来什么,梁颂干脆地放开了手。 他没有低头看躺在地上的乔嫣。 只是脚步稍有停顿,便又走了出去。 梁颂和爸爸说话的声音算得上耳语,宋宜年并未听到一个字;但他的动作可算得上出格,让宋宜年震惊半晌。 她的目光锁定梁颂。 最后一点橘红从天边暗暗退下,夜色一寸寸笼罩住梁颂的身体。 宋宜年跟着梁颂的脚步,不远不近的,不知道如何上前,也怕自己笨嘴拙舌,无法在此刻送上合适的安慰。 或许仅仅是安慰并不足够,她想感同身受,分担他的痛哭。 宋宜年的脚步犹豫不决。 夜色将树梢枝桠填出单薄色彩,梁颂单薄的身体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一方空间跟着暗沉许多。 宋宜年终于想好,此时此刻,无论如何,她也应该竭尽全力,站在梁颂身边才是。 她郑重其事地迈开脚步。 “梁颂??” 忽地,一道女生降临。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穿过修剪整齐的树林,小鹿似地飞奔到梁颂身边,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宋宜年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去。 是姚欣。 她永远不不可能如姚欣那般表达热情和关切。 宋宜年往后退了两步,躲在黑暗处,不断有蚊虫向她袭来。 她听到梁颂的声音,疑惑的语调:“姚欣?” 姚欣:“是我,我听我妈妈说这里出事了,我知道你家住在这里,就下楼来看……” 姚欣:“你节哀。” 原来姚欣也住在这个小区吗? 原来他们也互相知道对方住在哪里吗? 宋宜年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更黑暗处。 她本只是想给梁颂一个关怀,她也想抱抱梁颂,分担他此时的所有情绪。 可现在已经有人这么做了,而且姚欣嘴巴甜,情商高,她的说词一定比自己高级有效。 打心底里,她为有人安慰梁颂这件事感到喜悦,即便安慰他的人不是自己。 宋宜年一时间发觉,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转过身,为自己下定决定,穿越黑暗的树林,离开此处。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她就是这样胆小敏感又懦弱的人,她害怕看到梁颂回应姚欣的拥抱。 如果到了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还要怎么义无反顾喜欢梁颂。 宋宜年为自己开脱,一路小跑着,离开这座陷入惊惶的小区。 - 这座城市很小,乔嫣跳楼的消息很快便在大街小巷传了起来。 有人说是梁老板对老婆不好,才把老婆逼疯的。 也有人说,梁老板还不是好人吗?那么大的老板,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乔嫣都疯多少年了,身边也就她一个。 还有人说,梁老板就是□□出身,之前厂里出过生产事故,工人死了,家里剩有病的爹妈和刚出生没多久单孩子。 结果他派人给这位员工的爹妈打了一顿,一分钱都没赔! 总之一个人的死活,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一座大山;而之余别人,都不过是装点生活的谈资。 因为和梁颂还有郑奶奶接触比较多,李清华和宋广平的更关心具体的人。 隔日晚饭时间,李清华感慨:“这好好的人,说跳楼就跳楼了,留梁颂一个孩子可怎么办。” 宋广平:“就是啊,为了孩子也得活啊。” 他们感慨之后,喊了宋宜年:“乐乐。” 宋宜年看着他们,李清华说:“你和梁颂是同学,你记得多关心他一些。” 宋广平:“这孩子也是怪可怜的,你看他那个爸,哪儿有不让孩子上学的!” 他们又吐槽起了梁总的不是来。 宋宜年默默地吃完饭,回到房间,给梁颂发消息。 可消息石沉大海。 之后几天,她也陆续给梁颂发消息,可梁颂没有回复过只言片语。 2016年的夏天对于宋宜年来说格外漫长。 没有任何学业压力的两个月余,整日流连于图书馆,或着和好朋友一起厮混整日。 宋宜年在八月初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毫无意外,是京大的经济系。 班级群里整日都是同学们晒录取通知书的消息。 大家或许有嫉妒,或许也有不甘,但在自身灿烂和美好的未来之前,并没有人会将这种负面情绪放大。 大家在欢乐之余,偶尔有人会产生新的疑问??梁颂呢? 这个暑假,没有人见过梁颂,也没有人从梁颂那里收到任何回音。 就连班主任让大家填写的毕业去向里,梁颂那一栏也是空空如也。 有人来向宋宜年询问梁颂的去向。 可宋宜年也没有比大家知道得更多。 她偶尔听到过一些和梁颂有一些关系的消息。 比如,他家里的企业忽然被省里的调查组来调查,之前的一些问题还上了新闻。 但这些不足以伤筋动骨,梁总的企业已久在平稳运行。 宋宜年偶尔上楼时,会对着隔壁许久没有张开的大门陷入长久的思索。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梁颂曾经距离那么靠近过。 宋宜年去市图书馆看书,她也会想起梁颂,想起他们的初遇。 她还没有问过梁颂,他对那一天,她差点在结冰的路面摔倒有没有印象。 她在外国文学的暑假里找到一本《追忆似水流年》,她想到曾经梁颂看过这本书。 这是一部大部头,意识流,很难啃下来,她想试一试。 宋宜年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随机翻开一页,一段句子映入眼底。 “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 宋宜年下意识地想,她记得,关于梁颂的全部记忆。 关于他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深刻地记在脑海里。 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穿得质感不错的毛衣;说话时喜欢看着对方双眼?车黑淹眼眸;写在黑板上,潇洒利落的名字。 还有在月色下,两人交错的身影,还有那天她被乔嫣撞倒,他背起她。 他尚且青涩的身体里好似藏着远方的月亮,他突起的肩胛骨好似还硌在她的胸口。 只要回想起来,胸口就会泛起细密单的疼痛。 宋宜年惊恐地发现。 她似乎从未拥有过梁颂,可从遇见他那天起,她就在不停地失去他。【】 30、第 30 章 30 九月初,宋宜年开学。 大学校园里,大家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刚开始的阶段,会对同学保持好奇,在渐渐的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后,便形成礼貌而有分寸的,各自的圈子。 大学生活对于宋宜年而言,和高中并无太大差别,仍旧是要每日上课,钻进图书馆学习,课余时间参加一些社团活动。 与高中生活不同的是,她觉得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并不会完全被学校消耗,现在导员发布的兼职广告里,选了一个上门家教来做。 这样既可以给自己赚生活费,也可以给家里省钱,还能消耗他多余的精力。 宋宜年的室友对她源源不断的充沛精力感到震惊,笑着打趣她是不是属比格的。 ??每天不把精力耗尽,是不会回宿舍的。 宋宜年只是笑笑,然后抱着一本读物上床。 她窝在床上,先是随意地刷手机。 她习惯性地点进qq,点开那个没有亮起的头像。 聊天框里还有两人的一些聊天记录。 最后一句话,是三天前,宋宜年不依不饶地询问??梁颂,你最近好吗? 自然,这也是一条石沉大海的消息。 现在的人真的能从网络世界彻底消失吗?梁颂他到底去了哪里?如此隐匿行迹是在躲着什么吗。 宋宜年并不清楚,甚至不敢深入想象。 她知道梁颂的高考分数,于是便也能根据高考分数,大致猜测出他可能读的大学。 她关注了京城市内所有有可能的大学,每天查看贴吧和表白墙,试图得到他的只言片语。 毕竟他有那样好看的外貌,在大学里总是讨人喜欢的。 可两个月下来,她仍旧一无所获。 有时候,宋宜年都荒谬地想,梁颂是不是复读去了。 去了那种封闭式学校,每天吃饭去厕所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也根本没有时间玩手机,才会消失不见。 - 一晃,一个学期匆匆过去。 期末考试前,乔梦瑶给宋宜年打电话。 "乐乐,你的寒假从什么时间开始放?放多长时间?你该不会留在学校搞什么实践作业吧……" 宋宜年柔和地笑了笑:“没有,等期末考试结束我就回家了。” 乔梦瑶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那太好了!你回来我们就出来玩,张琪也放假了,他们学校刚过完元旦就期末考,简直不是人!” 宋宜年:“好啊,我也很久没有见你们了。” 乔梦瑶:“谁不是呢。” 乔梦瑶顿了顿,小声询问道:“你有联系到梁颂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宋宜年忽然发现,当对一个悲剧消息产生了习惯,便不会轻易为之产生剧烈情感波动。 她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没有。” 乔梦瑶也陷入一段沉默之中,半晌才说话:“那个乐乐,我还得收拾行李,有时间再和你聊天啊。” 宋宜年:“好。” 两人匆匆挂了电话。 宋宜年在书桌前坐下,下意识地点进q|q,点进梁颂的聊天框。 室友推开阳台门,冷风瞬间淋了她满身。 宋宜年忽而清醒,没有再给他徒劳的消息,放下手机,整理要背去图书馆的背包。 宋宜年的复习很有节奏,学分高的科目重点复习,学分低的科目随意复习。 重点复习的科目背诵内容多的突击背诵,不懂的知识点先查缺补漏。 忙完整个考试周,她预感自己的期末成绩不会差。 她买好了火车票,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家。 回家那天刚好赶上了京城的一场大雪。 大雪淹没了行李箱的轮子,推不动,她用两条纤细但有力量的手臂提着行李箱,在暴雪天里踽踽独行。 雪地靴里陷入了不少雪,雪花被体温焐热,变成冰凉的水。 宋宜年赶在检票前进了火车站。 寒假的火车站里有许多归乡的人,都穿着厚重的棉袄,酝酿出一股难闻的气息。 宋宜年刚冷过,乍一温暖,鼻涕就要流出来。 口袋里没有纸巾,大家又在排队检票。 宋宜年拿着身份证推着行李箱,一边不停地吸鼻子,一边顺着人潮走。 过了检票口,人又乌泱泱的闹腾了起来。 大家都带着笨重的行李,寻找站台的位置和车厢号。 大雪仍旧没有停歇,站台上即便有工人清扫,还是覆盖了一层雪沫。 北风从脸颊上吹过,宋宜年的车厢在最里边,她拖着行李箱艰难地行走着。 忽地,口袋里的手机叮叮响了起来。 平日平缓的音乐,今日听着却有几分生冷。 宋宜年本是不想接电话的,可这急促的铃声令她心烦意乱。 她略有几分不耐地从口袋里掏出电话。 “喂。”按下接听键后,她的声音冷硬。 北风呼呼地刮着面孔。 宋宜年听到电话那头沉默起来,刚巧她走到火车和站台的连接处。 