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1. 拜见宫主
千重云水中,几只白鹤舒展开宽大的羽翼,游弋于云层之间。翅尖偶尔轻轻划破厚厚的云絮,搅动起几缕缥缈的云丝。
云雾环绕中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云气如温软的纱幔,缠绕其衣袍,丝丝缕缕。
那人静默不动,似乎已凝驻于凡尘之外,只是眺望着眼前白雾的无尽翻涌。
季望泫每日清晨都会来这俯仰间站上一会儿。俯仰间是云水观地势最高的地方,他少时便是在此与众师兄弟一起,就着云蒸霞蔚的奇景,聆听师父的教诲,而后默念一遍心经。
念完今日的心经,远处的钟声适时响起,唤起生灵、万物。
这时有人拾级而上,脚步轻盈地踏上白玉阶,停在季望泫三步之外。
“宫主,今日引墨阁开,破开十八重禁制、脱颖而出的新影卫,仅有一人。”
季望泫素指间缠着根半透明的线,并不言语,只等着来人继续说下去。
云槐一袭黑衣,在苍茫雾气中显得格外的干练和利落:“正是一年半前,那位大内功法炉火纯青的年轻人。”
俯仰间外白鹤齐鸣,季望泫稍稍垂眸,他视力极佳,自是一眼就能望见台阶下恭敬跪地的灰衣人。
一年半前,他亲手废去那人大成的武功,令他从头开始修炼藏雪宫功法,命他两年内学成杀出引墨阁,否则便将他逐出云水观。
破出引墨阁十八道禁制者,便可成为藏雪宫宫主座下的云水十二位之一,这是宫中延续已久的规矩。
云槐见他没什么表示,继续说:“他已领了字,取‘燕’字门,名为燕翎。您若是没有意见,便将他编入排行,行第九,接替阿楹的位置如何?”
“不急。”季望泫略微垂手,收了手中弦,踱步至厅内,“槐姐,你去告诉他,他配不上楹姐的位置,我不收。”
上一任的云水十二卫中云九云楹,死于护主,以一当百,身中数剑而寸步不退,死之惨烈,那场战斗的幸存者无一不知。
水气给他添了几分苍白。云槐浅望这位年轻的宫主一眼,领命而去。
季望泫抬手,为自己沏了壶热茶,净手后准备用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云槐又回来了。这回她身姿轻巧,凭空出现在季望泫身后。
“他回去了。”
“哦?”十八个月的苦修作废,季望泫原以为这年轻人会有几分气盛,怎么着也会闯上俯仰间诘问清楚,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沉稳,“什么也没说?”
云槐:“问了句为何,我说不配就是不配,他说那好,他下次再来。”
引墨门半年才开一次,哪有开了还等人退回来的道理?燕翎此番回去,迎接他的是杀招,不是简单的从头再来。
季望泫极其浅淡地笑了一笑,正如飘渺的云雾。
他面如冠玉,眉如远山,一双柔情凤眼,无波无澜,乌黑瞳孔似乎能容纳百川。薄唇微弯,笑不达眼底,却又添了几分温润有礼。
安静吃完早膳,季望泫踏着云雾而去,晴山蓝的衣摆在雾中消失不见。
引墨门外,燕翎已然身负重伤。
连夜破门而出,身上本就带着伤,又是疲惫至极。哪想在阶下跪了半个时辰,竟连宫主的面都未曾见到。
燕翎心想,定是自己修炼不足,宫主连试都不试,就把他赶了回来。
没什么好说的,回去再练就是。疾风袭来,燕翎退避不及,又受了守门人一掌,退后三大步,勉强立住了,喉间一热,吐出一口血。
他面色苍白,灰衣被染红了一半,却如风沙中的血红梅花。
“殷大哥,我只是要回阁而已,为何拦我?”燕翎面容冷峻,问出来的话也不带情绪。
“若无宫主口令,此门只出不进。”
那便只能闯了!燕翎飞身而上,宛如一直锋利的箭矢。
燕翎入白云观时,内力雄厚。季望泫废去的只是他的功法,再修炼起寒雪经也容易。只是一阳一阴,冷气浸透他耐热的脉络和筋骨会格外痛苦。一旦练成,便能大成。
比他入门前有过之无不及。
守门不止有人,还有机关重重。燕翎轻功绝佳,在箭雨中起舞。
只是精力有限,被轮番消耗着,渐渐力不从心。
季望泫在他问那句话时便已经来了,只是藏身雾中,并不露面。
他看着燕翎使的基础功法。短短十八月修炼成如此地步,那他也算得上是天纵奇才。
有这般武艺,天下之大任其往来,与他无亲无故,来这藏雪宫做什么?
那一身出自皇宫的身法,怎么看怎么令人起疑。
“殷黑殷白不是他的对手,让小八上去试试。”
季望泫话音刚落,一道玄黑色身影破雾而去。
燕翎察觉到危机感,立即闪身退避。来人持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带着凌厉的霜雪。
好强。燕翎手中只有两把已然磨出豁口的短刃。
云槐始终守在季望泫身后。心想区区一个暗卫,远轮不到宫主亲自来试探的地步。
观那玄衣内领绣着金丝纹路,燕翎识出此乃云水十二卫之一,来了战意。
燕翎双手执刃,凶猛地攻上去。
云水十二卫同宗同源,用的都是一套白雪功法,只是各自侧重点不一,在不同的方面登峰造极。
而小八雀音正是擅强攻,若论硬碰硬,藏雪宫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燕翎显然不知道这许多。他是外来人,不是自小就在引墨阁训练,再加上训练起来没日没夜,根本无心去探听任何。
他只知道,打败眼前这人,便有入十二卫的机会。
兵刃相撞的声音震耳欲聋,燕翎手中的凡铁抵不过雀音的好剑,手中短匕被震飞,虎口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发麻。
剑气扫开云雾,将引墨门门前的两棵香樟树震得落叶纷飞。
燕翎单手取叶,注入内力,将叶化作刀刃,退开身位,远掷而去。
剧烈的打斗引来了众人。隔壁杏安阁阁主摇着把素白扇子,慢悠悠走到季望泫身边,打趣道:“哟,这小子对寒雪功法的理解酷似你啊,宫主。”
“青夷,”季望泫同好友打了个招呼,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道矫捷的灰影上,“你看如何?”
宋青夷摆了摆手中玉扇,半开玩笑道:“我知你对楹姐有感情,倒也不必如此折腾一新人?”
云槐:“宋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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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主并非故意为难。”
“知道知道,”宋青夷笑着打趣,“槐姐最是板正严谨。”
飞过去的叶刀到底褪去了几分凌厉,尽数被雀音劈碎。远攻不成,燕翎两指夹叶,再度与他近身缠斗。
“小雀儿!你到底行不行呀,”远处屋檐传来爽朗的笑声,“打个新人打不过,莫不是偷偷放水了吧?”
随着这句玩笑话,燕翎身法骤然变化,欺身而上,状似要割他的喉,实则要夺他的剑。
雀音一脚踹空,手腕骤然一痛,他顺手一拍,隔着剑柄,一掌拍到燕翎前胸。
长剑落回手上的同时,燕翎也如一片飞叶般坠了出去。
好险,差点真被他夺了剑。雀音唏嘘着,正要提剑追击,燕翎却没有按照他设定的轨迹倒在地上。
因为他轻飘飘地飞出去时,腰间突然被缠上两根细不可见的线,那线轻轻一带,就把他拉到了左边的香樟树下。
燕翎剧烈咳嗽,半跪在地,还欲再战,抬头却看见一青玉令牌。玉牌做工精细,纹路流畅,上雕有四个小字──藏雪宫主。
“燕翎拜见宫主。”
提剑追来的雀音见了季望泫,即刻收了剑,半跪下去:“宫主。”
“小八,”季望泫顺手拈起落在燕翎头上的碎叶,“你惹的这一地落叶,你跪在这里,等春风吹扫,何时扫作一团了,何时起身清理干净。”
这是在罚他轻敌,雀音利落跪在树前,憋屈应了:“……是。”
“你过来。”
燕翎大着胆子抬头,这才确认了是在喊他。他快速应了一声,艰难站起来,随着季望泫去。
方才太仓促,只匆匆瞥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燕翎跟在后面,只能看到季望泫散下来的墨发。
来这一年有余,却是从未踏出过引墨阁。云水观的殿宇错落有致,远看到处都是白雾,走近了却柳暗花明。
走得远了,感觉云雾都轻盈了些。不远处隐约浮出几处飞檐斗拱,檐角锐利地刺向苍穹,玄黑的瓦片嵌入流动的云雾中。再往下,牌匾上有三个金色大字──明镜台。
燕翎再怎么不闻窗外事,也大体知道云水观的主要宫殿,知道明镜台是宫主的居所。他在门口驻足,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衣摆,有一处伤口甚至还在渗血。
一路上无言,季望泫走进屋里,落了座,才笑望着他,说:“隔那么远,你听得见我讲话么?”
