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娇雄》
1. 江淮第一美人
姜妙依旧在一个寻常的傍晚醒来。
房间内,亮着一圈泛白的烛灯。她坐到床边,在床壁上投出一道纤细的瘦影。
一个机灵的圆脸丫鬟,轻轻的撞开雕花木门,端着铜盆走到她面前。
姜妙双手探入铜盆,水是清凉的,水质透明的像清晨的露水,这是花楼老鸨为了维持她的容颜,请王大夫开的偏方,以露水加几种植物凝胶,调和而成的洗脸水。
她是六年前被养父高价卖给花楼的,当时的花楼梁柱将摧。她凭着清新脱俗的容貌,温柔的气质,吸引来不少客人。老鸨把她当成金饽饽,并不着急让她接客,反在她身上大花心思,每次露面都精心设计,不久她在庐州的花街柳巷小有名气。后来往来客商,听闻美名,豪掷千金,见她一面,老鸨为了赚更多的钱,还把她捧成了江淮地区,第一美人。
脸浸湿后,手抚过脸颊,嫩滑的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功效确实不错。
她走下床,坐到镜台前。
丫鬟璃儿拿着白瓷胭脂,熟练的在她脸上涂抹,画好眉黛,这些都是花楼采买的最好脂黛,璃儿的脸上也是同样的妆。
璃儿手巧,乌黑的发丝在她手上,听话的交织,盘绕,很快她叹道:“娘子,你好美啊!”
姜妙看向镜子,里面映出一个时髦又简约的朝天髻,她随手插入两枚花瓣珠钗,整个人的气质便多了三分端庄。眸光不由落在白皙细腻的鹅蛋脸上,柳眉入鬓,杏眼含情,高鼻挺立,朱唇饱满,尤其眉间那颗天生的黑色美人痣,更将她的美衬得脱俗。
目光一滑,注意到颊边泛起了红点,痣般大小,不由颦眉,“明天请王大夫来一趟吧。”声音也是轻柔动听,令人倍感亲切。
璃儿应,“行。”也盯着她颊边的红点,“应该没什么事,说不定过两天就下去了。”
她想也是,眉头渐渐舒展开。
璃儿将水蓝色的绫罗裙为姜妙穿上,“娘子这一身妆扮,定能将纪公子勾的神魂颠倒。气死胡小婵。我听说,纪公子在我们花楼住的这段时间,胡小婵不止一次去自荐枕席,都被纪公子拒绝了。他今晚第一次设宴,就点娘子抚琴作陪,让胡小婵知道,指定气得发疯。”
姜妙张开双臂,任她整理衣襟,微笑,“你这话,被她听到,又要找你麻烦。”
“不怕,娘子护着我,家里有娘子的资助,日子好起来,我才不怕她呢。”
姜妙没再说什么,走出了卧房。她和胡小婵一个温柔,一个魅惑,却似乎是天生的冤家。胡小婵是花楼老鸨打小养在身边的义女,以舞技见长,却总是被姜妙压一头。尤其争取三楼卧房时,都知道越靠近正中的房间越舒适宽敞,也代表着在花楼的地位越高,老鸨却偏帮姜妙,直接给了她住,让胡小婵好一阵甩脸色。
下楼时,正好遇到胡小婵,扭着腰肢,冷笑着与她擦肩而过。
璃儿兴奋的说,“看胡小婵的脸都绿了,估计她是相中纪公子了,听姐妹们说纪公子长的俊俏,出手大方,还是从临安来的,那地方到处都是当官的,不知道纪公子是不是官欸?”
姜妙跟着一楼荷花圆台上传来的‘铮铮’琴音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答璃儿的话。她柔曼的身影停在门口两方瓷瓶的雅室前,让璃儿守在门口,自己敲门而入。
瞬间吸引了室内人的目光。
正坐着交谈的二人,眼睛都快粘在姜妙身上了。一袭水蓝色的绫罗衣裙包裹着她纤瘦的身躯,外罩一层如雾般的透明薄纱,在柔和的光线下,她那张印着黑色美人痣的脸如梦似幻,含情的眼神像一汪水,温柔沉静,让人想好好呵护一番。
姜妙不认识二人,猜测这二人并不是邀请她来抚琴的纪公子,至少从外貌判断是这样。她浅笑行礼后,便落座调试琴音。
其中精瘦男人看着美人抬手露出的一截玉臂,眼神放光,一手端起酒杯,“妙娘子陪一杯?”
姜妙抬眸,眼神盈盈似水,“一杯入喉,大人就错过动听的音乐了。
“哦?”
“小女子当醉态丑出了。”
男人心想,那不是更带劲了。
旁边的大块头,不解风情的岔开了话,“纪公子好大的谱,让五爷等这么久。”
五爷撂下酒杯,脸上露出不屑。
随着一声轻笑响起,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进来。来人一张极俊俏的脸,高鼻薄唇,嘴角微微上扬着,狭长的月牙眼,黑亮亮的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一眼看见琴台前,那双摄人心魄的美人眼,俩人对视的瞬间,他整个人怔了一下,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惊艳,却并无痴迷。
姜妙多看了他两眼,这位的形象气质才是纪公子吧,视线也随他转向席桌。
他见桌后二人没有起身相迎,自顾坐下,那身银灰色的长衫,衬得他的气质更加温润,笑,“今日宴请贵客,还请到江淮第一美人弹奏,运气不错。妙娘子,请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姜妙食指拨动琴弦,轻缓的乐声响起,像一缕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室内,静静的铺开一首曲目。
纪公子听到琴音前调时,眼眸凝滞了一下,继而继续面不改色的笑着。
他见五爷脸色不善,主动敬酒,“我初来庐州,往后请五爷多照顾。”
五爷看着他举起的酒,一动不动,故意让他难堪般。
他也不恼,单手转动着白玉酒杯,笑问:“五爷是不想关照了?”
搭配着低沉的琴调,气氛略显僵硬。
五爷从嘴缝里挤出一句,“你求我也没用,你的买卖,我做不了。”
纪公子眼里泄出一股更松弛的笑意,仰面将酒喝了,动作潇洒利落。
“我多出五万两银子。”
他的表情玩味,姜妙看出他没有一点儿求人的姿态。只是不知,那五爷看起来不好惹,却也不发火,似乎对眼前的纪公子有所顾忌。
“铁矿是我们名器山庄先发现,你再多出双倍的钱,我们也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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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盯着他的脸,似是想试探出他的底价在哪。却不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
“三万两,多个朋友多条路,他日五爷遇到难事,说不定也要来求我。”
五爷冷哼一声,“你找别人谈吧。”似乎是放弃了他。
纪公子眉心动了动,也在认真的考量,“那原价卖给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纪云天!”五爷拍桌而起,惊的姜妙手指发力,“铮”地一声,仿佛一颗石子想冲破僵持的氛围。
“你还想强买强卖?既然你没有诚意,也不用往下聊了。”五爷起身就走,冷笑着,“堂堂太傅大人的公子,才只多出区区五万两,不嫌寒酸。”
纪云天听了却是笑容不改,盯着白玉酒杯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精锐。
声音依旧轻淡:“近日我在庐州城走了走,发现两家绸缎庄,生意红火,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幕后老板是……”
五爷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姜妙见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一样。
他身后的大块头目光也冷冽起来。
五爷猛地转身,“你威胁我?”
纪云天漫不经心的笑,抬手夹起桌上一道菜,放入嘴中。
五爷恶狠狠盯着他,终于还是坐回来,“好,加三万两卖给你。”却见纪云天笑着不说话,咬牙,“原价卖给你。”
身体僵硬,“送……给你。”
纪云天这才满意的笑出声,把玩着眼前的空酒杯,“我来庐州,是交朋友的,怎能让五爷吃亏,我还是原价收了。”说完,又问:“不为难吧?”
“不……”五爷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肉疼的笑,起身给他倒上一杯酒,“纪公子这个朋友,我也……交了。”
他娘的,纪云天真阴,难怪先找上他,原来拿捏了他的把柄,这下他得自掏腰包几十万两。
后面五爷,一直挂着虚伪的面具,俩人聊的倒是融洽。
只是他的笑容,带着不自在,不如纪云天笑得自然。
姜妙的琴调也渐弱下来,她虽不知他们谈成了什么,但这首曲目倒是和惊心动魄的场面应景。
纪云天还为五爷安排了其他的雅室,送他离开后又折回来。
姜妙还安静的坐在琴台前等他。
“妙娘子还不走,也等着被安排?”
姜妙正要脱下外层薄纱的手一顿,温声道:“纪公子,想怎么安排?”
纪云天颦眉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娘子再来一曲?”
姜妙:“……”
他哑然一笑,俯身贴近姜妙柔美的侧脸,“不过,妙娘子,你的脸为何这么红?”
不止红,还很痒。姜妙下意识抓了抓脸,半边脸烫的灼手,她侧目微笑道:“公子,是你魅力太大了。”起身离开。
她步伐快了些,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嘴角继续上扬,小声念了句:胸藏凌云志,乘风踏浪来。
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子,弹的却是《秋鸿》。有意思。
2. 毁容
璃儿连夜跑去请王大夫,将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连拉带拖拽来花楼。王大夫絮絮叨叨让璃儿别着急,结果看到妙娘子的脸时,老眼瞪得贼圆。
姜妙手捧铜镜,细长的柳眉紧紧蹙起。眼睛盯着颊边的鼓包,红里泛白,按一下便肿疼。而且已经从颊边蔓延到了唇边。
“王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王大夫握着烛灯,眯缝着老眼,看那豆粒大小的鼓包,又把了会儿脉象,“没什么大事,虚火旺盛,感染趁虚作祟,爆发于面了。”
这话听得姜妙抓紧裙裾,美眸中流露出一股担忧,“我被什么感染了?严重吗?”
“感染跟传染不一样,因素比较多,老夫观测娘子体质孱弱了些,先服药调理看看。”
她这才从朱唇中呼出一口气,却也还不放心,“璃儿,你带王大夫检查一下,屋里有没有什么不妥。”
璃儿应下,领着王大夫转了一圈,结果一切如常。
姜妙的心踏实了些,给了王大夫一些银两,嘱咐这事不要外传。
第二天,姜妙眼睑下多了一圈黑影,脸颊更瘦削,面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憔悴的美。脸上的鼓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璃儿以补药为借口把药熬好,喂她喝下。
药效肯定没有那么快见好,姜妙就躲在卧房里。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以她如今在花楼的名头,休息几天,还是没问题的。
可偏傍晚,在花楼幢幢红影,泛泛丝竹,青衫压红罗最热闹时。一队三人成伍的龟奴们,呈着三个托盘,从热闹的二楼走过,托盘上虽盖有白丝布,但眼尖的客人还是看出,里面是一些金银珠宝。
送去哪,送给谁?大家好奇起来。
直到看见璃儿挡在他们面前,众人恍然,早该猜到,给妙娘子的。
人们议论着,纪公子出手真大方,是喜欢上了妙娘子。
不少羡慕嫉妒的话传出来。
龟奴说是纪公子送的,还邀请妙娘子参加晚宴。
姜妙听了,眸光变得柔和,接着轻叹一声。
“最近偶然风寒,去不了,这些还给纪公子吧,替我多谢他的青睐。”
龟奴没想到会这样。
璃儿也觉得可惜,“这么多金银珠宝,娘子不留下一件吗?”
“不,原封不动送回去。”
“好……吧。”
这操作,让看热闹的人看不懂了,有说妙娘子看不上,也有说妙娘子清高。
雅室内,男子只穿着薄薄的银白亵衣,正坐在软榻上,右脚蹬榻,屈膝如弓,右手搭在膝头,转动着一个白玉酒壶。月牙般黑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桌上被退回来的金银珠宝。
龟奴一个劲的道歉后才离开。
帷幔暗中,走出一个看上去年纪较长的人。
“这女子不识抬举。”
纪云天只是笑,仰头灌入一口酒。
那人看着他,皱起眉峰,“你选中的人不是她?”
他一句解释也没有,笑得意味深长,“师兄,再请吧。”
那人白了他一眼。
一连三日,纪云天日日邀请姜妙,酸的其他娘子牙疼,却也早就习惯了。只有胡小婵,不知因为什么打死了一个丫鬟,匆匆埋了。
“推了,都推了。”姜妙坐在镜台前,摸着淡下去些的鼓包,美眸中闪过一丝焦急,她的脸这样子,还怎么能出门接客!