她决定挂断有电话,忽而听到电话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清澈干净,如碎玉,如瓦楞。 “宋宜年,是我。” 风仍吹向面容,吹得她已经长长的头发缠绕住精致的眉目。 宋宜年一时间被钉在了原地。 是梁颂的声音。 跨越半年,这道声音终于又在耳边响起。 宋宜年怀疑这是梦境,她深吸一口气,几次尝试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快上车快上车!不要逗留。” 火车乘务员不耐烦地喊着。 宋宜年这才如梦初醒地回神,捏着电话的手掌背冷风吹成通红的颜色,她紧紧握住手机。 “我要上火车了。” 梁颂:“嗯。” 他如同寻常般淡淡地回复。 后面的人也在催促,宋宜年没有挂电话,拎着行李箱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后将行李箱随便靠窗放着,然后拿起手机。 那通电话还在通话中。 宋宜年秉着气息,将手机贴在耳侧:“梁颂。” 她也叫他的名字。 梁颂轻轻地“嗯”了声:“是我。” 火车缓缓发动,车轮和轨道发出一些碰撞声。 宋宜年侧身让人上中铺,又倚着窗台边的餐桌,静静地听着梁颂的呼吸。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庆幸。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过了许久,梁颂开口。 宋宜年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便说道:“不是很好。” 梁颂的声音紧张起来:“怎么了?” 宋宜年:“我一直在找你,梁颂。”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地沉默。 梁颂:“对不起。” 他简单的声音仿佛一道春光降临,细细地滋润着干涸的心脏。【】 31、第 31 章 31 火车摇摇晃晃,宋宜年感觉自己也在沉沉浮浮。 许久没有梁颂的音讯,在这通电话之前,宋宜年很担忧他;而这通电话拨进来,她听到他的声音,知晓他安全无虞,便有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烦躁。 而无论什么心思,都在这句“对不起”之中,尽数消弭。 宋宜年手机贴着耳朵,目光看向一片缟素的北方雪地风光。 电话里,梁颂均匀的呼吸声几乎要将她淋湿。 半晌,梁颂启齿道:“宋宜年。” “你去哪里读了大学?” 宋宜年没想过,他此时竟然关心这个问题。 打这通电话,原来只是单纯的叙旧吗? 宋宜年胸口有些发堵,仍旧温和道:“京大,”回答完之后又礼貌地问道,“你呢?” 梁颂沉吟片刻,宋宜年听到他深深的出声声:“我在南大。” 他说。 南大? 他的分数那么高,理应可以读京城大部分985,为什么去了南大?他是京城人,也没听说过跟南大有什么结缘的地方。 不对…… 宋宜年愣了一下,旋即有曾经的蛛丝马迹在脑海里串连成线索。 他曾经鼓励她可以读南大的天文系,甚至高考结束后,还专门来她楼下等她,问了一句??你的分数够上南大吗? 宋宜年一时间竟然品味出几分命运的捉弄。 在她以靠近他一些为理由报考京大时,他也想离她近一些,牺牲了一点分数,去了南大。 宋宜年:“那……还真是不巧。” 梁颂自嘲似地轻嗤一声:“的确不巧。” “如果当时有机会多问问你就好了,只是当时太匆忙。” 呼啦一声,宋宜年眼前一暗,火车驶进山体隧道之中,过快的速度令她有些耳鸣,手机里,梁颂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她没听清半个字。 “你刚刚说什么?”火车刚一出隧道,宋宜年立刻便问。 梁颂愣了一下:“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嗯,”宋宜年说。“我在火车上,刚才过隧道,没信号。” 梁颂沉了一口气:“我说……” 宋宜年竖起耳朵在听,可前方忽的又一案暗,火车又钻进了下一个隧道。 宋宜年:“……” 这次的时间久了些,足足有两三分钟,等到她见到隧道口的光亮,立刻问梁颂:“你能再说一遍吗?我刚刚又进隧道了……” 梁颂那边沉默许久,最后只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是在回家的路上吗?”他问。 宋宜年:“嗯。” 梁颂:“大概多久到?” 宋宜年:“大概六个小时。” 梁颂又沉默片刻,再开口,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们到时候再聊。”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回答得不是很情愿:“好。” 梁颂:“嗯。” 两人虽然达成了共识,但谁也没挂电话。 就那样静静的听着彼此呼吸声,明明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却好似天长地久。 火车又进入了隧道。 宋宜年无奈,挂了电话。 回到车厢里,她脱鞋爬上了上铺。 整个车厢都静静的,大家各刷各自的。 她眼神柔和,戴眼镜,纤细地手腕捏着书,看着就是专注认真的乖孩子模样。 而此时此刻,她的心早已经飞到了8小时之后,等着这趟绿皮火车停靠北城。 宋宜年手上的书籍刚好翻到一页。 “他胖了一些,我的想念尽可以重一些,砸出地坑也无妨 如果他瘦了,我的呼吸就轻一些,把打招呼的姿势改成摆摆手” 很简单的诗句,正配她的心情。 宋宜年白净的脸上浮现一丝痴痴的笑意,她大概觉得自己傻,抬手将诗集叩在脸上。 - 抵达北城已经是深夜。 北城今日并未落雪,地面干爽,天边云层倒是厚重,只露出微淡的星光。 火车站出站口,李清华和宋广平已经在等着了。 天冷,他们双手交叉插进袖子里,一边向里张望,一边跺脚取暖。 宋宜年一出站就看清了他们两个,拉着行李箱快步向他们走去。 而他们也几乎同时发现了宋宜年,眼睛亮起来:“哎,乐乐!这儿,在这儿!” 他们话还没说完,就朝宋宜年疾步走来,宋广平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李清华上上下下看她。 “冷不冷?”李清华说,“你这上学怎么还瘦了?多吃点饭啊,别给爸妈省钱……” “今天早上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下大雪,我和你妈还担心你能不能回来呢,”宋广平说,“能回来就好啊。” 他们坐进宋广平的三轮车,李清华扶着宋宜年的行李箱。 车里烧了炉子,宋广平问:“闺女,暖和不?” 宋宜年点了点头。 李清华和宋广平仍旧是节俭的两个人,宋广平的三轮车旧了很多,尼龙的窗户碎了一夸,又用透明胶布粘起来。 李清华时不时看向宋宜年,宋宜年也偷偷看他们。 从前常常见面,宋宜年从没注意到,李清华的眼角皮肤已经松弛了,有着干涸的纹路。 三轮车行驶起来并不稳,比不上京城纵横交错的地铁。 此时此刻,宋宜年感觉,依偎在家人身边,很安详,很温暖。 - 翌日,宋宜年睡醒时,盯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一阵愣。 家里很冷,她从枕边摸出手机,又立刻将手臂塞回被子里。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未接电话、短信,和q|q,没有未接电话,只有营销短信,q|q里内容量倒是丰富,大学班级群,社团群,宿舍群…… 没有她最想看到的消息。 高中班级群竟然也活跃了起来。 张琪在群里艾特全体成员:大家都放假了吗?出来玩啊。 张琪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性格好,在男生堆女生堆里人缘都很好。 他一发起话题,许多人响应号召。 高中时,他们班里的氛围就不错,没过一会儿,聚会就被攒成了。 至于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下午就出来玩,饭店张琪张罗去。 宋宜年有时候很佩服张琪的组织能力。 乔梦瑶喜欢参加集体活动,顺便也给宋宜年拉上。 宋宜年并无异议,只是反复地看了看手机消息,情绪稍微走低。 但她已经知道梁颂安然无恙,他点进通话记录,将那串陌生的号码默记了两遍,然后保存到通讯录,备注??s。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没有作业也没有家教工作,忽如其来的清闲让宋宜年有点无所适从。 她又在床上躺了会儿,即便没有什么事情,还是起床了。 她简单吃了个早饭,然后和李清华说下午和同学们出去玩,李清华没说什么,只问她口袋里有没有钱。 宋宜年说自己有钱,但李清华还是塞了两百给她。 她的态度很真诚,但是宋宜年还说些拿不准,她可以花这两百块钱吗? 还是说像之前一样,李清华只是给了她钱,但是没有给她支配这笔钱的权利。 宋宜年并不清楚。 上午,她又背了一会儿六级单词,等到乔梦瑶给她打电话,要她帮忙挑衣服,宋宜年才停下来。 乔梦瑶一直都是一个漂亮爱打扮的姑娘,她的衣柜里有许多时髦的衣服,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冬天里,她还能准备出毛绒绒的大衣,漂亮的靴子和耳环。 乔梦瑶:“乐乐,你今天穿什么啊?” 宋宜年淡淡道:“就是平时那些。” 乔梦瑶:“那你化妆吗?” 宋宜年:“……涂个素颜霜也行。” 乔梦瑶:“年年,你平时都不化妆吗?” 宋宜年:“还没学会呢。” “好吧,反正你本来也好看。”乔梦瑶挑好衣服,又约好两人见面的时间,宋宜年才挂了电话。 宋宜年对装扮自己的兴趣不是很大,挂了电话,她只给自己涂了点素颜霜,看上去更白了一些。 她的眉毛形状好看,又黑又浓,肌肤也干净,鼻梁也够高,嘴唇也红。 硬要说什么毛病,就是戴眼镜挡住了一点眼睛。 可还是能看得出,眼睛是大而明亮的,瑕不掩瑜。 宋宜年放弃化妆了。 中午时间,张琪把聚餐的地点发到了群里,大家也陆陆续续动了起来。 乔梦瑶先来找宋宜年,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才去聚餐的餐厅。 她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乔梦瑶推开门,宋宜年跟着她走进来,本来正在跟人说话的张琪忽然站了起来,忙不迭地走过来。 张琪:“乔美女,乐乐姐!稀客呀。” 乔梦瑶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阴阳什么。” 宋宜年知道,张琪是暗戳戳吐槽他上次去乔梦瑶学校,但乔梦瑶在跟帅气男同学在图书馆学习,根本不见他的事儿。 张琪:“只有真的做错事儿的人才会觉得被阴阳,你看乐乐姐怎么就没说我阴阳。” 宋宜年微笑着看两人拌嘴:“你们两个别扯上我。” 张琪正色了不少,细细地看着宋宜年:“你又漂亮了。” 宋宜年:“你也是。” 张琪本来底子就不错,高挑身材,五官好看,学会穿搭,又烫了头发后,立刻成为帅哥一枚。 “我就不用漂亮了吧,”张琪手一摊,“我是男的啊。” 他的抱怨让大家都笑出声来。 乔梦瑶道:“瞅你这德行。” 