“听得见,”逆着光,燕翎看不清屋里人的面容,只觉得他坐得端庄好看,宛如天上的仙人,“燕翎听力很好。”
他站在光里,季望泫可以看见他散发着光芒的每一根头发丝。他的长相偏冷峻,剑眉星目,唇边不带笑,目光也冷冷的,如同化不开的霜雪。
冷冽,却纯粹。
季望泫收回目光,从台上的小屉中取出一块檀木令牌,语气淡淡:“我不喜欢同空气说话。”
燕翎点自己的穴,止住血,这才走了进去,到他跟前跪了下去:“宫主。”
跪下时,他的视线扫到桌上的“云九”令牌,心跳不由得加速。
“燕翎,”季望泫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给我一个你为藏雪宫效命的理由。”
2. 前尘已去
燕翎本来低着头,颈间被不知道什么纤细却尖锐的东西一带,骤然仰起头,对上季望泫深邃的眼。
那一瞬间,压迫感扑面而来,莫大的危机感使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喉间隐有刺痛感,燕翎有预感,此时此刻但凡动一下,都会死于非命。
他僵着不敢动,又在这样饱含攻击性的目光中无处遁形,只得张了张嘴,说:“少时,宫主救过我一命。”
素弦在他颈项上勾勒出形状,瞬息之间,被他的血染红:“何时,何地。”
血珠顺着破口淌下,宛如粒粒圆润的红玉。燕翎渐渐喘不过气,但他双手自然垂落,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安静地凝视他如寒潭般的眼,回答说:“永昌十五年秋,南阳城天灾,饿殍遍野,我随流民入白雪城,得明灿公子施粥救济。如此,一眼万年。”
近五年前,确有此事。但以季望泫过目不忘的本领,不应该对他毫无印象。
季望泫收了指尖弦:“小小恩惠,不足你挂念数年。”
“燕翎前尘已去,”燕翎朝他拜下,“但求宫主收留。”
一年半前藏雪宫重整之后,广纳天下贤士,不问来路、不问名姓,只遵一条“前尘尽去”。燕翎此番提起,是强调,也是提醒。
纵观其一上午的表现,放得下身段、沉得住心,不仅执行力上佳,毫不拖泥带水,还有勇有谋,武功上亦是未来可期。藏雪宫惜才,即便他身世成迷,也不会暴殄天物。
季望泫思忖片刻,将令牌握在手中,递给他:“起身吧。此后你即是云九,一言一行皆守云水十二卫之规矩,受我管制。”
令牌上的流苏蹭到燕翎的额头,细微的痒意更加勾起他的心弦。
他双手接过,说:“谢宫主。”
季望泫垂眼看他颈上的一圈血痕,余光看见他胸襟上竟还散了一片香樟叶。燕翎起身之时,他将绿叶取出,手腕微抬。
“抬腕、曲指、凝神,注力,发力。”这一抹嫩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停顿片刻,柔如流水,又硬如钢刀,“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屋外传来一声清朗的惨叫:“季清微!你谋杀啊!”
宋青夷花了八成力道才让那刀锋般的树叶停在他的扇面,骂骂咧咧地迈进明镜台。
燕翎目不转睛地看下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朝季望泫略一鞠躬:“属下受教。”
季望泫心情大好,唇边的浅笑深了深,说:“云槐在门外,有人领你去居所。”
又望着怒气冲冲踏进来的宋青夷,说:“载州,讨你一帖药。”
宋青夷本就为此而来。他丢给燕翎几小罐跌打止血的药,后者坦然受之,再度鞠躬:“多谢宋神医。”
听见脚步声远去,宋青夷又扑棱起他那巧夺天工的玉扇:“看起来像个冷面冷心的,作一把刀,再合适不过。”
云槐给他递了衣物,抓了云杉──先前闲得在屋檐上吹口哨打趣雀音的那位──领着他四处参观后,又快步进了明镜台。
“主子,此人当真可用?”云槐眉头微皱,“他方才那一躬,起势是宫廷礼仪。”
“哈?”宋青夷摇扇的动作一缓,“朝我那一礼却不是。”
“我知道,”季望泫起身,行至案台边,杂事已毕,该做正事,“无妨,多盯着些便是了。”
“我倒看看,若真有异心,他能藏得住几时?”
……
云杉一路上絮絮叨叨,行走的功夫就把现今云水十二卫的底给他透了个干净,细到云几有什么坏毛病。燕翎只默默记路,从他话语中挑些关键词句记下,全程一声不吭。
一路逛到归去堂,暗卫的起居地。
分了房,云杉帮他领了起居用品,热情地还要帮他铺床:“小九啊,你呢先去洗个澡,涂上药。”
燕翎不习惯有人等,说:“不用,前辈,我换身衣服,你先带我熟悉一圈吧。”
他是从引墨阁带了两身换洗的训练服出来的。取了件黑色的,盖住里衣上的血迹,领子竖起来,也盖住颈间的血痕。
看上去清爽整洁不少。
云杉点点头,继续带着他在云水观遛弯似的转悠。
现任云水十二卫在位十人,分别是上任宫主留下来的云槐、云松,云槿、云杉,列一、二、五、七位;这任宫主纳入的鹤秋、鸦回、鸢夕、雀音、鹭沅,加上燕翎,列三、四、六、八、十一和九。
“你千万别惹槐姐,”云杉介绍时总会插几句闲话,“身为云水十二卫统领,掌刑罚大权。看上去正经,罚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燕翎默默点头,等他差不多介绍完了,才问上一句:“前辈可知宫主喜恶?”
云杉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滔滔不绝:“首先,宫主不喜欢我们唤他宫主,所以私底下都是唤主子。”
“宫主的起居用度都是乔叔在打点,不在暗卫职责内。当然你要是外出寻了什么好物件、吃食,宫主也会收。乔叔是宫里的老人了,需得敬重三分。简单的泡茶、整理着装,想必你也会。”
“嗯,会的。”
云杉:“那我要问你一句,做饭会不会?归去堂有个小厨房,自从松哥和鸢小六出去做任务了,锅具都要落灰咯~”
燕翎平静道:“不会。”
云杉:……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没见你应这么快过啊?
花费一上午转完了云水观,云杉饿得厉害,招呼道:“你要不要去俯仰间跟弟兄们一块吃饭,认认人?”
“不了,前辈,我先回去整顿。告辞。”
云杉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琢磨道,怎么来了这么个冷冰冰的小弟,一路上怎么逗都逗不笑,颇有几分槐姐的肃正之风。
思索间来到俯仰间,云杉朝众人打个招呼,很快就把这一念头抛在脑后。
燕翎回到归去堂,钻进自己的小房间。窗棂明亮,设施简约。他站在屋里,拿出怀里揣着的云字牌看了又看,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他将牌上刻着的“云九”二字往掌心按了按,很普通的触感,却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摆弄许久,他拂去令牌上粘上的灰迹,把牌子收起来,心情愉悦地去打热水洗澡。
清洗完,他穿了个里衣出来,把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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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金丝玄衣轻握在手里来回摆弄,盯着襟前绣的飞燕纹路看了又看,好一会才舍得穿上。
衣服尺寸正正好好,燕翎系上腰带,把令牌挂上,又迅速整理了床铺,摆好带过来的一些生活用品,正准备踏出去找饭吃。
“听说隔壁来人了,”门开时鹭沅正好走到,他明媚一笑,把手中的饭包递出去,“今天吃鸡腿饭!”
燕翎微愣,颔首打了个招呼:“前辈。”
鹭沅自来熟地走进他的房间,把饭包搁在桌上:“我叫鹭沅,排十一,算不上前辈,诶,你多大?”
“二十。”
“居然还是比我大,”鹭沅身量不算高,面上还有几分孩子气,“我十八岁,你叫我十一,或者小沅就行。”
“燕翎。”他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走到桌边,“那便多谢了。”
“不谢~”鹭沅转身便走了,“顺手的事,下次我懒得出门,你也帮我带。”
接连遇到的这些人比想象中还要热情,燕翎有些无所适从。他坐下来,打开饭包,一下被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勾起了饥肠。
……
云九的归位并没有在偌大的藏雪宫激起什么波澜,众人依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隔日季望泫醒得早,他梦见了云楹,天不亮便睁开了眼。
梦中白衣女子身上插了足足有八道剑,肩膀和四肢都有贯穿伤。她怒目圆睁地望着一个方向,尽全力将手中剑挥出。
见证者不会忘记那样的目光。
那天藏雪宫异变,云水十二卫只剩五,乔霜月命其五人死护季望泫,唯有云楹抗命护主。
而季望泫,当着奄奄一息的云楹的面,杀死了她的主人。
心脏涌起一阵熟悉的抽痛,浑身上下的经脉开始互相打架,季望泫躺得不舒服,索性披衣下了床。
天微微亮。
他这边刚有动静,屋檐上值夜的鸦回一跃而下,轻巧出现在他身旁:“主子,怎么了?”