七日没出门,到底惊动了老鸨。她躲在白色的床幔后,不时传出几声咳嗽。老鸨倒是没有怀疑什么,只是隔着床幔问候了她两句。
“其他人就算了,明晚李大人你必须要伺候。”
姜妙的脸色一白。
“你也知道,我一般不会勉强你。那个赵老头,夜夜宿在女人身上,我知道你嫌弃他,所以不管他花多少钱,我从没逼过你。但是李大人,是庐州管理商户的官员,我们得罪不起。”
“鸨母……若大人只想听曲……”
“妙儿。”老鸨的声音重了几分,“不管大人想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冒风险得罪他,懂吗?”
她去也去,不去也得去。
花楼娘子,从来没有选择权,就算是江淮第一美人又如何,不过是能在烂苹果里,挑挑拣拣。
她垂下了头,微笑着:“……好。”
老鸨这才满意的离开。
“娘子,怎么办?”
“你去找王大夫,让他下重药。”现在脸颊的鼓包没有扩散了,且周围的红色还淡化了些。
很快璃儿带回了新药,包括一些帖子和关心她的礼物。
姜妙却抱着镜台,对脸上数十个鼓包,愁眉叹气,一直到第二天。
璃儿给她上完妆,“其实还好,不凑近看,不显眼。”
姜妙看着白粉下凹凸不平的皮肤,将脸转到一边。
“我把脂粉再给娘子涂厚一些。”
最后姜妙还是受不了这张脸出门,戴上了白色的面纱。
也许是为了掩饰脆弱,她跟着楼下传来的琴音,一步一步,将娇柔的身躯挺得笔直,却在进入雅室前,迎面见到了一双含着笑意的黑亮眼睛。短短几秒对视,她就矮了半头,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肿胀的鼓包,而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羞耻,不知好歹的羞耻。
一边拒绝他的盛情邀请,一边上门伺候别人。
他会怎么想?
纪云天依旧笑眯眯的,束着整齐干净的银白衫,翩翩公子,温润亲和,似乎是要出去。冲她礼貌的点点头,提醒她:“换一首曲子,里面的大人,不喜欢这种风格。”
“你懂琴?”
话出口就后悔了,那日听说他是太傅大人家的公子,自然懂这些。
他说:“《秋鸿》很好。”还有后半句话,他没说。
胡小婵正从雅室里出来,拢着紫色的薄纱衣,胸前袒露着大片雪白。妩媚的细眼在看到纪云天时,流出一丝勾人的妖娆,声音娇酥,“纪公子。”
“胡娘子好。”
姜妙发现,纪公子看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总带着松弛的笑意。
胡小婵像是才注意到她的面纱,“听说姐姐感染了风寒,没伤到脸吧,怎么戴上这东西了?”
姜妙含情的眼眸闪动了下,微笑着,“妹妹总是‘第一个’关心我。”
胡小婵哼笑着说,“那快进去吧,李大人可是等了你很久哦。”
她的语气暧昧,姜妙捏着指尖,走了两步。
即使被剥光了衣服,她还是说了一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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妨碍给大人送上乐曲。”
胡小婵嘲笑,“今晚你们就好好探讨一下曲子。”都是出来卖的,装什么。
姜妙没想维持冰清玉洁。
推门而入。
李大人见她戴着面纱,也不怪罪,反而觉得有种怀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美。有些醉意的老眼紧盯着坐在琴台前的美人。
她还是按着纪云天的意思换了一首曲子。
在柔和平缓的曲调中,她含情脉脉的瞥向了一眼,让已经等待不急的李大人,端着银杯就扑向了她。
姜妙轻柔的接过银杯,背身饮下。她的确一杯就醉,但每次这样前,她都会喝一杯,仿佛这样,可以忘掉即将发生的屈辱。
她清醒的承受一切。
她没有办法,一介弱女子,反抗不了他(她)们,也反抗不了命运。
她只能将心里的想法,寄托于《秋鸿》。
以另一种方式冲破牢笼。
往常如此,可刚才喝了一杯,却无醉意。
李大人搂着她纤细的腰,将她推到床上,自己脱了精光,扑上来。
她面色潮红,眼波如水,面纱悄然脱落。
李大人没看到想象中白皙细腻的脸蛋,眼底却是数不清的白点鼓包,在红脸下更加恐怖,他满身的激情褪去,“鬼!!——你不是妙娘子,你们敢骗我,老鸨呢——”
姜妙也瞬间清醒,惊慌的捂着脸颊。
李大人已经捡起外袍穿上,推门走出去。
姜妙不敢将事情捅开。
戴上面纱,追出去。
也巧,又遇到纪云天和五爷了。
她不小心撞进了他的怀里,面纱一角就在此刻掉落,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看见她长包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被那眼神刺的浑身发冷,全身抖颤。
他帮她拽住了面纱。
她反应过来,急忙系好面纱,又想着整理好凌乱的衣裙,还有头发,却越弄越乱。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自然,笑道:“你去吧,我们正好要找李大人,他不会闹大。”
她回来后就一直灌药。
璃儿安慰她,“一定会好。”
可第二天,铜镜里的脸变得十分恶心,额头,脸颊,四周都冒出了白色脓包,一戳就破,流出带着血丝的脓水。
“啊——不,这不是我。”
她跌跌撞撞跑去找钱匣,取出银两塞进璃儿手中,“去找王大夫,去买药,快去。”
她已经能想象到,所有人嘲笑的目光。
她不敢出门,胡小婵登门来看她笑话。
“怎么躲在被子里,是风寒没好,还是新的美颜秘方吗?”
她打量着这间宽敞的卧房。
“这盆迎客松摆在窗前不好,以后得扔了。这套乌木桌椅也老旧了,要换套新的。”
“滚出去——”
“哈哈,姐妹六年,我第一次在姐姐温柔的嘴里听到腌臜话。”胡小婵关心的说,“不过我不怪姐姐,我那有一些特别好的治疮药材,我叫人给姐姐送来,好保住这张脸。”
她的话像是凌迟,一刀一刀割姜妙的肉。
胡小婵转了一圈,就走。
走之前,“哦对了,应该告诉你一声,鸨母也知道了。”
3. 真相
自然是胡小婵将李大人昨夜愤然离去的事告诉了老鸨,老鸨脸上挂着一层寒冰来找姜妙。
将她训斥了一通。花楼女子最重要的是脸蛋,没有好看的皮囊,谁会多看你一眼。连生存的东西都保护不好,简直废物。
老鸨眼皮下垂,眼神冷肃的说,“你该懂花楼的规矩,搬去一楼吧。”
姜妙知道一楼外围是丫鬟们的卧房,老鸨不会便宜她只做丫鬟,一定还有安排,是她控制不了的安排。
她抓住她的胳膊求,“会好的,一定会好。再给我一点时间。”
鸨母皱眉,“妙儿,若是会好,我会赶你吗?”
姜妙脸色煞白,什么意思,她的脸没救了吗?“不,不可能。”
“你乖乖听话,别逼我动手。”
“不……不能这样对我。”她泪水流出,眼眸可怜,脸蛋却流着脓水。
老鸨看到这张脸,就恶心,甩开她离去。
没多久,龟奴来“请”她。
她跟在龟奴后面。离开时,偶然触碰到一个娘子的眼神,不自觉低下了头。那个从来没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词,难堪,在此刻悄然而生。过去二十一年里,她一切吃穿用度,都尽可能是最好的,她知道得到的一切,都源自于美貌,现在,被收回了这种优待,她慌了神,浑身抖动着。
眼前是一个窄小的房间,只有床和桌椅,连窗户都没有,逼仄的令人窒息。
一个胖乎乎的丫鬟端水进来,姜妙认识她,福子。
去年挑选丫鬟的时候,见过福子姐妹,只是她有璃儿,就没有再要其他丫鬟。
她问:“璃儿呢?”
福子表情犹豫:“没有看见。”
她拧眉叹息。
一直到傍晚,才浑浑噩噩倒在床上,似乎一道沉重的身躯压到她身上,上下抚摸,撕扯,惊醒了她,“谁…是谁?”她抓住衣服,“不要!”
“嘿嘿,关了灯都一样。”
“赵老爷!”她一想到黢黑的指甲,在她身上游走,就恶心的想吐。
她疯狂挣扎着,可她柔若无骨的细腕在男人天生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鸨母已经同意了。”他压在她耳边,喷出的酒味混着口臭味,熏得她呕了出来。
“嫌弃我?”赵老爷动作粗暴起来,“你也配?”
屋内一股事后的腥臭味。
赵老爷走前提着裤子说:“这就是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
她躺在床上,浑身碾过一样,只觉得从胃里涌出的恶心,从里到外的肮脏。
起身,捡起撕烂的衣服,穿上。
她想洗澡,福子应该被叫走忙了。
她看了眼,锈迹斑斑的铜盆,拿在手里走出去。
这里与一楼的坐席区背对背,只隔着一道木板围成的墙,还能听到那边传来莺歌燕舞的声音。
她走的抖颤,衣裙被撕成几条随动作飘动,头发松垮的散落下来,两缕额前的头发遮住一些视线,她没戴面纱遮脸,头微微低着,一步一步,像失了魂一样。
似乎进入了谁的目光中,她抬头看去,纪公子走过来,月白长衫簌簌而响。他脸上是一种无奈的笑容,她下意识低下了头,与他擦肩而过,这次她走的很慢,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向他伸出手,却听到了他的那句,“可惜了。”
她身体颤抖,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咬唇,不让眼泪流下。
走出两步之后,她还是漏听了一句,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花楼女子,不该弹《秋鸿》。”不够堕落。
她的身边放着盆水,但是她没有擦拭身体。
福子回来时,给她端来一碗粥,告诉她一个坏消息。
听说老鸨要把她卖给赵老爷。
花楼里都传开了。
姜妙放空的眼珠转了转,逐渐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忍不住干呕。
吐到眼里呕出泪花,她摸着脸问,“璃儿呢?”
“璃儿回来了,但是没有请来王大夫。”应该是鸨母不再让王大夫来了,彻底的放弃她了。
她的眼神逐渐麻木。
福子看着她脸上的疮,犹豫着又说,“而且,我看到胡小婵被纪公子邀请进了雅室。”
她的脸上再没有表情。
福子走后,她就盯着那碗粥。
她曾因为被卖入花楼悲愤过,也因为第一美人的称号高兴过,因为读了一些书而骄傲过,更因为男人的追捧得意过。
也曾想过寻一良人,脱离贱籍。
却总没想过这样的结果。
眼泪无声而落。
她轻轻摔碎瓷碗,捡起一块瓷片割破了手腕。
视线在一点点消失,万物俱寂,仿佛在抽走她的灵魂和记忆。
她想,就这样吧,是命,她认了!
黑暗好像持续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去多久。
再醒来,手腕上缠着白绸,福子守在她的旁边,看到她醒来,就掉眼泪。
“娘子,你怎么能想不开,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就真的死了。”
她眸光微动,心想:你不该救我。
“娘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璃儿她……成了璃娘子。”
姜妙意外的睁开眼睛,想了想,声音虚弱,“也是一个去路。”
她一直护着她,还给她留了嫁妆,希望能找一个好出路,现在她这样,璃儿没了依靠,选择花楼,也算是不得已为之吧。
“娘子,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她咬着唇,“你换身丫鬟的衣服,跟我来。”
姜妙看了福子一眼,撑起身子,下床。
深夜的花楼,依旧欢声笑语,迎来送往,非常热闹。
福子拿着扫把带姜妙来到三楼,正好看到璃儿走进了她原来的房间。
她微微皱眉,不解的往门口走去。
刚靠近,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哈哈哈哈哈,终于把她弄下去了,恭喜胡姐姐,以后就是花楼第一美人了,不,江淮第一美人。”
“多亏了你,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那胭脂,白粉我已经都扔了,一点儿没留下,给她用了这么久,终于毁容了,那张烂脸,我看了都恶心,看以后还有哪个男人喜欢她,我每次夸她好美,都使劲的给她抹胭脂,哈哈哈哈,等的就是这一天。”
“不就是长的好看吗,有什么好得意,整天摆着欲拒还迎的清高样,勾引男人,呸,没了这张脸,什么也不是。”
姜妙大脑轰的一下,头皮炸开,不敢相信,这段话是从璃儿嘴里说出来的。
她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这样看她?她对她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
“以后她的一切都属于我们了。”
卧房里传来胡小婵的冷笑声,“璃儿妹妹也不用偷偷摸摸霸占她的东西了,还有男人,你的美貌不输她。”
“自然。”
胡小婵冷笑着提醒,“小心别让她翻身。”
“她哪有那个机会,脸毁了,鸨母也放弃她了,这辈子别想出头了!她现在连赎身的钱也没有,这些年攒下的钱,都接济我了。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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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是啊,真蠢啊!真蠢啊!
姜妙恨的咬牙,眼里流出泪水,她是个傻子,眼瞎心盲!
