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探》 1、chapter 01 传说,看见幽灵船的人,很快就会死于非命。 那坐过幽灵船的人呢? - 二月初,屠昭雇了艘游船,出海考察。 一连多日,白天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晚上,气温骤降,她裹着厚厚的绒被窝在床上,听着海浪哗哗拍打船体的动静,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外面船员们的嬉笑声隐隐传来,她用被子蒙住脑袋都盖不住那些喧闹。 无奈,只好起来换身衣服,出去看看情况。 来到甲板,站在几米外正在烧烤的一名船员瞧见她,咧嘴笑开,跟她打招呼:“屠教授来啦?” 屠昭回以微笑:“你们在做什么?” 那名船员说:“今天钓了个大货,放到天亮就不新鲜了,准备现杀现吃。”说着,递来一串烤好的鱿鱼,“屠教授,尝尝?” 屠昭抬手,淡淡道:“不用了。” 视线扫过色香味俱全的鱿鱼烤串,又问:“这就是你说的大货?” 船员笑着转头,冲另一边人群聚集的地方示意:“在那边呢。” 屠昭走过去一看,发现那所谓的大货,居然是只通体洁白的巨型章鱼。 此时此刻,它被高耸的机械臂吊在空中,看起来奄奄一息。 屠昭仰头望着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听见旁边的船长忽然开口:“我航海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章鱼,屠教授您见多识广,快替我们瞧瞧这是什么品种?” 屠昭没说是什么品种,只是声音很轻地说:“放了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放了?”船长不悦,“屠教授,我知道你们这些做学问的都心地善良,但你也得体谅一下我们吧,要不是为了陪你出海跑这一趟,这玩意儿拿回去卖……” 他伸出五指:“至少值这个数。” 屠昭笑了笑:“什么叫陪?” 她伸出十指晃了两下:“我可付了全款的。” “各位,”她转头扫过在场众人,“我是花钱雇你们来吃烧烤的吗?” 众人沉默不语。 屠昭两手揣回兜里,冷声道:“人类对海洋的探索也就指甲盖那么多,我们现在脚下有多少未知生物的存在,谁能说得清楚?” “在别人的地盘上,你们最好安分点,别给我惹麻烦。”她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我最后再说一遍……” “把它放了。”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 众人站在原地没动,不约而同投去视线,眼神询问船长的意思。 船长眉头紧皱,看了看那只章鱼,又看了看众人,随后愤愤摆手:“放放放。” 他虽然看不惯这年轻教授的做派,但拿钱办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叫你们小点声不听,非得把金主招来。”船长点了支烟抽上。 旁边的船员凑过来:“老大,咱们都在海上漂了快半个月了,那女的到底要找什么啊?” 船长吐出一口浓烟:“我哪知道。”顿了顿,又说,“不过……” 船员悄声:“不过什么?” 船长望向黑沉沉的海面,幽幽道:“肯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能有那只章鱼值钱?” 烟雾缭绕,遮挡了两人的视线,船长冷笑一声:“废话,不然她能轻易叫我们把它放了?” 不远处,机械臂调转方向,将章鱼丢回了海里。 确定章鱼已经放生,躲在暗处观察的屠昭这才起身,准备回房继续睡觉。 然而就是她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灯泡碎裂的声响,紧接着响起的,是船员们凄厉的惨叫声。 她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还明亮的甲板,此时一片漆黑。 朦胧月色下,她看到众人四散奔逃,如同爆发了丧尸病毒的人群,你追我赶,慌不择路。 有人甚至直接翻下护栏,跳进了海里。 什么情况这是? 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侧身躲进墙角的阴影处。 就在这时,她看到人群里有道黑影闪过,下一秒,距离黑影最近的船员骤然停住脚步,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名船员的脑袋和脖子的连接处,出现了一道黑线,头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断开。 好死不死,掉落在地的头颅正好朝屠昭所在的方向滚过来。 咚咚咚咚咚—— 撞在屠昭脚边。 她咽了口唾沫,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庆幸自己刚才没吃那串鱿鱼,不然现在可能要吐了。 但看到这一幕,她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也不是电影里无差别杀人的剧情,更不是有预谋、有计划的犯罪。 而是杀戮。 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戮。 从凶手熟练的杀人手法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倒像是进行过千百次、上万次,杀到麻木、无感了,所以下手没有丝毫犹豫。 有那么一刻,屠昭觉得,那已经不是在杀人了。 更像杀一头猪,一只鸡,甚至是一条鱼。 割喉放血,剁头切肉,再正常不过。 或许是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忘记时间,等屠昭回神,凶手已然杀光所有人,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了。 装瞎肯定是来不及了。 屠昭想。 那就只有……跑!! 屠昭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 黑暗如影随形,速度极快,她不自觉加快脚步,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整个人突然失去平衡,跌进寒风里。 风声呼啸,身体轻盈。 这一瞬,她被迫和凶手面对面了。 可她依旧看不清脸。 黑暗逐渐侵袭,世界仿若巨大的细菌培养皿,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迅速填满,很快,她的身体撞在了海面上。 与此同时,梦境之外。 屠昭从床上翻滚下来,跌落在地,后脑勺撞出“砰”的一声。 “哎呦喂……”熟睡中的人终于回到现实,发出痛呼,“嘶——” 啊,我的头。 屠昭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无奈叹气:“原来是梦。” 其实说是梦,不太贴切,因为这起无差别杀人案,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她也真的是半个月前那艘船上唯一的幸存者。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记得当时为了躲避追杀,不小心翻过护栏,掉进了海里,等到醒来时,她却回到了船上。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船是怎么靠岸的,她一无所知。 只知道自己看到的明明一场血腥的杀戮,但醒来后了解到的实际情况,却成了灵异事件。 警方告诉她,除她以外,整船人都死了。 溺死。 船上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每个死者都躺在各自的房间里,死状狰狞,就像有个隐形人穿墙而过,用海水先后溺死了所有人。 屠昭的证言让这起案件变得扑朔迷离,又加上她失足坠海,忘记了凶手的模样,导致案子被媒体公开后,很多人都怀疑她就是凶手本人。 但可惜的是,警方经过调查,并未发现屠昭作案的证据,所以严格来说,屠昭只能算是这起案子的目击者。 不过案子经过网络大肆渲染,杀人案变成幽灵作案,死过人的船变成幽灵船,而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则变成了媒体眼中的香饽饽,每天无数电话打进来,全是想要采访屠昭的记者。 不止记者,还有大量粉丝都跟风跑来围堵她。 所有人都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包括她自己。 因此,无论这段时间再怎么被围堵,她都还是照常上课,照常生活。 耐心等待着。 等着凶手找到她,再亲口告诉她真相。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又为什么要放过她,她实在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想到这,屠昭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她匆匆收回思绪,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慢慢转头,动作机械又僵硬地看向床底。 一张陌生的脸闯进视线,一个陌生的人趴在床底的阴影里,瞪大眼睛,嘴唇微张。 四目相对,屠昭听见快门声响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刺眼的白光充斥眼前。 视线被短暂剥夺,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啊啊啊啊啊!!” 女人这一嗓子吓得屠昭连滚带爬站起身,正要循声追过去,脚趾却恰好踢在床角。 “呃!”钻心的痛。 一时间,屠昭不知该继续捂眼,防止再被闪光灯闪到,还是该捂可怜的脚趾头,缓解疼痛。 于是她果断一只手捂眼,一只手捂脚,单脚原地蹦了一圈,冲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喊道:“你给我站住!” 两分钟后。 眼眶泛红的屠昭在玄关处摁住了躲在床底的女人。 她劈手夺走女人的相机,问:“记者?” 女人摆手摇头:“不不不不是记者。” 屠昭皱眉,又问:“粉丝?” 女人讪笑点头:“嗯嗯嗯嗯嗯嗯。” 屠昭气笑了:“你哄鬼呢你?粉丝能跑我家里,钻我床底?” 她单手摁住女人手腕,两边膝盖压住女人的腿,不让她动弹:“老实点,别动。” “我倒要看看,你都拍了些什么。”她点开相册,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在翻完了上百张偷拍照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相机屏幕转到女人眼前,无奈问道:“我的脚到底有什么好拍的?” “嗯?”她咬牙,突然拔高声音,“全是特写!” 女人缩着脖子,小声回答:“很、很漂亮啊。” “唉。”屠昭叹气,这下算是看明白了。 这变态不仅在偷窥她,居然还是个足控。 - 次日上午,兰城市局会议室。 “屠昭已经同意协助我们调查,但要求我们派个能打的过去保护她,”局长陆璇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男的她不要,必须是女的。” 坐在桌尾的年轻女人闻言抬头,眼睛一亮,高举右手:“我我我!我是女的!” 陆璇清了清嗓子:“你不行。” “为什么?”女人噌地站起身,“我很能打啊,而且大家都在谈恋爱,就我单身,我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可……” “咳咳咳……”专案组所有成员不约而同开始咳嗽,纷纷扭头冲她使眼色,提醒她别乱爆料。 女人撇撇嘴,下巴微抬:“反正,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陆璇担忧:“也没有比你更胆小的刑警了。” “我只是怕鬼嘛,”女人反驳,“凶手又不是鬼。” 陆璇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小沈,你知道屠昭是教什么的吗?” “民俗学啊。” 陆璇又问:“那你知道她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吗?” “方向?”沈延真摇头,“不知道。” “民间信仰。”陆璇说。 “那是什么?” “就是你最害怕的那些神神鬼鬼。”【】 2、chapter 02 沈延真怕鬼这件事,是从五岁那年开始的。 她和隔壁邻居家的女孩同龄,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平日里两家人时常走动,一来二去,她就和那女孩成了很好的朋友。 某天,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她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盯着盘旋在庭院上方的乌云发呆,视线冷不丁落下,她看到了树后的女孩。 树干很粗,挡住了女孩的一半身体,即便如此,沈延真还是认出了她。 是隔壁邻居家的那个女孩,她的好朋友。 今天不上学,现在也快下雨了,她不明白女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庭院里。 门铃明明没响,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沈延真没多想,冲她挥挥小手,隔着落地窗叫她过来。 女孩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依旧只是露出半边身体站在那里,幽幽地看着她,双眼始终蒙着一层黑雾。 她的衣服花纹好奇怪,是沈延真从没见过的样式。 “听不见吗?”沈延真垂下手,起身走到旁边的玻璃门前,把门打开。 她再次挥手叫女孩进来。 这次女孩动了。 表情木讷,身体僵硬,摇摇欲坠。 沈延真微微睁大眼睛,忽然感觉身上很冷。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去厨房洗好水果端过来给她的保姆。 保姆步子一顿,柔声问:“真真,你在看什么呢?” 沈延真回头,细而短的小手指慢慢抬起来,隔空指向树后的女孩。 保姆疑惑:“树啊?” 沈延真皱眉,立马转头看向女孩的方向。 闪电乍现,照亮一切。 她看得清清楚楚,从树后走出来的女孩只有半边身体。 尖叫声和雷声同时响起。 画面一转。 沈延真站在灵堂前,远远望着女孩的遗照,听着大人们压低声音的对话。 “听说是车祸,当场就没气了。” “可怜啊,那么小点,被车轮碾成了两半。” 那时,沈延真想到了一件事:她知道那件衣服上的奇怪花纹是什么了。 是血。 很多很多的血。 - 早上八点,兰城市局。 已经熬了通宵的沈延真还在工位上忙活。 她把幽灵船案的相关资料来回翻看了八百遍,也还是一无所获,依旧摸瞎。 拢了拢额前凌乱的碎发,她放下案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重新把垮掉的马尾扎了一遍。 扎好了,再坐下,她又一次点开屠昭的个人信息。 一如既往地,视线久久停留在出生年月日上。 这到底是什么孽缘啊。 她和屠昭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鼠标啪嗒啪嗒点击,电脑屏幕里很快跳出一张照片。 女人眉形天然浓顺,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鼻梁清挺,嘴唇偏薄,脸型瘦削,架着的那副银边眼镜,衬得她很像个斯文败类。 对,败类。 沈延真点点头,心想再好看有什么用,不也杀了那么多人? 点到下一张。 女人换了副黑框眼镜,站在讲台上笑着讲课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书卷气。 沈延真皱了皱眉,又想,这一定是伪装。 第三张。 屠昭没戴眼镜,背靠在书架旁,低头看书。 这地方沈延真不久前去过,知道是屠昭教书的那所大学的图书馆,从照片角度来看,应该又是学生偷拍的。 想到这,沈延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全世界只有她能看出来,屠昭就是善于伪装的真凶吗? 又看了几十张照片后,沈延真愤愤关掉了电脑。 这张脸太有欺骗性了。 不能多看。 沈延真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恰好这时陆璇从办公大厅经过。 她匆忙起身,披上外套跟过去:“陆局陆局。” 陆璇停步:“小沈?” 她打量沈延真,迅速作出判断:“你又没回家?” “这不重要,”沈延真说,“陆局,我还是觉得凶手就是屠昭。” 陆璇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话了,闻言无奈一笑:“去我办公室说。” 两人先后进了局长办公室。 陆璇刚坐下,便听桌对面的沈延真激动道:“船上那么多人都死了,怎么就屠昭一个人活下来了?不管我怎么想,她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陆璇提醒。 沈延真又道:“我知道,证据我还在找,但我就是觉得她是凶手。” 陆璇叹气:“理由呢?总不能因为人家活下来了,就笃定人家是凶手吧?” 沈延真理直气壮:“我妈说,长得好看的人最爱撒谎。” 陆璇沉默半晌,抬手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局长——”沈延真拖长尾音。 陆璇无奈:“小沈啊,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没有证据的猜测,别老是挂在嘴边,你自己出去看看,哪个刑警跟你似的,天天凭直觉说话?” 沈延真长叹一声:“好吧,就算屠昭不是凶手,那她肯定也有事瞒着我们。陆局你想啊,案发现场根本就没有她说的那些血腥场面,这不就证明她是在说谎吗?” 陆璇问:“她有什么必要,说这种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谎呢?” 沈延真答不上来。 陆璇又问:“如果她真的对我们撒谎了,那她头上的伤又怎么解释?” 沈延真闷声道:“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呗。” “你啊。”陆璇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去眯会儿吧,我一听你说话就头疼。” 沈延真:“陆局……” “没证据的事就别再提了。”陆璇抬抬下巴,示意她出去。 沈延真只好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隔壁的同事问她干嘛去了,她老实交代,话刚落下就迎来了嘲笑。 “你也真够执着的,”同事笑着凑近,“屠昭到底是怎么惹你了?你为啥非说人家是凶手?” “感觉。”沈延真眯了眯眼,“就是一种感觉,你懂吗?” “感觉?”同事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延真撇嘴:“啧,至于吗?笑这么夸张?“ 同事笑答:“我感觉你跟她昨晚遇到的那个私生饭一样。” “私生饭?”沈延真顿时来了精神,“什么私生饭?快跟我说说。” 同事将屠昭报警后交代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 沈延真一听,满脸问号:“那不就是变态么?我哪里跟她一样了?” 同事伸手,戳亮沈延真的手机,随即指着屏保,低声道:“都把人家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了,还天天逮着人家说是凶手呢。” 沈延真一把夺过手机,恼火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举着手机,食指狠狠戳在屠昭的眼睛上:“我把她照片设置成屏保,是为了方便我跟人打听,难道我每次要问别人认不认识她,都得浪费时间去打开相册?” 同事抿了抿唇,憋住没笑:“借口。” 沈延真眼睛都瞪圆了:“你不信?” “我倒是想信,”同事打开她的电脑,指着屏幕上的清晰正脸照,“但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沈延真愣了一下。 “我说句实在话啊,小真真,”同事握拳捂嘴,眼睛都笑弯了,“人家屠教授粉丝挺多的,不差你一个,你要是想走由爱生恨的路线,可能会像昨晚那个私生饭一样,被人家报警抓走哦。” 沈延真咬牙:“你再说,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她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啊,我把屠昭的照片设置成屏保,是为了记住她的脸,以防她哪天戴口罩,或是做了什么伪装,我会认不出她。” 说到这,她神情忽然变得冷峻:“杀人犯是不可能停下的。” “如果她就是凶手,”语气也变得笃定,“那她一定会再次犯案。” …… 沈延真在工位上趴着睡了不到半小时,同事就过来叫她去开会了。 瞌睡后知后觉涌上来,她强撑着眼皮,游魂一般飘进了会议室。 会议前半段是汇报工作进度,后半段是安排调查内容,沈延真全程都用手支着脑袋,在本子上飞快做笔记。 就在她以为会议结束,准备散会时,忽然听到陆璇开了口。 “屠昭已经同意协助我们调查,但要求我们派个能打的过去保护她,男的她不要,必须是女的。” 听到“屠昭”的名字,沈延真下意识抬头,高高举起右手。 她绝不能—— “我我我!我是女的!” 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然而,局长的那句“就是你最害怕的那些神神鬼鬼”,像一盆冷水兜头泼来。 是的。 她沈延真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怕鬼。 局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她也从不否认,但谁也不知道,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她会怕,是因为她的眼睛,真的能看见鬼。 跟影视剧里拥有阴阳眼的主角不同,她的能力从来都没有帮过她,反而会在关键时刻给她制造麻烦。 譬如她埋伏抓人的时候,会被突然出现的鬼吓到,导致行动失败。 又譬如,她在开车追捕嫌疑人的时候,会误以为路中间的鬼是人,然后猛踩刹车,一头撞在方向盘上。 她这一惊一乍的行为在同事眼里,自然而然就成了胆小。 不过好在她能碰上鬼的概率很小,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十几次而已,虽然每次都惊险万分,但尚且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总不至于去了屠昭身边,她就会天天撞鬼吧? 于是沉吟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我会努力克服的。” 见她执意要去,陆璇也就没再多说,毕竟放眼整个市局,也确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因此,事情就这么敲定。 陆璇让她从今天起,24小时贴身保护屠昭,凡是有可疑人物出现,立即汇报。 还特意叮嘱,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可以先斩后奏。 沈延真想,要是能找到屠昭作案的证据,那应该就算是危急情况了吧? 来个当场逮捕,好像也合情合理。【】 3、chapter 03 散会后,沈延真立刻驱车离开市局。 路上,她本想给屠昭打个电话,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但临了要拨出去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决定来个突然袭击。 打屠昭个措手不及。 出发是在中午,沈延真连饭都顾不上吃,饿着肚子就去了,结果紧赶慢赶,正好赶上了堵车。 揿下车窗,她半站起身探头张望。 整条车道堵得严严实实,一眼望过去居然都望不到头。 可惜是个单行道,她退无可退。 估摸着前面应该是出车祸了,看这情况,一时半会的,多半也疏通不了。 想着横竖是堵这了,她索性停了车,摸出手机,拨通了屠昭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直接挂断了,再打过去就成了正在通话中。 好家伙,拉黑这么迅速的吗? 这得是多谨慎的一个人啊。 沈延真翻了个白眼,切了副号,这次没打电话,改发短信。 为了避免又被拉黑,她的语气可谓是尊敬至极。 「屠教授您好,本人是兰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沈延真,从今日起,负责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您刚才拉黑的那个号码,是本人的工作号,如果方便的话,麻烦给拉回来一下,谢谢!」 与此同时,另一边。 屠昭笑意浅浅地盯着刚收到的短信,看了许久,听见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才不疾不徐收回视线,抬眼看向门口。 “进。” 话音刚落,有人推门而入。 “屠教授,你的伤没事吧?”说话的女生名叫陈棋,是民俗学专业的大二学生,她有点驼背,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屠昭放下手机,微微一笑:“早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陈棋的目光落在她打了石膏的右手上,脸上的担忧深了几分:“对不起,都怪我。” 屠昭无奈:“我真的没事,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陈棋面前,轻声道:“你的照片我没拿到。” 陈棋摇摇头:“如果早知道你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应该一开始就听你的话,去报警的。” “不,还好你没听我的。”屠昭抬起没有被石膏固定的那只手,拍拍陈棋的肩,“那些人既然敢用私密照威胁你,一旦发现你报警,肯定会变本加厉,是我一开始没了解清楚情况,以为跟他们好好商量就能拿到照片,解决这件事。” “抱歉,是我大意了。” 陈棋深深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屠教授你不用抱歉,你已经尽力了,是我识人不清,找了那种男朋友,摊上这种丑事,还好有你愿意站出来帮我,不然我可能早就……” “陈棋。”屠昭打断她,“看着我。” 陈棋眼含泪光地抬起头,对上她视线。 屠昭语气严肃:“我不会放弃,你也不准放弃。” “照片,我一定会拿回来的,”她顿了顿,认真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陈棋点头,眼泪落了下来:“谢谢。” 除了谢谢,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于是一味的重复着这两个字:“谢谢。” 屠昭抱了抱流泪的学生,拍拍她的背,柔声宽慰:“不用谢,这是老师应该做的。” “陈棋,做错事的人不是你,所以……” 屠昭放开她,微微屈膝,看着她的眼睛说:“别惩罚自己,安心等着,好不好?” 陈棋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好。” 目送陈棋离开,屠昭又坐回了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回复了刚才的短信。 「沈警官,你警号多少?」 短信那头。 沈延真咬牙扇了一下方向盘,车喇叭跟着嘀了一声,同外面嘈杂的鸣笛声混在一起。 她还在堵车,工作号也还躺在人家的黑名单里,她自认为已经非常有诚意了,结果人家上来就要她报警号。 “呵。”沈延真气呼呼把警号发了过去。 对面紧接着回复:「稍等,我跟市局那边核对一下你的身份。」 “哈!”沈延真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回了个:「好的。」 她这贴身保镖还没上任,不能现在就给人留下暴躁易怒的印象,免得屠昭一个不顺心申请换人,那她就没机会接近凶手,偷摸找证据了。 好在几分钟后,对面又给她回复: 「沈警官久等了,我已经把你的工作号拉出来了,那我们后续是用工作号联系,还是私人号呢?」 沈延真松了口气,回:「都行。」 反正她现在两个号都存了屠昭的电话,不论屠昭发到哪个号上,她都能认出她。 虽然副号一般只跟亲近的人联系,但她觉得过了这段时间,她和屠昭应该也不会再联系了,所以留了号码也不影响。 思量间,短信又过来了。 「沈警官,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沈延真把自己正在堵车、暂时来不了的情况跟她提了一嘴,得知她目前在学校,又叮嘱她别乱跑,等会直接去学校接她。 对面回了个“好”,沈延真便没再多说。 又等了快半小时,前面的车流终于是松动了。 她赶紧启动车子跟上去。 往前开了一段,她看到了交警和围观的人群,以及人群里的事故车辆,一眼扫过去,撞得还挺严重。 后边的车不断鸣笛催促,她只好收回目光,匆匆离开路口。 车开到兰城大学附近,远远的,沈延真便瞧见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挤在正门前。看穿着打扮,大部分都是记者,不用想她就猜到了,那些人应该是专门来堵屠昭的。 她继续往前开,开到另一扇人稍微少点的侧门附近,靠边停车。 下了车,她边给屠昭打电话,边往里走。 走出没几步,听筒里传来清冷的声线:“喂?” “屠教授,我到了。” “啊,不好意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抱歉,“沈警官,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沈延真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但语气依旧平和:“没事,那我去你家。” 屠昭:“好,我家的地址是……” “我知道你家在哪。”沈延真打断道。 屠昭:“是吗?” 沈延真没好气:“先挂了,我现在过来。” 电话刚挂,她就开始小声骂屠昭不听话,到处乱跑,被记者各种偷拍也是活该。 上了车,她还在骂,从市区骂到别墅区,从热闹繁华的大街骂到寂静无声的十字路口。 拐弯的瞬间,一个小女孩突然蹿了出来—— 沈延真下意识踩了刹车。 骂声戛然而止,心跳加快。 不会吧? 大白天也撞鬼? 沈延真匆匆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前。 女孩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抱着个软塌塌的皮球站在那里,无助地看着她。 “你别动。”沈延真鼓足勇气,伸手戳了一下女孩的脸。 她的手指没有穿过去,实实在在地戳到了肉嘟嘟的脸。 还好。 不是鬼。 是人。 提起的心咽了回去,她问女孩:“小朋友,你家长呢?” 女孩摇头不说话。 她又问:“你记得家长电话吗?” 女孩还是摇头。 沈延真环顾四周,马路上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收回视线,她看向身旁的小女孩,又道:“你应该是走丢了,这样吧,我先送你去附近的派出所,然后我们在那里等你家长来接,好吗?” 女孩这次没有摇头,点头笑道:“好。” - 晚上九点。 屠昭在家左等右等,没等到沈延真,反而等来了一大堆记者和粉丝。 记者想拍照采访,粉丝想保护偶像的隐私,不让拍照采访,两边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 保安过来赶人,于是吵架就变成了打架。 隔着监控,屠昭看得直叹气。 白天她已经被人跟了一路,现在又有这么多人堵在这,她怕是连晚上也出不去了。 眼看战火愈演愈烈,她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沈延真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对面冷声道:“三十秒。” 什么三十秒? 她没听懂。 正要问,却见监控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扎着高马尾,上身穿着皮夹克和灰t恤,下身搭了条黑色长裤,打扮干净利落,出拳的动作也十分流畅。 等等。 出拳? 短短几秒,画面里的女人打翻了好几个趁乱揩油的男人,随即一记旋身后踢,撂倒了朝她扑来的另一个男人。 她目标明确,只揍试图反抗的人,不到三十秒,被打的和没被打的都跑光了。 等到大门前彻底空了,她才甩了甩手腕,摸出证件亮给吓呆的保安们看。 保安一走,女人抬手扶了扶蓝牙耳机,转身仰头,在监控里同屠昭对视, 屠昭有些愣神。 下一瞬,听到手机扬声器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三十秒清场,屠教授还满意吗?” - 片刻后。 大门打开一条缝,屠昭侧身站在门里,看着不远处正在打量她家的沈延真。 沈延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没再多看,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门只开了很小一条缝,门口灯笼的光照不进去,屠昭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沈延真已然走到门前,对方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仍是保持着静立的姿势,幽幽看着她。 本来看到这么大的四合院,她就不自觉联想到了很多老式鬼片,现在屠昭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让路,她就更害怕了。 连说话都有点磕巴:“屠、屠教授,你你你看什么呢?”【】 4、chapter 04 话音刚落,虚掩的门就彻底敞开了。 屠昭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笑盈盈的,仿佛刚才站在门后阴沉观察的人不是她。 “沈警官。”她笑着招呼一声,走到沈延真面前,递去一块折好的手帕,“辛苦你了,快擦擦汗吧。” 这个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沈延真不敢接,下意识拒绝:“不用,我有纸。” 屠昭依旧保持着递手帕的动作:“手帕比较环保。” 得,擦个汗还扯上环保了。 沈延真扯开嘴角:“也对。” 说完,接了手帕往脑门一擦,发现没汗,面上一喜,又立刻还回去:“我就说不用吧。” 屠昭没接:“用的。”她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用的。” 什么玩意儿? 沈延真皱了皱眉。 屠昭往前迈了半步:“沈警官要是不嫌弃,就当是见面礼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延真虽是不想要这块手帕,但也不好态度强硬地塞给人家,既然非要她用,那她就勉强收下好了,反正她衣服口袋很多,再塞一块手帕也没什么。 总不至于,一块手帕还能暗藏玄机吧? “行。”她随手揣进兜里,笑咪咪地看着屠昭,“谢了。” 跟谁不会笑似的。 她有样学样,屠昭笑,她也笑,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笑着进了门。 跨过门槛,屠昭转身把门闩上。 沈延真不习惯把后背留给敌人,于是站在原地等她:“屠教授,你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屠昭关好门,转身看她。 “你刚才躲在门后盯着我看什么呢?”沈延真顿了顿,语气严肃,“你认识我?” 屠昭微微颔首:“认识啊。你是兰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沈延真,是来保护我人身安全的沈警官。” 沈延真:“我是说今天之前。” 屠昭改口:“不认识。” “那你在看什么?”沈延真耐着性子问。 屠昭有条不紊地解释:“沈警官是下午打的电话,但人却是晚上才到,我怕凶手会伪装成警察过来找我,所以就想着多观察观察,以防万一。” 呵。 装什么呢? 凶手不就是你么。 沈延真克制着想当面问清楚的冲动,点了点头:“你还挺谨慎。” “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谨慎一点怎么行呢。”屠昭说。 沈延真不置可否,耸耸肩转开视线。 “抱歉啊沈警官,”屠昭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刚才吓到你了吧?” “没有,”沈延真摆手,“一点没吓到。” 屠昭:“那就好。” 沈延真生硬地转移话题:“屠教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四合院,晚上不会害怕吗?” 屠昭疑惑:“怕什么?” 沈延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屠昭明白过来:“鬼?”又笑了笑,“鬼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她下了石阶,走进庭院,背对着沈延真,淡淡道:“人比鬼可怕多了。” 沈延真跟上她:“就像那个凭空消失的凶手。” 屠昭转头看她:“没错。” 她的表情完全没有破绽,看起来纯良又无辜。 沈延真果断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打了石膏的右手上。 屠昭的右手环着绷带,绷带的另一端挂在脖子上,维持着手臂悬空的状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只手,三天前还是好好的。 “骨折?”她抬眸,重新望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屠昭“嗯”了一声。 “怎么伤的?”她又问。 “前两天不小心摔的。”屠昭说。 “是么?”时间对不上,沈延真不信她,但也没多问,“那屠教授还真是多灾多难啊,又是脑震荡,又是骨折的,以后可得小心点了。” 屠昭淡淡一笑:“有沈警官在,我想我应该是不会受伤了。” 沈延真也笑:“那可不一定,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呢。” 屠昭:“说得也是。” 说话间,两人经过庭院,来到了前厅。 毫无征兆地,沈延真闯了进去。 “沈警官,你要做什么?”屠昭追上她。 “帮你找变态啊。”丢下这话,沈延真开始搜查房子里的每个角落。 屠昭没阻止,慢慢悠悠跟着她,帮她开了一路的灯,时不时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沈延真不知道要注意哪门子安全,权当没听见,继续埋头苦找。 可惜,一小时过去,她什么都没找到。 想来也是,屠昭知道她要来,肯定早就把证据藏起来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淡定。 深吸一口气,沈延真噌地站起身,看向斜靠在门边的屠昭:“你家很危险吗?干嘛一直叫我注意安全?” 屠昭沉吟片刻,站直了身体,缓缓道:“老房子地板松动,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沈警官看起来并不算轻,我现在手不方便,你要是掉下去了,我没办法拉你上来。” “所以就只能叫你注意安全了。” 沈延真怔了怔,想起刚刚搜查的过程中,总是听到若有似无的奇怪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来弄了半天,是地板老化啊。 但她转念一想又不太对,因为这里的装修实在是太新了,各种陈设家具也根本不像已经老化的样子。 不过外面的装修倒是能看出上了年头,很有古建筑寂静幽深的感觉。 想到这,她撇撇嘴,没好气道:“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等我掉下去了再说啊?” 屠昭脸上重新浮现笑意:“不,我是打算等你去了书房再说的。” 沈延真放轻脚步往门口走:“为什么?” “那边有地下室,很深,掉下去可能会没命。”屠昭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边就还好,不高,最多摔个半残。” 沈延真刹住步子:“半、半残?” 她咬了咬牙,气笑了:“屠教授胆子还真大啊,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怕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会有人知道的。”屠昭说这话时,目光暗了几分。 下一秒,阴翳散去,眸光亮起,声音里含着笑意:“别的不敢说,至少沈警官肯定会第一个知道。” “呵。”沈延真不想再跟她多说,径自从她身边走过。 屠昭目送她走远,这次没再跟上去。 她摸出手机,打开了房子里的安保系统,上传沈延真的照片。 同一时间。 走廊的摄像头识别到沈延真经过,系统后台提示危险人物的红色警告框骤然消失,主控室里的电脑屏幕安静下来,再次陷入死寂。 周遭的奇怪动静停下了。 房子变得悄然无声。 …… 沈延真打着找变态的旗号,一直折腾到午夜时分,终于宣告放弃。 然后二话不说去屠昭的衣帽间里找了套新睡衣,扭头就进了浴室。洗完澡,开门出来,正好撞见一脸困惑的屠昭。 “干嘛?”她先发制人。 “沈警官,这是我的卧室,”屠昭伸出食指,隔空戳戳,“你的在隔壁。” “不用那么麻烦,我跟你住就行了。” 屠昭苦笑:“好吧,那我去给你找张床。” 沈延真伸手拦她:“我睡你的床。” 屠昭恍然:“那我去给我找张床。” 沈延真把她拽回来:“屠教授,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睡。” “啊?”屠昭笑不出来了,歪了歪头,怕是自己听错,凑近问道,“我们,一起睡?” “对啊。”沈延真十分坦然。 屠昭哑口无言,沉默地看着她。 沈延真毫不回避她的目光,同她对视。 一阵熟悉的艾草香钻进鼻腔,屠昭无奈一笑,没想到她自来熟到连别人的沐浴露都敢随便用。 “这叫贴身保护。”沈延真补充道。 “是吗?”屠昭缓缓眨眼。 她看着面前刚洗过澡,湿润发丝随意披散的年轻女人,目光顺着往下,落在线条清晰的锁骨上。 睡衣很合身,露出来的光景并不多,大概是经常暴晒的缘故,女人锁骨以下的皮肤雪白,以上黑了好几度,偏小麦色。 很健康,很有活力,很想让人咬一口,尝尝看是不是黑白巧克力融合的味道。 屠昭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沈延真被她笑得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屠昭摇摇头:“没什么。” “那就一起睡吧。” 到底是贴身保护,还是为了方便找证据,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 凌晨四点,沈延真突然惊醒。 想上洗手间。 但屠昭的卧室没有洗手间,只有外面才有,她要上就只能起床、离开房间、走一大段路穿过回廊、再经过有怪声的书房,才能抵达距离最近的洗手间。 光是想想她就服了。 屠昭有毛病吧?洗手间修那么远干什么?难道她就没有起夜的时候吗? 嘶—— 越想越急。 不行,她不能自己去。 万一屠昭趁她去上洗手间,背着她干点什么怎么办? “屠教授?”她小声唤道。 