张琪没搭理她,朝宋宜年张开手臂,宋宜年大方地和他抱了一下。 张琪又要抱乔梦瑶,明明大家都是同学,但乔梦瑶似乎没有宋宜年的自然。 他们分别落座。 陆陆续续的,还有好多同学也来了。 大家一起聊高中时代的糗事,又分享大学生活,即便许久不见,大家仍旧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张琪接了一个电话就站起身:“我去外面接个人?” 同学们:“还有谁要来啊。” 张琪扫了眼宋宜年,“嗯”了一声:“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套上外套,离开包厢。 乔梦瑶继续讲在大学校园里遇到的渣男学长的故事。 “你们不知道,这个男的生病了,竟然还要骗我钱花……”她说到最激动处,包厢门从外面被推开。 宋宜年的余光里出现一抹高挑的黑色身影。 她的胸口忽地颤动了一下,她看过去,张琪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材颀长,瘦高,穿着黑色羽绒服,扣着羽绒服的帽子,露出一点清晰且皮肤冷白的下巴。 保暖设别十分臃肿,但仍旧能看窥见他清瘦的轮廓。 宋宜年心跳更快了。 张琪错开身,给身后的人拉开一把椅子,淡淡道:“老同学,梁颂。” 大家似乎都有点惊讶,梁颂用骨节发白的手掌脱下帽子,稍微点头示意。 宋宜年终于看清他。 轮廓清晰的一张脸,剑眉星目,才短短半年不见,但岁月似乎带走了他身上青涩的部分,并还以他更为沉冷的气质,像是暴雪天里,孤独伫立的一棵松柏。 他瘦了,骨相更突出,沉黑的双眸更冷淡,也更明亮。 梁颂微微抿唇,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来。 猝不及防的,隔着许久未见的时光,在这喧嚣的氛围里,宋宜年和他四目相对。【】 32、第 32 章 32 “梁颂,咱们班同学,都不认识了啊?” 见包间的气氛凝固,张琪用打哈哈的语气开口,豁开沉默。 “认识,当然认识,好几不见了。”有长袖善舞的同学回应张琪,打破尴尬。 梁颂对大家点头示意,不少同学回敬后,目光齐刷刷地向宋宜年射了过来。 大家想要表达的情绪昭然若揭。 宋宜年讪讪地笑了笑,一时间,看梁颂不是,不看也不是。 “坐,梁颂。”张琪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梁颂又扫了宋宜年一眼,跟着坐下。 大家毕竟都是老同学,即便许久未见,但因为有共同记忆,也都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此时并不乏共同话题。 大家都讲了讲自己的大学生活,就有人将话题扯到梁颂身上:“梁颂,你现在在哪儿上大学?” 梁颂:“南大。” “挺好的,我记得你当时的成绩就不错,高考好像就比宋宜年低几分。” 听到大家提起自己的名字,宋宜年飞速地从锅包肉里抬起头,瞄了一眼梁颂。 刚刚好,梁颂正看过来。 她:“……” 她舔了舔嘴角的酱汁,默不作声。 梁颂淡淡“嗯”了一声:“她的成绩比我好。” “那你现在在学什么?”乔梦瑶实在忍不住好奇,问出来。 梁颂朝她微微笑:“人工智能。” “和计算机差别大吗?”乔梦瑶又问。 那时候的人工智能尚未蓬勃发展,只有一些十分顶尖的高校才开设人工智能专业。 梁颂沉吟片刻:“有些区别。” 他想,在座的诸位都不想听更为严肃的内容,便简单地回答了一下,果然,乔梦瑶“哦”了一声,随着一盘拔丝地瓜上来,她的注意力就飞走了。 大家聊完自己现在的生活,又不可避免地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张琪感慨道:“早知道今天通知沈老师一声好了,在学校的时候管我们这么严,离开了竟然还想他。” 乔梦瑶道:“你就是马后炮。” 张琪:“我的大小姐,我这不是才想起来吗?” 乔梦瑶:“你平常怪机灵的,偏偏赶今天掉链子。” 张琪:“你今天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两人又旁若无人地掐了起来。 每每这个时候,宋宜年总会感到深深的快乐。 明明乔梦瑶和张琪在吵嘴,并且说的尽是一些没营养的话,可这令她平静下来,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们又吵了几句,薛敏阳评价:“跟高中时候一个样。” 高中啊,提起来这个时代,大家的倾诉欲像黄河泄洪,滔滔不绝。 同学说:“还记得吗?有一次乔梦瑶和张琪吵架,给他书都撕了。” “哦,还有一次,孟芸旭回教室,刘畅的书直接扣孙川头顶了。” 大家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孟芸旭这个人,也想起他并不在同学聚会之中。 和孟芸旭这位半路而来的转校生相比,孟芸旭学体育,学习时间和文化课生对不上,常常特立独行。就连同是体育生的孙川都不了解他,同学们对其更为陌生。 这个时候,大家又想起一段往事。 “梁颂和孟芸旭是不是还在班里打过架?”有人说完,求证似地看着梁颂。 “对啊!”张琪一拍桌子,“我记着!好像是刚转学没一会儿,孟芸旭说乐乐姐什么来着,梁颂直接冲上去给了他一拳头。” 张琪看向梁颂:“你当时速度老快了,我拦都没拦住,但其实讲心里话,我也没想拦,那小子也太装了。” 宋宜年对孟芸旭这个人印象很深,毕竟班里也没有几个体育生。 但她仅仅是对他印象深,对这个人的性格,依稀只剩下一些张扬、顽劣的记忆。 可,梁颂为了她跟人大打出手? 宋宜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梁颂也不是完全不会控制脾气的人。 宋宜年看向梁颂:“有这回事儿吗?” 少女巴掌大的瓜子脸,比高中时期清减了一些,下巴颏尖尖的,眼睛玻璃似的明亮,此时正认真地看着他。 梁颂想,她瘦了一些,更漂亮了一些。 “是。”半晌,他点了点头,近乎仓促地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宋宜年又问,她仍旧看着梁颂,可声音低了一些。 梁颂沉默片刻:“记不得了。” 宋宜年“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其实不是记不得了,梁颂还记得那是一节自由活动的体育课,女生们都去小卖铺买零食玩狼人杀,男生们渐渐回到教室。 那个孟芸旭也回来了,大家不知道怎么的,话题扯到了女生们身上,孟芸旭很冒昧且不怀好意地对宋宜年发表评价。 梁颂直接拳头招呼过去。 他都记得,只不过不需要把那些冒昧的词汇和宋宜年说一遍。 这边聊完,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是精神亢奋的,很快就开始了第二个话题。 吃过饭,大家本准备着转场去ktv,可一出门,就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雪。 路面让已经有环卫工人和撒盐车除雪,通行倒是还好,可是这天气骤然冷了好几度,让大家都直跺脚。 好兴致都被这大雪浇灭了,大家研究研究决定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家里来接的,顺路坐公交的,不差钱的直接打车的。 大家三五分钟就把自己给安排明白。 到最后就剩张琪,乔梦瑶,宋宜年和梁颂四人。 张琪和乔梦瑶都存着一样的心思??那俩人好久没见,自己就不当电灯泡了。 张琪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肩膀推了推乔梦瑶的肩膀:“走啊,刚好咱俩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 乔梦瑶点头:“行,乐乐,梁颂,你们怎么回家自己研究吧,我们走了,拜拜!” 这会儿路面上没有公交,也没有出租车,俩人愣是在雪地里跑了一段路。 宋宜年看着两人的背影,不自觉笑了一声。 梁颂被他的笑声勾回注意力,垂头,静静地看她:“回家吗?” 宋宜年思忖片刻,点头:“嗯。” 梁颂:“那我送你。” “好。” 路面上一时半会儿没有出租车,好在这天气的温度宋宜年可以忍受,这离距离家里也并不是特别遥远。 她扣上羽绒服的宽大的男主,沿着街道迈开腿。梁颂跟了上来,走在她外边,挡掉了很多风。 梁颂:“宋宜年。” 纷飞的大雪里,他先开口:“本来昨天我是想着等你到家后,再和你通电话。” 竟然是在解释。 宋宜年转过头看他。 梁颂:“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我本来订了机票,但航班不断延迟起飞,最后直接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我又只好坐高铁,从南城到北城,要八个小时,所以我来晚了些。” 他漆黑的眸子分在明亮,有晶莹的雪花,一颗一颗落在他的睫毛上。 宋宜年朝他笑了笑:“不晚。” 和曾经大半年杳无音讯比起来,迟到的几个小时又算什么? 她的笑容很温和,嘴角扬起刚刚好的弧度。 宋宜年的气质仍旧沉浸内敛,像是他在图书馆中挑选而出的一卷书。 雪越下越大了,路上仍旧没有出租车。 即便是有,也刚好赶上出租车公司交班的时间,没人停下来接客。 两人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 宋宜年关心他:“你在南城待了这么久,还能适应北城的气候吗?” 梁颂:“我以为我会不适应,但我的身体对这里的印象更深刻。” “宋宜年,”他又喊了她的名字,好似郑重其事的仪式,“上次我离开,并非故意不辞而别。” 宋宜年:“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只是你没有任何音讯,所有京城的大学都找不到你,所有发出去的消息都不回,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不过当时我妈刚去世,我爸认为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他真是一个蛮横无理的野蛮人,让我妈生病发疯的是他,让我妈病情加重的也是他,逼得我妈实在活不下去,跳楼的还是他,但我才是他嘴里的罪人。” “我本来不想和他争论什么,可是我妈走了,他要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要我立刻继承他的家业,他应该比我妈还是一个疯子,我担心他会真再次囚禁我。” 宋宜年纳罕道:“再次?” 梁颂抿了抿嘴:“第一次,就是那年的,我生日。” 那天梁颂已经和宋宜年约好了放烟花,他准备出门时,和刚好回来的梁老板不期而遇。 梁老板又拿所谓的“孝顺”压他,砸了他的手机,半是囚禁的意味,帮他办了休学。 梁颂那时候并没有反抗,是因为当时乔嫣的状态很糟糕。 他的确把乔嫣视为自己的责任。 “于是办完我妈的葬礼,我就带着我姥姥离开了,他的生意做了这么多年其实并不干净,即便是已经小心翼翼的处理过,但很多事情经手太多,也留下不少的把柄。” 梁颂的声音很平静:“高三下学期那几个月,我已经收集了一些他的证据,在离开之前放出去一些,让他自顾不暇。” 梁颂自然是聪明的,他对梁老板的忍让也很有限度。 