她想过脸上的鼓包,疮,是人为,也怀疑过胡小婵,怀疑过其他娘子,却从没怀疑过璃儿,她跟在自己身边六年,她当她是亲妹妹!她护她,宠她,她的一切都能给她,她怎么能如此伤害她?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揭穿她们。
福子吓得心惊肉颤,拉住她,“娘子不要冲动。”
“放手!”
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传来脚步声,福子赶紧拖着姜妙下楼。
“我只想让娘子,看看,不要随了她们的心,娘子要活下去。”福子也跟着她哭起来,“我妹妹就是被胡娘子害死的,我不想看着娘子也这样死了,娘子温柔心善,接济过我们姐妹,我想报答娘子。”
姜妙听到这话,竟疯了般,流着眼泪笑出声来,那楚楚动人的美眸,拖着眉心一点黑砂,流露出一股凄惨绝然。
心善,呵呵,她的善良换来了什么?背叛,毁容,扫地出门。
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活该!!
“娘子,别这样!”
她狼狈的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她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要怎么办?去找鸨母,告诉她是被人暗害?别说没有证据,就算有,她的脸已经毁了,鸨母会帮她?
不会,她在花楼已经是没用的人了!
她们真狠,一下就毁掉了她。
她大脑嗡嗡的一片混乱,又痛又恨又无奈!
“娘子打算怎么办,那赵老爷,唉…”花楼的人都知道,赵老爷风流成性,辣手摧花,嫁给他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娘子的脸这样了,以后说不定会受什么折磨……
姜妙抬起泪痕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惶恐,她意识到,花楼已不是她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嘴唇轻颤,“福子,我要逃走。”
可,“怎么逃?”福子擦干眼泪,前后门都有龟奴把手着。
不等姜妙说话,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胡小婵风姿绰约的走进来,妩媚的眼神紧盯着姜妙的脸看,“姐姐,心情很低落?”她话里带着试探。
姜妙知她眼光毒辣,不想让她警惕自己,转过脸去,柔嫩的细手遮住脸上的疮,一副不想让她看笑话的样子。
胡小婵心里一阵扬眉吐气,特意说,“姐姐别伤心,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哼笑着离开。
姜妙的心一紧,知道事不宜迟了。
虽然软弱,难堪,但不得不逃了!
“福子,你想要报答我,能不能帮我做两件事!”
“娘子你说。”
“让璃儿来见我一面,就说我要把‘嫁妆’给她,然后帮我放一把火。”
第二天,福子就把消息带到了,璃儿听说嫁妆,强忍欢喜的答应了,说好傍晚来看娘子。
姜妙等了她一个时辰,迟迟没见璃儿来。
福子催促了两次,她只能放弃璃儿,穿着丫鬟的深衣,埋头往侧门走,一路上心砰砰直跳。一直到侧门附近的花圃边,信号还没有传来,她只得藏在花圃后,不由心急,难道福子那出问题了。
这时,龟奴注意到刚有脚步声,却没见人出来,从门墩起来,凑近查看。
姜妙捂着嘴,心提到了嗓子眼。
恰好这时,铛铛铛的铜锣声响起,“走水了,走水了!”
那龟奴赶紧冲进去看火势。
姜妙趁机,沿着细窄的门缝溜出去,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4. 初入千乐宫
三日过去,花楼的龟奴们走遍了庐州城,没发现逃走的人。
与此同时,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多了一位,戴半脸面纱的女帮工。这间客栈挨着城门口,却在热闹的主街背后,只有一间大堂,供来往的江湖人,商人们歇脚用。
老板娘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看着不要工钱的帮工,本应该高兴才是,现在却挑起眉头。
她丈夫的目光从算盘珠上抬起,“你老盯着她干什么?”
“你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手,应该从来没干过粗活吧!”
“嗯……是有点,又怎么了?”
“怎么了??她都打碎十个盘子了!该死的福子,竟给她姨娘我添乱!”老板娘眼里喷火,“快把这柔弱的女人给我送走!!”
她丈夫努嘴,“她好像经历了什么事,很消沉,我们不好再打击她了吧。”
“哼,你不说我说。”
老板娘风一般的走过来。
眼前曼妙的女子,又一次失神的撞到了桌角,手中盘子脱落,碎在地上。
老板娘眼皮直跳,单手叉腰,“姜小姐,我们小店的盘子可经不起你摔了。”
“对不住,我…分了神。”她情不自禁低下了头。
她控制不住的想过去的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甚至每个表情都在回放,最后都会回归到璃儿和胡小婵的对话上。
她恨璃儿,恨胡小婵,恨毫不犹豫将她抛弃的花楼,更恨她的出身,恨把她推入花楼的那双手,恨那个叫命运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她便情绪激动的手抖!
“你别做了,我们聊一聊。”老板娘拉她坐下,“你以后想做什么?”
摇头。
“你,还有没有亲人投奔?”
她还是低着头,“抱歉,打扰你们了。”
起身就想走。
老板娘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你别误会,我不是赶你,我是想给你推荐个更好的去处,你知道千乐宫吗?”
她慢慢抬起头,细眉颦起,美目流盼,即便额头生疮,白色面纱上的那双眼,依旧很美。
老板娘更不敢留她,极力推荐,“那是本地最大的江湖势力,上到二位宫主,下到弟子,全是女子,互相关心帮助,就算你惹了事,千乐宫也能罩着你。以后更不愁温饱,还有工钱拿,隔壁就把小女儿送去了,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比花楼,名器山庄还大吗?她一时迷茫,心中想的是:
也是将命运寄托别人手上,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老板娘见她纠结,便说,“你休息一下,好好想想,千乐宫很不错的。”
次日,姜妙也没有说她的决定。老板娘无奈,让她去跑跑腿,打些陈酒回来。
姜妙有点抗拒出门,看了眼热闹的人流,摸着面纱,走了出去。
快走到城门口时,迎面看到花楼的龟奴们在找人,她吓得魂飞魄散,头压得低低的,瞥见旁边排成长队的女子们走过,她便插在队尾,跟着出了城。
前后脚躲过了龟奴们的视线。
这条长队井然有序,无人出声,走出很远后,她低声问前面女子,“我们去哪?”
那人回头,诧异的看她一眼,“怎么,你也是被家人强塞进来的?别害怕,我们去千乐宫的驻地。”
“千乐宫?”姜妙意外的张了张嘴。
又走出非常远,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停在一处宽门阔面的宅院门口。门上没有匾额,两门大敞,从里面走出一名体态丰满,年龄四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捧着一本蓝册子,一个一个询问记录走进去的女人。
姜妙犹豫要不要说明原因,离去。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去处。犹豫间,妇人走到她面前,“摘下面纱。”
她紧张的捏紧指尖,看那妇人两眼公事公办,才缓慢摘下。
妇人见她满脸生疮,吓人,“快戴上。”
又问,“叫什么?”
“……姜妙。”
后面的问题,除了名字,她全说的假话。
最后问,“可会琴技?”
“……不会。”
当时姜妙还不懂为何问这个问题,后来才知道,千乐宫的乐,便是乐器的乐。
她跟着走进宅院,观察着这个三进的宅子,两侧都有窄门,墙边放着很多农具。院子里联排晒着衣物。她细眉再一次颦起,这里看上去和江湖门派有点不相干,而且,长队里的女人们,只留下了五人。其他人不知道去哪了。
她对江湖势力丝毫不知,也不知千乐宫到底是做什么的?心里充满了警惕!
想要找个人聊一聊。
妇人却不给她机会,板着脸,“我姓胡,这里的掌事,以后你们归我管。”说完,转身带大家往里走,将杂物间,房间,分配以后,又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白色布衣。这种粗布衣服,姜妙从来没穿过,粗糙的材质,伸展时摩擦皮肤,很不舒服。
拧着眉,见那掌事也是灰褐色的布衣,才叹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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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穿上。
有的人,天生出挑,即便一身粗布衣服,白纱遮盖半张脸,还是掩不住曼妙的身姿,与众不同的气质,尤其双眸上方的那点黑色砂痣,想不让人多看一眼都难。
姜妙已经不把那痣当成美人痣了,她不是了。
胡掌事又带她们到水井旁,指着木盆里的一堆衣物,让她们晚饭前洗干净。
姜妙那双弹琴的手就这样浸泡在污水里,一下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聊一聊。
晚饭是在一个大房间里,六七张四方桌上,都是吃饭的女人。不只有今天新来的,还有旧人。不过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十五六,最大的也就三十来岁。她瞥了眼就低下头,找了个僻静到不引人注意的桌前坐下。
饭菜是绿油油的蔬菜,倒也清淡可口,她累了一天,多吃了两口。
心里为自己的身材担忧。
可马上又提醒自己,已经不是花楼娘子了,身材也不重要了。
注意到旁边安静吃饭的女人,从布衣磨损的程度看,来了有段日子了。
她放下筷子,刚要开口,旁边女人察觉她要说话,警惕的看了眼另一桌,做出一个让她不要说话的手势。
姜妙不明所以,但也没再说话。
等女人吃完,俩人出去,她才对那张纯朴敦厚的脸,说,“姐姐,我是今天新来的,我叫姜妙。”
“哦,叫我洪兰就行。我说你怎么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没事……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刚想说什么?”洪兰嗓音有点儿粗。
她凝重问,“洪兰姐姐,千乐宫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不知道?”洪兰眼白多,瞪眼时像翻白眼,“千乐宫呢,是江湖上,一个全是女弟子的江湖门派,有三五百年的历史了把,记不清了。不过历代宫主,都以帮扶女子为己任,什么明智,开悟,坚韧,嗯,忘了。总之呢就是来帮助女人不被欺负!她们呢,也有一套自己的武功体系,什么内功,外功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千乐宫在庐州就是老大!”
姜妙颦眉,来庐州六年,竟不知背后最大的势力是谁。
她温声问:“这里的人也会武功吗?”
“我们啊,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哪会武功啊。就给师姐们洗洗衣服,种种蔬菜,稻米什么。这个院子,还有其他地方的院子,都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
她愣愣的,对千乐宫,对杂役弟子,更陷入了不安中。
5. 被欺
这两日,天天坐在水井旁洗师姐们的脏衣。除了细嫩的手指泡得,肿胀通红,其他都好,日子过的也算娴静安宁。
她有时候,甚至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远离纷争,靠力气挣钱吃饭,内心反而获得平静。
不像在花楼里,争奇斗艳,为身子,为美貌,为男人而忧心。
她也了解到一些这里的规矩,比如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
以为是千乐宫的规矩。
直到昨天,看到一个新人,吃饭的时候,说笑玩闹,被一个女人,一巴掌糊倒在地,她才知道,是周男芳的规矩。
一个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女人,是这里的小头头,大家都听她的。
姜妙避开她们两次,午饭时还是被几双火热的目光盯上了。
她们偏头,盯着她戴面纱的侧脸看。
尖酸的声音随之而来,“看人家吃饭,温柔,优雅,跟咱们这土包子是不一样哦。”唯有周男芳一桌能说话,便是制定规则人的特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咦,你说的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还是花楼的娘子啊,哈哈。”
姜妙心一惊,起身就走,能避就避。
她还没有在这里站稳脚跟,一切都要低调,避让。
在她身后,一道强势的目光,盯着那柔细的背影,“你们猜,面纱下是张什么样的脸?”
“要么美,要么丑,正常人谁没事遮半张脸。”
“看她瘦得像猴一样的身材不会太丑吧。”
闲话声直到姜妙走出很远,才消失。
她回大铺房躺了一会儿,晚点儿才回到水井旁。
一个小巧的女人蹲在她的洗衣盆旁,姜妙看到她,紧张的捏紧手指,这个女人是周男芳身边的人。
看到姜妙走过来,女人的小眼睛立马亮了,“姐姐快来。”
等姜妙坐下,她自来熟道:“我叫黎小若,刚刚我们吃饭的时候见过。姐姐,你为什么要戴面纱呢?是不是因为长得很美啊!”
姜妙觉得难堪,她额头上的疮看不到吗,这是故意来羞辱她?
“我好奇,让我看一眼嘛。”她说着,上手去抓。
姜妙惊得躲开,美眸含怒,“请你离开。”
黎小若眨了下眼睛,“姐姐,你这么不配合,会吃亏的。”
“你什么意思?”