屠昭睡得笔直,跟死了似的。 “屠教授?”她提高声音。 屠昭还是没醒。 沈延真慢慢抬起巴掌,瞄准了屠昭的脸,将要落下时,又及时停住,收了回去。 算了。 她想,屠昭能睡这么熟,应该是因为她在旁边。 这段时间为案子的事,连觉都不能好好睡,想想也是可怜。 沈延真决定放她一马,轻手轻脚钻出被子,独自往洗手间去了。 不得不说,这房子是真大,回廊沿路点了灯笼,看着也是真瘆人。 她步伐匆匆地进了洗手间,飞快解决完来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低头洗手。 洗完手,关上水龙头,她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左边肩膀上搭着一只乌青的小手。 不会吧…… 沈延真心头一跳。 视线定格,寒从脚起—— 她僵硬转头,身后却是空无一物。 再转头。 一颗鲜血淋漓、没有五官的脑袋朝她扑来,她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声迸发而出。 另一头,房间里。 屠昭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语气颇有些无奈:“笨蛋,现在才发现吗?”【】 5、chapter 05 大多时候,屠昭不爱多管闲事,平日里也尽量遵循不轻易介入他人因果的原则,沉默地做好一个旁观者。 但沈延真是例外。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 明明已经被缠上了,却还一无所知。 三更半夜的,出来上个洗手间,居然像个傻瓜一样被吓得满地乱爬。 看见她来,又秒变树袋熊,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放,嗷嗷叫唤。 屠昭压下烦躁,单手撑着门框稳住身体,视线迅速扫过洗手间里的每个角落,确定那小东西已经逃了,才无奈低头看向瑟瑟发抖的沈延真。 “没事了,”她轻声道,“起来吧。” 沈延真飞快扭头看了一眼,发现断头消失不见,立刻松开了屠昭的腿,匆匆站起身。 回想起刚刚自己连滚带爬的样子,说不尴尬是假的。 “咳咳。”沈延真清了清嗓子,谎话张口就来,“我刚看到了一只超大的蟑螂,吓死我了。” “是吗?”屠昭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没想到沈警官还怕这些啊。” 沈延真立马摆手:“不不不,我其实是不怕的,主要是太大了,突然窜到我脚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我懂。”屠昭顺着她的话说,“这里依山傍水的,是容易出现一些蛇虫鼠蚁。” 说着,她上前一步,偏头靠近。 距离拉近得太突然,沈延真本能往后退开:“你干嘛?” 屠昭淡定地抬手,越过面前的人,拿起架子上的一罐杀虫剂:“沈警官下次不用叫,用这个就好。” 她递给沈延真,笑道:“按下别松手,最多五秒,再大的蟑螂也活不成。” 沈延真讪讪一笑,接过杀虫剂:“嗯,知道了。” 她把杀虫剂放回架子上:“不好意思啊屠教授,吵到你睡觉了吧。” 屠昭微笑:“没有,我本来就觉浅。” 沈延真扯扯嘴角,懒得拆穿:“走吧,回去睡觉了。” 屠昭站着没动:“沈警官先回吧,我想上个洗手间。” 沈延真往门口走:“那我等你。” “不用了,沈警官快回去睡觉吧。”屠昭说。 沈延真把门拉上,又重复了一遍:“我等你。” 她只好看着沈延真关门。 门刚关上,她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边,抬起手指,不轻不重叩了两声。 天花板翻转,多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 金光乍现,镜子里滚出一个小女孩,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震颤,一副痛苦不已的样子。 屠昭缓缓蹲下身,冷声问:“喜欢吓唬她是吗?” 小女孩连连摇头。 “那就继续,”屠昭声音很轻,“就当是帮我个忙。” 最好,吓到沈延真全心全意信任她为止。 - 几小时后,天光大亮。 沈延真被那颗血淋淋的断头吓到之后,躺在床上愣是一晚上没阖眼。 按照以往的常规流程,鬼找上她了,就不可能只吓她一次,很快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同意帮忙完成遗愿为止。 像人一样,鬼也有好有坏,如果碰见坏的,那就不止是完成遗愿那么简单了。 她还有可能会被附身。 虽然这种事至今只发生过一次,但那一次的经历就够让她害怕了。 濒死的感觉有多恐怖,她比谁都清楚。 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体会了。 深吸一口气,沈延真从床上坐起身。 身旁的屠昭还在睡,看在她不久前急急忙忙跑来帮忙的份上,她没有吵醒她,而是轻手轻脚下床,拿上衣服进了浴室。 等到再出来时,又重新变得精神抖擞。 “屠教授,都快九点了还不起啊?”沈延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今天没课吗?” 屠昭睁开眼睛,躺着伸了个懒腰:“有。” “那赶紧起呗。”沈延真打算先送屠昭去学校,再找时间折回来,偷摸进地下室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见屠昭还赖在床上,于是又催:“我去车上等你,快点啊。” 屠昭叫住她:“早饭呢?” “我又不是你保姆,还得管你早饭啊?” “我是问你不吃早饭吗?”屠昭坐起来,随手将长发拢到耳后。 沈延真“哦”了一声。 “三明治可以吗?”屠昭问。 意识到是她要做饭,沈延真木讷点头:“嗯,可以。” 十五分钟后,屠昭端着刚做好的三明治放到沈延真面前,还贴心地提醒一句:“小心烫。” “谢了。”沈延真垂眸看着那份三明治,心里感觉怪怪的。 又抬眼看向对面吃相十分斯文的屠昭,忍不住怀疑,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真的会是杀了整船人的凶手吗? 会不会是她的直觉出错,先入为主产生了偏见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打消了。 她可是警察,怎么能被一块色香味俱全的三明治收买了? 屠昭肯定是以为跟她搞好关系,就能摆脱嫌疑,那她更不能大意了。 想到这,沈延真拿起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口。 …… 吃过早饭,两人即刻前往兰城大学。 到了地方,屠昭没去教学楼,反倒来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你不是要上课吗?”沈延真问她。 她答:“沈警官,我只是说有课,没说是我上。” 沈延真:“……那你来干嘛?” 屠昭:“找校长说点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什么……” “沈警官。”屠昭打断道,“麻烦你在外面等我。” 沈延真还想说点什么,但屠昭已经把门关上了。 走廊除了她,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好像被世界隔绝,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忽然觉得光线暗了几分,温度也降低了不少,后背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延真盯着声源,知道是有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 然而,那道声音始终徘徊在同样的位置。 思量片刻,沈延真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大白天的,总不可能是鬼吧? 随着她逐渐靠近,那阵脚步声诡异地慢了下来,像是发现她来了,才刻意放轻声音。 从咚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 沈延真咽了口唾沫,心下一横冲过去—— 只见不远处人头落地,弹起,再落地。 咚,咚,咚。 沈延真恍然大悟。 哪有什么脚步声啊,从头到尾都是这颗脑袋在原地踏步。 - 办公室里。 校长声音沙哑:“为什么呀?” “校长,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警方还没抓到凶手,我再坚持上课,只会给学校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屠昭顿了顿,又道:“再说,我只是暂时离开,等案子结了,我还会回来。” 校长身体前倾:“没骗我吧?” 屠昭笑着摇头。 校长语气诚恳:“小屠啊,虽然你是我们学校破格聘请的,但能在27岁干到正教授的人,真的不多。我们说好啊,等这幽灵船的案子结了,你得第一时间回来报到。” “是26。”屠昭纠正。 校长:“啊?” 屠昭:“我还有半年才满27岁。” “是吗?”校长点了点头,“这么年轻,那你还有大把时间搞科研啊。” 她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拍拍屠昭的手背:“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好吗?” 屠昭笑了笑,正要回答,却在这时听到了熟悉的尖叫声。 她二话不说起身离开,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被冲过来的沈延真撞飞了。 沈延真悄声道:“头,头在追我!” 校长紧张地站在旁边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屠昭踉跄了几步,随即稳住身形,“她怕蟑螂。” “蟑螂?哪儿呢?我去打死它!”校长撸起袖子。 屠昭拦住她:“已经跑了。” 说完,看向大口喘气的沈延真:“对吧?” 沈延真回过神来,讪笑点头:“对。” - 晚上吃过饭,屠昭把沈延真叫到客厅,问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沈延真以前说过实话,可谁也不信她,所有人都认为世上没有鬼,反而觉得她精神不正常,需要找医生看看。 年幼时,她也的确因为这些实话,被家里人送去医院住过一段时间。 但结果显示,她很健康,没有任何先天或后天的缺陷。 不过出院以后,她再也没对谁说过实话,这些年也一直装作胆小怕鬼的正常人,而不是有阴阳眼的疯子。 现在屠昭问她看到了什么,她沉默了,怕说出来又会重蹈覆辙。 沉默许久,屠昭再次开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被鬼缠上了。” 沈延真唰的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是被鬼缠上了。” 沈延真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屠昭说,“被鬼缠上的人,就跟你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你可以试着回想一下,最近是否看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否听过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是否感觉周围突然很冷、身上也很冷,是否感受过强烈的恐慌?” 沈延真微微睁大眼睛,呆愣点头:“对对对对……都有都有。” “那就对了。”屠昭淡淡道,“你的确是被鬼缠上了。” 沈延真噌一下起身,扑到屠昭身旁:“屠教授!” 她两手握住屠昭的胳膊:“帮我!” 屠昭面上不动声色:“当然,我会尽全力帮你的,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看到了什么。” 沈延真立刻把看到断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你确定是断头,不是别的东西么?”屠昭问。 “我都见到两次啦,”沈延真举起两根手指,重点强调,“两次啊!怎么可能看错?” “哦对了,第二次还是大白天呢。”她说起这个就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我以前从来没有白天见过鬼,屠教授,你说这鬼该不会是个超级厉鬼吧?”她越说越小声,不自觉把屠昭的胳膊抱进怀里。 屠昭抽回手:“有可能,但不一定。” 沈延真重新捞回她的胳膊抱住:“屠教授你说明白点,我听不懂。” 屠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蹙起眉头:“简单来说就是,鬼足够强大,就可以在白天出现,但你的描述不像是这样强大的厉鬼,倒像是……” “是什么?”沈延真问。 屠昭:“调皮的小孩鬼。” “小、小孩鬼?”沈延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那个小女孩就是…… 她赶忙把昨天下午差点撞到小女孩的事告诉屠昭,又将后面发生的所有事也一并交代。 屠昭听完后,问她:“你确定你的手能碰到她?” 沈延真点头:“我确定。” 屠昭又问:“所以你是在送那孩子去派出所的路上,车才突然爆胎的?” 沈延真“嗯”了声。 屠昭:“然后小孩就不见了?” 沈延真:“嗯。” 屠昭没有再问,陷入了沉默。 半晌,沈延真憋不住问了一句:“屠教授,为什么我会把她手里的皮球看成断头啊?” 屠昭目不斜视,看着坐在对面沙发的小女孩,语速飞快:“恐惧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但过度恐惧会影响大脑判断,从而导致你认知功能受损,迫使你摄取到现实以外的画面。” 能不能说人话啊? 沈延真苦笑:“听不懂。” “你太害怕,所以出现了幻觉。”说完这话,屠昭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为了避免再被抱住,果断起身走到对面沙发,挨着小女孩坐下。 沈延真转头看向她,冷不丁注意到她身旁的小女孩,本能惊叫一声。 屠昭故作疑惑:“怎么了?” 沈延真捂住嘴,摇头说没事。 屠昭转头扫过四周,装看不见:“她又来了吗?” 沈延真继续摇头。 屠昭收回视线:“那你刚才叫什么?” “没什么。”沈延真看不了她手里那颗断头皮球,几乎是闭着眼起身往卧室走,“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屠昭叫住她:“沈警官。” 沈延真背对着她停下:“啊?” 屠昭走到她面前,把手帕递给她。 “诶?”沈延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怎么在你那儿?” “我在床上找到的,估计是从你兜里掉出来的,拿着吧。”屠昭放在她手上。 沈延真接过的一瞬间,不远处的小女孩骤然消失。 “夹层里放了我画的符咒,可以辟邪,贴身带,你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东西了。”屠昭说。 “这么薄还有夹层呢?”沈延真拿到眼前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她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手帕上有道血污。 “黑狗血辟邪。”屠昭说。 沈延真皱了皱脸,折好放进衣服内兜:“屠教授,你该不会昨晚就知道我被鬼缠上了吧?” “怎么会呢。”屠昭面不改色,“我送你手帕不过是因为来我这里的人容易撞鬼,提前预防而已。” “好吧。”沈延真信了,又问,“那要怎么驱鬼呢?屠教授,我总不能把手帕带一辈子吧?” “这个么,你得问那小孩了。” 沈延真眉头紧皱:“问什么?” “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之类的。” 不是吧? 绕来绕去还是只能走这条路吗? 沈延真:“屠教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见屠昭摇了头,沈延真刚对她产生的那点崇拜,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教授啊,也就这点能耐了。 沈延真隔着衣服拍拍手帕,理直气壮:“反正我有手帕,看不见就行了,没必要问。” - 深夜。 沈延真又被尿憋醒了。 “屠教授?”她对着身边人唤道。 屠昭装死。 “屠教授?”她拍拍被子。 屠昭继续装死。 沈延真加重力道:“屠教……啧,屠昭,你陪我上个厕所行吗?我有点急。” 屠昭压住嘴角,绷着脸没笑。 沈延真憋不住了。 今天的晚饭是屠昭做的,齁咸,她喝了半桶水才罢休。 她现在严重怀疑这混蛋教授是在故意整她,于是起身时,一巴掌拍在屠昭脑门上:“你吃安眠药了你!” 咚,咚,咚。 房间角落的小女孩又开始拍皮球了。 “嘶——”沈延真集中精神,匆匆摸出枕头下的手帕,攥紧,跳下床,直奔洗手间。 好不容易解脱了,她回身准备拿纸,手指张开,皱巴巴的手帕落地。 我去! 沈延真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天花板传来怪笑声,猛地仰头看去—— 四仰八叉的小女孩,笑着朝她扑了下来。【】 6、chapter 06 尖叫声遥遥传来的时候,屠昭悠闲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三次了。 她想。 时间差不多了。 她现在应该过去装模作样地关心一下,以此获取沈延真的信任才对,但脑门的巴掌印还没消,她不想去。 愣是多等了半分钟才起身,慢慢悠悠走到了洗手间门口。 推开门,循着尖叫声低头看去—— 大人小孩摔作一团,一个要跑,一个死死抱住不让跑。 屠昭忍不住笑了。 她眼神示意小女孩离开,随后二话不说展开手里的披肩,蹲下身,盖在了沈延真身上。 视线遮挡,温暖袭来,屠昭的嗓音近在咫尺。 “别怕。”她说,“没事了。” 声音很轻,隔着绒面布料清晰传进沈延真耳中,瞬间驱散了她内心的恐惧。 她停止挣扎,伸手攥住了屠昭的衣摆,急道:“手帕,我把手帕弄掉了。” 屠昭捡起地上的手帕塞进她掌心:“这次可要拿好了。” 说完转头看向门口。 小女孩抱着瘪瘪的皮球站在那,眨巴眼睛,表情无辜,在沈延真掀开披肩的前一秒,原地消失。 屠昭收回视线,问沈延真:“你还好吗?” 目光扫过四周,沈延真木讷点头:“嗯。” 屠昭又道:“那就起来吧,地上冷。” 沈延真松开了她的衣摆,裹紧披肩站起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屠昭看她这回是吓得不轻,主动伸手扶她。 沈延真走了没几步,忽地停下:“这样下去不行。” 屠昭转头看她,四目相对,又听她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沈延真看着手里的手帕,沉声道:“我要帮她实现愿望,把她彻底送走。” 话音落下,手帕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凭空出现在沈延真身旁,一只手抱着皮球,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腕,冲对面的屠昭咧嘴一笑。 屠昭没看她,直勾勾地盯着沈延真:“你不是说没必要问吗?” “是啊,我是觉得没必要,但……”沈延真低头看着小女孩,无奈道,“除了我,好像也没人能帮她了。” 屠昭眼睫微颤。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是因为恐惧才愿意帮忙。 - 次日上午,兰城海洋馆。 沈延真取好票,带着小女孩进门,屠昭跟在她们身后不疾不徐地走着。 进入水下景区后,人群开始变得密集,隔着玻璃墙,各种海洋生物映入眼帘,顿时吸引了小女孩的注意。 她兴奋极了,蹦蹦跳跳凑到玻璃墙边,睁大眼睛贴近,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海洋生物。 沈延真站在旁边,冷不丁瞥见裹得很严实的屠昭,好奇问道:“这里光线这么暗你还戴墨镜,看得见吗?” 屠昭“嗯”了声,继续沉默。 沈延真发觉她今天话特别少,又问:“你怎么了?” 屠昭看着周遭的人群。 偌大的玻璃墙里透着纯净的蓝色,五彩缤纷的海洋生物身处其中,把透明的牢笼变成了一幅精致油画。 人们争先恐后举起手机,定格漂亮的瞬间,热情地追逐一道道巨大沉默的身影。 “没什么,”屠昭收回目光,“我只是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沈延真点头:“我也不喜欢。” “这里和监狱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关押的不是犯人而已。” 屠昭闻言一愣,转头看她。 沈延真神情严肃,不像在附和她,倒像是真这么觉得。 “是啊。”屠昭感慨,“这里就是监狱。” 所有观众都是共犯。 “屠教授其实可以不用过来陪我的,这里面人多眼杂,你很容易被人发现。”沈延真说,“完成那小孩的遗愿,我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我这不是做了伪装么。”屠昭指指脸上的墨镜和口罩。 沈延真摇头:“你再怎么伪装,熟悉你的人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来。” “沈警官是在说你自己吗?” 沈延真扯开嘴角:“我跟你不过才认识三天,能有多熟悉?” 她没有算上案发后偷摸监视的那半个月。 屠昭笑着回答:“我倒是觉得跟沈警官一见如故呢。” 沈延真干笑两声,怀疑她是不是在暗示之前见过她。 但屠昭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也就跟着保持沉默。 看过水下景区后,两人一鬼来到白鲸馆。 白鲸表演的场地在室外,沈延真带着小女孩找了靠前的座位,屠昭则站在最上方的看台,目光扫过拥挤的观众席,听着四面八方吵嚷的说话声,迟迟没有落座。 期间,沈延真回头看过她,很快发现她看的是正在台上表演的驯鲸师。 驯鲸师很年轻,配合白鲸展示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像是练习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做到完美。 屠昭不久前才说过不喜欢这里,现在却津津有味看起了表演。 沈延真不自觉蹙眉。 这人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 中场休息是在馆内的小吃街。 沈延真按女孩的要求买了全部口味的冰淇淋,由于女孩想吃吃不了,所以消灭冰淇淋的任务,自然而然就交给了她们这两个大活人。 “香草。”沈延真舀了一勺旁边的冰淇淋球,小勺子含进嘴里咂巴咂巴,她又道,“苹果。” 屠昭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放。 沈延真动作一顿,扭头看身旁负责计分的小女孩。 女孩掰着手指说:“你是6分,她还是0分。” 沈延真满意点头,看向屠昭:“你再不跟上进度,我可要赢了啊,输的人要回答三个问题。” 屠昭挑了挑眉:“沈警官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沈延真耸耸肩:“那多没意思。” 屠昭点了点头:“好吧。” 她舀一勺吃进嘴里:“巧克力。” “现在是6对1。”小女孩说。 沈延真乘胜追击,吭哧吭哧继续尝味道。 最后一颗冰淇淋球吃完,屠昭输得明明白白。 她抬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拧:“嗯……吃太多了,脑瓜子疼。” 又透过墨镜的镜片瞄一眼对面的人:“沈警官的三个问题要快点问了,不然等脑子冻住,我可能就答不上来了。” “不就二十颗球嘛,我还吃了一大半呢。”沈延真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挤出笑容,开始问第一个问题。 “船上那么多人,凶手为什么只放过你一个人啊?” 屠昭知道她一直在怀疑自己,听到这个问题毫不意外,淡淡道:“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沈延真在审讯录像里听过太多次了。 “好,”她盯着那双被藏在墨镜下的眼睛,“一个答案只能用一次,你现在用了,那下个问题就不能再用。” 屠昭微笑点头:“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沈延真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屠昭笑了:“我真的不知道。” “用过的答案不能再用。”沈延真提醒她。 屠昭沉吟片刻,轻声道:“两个可能。” “凶手认识我,不想杀我,又或者凶手已经死了,杀不杀我都无所谓了。” 沈延真摇头:“不,还有第三个可能。” 她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你就是凶手。” “没错。”屠昭说。 沈延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在向我自首吗?” “这是第三个问题吗?”屠昭探身靠近,压低声音,“那我现在回答你。” 沈延真屏气凝息,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么这个可能完全成立,因为忘记自己杀过人的凶手,就是最完美的受害者。” “但沈警官别忘了,我是失忆了,可我忘记的只有凶手的脸,别的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屠昭摘下了墨镜,同她对视:“假设我是凶手,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目击者呢?” “我有什么必要,在你们警方无法证明我有罪的时候,同意协助调查呢?” 沈延真答不上来。 “沈警官,我再说最后一遍……” 周遭人来人往,屠昭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没有杀人。” 看着屠昭严肃的表情,沈延真心跳加快,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半个月前。 那时屠昭也像此刻这般沉着冷静,说出的每个字都让人信服。 “凶手不可能是我。” “因为换作是我,那艘船绝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屠昭脸上重新浮现笑意,“幽灵船就该彻底消失才对,不然怎么叫幽灵船呢?” 话音刚落,她直起身,单手戴上墨镜:“这个回答,沈警官满意吗?” 沈延真回过神,飞快眨眨眼:“你……” 她紧张地抬手,很快又放下,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道:“你什么态度?怎么跟警察说话呢?” 屠昭扶了扶墨镜,语气一点也不抱歉:“抱歉啊沈警官,我本以为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我们勉强算是朋友了,没想到你会怀疑我是凶手。” 说着,她叹了口气:“我这心里多少有点难过,也就口不择言了,还请你多多见谅。” 听她这么一说,沈延真也有点抱歉,正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余光却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小女孩不见了。【】 7、chapter 07 时间回到昨天凌晨。 屠昭逮到小女孩,让她继续吓唬沈延真,随后告诉她:“我明天晚上要去个地方,你想办法帮我引开那位警官。” 女孩答应了。 刚刚趁着她们说话便偷偷溜走了。 现在沈延真满脸惊讶地站起来,她觉得自己多少应该有点表示,于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那小孩不见了。”沈延真说。 她忽然发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小孩的名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知道了也没用。 因为以前送走的那些鬼,她再也没见过。 不过这回情况不太一样。 那小孩不止能吓她,还能碰到她,就好像一个隐形人,即使对世界造成危害,也没有任何人能抓到她。 这很危险。 别的不说,至少对那些没有阴阳眼、看不见鬼魂的人来说,是极度危险的。 她不能放着不管。 “我去找她。”沈延真转头看屠昭,“你在这等我。” 屠昭现在是众矢之的,墨镜口罩这种简单的伪装,最多骗骗对她不熟悉的人,一旦碰上眼熟她的,肯定会被认出来。 何况馆内人多,被认出的概率也更大,沈延真不想浪费时间去做什么明星保镖,所以把屠昭留在这里,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思及此,沈延真抬头扫了一眼远处的监控。 有监控在,一时半会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 屠昭不动声色,点头应下:“好,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半分钟后,她目送沈延真消失在人群里。 很好。 不在场证明有了。 屠昭果断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听。 不等对方出声,她先一步开口:“今晚行动。” - 临近傍晚,兰城医院。 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出了电梯,经过走廊,来到重症监护室外的护士站。 坐在电脑前的护士抬头看她:“屠医生。” 女人点头,随即问道:“童童今天情况怎么样?” 护士:“挺好的,目前为止体征正常。” “行,”女人低头翻看病历,“今晚我跟赵医生换班了,有情况你直接找她。” 护士应了声好,换上笑眯眯的表情,问:“屠医生要去约会呀?” 女人不置可否,抬眸对上护士的视线,淡淡道:“多做事,少八卦。” 与此同时,另一边。 屠昭把车停在几百米外的巷子里,大摇大摆朝着远处的仓库走去。 她所在的这片区域属于待开发阶段的新区,各种门面、写字楼的租金都很便宜,不少人租来当仓库用,其中就有陈棋的男友。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调查,她发现这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明面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背地里却是犯罪团伙的一分子。 这个团伙招揽了很多年轻貌美的男人,专门从事网恋杀猪盘,短短几个月就可以让一个人倾家荡产。 不仅如此,如果他们无法从金钱方面获取利益,就会立刻开始打身体的主意。 偷拍只是其中一个手段,那些被偷拍的照片视频会通过加密网络转卖到境外,这才是他们收益的最大来源。 而所有照片视频的原档,全都单独存放在一个秘密数据库里,屠昭至今没找到这个数据库,因此也没有贸然通知警方。 要不是案子缠身,天天被人跟踪,今晚的行动她原本想计划得再周全一点的。 但择日不如撞日,横竖是来都来了。 事情必须得做个了结,照片她也必须拿回来,至于数据库的位置,能找到最好,不能找到也无所谓,大不了她把这全烧了。 偌大的仓库里人来人往,屠昭还未走近,远远就听见了门口传来的笑声。 “又是你?”说话的男人肥头大耳。 “你还敢来啊?”旁边长得像瘦猴的男人站起身,“上回挨打没挨够是吧?” 屠昭脚步未停:“看门狗就别乱叫了,去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嘿,你找死是吧?”肥头男伸手拽她。 她灵活闪开,看着肥头男失去平衡扑到后方。 瘦猴男见此,立马抓起墙角的半截钢管冲上来,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屠昭侧身一躲,拉过肥头男准确无误接下了这一棍。 一声惨叫后,肥头男当场头破血流。 瘦猴男吓呆了。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上次来明明只有挨打的份,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就厉害成这样了? 他不信邪,大喝一声又举起了钢管,猛地砸下。 屠昭旋身后踢,对方手里的钢管被踢飞出去,咣当落地。 下一秒,她摘下悬挂在脖子上的绷带,用打了石膏的那只手重拳出击。 拳头砸在脸上,瘦猴男顿时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屠昭垂下手,甩了甩手腕,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大,正好够让所有人听见: “一分钟,想活命的现在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甚至有几人已经拿起武器,准备扑上来跟她干架了。 屠昭抬起腕表,按下了倒计时,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凳子,挡住了袭来的铁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人想活命,每个人都目标一致,只想要她的命。 这几天为了装骨折,她几乎没怎么动过右手,现在正好可以让她活动活动。 软的她已经试过了,无效。这些人根本没觉得是在犯罪,反倒怪她多管闲事。 那接下来就只有来硬的了。 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她相信只有死到临头,这些人才会彻底醒悟。 嘀嘀—— 倒计时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她该下场了。 屠昭纵身踩住椅子蹦上桌,接着蹬墙跳上柜顶,指尖迅速从裤兜里捻出一张黄符,手腕灵活一转,用力摁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闭眼轻声道:“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大风突起,朝着人群所在的方向席卷而去。 眨眼间,众人被掀翻在地。 仓库的卷帘门哗啦啦降下,发出巨大的噪音—— 人群外凭空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五官狰狞,眼白居多,周身萦绕黑雾,她的后脑勺摔得稀烂,脑浆混杂着血液,顺着后颈慢慢流淌,看起来浓稠又黏腻。 她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冲到了人群中央。 所到之处,惨叫连连。 在场的除了屠昭,没人能看清女人的动作,因此,也只有屠昭知道,那些伤痕都曾是他们施加在受害者身上的。 而现在,此时此刻。 那一道道伤痕,全都被复刻在加害者身上了。 屠昭看到这,果断从窗户翻了出去,身体悬空的一瞬,她想到了女人坠楼的画面。 女人是自杀,为了避免伤及无辜,特地选了处无人的烂尾楼纵身一跃,以烂尾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但她没想到,跳下去只是摔碎了身体,灵魂依旧还在。 只是再没有人能看见、听见而已。 她生前被骗光了所有存款,家里人没钱治病,背着她偷偷跳了楼,一了百了。 她死后咽不下这口怨气,始终徘徊人间,徘徊在加害者身边,等待着哪天能把这些罪犯也一并带到地狱去。 她等了很久,久到快要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 屠昭出现了。 她的怨气终于能被看见、听见了。 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你疯了吧?”黑暗里传来一道冰冷的女人嗓音。 屠昭回过神,面上一喜:“呦,来啦!” 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语气多了几分质问:“就一群小喽啰,你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屠昭两手揣兜,往墙上一靠:“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又是你那个什么‘一分钟倒计时’是吗?”女人听着里头不断传来的惨叫声,眉头蹙起,“你这次真的过火了,赶紧给我收手。” “我不——”屠昭拖长尾音,“要。” 女人拽住她衣领,咬牙道:“我揍你了啊,快点。” 屠昭闭眼仰头:“千千雪,你好凶啊。” 屠千雪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语气放缓:“屠昭我们说好了的,找到数据库拿回照片,剩下的就交给警方。” “幽灵船的案子已经让你暴露了,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听到后半句,屠昭倏地睁开眼睛。 屠千雪拿出打火机递给她,又道:“难道你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吗?” 屠昭轻声叹息,缓缓接过,点燃了指尖的黄符。 “这就对了。”屠千雪抽走了她手里的打火机,“别忘了你的原则是什么。” 屠昭摇了摇头,明晃晃的不耐烦:“千千雪好烦啊,千千雪,我要跟屠聆告状了啊。” 屠千雪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屠聆是你叫的吗?叫姥姥!” 屠昭摸摸后脑勺,哭唧唧:“对姐姐一点礼貌都没有,不喜欢你了。” 屠千雪踹了她一脚:“我谢谢你,赶紧找照片去!” 屠昭往前跑了几步,还没来得及捂屁股,又被她膝盖顶了一下。 “对了,你昨天让我查的重症患者我查过了,是有个符合你描述的患者。”屠千雪说。 “她叫童童,前天出了车祸,听说是为了追皮球才被撞到的,手术后到现在都没醒,光是昨天就抢救了三次。” 三次? 屠昭突然咳嗽起来。 “你心虚什么?”屠千雪蹙眉,“难道她一直没醒过来,是因为你?” 屠昭摆摆手:“哎哎哎,别给我瞎扣帽子啊。我只知道她灵魂出窍了,又不知道她身体在哪儿,要早知道她就在你们医院,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把她弄回去了。” 屠千雪狐疑:“是吗?” “当然了!”屠昭眨眨眼睛,“你也不想想,我会是那种欺负小孩的人么?” 屠千雪毫不犹豫:“你是啊。” 屠昭:“……” 屠千雪想到了小时候的屠昭,又愤愤补充道:“你太是了!” - 警方赶到现场后,迅速展开调查。 窗外,一阵风轻轻吹过,吹起一小块没能燃尽的黄符碎片。 碎片轻盈飘起,飞进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停在一双黑色长靴旁—— 那人弯腰拾起碎片,垂眸凝视许久,语气讶异:“御鬼符?” 疑惑转瞬即逝,那人恍然道:“是她。” 好像有些高兴,又好像只是感慨。 “她回来了。”【】 8、chapter 08 屠千雪清理完现场痕迹,像往常一样抹去了屠昭来过的证据,随后把人送回了海洋馆附近。 车停在路边,远远的,她瞧见门口堆满了人,旁边还停了辆警车,再远一点还有辆救护车。 人群中间有警察正在问话,人声嘈杂,她听不清。 现在是晚上七点,早就过了闭馆时间,按理说门口不应该有这么多人。 更不应该有警察。 “看来是出什么事了。”她低声道。 屠昭揿下车窗,视线在人群里搜寻着沈延真的身影。 片刻后,她果断推开车门。 屠千雪叫住她:“你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屠昭笑了笑:“知道了。”说完,回头做了个飞吻,“车就麻烦妹妹帮我开回去啦。” 屠千雪白她一眼:“赶紧滚。” “好嘞,这就滚。”屠昭关上车门。 看着屠千雪疾驰而去,她收敛笑意,拿出手机开机,拨通了沈延真的电话。 铃响了十多声,对面接听。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去哪儿了?” 这态度跟屠昭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我肚子不舒服,一直在洗手间啊。”她朝人群走去,谎话张口就来,“你该不会已经走了吧?” “十点钟方向。”沈延真说。 话音刚落,屠昭转头看去。 只见沈延真坐在不远处的救护车里,抬手示意她过来。那只手缠着纱布,白晃晃的,屠昭一眼就看见了。 挂断电话,走到近前,她将沈延真此时的狼狈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 沈延真头发湿润,扎在脑后的马尾耸拉着贴紧后颈,身上的衣服也打湿了,颜色比白天深一些,上面还黏附了不少亮闪闪的碎渣。 视线再回到脸上,屠昭问:“沈警官怎么受伤了?” 沈延真面无表情地摇头:“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说着,她扭头看向身旁。 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脑袋深深低下,肩膀一耸一耸的,隐约能听见抽泣声。 “她比较严重。” 一小时前,沈延真在白鲸馆找到了小女孩。 女孩像白天一样贴在玻璃上,盯着里头的白鲸看,她看得太过认真,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沈延真拍拍她肩,把她吓了一哆嗦,眼睛都瞪圆了,里头的黑色瞳孔迅速扩散,填满一整个眼眶,看着有些骇人。 “要关门了,我们走吧。”沈延真声音很轻,生怕再吓到她。 女孩站在原地没动:“我要带它一起走。” 沈延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玻璃那头的白鲸正在缓缓游动。 小孩就是小孩,变成鬼了也还是这么天真。沈延真想。 “别开玩笑了,你带不走它。” 这话一出,女孩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不再是稚气的童音,而是尖锐刺耳的女人嗓音:“我没有开玩笑!” 她凌乱的头发飘浮在空中,脸上、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溃烂,眨眼间变得恶心粘稠。 沈延真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的情况她见过的。 那些鬼一开始都会维持死亡时的模样。 溺死是面色苍白、口吐白沫,勒死是满脸青紫肿胀、眼球突出,摔死是身体四分五裂,烧死最吓人,像影子无处不在,只有猝死最干净,外表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只要情绪激动,也会突然变得恐怖怪异。 就像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小女孩一样。 她的嘴角裂到耳后,眼球深深凹陷,黑雾萦绕,原本干净的衣服爬满了污渍,凭空出现的暗色血迹晕染开来,仿佛身体里有把刀子,正不断刺伤她。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阴恻恻地盯着沈延真。 陌生的嗓音再次响起:“为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沈延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女孩语气飘忽:“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有那么一刻,沈延真感觉她是在透过自己问另一个人。 女孩抬手砸在玻璃上:“鱼缸好小,好闷。” “我在里面都喘不上气……”她又砸了一下,“差点就死掉了!” 