“无妨,”季望泫行至窗边,望屋外沉重的云雾,“我静会。”
鸦回躬身行礼,退了回去。
季望泫在窗边枯坐至天明,仍觉得不舒服,穿上外衣,去了俯仰间。
俯仰间地势好,广纳天地灵气,山腰是修炼场地,山顶一小亭,专设给宫主调养生息,旁人不得入,清静安宁。
他使了轻功,一路飞跃上来,和往常一般眺望东方破晓。
视野中蓦然跃入一个轻盈的黑影,远看当真如一只飞燕。
黑影先是练了一套拳,又练起了剑,细看是一木剑,却能砍断瀑布水帘。
他身法矫健,一招一式如蛟龙出海。季望泫竟一时看得入迷。
这时有细微的动静,季望泫知道是云槐来了,目光不移,说:“倒是可塑之才,回头多叫小八与他练练。”
“是。”
练完剑法,他的身影略微停滞,似乎在找些什么。过了一会,只见一抹又一抹的翠绿自他手中飘出。
原来是找叶子练昨天教他的东西。季望泫笑了笑,抬手示意云槐止步,闪身而去。
3. 属下认罚
两套拳法下来,燕翎额上浮着汗水。他疑惑地看着掌心脉络分明的绿叶,琢磨着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季望泫昨天教他的效果。
思考得过于认真,以至于季望泫到他跟前,他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跪地:“主子。”
季望泫今日穿的是天青色的外衣,仍然立如芝兰玉树。
“不到晨练的时间,你缘何在此?”
手中拾来的叶片垂落在地,燕翎不敢抬头,回答说:“属下武艺不精,所以笨鸟先飞。”
季望泫垂眼,一眼看到他衣领没能遮完整的颈间红痕,忽而意识到什么,用弦引起他的右臂,一手撩开他的衣袖──上面的刀伤未经处理,又碰了水,已然红得有些可怖。
他的声音沉了沉:“为什么不上药?”
燕翎没想到堂堂宫主当真会撩开他的衣摆检查伤口,一时有些难堪:“主子,属下的恢复能力很好,不出三日、便能愈合。”
此话不能细想。细想便知这种能力不是天生,而是由无数苦痛淬炼而成,此间种种,轻如鸿毛。
“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季望泫松开他的手,神色淡淡,“给你,就是让你用的。”
“是。”
云水十二卫原九位一个比一个吵,整日油嘴滑舌、插科打诨,季望泫倒是头一次收了个呆木头,问一句说一句,再不会自己找话了。
“铛──”
远处传来的沉稳钟声似波纹,在翻涌的云气间推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悠长不息。
季望泫负手而立:“早训时间到了,去吧。”
燕翎又应“是”,目送他离开了才站起来。
他藏了几片叶在袖中,想着闲时再拿出来练练,左手拂去脸上汗珠,跃到山前集合。
季望泫则是慢慢踱步回了亭中,雷打不动地泡一壶茶,吃乔叔给他备下的早膳。
“槐姐,燕翎初入云水观时,你试过他的武功。”
云槐坦然点头:“在我之上,勉强可与雀音比肩。”
袅袅茶香中,季望泫半眯起眼:“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心性。”
饮过茶,季望泫的唇色稍微红润了,他思索片刻,下令说:“霁月楼传来消息,过段日子时机成熟,派他去杀邓平。”
“好。”
“噢对,你抽空带他去百宝阁取套称手的兵器,”吃完了,季望泫靠着椅背休憩片刻,“他擅用双手,那双青玉剑很适合。”
……
那之后季望泫再没怎么接触过燕翎。只听闻他照常早起练拳练剑,其他时间在浩渺阁阅读卷宗,了解藏雪宫的行事方式,再有就是琢磨如何化叶为刃。
偶尔还听嘴碎的云杉讲起,说雀小八现在逮着燕小九就是要切磋,出手狠厉无情;说一开始小九甚至招架不住小八的十招,亏得小九进步神速,到后几天才好些了,能打得有来有回,过个百招不成问题。
季望泫但笑不语,看起来燕翎融入得不错。
他不止听一个人夸过小九刻苦,说他的生活太枯燥了,从来不跟他们下山玩儿,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功,还不怎么说话,闷葫芦一个。
燕翎的日子确实枯燥。但他心里有惑,他耐着性子等啊等,等到身上的伤都好全了,内伤也好全了,迟迟等不到去季望泫身边当值的机会。
这日他实在没忍住,在归去堂门口等着云槐换班,等到深夜才见她回来。
云槐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入。
“统领。”燕翎叫住她,“属下有事找您。”
“什么事?”
“我……”话到嘴边,燕翎又意识到这不得体,犹豫一番,还是问出口,“何时能轮到属下当值?”
夜晚一片宁静。头顶的星子忽明忽暗,草丛间虫鸣阵阵。燕翎本是提着盏灯在等,但此时灯芯已经快燃尽了。
云槐正要言语,燕翎率先跪下了:“违反宫规第二条,不得过问主子决定。属下认罚。”
最后一丝火光燃尽了,视野骤然暗下去。只听见有撩开衣摆取武器的声音。
云槐取下腰间长鞭,这是她第二手武器。向前跨出三步,行至燕翎身后,一边说:“念在初犯,只罚你十鞭。”
燕翎跪得笔直,如一座永恒伫立的石碑。他珍惜这件衣裳,还把云水十二卫通用外衣褪下,只留一层薄薄的里衣。
鞭子砸到肉上才知道厉害。平日里看着平平无奇,此时此刻才知道这根鞭子的全貌。鞭尾带有钢丝制的倒刺,嵌进皮肉里,使得他整块背部肌肉都绷紧。
杀人都不成问题,更别说作为惩罚的工具。燕翎的双膝“钉”得紧,忍住了便不再动摇。
冷汗自他鬓角落下,砸到地上,寂静无声。
十鞭下来,浓重的血腥味逸散开来,不用想也知道后背是皮开肉绽。燕翎缓了缓,继续说:“可以为属下解惑吗?”
“你还不够格,等着便是。”云槐的声音冷如坚冰,“主子给你派了个任务,粟州城,杀此人。”
燕翎接过她扔过来的画像,黑夜里看不清,他也根本不在意画上是什么牛鬼蛇神,抱拳,说:“定不辱命。”
告别云槐,燕翎把玄色外衣脱了抱手里,准备折回自己的小屋,又听走出去几丈远的云槐说:“玄衣藏有保命的暗器,非必要不脱,不必仔细这一件两件。”
“……”小动作被发现了,燕翎立即把衣服松松垮垮地穿上,不敢忤逆,“是。”
心境安定,燕翎步伐略有沉重,心情却轻松不少。云槐说话虽然刺耳,却是简单直白。为什么迟迟不用他?一来他的武力仍可精进,二来他并未熟悉藏雪宫的运作方式,三来他初来乍到、并不可信。如此种种,不正是不够格么?
好在不是宫主讨厌他、不想看到他。这便足够了。
已是深夜,他的眼眸却灿若星辰。走进居所,点上一盏灯,燕翎将画像展开,看了一眼──他识得此人。
只此一眼,燕翎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不动声色地将画卷移至火舌上端。
灰烬在烛台四周沉浮,鹭沅打着哈欠敲了敲他的门:“小九,让我进去。”
鹭十一师承宋青夷,攻医术之道,屋里便有药箱和草药。归去堂谁受伤了,他都会钻过去照拂一二。
燕翎给他开了门。他一边揉了揉眼,一边见怪不怪地走进来:“来,趴下,让鹭哥我给你清理一二。”
“十一,”燕翎站立不动,“我受罚了,阁中有规矩,刑罚不得上药,以示教训。”
隔这老远都能听见鞭子响,鹭沅哪能不知道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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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罚了。真真是榆木脑袋,死板、太死板。
虽说鹭沅因为偷偷给兄弟们上药,坏了规矩,也被云槐罚了不少,但他就是觉得这不合理,云水十二卫是最锋利的刀剑,可那也是人啊!是人怎么会有不痛的。
鹭沅不屈服,闹到季望泫面前──结果当然是因为不服管教被宫主亲自打了五十鞭。好在最终宫主也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太困了,这些前情他懒得重说一遍了,哄着道:“不上药,给你清理下碎布总可以的。”
燕翎不再警惕,趴在一长案台上。
“这是消毒的药液,你忍着些。”清理了伤口,鹭沅张口就来,不等他反应,把有助于愈合的伤药当作冲洗的药液淋上去。
太痛了。燕翎攥紧拳头,抿着唇没吭声。
“没上药啊,”鹭沅再次重申,“好了,今晚睡觉小心些,我走了。”
虽然是个板正的榆木脑袋,但好在好骗呀,鹭沅拎着自己的药箱,回到自己的房间,立马上了床。
痛极了反倒清醒,燕翎挂好玄衣,脱去破碎的里衣,在案台上趴了一会才起来。
隔日下完早训,燕翎向云槐辞行。
他站在风里,抱着把剑,高马尾洒脱且飘逸。腰带被吹起,彰显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肢。
季望泫从俯仰间出来,正正好好望见他的背影。
“主子,”雀音今日值班,他跟燕翎打来打去好像还打出来点感情,提了一嘴,“小九刚来,就让他一个人出任务么?”