“看在姐姐气质好,人又美的份上,我提醒一下,虽然我们只是千乐宫的杂役弟子,但这里还是有很多规矩,若不小心做错了事情,会受到惩罚哦。”
姜妙听出她在警告自己,心一跳。
“我好像没有得罪你们。”
黎小若捂着樱桃小嘴,窃笑着走开了。
姜妙很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人,不知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规矩,但见其他女人都埋头洗衣服,她动了动嘴,还是没有去打扰。
直到,她摸到一件松软的脏衣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从污水里拽出来查看,那白色麻衣的领口竟然多了一道口子,像是洗衣服时揉扯开的。
可她洗的非常小心,而且她本身力气就不大。
她有些心急,扭头问洪兰,“衣服洗坏了会怎么样?”虽然很大可能不是她做的。
洪兰低声,“你最好不要洗破。”
晚了。
这里每人每天洗多少脏衣服是登记在册的,还会安排人收回晾干。她想要扔掉破衣服,隐瞒过去,几乎是不可能。
她有些无措,目光扫视一圈。
周男芳在几人的围拥下走过来,她走路步态硬朗,很像男人。姜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今天是她来收回衣服。
她几步停在姜妙的洗衣盆前,壮实的身躯有两个姜妙大,先是看了眼对方手里的破衣服,然后用鼻孔朝向姜妙,“这里的规矩,谁洗坏了衣服,都要受罚。”
姜妙颦眉,抬头看她,没说话,等她继续说完。
“那边的八盆脏衣服,交给你洗了。”
八盆!!一盆周围至少二十件。
要洗到什么时候去。
姜妙不太愿意,“这惩罚……太重了吧。”
“你在质疑我?”她眼神要吃人。
“胡掌事同意吗?”姜妙往她身后看,那道灰褐色的身影却退出了院子。
周男芳似乎不喜欢被胡掌事压着,听完,猝不及防的一脚踢过去,“我的规矩就是这里的规矩!”
姜妙被踢中胸口,仰面倒地,疼得半天说不出话。她从没被揍过。那柔弱不堪的娇躯,本能的颤抖着。
周男芳看着她的狼狈样,鄙夷,“你以为这是哪?深闺大院啊?这是江湖门派,拳头说了算。落我手里,非要给你长长教训,一起上!”
周围人冲上来拳打脚踢,她们虽没武功,却是实打实的力气。姜妙哪里受过这种殴打,“别……住手。”她的手护在哪里,哪里被打得更狠。
其他女人只是看着。
混乱中,有人趁机扯下她的面纱。
“啊——”姜妙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下意识双手捂脸,她终于害怕了,害怕被别人看到她的脸。
她动作极快。
但周围人还是看到了,嫩白的脸上,起了一层疙疙瘩瘩的红疮,吓人。
后退两步。
“我去,她的脸好恶心。”
“难怪天天戴着面纱。”
“还以为多漂亮呢!原来是丑八怪!”
丑八怪这个词,再一次击垮了她的心里防线。
她遮着脸,双眼含泪。
什么时候起,她姜妙如此不堪,如此脆弱,都是因为这张脸,长满的烂疮,击溃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勇气。
让她变得自卑和软弱。
她恨璃儿,恨胡小婵,也恨没用的自己!绝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不停的下坠下坠。
她们很满意看到她痛苦的样子。
有人狠狠踢她的腿,“丑八怪,洗不完,你就等着吧。”
姜妙委屈的泪水直流。
洪兰在她们走后,走过来扶起她,“你以后躲着她们点。”
她抬起酸疼的胳膊,颤颤戴上面纱,任眼泪模糊视线。“你不是说,这里帮扶女人。”就是这样帮扶的吗?
洪兰张开厚实的大嘴,解释,“这,不是给了我们一份可以生存的工作嘛!”还不是帮助?
帮助和欺负,并不冲突嘛。
姜妙眨眼,让泪珠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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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两只透着青紫淤痕的嫩手伸进污水里。她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如此的屈辱!无力!她要一直吞下这苦果,一直忍下去吗?
深夜,她洗完那些‘惩罚’,细腰像天生佝偻一样,直起时嘎嘎响。从水井旁走到房间,她的两条腿直打颤,头也一阵天旋地转,她没有去吃饭,也知道不会有饭。
快到门口,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声,“她把脏衣服都洗了,明天再给她多加一点儿。”
“把我的也给她,我的手都洗糙了。”
“哈哈,我看可以。”
她握紧拳头,好一会儿,才松开。推开雕花木门,走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窗前一排蜡烛还亮着,似乎是刻意给她留的。她缓步往里走,窗前的四角桌上,多摆了两个椭圆铜镜,她看到自己的脸,下意识低下了头。墙上也挂了三面镜子,她鼻子一酸,大拇指掐进肉里。她就好像被抓住了软肋一样,被提醒着,看看你丑陋的脸,失去的美丽。
眼里泛起泪花。她颤颤走到最里面的床铺,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可她的床位却被一具肥胖的身躯占据,她的被褥扔在地上,柔软的被面上躺着一面椭圆铜镜。
她们终于憋不住了,当着她的面,嘲笑出声,“你看到她脸上的疮流脓了吗,好恶心。”
“快让她滚远点,不要传染给我们。”
“她都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
她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被子上,泪水决堤了一般,咆哮而出,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嘲笑的声音,要把她的灵魂吞噬了,从轻声,到哭出声,好似要把所有委屈爆发出来。
她们骂,“大晚上哭什么哭,吵死了。”
“要哭滚出去哭!”
她受不了了,抓着镜子冲跑出去,泪水飞流。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欺负她,因为丑陋?因为善良?因为软弱可欺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她撞到墙角,缓缓滑落,抱住自己。又忍不住举起铜镜,在昏黄的烛灯下,看到自己额头上流脓的疮,她厌恶的移开脸,发泄般的摔碎铜镜,捡起碎裂的镜片,对准手腕。
却在看到手腕上蜿蜒的红疤时,猛然一怔。
你还要再自杀一次吗?
有个声音好像苏醒过来。
姜妙!你看着镜子!看着!!
她忍不住,顶着红肿的眼睛,看向碎裂的镜片。还不够!!她摘下面纱,直视那张疙疙瘩瘩的疮面脸,好难堪,好恶心,好丑陋,像被烧的鬼一样!
可那又怎样?!
很不能接受对不对,但是姜妙,你看着你自己,从此以后,没有美貌,没有脸面,你得活下去!好痛苦是不是,记住这痛苦,我要你记住这痛苦的一切!
改变吧!
否则你会痛苦死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仿佛压下痛苦,另一个自己重生,她站起身。
右手抓紧碎裂的镜片,锋利的边缘扎进掌心的肉里,温热的,红色的血流出,不够,狠狠握紧,血不停流出,疼,真疼,可是她柔软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在黑夜里,闪着冷漠的光。
如果温顺、善良得不到尊重,那就去它的吧!
一切按我的规则来!!
6. 反抗
她重新走回通铺房间,脚步很慢,将墙上,四方桌上的铜镜,一个又一个抱在怀里。
有声音埋怨,“大晚上走来走去……”
话还没说完,一面铜镜扔在她床铺前的地板上,‘啪嚓’碎了。
惊起了一连串的女人。
又有声音,“你疯了……”
又是一面铜镜狠狠扔来,‘啪嚓’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对准的是她们的脑袋。
所有人不敢说话了。
姜妙一直走到最里面她的床铺,面无表情的推搡那肥胖的身躯。
那人被烦醒了,大嘴咆哮,“你找死啊!”
她话说完,肉脸上落了两滴液体,伸手摸了摸,粘稠的,带着血腥味。
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看见姜妙右手握着镜片,血从缠绕掌心的面纱上嘀出。
“你,你……”那人对上姜妙冷漠的眼神,“……等明天的。”抱紧被子换床。
姜妙捡起扔在地上的被子,重新铺好,躺下。
今夜,是这间通房里所有人的不眠夜,除了姜妙。
她睡得特别轻松。
仿佛解开了所有的桎梏,仿若新生。
第二天,吵闹的女人们都不见了。
她去找洪兰。
跨过西院的圆拱形门口,远远看到东院门口的大雪松下,洪兰拉着一个女人的宽袖口,不知在泣诉什么,抹了一把眼泪。
洪兰圆脸上鼻青眼肿,好像被揍过一样。
姜妙颦起细眉,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侧站着,比洪兰高半个头,半边脸瘦削清丽。姜妙注意到,女人穿了一件松软的米白色麻衣,衣襟上还绣了银白色莲花纹,右手拢于腹前,压着下垂的长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更正式。
二人争吵了两句,女人甩袖离开。
姜妙见那女子,眨眼消失在通向府外的甬路上。
惊讶其速度之快,不似普通弟子。
再回头,洪兰不知去哪了。
她先去第二进院等着。
院里,围坐墙角说闹的女人们,见她出现,目光投来。
不怀好意的笑,继续说。
“昨晚,丑八怪真疯了?”
“看她挺正常呀,不就是没戴面纱?”
“喂,丑八怪,你面纱呢?快带上,别丢人了,哈哈!”
这些话,还是会刺激姜妙难受,但她,不由的握紧右掌,那疼痛感,使她平静下来。
女人们笑着笑着,就挑眼了。
丑八怪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是哪不一样了?
没戴面纱的她,满脸烂疮流脓,依旧恶心。也就眉眼能看。尤其眉间的一颗小黑痣,有一股特别的生命力。还有温柔似水的眼睛,啊,不对,是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黑褐色的眼眸,坚定的看过来,只要和她对视,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想移开。
就在这寂静的诧异中,周男芳和黎小若走进院里。身后跟着昨晚吵闹的女人们。
姜妙眼眸闪动了一下。
显然周男芳知道了昨晚的事。
一直盯着她,见她没戴面纱,说不出的怪异,不耐烦的指她,“听说你昨晚疯了,砸镜子还自残?吓唬谁呢?”周南芳从心里瞧不起眼前毁容的女人,什么都没了,还端着架子,不肯低头。
不欺负你欺负谁?
姜妙两眼死死盯着周南芳。
周男芳不喜欢姜妙毫不畏惧的眼神。想不明白,一个晚上,这女人怎么像换了人一样。
还想压下姜妙那股气,“今天这里所有的脏衣服,都交给她洗,让她再长长记性。记住,在这里,谁反抗不了我。”
说完,女人们高兴的抱着早上胡管事分配好的脏衣服,扔到姜妙身上。
很快她脚边堆成了小山堆。
周男芳和黎小若笑,是那种得意的冷笑。
其他女人们,附和笑,盯着姜妙,想看她生气,委屈,哭泣。
姜妙却,也笑了,红唇勾成一条向上的曲线。
她笑什么呢?笑这群好笑的女人们。之前,怎么会觉得她们可怕?明明如此的幼稚,低智,比花楼的娘子们,弱多了。
她弯下腰,捏起脚边一件脏衣,双手从领口狠狠扯开。
‘撕拉’的布帛声,堵住了她们的笑,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接着,第二件,双手撕开,丢掉。
继续又一件。
那些女人终于坐不住了,“疯了,疯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女人,赶忙冲上去,捡起地上的脏衣服,抱回自己的盆里。
要是她盆里出一件破衣,挨罚的人就是她了。
这个丑八怪,竟敢明着害她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赶在姜妙撕烂下一件衣服前,抢回自己的脏衣服。
周男芳没想到,她今天这么硬气,眼睛瞪得溜圆,“丑八怪,你想死吗?”
姜妙摸着袖口里的硬物,眉眼冷漠,“我已经死过两次了。”
“你找死。”一脚飞踢。
姜妙被踹倒在地,周男芳跟上来踢第二脚,姜妙立刻拽住对方的裙摆,将壮实的周男芳给拽倒了。
周男芬很愤怒,扯下她的手,要起身。
姜妙却用细长的双手,更用力的抓住对方的两个粗胳膊,死死不放。
周南芳甩不掉,眼眸喷火,“你们还不上。”
姜妙趁她说话,一个翻身,将她压倒在地,袖口里的镜片滑落到手心,攥住举起,镜片对准她的右脸。
其他人吓得不敢动了。
谁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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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堪的丑八怪,竟能爆发出如此吓人的力量。
“她不敢,给我把她拉下去,我要弄死她。”
姜妙浑身紧绷着,握着镜片的手,没有一点动摇的落下,狠狠划过周南芳的右脸。
“啊——”
鲜血四溅。周南芳双手抵住姜妙抓着镜片的手,姜妙也全力继续刺入,粗布条包裹下的掌心,再次渗出血来。
“疯子,妈的,疯子!!”
周男芳狂叫着。
血流进她的牙齿里。
姜妙红着眼睛,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再有下次,利器划过的,就是你的喉咙。”
说完,她从周男芳身上起来。
其他人如梦初醒,上前扶起周南芳,再看姜妙的眼神,多了一丝恐惧,太狠了。
周男芳捂着窜血的右脸,还想拼命,黎小若拉住周男芳去找大夫,走之前,眼神死死盯着姜妙,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洪兰早就来了,等在院外,看周男芳她们走了才跑过来,“你真的疯了,怎么敢和她们硬碰硬啊?”扶她坐到墙角。
姜妙第一次打架,浑身激颤,没有说话。
洪兰两手握在一起,急得跺脚,“你不了解这里的规矩,周男芳不能惹,你真想死啊?!”