玻璃墙发出沉闷的动静,这声响吸引了周围还未离开的路人。 沈延真蹙眉,赶忙劝道:“你别激动,慢慢说,我在听。” “它犯错了吗?”女孩继续砸玻璃,“它也犯错了对不对?” 沈延真摇头:“没有,它没有。” “那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玻璃被女孩砸得咚咚作响。 沈延真余光瞥见有人围了过来,于是又道:“它没有被关起来,这里是它的家。” “家?”女孩脸上的血肉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声音越发尖利,“这不是它的家!它的家是大海!这是鱼缸,是鱼缸!” 她显然是被刺激到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黏腻的皮肉一块接着一块往下掉。 “人怎么能关在鱼缸里?”女孩大叫。 恍然间,沈延真听明白了。 下一秒,她强忍着恶心扑上去抱住了女孩。 不等她说点什么,迎面便是一道凛冽疾风袭来,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黑雾彻底散开了。 砸玻璃的动静清晰可闻。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玻璃墙在剧烈震颤。 那一刻,沈延真只想着不要把事情闹大,如果必须有人受伤的话,她愿意做那个人。 于是她又一次扑上去,紧紧抱住快被黑雾填满的女孩。 最后一道强劲疾风袭来,她不受控制地摔出去,重重砸在了场馆中央的小型鱼缸上。 玻璃碎裂,里面的鱼和水全都砸在她身上,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然后呢?”屠昭问。 “然后……”沈延真抬眸,看着早已变回原样的女孩,“她醒了,一直哭到现在。” 屠昭听到这里,可算是松了口气。 随即又听到沈延真问:“屠教授,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生前的事?” 屠昭解释道:“记忆不止是画面,还有气味和声音,当她回到相似的场景,自然而然就会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事。” 说完这话,她问沈延真:“你是怎么跟警察解释的?” “我就说不小心摔倒了,赔偿的事也跟馆长谈过了。”沈延真的视线落在门口,“还好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不然这么多人证,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屠昭纠正道:“监控不是坏了,是受童童影响,画面没办法保存。” 沈延真点头:“我知道。” 以前她开车看见过,当时行车记录仪拍下的就是一段乱码画面。 两秒后,她冷不丁反应过来:“你刚才叫她什么?” 屠昭淡淡一笑:“童童。” 沈延真噌地站起身,又“咚”一下撞在车顶,捂着脑袋蹲下来,咬牙问道:“这是她的名字吗?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她的名字,”屠昭笑着打断她,“我还知道她没死,只是灵魂出窍了而已。” 这下不止是沈延真惊讶,连童童自己也瞪大了眼睛:“什么是灵魂出窍?” 屠昭同她四目相对:“就是做梦。” 沈延真的视线在童童和屠昭两人间来回扫动,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情况这是? 弄了半天,原来她也能看见鬼? “等你回到身体,梦醒了以后,你就会忘掉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屠昭说到这,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床边放置了很多监测仪器,女孩闭着眼,嘴里插了呼吸管。 童童盯着照片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屠昭又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回去。但你只有四十九天的时间,等时间一到,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延真疑惑:“为什么是四十九天?” 屠昭缓缓道:“人死七天叫头七,四十九天叫七七,也叫断七。简单来说就是,鬼做得越久,就越难变回人。” 收起手机,她接着说:“童童昨天已经被抢救三次了,今天估计是第四次,再不快点回去,难保哪次就真死了。” 沈延真听得一愣一愣的,立马跳下车:“走走走,我们现在就走。” 屠昭没动,童童也坐着没动。 沈延真回头:“干嘛呢?走啊!” “沈警官,”屠昭问,“把小孩关在鱼缸里,算不算虐待?” “当然算了!”沈延真说。 屠昭又问:“那虐待孩子的家长,你们警察会怎么处理?” 沈延真愤愤道:“我们会调查情况是否属实,只要证据确凿,该抓就抓,该判刑就判刑。” 屠昭转头看童童,微微一笑:“听见了?” 童童笑着点头:“嗯。” 屠昭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我们走吧。” 童童握住了那只手,在沈延真惊讶的目光中下了车。 屠昭走出没几步,听见沈延真在她耳边悄声道:“屠教授你挺会哄小孩啊。”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屠昭偏开头,十分嫌弃地抬手拍了拍耳朵。 被热息扑洒过的那边耳朵,有点烫。 或许是她的厌恶表现得太明显,连没什么眼力见的沈延真也立刻看出来了,误以为是自己嘴里有味道,熏着人家了,抬手挡嘴哈了两口气。 没味。 接着又提起衣领闻了闻 沈延真愣住,好像……是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她抱歉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距离。 等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去医院时,她才硬邦邦地冲屠昭说:“我回去就洗澡。” 仅仅只是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的屠昭闻言一愣:“这种事,沈警官不需要跟我汇报。” 沈延真莫名其妙:“我只是想告诉你,晚上睡觉就没海腥味了,你不用担心。” 屠昭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刚才的举动,面色缓和了点:“沈警官,鉴于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同居,我觉得有些话我应该跟你明说。” “什么话?”沈延真冷笑一声,“哦,我知道了,你想说你也是阴阳眼?” “不,我要说的是个人习惯。” 沈延真蹙眉:“什么个人习惯?” “具体的内容,我回去写个文档发你,我现在先说最重要的一条。”屠昭一本正经。 沈延真不自觉跟着严肃:“你说。” 屠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希望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搂着我睡觉了,我的腰很敏感,不喜欢被人碰。” 说完,像是担心没说到位,又补充:“别的地方也很敏感。” 好像也不太对劲,再补充:“总之,你睡觉就好好睡觉,别再乱摸。”【】 9、chapter 09 沈延真惊呆了。 “我?搂着你睡觉还乱摸?”她指着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在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她脑海里闪过一段陌生的记忆—— 那是她半梦半醒间无意识翻身,不由分说搂住身边人的画面。 屠昭无奈的声音仿佛近在耳侧:“沈延真,手拿开。” 然后响起的是她的声音:“嗯……”懒懒的,很黏糊,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你好香啊。” 陌生的触感慢慢涌上掌心,她愣住,僵硬低头看去。 掌心的温热在无声提醒她。 她好像……真的搂了屠昭,还乱摸了。 指尖微微蜷缩,记忆戛然而止。 也许是做贼心虚,她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想起来了?”屠昭问。 沈延真回神,不敢吭声,也不敢跟她对视,几乎是下意识转开了脑袋,目视前方。 “看来是想起来了。”屠昭自问自答。 沈延真依旧没吭声,慌慌张张发动车子,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屠昭觉得有些好笑,勾勾唇角又道:“沈警官这是在害羞么?” 沈延真目不斜视:“不是。” “沈警官喜欢女人?”屠昭继续逗她。 沈延真蹙眉。 想说不喜欢,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虽然那些不礼貌的举动是她睡着后无意识做的,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她先动的手。 先动手的总是理亏。 不论是在道德,还是法律层面。 何况在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里,她明显是喜欢的。 但承认喜欢,她又办不到,毕竟屠昭刚刚已经把讨厌说得很明确了。 于是沉默片刻,她闷声回答:“不知道。” 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睡着后无意识亲近屠昭,不知道屠昭身上若有似无的木调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对女人的身体这么着迷,更不知道单身了二十六年的她,到头来居然是喜欢女人的。 “是吗?”屠昭盯着她的侧脸,脸上笑意浅浅,“那就好。” 沈延真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眉头顿时蹙紧:“好什么?” “不知道就说明你对女人没想法,那你这两个晚上对我做的事,就只是单纯的失误。”屠昭表现得十分大度,“刚刚的话,我说出来不是要责怪什么,只是想给沈警官提个醒而已。” 沈延真飞快扭头看她一眼,紧接着听到她说:“我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特别是这种带有情欲性质的行为。” “如果沈警官每晚都这样的话,我会很困扰。毕竟……”屠昭顿了顿,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又不能摸回去。”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沈延真突然被口水呛到,开始剧烈咳嗽。 她的脸更红了。 屠昭淡淡一笑:“我还没说完呢。” “咳咳咳……”沈延真冲她摇头,“少、少儿不宜,回去再说!” 后座的童童木讷地看着两人,闻言眨巴眼睛,咧嘴笑了起来。 对话就到这里结束,屠昭只是笑笑,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车开到兰城医院,夜色已深。 住院楼门前没多少人,一楼大厅里寂静无声。 三人乘坐电梯上到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屠昭趁沈延真去跟护士商量现在能不能探视,偷摸带着童童溜进了楼道里。 为了不耽误时间,她开门见山地问:“爆胎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童童摇头:“不是。”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童童又摇头:“没有。当时沈警官差点出车祸,我被吓到就直接逃跑了。” 这话倒是和沈延真之前说过的情况对上了。 屠昭知道她没撒谎,也知道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让她早点回去。 童童走出没几步,回头问她:“屠教授,我们还会再见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屠昭说。 童童听不懂,又问:“那是会,还是不会?” 屠昭:“不重要了,童童。” “为什么不重要了?” 屠昭:“因为你醒来后不会再记得我们,所以即便见了面,我们也只是陌生人。” “那你可以把所有事都讲给我听啊,我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屠昭沉默了,几秒后笑着叹气。 她走到童童面前,微微屈膝蹲低身子,对上小孩的视线。 说了一个善意的小谎:“好吧,等你醒来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到时候你一定要想起来啊。” 童童认真地点头:“嗯!” “快去找沈警官吧。”屠昭说,“我上个洗手间就过来找你们。” 童童笑着应了声好,随后消失在原地。 屠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没有告诉小孩,生死并不互通,一旦做了真正的鬼,就再也不会想起生前事了,反之亦然。 虽然她至今没弄懂其中的门道,但有一点她再清楚不过,那就是阴阳两界自有一套维持平衡的规则。 活人想打破规则,难如登天。 只有像她和沈延真这种能看见点什么的人,才不会在事情结束后彻底遗忘。 …… 送小孩回到身体后,沈延真立即将家长涉嫌虐待的情况汇报上去。 等到开车回了屠昭的四合院,她又马不停蹄写了份报告,谎称所有情况都是匿名举报人交代的,希望能尽快彻查此事。 发完报告,屠昭的面条刚好起锅,她赶紧放下手机匆匆坐到餐桌边,道了声谢就开吃。 一口面条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沈延真就愣住了。 坐在对面的屠昭看她这副表情,跟着停住筷子:“怎么了?” 沈延真皱了皱脸,想咽下去,又实在是咽不下去,僵了两秒只好低头吐回碗里。 “屠教授,”她咬牙切齿,“你故意整我是吧?” 屠昭面露疑惑,听见她说:“谁家面条不放盐,改放糖啊?” 沈延真端起手边的水杯灌了一口,又道:“昨天是齁咸,今天是齁甜,明天是什么?嗯?你不如一次性端上来算了。” 屠昭听明白了,默不作声挑了一小撮面条吃起来。 还真是甜的。 她放下筷子,对沈延真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沈警官,可能是我拿错了。” 沈延真没好气:“所以我才说点外卖嘛,再不济回来路上买点烧烤也行啊,你非要自己做。” 大晚上的做碗甜面条,谁吃得下? “外卖不干净,吃了会拉肚子,烧烤不健康,容易致癌。”屠昭站起身,端走两碗面,“我重新给你做吧。” “算了算了。”沈延真拦住她,抢回了面碗,“我去多加点辣椒把甜味盖过去就好了。”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屠昭跟在她身后。 没走几步,沈延真突然站在原地,回头,盯着屠昭的手:“你不是骨折了吗?” 视线回到脸上,她微微睁大眼睛:“石膏呢?” 屠昭晃了晃那只手:“已经好了啊。” 沈延真转瞬便想到了答案:“你骗我?” 屠昭脸不红心不跳:“我没有骗你,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去请假。” 她动动手指,随即垂下:“只有校长同意我暂时不去学校上课,我才有时间协助你们警方调查啊。” 沈延真狐疑:“真的?” 屠昭“嗯”了声。 “好吧。”沈延真收回视线,继续往厨房走。 两人各自加了一大勺辣椒后,又坐回餐桌。 不过短短几分钟,沈延真就吃完了整碗面,闲得无聊,她开始打量屠昭。 这人吃饭的习惯很好,总是斯斯文文、细嚼慢咽的,不像她,吃什么都是狼吞虎咽。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很快引起了屠昭的注意。 这位长得好看、吃饭习惯很好的屠教授抬起头,煞有其事地对她说:“我们今晚分床睡吧。” 沈延真猛地回神:“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想起了不久前在车上的对话,于是立马摸出手铐,严肃道:“你放心,我睡前会把自己铐上,绝对不会再给你带来困扰。” 屠昭怔愣:“不至于吧?” 沈延真其实也就那么一说,当然也没有真的要把自己铐起来的意思,但人家都提出来了,她不表示一下怎么行? 以她这几天对屠昭的观察来看,她觉得屠昭接下来肯定会说“不用”。 但她没想到的是,屠昭立马去衣帽间拿来一条崭新的领带递给她,并告诉她:“用这个就好,不会受伤。” 沈延真咬紧牙关,接过领带:“我谢谢你啊。” 屠昭微笑:“不客气。” 说完,又补充道:“需要帮忙的话就叫我。” 她脸上笑眯眯的,语气柔和:“我还挺擅长打领带的。” 沈延真嘴角抽搐两下,果断拒绝:“还是不麻烦屠教授了,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话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免得再失误,不小心碰到屠教授敏感的地方,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屠昭点点头:“也对。” 沈延真面上笑着,垂在桌底下的手已经把领带狠狠搅在了指间。 她故作疑惑地问道:“屠教授,要是我睡到一半突然解开了,然后用领带把你勒死了怎么办啊?” 屠昭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从容回答:“不会的。” “怎么不会?”沈延真眨眨眼睛,“我两次起夜都叫不醒你,感觉你应该是那种睡觉很沉的类型呢。” 屠昭望进她眼眸,轻声道:“可我不也救了你两次吗?” “呵。”沈延真挤出微笑,“屠教授要不提这事,我都差点忘了,你的眼睛也能看到鬼。” 屠昭站起身,端走了桌上的面碗:“我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沈警官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 沈延真跟着她起身,抢走了她手里的碗:“我来洗。” 屠昭没推辞,空着手跟去了厨房,看着她洗。 水声哗哗,沈延真垂着眼帘,认真洗碗,快要洗完时,忽然开口:“屠教授。” 屠昭:“嗯?”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同类。”沈延真声音里含着笑意。 她用的是“同类”这个词,就好像她们天生就该站在同一边。 屠昭难得蹙了眉头。 沈延真关了水,把洗好的碗筷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抬眸看她:“我很开心。” 屠昭扯了扯嘴角,生硬地转移话题:“纱布打湿了,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沈延真摆摆手:“不用,没打湿多少,一会就干了。” 屠昭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拿急救箱。” 沈延真无奈地目送她走远,莫名的,又想起了一些记忆片段—— 她好像不止搂过摸过。 还……亲过?【】 10、chapter 10 “她亲你了?”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 屠昭轻轻“嗯”了一声,抬眸看向靠坐在床上的年迈女人:“不过昨晚她还挺乖的。” 说完这话,她想起了昨晚沈延真临睡前乖乖用领带把手绑好才躺下的画面,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床上的老人发白如雪,形如槁木,皮肤被岁月划出无数道褶皱,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很明亮。 她满头白透的长发梳得光滑整齐,穿在身上的丝绸睡衣裁剪精致,即便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病恹恹的气息,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气质非凡。 “她真的亲你了?”老人像是没听见她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屠昭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表情变得严肃:“没亲到嘴,只是亲了……”她抬手,指尖隔着衣服点在了心脏,“这里。” 老人闻言松了口气:“那还好。不然你们要是接了吻,那麻烦可就大了。” 说完,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紧:“不过为什么是心脏呢?” 屠昭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问你了。” 她两手环抱在胸前,若有所思:“我怀疑这可能跟诅咒有关。” 那句“你好香啊”绝非梦话。 她身上多半是有什么只有沈延真能闻到的香气。 老人沉吟片刻,又问:“那她会是下咒人吗?” “不太像。”想起沈延真蠢笨的模样,屠昭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再观察观察。” 老人:“你都观察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屠昭身体前倾,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屠聆,那你都活过一个世纪了,也该什么都知道才对吧?” 屠聆无奈一笑:“可我也只是活着而已。哪像你,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什么都愿意花时间去查,真要说的话,你才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 “我倒宁愿像你这样活着。”屠昭说。 屠聆枯瘦的手掌覆在屠昭手背,轻轻拍了拍:“阿昭,你得像以前一样,自己去寻找答案,就算没办法弄清楚下咒人是谁,但只要能拿到那个东西,应该也能破除诅咒。” 那个东西…… 屠聆连在家都这么谨慎,不愿直接说出那是什么。 屠昭叹了口气:“也对。” 她抽回手,坐直了身体:“我会尽快去查,但是在那之前……” 屠聆微微睁大眼睛,耐心等着她开口。 “我希望你暂时别对她出手。” 屠聆先是一愣,而后笑开:“昨晚在电话里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她的手放进了柔软的绒被里,表情坦然:“我没有动她,她的车为什么会爆胎,我真的不知道。” 昨晚送童童回医院,屠昭在楼道里给屠聆打电话问过这件事,主要原因是除了屠聆,她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件事。 屠千雪是听屠聆的,没有她的指示,不会随便行动。 家里所有人都是如此,几乎每个人都听屠聆的。 这些人里也包括她。 她是屠聆一手带大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人,而这个家里这么多人,也都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按理说不会有人背着她私自行动。 但如果这个人是屠聆的话,她觉得全家人可能都会帮忙。 昨晚在电话里她已经听屠聆否认过一次,不过那时她只听到了声音,没能看到表情,不太确定屠聆是不是在骗她。 而现在。 屠聆又一次否认。 那副表情让她不得不信,这个照顾她很多年的人,真的没有撒谎。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大概率是某个想报复沈延真的罪犯,偷摸在车胎上动了手脚。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好,”屠昭强行收回思绪,点点头,“我信你。” 屠聆面色缓和,有了笑意:“这还差不多。” “我信你不会害我,”屠昭补充道,“在我没查明真相之前,她还不能随便死,所以我信你,屠聆,我信你。” 她嘴上说着信,却认真地重复了好几遍。 屠聆听懂了她的提醒,笑着回应:“好,我知道了。” 屠昭又点点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各种医疗仪器:“明天一早我会陪警方出海,协助调查,顺利的话,月底前应该能解决案子,把东西带回来。” 视线回到屠聆脸上,语气严肃:“这段时间你好好活着,要死也等我回来再死。” “呸呸呸,这叫什么话?”屠聆皱眉,“你啊,就放心去吧,医生说了还有大半年呢。” 【家主年纪大了,多个器官都有衰竭的迹象,她最近总是半夜突发症状,之前都抢救好几次了。怕你担心,特意叫我们瞒着你,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多也就半年了。】 【她现在腿脚不便,你还是抽空回来多陪陪她吧。】 家庭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屠昭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笑容:“也是。那我走了啊,你好好休息。”她说着站起身。 屠聆叫住她:“那个学生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屠昭步子一顿,又听她说:“阿昭,我教过你的。” “斩草要除根。” 思绪回到上午。 屠昭敲响了陈棋的家门。 笃笃笃,三声。 半分钟后,面前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屠教授?”陈棋站在门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屠昭不答反问:“不打算让我进去?” “哦哦,”陈棋回神,“稍等一下。” 她把门关上,又过了半分钟才将门彻底打开,而后侧身让开路,面上带笑:“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啊屠教授,快进来吧。” 屠昭走了进去,环顾四周。 沙发整洁,地板干净,各种陈设简单大气,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一个人住?”她问道。 “嗯。”陈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 屠昭点了点头,拿出u盘递给她:“我是来给你送照片的,这是我找回来的原件。” 陈棋面上一喜,赶忙道谢:“屠教授,谢谢你。” 她一边谢一边伸手去接u盘。 手指捏住了u盘的另一半,但屠昭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陈棋抬眼,对上她视线:“屠教授,你……” 屠昭打断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的手已经好了。” 陈棋一怔。 屠昭又道:“因为你昨晚就看见了,对吧?” 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你知道我的手根本就没受伤,所以你现在一点都不惊讶。” 陈棋讪笑道:“屠教授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屠昭松开了u盘,抬手扶了扶眼镜:“别再装什么小白兔了,真要是什么都听不懂,你也不会找上我了。” 陈棋眨巴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的表情:“屠教授。” 屠昭冷笑,继续往下说:“你利用我对你的怜悯,去替你摆平犯罪团伙,好让你独自脱身,从此摆脱以前的生活。” “陈棋,我这把刀你用着顺手吗?”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片刻后,陈棋的目光阴沉下来。 屠昭看着她。 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学生,看着几天前还三番两次寻死的受害者,看着曾经总是畏畏缩缩、不敢反抗的女孩,此时此刻,像是变了个人。 即便依旧有些驼背,但那种由内到外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变得很假,很空,很明显,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那双眼睛没有歉意,没有悔恨,只有好奇。 “你是怎么发现的?” 屠昭冷冷回答:“那天你来办公室找我,我抱了你,趁机在你身上放了定位器。当然,那时仅仅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谁知道会阴差阳错发现你跟踪我呢。” “就因为我跟踪你,你就确定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陈棋,你真当我眼瞎吗?”屠昭淡淡道,“住高级公寓,买几万块的沙发,用限量版香水,这几件事绝不会出现在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学生身上。” 陈棋笑了:“难怪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教授呢。看来我选错人了,哦不对,我应该一开始就自己动手的。” 屠昭沉默地看着她。 “屠教授打算怎么处置我?”陈棋往前一步,拉近了距离,“要我也像那些人一样,被你教训一顿吗?” 她的记忆悄然消失了,无论是昨晚见到的黄符,还是诡异的黑影,所有的记忆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犯罪团伙被警察一网打尽。 自然而然地,她便认为那是屠昭做的。 “还是要我去自首,跟警察说实话?” 屠昭没有回答,仍是静静看着她。 陈棋又笑了,无所畏惧的眼神由上至下打量屠昭:“说话啊,你想让我怎么做?” 屠昭往后退了半步:“落子无悔,陈棋,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要离开。 仿若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陈棋扑上来想抱住她的瞬间,侧身躲开,眼看着陈棋撞在了门上。 门板撞得“砰”一声响,陈棋扶着门把手站起来,随手拢了拢眼前的碎发,面对屠昭,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什么?”她不理解屠昭为什么要放过她。 明明……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屠昭既然发现了,那就不该放过她。 “我这种人,”她看着屠昭的眼睛,声音很轻,“值得你高抬贵手吗?” 屠昭想,昨晚陈棋在场,但她却没有受伤,那就说明该复仇的人选择放过她了,至于值不值得,有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思及此,她果断揪住陈棋的衣领将她搡开,随即推门而出。 “我没有骗你。”身后传来陈棋的声音。 屠昭顿住脚步。 陈棋又道:“加入他们之前,我真的是受害者。” 屠昭怔了怔,转身看她。 “我也真的想过死了算了。”陈棋坐在地上,脸上笑着,声音却哽咽,“可当我站上高楼往下看的时候,我犹豫了。” “楼下那么多人都光鲜亮丽,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是灰色的?我认真读书,努力做个好人,为什么善良到头来反而害了我?我明明很想好好活着,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去死?” 陈棋说到这,眼里有了泪光,却还是笑着:“屠教授你知道吗?” “那天没有下雨,天气很好,但阳光照在身上是冷的,冷透了。” “所以我又下来了。” 屠昭垂着眼睫看她。 “我想试试,不做好人能不能活下去。”陈棋仰起头,四目相对,叹气一般地说,“如你所见,我活得很成功。” “我丢掉了害我的善良,跟害我的罪犯为伍,结果呢?我赚到了兼职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我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也真的……变成了我曾经羡慕过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人。” “教授。”陈棋眼里的泪光还在,表情却变得阴冷,“我不后悔这么做。” “但你要是放过我,你可能会后悔。”她咬着牙吸了口气,像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屠昭:“你说完了吗?” 陈棋怔愣。 “那该我说了。”屠昭摘了眼镜,将嵌在镜框中间的微型摄像头指给她看,“抱歉,你的认罪自白我都录下来了。” 陈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现在既可以跟警察举报你,让你去坐牢,也可以在这里削你一顿,送你去医院躺几个月,但我什么都不打算做,我就是要放过你。”她摁掉了开关,中断拍摄。 “陈棋,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有人察觉真相的时候,就趁其不备杀了她,斩草要除根嘛,借刀杀人完事了也该把凶器处理掉,可你不但没这么做,还一直在自暴自弃。” 屠昭迈进门里,反手关门,蹲在陈棋面前:“坏人不是你这么当的,陈棋。” 她停顿几秒,又道:“其实你要是够坏,我还真能成全你,送你下地狱。” “不过可惜,你的眼泪说服我了。”她抬手拭去陈棋落下来的一滴泪水,“这段时间很痛苦吧?很煎熬、很折磨对不对?” 指腹捻了捻那滴泪,她沉下声音:“记住这份痛苦、煎熬和折磨,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给我反复回忆,如果这样你都能再去做坏人的话,那你最好祈祷我们不会再见。” “否则……” 屠昭单手戴上眼镜,目光冷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陈棋心头一颤,瞪大眼睛,被泪水洗刷过的眸子清澈无比,映出女人似笑非笑的面容。 屠昭从回忆里收神,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早就处理好了。” 屠聆满意点头:“那就好。” “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了。”屠昭说。 屠聆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屠昭“嗯”了声,转身离开。 她一走,屠聆脸上的笑意就彻底消失了,摸出手机,拨通电话,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要动就动刹车,你动车胎做什么?” 下一秒又道:“算了,计划暂缓,等她们回来再说。”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屠昭就坐上了前往案发海域的游船。 一起出发的还有船员和专案组成员,其中就有沈延真。 她昨晚应当是没怎么睡,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在打哈欠,睡眼朦胧的,仿佛递个枕头过去,她就能原地入睡。 两人自打上了船就没说过话,偶尔不小心碰了面也默契地冷脸相对。 同事好奇,凑过去悄声问沈延真:“之前不是还恨不得24小时都黏着人家,这才几天啊,就失去兴趣了?” 沈延真不语,只是一味的皱紧眉头。 “哎呦喂,你们该不会是……”同事迅速分析出结果,“吵架了吧?” 沈延真绷着脸,歪了歪嘴,把头扭到一边,继续沉默。 “真吵啦?”同事着急忙慌绕到另一边,又问,“吵什么了?” 又推推沈延真抱在胸前的胳膊,低声催促:“赶紧的,跟我说说呗。” 沈延真就是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坐在那。 同事自动脑补。 昨天沈延真突然气冲冲回来查了资料,之后又气冲冲离开,结果今天两人就变成这样了。 好像有点互相看不顺眼的意思,又好像吵架赌气的情侣,虽然不黏在一起了,但偶尔撞在一起的视线,看起来还是有点东西。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刚刚屠昭被风吹起的长发,以及不小心露出来的一抹绯红。 她呼吸一滞,猛地一巴掌拍在沈延真的胳膊上,惊道:“你掐人家脖子啦?”【】 11、chapter 11 哼。 没错,她是掐了。 不过事出有因。 这因得说回昨天上午。 沈延真照例早起,洗漱完就去厨房找吃的,几分钟解决完早饭,就准备去叫屠昭起床。 明天就要出海调查了,今天专案组要开大会,她得回去一趟。安全起见,她打算把屠昭带上,一起过去。 然而刚进房间,她就瞧见屠昭已经换了身衣服,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不等她问,屠昭便主动开口:“我今天会晚点回来。” 沈延真张口便问她去哪儿。 她不答反问:“沈警官不是要回去开会吗?” “是要开会……” “那我先走了,今天就不麻烦沈警官保护我了。” 沈延真一愣,赶忙追上她:“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回去看我姥姥。”屠昭说。 “哦,姥姥啊。”沈延真看过屠昭的资料,知道她姥姥已经一百多岁了,这人一旦上了年纪,那就是见一面少一面,她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屠昭点头:“好的沈警官。” 临走前,屠昭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沈延真。 沈延真有些惊讶,一直藏在心里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屠昭说会晚点回来,那就意味着……她今天有大把时间可以搜查那间地下室了。 说干就干。 屠昭前脚刚跨出大门,沈延真后脚就奔着书房去了。 地下室位于书房下方,她这几天偷摸来过,但始终没找到入口,今天终于是有时间慢慢找了。 在开始搜查前,她先打电话跟局里请了假,随后把门反锁,安心待在书房里埋头苦找。 一整个上午过去,她一无所获,这让她更加确定,地下室绝对有问题。 连入口都这么隐秘,屠昭一定是想隐藏什么天大的秘密。又或者,那里头就藏着可以证明屠昭是凶手的确凿证据。 沈延真越想越不对劲,索性是饭都不吃了,继续在书房里翻找。 就是这时候,她发现了书架上的微型摄像头。 摄像头很小,捏在眼前才能看清。 沈延真之所以到现在才发现,不仅是因为这玩意儿太小,还因为放置摄像头的人极其谨慎,居然在书脊里挖孔,选的深度刚刚好,难以让人捕捉到镜头的反光。 如果不是她凑近仔细查看,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不过这里是屠昭的房子,人家想在家里装多少个摄像头,都是人家的自由,谈不上违法。 只是沈延真做贼心虚,怀疑屠昭可能已经看到她在找地下室的入口了。 犹豫了半分钟,沈延真决定破罐子破摔。 看到就看到吧,要是里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屠昭怕是早就跑回来拦她了,那样反而可以证明她的猜测都是对的。 紧接着她转念一想。 不对不对,这么大的房子,怎么可能只装了一个监控?别的房间肯定也有! 想到这,沈延真果断离开书房,开始在整栋房子里搜查。 一小时下来,她找到了数十颗微型摄像头,这些监控几乎覆盖了所有角落。 莫名的,沈延真想起了那个躲进屠昭床底的变态。 她记得清清楚楚,同事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分明说过屠昭报案声称不知道变态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说屠昭是在明知有监控的情况下说出这话,那就表示她撒谎了,她可能早就知道变态会躲进床底。 难不成…… 她是故意把人放进来的? 沈延真眉头蹙紧,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 屠昭有什么理由,又或是有什么必要,把一个喜欢偷拍自己的变态放进来呢? 沈延真很快想到了答案——申请保护。 是的,只有在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提出申请才会显得非常合理。 而她沈延真一直在怀疑屠昭就是真凶,稍微想想也知道,这种贴身保护的任务,她肯定会想方设法争取过来。 因此,谁也不会料到,屠昭绕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用这样的方式接近她。 接近她这个没破过什么大案的小刑警。 有了这么一个前提,沈延真试着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她和屠昭这几天的相处。 初见那晚,屠昭站在门缝里看她许久,还给了她沾有黑狗血的手帕,说是见面礼;之后她到衣帽间随手拿了一套睡衣,换上后发现很合身,就好像是专门买给她的一样;再来是她睡着后无意识亲近屠昭,对她搂搂抱抱,还忍不住亲亲,饥渴得跟下了药似的。 种种迹象都表明,屠昭很了解她。 知道她有阴阳眼,能看见鬼魂,所以给她可以辟邪的手帕;也知道她的身高体重,所以提前备好了合适的睡衣;还知道她在海洋馆的时候一定会去找童童,所以借此支开她;就好像,她的一切都在屠昭的掌握之中。 意识到这一点,沈延真如坠冰窖。 不得不说,这比撞鬼还恐怖。 特别是屠昭没有强烈拒绝她的亲近这件事。 此时此刻,她有点体会到了被变态盯上的感觉了。 深吸一口气,沈延真压下复杂心情,匆匆离开了四合院,开车前往市局。 …… 下了车,沈延真风风火火冲进办公大厅,来到工位,查阅变态被捕那天交代的所有情况。 笔录显示,变态是趁屠昭睡着后,偷偷潜入了她的卧室。在被屠昭发现前,她偷拍了不少照片,是感觉屠昭要醒了才躲进了床底。 其中有几句话,沈延真觉得很奇怪。 变态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屋里明明点了灯,但光线就是很暗。” “我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搞得我心里毛毛的。” “教授好像梦见了案发那天的事,一直在说梦话,不过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只有最后一句听清了,她说……” “是你。” 是你? 沈延真眯了眯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沈延真确定,即便屠昭不是凶手,也必然知道凶手是谁。 从变态轻而易举潜入卧室这件事来看,也证明了她不久前的推测是对的。 屠昭的确是故意接近她。 看完笔录,沈延真马不停蹄往回赶。 车开到四合院大门前,她利落下车,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根手臂长的金属撬棍,随后快步进了书房,开始到处乱撬。 她就不信找不到地下室的入口。 就这么撬了一身热汗后,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傍晚。 屠昭悄无声息站在门口,门半掩着,她不动声色打量这个毁掉她书房的始作俑者。 