如果不是妈妈去世,他可以勉强的多忍耐一些。 而作为两人之间唯一纽带的妈妈去世后,梁颂再也没有半分顾及。 宋宜年看向梁颂,从他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层又一层,氤氲在两人中间。 “我不敢联系你,不敢联系在这边的所有人,是怕那个疯子会发狂做什么。”梁颂说着,身子又向前一步,“对不起,乐乐,让你担心这么久。” 知道了一切的宋宜年,自然不会对他生出任何烦闷和怨怼。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你爸爸知道……你爸爸知道了……” “不会的,”梁颂抬手拍了拍宋宜年的头顶,指尖扫掉落在她头顶的雪花,“他到底不能真的对我做什么,更何况,我还有一些他的证据。” 最坏的打算,不过是玉石俱焚。 可宋宜年哪里敢想这些,她只是普通的人普通的长大,从未经历过这种波澜壮阔和勾心斗角。 她看梁颂现在北城的路上,只会觉得危险。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拉着梁颂的手臂:“不行,不够安全,你还是先走……” “不着急,”梁颂又另外一只手拉开宋宜年的手,变成他主导的地位,“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 宋宜年想听完立刻将他送上离开的火车。 却不想,梁颂忽地笑了一下,他的眼里似乎落进了此时并不在的星光。 “宋宜年,你有没有发现,我很喜欢你。”【】 33、第 33 章 33 细密的雪花落下来,一颗两颗……纷纷落在两人的眼睫上,再被体温蒸烤,融化成晶莹的水珠,在她的面颊上缓缓流淌。 宋宜年被梁颂突如其来的告白扰乱了阵脚,心脏砰砰直跳。 她仓促地眨了眨眼,梁颂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双眸很亮,像是映着雪光的晴空。 宋宜年:“我……” 梁颂仍旧看她,似乎并不想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是柔和的性格,看似没有任何棱角,内里则是和梁颂同样的倔强。 被梁颂这样看着,她知道这短短的路程,一定要给他一个答复了。 “那你知道,”宋宜年轻轻地开口,“知道我喜欢你吗?” 她说完,也去看梁颂。 梁颂似乎没想到到她会如此直白的回答他,并且将问题重新抛给他。 他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知道。”他语气自然地回答,“我也很高兴,你也一直喜欢我。” 他回答得比她还要直白,大方。 宋宜年本想将问题抛回去,可还是在无形之中,被梁颂牵引着向前走。 现在怎么办?她有些沮丧地想放弃“博弈”,任由他的引导。 梁颂又笑了笑,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向前一步,冰凉的手拉起宋宜年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手心冰凉的温度令宋宜年如触电般酥酥麻麻,大脑晕乎乎的。 梁颂又抬手拂掉她头顶的落雪:“走吧,送你回家,这雪越来越大了。” 宋宜年的所有感官都被他冰凉的手掌占据,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好。” 北城本就是一座小城市,只要愿意,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雪落下了一层又一层,越靠近厂区的地方,越没有环卫清扫,地面堆了不少的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即便是这样,宋宜年也想,这条路可以越来越长。 宋宜年总感觉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话没说。 谈恋爱啊,不是都需要一个仪式和流程吗?比如或许短暂但必须需要的暧昧期,比如一次正式的告白,一句郑重其事地“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他们两个,怎么直接跳过了这一步,现在算是谈恋爱吗? 宋宜年想着,又转头去看梁颂。 羽绒服的帽子太过宽大,她脖子动了,帽子却没动,眼睛转到了帽子里。 梁颂用另外一只手拨开她的帽子:“怎么了?” 他的眼睛那样清澈,但那样晶莹。 宋宜年朝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 “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 梁颂的眉毛稍微轻挑,然后将帽子脱了下来。 暗淡的路灯照在他头顶,雪花纷纷扬扬,宋宜年看他像是看一场隔世的恍惚梦境。 他还是那样清冷又孤高的模样,宋宜年看着,心里愈发柔软。 “看到了看到了。”宋宜年踮起脚尖,重新为他把帽子戴好,“你别冻感冒了。” 梁颂也朝她笑了笑:“没关系。” 两人继续向前走,雪地令宋宜年的下肢冷得近乎麻木,露出的口鼻也是冷的,只有放在梁颂口袋里的那只手,掌心已经泛起了潮热。 不知道是两人谁先流汗的,但交错的那两只手,总是热的。 一路就要走到厂区,宋宜年这才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今天住在哪里?” 梁颂道:“随便找个酒店住住吧。” 他长途奔波,已然是有些疲惫,可是宋宜年不能邀请他上楼坐坐。 宋宜年有些沮丧:“可是你爸爸……” “不要在乎他,”梁颂说,“虽然他巴不得绑我回家,但也不会对我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至少不会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 毕竟梁颂还是他的孩子,梁老板仍旧是一个传统的人,需要有梁颂作为他“传宗接代”的证据和硕果。 最重要的是,梁老板的生意并不清白。 梁颂举报一次,也没有奉上全部证据,他手里仍旧有梁老板的把柄。 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些幽深的,上不来台面的内容,梁颂不想和宋宜年讲。 “真的吗?”宋宜年清澈的双眸里仍旧有疑惑 梁颂点了点头:“当然。” 厂区门口的雪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已是深夜,并没有人愿意出来清扫门前雪。 许久没人维修的路灯昏昏暗暗的,就照见一块巴掌大的四方的天。 梁颂捏了捏宋宜年的指尖:“我再送送你吧。” 这样寒冷的冬日,可两人却像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宋宜年低头羞赧地笑了笑:“好。” 两人就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宋宜年家楼下走。 这个时间还算早,许多人家还开着灯,灯光从一个个规规整整的窗口露出来,像是一个个安静又温暖的盒子。 宋清弥很想此时此刻可以和梁颂钻进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个盒子里。 再长的路也走完了,现在单元门门口,宋宜年跟梁颂摆手:“你快去找住的地方。” 梁颂:“嗯。” 宋宜年:“到时候记得和我说一声。”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自然而然的就行使起女朋友的权利了。 梁颂倒也很自然的进入了男朋友的身份,朝她点点头:“一定。” “天太冷了,你快上去吧。” 最后宋宜年还是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上了楼。 直到坐在家里,她还有些恍惚??怎么这就和梁颂谈恋爱了? 不会是在做梦吧? 她捞起妈妈给准备的,还没有完全融化的冻梨狠狠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冻梨,硌得她牙疼,这才让她找回知觉。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梁颂就将如今住宿的宾馆名称和地址发给了宋宜年。 宋宜年:你早点休息。 梁颂:好。 可嘴上这么说,两人的消息还是一条接一条地发着,没有谁有准备睡觉的意思。 最后过了凌晨,本就暖气不足的,家里更是冷得难受,聊天实在太冻手了,宋宜年才放下手机,去睡觉。 可这一夜她也睡不好,半梦半醒似的,脑袋里总想着事儿。 一会儿想梁颂的微笑;一会儿想到和梁颂牵手走过的长长的路;还有暴雪天里,他掌心的潮湿。 她也会想到姚欣。 可宋宜年早就发现,在这半年的等待里,她似乎早已经不在意这件事。 姚欣算是她的对照组,或者是青春的假想敌。 她看到她会产生一些自卑的情绪,这和梁颂没有什么关系。 宋宜年确实还惦记着那个拥抱,她决定有时间问问梁颂。 - 翌日,宋宜年早早就醒了,睡醒时手机里已经躺着梁颂的消息。 大雪过后,艳阳高照,雪地一片晶莹。 宋广平扫雪去了,外面能听到板锹和地面碰撞的声音,一派浓郁的生活气息显示出来。 宋宜年缩在被窝里回梁颂:你不累吗?怎么醒这么早。 梁颂:睡不着就醒了。 梁颂:你呢? 宋宜年:我也是。 梁颂过了一会儿。 梁颂:今天你还可以出来吗? 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家里对她的管控更为松懈。 宋宜年:能。 早早的,她便收拾好,怀揣着巨大的秘密似的一路飞奔着下楼。 她和梁颂在北城逛了一圈又一圈。 横穿北城的那条河已经结冰。 冰面上一部分做老年文化中心,一部分被私人承包下来滑冰,还有一部分有老人在冬泳。 他们从商场里出来,在路边买了两根糖葫芦,逛到了河边。 滑冰10块钱一位,不限时间。 梁颂看出宋宜年眼神里的渴望,直接付了钱。 老板给他们拿了两个用废旧椅子加上冰刀做的简易冰车,又拿来两个铁锥,就让他们入场。 现在是寒假时间,滑冰场里有不少的小朋友。 宋宜年躲着小朋友,但躲不过梁颂,他被梁颂拉着在冰面上滑了一圈又一圈。 速度快得时候,她都能听到自己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尖叫。 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落在梁颂的发梢,将他那双浓黑的眸子几乎照的透明,又反着冰面上的光。 北城的冬天是缺乏娱乐活动的,洗浴算是冬日休闲活动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可两人都各自觉得这样尴尬,谁也没有提出来去玩一下。 梁颂一时冲动回来北城找他,其实他的期末还没有结束,明天晚上还有一门考试在等着他。 得知这个消息,宋宜年几乎要惊掉下巴,匆忙催他赶紧回去。 梁颂倒是怡然自在:“现在坐高铁回去也要好久,不如我等明天白天坐飞机回去。” 宋宜年向来是喜欢做计划的人,觉得他这个想法不是很稳妥。 