“哪能啊,”宋青夷从山的另一侧走回来,拿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给季望泫分装好的药品,“还说呢,清微此番要去粟州城,我是不同意的。”
云槐这时也过来了,附和道:“主子不放心,派人盯着便是。”
季望泫面上仍是那浅淡的笑,说:“我去粟州城是受花盈楼楼主盛情相邀,粟州花朝节,百花齐放,十里不同,繁华盛景天下皆知。”
“哈?”雀音一愣再愣,“花楼主每年都来相邀,这般着急要您出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旭日跃出云层,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自从两年前藏雪宫易主,季望泫一直以休养生息为由,不再公开露面,不插手任何江湖事,不少宗派对这位年轻的季宫主抱有好奇。
或者说,敌意。
季望泫轻笑一声,觉得日头有些刺眼,他走下白玉阶,到倚澜台工作。宋青夷和云槐都没有再跟,各自忙去了。
倚澜台是整个云水观的中央,季望泫平日在此处理公事,也在此见客。
“宫主。”侧殿是藏雪宫副手方尽墨的工作区,见季望泫走进来,他起身行礼。
“粟州城的各项都已打点好,我认为,带雀音与鹭沅即可。”
宋青夷不出云水观,一武一医作随,是最稳妥的打算。季望泫微点头,说:“可。”
方尽墨的年纪看起来比鹭沅还要小,稚嫩的面容上满是书卷气。季望泫也没想到昔日乔宫主养在身边的小童能胜任副宫主之位。
二人略微交流了几句,季望泫便走了进去。
正殿中央是一方纯黑色的案台,上面堆满了书信和笔墨纸砚,虽繁多,却整洁。
季望泫落了坐,说:“雀八,你过来。”
4. 冷硬心肠
雀音对他有天然的畏惧,脚步不太自然,走到案台边上。
季望泫随手抽出几封信笺,食指往上虚点。
主子的手真好看。细长细长的,骨节分明。
“看字。”
“……”雀音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到纸上,他是一个武痴,最讨厌读书,只是在引墨阁被逼着识字,学了几年的四书五经。
──声名远扬的藏雪宫日渐式微,听说新任宫主是个病秧子,如同玉人磕碰不得,不如取而代之。
──云水观这等得天独厚的地势哪家宗门不羡慕?怎料来了个废人,两年前宫变,莫非之是那奸人上位的幌子?
诸如此类的谩骂词句彻底点燃雀音心中的火信,他气愤拍案,开口要骂──
季望泫用一张宣纸隔开他掌下的气劲:“上好的金丝楠木,碰坏了罚你去后山砍一个月的树。”
“主子!”雀音负气收回手,“哪里传来的流言蜚语,我杀了他们。”
“悠悠众口你如何除得尽,”季望泫神色淡然,把这几封信收回去,取了支笔,“心浮气躁,跪下给我研墨。”
雀音老老实实跪下,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他调墨汁。
“藏雪宫不可能避世一辈子,”季望泫的声音很轻,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雀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是师父的基业和执念。”
再无言。季望泫跟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样,在案台边,一坐就是半天。
入夜,云槐整理好季望泫要出行的一切物件,在归去堂提了雀八和鹭十一到跟前叮嘱:“你们两个年纪小,主子对你们宽容,但也不能令主子太过费心。”
雀音白天当的值,此时已经困倦了。藏雪宫上下,他最怕的是宫主,第二则是宛如杀神的云槐,因而连连点头:“槐姐,我跟小十一知道利害,定会拼死护主。”
都是贴身暗卫,季望泫对吃喝、起居方面稍有挑剔,云水十二卫每个人都学过一点简单的伺候技巧,这倒是不怎么需要担心。
云槐细细叮嘱了一番,又把两人赶去睡觉。末了,她抬头望了一眼空中悬着的圆月,猜想季望泫此次出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安宁。
她想问月这是否值得。
月不答,只是静默高悬。
……
粟州城不愧为永昌的“南都”,其热闹繁华,几乎可与京城媲美。
这是燕翎第一次来粟州,一时被水乡中的吴侬软语迷了眼。
他随便找了间客栈,要了间不好不坏的屋子。他成为云水十二卫不到一月,月钱还没发,用的还是在引墨阁攒下来的银子。
不过他对吃穿用度都不怎么在意,不求食物有多美味,能填饱肚子就成。
有一点,出行他穿的是便服,料子没有玄金衣好,腰间也不能挂云字令,这让他很不习惯。
入城前,他给自己微微易了容,遮盖了大半冷峻的气息,如此显得易于亲近。
住下后,他并不着急找人,先四处打听了粟州城近期发生的,或是即将发生的大事。
一天过后,他得到许多杂七杂八的信息,其中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开春时,朝廷派了官员来核查粟州城的赋税,近期正统了旧年年税,准备运回京;其二,由花盈楼主办的花朝节即将开幕。
燕翎对节日不感兴趣,进一步打听到官员下榻的地点,趁着月黑风高夜摸进去打探了一二。
来的是户部侍郎邓平和新晋探花郎李砚。探花郎一袭青衣,燕翎不认得他。
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燕翎很清楚。他隐藏在一处屋檐上,打探庭院内的布防情况。
他们就住在粟州知府的家中,这简直是粟州城最安全的地方。
杀人很容易,要如何杀得悄无声息,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决计不能让他的死与藏雪宫,甚至与燕翎自己产生任何联系。
要做得天衣无缝、名正言顺,让人无从查起。
燕翎的印象中,邓平是个好官。他迁任户部侍郎五年来,协助大理寺办过不少贪墨吞赃的大案。为人清正廉洁,私底下有人想巴结他的,隔日就会被他状告到御史台。
当朝皇帝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爱卿”。且不说藏雪宫身处江湖,不问朝事,他实在想不出季望泫有什么杀他的必要。
不仅如此,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好官。因为干的都是惠泽百姓的实事,在民间也是声名鹊起。
不过无所谓,燕翎记下知府家的布局,轻巧地从屋檐上跃下,融入黑夜中,他现在是云水十二卫之一,听命行事即可,不问缘由,不管善恶。
燕翎前脚刚走,就听见侧门有动静。他闪身跃回来,藏身树后。
夜深人静,走出来的正是邓平。他看起来三十五六的年纪,面相清正典雅,世人眼中的清流之辈该当如此。
然,正是如此清雅的公子,半夜走进了宿州城最大的风月楼──绮罗院。
“……”燕翎遥望那三层高的阁楼,四处莺歌燕舞,粉妆玉砌。没见过这场面,不好贸然跟随。
他在楼外蹲守一夜,一边观摩着流连其中的人们的神色。天微微亮时,才见那戴着帷帽的白衣公子在小厮的搀扶下走出来。
“粟州城的美女果真柔情似水,”邓平醉醺醺的,“妙哉妙哉。”
不止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行径。燕翎藏得较远,因此精准地看见了跟踪邓平的另外几拨人。
三日后的花朝节可是江湖中有名的庆典,天下不知多少能人汇集于此,其中不乏嫉恶如仇的义士。此番行径,不知是作戏,还是找死。
江湖与庙堂素来保持微妙的平衡,前者不问朝堂,后者不管江湖事,两厢各自安好。
燕翎更加谨慎地盘算着,他已在局中,却不知此局有多大,暗中又有几只手?