是在两分钟后,沈延真才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猛地扭头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屠昭走进来,淡淡道:“刚刚。” “在找地下室的入口是么?”她问。 沈延真握着撬棍,咽了口唾沫,理不直气也壮:“嗯。” “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何必浪费时间。”屠昭摸出手帕递过去,“弄得一身汗,多累啊。” 沈延真没接,咬牙看着她:“你自己留着用吧。” “这块是干净的,没有血。”屠昭塞给她,又说,“之前那块还我。” 沈延真把之前的手帕还给她,没好气道:“给了又要回去,还不如不给。” 屠昭纠正:“这叫交换。”又补充,“上面的血再不洗就要臭了。” 也对。 沈延真拿着她刚给的那块干净手帕,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眉头稍稍舒展。 视线扫过满屋狼藉,屠昭又想起回看过的监控录像,猜到沈延真多半是对她加深了怀疑,所以才这么不管不顾拆了她的书房。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垮塌的书柜走去:“跟我来。” 沈延真站着没动。 眼看着屠昭走到书柜前,手指伸进书籍缝隙按下了什么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沈延真脚下一空,连人带棍摔了下去。 惊呼声遥遥传来,由于下降速度太快,转瞬又远了些。 屠昭走到黑黢黢的地下室入口前,淡淡一笑:“都说了跟我来嘛,不听话。” 疾风呼啸而过,沈延真掉进了一张大网里,往下坠了几米,接着又弹了回去,浑身被网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脚步声从头顶上方传来,她仰头,看见一束电筒光打下来。 屠昭站在台阶上:“沈警官可真是个急性子啊。” “赶紧把我放下来!”沈延真喊道。 屠昭笑了笑,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下一秒,灯光亮起,黑暗褪去,偌大的地下室映入眼帘。 绳索解开,沈延真稳稳落地。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在真的看到实景的这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惊叹—— 这跟私人博物馆有什么区别? 也太华丽了吧! “沈警官现在满意了吗?”屠昭说,“还有什么想看的,一次看个够吧,等看完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往后就别再撬我的房子了。” 沈延真收回视线,看向屠昭:“这些古董你哪儿来的?” “渠道很多啊,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别人送的,还有的跟人换的,不过都是些私人藏家的东西,合法合规,不涉及任何国家禁止买卖的文物。” 这些放置在玻璃展柜里的物件漂亮是漂亮,只能看出很贵,但没几个眼熟,沈延真估摸着她应该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便没再多问,直接进入正题,抬起撬棍冲了上去。 金属独有的冰凉质感抵在颈间,窒息涌了上来,屠昭没反抗,微微仰头,声音含笑:“沈警官,你最好能给我个正当理由,不然我可要加倍奉还的。” “这话应该我说,”沈延真冷声问道,“为什么接近我?” 果然。 她发现了。 原来也没那么笨嘛。 屠昭淡定回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延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是吗?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回答。” 白净的脖子飞速涨红,青筋凸起、跳动,屠昭猛地攥住沈延真的手腕,用力抬膝顶在她下腹。 沈延真吃痛,手上立刻松了劲,屠昭趁机挣脱,伸出两手,一把抓住撬棍绕到沈延真身后,反过来勒住了她的脖子。 “你的被害妄想症都这么严重了,”喉咙阵阵发痛,屠昭咳嗽两声,“是不是该去检查一下脑子?” 沈延真二话不说蹬住面前的墙,整个人轻盈地从屠昭头顶翻了过去,在空中夺走了撬棍,落地瞬间击打在屠昭腿上。 屠昭膝盖一软,单膝跪地,迅速作出反应,回身抬手,打算挡下袭来的疾风。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落在手臂上,最后一寸,沈延真硬生生停住。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收起撬棍,站直了身体。 “好,我问你,你明明在家装了那么多监控,为什么要对警察说你不知道那个变态是怎么进来的?” 屠昭揉了揉脖子:“原来如此。” 沈延真:“?” “沈警官误会了,监控是我装的没错,但我是在抓到变态的第二天下午才装的。”屠昭根据当时的行程随口胡编,“那天我还专门请了假,你要不信可以去跟学校核查。” 沈延真想起来了,那天她去学校接屠昭,结果到了才听她说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时间能对上。 屠昭没撒谎。 沈延真立马又问:“学校只能证明你请假回家,谁知道你家的监控是什么时候装上的?” “三十秒你忘了?”屠昭说。 沈延真一脸问号。 “沈警官那天晚上打跑的记者和粉丝,都可以证明我家门口的监控是当天才装上的。” 沈延真恍然。 对哦,虽然屠昭家里的监控都是微型摄像头,很难发现,但大门口的监控却是常见的普通款式,一眼就能看见。 “好吧,监控的事就算了,那别的你怎么解释?” “别的什么?”屠昭眨眨眼。 “我们初见那晚,你盯着我看了很久。”沈延真说。 屠昭无奈:“这一点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怕警察是凶手伪装的,仅此而已。” 沈延真:“那你一见面就送我可以辟邪的手帕干什么?” 屠昭又无奈:“我帮你还帮错了?” “你不是想隐瞒自己有阴阳眼吗?为什么帮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见死不救?” 倒也不是。 沈延真恼了,怎么越说越觉得她自己有点不识好歹了? “那睡衣呢?”她急道,“你比我高,那应该不是你的尺码,你为什么要买?” 屠昭冷笑一声:“沈警官是从没网购过吗?不知道同一个尺码在不同店铺都是不一样的标准?” 啊,对哦。 沈延真脸上开始烧了。 她自信满满的推理全都被屠昭一一击破,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屠昭? “那……”她张了张嘴。 屠昭不耐烦地看着她。 “那我为什么会对你……那个?”沈延真蹙眉,说得很委婉。 屠昭故作疑惑:“哪个?” 沈延真心下一横,语速飞快:“搂搂抱抱亲亲。”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屠昭直勾勾地盯着她,“沈警官长这么大都没谈过恋爱,所以性压抑了呗。” “你!”被人当面戳穿是母胎单身,沈延真彻底恼了,“你才性压抑呢!” 她开始口不择言:“什么破教授!你以为你教的是心理学啊?随随便便就给人下判断,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来者不拒,我看你才是真的性压抑!” “我来者不拒?”屠昭扯了扯嘴角,“你还真会倒打一耙啊。” 她伸手拽住沈延真的衣领:“明明是你搂着我不放好吧?” 沈延真掐住了她的脖子:“明明是你没有推开我,故意吃我豆腐!” 屠昭被推到了墙上,终于是没了耐性,用力把沈延真按到了地上。 沈延真力气贼大,紧接着就把屠昭掀下来,翻身骑上去:“混蛋,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屠昭气不过,掐着沈延真的侧腰起身,调换了上下:“你有本事也别装啊。” 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打着打着就打到了床上。 一夜无眠。 沈延真现在是一见这混蛋就来气,合着之前的温柔都是装的呗,薅她头发的时候愣是一点没留情。 她早上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眼,起码比平时多掉了五十根头发。 现在同事激动问她:“你掐人家脖子啦?” 她翻了个白眼,愤愤道:“我没掐死她就是好的。” 这话正好被不远处路过的屠昭听见。【】 12、chapter 12 屠昭充耳不闻,扭头望向海面。 “不是挺能演的吗?”一旁的屠千雪嘲讽道,“怎么这么快就暴露本性了?” 屠昭瞥她一眼,说:“再跟她演下去怕是要折寿。” 屠千雪笑笑:“反正你快要死了,也不差这点寿。” 屠昭咬了咬牙,无可辩驳:“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她不高兴,屠千雪就乐了:“到底是谁不会说话啊?” 说着凑近,压低声音,“大教授,你会被人打成这样,我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因为那张嘴。” 屠昭往旁边让了一步,拉开距离:“没想到妹妹这么了解我啊。” 她眉头一挑,语调上扬,“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呸!谁是你妹妹?”屠千雪脸一垮,“暗恋你?你可真不要脸。” “恼羞成怒?”屠昭点头,“有点意思。” “有个屁有。”屠千雪瞪她一眼,“别以为咱俩没血缘关系,你就能瞎开玩笑,我告诉你屠昭,我屠千雪这辈子就是瞎了眼了,也不可能看上你。” “哎呦~”屠昭抿了抿唇,憋住没笑。 这个比她小不了几天的妹妹一脸严肃,就好像喜欢她是件非常可耻又可恨的事,那表情,她越看越想笑。 憋了两秒,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屠千雪拍了她一巴掌:“你笑个屁啊!” 屠昭摆摆手:“不笑了不笑了,说正经的。”她收敛了笑意,“晚上我得单独出趟海,你别跟着我。” 屠千雪蹙眉:“我们不是已经在海上了,你要去哪儿?” “从兰城出发,到案发海域差不多是傍晚,我会提前跟专案组的人打招呼,让她们把船停在附近,我坐小船去海里逛一圈,说不定就能想起来凶手是谁了。” “你确定不用我跟着?”屠千雪问。 屠昭点头:“嗯。” 屠千雪沉默半晌,又问:“你不是有个半人鱼朋友吗?怎么不去找她帮忙?” “早就找过了,但我失忆是外伤和心理原因导致的,她帮不了。” 屠昭顿了顿,“而且医生也说,回到案发现场可能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如果能想起来,这将会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那倒是。”屠千雪盯着她看了又看,感觉不太对劲,“你没骗我吧?” “骗你什么?”屠昭疑惑。 “我总觉得你不太可能,会因为害怕就忘掉凶手长什么样子。” 屠昭耸耸肩:“也许我就是有这么胆小呢。” 屠千雪冷哼一声:“屠昭,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胆小? 她在心里摇头。 如果真要说这世上有什么屠昭会害怕的东西,那恐怕就只有她身上的诅咒了。 收回思绪,屠千雪冷冷地看着她,轻声警告:“你最好别是什么共犯。” 说完这话,屠千雪便离开了。 她是以随行医生的身份上的船,平时基本都跟医疗队的人待在一起,屠昭在这里算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她不好跟她多聊,免得引起注意。 屠昭也没有留她,目送她走远后,摸出手机联系了专案组组长,徐瑾遥。 - 为了避免突发状况,徐瑾遥专门安排了人手和船员组队,24小时轮流巡逻。 这么做的好处是,不论哪一组出了状况,她都能在短时间内锁定位置。 接到屠昭打来的电话时,徐瑾遥正在从头查阅案件的所有相关资料,听到屠昭说有事要跟她商量,她立马放下手头上的事,去开门迎接。 两分钟后,屠昭出现在门口。 见她是一个人来的,徐瑾遥顿时蹙起眉头:“小沈呢?” 屠昭微笑摇头:“不知道。” 徐瑾遥让开路:“先进来。” 船上的房间几乎都是一样的结构,摆设也差不多,屠昭轻车熟路坐到墙边的沙发,看着徐瑾遥走到近前才开口: “徐队,我应该是认识凶手的。” 徐瑾遥眯了眯眼睛:“你想起什么了?” 屠昭摇头:“没有,这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等今晚过后才能确定。” “今晚?”徐瑾遥疑惑。 屠昭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告诉她。 不出所料,话刚说完就遭到了拒绝。 “这太危险了,”徐瑾遥说,“要是真像你说的,凶手这段时间一直都躲在暗处监视你,那你今晚单独出海,不是正好给了凶手一个绝佳的行凶机会?” “不,徐队你错了。”屠昭一本正经,“凶手根本就没想杀我。” 徐瑾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凶手故意不杀我。” 屠昭摩挲下巴,“暂且不论我看到的那些血腥场景是真是假,就单论死者。” “徐队,除我以外的所有船员的确是被溺死的,没错吧?” 徐瑾遥微微颔首:“嗯。” “那也就是说,凶手所用的杀人手法,仅仅只是溺死。”屠昭说到这,忽地停下。 转而问徐瑾遥,“什么样的凶手有能力穿墙而过,又找来那么多海水先后溺死所有人呢?” 徐瑾遥答不上来。 “用刀不是更方便吗?”屠昭抬眉,语速放慢,“为什么要选择用海水呢?” 徐瑾遥愣住。 对啊,为什么偏偏要用更麻烦的手法呢? “除非……” 屠昭话刚起头,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稍等。”徐瑾遥去开门。 来人正是负责贴身保护的沈延真。 “徐队。”沈延真讪讪一笑,“我刚刚上洗手间去了。” 徐瑾遥抬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沈延真慌忙进门,远远就瞧见了靠坐在沙发上的屠昭。 徐瑾遥锁了门,很快坐回了沙发,让屠昭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屠昭却说:“突然有点口渴了。” “小沈,”徐瑾遥指着不远处的小冰箱,“去拿瓶水。” 沈延真撇嘴,起身去拿水。 屠昭继续说:“除非海水对凶手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 徐瑾遥低头喃喃:“是复仇。” 屠昭没听清:“嗯?徐队你说什么?” 徐瑾遥提高声音:“凶手不是无差别杀人,是复仇。” “复仇?”沈延真把水往桌上一放,瞪大眼睛。 杀了那么多人,得是多大的仇啊…… 屠昭摸了摸肚子,又道:“突然有点饿了。” 沈延真一记眼刀甩过去:“!” 徐瑾遥无奈摆手:“小沈,我床边有个包,你去拿一下。” 沈延真咬紧牙关:“行。” 包拿来了,拉链打开,露出一大摞整齐叠放的保温盒,每个盒子都贴了标签—— 有寿司、鸡汤、洗好切好的各种水果、还有单独放满一整盒的番茄炒蛋和草莓蛋糕,以及营养均衡、但卖相不怎么好的饭菜。 “哇塞!徐队,这些都是夏顾问给你准备的吧?”沈延真投去羡慕的眼神。 徐瑾遥弯了弯眉眼,紧绷的表情柔和下来:“是啊。” 话音刚落,她把标注寿司的那几盒拿出来,“这些是买的,不是她做的,你们可以随便吃。” 全部看下来,好像也只有寿司看起来最好吃,于是沈延真笑着接过:“好嘞徐队。” 屠昭对那位“夏顾问”有所耳闻,听说很会查案,就连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特里克集团的案子,都是她查出来的。 此时突然听沈延真提起,她算是明白了徐瑾遥刚才为什么会说是复仇。 看来这起案件,那位夏顾问也有参与。 可惜,案子涉及到灵异事件,普通人能看到、能查到的东西就很有限了。 三人边吃边聊。 为了方便理解,屠昭索性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案情。 首先是她听到外面船员很吵,换了衣服出去看情况,结果看到了那只大章鱼。 其次是她看着船员放了章鱼,准备离开,突然听到灯泡炸裂的动静,以及数不清的惨叫声。 最后是她目睹杀戮,被凶手发现、追杀、失足坠海,醒来后就回到了船上的房间。 “如果不是头上的伤还在,连我都有点怀疑,我看到的一切可能真的是幻觉。”屠昭感叹道。 徐瑾遥立马给出确切答案:“那不是幻觉,你的确掉下去过。” “我们在船上发现了微量血迹,刚好就是你坠落的位置,还有你的头发和衣服都提取到了海水成分。” 徐瑾遥神情严肃,“这说明你坠海后,凶手又把你救回来了。” 这些情况沈延真知道,所以并不惊讶,反而是屠昭的表情让她有些在意。 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线索,但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延真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屠昭张开的嘴唇立刻合上了,对着她摇摇头。 “屠教授,也许你的推测是对的。”徐瑾遥说,“也许……你真的认识凶手。” 沈延真一愣:“什么?” 屠昭笑了笑:“徐队,那你说我要是再跳一次海,凶手会不会再救我一次啊?” 徐瑾遥原本还有点怀疑她是共犯,闻言松了口气,笑道:“那就试试吧。” 她看向沈延真,“小沈,你陪她一起去。” …… 当晚。 沈延真苦哈哈划船,带着屠昭前往案发海域。 具体的位置已经无处可寻,不过大概方向没错,全程都是屠昭在带路。 月光被云层遮挡,海面黑沉,视线全靠两个手电筒撑着。 还别说,真有点恐怖电影那味儿了。 沈延真嗤笑一声,扭头看身后静静打坐的屠昭,悄悄在心里想:连作死的主角也到位了。【】 13、chapter 13 约莫是在半小时后,屠昭幽幽叫了声停。 沈延真动作一顿,转头,发现她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来的路上,沈延真时不时转头看过很多次,每次都看到屠昭闭着眼,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变化,跟平时差不多,就是感觉不太对。 沈延真说不好。 总之就是一种感觉。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感觉屠昭闭着眼好像也能看见。 “到了?” 屠昭点头:“嗯。” 沈延真环顾四周。 周遭仿佛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黑雾,电筒光扫过去,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就是案发地点了吗?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视线回到屠昭身上,沈延真又问:“你……真要跳啊?” 三月的天,又是晚上,也没个潜水服什么的,跳下去怕是几分钟就冻僵了。 屠昭只是目击者,没必要为了查案做到这份上。 再说为了避免被躲在暗处的凶手察觉,专案组的大船始终跟她们的小船保持一定距离,而负责救援的潜水员也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沈延真都有点担心是不是跟丢了。 因为那样的话,救援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头上。 于公,她当然希望屠昭真的能借此引出凶手。 于私,她虽然讨厌这个人,但还没讨厌到想让她去当诱饵的程度。 查案固然重要。 可到底还是人命更重要。 屠昭“嗯”了声,动作麻利地起身,开始脱衣服。 沈延真收回思绪,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还是别去了吧,你看这里除了我们,哪还有人啊?” 屠昭笑问:“怕我淹死啊?” 沈延真摇头:“我很长时间没游泳了,可能捞不动你。” 屠昭盯着她看了两秒,“咻”一声拉下拉链,脱掉了外套:“放心吧,我死不了。” 人没死的时候,当然会觉得自己死不了。 沈延真又拽住她:“万一下面有水鬼呢?” 屠昭挑眉:“你连水鬼也怕?” “我还行,”沈延真说,“主要是担心你。” “也对,”屠昭勾起唇角,“水鬼要是把我逮了,下一个可不就来逮你了么。” 沈延真干笑两声,继续把她往回拉:“算了算了别跳了,我们回去吧,凶手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投罗网呢。” 沈延真力气大,愣是一下就把屠昭的衣领给拉成了露肩。 夜风吹过皮肤,肩头凉凉的。 屠昭强忍着想把她推下去的冲动,咬牙道:“我数到三,你给我松手。” 她抬手攥住松垮的衣领,“一。” “你要跳也等白天再跳嘛。”沈延真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马上就要出事了。 “二!” 扯不过衣领,屠昭用手挡住露出来的肩膀,身体随着沈延真的拉扯摇晃起来。 “白天比较安全……”沈延真还在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让她先下去凉快凉快好了。 屠昭正要推她,沈延真却突然松了手,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海面。 “怎么了?”她顺着沈延真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四面八方陆续冒出半颗人头,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数量多到让人恶心。 “啊!”沈延真尖叫一声,毫无征兆拽住了屠昭的衣摆,“水鬼!” 屠昭没站稳,差点从船上翻下去,好在最后关头及时蹲低身体,这才稳住重心。 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掰开攥住她衣摆的那双手,用力捂住沈延真的嘴。 “别叫。”屠昭压低声音,神情严肃,视线扫过海面上的一颗颗头颅,低声道,“那不是水鬼。” 沈延真人生头一回见到这么诡异的场景,实在很难保持镇定,即便屠昭说不是水鬼,她也控制不住两腿发软坐了下来。 屠昭扶住她,在她身边悄声说:“是人。” 又把枪塞进沈延真手里,“拿好。” 沈延真心头一震,赶紧去摸腰间的枪套,空的。 “你什么时候偷的?”惊讶的同时,她迅速站起身,手指扣上扳机,瞄准其中一人。 声音很慌,“怎么连保险都给我打开了?” 大多数警察工作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开枪,大多数时候,沈延真单单只用拳头就能起到威慑作用。 此时枪在手,她是又惊又担忧。 开枪? 一个个“水鬼”都只露了头,她倒是有把握一枪爆头,但子弹显然是不够的,杀了人,她们就更走不掉了。 不开? 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绝不可能轻易放她们离开。 开与不开好像都没办法改变结果。 “他们是冲我来的。”身后传来屠昭的声音。 沈延真回神:“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保护好自己就行,”屠昭转过身,同她背靠背,“不用管我。” 话音刚落,沈延真背后一空,紧接着传来扑通一声响。 等她转身一看,屠昭已经不在船上了。 水面上只剩下重物落水后,逐渐漾开的数道涟漪。 意识到屠昭是想单独引开这些人,让她有机会可以逃跑,沈延真的愤怒瞬间压过了理智。 “砰!” 她毫不犹豫开枪。 同一时间,附近的专案组成员和救援队接到信号,立即出动。 …… 灯光摇曳,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十多人推门而入,穿着统一样式的灰色工装和橙红马甲,每个人都拿着武器,有的是刀,有的是铁棍,有的是铲子。 走在最前面那个长满白胡子的老头拿的是镰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笼子里的两个女人,说:“拿过来。” 旁边的人递来满满一桶海水。 白胡子老头端着桶沿,举到笼子上方,将里面的海水尽数倾倒在两个女人的脑袋上。 沈延真顿时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本能想翻身躲开,却因为四肢都被绳子捆绑,只能硬生生挨完这桶水。 呸呸呸!好咸好咸好咸!! 水泼完了,沈延真扭头,用力咳嗽几声,随即看向那群人,大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我可是警察!” 老头丢开塑料桶,蹲下身,生锈的镰刀挑起她下巴:“放心,我们要找的不是你。” 镰刀一转,指向她身旁睁着眼、但躺着没动的屠昭,“是她。” 屠昭浑身湿透,长发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 她刚才耳朵进了水,现在听着两人的说话声有些发闷,朦朦胧胧,像在做梦。 “你就是屠昭,对吧?”老头问。 屠昭抬眸,淡淡道:“原来你们就是凶手啊。” 众人皆是一愣。 老头眉头紧皱,镰刀伸进了笼子,停在屠昭眼前。 “贼喊捉贼是吧?”老头威胁道,“信不信老子剜了你的眼睛?” 屠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来啊,别光说不做。” 她这狂得没边的态度让众人疑惑了。 “把你那破镰刀给我拿开!”沈延真跟条活鱼似的扭动,“你敢动她,小心我一枪崩了你!” 她这一嗓子够响亮,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老头也转头看她:“枪?” 脸上堆笑,“你的枪在哪呢?” 沈延真歪来歪去,指尖勉强摸到腰上,发现挂着的东西全没了,连战术腰带都一并消失不见。 她蹙紧眉头,咬牙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你得问她啊。”老头垂下镰刀,眼睛瞥向屠昭,“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沈延真一怔,赶忙解释:“她不是凶手,你们找错人了。” 老头似乎是要反驳,但人群里突然有人挤进来说了什么,随后十多人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人一走,沈延真立马挪动身体,靠近屠昭:“你没事吧?” 屠昭坐起身,拢了拢还在滴水的头发,没搭理她。 “诶?”沈延真伸长脖子,“你怎么解开的?” 屠昭拿出藏在衣摆里的刀片,伸手割断了沈延真身上的绳子。 沈延真揉了揉手腕,又转头打量屠昭。 还好,她们都没怎么受伤。 但不说话算怎么回事? 沈延真皱眉:“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跳下去了,我都没生气呢,你还生气了?” 屠昭撇撇嘴:“我跳下去是帮你争取时间,你大可以趁机溜走,再找人回来救我。” “我找了啊。”沈延真说,“你一跳我就开枪通知救援了,刚才那些人着急忙慌的,肯定是我们徐队带人过来了。” “对对对,我们得快点出去才行。”她兀自点头,“把你那刀片给我。” “你会开锁?”屠昭问。 沈延真摇头:“不会。” 屠昭瞪了她一眼:“那你要刀片干嘛?” “我试试啊,万一能撬开呢。” “闪一边去。”屠昭挤走她,翻开衣摆,取出一根铁针,蹲到笼子边。 “你、你这工具够齐全的啊。”沈延真伸手,轻轻翻开她衣摆。 没等看清里头还有什么工具,就被屠昭一巴掌拍掉。 “别在这碍手碍脚。”十分嫌弃的语气。 沈延真抱着胳膊蹲在她旁边,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些人好像是死者家属,拿你当凶手,来找你报仇了。” 屠昭:“不是家属。” 沈延着诧异:“你怎么知道不是?” 屠昭:“我就是知道。” 不久前,她趁着沈延真吭哧吭哧划船的时候,偷摸开了法眼,追踪案发当时的位置。 符咒效果很差,维持时间很短,但也够让她看清楚那些埋伏在水下的是什么人了。 “你把话说清楚行不行?”沈延真问,“不是家属的话,难道他们真是凶手?” “那数量就不对了啊。” 她严肃地看着屠昭,“你当时不是只看到了一个人吗?这些人起码不下十个吧?” 咔哒一声,锁开了。 屠昭收了针,语气平淡,声音很轻: “那如果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幽灵船案的凶手呢?”【】 14、chapter 14 沈延真闻言一愣。 没太听懂。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延真问,“什么叫你看到的不是幽灵船案的凶手?” 难道……真的只是幻觉? 没等屠昭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叫喊,像是一群人在打架,噼里啪啦的,听着很吵。 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被这阵动静吸引,不约而同来到门口。 屠昭试着开门,但门纹丝不动。 显然,这扇门是从外面上的锁。 “你不是有很多工具吗?”沈延真指指她的衣服,“快拿出来用啊。” 屠昭低头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忽地抱起了胳膊,往门边一靠:“待着吧你。” 沈延真:“?” 她白她一眼,往后退了一段距离,随即铆足劲冲上去,重重撞在门上。 “咚”的一声,门板颤了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门没开,沈延真又撞了一下。 木板发出闷响,乍然开裂。 一旁的屠昭见此,往后挪了几步。 就这么两下实实在在的撞击,差点没给她震出内伤来。 沈延真正在蓄力准备撞第三下。 那架势,像是准备往死里撞。 屠昭看准她撞过来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叫住她:“等等。” 沈延真紧急刹车,愣在原地:“?” “有人来了。”屠昭眼神示意门外。 拢共也就几分钟而已,外面的打斗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现在是一点动静都没了。 静悄悄的。 很诡异。 加上寂静里的那一串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气氛陡然变得恐怖。 沈延真隔着门,看不见来人是谁,但从此刻的情况来看,肯定不是过来救援的专案组成员。 因为如果是的话,没有必要特意放轻脚步。 那会是谁呢? 难不成是这帮人起了内讧,在自相残杀? 沈延真转头对上屠昭视线,神情严肃地打手势,示意她退后。 随即轻手轻脚,捡起屋里唯一的武器——刚才被丢在地上的塑料桶。 仅需一秒,她就给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只要外面的人一开门,她就冲上去把桶扣在那人脑袋上,再一脚踹翻,当场擒获。 值得庆幸的是,那人好像没有枪。 因为刚才的打斗声中,她一声枪响都没听见。 不过以防万一,沈延真还是侧身躲在门边,将屠昭护在了身后。 屠昭盯着她警惕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明明前几天这个人还对她处处防备,现在却轻易把后背交给她。 这信任未免来得太快。 太简单。 也太廉价。 她很想知道,沈延真是单单对她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屠昭绕开沈延真来到门口,耳朵贴门,听外头开锁的动静。 沈延真本来举着塑料桶蓄势待发,见此,只好腾出一只手拽她回来。 低声警告,“站我后边去。” 屠昭被她拽了个踉跄。 门外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不过这次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就这么走了? 这让沈延真有些意外。 她试着拉了一下门。 轻而易举就拉开了。 她探头往外张望,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什么情况这是? 沈延真闹不明白了。 “愣着干什么?走啊。”屠昭催促。 沈延真回头,四目相对。 “你不觉得怪怪的吗?” 屠昭问:“哪里怪怪的?” 沈延真指着掉在地上的锁链和锁头:“你看,刚才确实有人过来帮我们把锁打开了。” 又指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但又马上跑掉了。” “就好像在故意在躲我们似的。” 屠昭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大致能猜到过程。 知道多半是屠千雪不放心她,偷偷跟过来撞见了她们被抓走,而后又把人都摆平了,过来帮她们开锁,为了不暴露身份,才会在门打开前匆匆离开。 说是故意躲着,倒也没错。 不过屠昭没打算说实话。 “是挺怪的。”她转移注意,“走,出去看看。” …… 出了仓库,两人爬上甲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十多个蒙面男横七竖八躺在远处,武器散落四周,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不由让屠昭想到了船上的场景。 大概是没有断头和零落的尸块,以及满地鲜血,冲击感也少了些许,屠昭惊讶不到半秒就笑了。 她快步上前,蹲在距离最近的一个蒙面男身边,抖开湿淋淋的手帕,裹住掉落在旁的一把匕首。 锋利的刀尖挑开衣领,露出肩膀上的暗青色纹身。 “你干嘛呢?”沈延真跟着蹲下。 屠昭沉默地站起身,蹲到另一人身旁,用刀拨开衣领,看到了同样的纹身。 沈延真疑惑:“怎么都有纹身?” 之前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验证,屠昭却高兴不起来。 她再次起身,随手丢了刀,从船舱里找来一捆绳子,准备把人都绑起来。 沈延真拦住她:“你要干嘛?” “他们绑我一次,我也得绑他们一次,这样才公平。”屠昭笑着递去绳子,“这点绳子可能不够,你先拿着,我再去找。” 沈延真没接:“别浪费时间,我们该走了,趁他们还没醒……” 屠昭打断她:“是盗猎者。” 沈延真:“什么?” “案发当晚我看到的那个凶手,是盗猎团伙中的一员。”屠昭说。 她说得很笃定。 沈延真怔了怔,问:“凶手的长相,你想起来了?” “跟长相没关系,我是通过纹身确定的。” 屠昭抬起鞋底,隔着衣服碾在地上那人的纹身处,“凶手和他们一样,身上都有相同的纹身。” “九十年代盗猎团伙猖獗,分散于全国各地,为了区分地盘,每个团伙都会纹身,以此分辨自己人和外来人,而西北一带的盗猎团伙,纹的就是猞猁。” 猞猁? 沈延真以前听过,只知道是保护动物,但并不了解。 关于盗猎团伙,她也有所耳闻。 听说到现在都还有很多人违法购买野生动物食用。 有买卖就有杀戮,能被列为保护动物的,基本都是已经将近灭绝的物种了。 想到这,沈延真眉头蹙紧,看向四周:“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全都是盗猎者?” 屠昭微微颔首:“嗯。” 沈延真又问:“那也就是说,凶手和今晚绑架我们的人是一伙的?” “没错。” “那他们抓你,是为了灭口?” “不是。” “?” 沈延真有点懵:“你是唯一的目击者,不是灭口的话,何必大老远过来埋伏你?” “因为他们想知道,船上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屠昭说。 此话一出,沈延真更懵了:“那他们应该去找凶手啊,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屠昭淡淡一笑,“他们觉得我才是凶手。” 沈延真脑子转不动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呢。” 一会说凶手是盗猎者,跟他们是一伙的,一会又说他们觉得她才是凶手。 怎么听都很矛盾。 屠昭扭头:“有人已经醒了,你确定还要我继续说下去?” 沈延真顺着她视线看去,旋即锁定了目标。 一个箭步上前,对着刚坐起来的蒙面男扬起拳头,狠狠砸下。 完事了拍拍手掌,转头看屠昭:“接着说。” 屠昭眨了眨眼,勾起唇角。 她都差点忘了,跟屠千雪一样,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里不适合细聊,”一边说,她一边用绳子把人捆住,“回去再说。” 沈延真过来帮忙,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人绑好了。 “你现在就说。” 屠昭只好带她去甲板另一边。 压低声音问,“我刚才说过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话? 什么话? 【那如果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幽灵船案的凶手呢?】 啊,这句话。 沈延真恍然:“我懂了。” “真正的凶手不是你看到的那个盗猎者,而是救你上船的另一个人!” 这女人好像也没那么蠢嘛。 屠昭想。 她正要夸一句“聪明”,却见沈延真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你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呢?” “是这个。”屠昭把手机屏幕转到她眼前,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那是各种野生动物被盗猎者捕杀的画面,是心怀正义的记者们冒死拍下的重要证据。 不到三分钟的视频,出现了上百个血腥片段。 砍头是为了取象牙,割喉是为了保证外皮的完整,切肉是需要活摘熊胆,杀戮是恐吓无辜的动物束手就擒。 正如屠昭案发当时所目睹、案发后所描述的那般—— 凄厉惨叫,血流成河。 断肢残骸,人间炼狱。 沈延真胸口闷闷的,堵得慌,喘不上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屠昭关掉视频,收起手机。 沈延真声音沙哑:“所以,你看到的凶手其实是盗猎者屠杀动物的场景?” “没错,”屠昭说,“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看到的和实际发生的完全不同。” “跟纯粹的杀戮比起来,溺死就显得有人性多了,对吧?” “那、那凶手难道是……”沈延真想说,难道是曾经死在盗猎者刀下的动物? 毕竟案发现场那么诡异,除了动物复仇外,好像也找不到第二个答案了。 但她又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动物能复仇,那为什么要杀掉那些船员呢? 不是应该杀这艘船上的盗猎团伙么? 除非…… “我不知道。”屠昭仿佛看懂了她想问什么,主动解释道,“万物虽然有灵,但能在死后害人的是少数,只有变成恶灵,或受人召唤,才有能力制造出幽灵船那么大的案子。” “可这里没有恶灵的气息,”屠昭望向海面,淡淡道,“比城市干净多了。”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是啊。”屠昭转头对上她目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救我上来的人,应该就是召唤灵魂杀掉整船盗猎团伙的凶手。” “整船……盗猎团伙?”沈延真不可置信,“但死者身上没有发现纹身啊。” “去掉纹身的疤痕不是还在么?” 沈延真:“你怎么知道?” 屠昭轻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只雇男人,不雇女人?” “你该不会……” “没错,我早就知道他们是盗猎团伙。”屠昭理直气壮,“出海考察难免会遇到危险,这些人死了我也不会觉得可惜。” “你……”沈延真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因为她内心深处也这么觉得。 没有指责屠昭隐瞒线索,也没有违背本心说什么坏人也是人之类的假话,她只是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对屠昭点了点头。 “那凶手的身份你有眉目了吗?” 这人没有杀屠昭,说明不是在胡乱杀人,而是只冲着盗猎团伙去的。 “没呢,”屠昭耸耸肩,“要是有的话,我今晚何必出来自讨苦吃?” 那倒也是。 沈延真抬手搭在护栏上,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知道,凶手召唤出来的是什么吗?” “白鲸。”屠昭说。 “为什么是白鲸?” 屠昭声音很轻地问:“你听过白鲸苏菲的故事吗?”【】 15、chapter 15 苏菲生于遥远的北极,那里冰天雪地,一望无际。 彼时它尚且年幼,没有人类赋予的名字,也没有束缚,自由自在地跟家人一起生活。 它美好且短暂的童年,在一场杀戮中迎来结束。 作为最有价值、最容易驯化的幼鲸,它在亲眼目睹人类杀死试图保护它的家人后,顺利存活。 人类将它塞进狭窄的运输箱,它被迫长时间脱离大海,导致内脏受到巨大的压力,在去往异国他乡的这段漫长路途中,它的同伴因承受不住这份痛苦而死去。 年幼的它失去家人,失去同伴,被运送到广东的一家海洋馆。 它体长近4米,通体雪白,有着胖嘟嘟的额头,看起来十分可爱。 在这里,它有了新名字,叫苏菲,也有了长10米、深7米的名为“表演池”的牢笼。 它开始接受驯化,开始在这个仅仅只有它身长两倍多的牢笼里表演,开始习惯饥饿与恐惧,开始学着迎合人类,赢得掌声。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崩溃悄然无声找上了苏菲。 起初,它会沿着池壁固定的路线无意义地游动,像个被困在狭小鱼缸里的人类,绝望地踱步。 后来,它会啃咬水泥池壁,牙齿严重磨损也不停下,直至露出牙髓。 海洋馆里刺眼的灯光和含氟消毒水,让它的眼睛常年红肿,它肉眼可见地崩溃了,变得暴躁易怒。 2012年的夏天,苏菲在一次表演中咬住了驯鲸师邵然的脚,拼命将她往水下拖拽。 它在疯狂的边缘徘徊,在反抗和放弃中犹豫,它饱受折磨,痛苦,难过,绝望,却依旧善良。 它最终还是放弃了杀戮,沉默地把邵然推上岸,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完成了之后的表演。 然后它哭了。 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表演,直至2023年,它的身体和精神再也无法支撑,直至生命走到了尽头,苦难宣告结束。 苏菲生于北极,长于海洋馆,死于海洋馆,享年20多岁。 它的一生有超过20年是在狭窄水池里度过的,就连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未曾回到故乡的怀抱。 “在海洋里生活的白鲸,寿命可达七八十、乃至上百岁,它们是高度社会化动物,有自己的语言和传统,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家族里,如果没有人类的干预,它们本会自由自在度过幸福的一生,永远都不会分别。” 说到这,屠昭听见旁边传来抽吸鼻子的动静,扭头便见沈延真咬着拳头,眉头紧皱,一副震惊又难过的表情。 但没有眼泪。 四目相对,沈延真放下拳头,沙哑道:“苏菲好可怜。” “是啊,很难说死亡不是解脱。”屠昭收回视线,望向海面,“正是因为这个真实的故事,所以这段时间我才犹豫要不要把线索告诉你们。” 又或许,很多个瞬间,她都认为凶手是对的,以至于迟迟找不到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也并不着急。 