“嗯?”
“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周男芳后面有厉害的人,胡掌事都不敢和她对着干。你还是出去躲一躲吧?”
姜妙眉心颦动,如果是真的,那是挺麻烦的。
“你听到没有?”洪兰戳她右肩,又看她掌心还在冒血,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绿药瓶,打开,“伤口怎么这么深?”
姜妙看着她熟练的把白色药粉在掌心推开,又从袖中掏出一条麻布,一圈圈的缠。
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没抓住。
目光滑向洪兰淤青的脸,“谁打伤了你?”
洪兰下意识抬手挡脸,“没事,不小心撞树了。”
姜妙凝视她,“是跟你吵架的那个女人打的?”
“不是,欸,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
“那是谁?”
“没谁。”洪兰觉得姜妙变强势了,肩膀一塌,“都是我不好,我们没吵架。”
见她执意不说,姜妙换了个问法,“那人似乎不是普通的杂役弟子。”
“当然不是。”洪兰挑起两条粗眉,“她是……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千乐宫的弟子体系,忘了。千乐宫自上往下,有两位宫主,一位少宫主,往下是内门弟子,外门弟子。这些我们想也不敢想,单是外门弟子选拔就非常严格,轮也轮不到我们,但是一但成为外门弟子,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便可以学习内功!而她就是千乐宫的外门弟子,也是我的同乡。”
姜妙恍然,难怪。
7. 机会
女人们还在第二进院里洗衣服。
突然从院外扔进来一团人影。
摔在青石板上,定眼一看,是一名杂役弟子,揉腰痛呼着。
其他人还在惊讶发生什么?
姜妙抬眸,看向了圆拱形的院门口。
慢悠悠走来两个女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特别的女人。
虽然也是一身崭新的白布衣,但是身材纤细修长,走路摇曳多姿。俩人头戴珠钗束发,面施粉黛,神采奕奕。但看着,既不像是做杂役的女弟子,也不像洪兰的同乡,所以有些怪异。
俩人扫过水井旁的女人们,很快锁定了视线。
女人们顺着视线,偷瞄姜妙。
洪兰趴耳朵提醒,“她们看上去不简单,你别硬碰硬。”说完,退后几步藏到后面去了。
姜妙站起身,湿漉漉的双手握成拳头,盯着。
左边那位,长相泼辣的女子,瞪着火辣辣的眼睛,一开口,一阵风。
“就是你把周男芳脸伤了,打人不打脸不知道?本来就丑,以后让人家怎么出门?”
姜妙:“……”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叫钟音音。
与她同行的女子,比她安静多了,侧立一旁,细长的眼睛看她们。
姜妙同样盯紧对方,黑褐色的眼眸,一片沉静。
“你们要替周男芳报仇?”
“这不是很明显吗?”
“周南芳能给你们的,我也能给,甚至更多,我伤了她,不是嘛。”
钟音音那双火目退却了些,眼里露出一丝兴趣。
这女人有点意思,不解释,不求饶,还想谈判。
她盯着姜妙眉眼间透出的自信,越发觉得好玩。
但是……
“想代替周男芳,你还不够格。不过……我想到一个好玩的办法,让你还给周南芳一张脸。只要你从这里,跪着去找周男芳道歉,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姜妙捏住了指尖。
如果她愿意忍受屈辱,也就不会反抗周南芳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可能。”
钟音音歪头,表情兴奋,“你果然很好玩!”
姜妙目光往下垂。
“非要这样吗?”
“非要。”事实上这是周南方的要求。
姜妙突然抬眸,眼神变得冷漠。她右手紧握一根尖锐的刀片,猛地刺向对方颈部。这是她早藏在身上,用来防身的。原是想,先发制人,让对方妥协,可谁知。
她瞬间爆发的速度够快了,钟音音却一个滑移,在她眼前,眨眼后退了三丈。
姜妙愣住。
这是什么?内功?武功?无论是什么,都是普通人从没见过的。
钟音音嘲笑着又滑移回来,右手提起姜妙的领口,令她双脚离地。姜妙眼眸凝滞,一时难以相信,对方和她差不多娇小的身材,竟有这么大力气。
甚至一只手,就能将她甩向墙壁。
姜妙全身撞墙,喷出一口血。
与她同行的那女子,眼神始终微眯着,似乎觉得她们来报仇这样一个普通人,太简单,太没看头了。
姜妙撑墙站起,攥紧右手刀片,还没来得及动作。对方如鬼影一般,将她踢至半空,一顿拳打脚踢,她甚至看不清对方是怎么出的手。
完全被动挨打。
重重坠在青石板上,浑身散架,满嘴的血往外涌。
她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对强大的人来说,欺负她就像是戏弄一只蝼蚁。
钟音音两脚轻轻落在她不远处。
笑。
“好玩。”
姜妙大口喘息着,每喘一口气,胸骨碎裂的疼。
“你们……千乐宫的人,都喜欢……欺负弱小吗?”
钟音音朝她走过来。
“可是,我还不是千乐宫的人呢。”
“你……不怕被追究吗?”
“哈哈,你太好玩了,谁会为一个杂役弟子出头?”
钟音音蹲在她面前。
姜妙死死盯着她,眼睛炸裂般,一字一句,“但我,会为,自己出头!”瞬间,她右手的刀片,狠狠划过对方脖颈。
这次,钟音音大意了,撤慢半步,白皙的脖颈上,一条细窄的血缝流出。
钟音音眼睛红了,“你去死吧!”
一套连踢下来。
姜妙胸前的白布衣全被血染红了,她却双膝跪地,无声笑了。那张疮面脸上,沾着血丝,眉眼透露出的,是诡异的笑意。
是的,她一点儿都不怕。
甚至痛快!
她喜欢这种反抗的感觉,热血在沸腾!在燃烧!她的灵魂在凝固,变得坚韧。
钟音音见她还能笑出来,气得失了理智,拳头捏的嘎吱响。
胡掌事巧也不巧的走过来,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地的惨样,不满的眼神盯着那俩女子,却没有说话。
钟音音也不管胡掌事,每走近姜妙一步,拳头周围的气流,便多一些。
姜妙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无依无靠,不后悔,以命相搏。
恰好这时,那同行的女子,往前走了一步,轻描淡写的说。
“仇报了,就不要闹出人命了,别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那时姜妙已经听不到她们说话了,眼睑再也睁不开,彻底晕死了过去。
……
洪兰急急忙忙找来大夫,却被告知,肋骨错位,出血,救不了。
急得眼里含泪。
还是胡掌事,让人去庐州城请来一位老大夫。
抢救了两天,才捡回一条命。
姜妙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唇上稍稍有了点儿血色。
连带着鹅蛋脸上的疮也结痂,不再流脓了。
洪兰偶尔来看她。
盯着她的疮面脸,白嫩透红,看习惯了,竟也冒出一句,“这样看,也还是很美!”
如果没有疮,那该是怎样一张,摄人心魄的美人脸啊。
姜妙微笑着,眼眸沉静透出点自嘲,她已经不在意这张脸的美丑了。
又问,“那两个女人,有再来过吗,她们也是院里的人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洪兰也不清楚。
不过。
“周男芳回来了,你躲着她点。”
姜妙没有说话。
这段养伤的日子,她将所有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好好思考过往后的日子。她是不可能再回到花楼了,既然已经入了千乐宫,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至于怎么走,能走多远,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现在这个计划,还缺一个关键信息。
姜妙能下床后,就去找了胡掌事。
胡掌事住在第一进院,这里也是她来到院里后,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胡掌事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带着精明。
姜妙寒暄两句,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推到胡掌事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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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打听一些事情。”
胡掌事轻轻瞥了眼桌上的银票,在看到上面的数字后,眼神停滞了一瞬。好大的手笔!
要知道这里的杂役弟子,一年也不过五两银子,姜妙哪来这么多钱,还是背景不凡?自己小看了她?
有些贪婪的心,清醒了一点,眼睛还是盯着那银票。
嘴上却道:
“你还挺聪明,收了你的钱,不就被你捏住了把柄。”
姜妙微笑着,“不收,胡掌事就没有把柄了吗?这个院里这么多事,胡掌事总有管不来的地方。”她轻飘飘一句话,让胡掌事脸顿时一沉。
这个姜妙,是在提醒自己,没尽到掌事的责任。
果然大家都小瞧她了,不只是个会拼命的疯子,还是个有头脑的疯子!
现在想来,她的拼命,也不只是反抗,还在立威。
立给院里其他的女人们。
想到这,胡掌事的脸缓和了,“你想打听伤你的人,她叫钟音音。另一人,叫萧潇。她们就住在旁边,等着参加外门弟子的选拔。”
姜妙听着。
胡掌事在她脸上,看不到情绪的变化,继续说。
“千乐宫已经有三年没有招收外门弟子了,这次走个形式,每个院里,送出两人参选。而她们俩,会成为千乐宫的外门弟子。”
这也是胡掌事为何一直避开的原因。
姜妙倒不意外,从她们俩的穿着打扮,到钟音音那句,还不是千乐宫的弟子,她就猜到,她们正准备成为千乐宫弟子。
而胡掌事这么肯定的语气,又说明了,这不是一次公平公开的选拔,送进来的,应该都是些有关系的人。
她想明白后,又说道。
“我要了解整个千乐宫。”
胡掌事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千乐宫对外全是女弟子,当然也有例外。”
姜妙颦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胡掌事却没解释,继续说。
“这里说大也小,说小也大。”
“放眼江湖,千乐宫连四大派都算不上,哦,现在已经是三大派了,奇门没落了。说小嘛,好歹也是庐州最大的江湖势力,不单是武学门派,还是本地最大商贾,弟子们的腰包充足,才能更心无旁骛的修习武功,惩奸除恶。”
“至于千乐宫为什么会存在,你应该知道。为保护女子而生,这个保护,意义可大了去了,你以后慢慢了解吧。为了让女子有自保自强的能力,千乐宫逐渐发展成一个以乐器做为武器的门派。”
“算是雅中带刃吧,一来乐器较轻,适合女子战斗。二来,也是女子的弱点,女子天生在力量上弱于男子,若只修习外功,难以和男人抗衡,所以历代宫主,便在内力上苦心钻研,让女子能与男人平分秋色。”
“整个门派,以琴、琵琶为主要乐器,凡是入门弟子,均要先习内功。也就是成为外门弟子,才算是真正走入千乐宫,踏进了这江湖。”
“当然。”胡掌事提醒她,“这对我们这里的杂役弟子来说,没什么用。我这么说,你懂吗?”
姜妙抬起眼睑,眉眼间波澜不惊。
胡掌事这么说,是看出她心里所想了。
她反问,“胡掌事,觉得我有可能吗?”
“你还真敢想,要我看,没有一点儿机会。但是,很奇怪,看着你我又犹豫了,你心里有一股劲,一股狠劲。”
姜妙听到这,就已经很满意了。把银两推过去,“胡掌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
“呵呵,”收下了。
8. 千乐宫里的男人
姜妙与胡掌事谈话后,就盯上了钟音音和萧潇。
钟音音很少回第一进院,每天不知道去哪,找都找不到。偶尔有一次清晨,姜妙跟在她后面,想探探她的行踪,却差点被她发现了。
反观萧潇,就规矩多了。每日除了看书静坐,吃膳食调理身体外,很少外出。姜妙自然就把目标,锁定在比较容易观察的萧潇身上。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萧潇每隔三两日,也会去趟庐州城。她去的地方,在逍遥湖边上,姜妙亲眼看她走进一座三层楼高的巨型船楼。
听附近的商贩说,这里就是千乐宫总部。
姜妙惊得脑袋嗡嗡。
而且,她发现萧潇做事,很有心思。
每次来千乐宫总部,都会买一些脂粉,绢帕,送给里面的师姐。
包括守在船楼前的两名师姐,也对她颇有好感,都主动招呼她。
看来不仅是个有背景的人,还是个很擅长笼络人心的人。
直觉告诉姜妙,这样的人不能轻易得罪。
但,选拔在即,她没有时间调整方向了。
再观察看看吧。
萧潇从船楼出来后,总会停在逍遥湖边的柳树下,回望船楼。
姜妙不解其意。
直到这天,看到船头立着的男子,再看萧潇眼里的热切,她才恍然。只不过,这男子为何会在全是女弟子的千乐宫里?和萧潇又是什么关系?