杀邓平。他收到的任务只此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前情和介绍。燕翎只当作这是宫主给他的考验,没准事成回宫,就可以到季望泫身边随侍。
听说两位大人将在花朝节后回朝。花朝节,这个看似盛大实则鱼龙混杂的好时节,恐怕是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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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期限。
谨慎行事。燕翎默念着,决定先按兵不动,回客栈休息。
……
休息半天,他又去府上蹲守。
燕翎原来也不是喜欢动脑子的人,年少时心思纯粹,往往一腔热血,满心满意都是为季望泫而去。
但这一路被迫学会许许多多,其中跨过的层层阻碍,其艰难险阻,九死一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必言说。
白日里李砚总与邓平在一起。那青衣公子虚心好学,不耻下问,光明磊落,清白得像一只敬仰高山的白鸟。
季望泫,原本也该是这样的人啊。许是在年轻的公子身上看到几分故人的影子,燕翎冰封多年的心弦竟有了些动摇。
横竖无事可做,燕翎往屋檐上一趴就是一整天。日头大了,他还自个挪了个阴凉地,心想又不是守护主子,用不着如此费心。
等到入了夜,还是昨天那个时间点,果真又有动静。
这次燕翎耐住性子,没有立即尾随邓平而去,而是守株待兔,看他这厢究竟是不是声东击西。
一炷香后,角门再次传来动静,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钻出门,后边还跟着几个家丁。
借着月色,燕翎辨认出此人正是粟州城知府,赵行正。
难不成粟州的税款有问题?在黑夜中,燕翎无需掩盖自己的情绪,冷着一张脸,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路,燕翎敏锐地发现,身后有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找了掩体,回头一看,尾随出来的竟是那探花公子。
燕翎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
当朝皇帝擅制衡之道,断不会派出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远赴粟州。倘若其中一人有问题,那另一人──是除恶扬善的刀,还是恶人刀下的亡魂?
他的任务仅仅是杀邓平而已,身后这个莽撞却真性情的公子无足轻重,即便是不明不白地送了命,也与他无关。
燕翎自小在严酷的生存条件下长大,冷暖自知,最明白弱肉强食,自是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
真奇怪。燕翎飞身跃到后头,一掌将李砚敲晕藏起来后,反思着自己的行为,怎么离了那人间炼狱,反倒生出几分仁慈来?
他并无怜悯之心,只是莫名其妙地认为,如果是他记忆里的季望泫,应当不会希望无辜者死去。
一路行至一处偏僻破败的庙宇,看见赵行正在往箱子里装砖石。难不成他们想栽赃陷害李砚,贼喊捉贼?难道他邓侍郎的声名,就是这样踩着他人的尸骨上来?
点到为止了。燕翎与朝廷无关,不为查案而来。
他转身再度融入夜色,思索着杀邓平的最佳方案。
明日还是得去绮罗院探探可否下手,燕翎抱着剑,一路飞檐走壁回了客栈。
离开云水观短短几日,燕翎频频想起云雾笼罩之间的浅色身影。想到那人虽翩翩若仙,却有着抹不去的孤寂与沧桑。明亮却苍白,宛如遥遥天上月。
他想回到那人的身边去,让他有点儿“人气”。
5. 属下有罪
粟州城的二月春意盎然。
夕阳熔金时分,斜晖脉脉,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河道如铺开的锦缎,倒映着归舟的影子和两岸渐次点亮的灯火。
季望泫是在花朝节前两日到达的。住在粟州城最繁华的浮金巷。
花盈楼楼主花如微是乔霜月的好友,年少时“微姨微姨”地唤,现下季望泫也长成了翩翩公子,而花楼主风韵犹在,故称一声“微姐姐”。
这声声姐姐喊得花如微眉开眼笑,越发稀罕这一便宜侄子,在乔霜月身故之后,不由得多照顾他一些。因此在花朝节前,百忙之中还抽时间请他来望江阁天字号包间,为他接风洗尘。
短暂叙旧后,花如微匆匆离去。季望泫坐在窗前的位置,鹭沅在旁给他泡上一壶粟州特产碧螺春。
坐船坐得久了,季望泫食欲不佳,桌上的菜肴都没动上几口。鹭沅继承了他师父的操心命,苦口婆心劝道:“主子,您好歹多吃些。”
雀音是真饿了,坐在角落埋头苦吃。
季望泫垂眼望着浮金楼繁华的夜景,喝了口茶,茶香高扬,茶味浓郁。
望江阁对面正是粟州城最热闹的绮罗院。都说粟州人温软可人,吴音酥软,来这浮金巷不去那温柔乡听上一曲儿,实属白来。
他兴致不高,喝完白玉杯里清透的茶水,正欲起身之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那人鲜少穿白衣,因而季望泫多看了一会儿。
燕翎头发半散,把自己打扮成一风流公子,融入人群中,准备去绮罗院中一探究竟。
“诶,这位公子面生~”门口迎客的老鸨立即发现了这位面容英俊的贵人,轻推着一旁红衣女子,“快上去伺候着,莫要怠慢了。”
香气扑面而来,红衣女子一下蹭到他的身上。燕翎浑身僵硬之时,察觉到不大自在。
他站在绮罗院牌匾下回望,一眼对上窥探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淡淡的,若苍山雪的眼眸。
“……”燕翎如遭雷击,顿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开始倒流似的。
这时,季望泫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好像一开始就没有看到他一样,站起身,对身边两人说:“我累了,回吧。”
“公子?”红衣女子疑惑抬头,燕翎骑虎难下,只得半推半就地进了绮罗院。
入了阁楼,燕翎第一件事就是要探寻季望泫往哪个方向走了。可对方好像识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根本不露痕迹。
微有沮丧,燕翎垂下眼,决定先做好眼前事。
……
季望泫一行回到夜阑阁的房间,身子不大舒服,进门便坐下了。鹭沅忙过来给他把脉,雀音则去唤小二备水沐浴。
江湖上传藏雪宫新任宫主是一病秧子,这话说的也没错。他脆弱的身体不适合长久的舟车劳顿,所以宋青夷根本不同意他下云水观。
服过药,又沐过药浴,浑身经脉才平稳一些。季望泫披着外衣,坐在案台边,就着烛火处理往来信件。
一坐便坐到了亥时。鹭沅适时端上来一碗热乎的清汤面,说:“主子,我下去盯着小二做的,尝过了,您再吃一些吧。”
季望泫轻点桌面,示意他放下即可。
此时雀音听到极其微弱的脚步声,即刻警备,单手握在寒霜剑的剑柄,无声无息地立到门边。
“咚咚……”
来人礼貌地敲门,雀音问:“谁?”
“是我,燕翎。”
雀音偏头看向季望泫,后者仍专注于手中的信纸,过了会,才说了一句:“让他进来,你二人暂且退下。”
二人对了个眼色,一前一后从窗台翻出去。
燕翎忐忑地走进来,不敢抬头看他,走到案台旁跪了,说:“主子,属下……”
刚开了个口,却又无从解释。
见他惶恐,季望泫起了逗弄的心思:“粟州城著名温柔乡好玩吗?”
燕翎的头埋得更低,说:“属下有罪。”
季望泫沉闷的心情在他的局促中竟也轻快起来,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说:“起来,把桌上那碗面吃了。”
他刚换过衣裳,又换成沉重的黑色,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想必是回去洗过澡又即刻赶过来,束起的头发都还未干透。
燕翎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他站起来,端起热气翻滚的面。
看上去清汤寡水,很是健康。饿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吃干粮,燕翎胃口大开。
“鹭十一非要盯着我吃,我实在没有食欲,你帮我吃了交差。”季望泫语调缓缓,不着痕迹地缓解了他的紧张。
窗外盯梢的鹭十一:当我聋呢。
燕翎很快吃完了,用怀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转眼又跪了回去。
“总跪我做什么,”季望泫处理完公务,收束了一身的深沉,在暖色的烛火中显得平易近人,“住哪儿?”
“城南,”燕翎仍不起身,“属下进绮罗院,是为了……”
季望泫却没有要和他提任务的意思,打断说:“城南邻水,要潮湿很多,怎么不住到浮金街来?”
这是不打算过问和追究。燕翎懂了,答说:“属下不挑,足以容身便可。”
再没有下文,燕翎知道自己该走了:“贸然打扰是属下的罪过,改日再来主子身前请罚。”
“嗯。”季望泫轻声应了,没再多说些什么。
燕翎来无影去无踪,除了屋内三人,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的踪迹。
“绮罗院?”雀音一下出现在窗台上边,笑嘻嘻道,“我能不能去长长见识啊,主子?”
有些困倦了,季望泫从案边下来,走到榻上,面带微笑,反问道:“我何曾不许你去过什么地方?”
是,雀音溜到山下去喝酒,被塞进桃花阵里打醉拳,所谓“桃李春风一杯酒”,差点被桃花状的石块砸死;溜去风月场赌牌、撒欢,就被派到窑子里当卧底,扮作美娇娘,还不得出手,只能忍受着嫖客的上下其手。
往事不堪回首。雀音一阵恶寒:“我当然哪儿都不去,守好主子才是。”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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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多望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嘴上的油光上,“刚才这一盏茶的功夫,又去买什么吃了?”