沈延真眨眨眼:“难道凶手召唤的白鲸就是苏菲?” “别忘了这里是大海。”屠昭说。 “对,苏菲是死在了海洋馆,”沈延真说,“那凶手召唤的就是这里的白鲸亡魂了?” 屠昭:“没错。” “那凶手该不会就是……” 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 沈延真和屠昭同时转头看去,一眼就瞧见了屠千雪押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人走了过来。 两人怔住,不约而同想起了前天在海洋馆看到的那名驯鲸师。 - 打从记事起,屠千雪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屠家不留无用之人。 要想留下,只有让自己变得有用。 她的作用就是保护屠昭,帮她摆平一切麻烦。 明面上,她是屠昭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暗地里,她是从小开始接受杀手训练的保镖,虽然同是被收养的,但屠聆显然更喜欢屠昭。 最先几年,屠千雪不理解,为此故意引屠昭被狗追,结果害她摔下陷阱,连牙都掉了两颗,满嘴血呼啦地爬上来,还冲她笑。 那时候屠聆还能拄着拐杖走动,从暗卫口中得知此事后气得请了家法,要当众教训她,以示惩戒。 而她倔驴上身,死不认错,指着屠聆鼻子骂:“我们明明都是你收养的孙女,凭什么她做大小姐,我就只能做保镖?你个老东西,你偏心!” 屠聆闻言,扬起拐杖就要揍她。 她委屈,也不觉得自己做错,索性闭了眼站在原地,打算硬生生接下这一棍子。 拐杖“咻”一声落下,面前响起闷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屠千雪睁眼,看到了屠昭。 屠昭皱了皱眉,露出微笑,咧开的嘴角隐约挤出一点带血的棉球。 “阿昭!”屠聆的嗓音又气又急,“你这是做什么?” 挨了一棍的屠昭转过身去,将屠千雪护在身后:“我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不是妹妹的错,你要打就打我吧。” 屠千雪愣了愣,视线落在面前这道瘦削的背影上。 光是听声音她就知道,刚刚那一下力道肯定很重,现在看到了微微渗血的后背,她强忍多时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当晚,屠千雪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好到书房找屠聆承认错误。 大概是白天闹了那么一通,屠聆也冷静下来了,她拄着拐杖走过来拍拍屠千雪的肩膀:“小千,你想知道凭什么是吗?跟我过来。” 屠聆带她去了暗室,那是屠家最隐秘的地方,是除了屠聆外,没有第二人涉足过的秘密基地。 那里存放着关于屠昭的一切。 沉重的木箱打开,取出里头陈旧的照片,屠聆小心翼翼递到孩子手上,说:“好好看看,这是谁?” 屠千雪仔细地瞧了好久,最后发现照片里穿着白衬衫和蓝色长裤、扎单边麻花辫的年轻女人,居然和屠昭有几分相似。 “这是……阿昭姐姐?” 屠聆没否认,又递给她另一张老照片——女人模样未变,长发半挽着披在身后,一身素绿色宽袖旗袍,流苏耳环像天上的星星,落下一串闪耀的光点。 屠千雪闹不明白了,问屠聆:“这也是阿昭?” 屠聆点头,递去第三张照片。 屠千雪垂眸,看着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红衣女人,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她仰头问:“姥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屠聆缓缓叹了口气,说:“这些都是阿昭的前世。” 那天晚上,屠千雪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屠昭生来便带有无名诅咒,每一次轮回,仅有27年寿命。 屠聆希望在自己离世后,屠千雪能接替她,好好照顾屠昭,当然,要是能在这一世帮助屠昭破除诅咒,那就再好不过了。 或许是提前知道了屠昭的死期,屠千雪每次看到她都会觉得心疼。 但这份心疼很快就被屠昭的各种作死和狂妄打消。 后来的她,不止一次祈祷屠昭快点活到27岁好了,那样的话,她就能翻身从妹妹变小姨了。 不过祈祷归祈祷,现在眼瞅着屠昭没剩几个月了,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屠昭能活久点。 至少,别在27岁就转世忘掉她。 可有的人就是本性难移,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会去收拾烂摊子,所以干什么都不计后果。 像是今天。 屠昭突然说什么要单独出海,让她别跟着,她就知道这混蛋一定会出事。 屠千雪远远瞧见小船附近有大片阴影迅速靠近,紧接着看到一大群水鬼似的劫匪冒了出来,一声枪响过后,就这么打晕了两人给绑回了船上。 上了船,屠千雪俯身躲进阴影里,弄清楚了总人数后,立即展开行动。 要不是急着去救屠昭,她本来是打算先把这些人绑起来再说的。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先一步赶到。 那人穿着跟绑匪一样的衣服,看见她,立马丢下手里的锁链,拔腿就跑。 屠千雪眼看门要开了,不想轻易暴露身份,下意识追了过去。 她在船尾追到了那人,打斗中扯下了口罩,发现是个女人。 这跟她观察到的信息有出入。 她原以为船上这帮匪徒都是男人,现在突然冒出个女人,她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怀疑女人可能跟她一样,是去救人的。 于是就把人弄回来了。 但她带人回来时,听见屠昭在和沈延真在聊案子,又赶忙把女人关进了船舱的房间里。 等到屠昭聊得差不多了才露面。 不过这两人怎么回事? 这一个个的,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延真:“屠医生,你怎么会在这?” 她的视线在两个女人脸上来回打转,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不等屠千雪回答,她又问不远处的女人:“你不是兰城海洋馆的那个驯鲸师吗?”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童芯。”屠昭说。 童芯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们见过,”屠昭走到近前,直视她的眼睛,缓缓提醒,“前天下午的白鲸表演。” 沈延真也记得,只是没想到屠昭连人家的名字都记得。 “你说话就说话,靠人家这么近干什么?”她推开屠昭,随即笑着问童芯,“刚才帮我们开锁的人就是你,对吧?” 童芯点头:“嗯。” 沈延真又问:“那也是你打晕了船上那些人?” 童芯闻言,回头看了屠千雪一眼。 屠千雪清了清嗓子,说:“是她,我看到了。” 这话一出,童芯蹙了眉头,不过眼下承认似乎比否认更值得信任。 她冷静开口:“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专门来救你们的。”【】 16、chapter 16 记忆闪回前天下午。 屠昭站在看台上,远远望着表演池里正和白鲸互动的驯鲸师,一个念头忽然浮现脑海—— 如果凶手是驯鲸师的话,潜水离开案发现场应该不是难事。 揣着这个想法,她不动声色记下了驯鲸师的长相和名字,但兰城的海洋馆不止一家,白鲸表演也不止这里有,所以她仅仅只是记下,并未放在心上。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在船上再见。 收回思绪,屠昭淡淡重复:“专门来救我们的?” 重音在“专门”。 是重复,也是询问。 童芯点头:“嗯。” 屠昭又问:“为什么?” “因为……”童芯表情犹豫。 沈延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后面押着她不放的屠千雪:“屠医生,先把她放开吧。” 屠千雪微微皱眉,眼神询问屠昭,屠昭略一点头,示意她放手。 下一秒,压在肩上的力道消失,童芯有些惊讶,毕竟身后的女人刚刚可是差点把她胳膊都给卸了。 屠千雪绕到童芯面前,严肃地看着她。 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沉吟片刻,童芯说:“因为你们都是好人。” “好人?”屠昭轻笑一声,“不知道童小姐是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 童芯眨了眨眼:“可能是你们看着面善吧。” 屠昭脸上笑意未减:“但你说的是‘专门’。” 童芯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不对吗?” “有啊。”屠昭收敛笑意,“如果不是早知道那些人会对我们做什么,你又怎么会用到‘专门’这两个字呢?” 童芯一愣。 “还有那句‘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屠昭继续说,“就好像你已经清楚他们是什么人,所以才急着撇清关系。” 屠千雪眯了眯眼睛:“难怪你一见我就跑。” 沈延真紧盯着童芯,没有开口,几秒后上前一步,转身,挡在了她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屠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干什么?”她不悦,心里越发确定这笨蛋的信任就是有这么廉价。 “她救了我们,”沈延真说,“请你对她客气点。” 呵,客气点? 屠昭扯开嘴角,笑了笑:“好啊,那沈警官自己问吧。” 话音刚落,沈延真立刻转身面对童芯,相较之下,态度的确比两人都客气许多: “童小姐你别怕,我们不是在怀疑你,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无论如何我都信你。” 童芯怔住,抬眼看着面前的年轻警察,慌张一扫而过,胡乱跳动的心脏突然就静下来了。 沉默半晌,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 “我就是你们警方一直在找的真凶。” - 童芯第一次接触白鲸,是在10岁生日当晚。 那天,妈妈带她去了游乐园,又带她逛街,给她买了新裙子和新鞋,还有新发夹,以及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最后带她去了海边。 临近傍晚,海边没多少人,母女俩打开蛋糕,点燃蜡烛,开心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童芯笑着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我明年也能和妈妈一起过生日。】 然而睁开眼睛,蜡烛已经熄灭,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妈妈吹的。 来不及问,妈妈先一步开口:“吃蛋糕吧。” 童芯乖乖接过妈妈递来的勺子,挖走了蛋糕最上面的、唯一的那颗樱桃,喂进嘴里。 樱桃好甜,她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忽地发现妈妈没有在笑,于是心虚地把剩下的水果往妈妈那边推。 “妈妈多吃点。”她说。 妈妈起先还小口小口地吃,听见这话,淡淡一笑,开始加快速度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说:“心心,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吃得多。” 童芯笑着点头:“好呀好呀。” 短短几分钟,两人吃得嘴边到处都是奶油,谁也不让着谁,很快就吃完了蛋糕。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海边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 “妈妈,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童芯问。 女人没有回答,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视线始终望着海面。 “妈妈?”童芯也跟着站起来,去牵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没有平时暖和了。 童芯皱了皱眉,两手合拢捂住那只手,低头对着指缝哈气,接着又搓了搓,再哈气。 女人垂眸看她,许久,抽回手说:“心心,把地上的垃圾收拾一下拿去扔了,我在这里等你。” “要回家了吗?”童芯问。 “嗯。”女人又笑了。 童芯“哦”了声,蹲下捡起吃完的蛋糕盒,往远处的垃圾桶跑去。 跑出没几步,妈妈在身后叫住她:“心心!” 童芯回头。 妈妈冲上来抱住了她。 这拥抱太过用力,童芯有些喘不上气。 好在片刻后妈妈便放了手,将她往前一推:“去吧,不要回头。” 那时童芯以为,妈妈是怕黑才抱了她,所以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扔完垃圾,跑回海边。 看到即将被海水淹没的熟悉身影时,她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跌跌撞撞追了过去。 “妈妈!回来!” 一道浪花扑来,眨眼间淹没了母女俩。 寒冷的海水包裹住两人,身体轻盈,坠落。 藏在蛋糕里的安眠药开始发挥作用,阻止了两人求生的本能,死亡徐徐靠近。 就是那时,童芯看到了巨大的黑影袭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头白鲸顶住她的脚,把她往岸上推。 她像随意摇曳的海草,一次次飘落。 不断呼出的气泡遮挡视线,冰冷咸湿的海水直往身体里灌,她变得好重,四肢也好沉,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消失。 等到再睁开眼睛,童芯已经躺在了急救室的病床上。 父亲告诉她,妈妈死了,溺死,尸体找到的时候连尸斑都有了。 一旁的警察让他先出去,并安慰童芯:“你妈妈不是死了,是到天上去了,小朋友,天堂你知道吧?” 童芯没有回答,木讷地坐在床上,隔了很久才问:“那她还会回来看我吗?” 两名警察沉默了,于是她自问自答:“我就知道不会。” 之后的时间,警察跟她打听这一天她们都做了些什么,她一一回答,说到海底怪兽救了她时,两名警察相视一笑,纠正道:“那不是怪兽。” “是白鲸。” “有目击者看到了,是白鲸把你推上岸的。” 白鲸。 这是童芯第一次听到那个怪兽的名字。 她立刻问道:“那我妈妈呢?也是白鲸把她救上来的吗?” 警察点头。 那时候童芯想,要是她没有追进海里,或许妈妈就不会死。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打消了。 因为她在葬礼上见到了所谓的继母,也听到了姥姥和父亲吵架,就此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原来,妈妈发现父亲出轨后,患上了重度抑郁症,那天本来打算带她一起死的,后来不知怎么改了主意,选择自己一个人跳海。 原来,那个让她差点窒息的拥抱,其实是妈妈最后的告别。 原来,她们谁都没有犯错,错的人是父亲。 是父亲害死了妈妈。 童芯恍然大悟。 她当场砸了贡品,捡起尖锐的碎瓷片冲向父亲,在众人的喊叫声中,捅得父亲满肚子都是血,嘴里不断重复着那句:“把妈妈还给我!” 她很快被一群人拦了下来。 再之后,她就开始和姥姥一起生活。 这些年,她偶尔会从姥姥口中听到那家人的消息,知道那女的生了个女儿。 前几年姥姥病逝,童芯在葬礼上见过一次。 那是个特别可爱的女孩,但跟她没有半点相似,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一点脾气都没有,被继母推来推去也还是笑容满面,那股讨好劲看着就惹人烦。 不过用到她身上的时候,倒也没那么烦。 “姐姐。”脆甜甜的嗓音很可爱。 以至于童芯在赶走那家人的时候,还是没能狠下心赶走这个妹妹。 葬礼结束后妹妹问她,以后能不能来找她,说是也想看看白鲸。 童芯问为什么。 妹妹是这么回答她的:“我想跟白鲸说声谢谢,谢谢它当年救了你。” 那天她们约定好,妹妹什么时候想来海洋馆,就给她打电话,她会过去接她。 但一晃就是好几年,这通电话始终没有打来。 …… 思绪走偏,童芯及时回神。 “你这呆未免也发得太久了,”屠昭直勾勾地看着她,“难不成是后悔自首了?” “后悔?”童芯笑了,“是我做的,我认,没什么好后悔的。” “你不是想听作案过程吗?我从头给你讲。” 自打进入海洋馆工作后,童芯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调查盗猎团伙上。 她不忍心看白鲸被困在水池里全年无休地表演,为一口吃的,做尽违背本能的事,但又苦于没有能力买下白鲸放生,最后只能从盗猎这一源头下手。 可即便查到了那些盗猎团伙,凭她一个人,要端掉整个团伙根本不可能。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歪门邪道。 提前准备好召唤仪式要用的东西,再伪装成船员,躲进船舱潜伏多日。 当她亲眼目睹巨型章鱼被捕捞上来,所有人都围着它,兴高采烈商量要怎么吃它的那个瞬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该动手了。 不管灵魂是否真实存在,不管最终能不能彻底铲除这些罪犯,她都必须试一试。 布阵需要时间,等她完成了召唤仪式再回来,远远就瞧见人群里多了个女人。 是那个雇船出海的教授来了。 她是特别的,和那些罪犯截然不同,她对海洋有敬畏,对生物有怜悯,她是个好人。 章鱼被放生了,她也不该死。 但变故来得太快,童芯根本来不及提醒屠昭,眼睁睁看着她像中了邪似的不停疯跑,最终翻下护栏,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她没多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可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人,直至回了船上,看到一具具躺在房间里的尸体,她才明白,这个召唤仪式真的成功了。 这世上真的有灵魂的存在。 随后童芯去了屠昭的房间,发现她还活着,便想着她召唤出来的亡灵应该也知道她是好人,所以才会救她上船。 在那之后,她处理掉现场痕迹,乘坐救生艇离开。 没多久,幽灵船的案子公开,她每天都抱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警方找上门来。 谁知唯一见过她长相的屠昭居然失忆了,不仅如此,还被所有人怀疑是凶手,生活和工作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甚至于,连盗猎团伙都盯上了她。 担心屠昭会出事,童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故技重施。 说到这,她顿了顿,对上屠昭的视线:“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伸出两手,递到沈延真身前:“沈警官,谢谢你的信任,抱歉让你失望了。” 沈延真低头看着那双手,迟迟没有动作。 别说手铐现在没在身上,就是在,她也着实不想往童芯腕上铐。 屠昭看出了她的犹豫,直接将她推到一旁,问童芯:“那召唤仪式,谁教你的?” 童芯说:“我自学的。” 屠昭盯着她看了两秒,换了个问题:“仪式用的东西在哪儿?” 屠千雪暗道不好:“你想干嘛?” “不干嘛,”屠昭眨眨眼睛,“我就看看。”【】 17、chapter 17 深夜时分。 四人站在船舱的隐秘深处。 “不见了。”童芯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我记得清清楚楚,东西就放在这儿。” 她说的东西,就是召唤仪式用的各种媒介,比如香蜡纸烛、泥人石像等等。 屠昭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正方格局,四面靠墙摆了货架,架子上放着一些清洁用品和消毒剂,应该是储物室之类的地方。 电筒光扫过地面,她径自点头:“你没记错,只是东西凭空消失了而已。” 这话被她说得像反讽。 童芯立马皱眉:“你不信是吧?”她上前一步,指着空荡荡的墙角,“我发誓,我真的放了。” 屠昭抬手示意她闭嘴,随后蹲下,近距离观察地面的灰尘。 沈延真拍拍童芯的肩,轻声宽慰:“没事,她不信我信,你别急,肯定是有人进来过,把东西偷走了。” 屠昭闻言一愣,回头拿电筒照沈延真的脸,眼睛被强光这么一晃,沈延真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本能抬手作挡:“你干什么?” “过来。”不咸不淡的两个字。 沈延真倏地蹲下,还是那句话:“干什么?” 屠昭把电筒往地上一放,食指虚虚点了点:“看见了吗?” 沈延真凑近:“看见什么?” “啧。”屠昭蜷起食指,攥紧拳头,语气不耐,“箱子附近的灰尘。” 沈延真眨眨眼,没懂:“灰尘怎么了?” “咱俩到底谁是警察?”屠昭耐着性子,再次伸出手指,环箱子指了一圈,“附近灰尘这么厚,但凡有人动过箱子里的东西,必然会留下痕迹,可你看这些地方,像有人动过吗?” 沈延真这下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没人进来动过箱子?” 屠昭收回手指:“嗯。” 沈延真卡壳了:“那……”她想说不是人的话,难不成是鬼啊?但也只是想,没说。 在场的就她一个警察,封建迷信要不得,她不好讲这话,于是话在嘴边拐了弯:“那就是有人监守自盗了?” 话毕,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到童芯身上。 童芯急道:“我没有!” 屠千雪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余光守着门口,以防万一。 沈延真目光里带着疑惑,不知该不该信。 屠昭淡淡一笑:“也有可能不是人,而是鬼啊。” 说到“鬼”,沈延真心头一跳:“你别开玩笑好吧,童小姐不都说了还没来得及召唤吗,再说要是有的话,我们不是早就……” 看到了。 察觉失言,沈延真清清嗓子:“咳咳。”改口道,“早就发现了。” 屠昭站起身:“也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那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别忘了船上还捆着一堆盗猎团伙呢。” - 开船是个技术活,屠昭不会,到驾驶室摸索半天才打开了自主航行模式。 身后,屠千雪站在门口盯着她看。 屠昭透过屏幕反光对上她视线,随后起身从她面前走过,来到空无一人的房间。 “这里没监控,你有话直说。” “什么时候动手?”屠千雪问。 屠昭往沙发一坐:“忙完案子再说。” “确定?” “嗯。” 屠千雪一脸不信:“你要下不了手就趁早说,我帮你。” 屠昭笑:“我有什么好下不了手的,我跟她又不熟。” “装什么呢,都一张床上睡过的人了,还不熟?”屠千雪走到她身旁坐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屠昭转头看她:“我在想什么?” “你想放过她,然后乖乖等死。”屠千雪说。 “哈,怎么可能?”屠昭无奈一笑,“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只要我确定了下咒人的身份,我保证她会死得很惨。” 屠千雪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后摇头:“你的话,狗都不信。”说着站起身,语气冷淡,“我告诉你屠昭,我不在乎你身上的诅咒是怎么来,你要查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在乎姥姥能不能安心闭眼。” 说完这话,屠千雪抬脚便走,走到门口准备开门时,忽地被屠昭叫住:“小千。” 亲昵的称呼,严肃的语气。 屠千雪站定。 屠昭嗓音低缓,声音很轻:“我还有时间。” 屠千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可姥姥没有时间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你解除诅咒,我不想让她失望。” 屠昭沉默许久,冷声道:“我最后再说一遍,别跟我对着干。” 屠千雪很少听她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说话,一时间有些愣神,反应过来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听外面遥遥传来一声尖叫。 是沈延真。 屠昭下意识起身,匆匆跑了出去。 来到甲板,只见沈延真坐在护栏边,眼睛瞪得贼圆,一副吓丢了魂的模样。 “屠昭!”沈延真连滚带爬冲到屠昭背后,一把攥住她的衣角,压低声音飞快道,“有有有有有鬼!” 不远处,童芯一头雾水,问怎么了。 屠昭笑着说没事,扭头问鬼在哪儿。 沈延真把自己两分钟前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告诉她。 当时,童芯在帮她包扎打湿的伤口,她余光忽地瞥见护栏上有东西在动。 没多想,扭头一看,就瞧见半张惨白的脸竖在栏杆上,一双眼睛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渊似的大洞望着她。 说半张就是半张,下半张连同脖子和身体,啥也没有。 “给我吓得。”沈延真心有余悸。 屠昭抻着脖子往下望。这船起码有二十米高,换算成楼层都得六楼往上了,沈延真说半张脸竖这偷看她,她一叫,脸就掉下去了,却没听见落水声,那就意味着肯定不是人了。 半张脸,黑洞眼,会是个什么鬼呢? 一时半会的,屠昭还真想不出答案。 不过既然没出手,那就说明不是冲着沈延真来的。 但也只是暂时,鬼的脑子,她说不好,干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 “看到了吗?”沈延真小声问。 “鬼又不傻,吓完当然就跑了啊。”屠昭关掉电筒,收回视线,忽然感觉领口有点勒,一低头,发现衣角被某个胆小鬼攥得紧紧的。 稍一用力扯回来,屠昭往船舱走:“跟我过来。” 沈延真屁颠屁颠跟上,经过童芯身边时,顺带把她也叫上了。 房间里。 屠千雪帮沈延真重新包扎好手上的伤口,叮嘱道:“别再沾水了,不然伤口可能会感染。” 沈延真点头,继续打量四周。 屠昭拿来纸笔,对沈延真说:“把你看到的那半张脸画出来。” 条件有限,纸是抽纸,笔是圆珠笔。 画倒是能画,主要是…… “我画的丑。”沈延真讪笑,“还是你来吧。” 屠昭嫌弃地看着她:“……是我看见的吗?就让我来,我怎么来?” “我给你描述啊。”沈延真说。 屠昭:“你画不画?” “好吧。”沈延真只好硬着头皮画。 期间,屠昭脱下外套,取出夹层里的红线和铜钱。当然,别的道具也有,就是沾了水,效果大打折扣,派不上什么用场,也就红线铜钱不受影响,怎么着都能用。 她把红线穿过铜钱,打结固定,再放一段距离,再穿一枚铜钱,如此反复,再将穿好铜钱的红线环绕房间拉紧。 “你这是做什么?”画完鬼脸的沈延真凑过来问。 屠昭说:“铜钱阵,辟邪的。你画好了?” “嗯。”沈延真把皱巴巴的纸递给她,“勉强能看吧。”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潮湿的红线,小声嘀咕,“铜钱阵……有用吗?” 屠昭低头看那张小画。 第一眼,乱。 第二眼,画的什么玩意儿这是?还真有点吓人。 谁也没注意到,天花板上,一粒黑色小点凭空出现,悄然扩散。 窗边。 屠千雪看了眼腕表,心里隐隐感觉不太对劲。按理说,都快半小时了,也该和专案组的船碰上了才对。 但,她透过窗玻璃看出去。 海面一望无际,是一点光亮都瞧不见。 就好像……这艘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原地打转似的。 “啊!”坐在沙发上打盹的童芯突然叫了声,整个人纵身一跃,蹦到了地上。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童芯满脸惊恐地蹦跳着,伴随着她的拍打,正在蠕动的黑虫纷纷掉落。 这场面,着实有点恶心。 “把衣服脱了!”屠昭喊道,随即蹬蹬蹬跑到药箱旁,拿出酒精,手一伸,“打火机。” 屠千雪摸出打火机丢过去,准确无误落进屠昭手中。 沈延真冲上去帮忙脱衣服,看着那些不断蠕动的虫子,忍不住皱起眉头。 短短几秒,爬满黑虫的衣服砸在地上。 酒精往上面一倒,屠昭毫不犹豫点火:“退后。” 四人前后脚退开,火焰噌地燃起,迅速蹿高,黑虫烧得噼啪作响。 天花板上扩散开来的小黑点,此时仿佛一条游动的黑鱼,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甲板上。 从昏迷中醒来的白胡子老头磨断了绳子,帮身边还未清醒的一群人解开束缚,随后拍醒同伴,悄无声息拿回武器,摸进了船舱。 百米外的大船,专案组忙得团团转。 “徐队,还是没有探测到她们的行踪。” 徐瑾遥就纳了闷了,明明枪一响她们就立刻出动了,怎么就到处找不到人呢? 如果说之前找不到是因为晚上光线暗,肉眼能看到的范围很有限,那现在都用上最精密的探测仪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 那么短的时间,三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还消失得这么彻底。 徐瑾遥很难不联想到幽灵船。【】 18、chapter 18 “差不多了,泼吧。”屠昭说。 沈延真用力将盆里的水泼过去,滋啦一声,燃烧中的衣服瞬间熄灭。 屠昭走到烧焦的衣服旁蹲下,随手捻起一只黑虫,没等拿到眼前看清,黑虫已然化作灰烬。 沈延真往她边上一蹲,低声问:“这什么啊?” 像虫,又不像虫。 跟她小时候见过的黑色毛毛虫类似,但这个头未免也太大,而且才烧这么一会,居然就化成灰了? “幻觉。”屠昭说。 沈延真:“?” 屠昭看她一脸疑惑,无奈解释道:“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黑虫,我们看到的只是幻觉。”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都愣了。 沈延真反驳:“不可能,我明明听见了那些虫子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哪有这么真实的幻觉?” 屠昭起身,一脚踩在烧过的黑虫身上,轻轻一碾,又是一片黑灰。 “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样的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烧成灰啊?” 沈延真说不出来。 屠昭拍了拍手指残留的灰,回头看童芯,说:“看来你想做的事,有人已经帮你做了。” 童芯知道她说的是召唤仪式,忙问:“谁?” 屠昭耸耸肩:“还能是谁,当然是偷走你那箱东西的人了。”说完,视线一转,看向房间角落穿了铜钱的红线。 虫是在铜钱阵布下之后才出现的,说明这鬼并非普通鬼魂,一般的辟邪法子对付不了。 那就只剩下召唤出来的白鲸亡灵了。 但怪就怪在这里。如果是召唤的亡灵,那应该会给她们展示同样的幻觉才对,为什么她当初在幽灵船上看的是杀戮,这次就变成黑虫了? 难道这艘船上召唤出来的是别的玩意儿?难道……那个贼是冲着童芯来的? 又或者,压根就没有贼,从头到尾都只有—— 屠昭心头一跳,问童芯:“你没做送魂仪式吗?” “送魂仪式是什么?”童芯茫然。 屠昭不答反问:“案发后你用的救生艇,是那艘船上的,还是你自己另外准备的?” 童芯说:“当然是那艘船自带的啊。” 沈延真起先还没听懂,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过来,也跟着问:“那你后来怎么处理救生艇的?是销毁了……还是藏起来了?” 这话其实是陷阱,心虚的人听了总会下意识从她给出的两个答案里选,但童芯没有。 “我把指纹和脚印擦掉以后,就直接上岸了,没有销毁,也没有藏。”她说。 在场除了童芯外,全都愣住了。 童芯一头雾水:“怎么了?难道那艘救生艇你们警方到现在都没发现吗?” “不,不是没发现。”沈延真抬眸对上童芯茫然的目光,“而是那艘船上所有的救生艇都在。” 这下换童芯愣住:“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 “哈。”屠昭突然笑出声来。 旁边紧张兮兮的沈延真吓了一哆嗦:“你笑什么?” “我们被耍了。”她说着,往门口走去。 三人先后跟上。 再次回到箱子所在的那间储物室,屠昭一眼就瞧见了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着各种各样的物件。 “诶?”沈延真惊讶不已,匆匆上前,蹲下查看,“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屠昭:“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站在门边的屠千雪轻轻吐出两个字:“幻觉?” 屠昭点头:“没错,它既然可以让我们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当然也能让我们看不到已经存在的东西。”目光落在童芯脸上,“童小姐没什么想说的吗?” 黑虫爬遍全身的黏腻触感不由分说钻进脑海,童芯后背发凉,嗓音干涩:“说什么?” “召唤仪式谁教你的?”屠昭问。 “我说了我自学的,没人教……”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屠昭打断她,“连送魂仪式都不知道,还自学?你真当亡灵是吃素的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童芯怔了怔。 “凡事皆有代价,它替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你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屠昭说。 童芯咽了口唾沫:“什么代价?” “那得问你啊。”屠昭站在她面前,盯着她微微发颤的眸子,“这次是黑虫,下次呢?童小姐,很明显,它是冲你来的,如果你再不说实话,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了。” 沈延真从两人中间穿过,挡住了屠昭的视线:“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别吓唬她。” 屠昭牙齿一紧:“谁吓唬她了?” “你给她点时间,让她想想,”沈延真回头看童芯,话却是对屠昭说的,“我相信她会告诉我们的。” 屠昭气笑了:“你跟她很熟吗?” 沈延真撇撇嘴:“熟又怎样?不熟又怎样?” “不熟就闪一边去。”屠昭拉开她,在她又一次挤进来之前,提高声音,“我这是在帮你查案,你别给我拎不清啊。” 沈延真深吸一口气,不往里挤了:“那你查出什么了?” “错了。” 沈延真疑惑。 “从一开始就错了。”屠昭说,“它有能力制造幻觉,告诉我死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能力救我上船,并在案发后让救生艇回到原位,再悄无声息清理掉一切痕迹,这么缜密的心思,根本就不是白鲸能想到的。” 沈延真心道不是白鲸,那会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屠昭便接着说了。 “是人。”她顿了顿,改口道,“至少曾经是人。” 沈延真:“现在呢?” 屠昭似笑非笑,眉尾一挑:“鬼咯。” 沈延真被她笑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屠昭十分满意她这副怂样,再往下说时,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情况嘛,说来也简单,看在你这么想知道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好了。” “首先,是我们的童小姐不知从哪学了召唤仪式,把幽灵船案的凶手给召来了,然后凶手就给我制造了一场幻觉,害我情急之下掉进了海里,受伤失忆。” “其次,凶手大发慈悲救了我,把我弄回房间,再等童小姐离开后,抹去船上的一切痕迹,把船开到了码头。” “最后,为了不让警方查到童小姐身上,凶手还特意赶在警方发现之前,把她用过的救生艇放回了原处。” 沈延真觉得很矛盾,问:“那凶手到底是要放过童小姐,还是真的要童小姐付出代价呢?” 假设答案是前者,那黑虫就不该出现,假设不是,那为什么不在案发当时就拿走所谓的代价,非要绕这么一大圈。 屠昭看着若有所思的童芯,继续说:“凶手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凶手这些天一直待在案发海域,从未离开过。换句话说,我们此时此刻乘坐的,就是第二艘幽灵船。” 沈延真还要再问,却听门口传来屠千雪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人来了。” 屠昭立刻噤声,四人同时看向门口。 屠千雪声音又低了些:“是那帮盗猎的。” 屠昭蹙眉:“他们这么快就把绳子解开了?”说完,扭头问沈延真,“你该不会是绑的蝴蝶结吧?” 沈延真瞪她一眼:“你才绑的蝴蝶结呢!” “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找机会逃跑。”屠千雪说着就要开门。 “等等。”沈延真叫住她,“你去干什么?我去才对吧。” “去什么去?”屠昭拉回两人,自己来到门口,“枪不是还没找到吗,去了也跑不赢子弹。”她拉开门,笑着举手作投降状,“认栽吧。” “喂!”沈延真上前拽她,被她灵活躲开。 下一秒,视线越过屠昭,沈延真看到了不远处正对着她的枪口。 “我说人都跑哪去了,原来全堆在这儿啊。”持枪的老头嗤笑一声,枪口隔空扫过四人。 “哎,老头。”屠昭往前一步,挡住了枪口,“你眼瞎啊?”她晃了晃举起的双手,“没看见我们投降了?” 刹那间,老头将枪口抵在了屠昭额头上:“找死是吧?” 屠千雪心头一震,拳头瞬间攥紧,却不敢贸然行动。 屠昭勾起唇角,淡淡道:“怎么会呢,我当然是找活了。” 手指缓缓扣动扳机,老头冷笑:“可惜,你找不……” “等会,”屠昭打断道,“你确定要杀我是吧?那我交代两句遗言。” 老头眉头紧皱,不知道她在耍什么花招,但紧接着当真听到了遗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句,是冲屋里三个女人说的。 “我们的人就在附近,只要枪一响,这帮人渣一个都逃不了,咱们死也值了。” 第二句,是冲他们这帮人渣说的。 “你们要找的凶手现在就在船上,我们刚被袭击过,不信你可以去看那间绑有红线的屋子,也可以去看驾驶室的航行记录,这艘船已经在原地打转很久了,抓不到凶手,你们也会死在船上。” 几分钟后,老头派去的人回来了,证明屠昭所言非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屠昭说,“杀了我们,等着被警察一网打尽,或者放了我们,一起抓到真凶,替你的同伙报仇。” 老头似在犹豫,枪口稍微离远了一点。 屠昭看准时机,突然攥住枪口往上一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了弹匣,随即旋身,一记肘击重重砸在老头的喉咙,人立刻就松了劲,瘫软倒地。 屠千雪和沈延真几乎是在同时反应过来,冲上去就是干。 童芯趁乱捡起地上的砍刀,手起刀落,来什么砍什么。 四人很快解决了所有人。 屠昭衣服湿了没换,本就难受,现在打完架累出一身汗更是不爽。 偏偏是同样穿着湿衣服,出了一身汗的沈延真,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凑过来笑她:“人没见你打几个,汗倒是出了不少,你薅我头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虚呢?” 屠昭想推开她都没力气,把手里的弹匣塞给她,随后撑着墙大口喘息。 屠千雪找来锁链把人全部绑在仓库里,又将大门锁好才离开。 再回到房间时,她二话不说把屠昭搡进了浴室。 屠昭踉跄几步,撞在墙上,委屈巴巴:“干嘛呀?千千雪,疼。” 话音刚落,一身干净的灰色工装砸在脸上。 “赶紧换上,别感冒了。”屠千雪说。 屠昭抱着衣服站在原地没动。 “都这时候了,你还嫌东嫌西是吧?”屠千雪上去就扒她衣服,“那我帮你换。” “哎哎哎!”屠昭拽住自己那身湿润的衣服,“我换,我换还不行吗?” 屠千雪立马松手退到门口,临走前,上下打量她,十分不屑地说:“病秧子一个,敢发烧我揍死你。” 不等屠昭反驳,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屠昭叹了口气,抬手覆在额头,冰凉的汗水擦过掌心,还好,没发烧。 就是头有点昏沉,大概是熬夜的缘故。 衣服脱到一半,门忽然打开,沈延真大步迈了进来。 屠昭动作顿住:“?” “都是女生,一起换怎么了?”沈延真眼神飘忽,转过身背对她,“我这样换总可以了吧?” 屠昭:“……”她两手环抱在胸前,往洗手台一靠,脸上浮现笑意,“沈延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沈延真莫名其妙,“问呗。” 屠昭看着她动作麻利地脱掉衣服,露出凌厉紧致的背肌,不禁笑意更深:“你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要当警察?”【】 19、chapter 19 沈延真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当警察? 这个问题,她曾经也问过自己,答案很简单,因为这世上总要有人站出来惩恶扬善,而她刚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财力,可以随心所欲去做好事,不用担心被讹钱,也无需害怕善良被辜负,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命中注定要当警察。 但,除去这些客观因素,她其实还有另一个答案。 “因为我不想当罪犯。” 这下换屠昭愣住,她试着分析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想当罪犯,所以当警察,这算是对自己可能会成为罪犯的一种约束吗? 思量间,沈延真已经脱掉了裤子。 屠昭立刻回神,背过身去,问:“不想当罪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反社会人格,内心深处藏着一颗想杀人的种子?” “那倒不是。”沈延真换衣速度极快,三两下就套好了这身灰色工装,一转身,看到屠昭背对自己,不由一笑,“我只是觉得,我需要一点束缚,来让我时刻保持警惕。” 屠昭面着墙,又陷入思考。 保持警惕?保持什么警惕呢? 据她所知,沈延真家境优渥,家里人不是当官就是从商,有权又有钱,按理说,她的人生应该没有什么需要保持警惕的时刻。 屠昭很想回头看她的眼睛,以此分辨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心,但出于礼貌,即便背对着,她也始终眼睫低垂。 沉默的片刻里,沈延真也在思考。 她想起五岁那年,朋友车祸离世,小小的身体被车轮碾成两半,又想起货车司机后来被判刑,赔到倾家荡产。 听说司机是为了多赚点钱才疲劳驾驶,导致思维迟钝,沿路所有转角都鸣笛了,唯独出事的那个转角,那短短的两秒钟,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做,直直碾了过去。 两秒的迟钝,两家人的悲剧,两个人的死亡。 