忽然,船头上的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投来视线。
姜妙与那敏锐的眼神撞了一下,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立刻躲回柳树后。
萧潇也悄然收回视线,离开了原地。
回去的路上,姜妙总感觉有人跟在身后,但一路频频回头,也没看到人影。
这几日,她没在院里,洪兰帮她分担了所有的脏衣。
姜妙就把这个月的工钱,拿给洪兰。
还没走近。
洪兰瞥见她走来,急忙撸下两条袖子。
手速很快。
姜妙还是眼尖的看到了白臂上的淤痕。
眉心动了动,闭紧的红唇没有多问。
她把五两银子给洪兰。
洪兰粗糙的脸皮,腾起一层红,“……你给的太多了。”
姜妙把银子放她手上,微笑,“你不收,后面我也要麻烦你。”
“……”
洪兰又从怀里拿了一包中草药,“给你,喝完之后,保你壮得像头牛。”
姜妙看着手里的药包,眼里的笑意,尽散。
一股冷意上身。
又听洪兰说,“我听见周男芳打听过你的行踪,肯定没好事。”
姜妙深深看了洪兰一眼,没看出异样,便暂时移开了视线。她现在没精力管周男芳,周男芳最近也没有来招惹她,目前来看,俩人偃旗息鼓。
这当然是暂时的。
很可能和萧潇或者钟音音有关。
姜妙还迟迟下不定决心,怎么解决萧潇。
第二天,来到院外的大槐树底下。
从这里能俯瞰第一进院,小厨房煮好了膳食,正送去给萧潇,这是她每天必吃的一餐,对食材相当挑剔。
姜妙也在思考,怎么对萧潇出手。眉眼间,投射出纠结。是找杀手,一劳永逸,还是采取迂回的办法。第一种无疑更简单干脆,也无后患,但她还不想突破这个底线。第二种,或许会留下把柄,但只要不让人发现,就可行。
正想着,回头,就对上一双精亮的眼睛。
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憋了一会儿,红唇才吁出一口气。
美眸含怒的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往前走,眨眼就到了她近前。半发束起的银冠刚好顶着,旁边槐树伸出来的枝干。姜妙睁大眼睛,连眉心黑痣都在惊叹,好轻快的速度,又是一个习武之人。
男人凤眼上挑,透出一股正气,见到她满脸疮痕,眼里也无嘲色。
声音却很冲!
“你是谁?为何在这里偷看?”
姜妙后撤半步,稳住,“我挺光明正大。”
她打量男人一身普通的月白绸衣,身无配饰,清俊寡淡,不像大有来头的样子。
嘴巴很厉,“敢跟我进去看?”
“……”姜妙眼眸动了动,温声反问,“你又是谁?”
男人剑眉拧起,看了眼她身上的白布衣。
“你是千乐宫杂役弟子。”
不等她说话,他的气势再次压来,“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你是谁。”
“那你去查吧。”
话虽这么说,她也在心里猜测男人来历?和千乐宫什么关系?
不由想到那个船楼上的男人?
难道是他?
俩人谁也不相让,她仰着他,目光交织在一起。
男人眉峰拧的更深了,“你跟踪萧潇,又在这里偷看,究竟想做什么?”
姜妙眼眸闪了一下,还真是他!
她稍稍稳住心神,捏着裙角边,微笑,“我不认识什么萧潇,也从来没跟踪过什么人,我一个小小杂役弟子,你觉得我能对她做什么?给她洗洗衣服?”
她佯作镇定的绕开他,想离开。
他却一手抓住旁边的树干,宽长的臂膀,挡住她的去路。
浑身一股清正之气。
目光逼人。
“我警告你,老老实实做你的杂役弟子,不要做不轨的事,否则,我饶不了你。”
姜妙狠狠握起拳头。
多管闲事!
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姜妙的计划,她回到院里便打听这个男人的背景。
最好的形容就是,一个住在船楼的清俊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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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船楼?你说千乐宫的总部啊?有男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千乐宫也不是不准成亲,说不定是哪位师姐的……”
引来一大片笑声。
姜妙听着,目光扫向水井旁唯一没有发笑的一个女人,年纪偏长,她不但没有笑,神情反而很恭敬。
正想走过去,听到黎小若说,“你也去过千乐宫总部啊?”
姜妙微笑着,“听说过。”也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她趁无人注意,走了出去,来到第一进院,想找胡掌事打听。
迎面,又遇到了那个清俊寡淡的男人。
他手里捏着一本蓝册子,那是她进院里时,胡掌事登记用的。
还真来查啦。
姜妙结痂的疮面脸,绷起。
男人毫不客气的盯着她说。
“记住我的话,我会盯着你。”
“在千乐宫,我要是想把你赶出去,轻而易举,你不信可以试试。”
很有底气的话。
姜妙心里非常不舒服。
她在雕花门前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推开胡掌事的门。
胡掌事从窗前已经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没等姜妙开口,便问道:“你与少宫主认识?”难道姜妙背后的人,是少宫主?她只看到了他们说话,并没有听到说了什么。
姜妙被呛了一口,少宫主?这个与她相隔好几个台阶的人物,“他是少宫主?”
她有些烦躁,脸上没有露出来,声音平缓。胡掌事没有多想,“你说的对,他已经不是少宫主了,准确来说,是前少宫主。不过也没有什么区别。”
姜妙:“……”
“他为什么……离开千乐宫。”
“他没跟你说?”胡掌事也在试探她。
姜妙微笑,眼眸里静水流深,“有些事,不好说。”
胡掌事理解的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门派掌事,还不够资格议论上面的人物,我只知道,唐少是自愿退出千乐宫。”
“唐少?”
“他是前少宫主,虽然大家还会经常叫他少宫主,但是很容易和现在的少宫主混淆,但又不好直呼唐秦,就叫他唐少了。”
姜妙情绪沉了下去,刚才划过去的话,又重新回来,“胡掌事为什么说两个少宫主没什么区别?”
“不好说。”胡掌事用了她的语气,精明的没有把话说透,转而问,“我听说,唐少在除魔战中受了重伤,二宫主把他带回来养伤,怎么样,好了吗?”
“好了吧。”姜妙笑得牵强,看他气势这么足,哪有受伤的样子。
“你们果然认识,那刚才唐少拿走花名册,是为你拿走的吗?”
“呵。”
姜妙有苦难言。
萧潇身后有这么一座大山,她该怎么去抗衡?
难道又要放弃吗?
9. 出手
姜妙躺在床上,双眸直直盯着房梁,头痛欲裂,找不到绕开的办法。
忽然,眼眸闪动了一下。
另一件事浮到脑海。
她手伸进衣襟,摸出洪兰送的那包中草药,想起了什么,眼眸变得幽深。
起身,走入夜色,把药倒进了树坑里。
再次见到洪兰,她带有心事,两眼紧盯着对方,像是深不见底的吸盘,“你送的药效果很好,从哪儿买来的,也带我去买些药吧。”
洪兰纯朴的脸愣住,很快咧开厚嘴唇笑,“不用,都是自家种的,你需要什么,随便拿。正好明儿下午我要回家一趟,我带你去找。”
姜妙眼睛眨动了一下,浅浅笑了,心里像是吹来一股和煦的春风,温润舒服。
原来是这样。
她没真想找什么药,还没有下定决心,既然已经说了,就随口道,“找点儿?疤的。”
她说的是手腕上那条蜿蜒的红疤。
其实不碍事,也不丑,反而时刻警醒她,别忘记那个要改变的夜晚。
洪兰却盯着她嫩白的脸看,结痂的地方,有的已经脱落,留下一个个深红的痕迹。
叹气,为姜妙感到可惜。
洪兰的家住在离院里二十公里外的庄子,路上,姜妙才知道,洪兰已经成家,女儿都六岁了。
眼里划过一丝意外,再看洪兰丰腴的身子,也就明白了。
洪兰也问她,“还不知道你家里哪人?”
家……姜妙抬眸,眼神空洞,“没有家。”
“怎么会没有家?出生在哪?”
姜妙的眼神逐渐冷漠,“有记忆来,就四处漂泊。”后来遇到了养父,再后来一直待在花楼。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不愿多提。
洪兰夫家五口住着四间草屋,篱笆圈起的小院里,一对老夫妇正在挑拣竹匾里的药草,六岁女童追着竹匾上飞来飞去的蝴蝶,小手抓空。
洪兰和姜妙推开篱笆门,女童听到动静,迈着小短腿奔来。
洪兰抱起孩子,亲了两口。
那对老夫妇望了她们一眼,态度淡淡的。
洪兰打过招呼,让姜妙先看药材,“我进去拿东西。”
她放下孩子,眼神有些闪躲,走进草屋,关上了门。
姜妙在满院的药草中转了一圈。忽然瞥见老妇脚边的竹匾里,堆满了一种熟悉的药,她拣起一株,凑到眼前,草叶的边缘锋利的像针一样,竟是,“冰针草?!”一种极凉的药,只生长在冬天。
老妇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是淡淡的,“不错,冰针草可不能随便吃,伤身。”
姜妙当然知道冰针草的用途,她曾经为了纤细的身材,让王大夫开了这种药,搭配着另一种……她想到了什么,眼眸闪了闪。
这时,草屋里传来男人的咒骂声,紧接着‘邦邦邦’拳头打进肉里的声音。
动静之大,在院里都能听得清。
老夫妇没听见一样,忙着手里的活。
女童扑进老妇□□,老妇点了点孩子的额头,“听到了吧,不乖乖听话,就会挨打。”
女童瘪着小嘴,纯真的眼里,含泪。
姜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变得极寒。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走上去,握拳捶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洪兰走出来,显然收拾了一番,浑身上下,除了眼角的淤青更重了,看不出一点儿变化。
姜妙堵在门口,视线投向洪兰的身后,一个身材高壮,眼神阴郁的男人,与她对视了一眼,一瘸一拐的走向另一边。
姜妙眼里喷火!
她厌恶任何一个欺负女人的男人!
洪兰看她眼神要吃人,不想她闹事,拽着她走到篱笆门外,坐在石墩上。
“这件事,你不要说出去。”
洪兰揉捏着两只手,“他,之前也是门派的护院,犯了错,被里面的弟子打折了腿。他,心里不痛快!”
姜妙听着,没说话。
洪兰‘嘶’了一口气,两条胳膊火辣辣的疼。她从衣襟掏出绿药瓶,嘴上继续说,“他,不愿意出去做活见人,家里只靠卖点药材活不下去,我就去千乐宫做杂役,贴补家用,可他,总说我嫌弃他,我没有啊。”
姜妙接过洪兰手里的药瓶,卷起布衣袖子,上面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很多旧伤。姜妙的怒火又被点燃了,眼神停在上面。
“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
姜妙往淤青上洒药,轻轻涂抹。
声音变得沉重,“没想过反抗吗?”
洪兰摇头,“我没事,他平日里,对我挺好。就是打得有点疼,过几天就好了。”说着,眼角滑下眼泪,她抹了一把,“还哭了你瞧,太矫情了,挨顿揍嘛,什么大不了的事,都这样过日子。”
姜妙的脸,冷的能结冰。黑褐色的眼眸,逐渐恢复沉静。
“你家里人不管吗?”
洪兰眼睛通红,“嫁夫随夫,这就是女人的命。”
姜妙是不认命的。
她抬眸,盯着洪兰的眼睛,一字一句,“他会一直打你来发泄情绪。”
洪兰眼里蓄满泪水,她能不知道吗,可她总想,忍一忍,再忍一忍,会过去的。
姜妙想的多,看的也远,声音近乎无情。
“你想要你女儿以后也过这种日子吗?”
洪兰一听,再也忍不住,哇得哭了起来,使劲的哭,那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么舍得女儿以后也过这种日子。
她没办法啊!!