梁颂却打断了她:“乐乐,你想看烟花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仔细地看她表情。 梁颂已经看出了端倪,朝她笑了一下:“晚上等我。” 北城的冬日夜晚降临的特别早,5:00的光景,外面就黑的差不多。 宋宜年不知道梁颂的“等他”是什么意思,即便问他,他也神秘兮兮的。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宋宜年忽地听到天边一声闷响,有一束烟花飞上天空,绽放开来。 随机,一束两束…… 色彩斑斓而形状各异的烟花在天边沸腾着,叫嚣着,各种颜色隔着窗映进她的双眸。 这些烟花的造型很特别,颜色也独特。 是很罕见的,看上去就可知晓价格不菲的品类。 宋宜年震惊极了。 他知道这应该就是梁颂说的烟花。 可是梁颂人呢?看着烟花的距离并不近。 手机又响了一声。 梁颂打来电话。 “乐乐,我在你家楼下。” 宋宜年震惊地顺着窗户往下看,楼下正有一道颀长而高挑的身影朝他挥手。 他的出现如同烟花一般灿烂又惊喜。 宋宜年胡乱地套了一件外套,快步跑下楼。 外面的雪堆了一团又一团。 晶莹的,洁白的,应着梁颂的身型。 宋宜年跑到梁颂身边,忽然又想到这是自家小区,可能走几步就是熟人,又硬着头皮给他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 头顶的烟花仍旧一簇一簇地绽放。 梁颂看着宋宜年,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些本来是去年我生日该放给你的烟花。” 他轻轻开口,前尘往事,仿佛一瞬间在眼前铺展开。 寒冷的空气里,两人对视了好久,不知道是谁先向谁靠近了一步,两人逐渐紧密地拥抱在一起。 小区里的人间烟火映在他们脸上,天边的烟花不知疲倦地盛开。 两人看着彼此,目光逐渐缱绻,呼吸也不敢加重。 烟花落下后留下长久的黑暗。 这个黑暗里,两人似乎达成某种隐秘的秘密。 宋宜年的眼镜被梁颂摘掉了。 两人的嘴唇颤抖而带着珍惜意味,贴在了一起。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那样美好,那样惊喜,那样令人流连忘返。 天边的烟花持续绽放起来。【】 34、第 34 章 34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是简单而清淡的。 并没有什么辗转厮磨,只是将嘴唇和嘴唇靠近,两颗心也随之靠近了。 他们的嘴唇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柔软和呼吸,宋宜年闭上眼睛。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烟花燃尽,四下变成黑黢黢的一片,夜色里,只有梁颂的双眸分外明亮。 宋宜年心中忽如其来地泛起羞赧,她不好意思抬头面对梁颂,嘴唇分开后,将头抵在梁颂的肩膀。 梁颂能看到她一节柔软的脖颈,被风吹得有些苍白。 他抬起双臂,停在半空,最后下定决心似地,紧紧地将宋宜年拥进怀里。 两个身体相互靠近,好似能在这严寒天气里,互相取暖。 宋宜年听到乔梦瑶的恋爱历程,她虽然谈过许多恋爱,但好像都要在在一起之前拉锯一阵子,再然后,牵手,拥抱,接吻。 每个环节都要跟高考似的重要。 这下轮到她谈恋爱,怎么所有流程都按了加速键似的…… 但又那么自然而然的,好像他们谁也没阻止彼此,一切就都发生了。 这个天气有点冷,梁颂将脸颊贴在宋宜年的脸上,略带亲昵地稍微蹭了蹭。 “天冷,你连衣服都没穿好,赶紧回去吧。”梁颂说。 宋宜年虽然不想和梁颂分开,想时时刻刻和梁颂黏在一起,可想到梁颂还没完成的考试,只好点了点头。 “嗯,你是不是也要去赶飞机了?” 北城这座小城市并没有机场,梁颂想要坐飞机,得先去省会城市才行。和坐高铁相比,虽然省了一些时间,但也挺折腾的。 “嗯,回去歇一会儿就得过去了。” 两人虽然说着分别的话,但谁也没先松开谁。 好像彼此都很珍惜很眷恋即便没什么意义,但仍旧要待在一起的时光。 最后还是李清华给宋宜年送零食发现根本找不到人给她打了电话,两人才依依惜别。 - 梁颂回到南城,开始陆陆续续进行期末考试。 两人仍旧常常在手机上聊天,偶尔也煲电话粥。 时间久了,李清华也就发现宋宜年的异常,试探地问她:“最近天天都和谁打电话呢?” 宋宜年挪开视线:“和乔梦瑶呗。” 李清华:“乔梦瑶和你这么近,不见面天天打电话啊?” 宋宜年:“嗯,期末没考好,她爸妈不让她出来玩。” 李清华打消了疑虑:“那你给她补补课啊。” 宋宜年:“行。” 乔梦瑶学师范类生物的,宋宜年压根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过有了乔梦瑶给打掩护,宋宜年和梁颂的恋爱就这样隐秘地进行着。 梁颂和郑奶奶在学校附近住下来,郑奶奶有退休金,梁颂还有妈妈留下的信托基金,并且他早就开始接一些网络公司的外包赚钱,即便离开了梁总,他的生活也并不拮据,甚至生活品质没有任何下降。 很快,到了过年时间,距离梁颂的生日也越来越近。 宋宜年没办法去南城陪他过生日,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宋宜年:“去年的生日我没给你过,今年的还是过不到。” 她的语气听着很是失落。 隔着电话,梁颂安慰她:“等你开学,我去找你,好不好?” “就是一个生日而已,我本来也不是很在乎。” 宋宜年眼眶有点发酸,被梁颂这么一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很想很想他。 “你来找我不会耽误上课吗?” 梁颂:“不会,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去上课。” 宋宜年:“……” 梁颂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也是想见他的,哼笑了声:“就这么决定了。” “好……”宋宜年趴在桌子上,下巴垫在手上,闷闷道,“那等开学再见吧。” 因为有这个约定,宋宜年从小到大,头一次如此期待开学。 二月末,宋宜年踏上了回京城的火车。 临上火车前,脑海里浮现出李清华和宋广平的面容,宋宜年隐隐有背井离乡的惆怅。 而随着火车驶出山海关,真正离开家乡,那份惆怅就被稀释得很淡。 她在脑海里努力构建未来的生活,好好学习,和室友处好关系,做好兼职…… 就好像她知道身后的家乡回不去了,就必须要自己在外面做出成绩来。 宋宜年又想到了梁颂。 南方的学校寒假相较于北方普遍短一些,梁颂开学时间比宋宜年早。 他现在在做什么?在和朋友打篮球,还是在写外包的程序…… 火车上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她十分随机地收梁颂的消息,再回他消息。 有时候信号好一阵,她才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根本对不上,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 可即便这样,漫长的旅程里,两人竟然靠着聊天聊完了全程。 回到学校,宋宜年匆忙地准备开学。 她去年家教的小朋友成绩不错,家长准备再雇佣她一学期,宋宜年打算等小朋友这学期第一次月考成绩不错后,就给自己提涨薪。 大学生活是繁忙而充实的,她整个人忙了起来。同时又期待着和梁颂的见面。 她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她心里总是觉得,一定要有完整的许多天来陪着梁颂才行。 梁颂倒是从不这么觉得。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两人通了一个电话,宋宜年的语气听着有些失落。 梁颂当时没说什么,晚上就给宋宜年发来了订票信息。 梁颂:周五只有上午有一节课,不重要,逃了。 宋宜年心里的欣喜就像气泡似的沸腾起来,可仍旧严谨地敲下几个字。 宋宜年:可是我周五要上课…… 专业课,教授会点名。 梁颂:没关系,我陪你。 宋宜年还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一声。 梁颂:我很想见到你,宋宜年。 他的言辞是如此恳切。 宋宜年心理泛起细腻的感动。 宋宜年:嗯,我也是。 结束聊天后,宋宜年像是被幸福砸晕了似的,一时间头脑有些晕乎乎的。 她想着到时候带梁颂去什么地方玩,用手机做了半天攻略才想起来梁颂就是京城人,哪里用得着她带呢? 那他们就先逛逛学校吧…… 京大怎么也说不上差,但是如果说哪里好玩,宋宜年觉得都一个样。 思来想去,宋宜年觉得?饬一下自己最简单。 大晚上的,她对着穿衣镜比划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就连室友都发现她的不对劲。 “年年?你怎么了,平时你挺不爱打扮的啊,怎么忽然还搞上穿搭了,搞对象了啊?” 室友问完,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更吓人的是,宋宜年竟然点了点头。 宿舍里静默两秒,然后几个室友一起叫出了声:“真的假的?” “哪个学校的?大几了?你们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了,怎么没跟我们说……” 大家有无数个问题要八卦,宋宜年被她们包围着,羞赧地一个个解答。 南大,京城人,高中同学,学人工智能的。 室友们一致认为这个条件可以配宋宜年,然后又起哄让梁颂请大家吃饭。 宋宜年和梁颂说了这件事,梁颂十分大方地答应了。 周四晚上,梁颂将近凌晨落地机场。 宋宜年一个人去机场接机,即便不是旅游旺季,这个时间的京城机场里,也有一班又一半的游客往外涌。 宋宜年很快就看到了梁颂,高挑的个子,黑发蓬松,下颌线条清晰,刚从飞机上下来,羽绒服外套随意地套着,单肩背着一个大书包。 她高高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梁颂!” 梁颂立刻看了过来,嘴角露出一个清晰又满足的笑意。 他快步朝宋宜年走来,又在她面前站定,朝她歪了歪头。 ……似乎是需要她表示点什么。 宋宜年扯着他的衣袖,伸手抱了抱他,梁颂回以更紧密的拥抱。 “我想你了。”宋宜年小声地说。 梁颂揉了揉她的头:“笨蛋,我也是。” 梁颂松开她,又握紧她的手。 两人一起打车,回宋宜年的学校。 梁颂决定在宋宜年学校外面对付一夜。 梁颂:“你今天的查寝怎么办?” 宋宜年脸不红心不跳:“阿姨知道我不喜欢乱跑,平时也不重点查我们宿舍,我就让室友说我睡着了,然后跑了出来。” 这倒是一个办法。 梁颂又随口问:“那你一会儿怎么进去?” 宋宜年:“……”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锁了大门的宿舍还能进去吗? 那要不能进的话…… 宋宜年瞥了梁颂一眼,刚好撞上他考过来的目光,明明是沉沉的夜色里,她还是双颊飞速一热。 “我问问室友……”她连忙拿起手机,在宿舍群发出询问。 幸好,宿舍有一个没有被围栏围起来的地方,可以从那里翻回宿舍楼。 