“烧鸡豆糕莲藕饼……嘻嘻,粟州城的糕点都是软糯糯的……诶!”
他话未说完,窗棂骤然一关,差点砸在他脑门上,碰了一鼻子灰。
过了一会,屋里的灯也熄灭了。鹭沅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杈上,观赏他的表演。
季望泫要睡了,雀音不敢再出声,做口型骂道:“看什么热闹!”
但他们又都清楚,在这种环境下,季望泫是睡不着的。
今夜的雀音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去那风流地就要被罚,燕翎却不用,主子当真喜新厌旧!
……
没想到花朝节的前夜还落了场雨。燕翎一袭黑色紧身夜行衣,蒙了面,在雨中疾行。
邓平夜夜出行的目的是引人耳目,那他今夜就一定还会去绮罗院。
难就难在绮罗院人多眼杂,邓平素来是一派正面形象,在绮罗院饮酒作诗也无可厚非。若随意动手,难以全身而退。
此人又尤其谨慎,据燕翎多天的打探,他屋里通常会留两三个人,那都是排的上号的头牌。所以燕翎还不能扮作小倌混进去。
排除所有可能性,燕翎从思考中跳出来,得出一个结论,季望泫让他杀邓平,仅仅是杀邓平而已。
所以无需考虑任何,有人看见,追上来,那就看见。
尽管如此,燕翎还是想做得漂亮些。邓平死了,还有无数个人顶替他的位置,他的死要有意义。
这是那个人教他的思考方式。
于是他提前潜入绮罗院,在邓平常来的包间里守株待兔。邓平进来后,他继续等。
歌女进屋,抚琴高歌。燕翎用袖口藏着的银针点了几位女子的穴道。
琴音骤停,邓平立刻警惕,就在一瞬间,黑衣人持匕到了他的跟前。
“谁派你来的!?”邓平堪堪避到窗台,“屋外有圣上派给我的亲信,你不要乱来!谋杀朝廷命官,你、你……”
燕翎只露一双被寒冰淬炼过的眼眸,在他推窗寻求帮助之时,一刀捅进他的左胸。
一击致命。鲜血瞬间将他的白衣染红,邓平瞪大了双眼,不甘地倒了下去。
燕翎的眼中半分波动也无,他快速挪动了他的尸体,摆出一副“畏罪自杀”的姿态,把来之前草草写的一个“认罪书”压在台子上,最后吹灭一半的灯。做完这些,他特地翻窗出去,闹出轻微的动静。
屋外果然有他布好的人。燕翎加快脚步,隐匿在细细密密的雨中。
“轰隆隆──”雷声大作,绮罗院内仍旧莺歌燕舞,一派热闹繁华。
邓平所在的屋中一片死寂,屋外人来人去,只以为屋内公子与美人已度春宵。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
邻厢琵琶声徐徐响起,伴随着浅吟低唱,细腻缠绵,词句中勾勒出一派江南好风景。
就在此时,有另一个黑影,披着一身的雨气,悄然潜入绮罗院。
6. 粟南蒋家
永昌四年的粟州城也是草长莺飞的好春景。
粟南蒋家祸起萧墙,因其旁支中的一后辈,贪了一笔运去边界南城的军饷。
前朝诸子夺嫡,两败俱伤,皇权之争底下又藏着世家之斗。
当朝永昌帝能上位,少不了诸多世族家的支持。
所以,封地、封爵。世族子弟扎根大泱,遍布朝廷上下,日渐根深蒂固。永昌帝继位的头几年,科举形同虚设,寒门子弟,即便是有真才实学者,也几乎永无出头之日。
蒋家,是永昌帝砍下的第一根脉络。
旁系生事,一时贪念寒了安南军将士们的心,天子震怒,爵位尽削、钱财悉数上交,蒋氏全族流放。
如此倒也能够保全一条性命。可偏偏监收蒋家财产之时,冒出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财。
那是邓平办的第一个贪墨案,那时他还是户部门下的一名小卒。
南境战事吃紧,民怨沸腾。这笔巨款宛如坠下的一枚火石,点燃多方的怒火。
蒋家素以清正之辈自称,而这赃款,无疑是贪吞粟州城赋税的铁证。
为平民愤,天子下令,蒋家主家即刻斩首。念其过往功绩,不牵连九族,余人男子刺字发配边疆,女子卖作奴婢。
蒋玄就是在这个背景下随母亲出逃的。他那时候才六岁,不懂这其中的关窍,只知道儿时玩耍的庭院、念书的楼台,尽数被付之一炬,哀鸿遍野,火光满天。
他看着母亲眼睫上的泪,用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搂住她:“母亲,父亲不是坏人,父亲不会贪钱。”
“是,清微,”蒋家原本的正妻季氏,重重地把他按在怀里,一边往北疾行,一边笃定地告诉他,“你记住,你父亲他绝无贪墨受贿的可能,你记住!”
“此生都要铭记!即便是蒋家亡了,你也要记得!”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带着父亲、母亲,家族,活下去……”
小路难走,怀里又抱着人,季雨歇精力消耗严重,不慎被碎石绊倒。
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垂下来的影子将他们母子二人笼罩在黑暗中。
“蒋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季雨歇死死护住怀中人:“大人您行行好,稚子无辜,我把玄儿送出去,为奴为乞,他不会知道自己是蒋家人。”
那道黑影在小蒋玄的眼中是那样的庞大啊,大到可以吞没母亲的一切。
身段、礼仪,甚至是……贞洁与性命。
“皇后娘娘叮嘱过,蒋夫人在中秋家宴中夺了她的心爱之物,吩咐在下等,要好好关照夫人才是。”
季雨歇凄然:“那琴就在蒋府,已然充公,你拿去献给她便是!无意冒犯娘娘,还请赎罪。”
“夫人才艺无双,久负盛名,在下倒是,仰慕许久……”
季雨歇咬牙撕烂身上破损的衣裳,一把将蒋玄推了出去:“蒋清微,跑!向前跑,不许回头!”
蒋玄实在是太害怕了,他不愿意离开母亲,但他又太弱小了,弱小到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被母亲推搡着出去,摔到地上,又忍着痛爬起来。他不能违抗那样的母亲,所以拼尽全力跑了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长不大?为什么保护不了母亲!?
六岁小童能跑多远,那人根本没把这小孩放在眼里,所以蒋玄一路跑到一处僻静小院。
一进门就嘶声喊道:“雪姨!雪姨,救救母亲……”
江覆雪从屋里出来,看见摔得浑身是伤的蒋玄。她住得离主城远,方才才接到消息,二话不说提起剑,安抚意味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姨姨去找,小微进去跟昭明弟弟待会儿。”
蒋玄一把扒住她的腿,用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巴巴望着她:“我带你去!我知道……”
等他们再度折回去时,荒野上只留下季雨歇冰冷的尸体。
她胸口插着一只玉钗,那是心上人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母亲!!”蒋玄在不知道生死的年纪亲眼见证了自己父母的死去,他声嘶力竭,从江覆雪身上挣扎着要下来,“不要……不要抛下我……”
远方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江覆雪立即捂住他的嘴,在树林中藏了起来。
“往这个方向跑了,跑不远,快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尸体也带回去处理干净。”
蒋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就这么看着母亲的尸首被粗暴地拖起来。
他们甚至没有给她大片裸露的皮肤外盖上任何东西。
我要,杀了你们!!
他狠狠咬下去,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咬的是江覆雪,情绪崩溃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死寂。
“小微,对不起,”江覆雪蹲下来,擦去他面上的泪痕,“雪姨来晚了,现在也不能去找雨歇的尸首。”
“官兵一路搜过去,一定会找到我们,”她干脆利落地把蒋玄背到身后,“我得先保证你和昭明的安全。先跟我走,好吗?”
眼泪流干了,涩得发痛,蒋玄应了一声,无助地在她背上抽咽。
回到那处小院,里面却空无一人。
江覆雪深深皱着眉,在屋内环视一圈:“昭明!昭明?”
她看到桌上被砚台压住的一张纸:
吾妻覆雪,当归长宁。为防过于引人注目,朕派人先行护送昭明。
照雪殿,候卿归。
江覆雪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开了这方木桌。这狗皇帝用孩子逼她回宫!