沈延真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那个司机的孩子得了癌症,急需高额手术费,事故发生后钱没了,人也坐牢去了。司机出狱后得知妻子为赚手术费疲劳过度猝死,孩子也死在了手术前夕,因此出狱当晚就自缢于家中。 “人的精神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做错事,我承认我胆小,但我愿意去克服它,比起别的职业,我认为做警察更能让我守住底线,不至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屠昭怔了怔,久久没有接话。 她一直以为沈延真是因为不想服从家里安排,才故意选了个两边都不沾的职业,又或是喜欢抓坏人的那种成就感,但从未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底线。 不想当罪犯。 因为不愿做坏人,所以需要束缚自己做个好人。 说实话,五分钟前屠昭还拿沈延真当傻子看,蠢笨,单纯,没有坏心,但也做不成什么大事,是个无害也无用的东西,但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了解这个女人。 身后传来沈延真的声音:“喂,你干嘛呢?” 屠昭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没干嘛,就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沈延真问。 屠昭说:“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底线。”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沈延真无言以对。 “你换好了没?”屠昭说,“再耽误,小心我感冒了传染给你啊。” 沈延真撇撇嘴:“早就换好了。” 话音一落,屠昭转身就开始推她:“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 沈延真站着没动:“不行,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延真盯着她浅淡的眸子,认真地问:“如果一直下不了船,我能不能一直跟你睡觉?” 屠昭被口水呛到了。 “咳咳……咳……”她张口想拒绝,但又想到那半张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口,“如果你三秒内消失在我面前的话,我会考虑。” 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屠昭把长发挽在了脑后,看起来利落许多。 屋内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她单单只盯着童芯。 于是剩下两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在童芯身上。 虽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但童芯也明白她们想问什么。 默了半晌,童芯发出一声叹息:“好,我说。” 据童芯交代,那个教她召唤仪式的人是在案发前半个月,也就是一月底出现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斗篷,帽子几乎挡住整张脸,看不清五官,只能从声音分辨出她是个女人。 “她告诉我该准备哪些东西,以及仪式的详细步骤和你出发的日期、时间,让我潜伏在船上等待时机。” 屠昭靠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轻声重复:“等待时机……” 她很快想到了那只章鱼,看来那就是所谓的“时机”了。 “那个女人是怎么出现,又怎么消失的,你仔细回忆一下,”屠昭坐直身体,看着童芯,“你确定她是人吗?” 童芯一愣,眨了眨眼,似在回想。 “那天晚上……”她脑海里浮现出初见的画面,“我偷偷潜入盗猎团伙的船,打算偷拍点证据,突然感觉背后站了个人,一转头就看到了她。” “嘘——”她复述女人的语气,“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保证,这艘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延真听到这,咽了口唾沫:“她那意思,该不会这艘船上的人也包括你吧?” 童芯没吭声。 屠千雪抱着胳膊斜靠在门边,同屠昭对视一眼。 半张脸,黑虫,鬼打墙,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位幕后真凶又想故技重施。 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她们该怎么从海上安全离开。 屠昭淡淡一笑,转头对沈延真说:“别忘了我们也在这艘船上。” 沈延真眉头微蹙:“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屠昭两手揣进衣兜:“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屠昭耸耸肩:“童小姐既然能在召唤仪式前看到凶手,那就说明她并非亡灵,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 屠昭:“你猜。” 沈延真眉头皱得更紧了。 屠昭笑着起身:“别愁眉苦脸的,船上不是还有救生艇吗,上次童小姐能坐救生艇离开,说不定这次也行,不管凶手是什么,安全起见,我们都得尽快下船。” 三人眼里都有了光。 “不过夜路危险,最好还是等天亮再走。”视线扫过在场三人,屠昭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就先这样吧,睡觉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对于船在原地打转这件事,屠昭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沈延真原本心里毛毛的,看她这样,也多少定了神。这人一放松下来,睡意也跟着涌上来,她自觉钻进屠昭的被窝。 正拿绳子捆手腕呢,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伸过来,拽走了绳子,扔到床下。 “你干嘛?”沈延真莫名其妙。 说不喜欢肢体接触的是屠昭,现在二话不说扔了绳子的也是她。 “什么干嘛?”屠昭躺下,被子拉到鼻尖,闷声闷气道,“晚上鬼要是来找你,你还得着急忙慌解绳子,麻烦,就这么睡吧。” 沈延真一听这话,一个灵活翻滚,从屠昭肚子上滚到里边,把屠昭往外挤:“你睡外面,要找也是先找你。” 沈延真体重不轻,滚过去跟大卡车轧过似的,屠昭差点没呕出来。 吸了口气,缓了几秒,屠昭懒得跟她计较,起身关灯。 灯一关,屋内静下来,屠昭缩回被窝,扭身背对着沈延真阖眼睡觉。 五分钟不到,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 “你睡了吗?”沈延真声音很轻。 屠昭皱眉,没应。 指尖又戳戳两下。 “屠昭。”沈延真靠近了些,“你睡了没有?” 哈! 屠昭真是气笑了。 算上出发前一晚和沈延真打架,她都两天两夜没睡过觉了,现在是困得要命,眼睛闭上了就不想睁开,偏偏某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就非得把她叫醒才罢休。 屠昭睁眼,咬牙切齿道:“睡了,又醒了。” 沈延真撑着床板起身,在她耳边探头:“我想上洗手间。” 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歉。 屠昭拳头一紧:“你去啊。” 视线扫过黑黢黢的房间,沈延真悄声又道:“我们一起去吧。” 屠昭:“……” 见她装死,沈延真改戳为拍,巴掌砸在肩头,她理直气壮:“陪我。” 屠昭捂住阵阵发麻的肩膀,哼哼两声,不久前在浴室里听到的那番说辞在耳边回响。 【我承认我胆小,但我愿意去克服它,比起别的职业,我认为做警察更能让我守住底线,不至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说好的克服呢! 屠昭不情不愿:“警察还怕鬼?” 沈延真坐起来掀开她身上的被子:“我是怕你怕。” 屠昭无语。 送到洗手间门口,她两手揣兜站门外等。 隔着门,沈延真说:“你唱首歌吧。” 我唱你两巴掌。 屠昭:“不会唱歌。” 沈延真又说:“那你说说话吧。” 屠昭:“……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沈延真的声音夹杂着哗哗流水声,听起来是憋了太久,量多到需要聊会天才行。 屠昭琢磨了一下,开启话题:“你跟童小姐什么关系啊?” “啊?”沈延真一怔。 屠昭又道:“我看你好像很关心她,你们之前认识?” 沈延真沉默了三秒才否认:“没有啊,不认识。” “呵。”屠昭笑着点点头,“我回去睡觉了。” “哎!别啊!”沈延真急道,“我说还不行吗?你回来!” 屠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逗你玩呢,没走。” 沈延真上完厕所,气冲冲走到洗手池前,洗完推门出来,严肃地看着屠昭:“这可是我的秘密,除了我以外,谁都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得拿你的秘密来换。” “你换不换?” 屠昭借着洗手间的灯光打量她,良久,勾勾唇角道:“换。”【】 20、chapter 20 二零一六年,冬。 沈延真和朋友趁寒假出去旅游,由于天气原因,滑雪场临时通知要关停,只有当天开放。朋友觉得冷不想去,沈延真不想错过,于是独自前往。 雪场人来人往,她踩着单板穿梭其中,自由自在。 初级道滑了两次后,沈延真觉得没意思,果断换了高级道。这边人少,滑起来更顺畅,她速度极快,寒风呼啸,刮得思绪空白。 冷不丁回神,她突然发现天色暗了。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阳光照得雪地暖白,此刻却乌云密布,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周不知何时没了人影,空旷冗长的雪道只剩她一个。 沈延真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不自觉放缓速度,脚下稍一用力,前刃猛地掀起大片雪沙。 她稳稳立在原地,再往天上看,黑云已然压了下来。 匆忙收回视线,只见迎面有黑影袭来,直直撞进她身体,这一下力道太重,她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一倒,又在落地前及时稳住重心,站直了身体。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她感觉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摘下了滑雪镜。 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夺走了她的身体控制权,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十七岁的沈延真就这么被附身了。 离开滑雪场,回到酒店,沈延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脸,但那副魅惑的笑容却陌生至极。 “沈延真”眉尾一挑:“你居然还在?” 沈延真一愣。 镜子里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笑着。 “沈延真”发出轻蔑的笑:“有趣。” 沈延真不懂她的有趣,拼尽全力喊道:“滚出去!” 声音响起,可镜子里的人没有张嘴。 她的声音似乎只有“沈延真”能听见。 “沈延真”歪了歪头,语调上扬:“我偏不。”说完,随手扯掉了扎好的马尾,将柔顺的头发披散下来。 当晚,沈延真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哦不,是被鬼操控着出门吃喝玩乐。 齐刘海拨到两边,黑长直变成松软的红棕卷发,卫衣羽绒服换衬衫大衣,风格从单纯学生跳到明艳美人。 又是染发又是换风格的,朋友为此大吃一惊,却没发现半点不对,反倒是抓着相机疯狂拍个不停。 崩溃的只有沈延真一个人。 她破口大骂,拼尽全力,终于在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三十秒。 都不够她报警求救的。 “沈延真”之前还乐呵呵,没把她当回事,这次是彻底被她惹恼了。 尽管只有短暂的三十秒,但这也意味着沈延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夺回身体。 深夜,寂静无声。 沈延真站在山顶,后退一步就是悬崖。 风往上吹,卷起身后的长发,沈延真拼命反抗,不让自己迈出那一步。 谁来……救救我…… 她浑身发抖,就快要失去最后一丝力气。 我不想死…… 那只脚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沈延真倒进了风里。 下坠速度很快,不过一眨眼,山顶就远了。 就是这时,她看见山顶有人纵身一跃。 那人身影在月光下定格一瞬,由远及近,飞快砸到她面前,一手拉住她胳膊,一手攥住崖壁上横生的树枝。 两人同时停在半空。 呼吸凝滞,树枝断裂的动静清晰可闻。 再次坠落的瞬间,那人在空中抱住了她,利落翻身,将自己垫在了下面。 崖底湖面结有薄冰,两人先后撞碎,跌入冰冷湖水。 血液扩散开来,如同绽放的暗红烟雾。 沈延真分不清那是谁的血,只感觉寒冷包裹着身体,意识在不断下沉,好像有一双手,死死拽住她的灵魂,誓要把她拽下地狱才罢休。 冷水灌进口鼻,窒息填充胸膛,手脚越发无力。 喉咙仿佛有火在烧。 烧光她急需的氧气,剥夺她最后一点求生意识。 面前的人跟她打手势,像是在叫她保持清醒,接着又抱着她往上游,发现游不动,只好停下,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月光照进水里,血雾更浓了。 刀尖划出了一道鬼画符。 沈延真看不懂,只觉着金光晃眼,像一把锋利的箭射过来,正中眉心。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消散的意识也骤然清明,富有磁性的嗓音落在耳边,不轻不重的两个字。 “别怕。” 恐惧褪去,眉头舒展。 沈延真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回到了岸上,身体也恢复了正常。 环顾四周,不见那人身影。 她差点以为那只是濒死时的幻觉。 但从那天起,每次遇到危急关头,那人总会及时出现,救她于水火。 沈延真感叹道:“她就像我的守护神。” 屠昭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笑得意味不明:“守护神?” 月亮浮出云层,海面颜色淡了些,光透进窗户,朦朦胧胧映在床上,宁静柔和。 “对啊。”沈延真说到守护神,心情愉快,翻了个身,小腿翘起,边说边晃,“你不是问我和童小姐什么关系吗,我们啊,就是这个关系。” 屠昭的嘴角下来了,枕在脑后的手也缩回被子。 “我的秘密说完了,现在到你了。”沈延真手肘支在床上,掌心托脸。 屠昭张了张嘴,又在沈延真期待的目光中合上了。 沈延真摇晃的腿顿时停住,一脸警惕:“说好的交换秘密,你该不会是想耍赖吧?” 屠昭默了片刻,问:“你想听什么?” 沈延真原本是想听她自己交代,但她既然问了,沈延真也就开门见山了。 “你当时出海,其实不是为了调查什么美人鱼传说吧?” 当然不是。 那只不过是随口胡诌给警方的说辞罢了。 “嗯。”屠昭依旧望着天花板。 “那是为了什么?” “不死草。”屠昭说。 “不死草?”沈延真撑着床板起身,睁大眼睛,声音里满是疑惑,“什么是不死草?” 屠昭娓娓道来。 “关于不死草的记载有很多,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海内十洲记》里描述的,说东海有个叫‘祖洲’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形似菰苗的植物,高三四尺,用其覆盖面部可令死人复生,活人服食可长生不老,又称‘养神芝’,种于琼田。”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沈延真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屠昭身边,屁股往前挪了挪,悄声问,“那你找到了吗?” 屠昭视线一转,同她对上:“没有。”又继续道,“传说秦始皇得知此物,派了方士徐福率童女童男出海寻找祖洲,徐福一去不返,传说也依旧是传说,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沈延真眨眨眼睛:“我吃过徐福记的糖。” 屠昭:“……” “哎呀,开个玩笑嘛,徐福东渡的故事我听过,你接着说。”沈延真催促,“你既然能在海上漂半个月这么久,肯定是知道什么除了传说以外的线索吧?” 屠昭:“呵。” 沈延真眉头一皱:“怎么,我猜错了?那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跑到海上做什么?” 屠昭说:“我知道的再多,那也只是文献里的记载,不亲自过来找一趟,我怎么知道不死草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也对。”沈延真点点头。 屠昭没再往下说。 对话就此中断,双双陷入沉默。 不死草…… 这个答案,沈延真还蛮惊讶的。 “我的秘密也说完了,睡觉吧。”屠昭翻身背对她,却没有闭眼。 沈延真坐着没动,半晌,幽幽问了句:“你……是不是得什么绝症了?” “咒谁呢?”屠昭踢了一下被子。 “不是吗?”沈延真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花这么多时间精力,是为了给自己找条生路呢。”她放平枕头躺了下来,“不是就好。” 屠昭心里五味杂陈。 听着身后呼吸声渐渐平稳,闷在胸腔里的酸涩不自觉涌了上来。 凭什么…… 她明明才是始作俑者,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睡觉,还睡得这么香? 屠昭越想越气,猛地起身,抄起被子砸到地上,一把将沈延真薅起来坐好。 沈延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屠昭绷着脸看她。 沈延真一头雾水,视线越过她,望了一眼地上皱巴巴的被子,语气缓和:“怎么了?” “没错,我就是得绝症了。”屠昭瞪着她,“我快死了,所以我才雇了那帮人出海找什么不死草。” “什、什么?”沈延真眉头紧皱,“你你你你得什么绝症了?” 屠昭气笑了:“得什么绝症?”笑容转瞬即逝,面色冷了下来,“你说呢?沈延真。” 她盯着沈延真,在心里轻声问道:【你究竟有多恨我呢?】 “你在说什么啊……”沈延真听不懂。 【才会给我下这种恶毒的诅咒。】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延真不解。 屠昭垂下眼眸,强行让自己冷静,再抬眼看去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淡定。 她笑:“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 沈延真越发困惑。 屠昭捡回被子,拍打灰尘,递给沈延真:“快睡吧,不逗你了。” 沈延真没接,脾气后知后觉上来了,抱着手臂往墙上一靠,两腿一蹬,占据大半张床,她冷冷道:“睡什么?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你了?” 屠昭抱着被子站在床边,沉默不语。 沈延真又问:“你到底得没得绝症?” “咳咳。”屠昭轻咳两声,看她这气鼓鼓的样子,估摸着说没得,这事肯定是过不去了,只好叹息一声,点头道,“我真的得绝症了。”说着又咳两下,手指戳戳太阳穴,“脑子上的毛病,偶尔会控制不好情绪。” 接着垂下手,声音有气无力:“见谅啊,沈警官。” 通了。 所有事都通了。 沈延真想,这个教授能放着课不上,专门请长假雇人出海找不死草,还能在侥幸活下来后提出单独出海,借此引凶手现身,以及,在面对盗猎团伙的那副狂妄态度,枪口都顶脑门上了也不怕——就是因为她快死了。 早一分钟和晚一分钟,区别不大,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了。 可屠昭冷声质问的模样浮现眼前,沈延真又觉得,她其实是想活的,也并非不怕。 只是在强装镇定而已。 毕竟,怕死是人的本能,不怕死才是真的出问题了。 “对不起。”沈延真跪立起身,动作轻柔地接过她手里的被子,“我……我……” 她想说点什么宽慰一下对方,却又因为不擅长,挤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吗?” 屠昭苦笑:“有啊。” 沈延真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屠昭说:“帮我保密就好。” 沈延真怔了怔,她知道屠千雪是屠昭的妹妹,听她这么一说,看来这事连她妹妹都不知道了,更觉得可怜,于是严肃点头:“好,我帮你保密。” 屠昭径自躺到床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眼道:“谢谢你啊。”下一秒又道,“麻烦再帮我个忙。” 沈延真紧张地问:“什么忙?” 屠昭手指动了动,声音带笑:“帮我盖下被子。” “哦哦,好好好。”沈延真十分贴心地帮她掖好了被角。 屠昭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安静。 沈延真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活着呢,没死。 她放心闭眼,过了会又睁开。 脑子上的毛病,控制不好情绪?之前她看控制得挺好的呀,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转而又想,可能是今晚受她刺激才发了病,她以后说话得小心点了。 不过今晚交换了秘密,她倒是答应了会保密,但屠昭没有。嘶……这人都快没了,保密什么的好像也不重要了,沈延真想,那就安心睡觉吧。 静了好半天,沈延真再次睁眼,还是开了口:“屠昭,你睡了吗?” 屠昭呼吸骤停,“打晕她”三个字复制粘贴无数遍,密密麻麻飘过脑海。 “那个……我要是帮你找到不死草,你的病是不是就好了?” 屠昭心头一动,倏地睁眼。 窗外月华清亮,悄然扫去屋里的阴影。 沈延真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我帮你找,你帮我保密,别让童小姐知道,我已经认出她了,好吗?” 守护神是为了救她才暴露身份的,她也必须像过去一样,继续装聋作哑。 屠昭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别吵我睡觉,不然我现在就去隔壁告诉她。” “啊,不吵不吵,”沈延真轻拍被子,低声哄道,“你睡你睡,你好好睡。” 屠昭隔着被子顶开她的手,蜷缩身体,把自己裹成一团。 沈延真默默拉过仅剩的一点被角,盖住肚脐眼。 窗外,无际海面下。 船底裂开缝隙,海水渗了进去,哗哗流淌。【】 21、chapter 21 屠昭做了个梦。 一个很乱很乱的梦。 梦里她服下一把白色药片,用刀划开手腕,绳子捆绑后跳进河中,踩着沙发把脖子送进绳圈,最后从高楼纵身一跃。 场景不断转换,死法各不相同。 腹痛,刀伤,窒息,坠亡,梦没有停下。 凶手从自己变成了别人。 一双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拳如雨落,刀子贯穿身体,血液染红泥土,沁入地下,棺材里的人不断抓挠拍打,黑暗扯住脚踝,将她的尖叫放到最大。 无数画面跳闪眼前。 她变成了女儿、妹妹、姐姐、女友、妻子、妈妈、姥姥和奶奶。 她变成了千千万万个她。 …… 天将亮时,沈延真被屠昭吵醒了。 她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嘀嘀咕咕,一直在说梦话。 不过说了什么,沈延真离得远,没太听清。 伸手在屠昭眼前晃了晃,没醒,又隔空制造点噪音,还是没醒,沈延真没忍住,把耳朵凑过去听。 “放我出去……” 什么啊。 被关起来了么? 沈延真听得一头雾水。 本想继续听下去,谁知屠昭忽地翻了身,变成了仰躺,梦话也断了。 只剩急促喘息。 “哈啊……呃……”听着好像很难受。 沈延真眉头一皱。 被噩梦魇住的人没办法轻易醒来,她坐起身,抓着屠昭的肩膀晃了晃:“屠昭,醒醒!快醒醒!” 喘息声愈演愈烈,屠昭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甚至在沈延真摇晃她之后,突然蜷缩起来,两手抱住肩膀,头深深埋低,浑身止不住颤抖。 地下冷,骨头阵阵发痛。 蛇虫鼠蚁爬遍全身,啃噬血肉。 屠昭陷在梦里,密密麻麻的疼,爬满呼吸。 “你怎么了?”声音从黑暗里遥遥传来,“你是不是很痛……” 是沈延真。 她怎么会在? 不等屠昭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无数根藤蔓穿过土层缠住了她,温暖笼罩过来,刹那间驱散寒意和疼痛。 沈延真把房间里所有被子都抱过来了,全部盖在屠昭身上,屠昭还在抖。 她只好隔着被子紧紧抱住她。 “现在还冷吗?还痛吗?”她压低声音问,“屠昭,你好点了吗?” 呼吸骤停一瞬,屠昭从梦中抽离,睁开眼睛,直直撞进沈延真的目光,出于本能,她攥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为沈延真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她们隔得很近,屠昭几乎可以感受到喷涌的呼吸。 “你干什么?”她声音沙哑干涩。 沈延真一愣:“我……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哪有人做噩梦做到这种程度的。 又是叫冷,又是叫疼的,比起噩梦,她倒觉得更像是发病了。 屠昭松开她的手,掀开被子坐起身:“你想多了,我身体好着呢。”说完咽了口唾沫,跟吞刀子似的,不禁蹙眉闭眼,轻咳两声。 沈延真激动道:“你看!” 屠昭瞥她一眼。 沈延真说:“你咳嗽了,”指着屠昭的额头,“还流了这么多汗,”语气越发笃定,“你肯定是感冒了!” 屠昭的视线落在床上。 “三月份了,沈大小姐,你给我盖这么厚,我没热死就不错了。” 沈延真立马解释:“不不不,不是我要给你盖这么厚,是你一直在叫冷,还……” 没有病人会喜欢别人说自己生病了。 特别是患有绝症,且控制不好情绪的病人。 “还什么?”屠昭看回她眼睛。 沈延真撇撇嘴:“还把所有被子都卷走了,害我冻了一晚上。” “是吗?”屠昭对此没什么印象,也懒得跟她费口舌,漫不经心地道歉,“那不好意思啊,我睡着了不知道。” 沈延真上下打量她,眼看着她要往洗手间去了,赶紧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屠昭步子一顿。 那场梦还没忘干净,各种情绪依旧堆积在胸腔里,一晚上死千百回,说没事那是假的,但她还是“嗯”了一声,在下声咳嗽到来之前,躲进了洗手间。 洗完出来,屠千雪已经等在门口了。 “这么早?”屠昭惊讶。 屠千雪把罐头和矿泉水塞给她:“吃饭。” 屠昭没接:“不想吃。” 屠千雪盯着她看。 屠昭刚用热水洗过脸,此时面色红润,看着气色不错,屠千雪稍微放下心,问她想吃什么,屠昭说牛排。 屠千雪翻了个白眼:“……我上哪给你找牛排去?” 屠昭耸耸肩:“所以我说不想吃嘛。” 屠千雪冷哼一声:“饿死你算了。” 屠昭两手揣兜站在原地,视线越过屠千雪,看向不远处沙发上的两人。 沈延真一贯的狼吞虎咽,童芯倒是慢条斯理,看着比之前放松了许多,笑意时不时就从唇角溢出来。 她大概也觉得沈延真吃相难看,所以才笑的,屠昭想。 扭头出了房间,屠昭又回到布下铜钱阵的那间屋子。 红线没断,铜钱也没掉,阵法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烧焦的衣服还躺在地上。 屠昭刚准备再检查一番,屠千雪便推门进来了。 “昨晚我装睡,童芯一直没动过,早上也是我醒了之后,她才起来的。” 屠昭“嗯”了声。 屠千雪问:“还要继续盯吗?” 屠昭:“嗯。” 屠千雪沉默片刻,又问:“你到底是怀疑她,还是想保护她?” 屠昭蹲在那件焦衣旁,低头垂眼,看不清表情,语气淡淡的:“不能两个都有吗?” 屠千雪不喜欢她这问一句答一句的态度,没好气道:“我去甲板等你,赶紧出来,先下船再说。” 人一走,门关上,屠昭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 还没来得及站稳,有人推门而入。 沈延真攥着根火腿肠,边啃边走,嘴里含糊问:“你干嘛呢?” “随便看看。”屠昭调转方向,走到沙发坐下。 沈延真三两口就吃完了火腿肠,垃圾随手揣进裤兜,拍拍手上残渣,往屠昭身边一坐,扭头盯着她看。 刚还面色红润呢,现在怎么看着又有点苍白了。 屠昭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看什么?” 沈延真眨眨眼:“没什么。” 莫名的,屠昭眼前浮现出阳光里朦胧的光影,头又开始疼了,实在是坐不住,扶着沙发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延真像跟屁虫一样追着她去,走出没两步,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好像有人站在身后,盯着她看。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屠昭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脚步声停下,也跟着回头。 沈延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表情呆滞:“屠昭。” 这又是怎么了? 屠昭应了声:“嗯?” 沈延真说:“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屠昭往门上一靠:“怎么说?” 沈延真环顾四周:“就刚刚,那种感觉特别强烈。”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屠昭看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目光很快落在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 她临时起意想吓唬沈延真,没曾想抬头一看,出风口的挡板里还真有双眼睛。 说眼睛其实不太贴切,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两颗藏在黑暗里的光点,类似眼球的反光,很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恰好是这双不像眼睛的眼睛,吓得沈延真尖叫一声,一屁股撞在了桌沿。 两人皆是一愣。 下一秒,沈延真二话不说拉过桌子踩了上去:“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她两手高举,开始拆出风口外面的塑料挡板。 屠昭走到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沈延真显然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她凭蛮力掰掉了那块塑料板,接着整个脑袋都钻了进去。 屠昭提醒她小心点,她不以为然,说这点高度怕什么。 话音刚落,面前的椅子剧烈摇晃起来,熟悉的尖叫声响起,沈延真失去平衡摔了下来。 屠昭下意识接住了她,重量压着手臂,膝盖不由一沉,屠昭咬紧牙关,猛地旋身往桌沿一靠,及时站住脚。 脑袋昏沉,抱不住太久,几乎是在稳住身形的同时就松了手,把怀里的人放下。 沈延真惊魂未定,人站好了,手还搂着屠昭的脖子忘了放。 屠昭扯下她胳膊丢开:“不是不怕吗?” 沈延真慌忙道:“不是我怕,是那上面……” “上面怎么了?”屠昭仰头。 沈延真说:“上面连灰尘都没擦过。”她浑身鸡皮疙瘩直往上涌,“所以,那双眼睛不是人的……” 屠昭叹了口气:“你也就这点胆子了。” 或许是刚才叫得太大声,沈延真嗓子有点哑,说话直劈叉:“那你去啊,你去把凶手揪出来。” 屠昭轻笑一声:“我看你还是别说话了。” “你管天管地,还管上别人说不说话了?”沈延真清了清嗓子,“我偏要说。” 屠昭抿了抿嘴角:“行,你说,你继续说。”她走到门口,按动门把手,想拉开却怎么都拉不动。 沈延真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身后叨叨:“你别以为胆子大就了不起,我只是怕鬼好吗,别的又不怕,那个穿斗篷的女人要是敢出来,你看我打不打……你愣着干嘛?开门啊。” 屠昭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没力气,你开。” 沈延真走过来往门把手一搭,发现拉不开,怔了一下,又加上左手,两只手一起发力。 屠昭明知故问:“哎呀,你也打不开啊?” 沈延真不语,用脚蹬住门板,几乎整个人挂在门上,往后一仰,硬开。 屠昭自觉往远了躲。 半分钟不到,沈延真抱着门把手滚到了地上。 屠昭差点没憋住笑。 这一看就是凶手不想让她们出去,故意使坏,沈延真却硬生生把门把手都给拔了。 “搞什么……”沈延真看着纹丝不动的门,眉头紧皱,“门把手都掉了,门怎么还打不开啊?” 屠昭幽幽道:“你不是要打她吗?她来喽。” “啊!”沈延真丢开门把手,连滚带爬跳起来,躲到屠昭身后,攥紧她的衣角,视线乱晃,“在哪?她在哪?” 屠昭仰头望天花板。 那里凭空出现一个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填满整个房间,周遭暗了下来,地面变得软塌,脚缓缓往里陷。 沈延真毫不犹豫,立刻抓着屠昭的肩往上爬。 一只滑腻腻的手突然抓住她的脚,将她拽到地上,尖叫声迸发而出。 “她在抓我的脚!” 屠昭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沈延真心里发毛,声音有些抖:“你笑什么?” “我……哈哈哈……”屠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延真不问了,越问越怕。她像受惊的野猫,将屠昭当成了树,一顿乱爬,很快又像猴子,用力环住屠昭的脖颈,蹲在她背上。 屠昭被踩得弯下腰,扶住了墙,稍稍收敛笑意,她问:“沈延真,你玩过窜天猴吗?” “什、什么?”沈延真四肢发软,一边要应付黑暗里不断拉扯她的鬼手,一边又要思考屠昭是不是又发病了。 “有种烟花叫窜天猴,跟你的叫声很像,就差个‘砰’。”说着,屠昭又忍不住笑起来。 沈延真一怔,随即骂道:“你神经病啊屠昭!”【】 22、chapter 22 骂完那话,沈延真忽然愣住了。 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她瞧见一道人影,就立在墙边。 离她大概三米远。 那人头很大,跟圆顶金字塔似的,身体又宽又直、不见四肢,像立了块高大的碑。 那是人吗…… 沈延真不太确定。 她吓得直接骑在了屠昭肩头。 屠昭脖子差点闪到:“你给我下来!” 沈延真两手薅住她头发,大叫:“我不!” “嘶——”屠昭吃痛,本想把人掀下来,但一抬手就站不稳,只得继续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沈延真的腿,靠墙稳住身形。 按理说,沈延真虽是怕鬼,但也不至于被只手吓成这样,她觉得她刚刚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或许是那个女人。 那个教童芯召唤仪式的幕后真凶。 又或许,是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半张脸。 “你冷静点,沈延真。”她严肃道,“我不是在这吗,怕什么?” “我冷静不了!”沈延真俯身抱住她脑袋,魔怔了似的碎碎念,“凶手不是人……凶手不是人……” 之前听童芯描述了那个教她召唤仪式的女人后,沈延真就一直抱着希望,觉得凶手应该是人。 理由很简单: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是鬼,为什么仪式没做就能现身?这恰好可以说明,凶手是人,借童芯的手召唤出来的那东西,才是真正的鬼。 但现在,她的希望破灭了。 童芯说过,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连帽斗篷,而此时此刻立在墙边的那块“碑”,刚好就符合这身打扮。 从屋里暗下来到看见凶手的这段时间,她没有听见门打开的动静,这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自由出入的窗户,至于天花板的通风口,空间太小,根本无法容纳一个成年人,所以…… 所以。 沈延真呼吸急促,被附身的恐惧时隔多年浮上心头。 她想起了滑雪场里见到的那道黑影,冷不丁抬头看去,发觉记忆里的那道黑影和不远处的人影,诡异地重合起来,仿佛两道身影本就是同一人。 这一瞬,曾经的失控、坠崖、溺水、濒死,一样一样,沈延真全想起来了。 房间开始震荡、摇晃,正如沈延真躁动不安的心。 她松了劲,从屠昭身上摔下来,滚到地上,嘴里不断念叨着:“我要出去,我要去找童芯,她肯定有办法……” 毕竟,她是她的守护神啊。 她一定会帮她的。 沈延真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跑,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将她勒在原地。 没有黄纸朱砂,没有纸笔,情况紧急,屠昭只能以指代笔,以血代墨,在掌心飞快画出符咒。 金光乍现,浓烈刺眼。 屠昭伸出手,将画有血符的掌心翻转向外,用另一只手挡住沈延真的眼睛,吐出不轻不重的一个字:“破。” 字音落下,光芒万丈,瞬间驱散无尽黑暗。 房间恢复原状,视线清明。 独属于屠昭的木调香由后往前,还萦绕在鼻间,沈延真久久没有回神。 她看着停在眼前一寸远的手掌徐徐收回,目光追随着血液未干、微微发颤的指尖,忽地发现面前的墙壁居然有颗凸起的钉子,想来应该是刚刚的“地震”导致画框掉落,用来挂画的钉子这才露了出来。 她一阵后怕:要是屠昭没有及时拦住她,那她的眼睛岂不是已经瞎了? 不对不对,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沈延真回头。 身后,屠昭屈起指节擦掉了唇间残留的血渍,血液的红为她苍白的面容平添几分冷艳,她低垂着眼睫,眉头轻轻蹙起,表情是明显的不悦。 沈延真原想问她刚才是什么情况,但看到她这副好像刚吐过血的病人模样,又改口道:“你没事吧?” 她说这话时,屠昭正好抬眼看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嗓子怎么了?”屠昭问。 沈延真捂住喉咙,瞪大眼睛:“我不知道。” 这话也和上句一样,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沈延真傻眼了。 屠昭抿了抿唇,还是笑出声来,两手往兜里一揣,抬抬下巴,嘲讽道:“让你少说话你不听,现在好了,哑成这样……哈哈哈哈……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你叫个没完的。” 沈延真白她一眼,用力清了清嗓子,再道:“啊啊,啊。” 勉强发出一些气音,但声调太怪,跟她平时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沈延真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止眉头,喉咙也紧,她没经历过这么突然的失声,直觉告诉她,这该死的失声一时半会应该是好不了了。 想到这,沈延真又是一阵“啊啊”试探。 屠昭笑归笑,末了还是主动帮她分析:“你这种情况啊,我估计就跟我那失忆一样,大概率是心理原因导致的,有个病叫功能性失声你知道吗?” 沈延真咽了口唾沫,摇头。 屠昭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你嗓子没问题,是脑子出问题了。” 沈延真牙关一紧,又飞她一记白眼。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屠昭挑了挑眉,“等我们下了船,回了兰城,你找个心理咨询师看看,很快就好了。” 实际上,这病远没有她说得这么简单。 功能性失声,屠昭在书里看过,病因大多都跟情绪和内心创伤有关,看沈延真刚才那些反应,她估摸着她应该是看到了凶手,发现凶手不是人,担心自己会被附身,因此导致过度恐惧、突然失声。 听屠昭这么一说,沈延真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绕到屠昭身后。 屠昭疑惑,扭头看她。 一向理不直气也壮的沈大警官,此时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屠昭不自觉蜷了手指,咬破后用来当笔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血液流淌在掌心,带起些许潮湿。 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好不容易才等来了凶手,为什么要因为沈延真的一阵尖叫就慌乱画符,耗费灵力不说,还错过了跟凶手面对面的机会。 思量片刻,她把原因归于自己的善良。 帮人帮鬼都是帮,俗话说,善缘结善果嘛。 没再多想,屠昭扯回自己皱巴巴的衣角,笑问:“我说沈警官,咱俩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沈延真皱眉,绷紧嘴角,挺直了腰杆,默不作声往门口走。 屠昭笑着跟上。 两人先后来到甲板,迎面撞见屠千雪和童芯。 “救生艇已经准备好了,下船吧。”屠千雪说着,忽然察觉到屠昭脸色不对,走到近前,她抬手摸向屠昭额头。 屠昭眼疾手快挡住了:“我没事。” “摸一下。”屠千雪强硬地扒开她的手,啪一声按在她额头,滚烫袭来,屠千雪心道果然。 她果然还是发烧了。 不知是不是死期将至,从去年开始,屠昭的体力大不如从前,还动不动感冒发烧,昨晚屠千雪看见她落水,又穿着湿衣服耗了那么久,她就知道,这人多半又要倒下了。 眼看屠千雪脸色阴沉下来,屠昭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拨开了她的手,说:“我真的没事。” 为了转移屠千雪的注意,刚坐上救生艇,屠昭就把不久前在房间里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省去了自己画符的事,说凶手可能是看沈延真叫得那么惨烈,就临时决定放过她们了。 童芯投去同情的目光,沈延真回以苦笑。 只有屠千雪盯着屠昭暗红的指尖,依旧沉默。 屠昭轻咳两声,两手握拳,揣进两边衣袖,藏起没来得及洗掉的血迹,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什么都没听见吗?” “没有,”童芯说,“可能是房间比较隔音。” 屠昭笑了笑:“再怎么隔音,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啊,我想,那应该是某种隔绝外界的阵法,就像隔绝这艘船一样。” 眼下沈延真是说不了话了,只能抱着抽纸在那哗哗写。 一旁的童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阵呢?” 屠昭把手藏进了袖子,屠千雪就看不见血迹了,闻言收回视线,说:“有啊。”