宋宜年和梁颂说了结论,梁颂点了点头,正色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宋宜年摇头:“不了,我送你去酒店。” 梁颂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送你吧,大晚上的,我担心你。” 宋宜年脸一热:“梁颂,你知道这种被围栏围上的地方叫什么吗?” 梁颂思索一下:“什么?” 宋宜年:“狗洞。” 梁颂:“……” 说是狗洞,那就是说通道狭窄,不好过人。 他们如果恋爱了许久可能不拘小节,可现在分明是热恋,宋宜年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在恋爱对象面前做这种事。 梁颂沉吟片刻:“那到时候我转过去,不看你。” 那是看不看的问题吗! 但到最后,宋宜年也没扭过梁颂,梁颂坚持送她回宿舍。 钻进狭小的洞口,宋宜年站在宿舍走廊里,隔着枯萎的树枝,借着头。 梁颂点了点头:“早点睡。” “晚安?” “晚安。” 梁颂的语气清清冷冷的,像是一捧落入水中的月光。 宋宜年雀跃地走进楼道,钻进电梯,感受着过快的心跳。 ? 隔日,宋宜年大早上有一节专业课。 两个班一共不到四十人前来上课,宋宜年专门拉着梁颂坐在后面。 室友们听说她男朋友来了,懒觉也不睡了,妆也不化了,一大早就来教室“围观”宋宜年之男友。 梁颂谈吐得当,彬彬有礼,但仍旧有一点冷意,气质和有脂粉气的男生不同。 大家看过之后,一致在群里好评,纷纷表示这门恋爱宿舍通过了。 宋宜年偷偷看群消息,然后准备上课。 梁颂闲下来也有自己的娱乐可以做,宋宜年认真听课,偶尔偏头,看看梁颂。 第一节午休的时候,宋宜年趴在桌子上和梁颂说话,梁颂勾住宋宜年的手,两人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儿。 教授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过来,看了看宋宜年,又看了看梁颂,咳嗽一声。 “小宋,我们金融系有这么帅的男生吗?” 他这一打趣,全教室都笑了起来,惹的宋宜年双颊通红。【】 35、第 35 章 35 宋宜年感到羞赧,自然是不愿意回话的。 几个室友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笑嘻嘻回答教授:“没有!那肯定没有。” 教授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局面没见过,只是朝宋宜年抬了抬下巴,道:“带男朋友来教室坐在后面干什么?去,到第一排坐着去,我站在你这里都看不清ppt。” 宋宜年心里想着,您看不清也有可能是老花眼。 但她只敢在心里这么偷偷地想着,行动上,还是拉了拉梁颂的衣袖,和他挪到了前排。 一路上往前走,赢得教室里大部分人投来注视的目光,宋宜年羞得脸要滴血一般红。 老教授丝还在后排背着手感慨:“大学期间,谈个美好的校园恋爱是很不错的,到了研究生,有可能就没机会了,你们的一些师姐,有时候都带孩子来上课。” 宋宜年:“……” 怎么又提到孩子了,这下她真是不敢抬起眼,甚至连梁颂也不想看一眼了。 - 周五唯一的一节课结束,宋宜年大出一口气,老教授一说下课两个字,她就拉着梁颂跑了出去。 两人渐渐挤进了拥挤的人潮,梁颂嘴角挂浅淡的笑意,有些好笑地看她:“乐乐,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听得出他是在打趣自己,宋宜年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他顺势把宋宜年的手握在手里。 “你带我在你学校逛逛吧,乐乐。”梁颂说。 宋宜年点了点头。 京城三月,乍暖还寒时候。 一出教学楼,冷气扑了满脸。 按照和教学楼的距离,宋宜年依次带梁颂看了图书馆,操场,食堂,这三个她经常出现的地方。 在图书馆里,宋宜年拉着梁颂到三楼影音室,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经常来多媒体教室学习,因为这里位置多。” 梁颂挑了挑眉:“这么巧,我也喜欢在多媒体区学习。” 区别在于梁颂需要敲电脑,在正常区域学习,即便是个帅哥,也有可能在校园表白墙被挂。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还会有这样微妙的相似,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呢? 宋宜年抿嘴笑了出来。 所有学校的图书馆总结起来都是一个样子,他们很快离开图书馆,往操场走的路上,不知为何有一滩水,此时已经结了一点冰。 宋宜年体内的基因在看到冰的那一刻就被激发出来,她松开梁颂的手,稍微摆地小跑,跃跃欲试的去滑一下。 但她人还没跑出去,就被梁颂从后面拉住了。 “哎,宋宜年,”梁颂又好气又好笑地语气说话,“你这姑娘对冰是不是有什么执念啊。” 宋宜年回头看他,阳光穿过枯萎枝桠,在他身上光斑横斜。 她忽然就想到他们初次相见那一天,北城市图书馆外面台阶上结了冰,她走上去,马上要摔倒的时候,被人从身后稳稳接住。 她回头,就看到了梁颂。 想到那一天,宋宜年心里莫名柔软:“你不懂,我们都是这样的,从小喜欢玩冰。” 梁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第一次见你那天,明明还有别的路,你们非要下饺子似地滑倒。” 梁颂当时的想法就是,那几个男生没轻没重的,这个姑娘不至于吧? 结果,她还就真至于。 宋宜年愣了一下:“你知道那个时候是我?” 梁颂扬了扬眉:“当然。”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当你将一次与他的相逢作为记忆锚点后,忽然惊觉,那也是对方的锚点。 两人所有感官,所有心跳,好似可以从那时开始同步? 宋宜年又笑了起来,揽住梁颂的手臂:“那你怎么不和我说!” 梁颂:“我以为你不记得我。” 宋宜年:“我在老班办公室看你的时候,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认出你了吗。” 梁颂耸了耸肩:“你在学校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看着就是学委派头。” 宋宜年:“所以你是认出我了吗当时?” 梁颂:“自然。” 宋宜年摇了摇他的胳膊:“其实我也是。” 梁颂:“嗯,后来我就知道了。” 那么久远的相遇和误会,终于在此刻澄清。 她们又沿着宽阔笔直的校园街道,往操场走过去。 操场对于宋宜年而言,只是偶尔遛弯和上体育课的所在,她觉得没什么意思,没逛一圈就拉着梁颂离开了。 梁颂说好了要请宋宜年的室友们吃饭,饭店就定在学校外面一间平价很好的餐厅。 时间差不多,他们又一起过去。 梁颂大方,谈吐绅士有礼,对待宋宜年很珍视。 一顿午饭下来,大家对梁颂更满意了。 大学时代女生身边的人对她男朋友满意与否,在恋爱里占有非常大的作用。 比如?? 两人冷战的时候,女方朋友愿不愿意替男方说句话;男方找不到人的时候是否可以直接找到女方朋友。 吃过午饭,梁颂加了她室友们的联系方式,毕竟是异地恋,梁颂越深入宋宜年的社交网络,就越有安全感。 - 下午的时间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要在外面到处逛逛,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两人在一起,宋宜年就觉得自己开心得冒泡。 她听室友说,十公里远的地方有个道观很灵,她打算去拜一拜。 梁颂自然没有意见。 这间道观从外面看稍显破败,但现在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强行交香火钱。 宋宜年去拜了文昌帝君,又去拜了拜神,还和梁颂靠在池子边看许愿池里的乌龟游泳。 宋宜年:“它工作怎么这么简单?一动不动的。” “它活着就是一动不动的。” 梁颂话虽这么说,但始终没有看许愿池里的乌龟一眼,他的目光好似黏在了宋宜年脸上。 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再是高中时候的学生头,被她胡乱地在脑后扎了起来,散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一些贴在白嫩的脸颊上。 她嘟着嘴,大抵是想到家教兼职,有一些愁容。 但那些苦恼仍旧抵不过少女脸上的q青春明媚,成了一派娇憨。 梁颂下意识地拨开她零碎的头发,微凉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宋宜年回头看过来,语气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 梁颂指尖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探过身,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下。 宋宜年立刻四处张望,可这座道观确实信众稀少,左右都没有一个人,她放心下来,脸却红了。 “怎么突然亲我。” 梁颂朝她笑了笑:“你看着很好亲。” 但要调情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无比真挚。 好似刚才那一刻,不过是阳光晒过古树苍柏,香火缭绕下,少年一瞬间的,虔诚的意乱情迷。 宋宜年朝他靠近了些,双臂横在栏杆上,将头埋在臂弯中。 许愿池里,水光潋滟。 小小的道观消磨了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宋宜年发觉,自己总是能这样轻易的爱上和梁颂在一起,不追求效率,毫无目的的闲暇时光。 他们牵着手走出道观,道观外面有摆摊算命的,68元一挂。 宋宜年不知道怎么了,一向省钱的她,竟然坐下,给出八字,让先生帮忙算一卦。 她:“问事业吧。” 她想知道她的雇主会不会顺利给他涨工资,她想多攒一些钱,到时候去找梁颂。 老先生拿出纸笔排了一下她的八字,还有什么的流年大运。 宋宜年问什么就答什么,什么财运啊,有;事业运啊,也有。 宋宜年高兴起来,拉着梁颂也来算一卦。 梁颂向来是不信这个的,但架不住宋宜年兴致正高,他不想让她扫兴,说完八字后,不假思索道:“看姻缘吧。” 大师越看越眉头紧皱:“日主衰弱,官杀混杂,刑冲破害……” “恰好流年不利,”大师看向梁颂,“这是身弱,容易遭遇意外,英年早丧的命盘啊。” 梁颂知道这些搞鬼鬼神神的人最爱瞎说,一般这么说就是为了要钱。 他浅浅笑道:“那怎么办?大师。” “你胡说!”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宋宜年有些急切和愤怒的声音,她双颊不正常的红起来,拉着梁颂起身。 “这是天命,不是我胡说。”大师老神在在地说。 宋宜年:“你就是胡说,你们这群算命的,为了挣钱连脸都不要了!” 说着,宋宜年拉着梁颂就要走。 认识她这么久,梁颂从来没见过她情绪如此波动过,这气闷来得太超乎寻常,可是算卦的钱他还没给。 