蒋玄似有所觉,静悄悄从她身上下来,没看到昭明,忧心道:“我惹麻烦了吗……雪姨,对不起……”
“我,我不该这么自私带走你,让昭明一个人……”
气血上涌,浑身上下的经脉寒得发痛,江覆雪强压下去咳血的欲望,掂量着自己这副躯体,终究是护不了孩儿一辈子。
“不是你的错,”江覆雪利落转身,收了些必要物件,“清微,你愿意与我去长宁城吗?”
“你要活着。今朝蒋家血案,来日待你长成,定可沉冤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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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玄尚懵懂,满心纯粹朝她拜下:“清微谢雪姨收留,雪姨救我一命,往后必将涌泉相报。”
走之前江覆雪还是带着蒋玄去找到了季雨歇的尸体,她给好友披上衣裳,将她葬在了一处偏远的荒山,束上一方墓碑。
“吾友雨歇”。江覆雪覆过碑上的字,声音有轻微的哽咽:“小微,来日你亲手将母亲移到一处好地方,好吗?”
蒋玄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说:“好。”
……
来到长宁城,蒋玄还未曾适应北方的气候和条件,就在照雪殿听得雪姨跟那明黄衣服的男人吵得不可开交。
“清理朝中根深蒂固的世族!?你最应该从瞿氏清起!”
“阿雪!瞿氏做大,需得徐徐图之,你也不可贸然惹恼了她。”
“你唤我回来作甚?”江覆雪怒气冲冲地拍案,“谢承安!你算计好蒋家获罪,雨歇无论如何都会把清微送出来,你算好她会来找我!”
“是,”男子看上去面色苍白,透着病态,“昭明也是我的骨肉,阿雪……”
“朕也想让昭明活下去。”
话题的主人公谢昭明从院中跑过来,嘴里叼着棵不知道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一把抓住蒋玄的手:“清微,别听他们大人讲话,来玩!”
蒋玄顿在原地,稚嫩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昭明,我没有父亲母亲了。”
谢昭明一愣,收了笑,认真道:“我会对你好的,母亲也会。”
“蒋家的事只能如此!”里边的话题不知怎的又绕了回去,伴随着一道急咳,颇有威仪的男声不容置喙,“圣旨已下,尘埃落定。蒋肃贪墨铁证如山,你说他蒋家有冤魂,安南军一万冤魂又何以安抚?此事不许再提!”
自己果真是个麻烦,带回来的事情又让雪姨为难。蒋玄偷偷溜进去。
见了这孩童,谢承安又说:“他也不可再姓蒋,天底下再无粟南蒋氏,否则休怪朕无情。”
蒋玄走到江覆雪身后,轻轻地扒着她的手指,说:“没关系,雪姨,我随母姓便好了。”
他努力地绽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轻轻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命。”
江覆雪心疼地抱紧了他。
“终有一日,”蒋玄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亲自为蒋家正名,让奸邪之人付出代价。”
……
只可惜后来历经十数年的蹉跎,季望泫直到今日,才能以最原始的方式报仇。据他多年的调查,再加上藏雪宫情报部门──霁月楼的走动,在江湖上,要拿到什么证据,或是要杀什么人,要容易许多。
他于雨夜中来,正是要亲自来看燕翎办得如何。如若不成,他也会亲自动手。
潜入屋内,看到燕翎匆忙布置后的场景,季望泫又陷入了另一段沉默。
他将带来的文书一一取出,将现场布置得更加天衣无缝,放下最后一本账单时,入口处传来微响。
季望泫单手捏弦,藏也不藏,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攻了上去。
7. 雨夜杀意
燕翎在粟州城的边界绕了好大一圈才甩掉他引来的人。一路上他不想显露藏雪宫的身法,没有动过手,身上不可避免地被刀剑划伤。
脱身之后,他即刻轻功跃回绮罗院。
走之前布的东西太草率,几乎是漏洞百出,他还得回去善后。
进来前顺手打晕楼下等着接人的小厮,燕翎根本没想过邓平的屋里会有人。
他轻手轻脚开门进来后,被灭顶的杀意压得往旁边连退几步。
屋内没有烛火,借着外边的火光,燕翎看不清那个黑衣人。
寒光一闪,袖中匕首出鞘,燕翎不惧锋芒,同样狠厉地攻了上去。
季望泫特地隐匿了身法,戴着帽子料定燕翎看不清,手下动作越发诡谲,连弦都不用了,赤手空拳打过去,好似泄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燕翎无暇考虑究竟是谁会出现在这里。黑衣人的杀意太浓了,阴森的目光盯得他如芒在背,判断不出哪一宗哪一派,燕翎只有一个念头──
他今晚必须完成任务,实在不行,挡路者,杀了!
只是那人似乎也不欲惹出动静,并未使出太大的气劲。两人就在入口处的方寸之地搏斗。
燕翎每每感觉到即将锁住他的喉,又会被灵巧避开,他自以为抓住的这一丝破绽竟像对方故意的逗弄。
藏雪宫的功法以柔克刚,以润化万物,不似燕翎从前所学,所以他在心法的掌握上总是差一些。
几套连招下来,似乎听见黑衣人克制的呼吸声。
季望泫确实体力不济。燕翎身手不弱,他不想再如此消耗下去,引了素弦。在下一次贴身攻击之时,白色的弦宛如蛛网,瞬间攀上去,将燕翎牢牢捆起来。
那一瞬间燕翎的动作还未来得及收束,这一挣扎,白弦坚硬如刀刃,嵌入他的皮肉。
见到这弦,燕翎立即不动了。在黑暗中骤然对上季望泫漆黑的瞳孔。
如万丈寒潭,深不见底,其中翻滚出来的黑暗与腐朽,几乎将他与黑夜融为一体。
燕翎没见过这样的季望泫。他一袭黑衣,几缕湿发垂在胸前,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眼中浓烈的情绪,燕翎看不透。
恨意,不甘,悲伤,愤怒……好似世间所有负面情绪都汇聚于此。浓烈,却平静。
燕翎愣住了,季望泫几乎是羞辱意味的,指尖发力,用交错的白弦将他的上衣撕碎。
弦是冷的,如冬天沉重的寒冰。而眼前人也是那样的遥远啊,如天边的飞雪,短暂来到人间。
素弦的内劲与季望泫同宗同源,所以他的身体、或是他的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寒冷吗?
季望泫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微有不悦,这才发现他们的距离过于近了。
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季望泫正错开,燕翎竟然往前凑了过来。因为他的动作,白弦又深了毫厘,在他身上带出血痕。
“我的血是热的,主子。”两厢对望,燕翎只说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季望泫垂下眼,他身材匀称,肩平而阔,线条流畅,如覆薄雪的山峦,胸膛不甚厚,却极开阔坦荡,两片胸肌轮廓清晰,起伏间衬得那腰身愈发紧窄精悍。
他就这样坦荡地站着,背脊挺拔,肃肃如松下风,含青锋出鞘之锐。似春柳韧枝,柔中藏刚。
鲜血染不红素弦,季望泫垂下手,他身上的弦也尽数绵软下去。
“你回去休整,明日花朝宴后来寻我。”良久,季望泫才微哑着声音,如此说。
燕翎不明所以,不知此夜种种究竟是为何,但他也不在意。如若今夜让季望泫感到悲伤的话,那他永远也不想知道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退开一步,朝他一礼,说:“属下告退。”
甫一转身,季望泫又叫住他:“等等。”
他的背也端的是骨肉匀亭,一道浅壑自颈窝直贯而下,深纵如名匠刀笔轻勒,隐没于腰间束带之处。
上边却赫然横着几道深邃的鞭痕,一看便知,出自云槐之手。
季望泫解下防水的外衣,走过去,亲自为他系上,低问一句:“为何受罚?”
门口处的帷幔恰恰好好将内屋和外厅分割成两部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没有尸体,也没有厮杀。
他的衣服上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凉。燕翎顿住,颇有几分难堪地开口:“因为属下问统领,何时能到您身边值守。”
好在伤口已然愈合,燕翎又想起那日,季望泫以弦抬起他的手,诘问他为何不用药。
“哦,”季望泫应了一声,并未给出什么承诺,又说一句,“你去吧。”
燕翎将衣服解下来,双手递回去:“属下随手扯块布蔽体即可,雨夜凉,莫要冻伤了主子。”
他还回来的衣服是有温度的,季望泫点头,接了过来,不再言语。
燕翎又行一礼,这下是真告退了。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宁静,季望泫折回去,独自盯着邓平死不瞑目的双眼。
少年时的无力持续得太久,以至于今夜事成,大仇得报,季望泫也没有任何畅快之感。
他该将此人碎尸万段,可最终也只是草草一刀了结了他的生命。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也不会欣慰。这就像季望泫心中的一块腐肉,即便是割去了,那如附骨之疽的绝望和痛苦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邓平只是第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窗外的雨神停了,季望泫收尾完毕,轻盈跃了出去。
雀音和鹭沅在外面候得骂架都骂了一圈,见季望泫出来,立即乖了,从树上跳下来接他。
“主子,这么久,我咋看见燕九一身狼狈地出来了,您打他啦?”雀音像看不见季望泫身上的沉重一样,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就开口了。
季望泫不答,他就更夸张地“啊?”了一句:“难不成他还敢和您打架?”