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延真,语气平淡,“杀掉阵主就好了。” 是在这话说完,埋头写字的沈延真才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屠千雪。 “就像召唤仪式一样,”屠千雪的目光转而落在童芯身上,“谁召唤的,就杀了谁,仪式也就不攻自破了。” 童芯怔愣。 空气静了好几秒,屠昭忽然开口:“你们别听她瞎说,这凶手可是在召唤仪式前就现身了,从这一点来看,凶手的力量绝非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沈延真低头看手里的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凶手到底是人是鬼? 这是她没来得及问屠昭的话,现在听了屠昭说的,她又有了新的问题。 沈延真果断丢掉了写过的抽纸,扯出一张新的,埋头又写。 屠昭还在继续说:“……童小姐的召唤仪式顶多是给凶手添了点力量,谈不上召唤人,至于阵主么,当然就是凶手本人了。” 话音刚落,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映入眼帘,抽纸的后方,是满脸严肃的沈延真。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屠昭心头一动。 不等她回答,海面突起风浪,直上高空,刹那间遮挡了阳光。 巨大的浪花拍打下来,四人几乎是在同时跳海,入水的瞬间,救生艇被海浪拍得四分五裂。 屠千雪第一个浮出水面,张口便喊:“屠昭!” 童芯第二个露头,捞过一块木板撑着,环顾四周。 最后冒出来的是沈延真,她单手拖着呛了水、正在咳嗽的屠昭,往大船的方向游。 前后半小时不到,四人都成了落汤鸡。 一回到船上,屠千雪就推开了沈延真,沈延真没多想,以为是妹妹担心姐姐,太过心急而已。 也不怪人家急,别人落水都是拼命往上游,屠昭却一动不动,任其下沉,她好心去捞,屠昭还不识好歹把她给推开了,要不是她力气够大,这个点,估计都去见阎王了。 “你怎么样?”屠千雪扶起屠昭,低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屠昭靠在她怀里,水珠顺着眼睫滴落,微张的嘴唇喘着粗气,被海水洗过一遍的眼眸晶莹剔透,却又空洞无神。 沈延真见此,不禁也开始担忧。 陷在噩梦里脆弱的屠昭,和躺在屠千雪怀里不吭声的屠昭,以及上船前,被屠千雪摸额头探体温的屠昭,都让沈延真看得明明白白——她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童芯匆匆跑来,递去毛巾:“快擦擦吧。” 屠千雪道了声谢,接过,替屠昭擦拭。 屠昭像是缓过来了,握住毛巾一角,哑声道:“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她轻拍两下屠千雪的手背,“你去看看……剩下的救生艇还在不在?” 旁边的童芯摇头:“我看过了,都没了。” 屠昭闻言,淡淡一笑,又道:“看来我们暂时走不了了。” 说完这话,她坐直身体,撑着地板慢慢起身,屠千雪在旁边扶她,她推开,一鼓作气站了起来,靠在护栏上深吸一口气,又抬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然后摇摇晃晃往仓库去了。 沈延真下意识追过去。 抵达仓库门口。 四人隔着门板,听着里头传来的奇怪动静,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因为那动静,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门。【】 23、chapter 23 咣当一声,锁链落地。 仓库门打开,一大群人扑了出来,东倒西歪摔砸在地。 距离最近的沈延真紧握着用来砍断锁链的斧头,见此情景,不禁往后再退几步,冷不丁退进了屠昭怀里。 屠昭倒是淡定得很,看着满地狼狈,脸上也瞧不出一丝惊讶,她绕开沈延真,正欲靠近,屠千雪却大步上前拉住她。 “我去看。”丢下这话,屠千雪走到白胡子老头身旁,蹲下,用刀尖挑起老头湿透的衣袖。 水珠不断滴落下来,隐约能闻见一股海腥味。 湿到这程度,屠千雪都快怀疑刚刚被迫跳海的人,是不是也包括了这帮人。 “怎么回事?”她冷声问。 老头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闻言猛地一哆嗦,踉踉跄跄爬起身,也不回答,单就只是嗷嗷叫唤着救命,边喊边对着屠千雪磕头,咚咚咚的,力道很重,脑门立刻就破了皮,开始渗血。 旁边同样湿透的十多人有样学样,也跟着以头抢地,连连哀嚎。 “少了一半。”屠昭说。 沈延真转头看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少了一半,便见屠昭同她四目相对,又道:“应该已经死了。” 哈? 谁死了? 沈延真怔了怔。 屠昭收回视线,淡淡道:“去检查房间吧。” 这话一出,沈延真恍然大悟,匆匆跑去船舱。 进门第一间房,她就发现了尸体,还是熟悉的杀人手法,熟悉的案发现场。 幽灵船案又一次上演了。 …… 检查完所有房间,沈延真又回到了仓库。 不过这次哀嚎声没了,只剩吓破胆的老头颤抖的声音。 “我们身上不是绑了铁链吗,折腾了好久才弄断,当时天已经大亮了,我们正准备把门撞开,怪事就来了。” 门板下,有水哗哗淌进来。 众人不明所以,没人知道水从哪来,也没人把这点水放在眼里,全都忙活着要怎么把门撞开。 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地上的水流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悄悄爬上了每个人的身体。 那是比铁链还要坚固的束缚。 众人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水逐渐淹过小腿、膝盖和胸口。 当海水的咸湿充满口腔时,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仓库不是全封闭的,有门缝,也有通风口,但水却诡异地装满了整个房间。 水位越高,氧气越稀薄,为了争夺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大部分人都开始拼命推搡踹打、按压踩踏。 水绳是什么时候解开的,没人知道,只是回过神来才发现,手脚自由了,呼吸却被困住了。 总之,情况很混乱。 老头有自知之明,避开人群,转头直奔仓库大门,用力往上撞,旁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撞门。 水位彻底到顶,没人再浪费时间浮上去换气。 几分钟后,混乱渐渐平息,一具具尸体漂过眼前,慌张的撞击堵上了性命,胸腔里最后一丝氧气耗尽,黑暗侵袭而来,朦胧的海水变得暗沉,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门开了。 海水凭空消失,徒余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无声提醒所有人,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说得没错,”老头看向屠昭,眼睛一眨不眨,满脸恐惧,“我们要找的凶手,一直都在船上,抓不到凶手,我们……全都会死在这。” 中国人讲究避谶,不轻易说“死”,即便说了,也很少会在前边带上“我们”两个字,故而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唯有屠昭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老头,说:“谁跟你是‘我们’?”像是不够解气,又踩在老头嘴上,狠狠碾了一番,“你该庆幸我们不清楚里头是这么个情况,不然早知道凶手来替天行道了,我们才不会多此一举。” 哀嚎声又起,老头涕泗横流,连带一帮同伙也跟着瑟瑟发抖。 沈延真上前阻拦,对着屠昭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也是案子的受害者和证人,难得有活口,吓成傻子就没用了,她作为警察,不能像屠千雪和童芯一样袖手旁观。 屠昭本就精神不佳,沈延真一拦,她也就松了劲,站到一旁,两手揣兜往墙上一靠,漫不经心道:“凶手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气息不够,需要等个几秒才行。 “这次没得手,还会有下次。” 沈延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和口型询问:那怎么办? 屠昭勾勾唇角:“凉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屠千雪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甲板,屠昭才低声开口:“我要下海。” “下海?”屠千雪眉头紧皱,“救生艇都没了,你怎么下?” 屠昭笑了笑:“船上应该有潜水装备。” 屠千雪睁大眼睛,咬牙道:“你烧糊涂了是吧?刚才在海上发生的事你都忘了?你差点淹死了你知不知道!” 屠昭无奈解释:“我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屠千雪没好气,“故意找死?” 屠昭忽地抬起拳头敲了一下脑袋,闷声道:“跟你说话就头疼。” 屠千雪一把揪住她后领,把人往船舱拖:“头疼就赶紧去休息,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小千,”屠昭刹住步子,扣住她手腕,“我必须去。” 屠千雪一动不动,同她僵持。 屠昭只好放缓语气哄道:“这是我唯一能找到凶手的办法,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的,相信我,好吗?” 屠千雪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像在思考,片刻后又转回来,严肃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屠昭慢慢摇头:“不行。” “为什么?”屠千雪不解。 屠昭柔声道:“因为我只信得过你,你要是跟我一起下,我们恐怕就再也上不了船了。” 屠千雪心情复杂。 一来是担心屠昭带病下海,会死在海里,到时候尸骨无存,自己回去也不好交差。 二来是觉得屠昭的担忧是对的,没人在船上接应,光指望那个哑巴警官也不行。 沉默许久,屠千雪还是答应了:“好,我也信你。”她一脸认真地看着屠昭,“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两人就此敲定了接下来的计划——屠昭负责下海找凶手,屠千雪留在船上看好童芯和盗猎团伙。 对于屠昭的具体行动步骤,屠千雪看在她发高烧的份上,没有多问,只在屠昭穿戴好潜水装备,即将入水时,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不是要跟凶手同归于尽吧?” 屠昭听乐了:“想什么呢妹妹,电影看多了吧?还同归于尽?”她哈哈了好几声,“我就是烧到四十度,也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屠千雪心想对啊,她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个死。 同归于尽?那是想都别想。 是她多虑了。 虽是这么想,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带刀干什么?” 屠昭不答反问:“难道鲨鱼来了我原地等死吗?” 屠千雪松开她胳膊:“下去吧你。” 屠昭扯扯嘴角:“呵。”毫不犹豫跳下去了。 刚入水,一股寒意便迅速裹住她,隔着潜水服也让她头皮一紧。 她所在的位置离海面很近,阳光照进水中,视野还算开阔。 她就在这里划破了手指。 御鬼符是她自创的符咒,仅她自己能用,旁人即便学了去,也无法通过符咒操控鬼魂,更别说让鬼魂替自己办事。 或许是因为正在发烧,身体相较往日更为虚弱,符咒刚一生效,屠昭就痛得蜷缩起来,呼吸一下就乱了,电筒也从手里掉了出去。 无数气泡悬于空中,被电筒光照耀,既像细碎钻石,又像烟花绽放。 气泡很快浮出海面。 船上。 沈延真着急地拍打护栏,指着不断冒泡的那片区域,由于说不了话,只能在纸上刷刷写下,递到屠千雪眼前。 ——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就同意她下海呢? 屠千雪不语,心道我凭什么跟你商量? 沈延真又写。 ——她生病了啊!!! 为了强调语气,特地画了三个感叹号。 屠千雪:“我知道她在发烧。” 发烧…… 沈延真蹙眉。 其实她说的生病,指的是绝症。 ——那你还让她去? “她不去谁去?”屠千雪看着沈延真,语气冷淡,“她要是不去,谁来带我们下船,谁又能带我们下船?沈警官,保护民众本来是你的责任,找凶手这事也应该你来做。” 沈延真愣住。 “她是替你去的。” 沈延真无法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看海面的气泡,比刚刚平静了很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海下。 黑影穿过了屠昭的身体,她蜷缩的四肢抽搐几下,很快就静止不动了,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痛晕过去了。 在屠昭失去意识后,黑影托着她逐渐下沉的身体,慢慢去往幽暗的海底深处。 远离了被阳光照耀的海面,水下由浅至深,到最后只剩黑色,像永远没有尽头的深渊。 不知过去多久,底下忽然传来光亮。 屠昭也在这时睁开眼睛。 深海里,浓厚黑雾徐徐散开,一尊巨石佛像出现在她眼前。 沙哑苍老的女人嗓音遥遥传来。 “好久不见。” “屠昭。”【】 24、chapter 24 这声音,似曾相识。 屠昭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身体还在持续下坠,眼前的佛像也越来越近,衬得她愈发渺小。 很快,她被吸进了石眸中。 光亮刺目,眼睛一闭一睁,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她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衣服也变了,变成一身白色的中式长袍,黑发散落下来,随风而动。 远处高山流水,云雾缭绕,近处树林茂密,花草丛生,鸟叫虫鸣此起彼伏,各类奇珍异兽穿梭其间,肆意奔跑。 像一幅古画,如梦如幻。 也像屠昭从未见过,但曾在古籍里读到过的人间仙境。 繁花之中,一只头顶银角的白鹿走了出来。 它周身散发白光,树杈一般的角向上延伸、几近透明,雪色眼睫低垂着,圆眼眸里波光流转,看着懵懂无害。 屠昭站着没动,眼看它走到几米外的小坡停住,对视的这一秒钟里,她怀疑刚才说话的人就是它。 不等她开口问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下一秒,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屠昭转身,一个身穿白衣、面容和善的苍老妇人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的瞬间,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涌现脑海—— 案发当晚,屠昭失足坠海,一落水,海里就有东西拉住了她。 她低头看,发现是一团黑雾,下意识以为是鬼,便动了御鬼符。 之后,在鬼魂的庇护下,她一路畅通无阻追着黑雾来到海底深处,见到了佛像,也见到了这片世外桃源。 以及幕后真凶。 据屠昭这些年的调查来看,鬼魂通常是没有力量的。大部分鬼魂都无法对人间产生一丝一毫的危害,只有少数怨念极深的厉鬼才有能力杀害活人,甚至制造幻觉。 但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她也通常可以一眼分辨来者是人,还是鬼。 可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闻到。 恰如此时,不远处目光柔和的老妇人,周身白光洒落,星点弥漫。 传说,世界诞生之初是一片混沌,天地相连数万年。后来盘古出现,劈开混沌,最终力竭倒地,化作万物自然,世界就此一分为三,即天上、地下和人间。 非人非鬼的话,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仙了。 不过人有各种职位,神仙也有。掌雨的叫雨神,掌云的叫云神,掌火的叫火神,掌花的叫花神,总之,按照一些古籍记载的大方向就是——这神仙掌管什么,就是什么神。 当时,屠昭环顾四周,迅速得出了结论:“你是山神?”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神,心里既高兴,又困惑。 高兴的是她出海寻找不死草的下落,在海上找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没曾想,海下居然别有洞天,说不定这里就有不死草。 困惑则是—— “神不是应该保佑苍生吗?”她问含笑点头的老妇人。 老妇人不答反问:“难道你认为我是在伤害无辜?” 屠昭沉默了,她比谁都清楚雇来的那帮船员都是些什么人。 老妇人淡淡一笑,又道:“我不过是想在离开前,除掉一些罪有应得的人而已。” “离开?”屠昭问,“你要去哪儿?” 老妇人负手而立,徐徐仰头望天,她身量高大,着一身斗篷站在那里,苍老却笔直,像棵纯白无瑕的树,她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不知是对天说的,还是对屠昭。 那天山神问她打算怎么做,她沉默许久,说不打算。 意思是,什么也不做。 山神似乎是听懂了,无奈笑了一下,便将她送回了船上,说有缘再会。 她甚至来不及问不死草的下落,就这么陷入了昏迷。 如今消失的记忆重新找回,屠昭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失忆。 想来那个所谓的心理原因,大概就是这么个原因:她不想揭开真相,不想让人发现凶手是神,所以大脑遵从了内心的选择,将记忆停在坠海的那一刹那。 可惜阴差阳错,她还是猜到了凶手的身份,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看来我和山神大人还是挺有缘分的。”屠昭说。 “你不是失忆了吗?”山神走到近前,好奇发问,“怎么认出我的?” 屠昭有条不紊道:“刚刚恢复记忆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就猜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踱步:“铜钱阵驱的是邪祟,神仙清正无邪,当然不起作用;人和神之间的关系,是信仰与被信仰,人的信仰给予神力量,神替人达成心愿,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召唤仪式应该就是另一种祈福;至于那些看起来很真实的幻觉,能拥有这份力量的厉鬼,早就邪气四起了,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毫无痕迹呢?”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山神笑道:“洞察力不错,不愧是屠昭啊。” 仅有两面之缘的人,每次叫她的名字,语气都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一样,这让屠昭很不适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山神答:“在这里,我什么都知道。” 屠昭似信非信,试探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不死草?” 山神沉默地看着她。 屠昭停住步子,也同她对视,默了片刻,再次发问:“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山神依旧沉默。 就在屠昭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这是我一手所化的幻境,没我的允许,无人能进。” 听这意思,屠昭是只来过两次了。 没多想,她说回正题:“你要怎么才肯放我们离开?” 山神缓缓道:“你们可以走,但那些人既然来了,就别想离开。” 联想到不久前翻船的事,屠昭问:“那些人里,也包括童芯吗?” “没错。”山神顿了顿,又道,“当初我杀的那些人,明面上改过自新,但心底始终存着歹念,妄图继续捕杀获利,我以为这么做可以震慑揣着同样心思的人,可到头来我才发现,都是徒劳。” 山神并非一开始就有杀心,而是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察才做出的决定,临了要动手前,她幻化成巨型章鱼出现在海面上。 果不其然,她被捕捞上船,悬于高耸的机械臂,等待死亡。 直至那时她都心存希望,认为凡人可以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但等来的却是一大群人围着她,商量要怎么吃她,口感最好。 她的心渐渐冷却,望着底下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她深知,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们停下。 然而,有人挤开人群走了进来,仰头同她对视。 那是一双许久未见、满怀悲悯的眼睛。 她犹豫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童芯先她一步动手,有了召唤仪式,她也就有了干预人间事的借口。 山神以为,一次应该就够了,谁知盗猎团伙不但不罢休,还盯上了屠昭,想要复仇,而童芯也想故技重施。 每个人满脑子都是杀戮,谁也不愿意放过谁。 “唯有死亡……”山神感叹道,“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法。” 屠昭沉吟片刻,问:“观人论迹不论心,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她的确是做了好事,不是吗?看在她间接帮了无数生灵的份上,山神大人能不能网开一面,放过她呢?” “我没有时间了,屠昭。”山神无奈道,“世间事皆为因果,我必须为我当年做的事付出代价。” 当年? 屠昭正要问,山神却兀自开了口:“童芯十岁生日当晚,我化作白鲸救了她,也救了她的母亲,但她母亲执意赴死,所以最后我只捞上来了尸体。” “是在那天,我得知这孩子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且毫无负罪感,做过很多伤害别人的事,她的母亲包庇过、打骂过,始终没办法纠正,便选择带女儿一起投海。” 屠昭一愣,没想到童芯看起来那么阳光,背后却有着这样的经历。 “不过她母亲心软,最后关头还是决定独自离开。”山神的视线越过屠昭,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语气依旧轻缓,“那时候,我看到童芯毫不犹豫跳下去救她的母亲,便认为这孩子有救,可以变好。后来正如我所愿,她变成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我发现她打算对盗猎团伙下手,才明白这些年她只是在克制那股杀人冲动,如今压抑多年爆发了,她没办法,只能杀人。” 山神叹了口气:“人生性贪婪,贪生贪财贪色,只要活着就会贪心,做好人就是忤逆本能,难上加难,结局是命中注定的,不会因我的善举就产生变化。” 屠昭:“我不信命。” 山神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她都得留下。” 屠昭:“倘若我偏要带她走呢?” “屠昭,我说过,我没有时间了。”山神沉声道,“我必须在离开前让这件事彻底结束。” “你就这么确定她会杀人?”屠昭问。 “对,我确定。”山神说,“我带她走,也算是偿了因果。” 因果因果,屠昭曾经很在意因果,也时常提醒自己不要轻易介入别人的因果,但说归说,做归做,事情摆在面前了,她总是难以拒绝。 眼下连神都被困在因果里,这因果到底是什么呢? 她有些恍惚了。 以前再清楚不过的东西,此刻变作一团乱麻,是怎么都理不清楚了。 屠昭深吸一口气,说:“那是一条人命!”她皱了皱眉,又道,“你不能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判她死刑。” 山神静默半晌,忽地笑了:“屠昭,你方才不是在问不死草吗?” 屠昭一怔,又听她说:“我知道它在何处。” - 屠昭下海两小时后。 这段时间,屠千雪全程盯着童芯和盗猎团伙,没挪过窝,连喝水都不移开视线。 但沈延真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写纸条问屠千雪。 ——什么氧气瓶能坚持这么久啊? 屠千雪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沈警官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屠昭这么久没上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屠千雪没好气:“不放心你也下呗。” 还别说,沈延真确实起了这个念头,闻言瞪大眼睛点点头,转身就跑。 屠千雪惊讶回头,看到人已经着急忙慌跑进船舱了,立刻开口叫住她:“等等!” 话音未落,屠千雪往前追了两步,忽然停下。 屠昭走之前让她好好看着这帮人,她不想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沈延真是个成年人,就算下了海,发现找不到应该也知道回来,不可能真的冒死找人,于是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继续盯人。 沈延真穿戴好潜水装备回到甲板,二话没说就下了海。 她忧心忡忡往深处游,连时间也顾不上看,不知游了多久,忽然发现周围好暗。 底下有朦胧光亮遥遥传来。【】 25、chapter 25 沈延真朝着光亮游去。 全然没注意,下潜速度加快的同时,氧气也在快速消耗。 随着那抹光亮越发清晰,她逐渐看清了光源中央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株草。 一株她不久前才听屠昭描述过的草。 ——“形似菰苗的植物,高三四尺。” 沈延真激动到呼吸都乱了。 密密麻麻的气泡挡住视线,她慌忙挥开,拼尽全力往下游。 不死草! 我来啦!! 与此同时,另一边。 屠昭看着不远处的山神,难以置信:“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不死草就是山神的心脏。”山神严肃道,“我愿用我的心脏,跟你换童芯留下。” 人没了心脏会死,那神呢? 屠昭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山神为什么宁可做到这种地步,都要让童芯留下。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童芯将来可能会造成杀孽吗?还是说,背后其实有别的原因? 会是什么呢? 一时半会的,屠昭也想不出答案。 “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很划算,你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山神说。 屠昭摇摇头:“你刚还说世间事皆为因果呢,现在却告诉我不用付出代价,谁敢信?” 山神微微一笑:“你有的选吗?屠昭。” 屠昭没有回答。 “来找不死草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活命?”山神说,“哪一个……不是为了长生不老?” 说完这话,山神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些许,语气放缓:“我已经很久无人供奉了,我的力量就快要耗尽了,这片海域的生灵每天都在死去,再过不久,我也会死。” 屠昭闻言一愣,又听她接着说道:“我死了,不死草就会永远消失。” 山神看着她,苦笑道:“你再也没有机会找到它了。” 屠昭犹豫道:“神……也会死吗?” “会的。”山神解释道,“像我这种诞生于信仰的山神,无人供奉就会慢慢失去力量,最终魂飞魄散,回归自然。” 屠昭读过很多旧书,知道不少鬼神之说,在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说里,有句话让她印象最为深刻。 ——鬼神诞于一念间。 这念,指的就是念头。 不用说出来,也不用表现出来,只需在心里想,就会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涌出来。 这力量可强可弱,可造神,也可诞鬼。 而世间万物里,就数人的念头最多。 今天求这个,明天求那个,想要的一大箩筐,来得容易,学不会珍惜,求而不得,又只剩下恨。 人心易变不是说说而已,再虔诚的信徒,也会被贪欲拦住。 与其说是求神拜佛,不如说是把神佛架在火上烤,等到烤成灰了、没肉吃了,又毫不犹豫抛弃,转而放上另一尊神佛。 屠昭吸了口气,长长呼出,问:“值得吗?” 山神愣住。 屠昭说:“我要是你,早跑了,才不会留在这等死呢。” 山神笑笑,说:“从前山在外面,我就庇护那一方土地,如今山在海里,那我理应保佑这里的生灵。” 她脸上的沟壑深了深,笑意更甚:“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屠昭怔愣片刻,也跟着笑了:“你们做神仙的都这么有爱、这么无私吗?那怎么都要死了,还非得带个垫背的走呢?” 山神知道她说的是童芯,无奈道:“看来你是不愿跟我做这笔交易了。” 屠昭点头:“对,我拒绝。”她勾了勾唇角,“你的心,你自己留着用吧,我有一颗就够了。” 山神摇头笑道:“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的,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不后悔就是了。”屠昭两手叉腰,抬起下巴,“你啊,也别太轴了,你说你很久无人供奉,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我不敢说,但童芯肯定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听你的话,做什么召唤仪式了。”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往四周一晃:“你看你现在不是挺有劲的吗,还能弄出这么个仙境来。” 山神默默地看着她,像是无法反驳。 听着她继续说:“你放过她,也许就不用死了,你们都能好好活着,这样不好吗?” 山神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屠昭接着说:“还有啊,童芯说不定会结婚生子,将来孩子也会生孩子,只要你的信徒一天不断,那你永远都有时间去偿还你所谓的因果。” “再不济还有法律,”屠昭垂下手,“她要是真杀了人,用不着你动手,警察自会去抓她,所以啊……” 她顿了顿,又道:“山神大人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既然介入了你们的因果,就一定会负责到底。”说到这,她收敛笑意,严肃起来,“我向你承诺,如果童芯杀了人,我必会亲自送她上法庭,接受应有的审判。” 山神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屠昭耐心等着,没再开口。 静了好一会,山神抬起眼眸,对上她视线,轻声问:“那你呢?” “我?”屠昭没听懂,“我什么?” “你不是已经元气大伤了吗?”山神问,“这就是御鬼符的副作用吧?” 屠昭心头一跳,咽了口唾沫。 “人死后魂魄离体会变作鬼,鬼魂归冥界所管,强行留下也只会徘徊于阳间之外,成为孤魂野鬼,迟早灰飞烟灭。” 山神围着屠昭踱步,徐徐道:“你一个凡人,虽有灵力,但诅咒加身,离死期越近,力量越弱,你用御鬼符打通阴阳两界的隔阂,让鬼魂借助你的力量去复仇,这是逆天道。” 说到这,她停在屠昭面前,声音轻了几分:“何况你还要感她们所感,痛她们所痛,全身心接纳她们的怨气。” “屠昭,”山神望进她眼睛,认真问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觉得你还能承受多少次?” “你就不怕……哪天受不住了,轻则精神崩溃,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屠昭一怔,立刻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符咒虽是你自创,但你只要用了,灵力难免外泄。”山神收回视线,背着手又开始踱步,“我能发现的,别人自然也能发现。”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你很难逃脱,且不论那些人是谁,会对你做什么,就论常在阴阳两界行走的鬼差,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很危险,屠昭。”山神回身扫她一眼,“但你好像对此一无所知。”随即摇摇头,移开了视线,“又或者,你并不惧死。” 山神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看向她:“而是在等某个人来找你,好让你有机会寻到诅咒的源头。” 屠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那你要跟我做这笔交易吗?”山神问。 又绕回来了。 屠昭气笑了:“我说不做就不做,问多少遍都没用。” 山神眸光闪动,眼睫颤了颤:“难道你不想知道下咒人是谁吗?” “想啊。”屠昭轻笑一声,“但那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我不可能拿别人的命,去换一个答案。” 山神沉吟片刻,又问:“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屠昭耸耸肩:“也想啊,但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你有,”山神说,“你只是不想要。” 屠昭双手合十拜了拜:“哎,行了行了行了,咱就聊到这吧,劳烦山神大人给我开个门,我啊,就先回去了。” 山神静静看着她,半晌,随手一挥。 屠昭顿觉心口一阵绞痛,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受控地跪了下去。 她单膝跪地,及时稳住身形,抬头看着山神,笑道:“想杀我,你得排队啊。” 屠昭攥着胸口,衣服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偷袭啊?”她大口喘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刚起身,却又疼得跪了回去,索性往地上一躺,蜷缩成团。 山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幻境替你止了疼,现在我收回了,你好好感受一下吧。” 熟悉的痛感袭来,被活挖内脏的过程填满屠昭的脑海。 是那条鱼。 是她临时找来带路的那条鱼。 以往御鬼符出,只有第一次感受最强烈,等身体适应了这份痛苦后,再使用就没什么反应了,这次大概是身体处在虚弱的状态里,适应过程也相对慢了许多。 剧烈的疼痛过后,便是大片的灼烧感。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意识逐渐错乱。 恍惚间,屠昭听见山神幽幽开口:“没有人会习惯死亡。”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明知是幻痛,但那种真实到极致的感觉,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到半分钟,屠昭已是汗如雨下。 衣料浸了水,颜色深了些许,紧密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屠昭蜷缩的动作,勾勒出数道褶皱。 她脸上血色全无,凌乱的发丝粘附颈间,眉头中间的小疙瘩久久未散。 难以抑制的呼痛声从齿缝间泄出,很快又被她咬牙吞了回去。 “你看,我说过的,你已经元气大伤了。”山神抬手,正要施法帮她隐去痛苦,却见她俯趴在地,用力呛咳一声。 鲜红的血液砸在草地上,屠昭又咳了几声,没吐干净的血缓缓滴落下来,染红洁白的山花。 她艰难地撑着地面跪立起来,扯开唇角,笑出了声,末了又收起笑容,皱了皱眉,仰头望向神明,哑声道:“诅咒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死过多少回,转过多少世了,你让我感受,那叫多此一举。” 她声音很虚,略有些发抖:“……懂吗?” 说完,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山神怔愣的表情,忍不住又笑起来:“你有本事,就真的弄死我啊。” 山神:“你想死?” 屠昭不答,只是挑了挑眉。 下一秒,山神的掌心上方凭空幻化出一个画面。 “可惜,有人好像比你更希望你活。” 画面里,沈延真的氧气瓶快要耗尽,却死拽着一棵草不撒手。 屠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传说中的不死草。【】 26、chapter 26 沈延真怎么会来? 屠昭不解。 正思考着,山神忽然问道:“我用她的命,跟你换童芯的命,你可愿意?” 听到这话,屠昭闭了闭眼,微微蹙起眉头,发出轻缓的叹息,脸上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再睁眼时,她的目光沉寂下来。 “你身上的光变淡了。”她边说,边抬手拭去唇间残留的血迹。 果不其然,山神愣了一下。 她又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杀不了我,对吧?” 血液擦过下唇,留下一抹鲜红,她从山神的表情里读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勾起唇角,继续说:“你明明有大把机会可以对我下手,根本没必要等我来找你,再跟我说这么半天。说白了,你想要谁的命,拿了就是,除非没这个能力,拿不了,又或者……” 屠昭往前一步:“不想拿。” 说完,她不自觉又瞥了一眼悬空的画面。 这笨蛋到底在干嘛?拽不出来不知道走吗?还在那硬拽……疯了不成? 山神垂下手,沈延真拼尽全力的模样骤然消失。 屠昭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回山神。 没反驳,那就证明她猜对了。 沈延真那边,估计暂时安全。 “你跟我说了那么多话,看似在威胁我,实则处处都是提醒,”她顿了顿,又道,“还有试探。” “像是在试探我能不能挡住诱惑,守住本心。” 她打量着山神,声音里满是疑惑:“你到底想做什么?” 话已经说开,再没有藏下去的道理,山神坦言:“我想把童芯交给你。” “交给我?”屠昭觉得有点好笑,“我不都说了我会负责到底吗,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在这给我试探来、试探去的?” “我们很久没见过了,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屠昭。”山神感叹道。 屠昭立刻问道:“当年是哪一年?” 山神摸了摸下巴,好似回忆起过去,默了会,她说:“应该是三十多年前了。” 屠昭一怔,那不就是她的前世嘛! 正要仔细打听一番,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然就开始地动山摇。 屠昭还没从御鬼符的副作用里缓过来,地面一晃,她就站不稳了,也跟着晃。 细碎星点扑过来裹住屠昭,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 “你走吧,屠昭。”山神一挥手,屠昭眼前立刻现出一道幽深的洞口,这面是幻境,那面是深海。 山神催促:“快去找她,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口,屠昭隐隐觉得,这似乎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 “那你呢?”她问道。 远处的树林大片倒塌,鸟雀群飞,山兽奔逃,混乱的叫声此起彼伏。 山神负手而立,笑道:“我与山同在。” 萦绕着屠昭的星点如同有生命一般,推着她往洞口去,她甚至来不及问山神,要不要跟她一起走,便穿过了洞口,漂浮在海里,隔着面镜,眼睁睁看着洞口渐渐合拢。 幻境在坍塌,山神却静立原地。 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冲屠昭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屠昭飞快抽出匕首,想要画符,但没了幻境屏蔽,她的意识很快涣散,居然想不起要画什么,一呼一吸间,她听见山神苍老的嗓音遥遥传来。 “屠昭,别被因果蒙住了眼睛,也许结局是可以改变的。” “希望你能顺利渡过这次难关,解开诅咒。” -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 距离屠昭下海,已经过去八小时了。 船上。 屠千雪面无表情盯着海面。 海面平静,毫无波澜,她的心却波涛汹涌,惴惴不安。 屠昭下海只带了一个氧气瓶,根本不足以撑到现在,换作常人,应当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但那是屠昭。 屠昭是不会轻易死掉的。 按她以往经验来看,海下可能是有什么结界或幻境之类的地方,或许屠昭已经找到了凶手,正在跟对方谈判,又或许,是凶手困住了她,不让她离开。 那沈延真呢? 这个女人着急的样子不像假的,算算时间,也早该回来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但她转念一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倒也是件好事。毕竟,姥姥说过,最有可能的下咒人就是沈延真。 诅咒这东西虽然可怕,但想破除也不是没有办法,目前为止她们找到的共有三个办法。 一、让下咒人自行解咒。 二、用更强大的诅咒对抗原有诅咒。 三、杀死下咒人,诅咒不攻自破。 第一个办法是她们最先排除的。 因为屠昭身上的诅咒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想要找到最初的下咒人根本是无稽之谈,而转世后的下咒人,也就是沈延真,她和屠昭一样,没有前世记忆,自然也不知道诅咒的解法。 第二个办法倒是有可行性,这种方式就类似于以毒攻毒,但她们时至今日也没能找到可以和屠昭身上的诅咒对抗的、更为强大的另一个诅咒。 至于第三个,她们正在做。 只不过屠昭认为还没确定身份,不能贸然动手,所以她们一直都做得很隐秘,想尽量让沈延真死于意外。 不过沈延真这人实在命大。 每一次意外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更何况还有屠昭那个嘴硬心软的替她说情。 什么没确定身份,不能贸然动手,都是借口。 