他一边被宋宜年拖着,一边回头看大师。 大师脸上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笑容,但也只朝他摆摆手,示意这挂算了。 梁颂任由宋宜年将自己拉远,然后再把她抱进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的,你别当真。” 宋宜年也愣了。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感到一阵心慌,而且她确定这是心慌并不是全新的感受,好像在许久许久之前,她已经体验过。 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我最讨厌这些乱说话的了,”宋宜年说,“亏我还给他钱了,他就说要坑我们。” 梁颂拍了拍她的后背:“嗯,我没给他钱,就相当于给你报仇了。” 宋宜年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 两天的假期很短,短到不过弹指一须臾。 临分别前,在机场,梁颂也这样抱了宋宜年很久。 那个时候他们感觉彼此连呼吸都放慢了,好像在尽力呼吸对方身上的味道,听对方的心跳,试图用几分几秒,慰藉见不到对方的漫长时间。 梁颂走进安检前,亲吻了宋宜年的额头:“我下个月再来看你,不要不开心。”【】 36、第 36 章 36 梁颂回去南城,随着飞机的起飞,宋宜年感觉自己心脏的一块也被随着他飞走了。 她仍旧是甜蜜的,同时也心生惶惑。 虽然她还不懂这份惶惑是为了什么,但她脑袋里还时不时飘出来那位算命师傅的话,她暗自在心底下决定,下次路过他的算命摊,要把他的招牌踢飞。 时隔多日,宋宜年和梁颂晚上通视频电话。 两人不知道怎么又聊到了这位算命师傅,宋宜年拧着眉头,气鼓鼓地将心理活动重复了一遍。 梁颂好笑地看她:“我都有点羡慕算命师傅了。” 宋宜年不明所以:“为什么?” 梁颂:“他比我还能调动你的情绪。” 谈恋爱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摩擦是不可能的,宋宜年有时会不开心,但通常还不等梁颂来哄,她就已经自己调理好了。 梁颂有时候还真想体会一下室友白天黑夜哄女朋友的感受。 闻言,宋宜年认真地白了梁颂一眼:“这样你满意了吗?” 梁颂轻哼了声:“算了。” 他靠近摄像头,屏幕里只剩下他一张清隽冷静的脸:“生气要耗费许多力气和生命。” 在和梁老板的持久抗争后,他早已体会过将生命浪费在无用的情绪上的崩溃。 “油嘴滑舌!”宋宜年嘴上这么说,但脸还是红了起来。 她透过屏幕,用双眸仔细去描摹梁颂的样貌,望眼欲穿似的。 梁颂那边传来一些其他人的声音,他离开镜头去说话,没过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我姥姥,”梁颂主动说,“她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和你打视频电话。” 宋宜年问:“和我……?” 梁颂点了点头:“她还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是。” 他深沉的双眸看着她,眼神坦荡。 这种相当于被男朋友公开的谈话,让年轻的宋宜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 她年纪还小,谈恋爱这件事只敢偷偷的,不知道梁颂为什么会这么坦荡。 她甚至有点怕郑奶奶不喜欢自己。 “那……那郑奶奶怎么说的。”她问。 梁颂淡淡地笑了笑:“姥姥让我代她向你问好,还邀请你有时间来南城玩。” 这就是默认他们谈恋爱的意思了。 宋宜年的脸又红了一下,只不过宿舍网络有些差,梁颂看不出来罢了。 “我一定会去的。”她也想看看梁颂生活的城市,看看他的学校。 时间不早了,宋宜年的宿舍需要每晚熄灯,室友已经陆陆续续上了床,宋宜年过去关了灯,然后抹黑上了床,将视频模式调整到语音,戴上耳机。 两人听着彼此的呼吸进入梦乡。 - 宋宜年决定暑假去南城玩。 那个算命师傅虽然是骗钱的,但还是让他歪打正着??雇主给宋清弥涨了工资。 宋宜年要在学期内多给朋友上几节课,多攒一些去南城的经费。 而从络信号交流。 梁颂保持着一个月来京城一次的频率。 南方学校的暑假大部分要比北方的长,六月初,梁颂考完了英语六级和期末考,便订好了来京城的机票。 宋宜年还没有到期末周呢,但仍然觉得梁颂这样频繁来往京城的行为有些浪费钱,因为等到她放暑假,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那个时候他们可以在一起很多很多时间。 电话里,宋宜年劝梁颂把机票退了:“你六月初过来,我还要给小朋友上课,即便是周末,我也不能全来陪你……” 即便是已经恋爱了,但少女的自尊心,不能让她完全没有顾虑地谈钱。 梁颂说:“我可以在京城待很久,周内我也可以陪你。” 宋宜年:“那你就又要自己待很久。” 梁颂:“我可以去找高中同学。” 他之前在京城读书时,也有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学。 “可……”宋宜年皱着眉头,还要劝阻什么,却被梁颂打断。 “乐乐,你今天怎么了?有点急躁。”梁颂的语气很平和,带着关切。 被他这么一说,宋宜年才发现胸腔里一直憋着一股烦闷。 可是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了半晌,只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我潜意识里有点不想让你来。” 梁颂轻声安慰她:“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 “我也想见你了,就这么决定了,现在退机票,也退不回多少钱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戳中了宋宜年的痛点。 机票都已经买了,那还能怎样呢? 宋宜年咬了咬嘴唇:“那好,我和小朋友家长商量一下,可不可以调整一下上课时间。” 她自然是很期待和梁颂的见面,不忍心浪费一点点时间。 梁颂笑了一声:“好。” “等下我将航班信息发给你,不过不要来接我了,我直接去找你。” 既然最后的活动范围还是围绕在京大附近,梁颂也不想宋宜年坐两个小时地铁,折腾那么远。 宋宜年轻轻地“嗯”了一声。 梁颂要在下周四来见她,宋宜年忽然觉得,就连接下来的周一,也没有那么煎熬了。 这次梁颂来京城,也给她带了许多小礼物,比如南城特色糕点店的蛋糕,南大里新开的花……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周四那天,宋宜年怀揣着期待起床,可从她早上不小心将水杯打翻在笔记本键盘上开始,一切似乎就不那么顺利。 她上课迟到被扣了平时分,中午心烦意乱,点了外卖却被偷…… 没有一件顺利的事。 下午两点,她收到梁颂落地的消息。 梁颂:到机场里,糕点好像被压了一点,但不影响口味。 梁颂:鲜花被我放在一旁没乘客的座椅上,就是有一点蔫,不过也还好。 梁颂:机场打网约车的规则好像变了,好麻烦,算了,我直接坐出租去找你。 梁颂:迫不及待了。 宋宜年的心烦意乱没有好一点,但看到梁颂的话,还是很开心。 宋宜年:嗯嗯,我也迫不及待见你。 梁颂:一小时后见。 宋宜年:嗯。 下午没课,她在宿舍一边看论文,一边等梁颂。 不知为何,那份心慌的感觉竟然越来越强烈,她甚至无法仔细阅读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一个小时怎么还没到? 梁颂怎么还没出现在她面前? 她忽然有些焦灼,一会儿捋一捋数据线,一会拿纸巾擦一擦桌子。 就连室友都发现了她的异样,频频侧目看她。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 宋宜年看也没看名字,就接起了电话。 “你到了吗,我去北门接……” “是宋宜年女士吗?我们是机场分局派出所,请问你认识梁颂先生吗?” 霎时间,宋宜年心里的不安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下来的沉重的绝望。 宋宜年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好似什么被验证了一般。 “滚啊,你们骗子!”她激动地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桌面上,啪地一声。 室友们面面相觑,关心她:“怎么了?年年,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好。” 宋宜年努力让自己的胸口起伏变小,硬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并且试图用平和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重新捞起手机,微博同城忽然跳出来一条消息,映入她的眼帘。 机场高速突发连环车祸,6轻伤,3重伤,1人当场死亡。 死亡两个字映入宋宜年的眼睛,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有些惊慌地放大。 与此同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宋宜年脸色苍白地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宋宜年女士吗?这里是机场分局派出所,请您尽快来到京城第三人民医院,有和你男友梁颂的相关情况,等待你确认。”【】 【END】 医院接纳急诊病人后,如果联系不到对方的亲人,会先和警察局联系,警察局的人通过全国联网系统,找到对方的亲属,去医院缴费或者??认领尸体。 宋宜年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等她回过神,就被一位警察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很冷,中间放着一张床,床上盖着一张白布。 白布之下,似乎有成年男性的身体轮廓。 宋宜年扫了一眼白布,问警察:“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警察:“需要你来确认一下死者身份。” 宋宜年的嘴唇被她咬到出血,脸色白的像一张纸,她飞速地回答:“我不认识。”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就要离开。 “宋小姐,”警察叫她的名字,“您节哀。” “我知道这是所有人都不想发生的事情,可梁先生的爸爸和姥姥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宋宜年定定地站在那里。 警察:“你见了后,他的在天之灵,才会安息。” 宋宜年仍旧站着,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有勇气走到床前。 