姜妙看着洪兰,指尖狠狠的掐进肉里,很久没松开。
她现在打不过洪兰丈夫。别说门派护院有功夫在身,只男女的力量差异,就赢不了。
但她还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来找我。”
洪兰哭着看眼前娇小瘦弱的女子,并不觉得,姜妙能帮她什么。
姜妙没有多说。
她那个稍微动摇的决心,在此刻,又坚定起来。
无论以后,得到什么报应,下地狱也好,她都要,坚定不移的往前走。
“天不早了,我们拿上药草,回去了。”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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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拣了一些治疤的药草,还有冰针草,给了老妇五两银子。老妇的脸上立刻有了笑纹,起来帮姜妙把药草磨成粉,装进黄麻纸里。
洪兰看到了,红着眼睛嘱咐她,“这个药极寒,可不能随便吃。”
姜妙说,“有人告诉我,服用一点儿冰针草,可以?疤。”
洪兰没听说过,不过用一点儿应该没事。
返回的路上,洪兰从袖子里,小心的掏出一个扁圆形白瓷盒,给姜妙,“这活血膏是我公爹捣鼓出来?疤的,他有次上山采药被树枝在脸上划了一个大伤口,就靠它治好的,一点儿疤痕都没留下,你也试试看。”
姜妙接过来,心里没抱希望,但依旧感谢。
回来后的几天,一切正常。
白天依旧坐在水井旁洗衣服,晚上便思考具体的行动。
首先是冰针草的分量,多少合适。萧潇有武功在身,体力肯定比普通人要好,所以不能是之前的分量,再多加一半吧。
其次是时间,提前和迟了都没有用,考量再三,还是决定在前一天动手。药效至少能保证三天。
最后,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出手之前,她还和胡掌事达成了一个交易。
接下来,就是按计划行事。
那天晚上,她在夜色中,走入第一进院的小厨房,在放着阳芝,龙葵等一些热药的灶台前,停留了很久。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心提到了嗓子眼,做完后,匆匆离去。
通房里,有人聊得热火朝天,有人安静的刺绣,没人注意到她回来。姜妙坐下来,紧绷的躯体,才放松了一点。
接着,目光低垂,看到空荡荡的手,大脑轰的一下,装药粉的黄麻纸呢?
明明抓在手里的,什么时候掉了?掉哪了?
她立刻站起身出去找。
走到门口,洪兰和黎小若正从第一进院的方向走来,目光交错,洪兰拐去了东院。黎小若盯着她,“这么晚去哪啊?”
最近黎小若的态度很模糊,搬来了西院,盯着她的感觉。
姜妙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了回去。
明天清早再去。
几乎是一夜难眠。
天刚亮,其他女人们还睡着,姜妙便起身,原路往第一进院走,什么纸也没看到。直到刚拐进院子里,竟看到钟音音从小厨房走了出来。
姜妙的心狠狠一紧。
等钟音音进入房间后,她才悄然走进小厨房,能看到的地方都找了,没有找到黄麻纸。
她细眉颦起,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星辰。
眉心的小黑痣,像是幽暗里的一点精光。
是谁,拿走了黄麻纸?
姜妙等待着,洗衣的速度都变慢了。直到正午,也没有消息传来。她的不安,变成了失望,难道萧潇今日没有用膳食?
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人有时候,再算计,也逃不过天命。
结果太阳刚落,一个女人跑来水井旁,叽叽喳喳透了消息,前院的人吃坏了食物,上吐下泻!把大夫都招来了。
10. 通过选拔
紧接着,又走来一个女人,“谁是姜妙,胡掌事让你去趟。”
女人们议论纷纷,姜妙跟去了第一进院。
院里,胡掌事低伏着头,站在一个穿着月白绸衣,背影挺直的男人身旁。
姜妙脚步一顿,这背影,除了那个清俊寡淡的男人还能是谁?暗恼,阴魂不散!
继续走,耳边传来胡掌事迟疑的声音,“也许是巧合。”
“你说是巧合?”男人声音很冲,霍然转身,月白长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声响。
满身正气。
看到姜妙,眼眸收缩,变得锐利,“难道不是人为?”
他旁边的女人是小厨房的弟子,以为自己被怀疑了,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今日萧潇小姐,不打算吃膳食,临时起意才让我准备了,我全程盯着,没有人靠近,我,我也绝对没有做。”
男人没看她,反而健步朝着姜妙走来,“你没做,就是别有用心的人做了。”
姜妙知道,他在说自己呢。
黑盈盈的眼睛闪着,像会勾人一样,“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装傻?”他紧盯着她眉心的一点黑痣,不由自主贴近了她,绸靴几乎贴上她的布鞋尖。
姜妙微笑着后仰,远离他的胸膛,声音柔和。
“唐少,你说话,没必要离我这么近吧!”
“……”
唐秦目光从她眉眼间拔出,有点恼怒,“萧潇现在腹痛下不了床,你不知道?”
姜妙摇头,把他的话串联起来,“唐少怀疑是人为。”
“你认了?”他紧盯她,落日余晖从侧面斜入他眼中,那双眼认真又锐利。
“不,我是觉得唐少的怀疑很有道理。”
他眼里的锐利骤然褪去了些。
多了一点儿疑惑。
这是什么路数?之前的强硬呢?怎么说软就软了?
“但与我无关。”她退后一步,不跟他斗。
他眼神又变成了一把刀,“你不要以为这样说,就能摆脱嫌疑,你骗不了我。”
她笑着,“怀疑我?有证据吗?”
“你以为躲得了?”
小厨房的女弟子端来砂锅,打断了对话,“大夫在给萧潇小姐诊脉,等会儿就到。”锅里是用阳芝煨出来的补品,飘着一股暖香味。
姜妙看向砂锅,“唐少不会是让我自证清白吧。”她拿起瓦勺,搅了搅锅里的补品,“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却被一张强有力的手抓住。
唐秦冷硬的声音传来,“用不着你试。”
没必要多一个人疼得死去活来。
姜妙抬眼,眸中闪过诧异,她还以为,他的正义,只针对萧潇呢。
就这一眼。
唐秦差点又陷进去,她的眉眼太特别了,温柔似水,淌着一股情意,能让人忽略掉她脸上深红的疮痕,被她狠狠吸住。
他强行错开目光,甩开她的手腕。
一个驼背老大夫走来,用银针试完砂锅里的补品,再三嗅了嗅,躬身说:“萧潇小姐,没有中毒迹象,这补品里也没有异物。老夫判断是伤食了。”
唐秦不信。他不会看错,姜妙那天算计的眼神,她一定在计划什么。可她怎么让萧潇倒下的呢?他盯着那砂锅,忽然问,“食具检查了没有?”
姜妙眼眸闪了闪。
老大夫又检查了一遍食具,结果还是没有发现。
唐秦皱起眉峰,眼神游动,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钟音音捂着鼻子走出来,“你不开药,乱跑什么?快开药,只要吃不死,什么管用开什么,一定要让她明天能正常下床。”
老大夫驼了的背又塌了几分,“恐怕,不太可能,萧潇小姐太虚弱了,补药进不去,至少要调理三五天才能下床。”
钟音音一听就急了,右手举起老大夫,“我就知道你们废物大夫尽说废话”。
正要甩出,被唐秦喝道,“放手!”
“唐秦!?”钟音音挑眉看他,没有立即放人,心里掂量他的分量。
这家伙都不是少宫主了,还狗拿耗子!但转而一想,大宫主十分偏爱他,要是他在大宫主面前说点什么,自己就玩到头了。
她气焰消下去了一点,松开手。
转身冲向胡掌事,脸色不悦,“萧潇参加不了明天的选拔了,你再给我找个人。”语气随意的像是给她找个跟班。
胡掌事圆滑的把前少宫主带到话里,“唐少和音音小姐都清楚挑选外门弟子的规矩,不能顶替,不能缺席。既然原定的萧潇小姐参加不了,我建议让黎小若跟去吧,她做了三年杂役弟子,是院里的老人了,勤快机灵,还会点琴技,说不定能通过选拔。当然,能不能留下,还要看教习们的意思。”
姜妙听胡掌事推荐黎小若,低下了头,两缕落发刚好遮住了她的眼神。
钟音音忽然想到了什么,摆摆手,“我倒觉得周男芳更适合,她……精通琴技。”吧。后面这半句是为了说给唐秦听的。
胡掌事眼角的笑纹堆起,她倒不知周男芳有这本事?不过也没戳破,想了想,“不如两个一起?算了,还是按照千乐宫的规矩,再选一个,送三个人上去受选。”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确定的人选,下面的掌事们,要从本院杂役弟子中,挑选六个人送到教习们那里以供选择,最后由教习定下来两个人。但如果有确定的人选,就不用走麻烦的流程了。
这也算是非公开的规则了。
胡掌事随意的看向一旁埋头的姜妙,“就她吧,院里再没什么人会琴技了。让她出去两天,也让我省省心,回来我再好好管教她。”
胡掌事很会说话,这段话不仅给了大家一个推荐的理由,还将她和姜妙划分开了,听上去,合情合理,没什么问题。
钟音音无所谓,在她看来,只要打个招呼,周男芳就能通过选拔,其他人不过是去陪衬,谁愿意去丢人就去。
只是,她还是多看了姜妙一眼,这个女人运气真好。
胡管事又看向唐秦。
唐秦已经不是少宫主了,本就无权再干涉千乐宫的事。他今日为抓凶手而来,现在却没有凶手,心中憋闷。想提醒大家,小心姜妙,又无确凿证据,嘴唇紧抿着,也无话可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
钟音音走了。
只要不影响选拔,萧潇是死是活,跟她无关。
胡掌事目送她离开,而后,深深看向旁边埋头不语的瘦弱女子。
想到那晚姜妙留下的话。
“就按规矩送三个人去参加选拔。”
她是早料到钟音音会推荐周男芳,才会故布疑阵,以黎小若做饵,钓出周男芳,再顺势推出她,这个顺序,乱一步都会被否。不错,很不错,思虑周全。
胡掌事越来越喜欢姜妙了,跟她合作,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不痛快,因为她都替你考虑到了。
其实,连唐秦的反应也在姜妙意料之内。
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出他是一个正直的男人,这样的人,有原则,公正客观。只要没有证据,他再怀疑,再讨厌你,也不会往你身上泼脏水,因为他喜欢就事论事。所以姜妙才大胆的实施计划。
她将冰针草的药粉,下在黑色的碗底,在暗光的遮掩下,无人注意到细微的粉末。
随着膳食入腹,证据也就没了。
而冰针草本身与热性药物,相斥相融,最后在腹内了然无痕。
天衣无缝。
姜妙想到她的脸也是这么毁了,自嘲的笑了。
就是这个笑,让唐秦看到了。
他只当那是她算计得逞的笑。
剑眉狠狠一拧,连眼神都带着厌恶,走过她身边,宣战般,“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无论你想做什么坏事,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冷硬的声音,带着守护般的坚定。
姜妙顿感脑袋嗡嗡疼。
……
选拔这天,胡掌事带领四人,清早出发,往庐州城方向走。却没进城,而是去了离城十公里外,另一处更大的庄院,比之前的府院气派的多。这里门庭宽阔,四扇朱漆大门敞开,里面庭院连环相套,楼阁高低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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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姜妙后来才知,千乐宫依附于庐州城,在驻地上就与其他门派区分开,一律选择与城内相似的庄院作为驻地。
院里,有不少身姿笔挺的女人们,她们穿着和洪兰同乡一样的米白色麻衣,襟口绣着精致的莲花纹,走动时,两条细长腰带在下摆飘荡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围墙外跃进来,轻飘飘落在她们前面,背着一把长琴,步伐轻快的走了。
胡掌事恭敬的颔首。
前方传来袅袅琴音,继续往前,来到一座观乐亭前,周围聚集了很多人。
皆是面容姣好,年轻貌美的女子们。
胡掌事带来的四人,刚走近,女子们便投来炙热的视线。
四人中,除了钟音音外。
周男芳膀大腰粗,凶悍的男人婆脸。
黎小若身材矮小,皮肤粗糙,眯缝眼。
唯一细皮嫩肉的姜妙,鹅蛋脸上都是深红疮痕,还低着头,额前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清她挺翘的鼻子,红润的嘴唇。
看着四人,女人们忍不住嘲笑出声。
周南芳握拳咬牙,又不敢发火,干瞪着嘲笑的人。
黎小若红着脸,往钟音音身边靠了靠。
姜妙倒是面无波澜,始终低垂着头。
她深知这次选拔,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参加场琴会,走个过场。真正要考核的,是她们三个临时受选的人。
胡掌事说过,外门弟子的选拔很简单,由教习考核琴技。
姜妙看了眼亭中,唯一身穿深红色麻衣,手捧蓝册子的女子,应该就是教习了。
那教习正好看过来,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严师。
“你们过来。”
那教习随手指着黎小若,“你先来。”
黎小若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也不敢违抗,坐在正中间的琴台前,两手紧张的抓住琴弦,这个手势,又引得一阵笑意。
黎小若脸红的能滴血,胡乱弹奏一段,立即缩了回来。
教习眉心皱起,又看向姜妙,“你。”
姜妙以为她会是最后一个,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好情绪,走到琴台前。
一张七弦琴,老杉木的琴面,经过打磨,隐隐透着光泽的木纹。她抬起在污水里浸泡了数月的粗手指,挑起丝弦,感受到一股琴面的阻力,不涩不滑,刚刚好。
琴,不错。
泠泠前调奏起,她几乎下意识弹起了《秋鸿》,花楼过往在脑中一闪而过。
旧人旧事,毁掉的容颜,又在攻击她。
但很快。
她眉眼变得坚定冷漠,果断换了一首阴郁的曲子。
一段低沉压抑的调子,缓缓在凉亭响起。
在周围人诧异的眼神中。
姜妙食指一抖,弹错了一音,似乎想要补救,却又漏了一音。
教习看了她一眼。
接着,又有两处断音。
看起来就像是,新人勉强连贯弹完一曲。
周围人虽不至于嘲笑,但也没看上眼。
姜妙低着头,起身回到胡掌事身旁。
在她没有绝对的自保能力之前,首要做的,就是隐藏实力。
周男芳不用说,也上去弹了一曲,令姜妙意外的是,她竟然真的会弹琴,虽说不上熟练,但音都弹对了。
姜妙的心又提起来了。
教习盯着蓝册子,其他女人们窃窃私语,就她们这水平也能做外门弟子,进来垫底的吧。
最后教习目光在姜妙和周南芳身上徘徊。
钟音音并不担心,虽然今日考核换了一个教习,但这教习不会‘不懂事’,她只轻飘飘掠了姜妙一眼,这个女人,好运也该浪费没了。
可谁知。
教习干脆的选择了姜妙。
那一瞬间,姜妙激动的浑身颤抖。
眼睛湿润,双手揪住袖口狠狠克制住。
她得到了,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机会。
她一定会拿命珍惜这个机会。
小心,再小心。
去博一个属于她的未来!