依她看,屠昭就是下不了手,也难怪当初会被人下咒,生生世世都活不过27岁,每次轮回都不得好死。 屠千雪想,管她们当年有什么前仇旧恨,她既然答应了姥姥要帮屠昭破除诅咒,那她就一定会做到,即便要搭上这条命也无所谓。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她唯一能做的,还是只有等。 房间已经不安全了,为了避免凭空而来的水造成伤亡,屠千雪直接把所有人转移到了甲板上。 除了童芯外,一律拿铁链捆上。 白天一整天,童芯都安静坐在屠千雪身旁,帮忙盯着盗猎团伙,吃饭喝水也是屠千雪带过来给她。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反常的地方,但屠千雪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始终留着余光注意她的动静。 看了会海面,屠千雪又坐了回去。 她刚坐下,童芯便站了起来,说想去驾驶室看看情况。 “等她们回来再去。”屠千雪说。 童芯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又看回屠千雪。早上她可能还不太确定,但此时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屠千雪寸步不离并非为了保护她,而是想借此盯着她。 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 她明明已经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了,没有丝毫的隐瞒,可这三个人,除了那位沈警官对她态度好点外,另两个明显对她不放心。 都这时候了,还是处处防着她。 就好像,她也是那些罪犯中的一员。 “她们这么久没上来,说不定已经……” “闭嘴,”屠千雪冷声道,“坐下。” “呵。”童芯扯开嘴角笑了声,仍是站着没动。 屠千雪耐着性子,又道:“我让你坐下。” 童芯二话不说调转方向,朝着被捆绑的盗猎团伙走去。 “你要干什么?”屠千雪起身追过去。 只见童芯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男人,随即俯身,一拳砸了下去,拳头力道很重,一下而已,那人嘴角顿时破皮流血。 屠千雪见她只是拳打脚踢,追了几步就停下了,没再说话。 然而短短半分钟,屠千雪就看出了异样,赶忙上前扣住她手腕,低声道:“够了。” 脚边那人满脸是血,半张脸都被拳头砸凹进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旁边的人见此情景,纷纷往后挪动,一个个嘴上不停求饶,浑身发抖。 童芯的右手指关节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放开。”她说。 “你是在自找麻烦。”说完这话,屠千雪松开她。 童芯垂下手,血液沿着微微发颤的指尖滑落:“你可怜错人了,屠医生。” 屠千雪懒得跟她废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 还好,人没死,只是气息微弱,暂时晕过去了。 童芯走回去坐下,屈起腿,手臂交叠搭在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血淋淋的手悬在空中。 血还在流。 足以见得她刚才下了多狠的手。 屠千雪绷紧唇角,忍不住想,要是她刚刚没有阻止,又或是她不在船上,那童芯是不是真的会把人活活打死? 一幕场景闪过眼前——童芯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上,眼冒红光,犹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屠千雪摇摇头,那幅血腥场景和童芯的外表着实不太匹配,不过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屠昭为什么一直叫她看好童芯。 屠千雪拿来药箱,替童芯包扎伤口。 手指刚碰到,童芯就猛地抬头,像受惊的小兽,立刻就要缩回手。 屠千雪眼疾手快捉住不放,另一只手抓过酒精淋上去。 火辣辣的刺痛袭来,童芯咬牙,本能往回抽手,抽不动,有些恼火:“我自己来!” “你是医生吗?” 这话把童芯问住了,趁着她怔愣的这一秒,屠千雪又淋了上去。 “嘶——”童芯拧紧眉头,冷不丁瞥见眼熟的药瓶,没好气道,“不是有碘伏吗?” 就非得用酒精。 手背关节处的破口受了刺激,渗血的速度更快了。 那几处破口让她想起了挨打那人的惨叫,想来应该是出拳太快,没注意砸到牙上了,这才划了口子。 “下次注意点。”正在帮她包扎的屠千雪忽然开口。 童芯差点就要怀疑她是不是有读心术了,下一秒又听她说:“别往嘴上招呼,往这里。” 童芯眨眨眼,瞧见她抬起食指轻点两下鼻梁。 她的鼻梁直挺,手指修长,却不细,关节位置的颜色偏深,像常年磋磨留下来的……茧。 “这里比较疼,力度适当,一下就能见血,还不会伤到自己。”屠千雪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童芯喉头滚动两下:“你……练过啊?” 包扎这种小伤,对屠千雪来说轻车熟路,说话间就已经消毒完、包扎好了,她闻言抬眸,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童芯。 “被我摁地上打过一回了,还能问出这话的,”她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第一个。” 童芯抿了抿唇:“哦。” 也对。 被她拧过的胳膊,到现在都还疼呢。 “睡吧,”屠千雪关上药箱,“我来守夜。” 童芯正想让她先睡,自己来守,紧接着便听她补充道:“免得你又发疯,把人打死就麻烦了。” 童芯:“……” 咚一声躺倒在地,背对着屠千雪说:“那就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海面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不等两人起身查看,便同时感觉到甲板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倾斜。【】 27、chapter 27 洞口彻底消失了。 屠昭看着眼前逐渐开裂的佛像,怔怔出神。 随着佛像碎裂成无数石块沉入水中,之前还寂静无声的海底,忽然变得热闹非凡。 数不清的巨大阴影环绕过来,围着屠昭,不,应该说是围着崩塌的佛像。它们缓慢地转圈,仿佛某种沉默的仪式。 嘈杂的声音穿过海水,钻进屠昭耳中。 她回神,左右张望。 发觉那些巨大的阴影不止是大型海洋生物,还有许多稍小的鱼类也夹杂其中,它们簇拥而来,将幽深的海底填满。 伴着她听不懂的哀恸叫声,鱼群发出璀璨光芒,照亮海底。 她低头,看向坠落的石块,猛地发现——佛像倒了,碎落沉底,刚好就是一座大山。 一座不知道沉入海底多少年的大山。 山的表面长满了珊瑚,依稀还能瞧见,多年以前茂密繁盛的模样。 水中漂浮着无数浮游生物,发光的,不发光的,都默契地汇进了鱼群。 下海没多久就掉落的手电筒,不知何时回到了屠昭手里。 光亮洒下,鱼群闪烁,像星空落进了海底,如梦如幻。 有那么一刻,屠昭什么都忘了。 忘了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也忘了有个笨蛋,还在为一棵可能已经失效的不死草拼尽全力。 空灵冗长的悲鸣叫醒了她,她恍然明白过来——它们此刻聚集在这里,其实是为了送别。 一个神死了。 屠昭想,一个神,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信奉她的人。 船上可能出事了。 这个念头瞬间涌现脑海,屠昭慌忙低头,检查剩余的氧气。 居然是满的。 她没犹豫,果断穿过鱼群,开始搜寻沈延真所在的位置。 悲鸣渐渐远了。 鱼群却跟了过来,为她照亮前方的路。 路的尽头,是沈延真。 她两脚蹬着石壁,想要从夹缝中拔出不死草,因为太过用力而浑身发颤、双眼紧闭。 鱼群推着屠昭,飞速将她带到了沈延真身边。 沈延真睁开眼看到屠昭,又惊又喜,着急忙慌指着不死草,疯狂对她打手势。 ——快看!我找到了!! ——看见没?不死草啊!这可是传说中的不死草!你有救了!! 屠昭心道,还真是怪得很,这么乱的手势,她竟然看懂了。 沈延真比划的每一个字,她都看懂了。 沈延真激动高兴的样子,她也看懂了。 正因如此,她才困惑不已:那个诅咒,真的是沈延真下的吗?会不会是她找错人了?又或者,是屠聆一开始就骗了她? 不然,沈延真要真是下咒人,有什么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她面前演这一出呢? 屠昭不动声色检查沈延真的残压表。 她的氧气快没了,就算现在立刻往上游,也不可能撑到浮出水面了。 这是一条人命。 屠昭看着仍在跟不死草较劲的沈延真,忍不住又想,无论沈延真是不是下咒人,这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没办法见死不救。 她终于还是打消了心底的那点犹豫,伸手拦住了沈延真,比了个手势。 沈延真像是没看懂,又要去拔草。 无奈,屠昭只好自己动手。 摘了沈延真的呼吸器,将自己的备用二级头塞进她口中。 来找沈延真的路上,屠昭发现气瓶始终是满的,估摸着应该是山神的力量还未完全消散,短时间内,她们可以共享气源。 沈延真的手被攥住了,没办法打手势,喉咙又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扭头示意。 ——不死草你不要啦?! 屠昭摆摆手,意思很明显:对,我就是不要了。 又做了个上升的手势,点点腕上的电脑表,提醒她注意看速度,最后放开她,举起了排气阀,准备上升。 就差那么一点,不死草就到手了,沈延真觉得很可惜,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她们现在共用一个气瓶,屠昭执意要走,那她不走也得走。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奇怪。 按理说,屠昭比她先下来两小时,先用光氧气的人应该是屠昭才对啊,怎么还能跟她共享? 还有,那群发光鱼又是怎么回事? 沈延真满肚子疑问,但眼下也没办法开口,只得暂时憋着,祈祷能快点回船上,问个清楚。 然而升到一半,鱼群突然散开了。 光亮远去的瞬间,屠昭发现气瓶恢复了正常。 可此时此刻,她们离海面还有段距离。 两个人,一个气瓶,恐怕是不够用了。 - 屠千雪站在高耸的护栏边上往下望。 密密麻麻的鱼群在海面翻涌,一眼看过去,以这艘船为中心,周遭全是黑压压一片。 不仅如此,原本悬在天上的月亮也不见了,夜空乌云密布,浓厚得瞧不见一点星光。 旁边的童芯蹙眉问道:“怎么办?” 屠千雪握着冰冷的栏杆,不答反问:“什么怎么办?” “船好像要沉了。”童芯说。 话音未落,一道巨浪翻上来摔砸在甲板上,转眼便浇湿了距离海面最近的两人。 额前的碎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垂落下来的发丝不断往下滴水,屠千雪转头瞪了童芯一眼,抬手把碎发掀到脑后:“别乌鸦嘴了行吗?” 同样被浇了个透心凉的童芯愣了一下,绷着唇角没说话。 屠千雪瞥了眼角落的盗猎团伙,里头有几个人本来在睡觉,大概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异象给吓住了,纷纷瞪大眼睛,挤作一团。 就在这时,童芯突然叫了声:“她们回来了!” 屠千雪心头一跳,望向海面。 远远的,她看见沈延真拖着屠昭,慌慌张张地靠近船底。 那个位置,挂着一直没收回的梯子。 - “……三、四、五、六!” 心肺复苏是沈延真大学时期在课上学过的,每个步骤该做什么,她都一清二楚,但如今她已经毕业好几年,记得再清楚,现在也有些模糊了。 此刻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做胸外按压。 她本想叫屠千雪过来,屠千雪是医生,急救肯定没问题,可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回跑一趟又浪费时间,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 屠昭静静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身上的潜水装备都被沈延真手忙脚乱脱掉了,潜水服也扒掉一半,敞开大片光景。 她肤色冷白,嘴唇发紫,呼吸早已停止。 “……二七、二八、二九、三十!” 沈延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屠昭毅然决然摘下呼吸器,把最后的氧气留给她的画面,随即心下一横,睁开眼睛,快速调整好头部位置,俯身吹气。 她记得吹气是两次。 但第一口气下去,屠昭就有意识了。 略带凉意的嘴唇压下来时,熟悉的心绞痛骤然袭来,她不受控地想起了十七岁那年,把沈延真从湖里捞出来—— 彼时屠昭刚用了不少灵力,身体正虚着,上岸就想躺,但沈延真显然是吓怕了,整个人死死挂在她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她只好耐着性子抬起手,拍拍沈延真的后背,在她耳边哄道:“别怕。” 话刚落下,沈延真就松了手。 屠昭扶着她躺下,将要起身,又忽然停住,近距离打量她的眉眼。 这个人,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太聒噪,像树上的小麻雀,整天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现在受了惊吓,躺在这里,倒是安静得要命。 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屠昭单手撑在沈延真耳侧,另一只手抬起一根食指,歪着头,挠挠耳朵尖,眼睛依旧盯着人不放。 怎么还不醒呢? 难不成是刚才溺水了? 不会吧…… 她俯身,用耳朵去听呼吸。 要是溺水的话,那不就得做…… 一道热息忽地刮过耳廓,她下意识抬头,没控制好距离,差点亲到嘴上。 还没来得及庆幸,她突然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好像身体里有把刀子在搅动心脏,让她怎么都喘不上气。 张开嘴呼吸的一瞬,有淡淡荧光从她唇间溢出,如晨间薄雾,轻缓地飘进沈延真口中。 这什么啊?! 屠昭在心里大叫,这该不会是我的灵气吧?!! 她开始疯狂往里倒吸这些从未见过的蓝色荧光,随后赶在沈延真醒来的前一秒,落荒而逃。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在琢磨这件事。 吃饭琢磨,睡觉琢磨,就连做梦也在琢磨。 她想不通沈延真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是巧合吗?也许刚好是她那天晚上灭了只厉鬼,身体太虚,灵气才会无意识泄出,又刚好,沈延真的嘴离得太近,所以就阴差阳错吸过去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们同年同月同日生,还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命格契合,自然就灵气互通了。 不对不对,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只小麻雀,她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脑子笨成那样的,怎么可能天生灵力? 没有灵力的人,当然也不会有灵气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就像屠聆说的,前世的她曾经提过的沈小姐。 下咒人,沈小姐。 这个沈小姐,会不会就是沈延真呢? 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那晚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特别是最近这几年,屠昭都不太确定当年到底是沈延真主动吸走了她的灵气,还是她为了救人,无意识给人渡了灵气。 啊…… 二十六岁的屠昭半睁着眼,看着努力往自己嘴里吹气的沈延真,茫茫然想,是的。 就是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吸走的。 她现在两颊鼓鼓,心脏绞痛,晕晕乎乎,浑身乏力,全都是拜她所赐。【】 28、chapter 28 “别碰她!” 一声怒吼骤然响起。 沈延真吓了一跳,扭头就见屠千雪朝她冲过来,伸手就要将她推开。 她本能抬手作挡,然而预想中的推搡没有到来,甚至于,屠千雪根本没碰到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震开了,飞出去十多米远,撞到墙上才停下。 沈延真愣住了。 如果她刚才没看错的话,那些晃眼的蓝色荧光似乎就是从她身上迸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连急救都忘了继续。 屠昭忽然呛咳一声,扭头吐掉口中余水。 远处,屠千雪擦掉唇角血迹,一手撑着地面起身,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抽出藏在裤腿里的小刀。 屠昭侧身躺在地上,吐完水,咳嗽两声,一抬眼,正好捕捉到她的动作。 “小千。” 屠昭声音很轻,略带沙哑,但屠千雪还是听见了。 她步子一顿,在沈延真看向她的同时,将攥着小刀的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童芯呢?”屠昭问。 屠千雪:“在上面。” “带我去找她。” 屠昭头疼得厉害,偏偏沈延真又傻愣着不扶她,她只好摇摇晃晃自己起来。 起到一半,屠千雪快步上前,绕开沈延真过来扶她,利落脱掉外套裹住她。 沈延真倒是想帮忙,但不敢轻易上手,怕屠昭也会飞出去。 屠千雪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刻意跟沈延真拉开点距离才说:“刚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离我们远点,别伤着她。” 屠昭高烧持续太久,又溺了水,刚刚还被沈延真吸走了一些灵气,现在是意识昏沉,连睁眼都费劲。 她窝在屠千雪怀里慢慢喘息,努力保持着清醒,听见那句“刚才的事”,下意识张了张嘴,想替沈延真辩解,但又觉着屠千雪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所以才会第一时间起杀心,于是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想起沈延真拼了命也要带走不死草的倔强模样,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偏偏是这种时候。 偏偏是她打算放过沈延真的时候。 让她确定了下咒人的身份。 往好了说,沈延真是为了救她才暴露身份的,所以大概率对她没有威胁;往坏了说,无论沈延真怎么想、怎么做,下咒人和被诅咒的人始终都是敌对的。 她们迟早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除非她能找到另一个解开诅咒的办法。 但,那个办法真的存在吗? 又或者,沈延真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丝可能,不是下咒人呢? 虽然沈延真和前世的她提过的下咒人是一个姓氏,但这世上姓沈的人千千万万,也不一定就是沈延真啊。 虽然有传说和文字记载都能证明,诅咒这种东西必须是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才可以办到的,而沈延真刚好有阴阳眼和一身蛮力,但世上能看见鬼、且有蛮力的人,也不止沈延真一个啊。 虽然她活了二十六年,只有沈延真吻过她的心口,对她说过“你好香”,但那也不一定是什么仅沈延真可闻的异香,也许只是沐浴露的香,或是洗衣液的香,还有可能是她常用的香囊。 虽然沈延真可以吸走她体内的灵气,给她带来无尽的疼痛,但换作是别的什么厉鬼,或妖啊神啊之类的,努努力应该也能吸走。 虽然……虽然…… “啊——!!” 一声凄厉惨叫打断了她的思考。 屠千雪和沈延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向声源——那是甲板所在的方向。 “快。”屠昭催促。 屠千雪加快速度往楼上跑,沈延真紧随其后。 她没抱人,空着手速度更快些,眨眼就跑到了屠千雪前头。 她最先来到甲板,抬眼便看到四散奔逃的盗猎团伙,以及满地鲜血。 人群里,不知是谁的头颅被踢来踢去,踢到谁脚边,谁就爆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嘈杂、刺耳。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喊,惊慌逃跑的人一个接一个断手断脚,短短几秒而已,所有人身上都带了伤。 这一幕实在是混乱不堪,一时半会的,沈延真居然看不出到底是谁在杀谁。 直到下一秒,有个人惊慌失措地捧着没能完全切断的手掌,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四目相对,沈延真瞧见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但那点喜悦,很快定格在脸上。 人就停在几米远的地方,“救命”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头上就多了把斧头。 那人身体僵直、缓缓倒下,露出了站在身后的女人。 沈延真终于看清了凶手的真面目。 是童芯。 不是别人,是童芯。 沈延真心头空了一拍。 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这一秒钟,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这些年,守护神救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点到即止、留有余地,不会真的下死手。 她曾经也幻想过很多次。 守护神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长相是偏可爱型,还是清冷型? 无论哪种想象,她的守护神都不该是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满脸兴奋的女人。 自从在船上相遇后,她就一直偷偷关注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她很清楚,能在危急时刻出现,并且解决掉所有坏人、救她于水火的人,一定就是她的守护神。 童芯。 童心。 她曾在心里偷偷想过,守护神还真是人如其名,像小孩一样善良纯粹、不求回报,这么大老远都愿意过来救她。 可如今再仔细回想这个名字,涌上脑海的却是人之初、性本恶之类的描述。 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她刻意忽视的疑点。 如果童芯是她的守护神,应该对神神鬼鬼的东西很了解才对,就像曾经帮她除掉附身的鬼魂一样。 可童芯的说法和表现都太过懵懂,好像对那些东西根本一无所知。 再来就是她们联手教训那帮盗猎团伙,她和屠昭、屠千雪都没有动刀,唯独童芯第一时间捡了刀,每一下都不留余地。 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看着面前这个缓缓举起砍刀、笑得天真无邪的童芯,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好像很多年前,她见过这样疯狂的笑。 电光火石间,沈延真被撞开了。 落地瞬间再回头,她看到屠千雪用一把小刀接住了砍刀,而刀下躺着的人,正是刚才扑过来、撞开她的屠昭。 屠昭躺在那里,眼睛闭上又睁开,像是困得不行了,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闭上了。 确定自己是认错了人,沈延真毫不犹豫拔枪对准了童芯。 童芯立刻察觉,果断丢开手里的砍刀,钻进了人群。 大部分人都处在极度恐慌中,在这些人的掩护下,沈延真完全瞄不准,索性把枪塞给屠千雪,丢下一句“带她回船舱”就奔着童芯追了过去。 - “家主,应该是结界。” 说话的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西装,恭敬地站在轮椅旁,两手递去探测仪的操作屏时,微微弯腰。 “结界?”屠聆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这并非市面上普通的探测仪,而是经过改良后的、可以用来探测非人生物的武器。 人和鬼的最大区别,在于一个有身体,一个没有。 空有灵魂的弊端很明显,排在首位的就是,在对人间造成干扰的时候,周围会产生一种磁场,这种磁场人的肉眼无法捕捉,但可以被特殊仪器探测到。 屠聆面前的这块屏幕,就是专门接收数据信号的控制台。 荧光绿的探测线呈顺时针转动着,以她们屠家的私人游轮为中心,周围能被探测到的船只无数,除警方外,剩下都是记者和自发组织过来寻人的民众。 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阿昭和小千已经失踪整整二十天了。 她带着人赶过来是在半月前,从警方那得知前因后果,气得当场质问带队的女人。 “你们警察都是这么办案的吗!” 那个女人低着头,向她鞠躬道歉,她不接受,冷声警告:“她们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也别想好过。”说完便叫来人手,赶走了所有警察。 在那之后,她想方设法寻找屠昭和屠千雪的下落,如今连着过了十多天,终于是有了眉目。 屠聆抬起手指,点触屏幕,显示画面立刻变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淡淡的轮廓,边缘被明明灭灭的绿光包围,勉强能看出是一艘船。 “既然是结界,之前为什么没测出来?”屠聆问。 “这次的结界很强大,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探测到它的存在,所以不确定是不是结界,但刚刚突然就探测到了。”说到这,女人压低声音,“里面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导致结界不稳,这才让我们捕到了数据。” 屠聆盯着那处时隐时现的轮廓,说:“去,安排人手布阵,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对她下手。” “家主,外面那些人怎么办?人太多的话,会不会……” “二十天了,文宿。”屠聆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显示屏。 文宿顺着她视线看去,满墙的显示屏里,有不同角度的海面情况,也有夜视和热成像,以及水下实时监测的数据图。 屠聆叹息一声,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等不起了。” “好,”文宿直起身,略一颔首,“我这就去准备。”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数据突然有了变化,开始急剧升高。 文宿脚步一顿,点开手里的操作屏,放大监测画面,看清的同时,她微微睁大眼睛。 “家主,你看。”她再次把屏幕递到屠聆面前。 只见刚刚还很淡的轮廓,此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惊讶之余,墙上的显示屏也响起了警告声,提醒在场两人,前方有船即将靠近。 文宿操作屏幕,将全部画面调到正前方。 两人屏气凝息,眼睛一眨不眨,瞧见那朦胧月光下,好像有什么巨物,就要冲破透明的屏障。 文宿忍不住问道:“结界……是不是要破了?” 屠聆没有回答,按下扶手上的转向按钮,轮椅灵活一转,飞快驶出了驾驶室。 - 童芯重重撞在了栏杆上。 不等回头,沈延真冲上来,拽着她后领把她翻了个面,一拳砸在了下腹。 光芒乍现,力道穿透身体。 她顿时痛得弯下腰去,却又在下一秒笑出声来。 沈延真拽住她衣领,把她摁在栏杆上,怒道:“你笑什么?” 童芯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沈延真越看越气,用力把她搡到了地上,随后怒气冲冲地指着满地断肢残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刚才的惊险追逐闪过眼前,童芯手起刀落、杀人如麻的画面,挥之不去。 “你杀人了!虐杀,还分尸!”她说着,又是一拳砸下去。 童芯被打偏了脑袋,突然不笑了,也不还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海浪拍打在甲板上,瞬间冲淡了地上的鲜血,船还在倾斜,且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童芯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船舱的方向,嘴里轻声喃喃。 “船要……” 声音太小,沈延真没听清。 正要问,童芯又重复了一遍。 “船要沉了。” 这回沈延真听清了。 她噌地站起身,探头往下一看。 海面上涌动的鱼群更多了,密密麻麻的,让她不由生出一个念头:这要是掉下去了,很有可能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童芯突然变了脸色,朝她扑来。 沈延真被勒住了脖子,呼吸一滞,立马作出反应,攥住童芯的手腕,三两步蹬上面前的栏杆,凌空一翻,在空中逃脱了钳制,稳稳落地。 她一脚踹倒了童芯,接着起身把人摁到地上,抬手蓄力。 拳头发出的淡淡荧光映在童芯的眼眸里,光芒逐渐扩大、近至眼前。 绽放的光,冲破了透明的屏障。 消失已久的幽灵船,以将要下沉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 半梦半醒间,屠昭听到了很多人在说话,其中就有文管家的声音。 “家主,这不好吧?要是被大小姐知道了……” 接着响起的是屠聆的声音。 “你闭嘴。小千,连你也不听我的话吗?” 屠昭勉强撑起眼皮,懒懒道:“我还没死呢。”视线扫过房间,她看到屠千雪站在门边,作势要走,又道,“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她对上屠聆的目光,轻声问:“好吗?” 屠聆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又何尝不是一辈子都在看着屠聆,她们是最了解对方的人,有些话不必明说,她们也能听懂。 几秒后,一声叹息轻轻传来,屠聆点头:“好。” 屠昭这才放心睡去。 意识消失前,她想,无论如何,诅咒都是她和沈延真之间的事。 沈延真要怎么死,终究还得是她说了算。【】 29、chapter 29 深夜。 沈延真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太多的疑问堆在心头,找不到出口,憋得人心慌。 她索性掀开被子下床,坐到书桌边,拿出纸笔,开始回忆。 幽灵船沉没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她一拳打晕了童芯,紧接着船就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沉。千钧一发之际,她拉住了童芯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悬在空中,坚持到最后才掉下去。 落水后,她迅速找来救生圈套在童芯身上,随即一头扎进水里,帮着屠千雪把屠昭送回了船上,确定人没事了,才上了专案组的船。 那时候她想趁热打铁,把情况都交代清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所有人劝回房间,叫她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一晚再说。 之前沈延真是因为精神紧绷,感觉不到累,眼下得救了,回归到正常氛围里,精神自然而然就放松了,疲惫也不由自主爬上来。 她累得不想说话,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回了房间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就准备睡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 来的是她那个最喜欢八卦的同事。 “小真真!”她满脸激动地挤进门,抓着沈延真问了一大堆问题。 比如,你们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不是说船上那帮人都是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吗?那你子弹怎么还剩那么多? 又比如,那艘船真的是幽灵船吗?你们在船上待了那么久,该不会真是去了什么平行世界吧? 沈延真懒得回答,正要把人推出门去,却听她忽然说:“二十天哎!小真真,你们失踪了整整二十天哎,我都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什么?” 沈延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已经好了,可以正常说话了。 她摸了摸喉咙,咽了口唾沫,看着激动的同事,又问:“什么二十天?” 同事便把她们出发那晚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事,全都说了一遍。 沈延真她们失踪当晚,警方就展开了地毯式搜索,次日又联系了局里加派人手,继续搜寻。 几天后,搜寻无果,屠家接到消息带着人过来了,找人的队伍庞大了不少,却还是一无所获。 由于迟迟找不到人,案子在网上越传越邪乎,过来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起初还在实施管控,后来实在缺人手,便只能划分区域,组织救援队没日没夜地搜查。 在这期间,警方查到了消失的幽灵船其实就是盗猎团伙的船,也顺着盗猎团伙查到了最初的幽灵船案受害者。 确定了这些死者曾是团伙中的一员,便由此推断出,凶手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盗猎者。 如今沈延真她们安全回来,也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同事说完这些情况,忍不住又开始发问:“你说童芯是你打晕的,那屠教授……该不会也是你打的吧?” 沈延真本来还在震惊两边的时间差,闻言顿时皱起眉头:“我有那么暴力吗?她那是溺水加发高烧,跟我没……” 她想说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我没打她。” 同事眯了眯眼睛:“不信。” “你爱信不信。”沈延真把她推出门外,“出去出去,别打扰我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回忆到这,沈延真在纸上分别写下了“二十天”和“失声”。 首先是时间差。 照她这边的视角,满打满算,她们不过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而已,但在同事这边,她们却是连人带船消失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警方、屠家出动了不少人马,算上自发过来帮忙的民众,人数也绝不算少。 但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时间里,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她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二十天。 沈延真想,不是两天,不是两个月,偏偏是二十天。 算算时间,她们好像也没有待够一天一夜。因为出发时间是在3月6号的晚上,第二天,也就是3月7号的晚上,船就沉没了。 准确来说应该只有二十个小时左右。 换句话说就是,她们在船上的一小时,相当于现实的一天。 沈延真在纸上分别写下了三个日期。 ——3月6日 ——3月7日 ——3月27日 今天。 她抬起腕表看了眼。 ——3月28日 然后在“二十天”下面标注上四个字。 ——时间流速。 能拉开这么大的时间差,沈延真想,看来船上的鬼打墙,并不止是普通的鬼打墙。 也难怪她们怎么都逃不出去。 逃不出去…… 莫名的,沈延真又想到了屠昭摘下呼吸器的画面。 为什么呢? 别的她倒是可以琢磨出个大概来,但这个,她实在是想不通。 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活不长了,所以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来保全她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心里就涌出了一阵酸涩。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情绪。 她觉得屠昭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的那种好可怜。 她的思绪不由开始走偏。 都过去一天了,屠昭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应该已经醒过来了吧? 昨晚那艘游轮那么大,上面的人也那么多,她帮着屠千雪把屠昭送上去的时候,差点被簇拥过来的人群又撞回海里。 每个人都在叫着大小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担忧,想到这,沈延真又觉得,屠昭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怜。 别的不说,至少有人愿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等她、接她回家。 沈延真甩了甩脑袋,强行打断思绪。 笔尖移到“失声”。 她闭眼,回忆起失声当时看到的一幕。 黑暗里的人影浮现眼前,静静地凝视她。 场景在房间和滑雪场来回变换,人影却始终是同一个。 她们……是同一个人? 濒死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身体被占据,灵魂无处落脚,失控窒息,痛苦绝望,所有的感觉全都回到了心头。 沈延真猛地睁开眼睛,张开嘴,调整呼吸。 嗓子有些发紧,她低头,表情严肃地在“失声”后面写下两个字。 ——恐惧。 没错,这才是她失声的真正原因。 而她恢复正常的那个瞬间则是…… 沈延真在“恐惧”下面飞快写下四个字。 ——战胜恐惧。 童芯不是她的守护神,她的守护神这次没有来。 保护民众的安全,是她作为警察的职责,所以,她必须站出来,成为屠昭和屠千雪的守护神。 原来如此。 沈延真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病,真的和屠昭说的一样,是心理原因导致的。 笔尖不自觉在纸上画了个圈。 沈延真发现自己又想到了屠昭。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指尖划了几下又退出去,点开了信息。 打下一行字。 删掉,再退出。 现在时间太晚,不管是电话还是信息,都是打扰。 她和屠昭的关系,说白了只是陌生人,之前案子没结束,她怀疑人家是凶手,相处时也不太客气,如今案子告一段落,她们更没有联系的必要了,关心病情什么的,不该由她这个陌生人来做。 是的,成年人要懂得分寸。 沈延真点点头,继续在纸上写。 ——蓝色荧光。 ——伤口愈合。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两点似乎都是在下海摸过不死草之后才出现的。 但不知为何,昨晚幽灵船沉没后,不管她怎么发力,那些荧光都没再出现过了。 于是她在纸上补充。 ——蓝色荧光,短时间有效。 再来就是最后一个疑问了。 沈延真丢开笔,翻开手掌,对着台灯看了又看,再次确定之前在海洋馆留下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嗯,她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传说中的不死草啊。 所有疑问全部解开,沈延真果断关了灯,躺回床上。 不到两分钟,她摸黑来到桌边,拿上手机,又一次钻回被窝。 今天局里开大会,她挑挑拣拣汇报了所有情况,尽量把案件拉出灵异范畴,重点讲述了童芯的杀人动机和犯案经过,这其中当然是绕不开屠昭这个既是受害者、又是目击者的证人了。 那么,她关心一下证人,好像也说得过去。 沈延真抿了抿唇,敲下一行字,没犹豫,直接点了发送。 -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 屏幕亮起,很快熄灭。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拿起手机,屏幕光照亮屠千雪的脸。 她看了眼床上仍在昏睡的人,点开了刚收到的短信。 ——你还活着吗? 屠千雪轻声念出发信人的备注:“沈笨蛋?” 她眉尾一挑,“呵”了一声,随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 …… 屠昭昏睡了整整三天才完全清醒。 醒来是在傍晚,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和屠千雪两个人。 屠千雪窝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淡淡问了句:“醒了?” 屠昭“嗯”了一声。 这三天里,她几乎都处在半梦半醒间,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起来上个厕所,末了又像游魂似的,飘回去接着睡。 大概是这次丢了点灵气,她恢复得比往日慢了许多,头两天反复高烧,就连现在醒过来了,思绪也还是迟缓,脑子转不动一点。 深吸一口气,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瞧见屠千雪只点了盏小夜灯,书拿得很近,显然是因为光线微弱看不清。 正要替她开房间的大灯,还没来得及伸手,屠千雪便啪地一声合上书,往沙发一扔。 “不死草找到了。”她说。 屠昭心头一跳,沙哑问道:“怎么找到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是姥姥让我拿给你的,”屠千雪起身走到床边,屈起食指轻敲两下床头柜上的玻璃盒,冷声问,“你是要自己吃,还是我亲手喂?” 屠昭转头,看着玻璃盒里的不死草。 沉默了好半天,忽然抬眸看向屠千雪,目光冰冷,语气淡然。 “你不是小千。” 话音刚落,她被屠千雪狠狠按在了床头。 屠千雪一手掐住她的下颌,一手掀开玻璃盒,抓起不死草,强行塞进她口中:“那我是谁啊?嗯?” 屠昭死死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屠千雪改掐她的脖子,扼住她的呼吸:“阿昭,别挣扎了。” 她冲屠昭笑得眉眼弯弯,手上使劲,嘴上却温柔:“把嘴张开。” “吃下去,你就再也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