她颤抖着手指,掀开白布的一角。 再然后,似乎要麻痹自己,用力将白布全部掀开。 白布之下,是一张安静的清隽面孔,略微苍白,十分安静。 如果不是额头处深深的凹陷,好似睡着了一般。 宋宜年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呼吸已经停住。 她看着梁颂的脸,忽而感觉身边的一切声音,感官完全消失,她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瞬间发白。 梁颂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不是说要给她带南城最好吃的糕点,还带了南大最好的夏天送给她吗? 不是说好了,要在京大北门见吗? 宋宜年眨了眨眼,忽然发现,梁颂的面颊上湿润了。 “他没死,他没死。”宋宜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激动地去晃警察的手臂,警察纹丝不动,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宋宜年这才发现,是自己落泪了。 自己的眼泪,落在了梁颂的面颊上。 她抬手,去擦梁颂脸上的泪水,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皮肤的温度。 只是这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擦着擦着,宋宜年忽然陷入一种恍惚?? 静静地躺在这里的人,是梁颂吗? 这怎么能是梁颂呢? 他终于甩开了控制欲强的爸爸,离开了让他敬爱也让他痛苦的妈妈,和姥姥生活在一起,在读还不错的大学,他的前程那么风光。 他们明明才刚刚恋爱,他们的人生那么长,还有那么多美好没有体验过,有那么多风景没看过…… 他叫梁颂。 他的名字取自“颂椒添讽咏”,这是古代祝寿用的词。 他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啊!可他现在还不到二十岁。 那样年轻,那样鲜活,那样美好。 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再变成一块小小的盒子,一块方方的墓碑。 不,这不是梁颂。 对,不是梁颂。 宋宜年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子,冷静地回答警察的问题后,又冷静地离开了医院。 今天的梁颂失约了。 他没有按时来找她,没有送上鲜花和糕点。 从今天开始,宋宜年决定,要和梁颂吵漫长的一架,开始漫长的冷战。 宋宜年回到宿舍的时候情绪很不好,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还在宿舍里的室友忍不住关心她。 “年年,你怎么了?” 宋宜年没说话,大家又忍不住猜测:“和梁颂吵架了?” 宋宜年仍旧沉默,虽然大家对梁颂的印象不错,但是这个时候,还是更关心室友一些,毫无依据地站在宋宜年这一方,狠狠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不要太伤心啊。” 宋宜年嘴唇动了动,一颗眼泪落了下来:“好。” 她不知道那天郑奶奶和梁颂爸爸来了没有,又是如何处理的这件事,后来,这些和梁颂有关的人,也没有一个来联系过自己。 宋宜年也不试图先联系他们,或许说,她根本不敢面对这件事。 这样的打击太过巨大,以至于她在心里悄悄美化成一切无事。 她和梁颂只是吵了漫长的架,总有一天,梁颂会拨打她的电话。 会道歉,会说想她,然后她仍旧可以扑到他的怀里,与他在烟花下接吻。 她照旧学习,照旧上课,等到暑假,她没有如期启程去南城,室友们才发现不对劲,以为她和梁颂闹了分手。 毕竟大家私下里也给梁颂发过消息,可梁颂一条也没回过。 这样的状态,不是分手,还能是什么? 宋宜年默认了她们的想法,什么都没解释。 可宋宜年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 她一想到那个大师的话就会深深地责怪自己。 如果那天她允许大师把话说完,再让梁颂破财免灾,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宋宜年时常浑浑噩噩,脑袋里常常浮现梁颂的面容。 她在梦里看到梁颂,和他说自己很想他,梁颂却笑着让她往前走。 可是前面没有他啊! 宋宜年某一天忽然想到,在梁颂转来班级的第一天,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句子??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这是太平公主写给上官婉儿的墓志铭,是“希望千万年后,仍旧有人记得你”的意思。 还有人记得梁颂吗?宋宜年从未刻意去记住,可她某天上课走神时,手指在无意识地转笔;冬天到了,她穿上黑色羽绒服,想也没想,就将拉链拉到下巴处。 这一切都是梁颂的习惯。 他好像有一部分什么,完全地留在了她身上,比文身还深刻,比篆刻还隽永。 寒假,在李清华的三令五催下,暑气没有回家的宋宜年不得不回家。 她拖着行李箱去火车站的时候,又想到,和梁颂重新取得联系,就是在去年的这一天。 原来,她拥有他的时间那样少。 在以百岁为计量的生命里,少得那样可怜;在浩渺的宇宙中,更不值一提。 她回到家里,今年的李清华和宋广平好像知道了什么,对待她格外耐心。 常常她发呆的时候,两人会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叹息着,等待她回神,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宋宜年感觉,梁颂似乎也带走了自己身体里的某一块,以至于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空荡荡的,灌进冷风似的疼。 她对一切都提不起力气。 事情是发生在北城下雪那一天,家里还是一样的冷,宋宜年准备下楼到垃圾,才发现隔壁从屋里往外涌水。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怔愣了半晌,才回家喊宋广平。 宋广平有很老道的生活经验,说应该是郑老太太家太久没人住,这小区的供暖也不行,水管被冻裂了。 他还有郑老太太的电话,他一边撬锁一边让宋宜年给郑老太太打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重要东西怕淹的,他先帮忙抢救回来。 宋宜年拿着手机,不敢打,但不知道有意无意,宋广平已经忙活起来,不听她说什么。 这水再往外涌,要涌进自己家里,甚至楼梯都会在夜里结冰。 宋宜年似乎没有选择,拨通了郑奶奶的号码。 宋宜年屏声静气,电话没响几下,对面传来郑奶奶的声音。 “广平啊。” 宋宜年呼吸一滞,缓缓道:“郑奶奶,是我。” 对面似乎也乱了一下,“哦……乐乐啊。” “郑奶奶,你家水管被冻裂了,我爸爸要进去抢修,你家里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东西吗?我先帮忙拿出来。”她一鼓作气说。 “没什么了,”当初郑奶奶已经料到自己在这座城市待不久,已经陆续把东西转移走了,只是没想到乔嫣会死得那样突然。 她忽地想到什么似的:“对了,家里还有一些梁颂上学时候用的书,你如果想要就当留念了,不想要的话可以寄给我。” 这是这半年之内她第一次和知晓梁颂已经不在世间的人提起他的名字,宋宜年仍旧一阵恍惚,一阵心痛。 她没说要不要,只乖巧道:“好。” 宋广平已经将门撬开。 “郑奶奶,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抓紧忙了,再见,您……您保重圣体。”宋宜年慌不择路地想挂了电话。 “好,你忙。”郑奶奶说,“不过乐乐。” “你也要尽快走出来,走回正轨,梁颂那时候和我说,他很喜欢你,他想你们一直都好。” 宋宜年知道,郑奶奶也没走出来。 只不过她年纪大了,身边失去了很多人,对于梁颂的离开,与其说接受,不如说麻木。 宋宜年想笑,可实在是笑不出来,半晌,只“嗯”了一声:“好。”- 郑奶奶家被淹得实在是厉害。 好在宋宜年发现得早,如果不及时处理,楼下可能就要被淹了。 宋宜年从梁颂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抢救出了两箱书本。 箱子的底部已经被水淹了,箱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能看,宋广平帮宋宜年将箱子搬回自己家,便又回到郑奶奶家清理被水淹的现场。 外面的大雪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大地之间银装素裹。 好不干净。 雪光把宋宜年的房间里都照得明亮了。 宋宜年颇有耐心地将梁宋的书本一本一本拿出来,她看着上面属于梁颂的字迹,好似一切都在高中时候,她的心里无比柔软。 这里有高二下学期时候的练习册,也有梁颂没有转学过来之前的卷子,还有一些课外书。 宋宜年将这些书本摊在地面上,书桌上,窗台上。 她抖落了书本,忽而一张卷子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 高一下学期历史,95分。 一段记忆涌入她的脑海,宋宜年倏地被什么击中一般,愣在原地。 那年老班让他们两人继续互助小组,因为会考之前,梁颂的政治历史成绩差得离谱。 可这张九十五分的卷子分明说明了一切。 她从来没有探究过梁颂是何时喜欢她的,而好像一切,都在很早之前,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梁颂好像还有什么秘密,横跨了生死,她也尚未知晓。 “宋宜年。” 她忽而听到一道清澈如冬日冰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欣喜地睁大眼睛,向楼下看去。 漫天大雪纷飞,楼下伫立着一位身材颀长的男生,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处。 他深沉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大雪,嘴角似乎有浅淡的微笑。 他的耳朵冻得有点红,好似已经站在楼下许久了,在等她下去放烟花。 她朝他走去,“铛”地一声,脚背磕到了桌角。 外面,只有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梁颂不在楼下。 宋宜年知道,梁颂不在这个世间了,她要向前看。 可明明昨天在梦里,他还吻了她,和她一起规划了毕业旅行。 她的嘴唇上恍惚还留有他的温度,身上还存在着他的气息。 宋宜年看着白茫茫的天地,抱着卷子,颓然地坐回床上。 或许时间会消磨一切,可她却希望,永远也不要忘。 外面,更大的雪落了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