11. 步步危机
姜妙成为外门弟子的消息,迅速在院里炸开。
所有女人都不敢相信,杂役弟子还能成为外门弟子?这种破天荒的事,竟落在一个娇小瘦弱,满脸疮痕的女人头上?可又不得不相信。
“你们看她捧着外门弟子的衣服回来,还能有假?”
“我就看她挺了不起,她来了之后,你看周黎二人,没以前嚣张了吧。”
“哈,以后更不能嚣张了,人家以后是外门弟子,我们的师姐,想报复周黎,要一些索赔,伸手的事了。”
“周黎俩人完了!”
洪兰提着桶水,听到女人们的话,好半天没有动。她没有想到,短短两月,姜妙就从一个被欺负的杂役弟子,转眼成了外门弟子。
和她那个同乡一样,很了不起。
洪兰目光扫过小臂上新的淤青,想起姜妙说过会帮自己,她放下水桶,往前走了一步,又恐惧的停下了脚步。
……
姜妙离开小院的这天,女人们朝她道喜,羡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一群穿着粗布衣的女人们中间,一身松软的米白色麻衣格外显眼,腰封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长长的腰带随她走路而摆动着。
腰带的内角绣着她的名字——姜妙。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一个江湖门派,从此以后,有门派的保护,也有门派的约束。
她必须遵循规则。
洪兰将她送出很远,几次欲言又止。
姜妙等她说话,黑褐色的眼眸盯着她,带着鼓励的目光,如果洪兰不开口,她也无法做什么。最终洪兰还是忍下了,憨笑,“照顾好自己,祛疤的药继续用,有,有时间回来看看。”
姜妙定定看她,在心里叹口气,“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来找我。”
洪兰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姜妙走出很远外,又回头深深的看了眼第一进院的方向,这个小小的地方,曾经也和花楼一样,带给她巨大的痛苦,却也成了改变她命运的起点。
……前路莫测。
外门弟子的庄院比小院大了五倍不止,跟着新入的九名外门弟子,走到深处的瑶琴堂,脚下是一块青石铺地的圆形校场,彩绘着七弦古琴和五弦琵琶,并列横陈。从桃花树上飘来的白色花瓣落在姜妙肩头。
不等她抬手拂去,鸣琴堂走出一行穿着深红色麻衣的女子,领头那位,年纪偏长,眼纹上扬,眼里透着精光。
扫视一眼众人,“我姓魏,你们的总教习。入门仪式开始前,我给你们介绍另一人,萧潇,我的副手,今后与你们一起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
听到这话,姜妙黑褐色的眼瞳猛地一缩。
魏教习身后的萧潇走了出来,脸色略显苍白,大病初愈的模样。她踩着台阶走入外门弟子中,与钟音音对视一眼,而后目光有意无意的和姜妙撞在一起。
姜妙心跳的很快,但眉眼不得不沉静下来。
看似若无其事。
她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萧潇。现在她知道,唐秦那句盯着她什么意思了,竟是把萧潇送到自己身边盯着。她忍不住颦起细眉,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无形中的特权,是她绞尽脑汁搏来的,望尘莫及的。
耳边传来魏教习的话,“你们新人听着,既然已经入了千乐宫,就要遵循这里的宫训和宫规,任何人,不可违反训规,否则,一律废掉内力,逐出千乐宫。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我一个字一个字把训规读给你们听,你们要认真听,用心听。
千乐宫宫训第一条,所有弟子,要以帮扶天下女子为己任,终生不得背弃。
宫训第二条,所有弟子,要存独立之心,要读书明智,要开悟自修,要坚韧守志,要自为之能,要自怀勉之,要自守清节,要不偏不倚……”
姜妙只听了两条就皱起了眉头,这份宫训与她在千乐宫所见有所不同,不说其他,洪兰的遭遇就在眼皮底下,也没见千乐宫有什么表示,看来千乐宫内部,已经出现了松懈。
她想着洪兰的事,忽然,脑海里又闪入了另一个人。
洪兰的同乡。
可以找机会结识一番。
将有用的宫规记下之后,入门仪式也就结束了。
师姐带着她们来到一处庭院门口,桃花树下的假山石上,镌刻着武院二字。那师姐留下十人在此等候另一位师姐分配房间,带另一人离开了。
姜妙注意到,对面是同等布局的文院,再往前,是羽院,这些庭院,是以七弦琴里宫、商、角、徽、羽、文、武命名的。
每个院里十个房间,可住十人。
等待的间隙,萧潇朝她走来,递给她一副冰弦丝,“既然已经是同门了,往日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萧潇的意思,是想封她的口?没怀疑她?还是另一种监视?
姜妙颦眉,凝视着萧潇狭长的眼睛,黑白分明,毫无波澜。若是其他人或许会感受到一种善意,但姜妙却从她眼里感受到了自上而下的睥睨。
她心中冷笑,脸上不动声色,接过,“我们本来就没有恩怨。”
钟音音嗤之以鼻,她环胸背靠假山,“就算是同门又能怎么样?她一个杂役弟子出身,也就只配洗洗衣服罢了。”
这话引起了其他外门弟子的关注,投来视线。她们虽挂名杂役弟子,却没几个真正做过杂役弟子,对眼前的‘另类’,生出几分好奇。
姜妙捏着指尖,承受她们的目光。
“大家都是从杂役弟子走过来的,你难道不是吗?”
钟音音没细琢磨她话里的深意,因为上次选拔失算,对姜妙很有敌意,“别拿我和你们相提并论,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别忘了,上次是谁差点命丧我手?”
姜妙怎么会忘记,右手捏紧袖中刀片,眼里闪着异光,“你之前打断我一根肋骨,现在还想取我命吗?”
钟音音刚要说,‘有何不可。’猛地意识到,掉入姜妙的话坑里了,千乐宫禁止同门私斗,她要是真动了姜妙,自己也就玩完了。这个女人,可恶!“你信不信,就算你是外门弟子,我杀你,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我信。”她眉眼盈盈的笑着。
钟音音看她,目光窝火。
“让大家久等了。”一位背琴的师姐,从桃花树下走过,似乎是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
她身材中等,五官清秀,眼神明亮,看谁一眼,就像要把谁看透一样。
“秦婉茹。”她介绍自己。
“秦师姐。”
她微微一笑,“我负责管理武院,不过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大家可以自行选择房间。”
听她这么说。
姜妙和萧潇都朝她看了一眼。
其他师姐是分配房间。
秦婉茹却让大家自行选择。
会有这么好?
姜妙定眸,略想了一下,便明白了秦婉茹的意图。
人的选择会暴露很多问题。
她往后退了两步。
萧潇什么也没说,先选了正中间,位置最好的房间,钟音音紧随其后,房间紧挨着萧潇。
其他外门弟子们,互相看了看,也各自选好了房间。
这个结果,让姜妙有些意外,她以为免不了一番争斗,却没想到,这些人全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姜妙无疑是被剩下的那间最远的房间。
她倒不介意,至少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里面收拾的很干净。
一架七弦琴摆在窗前的方桌上。
姜妙伸出右手,抚过琴弦,眼神逐渐变得沉静深邃。
她清楚,想要在千乐宫活下去,只靠智谋是没有用的,更重要的是,武力,是像萧潇,钟音音,唐秦身上的真功夫。
在此之前,她还要继续忍耐,小心谨慎。
但是,事情不会往她想的方向发展。
刚入夜,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张纸条飘到脚边。
姜妙弯腰捡起看,上面写,“不想被赶出千乐宫,就来月湖见。”
她心一惊,左右看看,没有一人。那是谁要把她赶出去?她脑海闪过钟音音,并不想去,但转身的瞬间,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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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着袖子里的硬物,还是走向月湖。
月湖边上有一座三角亭子,一道挺拔的月白色身影,正立在围栏前,眺望湖面。
姜妙在亭前止步,暗道,果然是他,唐秦。
他写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唐秦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旁边烛火摇曳,他的脸忽明忽暗,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五官,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还不进来,心虚了?”
姜妙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近唐秦,她其实并不想得罪他,声音软了一些。
“唐少,你老这么盯着我,我该怀疑你对我图谋不轨了。”
“我对你?”唐秦盯着她满脸的疮痕,气得肩膀端起,“你真敢想。”
他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愿意盯着你?谁让你总在我面前,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太多了。”他绕着姜妙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她黑盈盈的眼睛里,“我查了你的户籍、地望全是假的,你究竟是谁,混入千乐宫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
他这话一出,姜妙提起的心,反而落了下来。
她还以为他真拿到了证据。
原来是这。
唐秦见她似乎松了口气,剑眉挑起,威胁她,“你要是不交代清楚,今晚,我就会把你带回千乐宫总部,再开口就要脱层皮了。”
姜妙瞪他,眉眼透出一股恼怒,该死的男人,一再踩进她的边界线,她只是想抹掉过去,重新来过,也要被他抖出来吗?眼神恨不得咬他一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火。
“唐少,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你怀疑我,伤害了你的心肝宝贝,就要一直盯着我,把我调查个底朝天才罢休?可我对她做什么了?她没受到任何损失,不是吗?”
唐秦皱眉,什么心肝宝贝?谁是他心肝宝贝?
“你不要胡扯,交代你的问题!”
姜妙咬牙,盯着眼前正义凛然的脸,火大,“我有什么问题?户籍、地望是假的,就一定是坏人吗?就要有目的吗?那我告诉你,因为我,从小无父无母,就是一个孤儿,没有名字,没有户籍,你满意了?”
她红着眼睛,反问的气势,一瞬间压过唐秦。
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眼中带了一丝愧疚。
但一想到,她算计的眼神,还有那抹冷笑。
眉峰又坚硬起来。
“就算如此,你也没必要隐瞒……做人要坦诚,要实事求是。人若不光明正大,一步步往前走,早晚会走错了路,想回头都晚了。”
坦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吗?姜妙心里不屑。
“唐少,你私下调查我,就光明正大了吗?你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我,这样实事求是吗?我不光明正大,我心肮脏,但就算我走错了路,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不要管我。”
说完,她眼里又窜出火来,就他正直,就他光明正大,我就是耍阴谋诡计的小人是吧,他知道什么?
唐秦表情严肃,“你的心可能脏了点,但还有拯救的机会,只要你以后端正言行……”
姜妙气得眼珠要飞出来了,眉心黑痣都透着杀气,盯着唐秦那一张一合,气人的嘴巴,她一把抓过他的衣襟,拉到嘴边,咬住他的下唇。
我心脏是吧?!行,反正你嘴巴也不干净,她泄愤一般,狠狠的咬,直到一股血腥味入鼻。
解气。
他震惊的僵在原地,灵魂仿佛出窍了般,唯有瞳孔不断的放大……她终于松开,唇边也沾了血丝,擦干净,划清界限,“以后我管好我的脏心,你管好你的嘴巴,别再盯着我了。”
转身,眼神迅速恢复沉静,唐秦,希望这一招以进为退对你有用,给我到此为止。
唐秦身躯猛地后撤,脸色从紫到红,耳根子出血,气得大口喘息着……该死的女人,竟然敢亲他……这可是他……!!嘶,还亲的这么狠,嘴唇疼死了,狠女人,之前瞎了眼,才觉得她温柔!!又是装的!!
这一幕,全被湖对岸的萧潇看到了,笑容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