“看我回去教训他!把他打得满地求饶。”
鹭沅一脸:就你?
“怎么!鹭十一你不服,来打架!”
季望泫终于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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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勾了下嘴角:“雀八,你再在训练时不务正业,你就打不过燕九了。”
“哈?”雀音被激得直撸袖子,“主子未免也太小瞧我。”
鹭沅察言观色,见季望泫卸下了沉重,也起哄道:“主子,他承认不务正业了,回去要槐姐罚他。”
雀音:“鹭!沅!”
一路到夜阑阁歇下,季望泫都保持着浅笑没有再说话。安定下来时天已微微亮,他裹着被子,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闭着眼,却没有半分睡意。
只有一句话,在他心中无限次回响:我的血是热的。
……
燕翎回了他那客栈,当即打了桶热水洗尽身上的血迹。
都是些皮外伤,他不甚在意,穿了件里衣,坐在屋内圆台边上啃干粮,噎得慌,又猛灌一杯水。
他现在心里一半是完成了任务的喜悦,一半是对季望泫让他明天去找他的期待。
填饱肚子,洗漱完,燕翎往硬板床上一躺,眼前忽然浮现他们在黑暗中对视的情景。
衣服布料碎开的声音仿佛还在他的耳边,燕翎的心砰砰直跳,他很清楚,那时的自己没有半分羞耻,也丝毫没有感觉到被捉弄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好近……
燕翎心猿意马,身上被勒出来的红痕突然变得燥热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顶,缩进里面,一边告诫自己:停止对主子的肖想。
雨在前半夜就落尽了,天明时云销雨霁,气温宜人,正适合出门踏青,衣裳百花齐放的江南好春景。
天亮后的粟州城,传来的第一个消息是──朝廷派下来征收赋税的户部侍郎邓平死于绮罗院,状似自杀。桌上摆满了他的罪证,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有人提到夜中看见有人影自绮罗院出,只是没有人追到人。这样微弱的声音,一下就被滔天的假账和认罪书压了下去。
从第一声讨伐声响起的时候,邓平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一片混乱中探花郎李砚手握御赐令牌出来主持大局,当场抓获做伪证、欲将砖头鱼目混珠的粟州知府。
消息自城西炸开,而城东却是另外一派锣鼓喧天的热闹场景。
花家倚花园,万花如潮。
道旁山茶泼洒出团团红焰,光泽灼灼;稍远处,玉兰擎起盏盏素白瓷杯,剔透莹洁,不染纤尘。
芍药的赤红,凌霄的亮橙,海棠的娇粉,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浓烈色彩彼此倾轧、缠绕,织就一团令人目眩神迷的锦绣。
风过时,千万重花瓣如彩雨纷扬,飘飞在美人的衣香鬓影之间,浓郁的蜜香与殿阁飘来的沉水香气息混融一处,宛如一坛醇厚的美酒,惹人沉醉。
燕翎来得早。横竖无事,他既不关心城西的命案,也不关心热闹的花朝节,只想快些见到季望泫,又因他的命令,不敢露面,所以在花园里找了块檐角,手中握着几片飘落在他玄金衣上的花瓣,百无聊赖地在人群中找寻季望泫的身影。
总算能名正言顺地穿上玄金衣,燕翎心情上佳,将花瓣轻轻一抛。
8. 花宴献曲
园内歌舞升平,季望泫并没有去看热闹的“花神巡游”。他坐在后院安静的一个小亭,亭两侧是清冷的玉兰。
花朝节的繁华之景,一年胜过一年。而他早已不是云水观里轻盈的白鹤,想飞去哪,就飞去哪儿。
季望泫抬手抚摸亭中的暖玉台,上面是一盘残局。昔日乔霜月与花如微不想应对满园宾客,在此偷闲对弈,他就在这儿看,看了一会觉得无聊,便去旁边扑蝴蝶。
把师父教他的端方雅正抛在后头。
鹭沅和雀音两小孩闲不住,确保季望泫在自己视野范围内之后,伸长脖子看着其他处的热闹。
正好此时燕翎在多重屋檐上环视了一圈又一圈,找到亭中熟悉的身影,视线望了过来。
季望泫微抬头,一眼望见屋檐上随意坐着的燕翎。后者与他对上视线后,立即调整了坐姿,隔老远朝他行礼打招呼。
春色满园,却不入他的眼中。
“过来。”季望泫无声开口。
燕翎一愣,下一秒就飞身落到圆台对面,单膝下跪:“主子。”
骤然飞来个人影,雀音手中的剑都要出鞘了,见到是他,才又收了回去,跑得更远,去看那远处被人群簇拥着的帝王牡丹。
“原想让你多休息会,”季望泫抬手示意他平身,而后攥上一白子,“这么早便来了。会下棋吗?”
燕翎:“会。”
玄金衣在他身上显得成熟又有气概。他身量高,身材又好,再加上利落的高马尾,添上几分少年心气,季望泫倒觉得,他这身衣服穿得比云水十二卫任何一人都好看。
他两把青琅剑,喜欢一把背在后面,一把抱在手中,颇有侠客之风。
季望泫面上仍然是清风拂面的浅笑,好似昨夜种种,并未发生过:“坐,来一局。”
燕翎坐在他的对面,恭谨地拿起黑子。
他的对弈之术,也是被迫学的。那人给他一月,要他打败身边的所有人。燕翎从前连棋子怎么摆都不知道,每天一有空就求着别人和他下棋,更是自己一宿一宿地复盘,终于学成了。
然而那人却说,赢棋只是学棋的第一步,他要学会跟不同的人,下不同的棋。那个阶段,他要是赢了、或是输得太明显,都要挨打。
对局过半,这方小亭实在是安静,只有风吹落花的声音,偶有一两片花瓣,轻盈落在棋盘上。
“你在让我?”
燕翎要下下一子的手猛然一顿,抬眼又撞进他幽深的瞳孔:“……没有,属下棋艺不精。”
季望泫无所谓地微点头,说:“继续。”
黑子落下,燕翎收回手,反思着自己当真在无意识地退避么?
“你会骗我吗,燕翎。”季望泫突然说。
这像一句玩笑话,语调轻轻,笑意染上他的眉梢。季望泫微微歪着头,在洁白玉兰的衬托下,身上的藏青色衣袍更显深沉。
燕翎已经跪了下去,春风吹起他的发尾,郑重道:“不会。属下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坦荡,不会躲避任何审视的、带有敌意的目光。
季望泫将手中白子放入棋奁中,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远方传来几声锣鼓喧天,花朝宴即将开席。
“就下到这里吧。”他起身,走过燕翎所跪的地方,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往前院走去。
雀音及时跟上,鹭沅慢了一步,正要去把燕翎扶起来,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哎,燕小九,”鹭沅宽慰他,“藏雪宫出过叛徒,那之后主子收人谨慎很多,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会。”燕翎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玄金衣上的灰尘,“你去保护主子吧,小沅。”
既决定奔赴而来,燕翎就不介意一次次剖开自己的真心。他总会看到的。
目送着他们远去,燕翎站在原地,盯了那盘棋局好一阵子,从头开始回想了一遍,到底是哪颗棋子下错了。
想明白之后,他又飞身上了屋檐,找了个能够远远瞧见季望泫的位置。
前院不知道在谈什么,只见季望泫被花楼主引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季望泫在云水观从不穿深色衣服。听说是前任宫主就喜欢浅色,从少年的时候给他量身裁制的衣服就是青、白、蓝,同那云水一般轻盈。
燕翎算了算,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眼里的光芒却已然消失殆尽。
这样深沉的颜色,他也确实压得住。
这好似又是季望泫的另一面。他在席中,看起来是最年轻的一个,淡笑攀谈,觥筹交错之间亦是游刃有余。
他的小公子,纵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惊才绝艳。
想到这,燕翎难得有了些笑意,又在看到雀音持寒霜剑上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擂台后,面色冷了下来。
听动静是说花朝宴有一比剑的环节,夺魁者可得百花园中的魏紫牡丹。据说此花极难培养,天底下除了皇宫里,仅有这么一株。
牡丹不过是一添头,武林人汇集于此,江湖上唯武独尊,谁若赢了这牡丹,便是一种实力的象征。藏雪宫借此出世,名正言顺。
要说剑道,他可不比雀音差。燕翎握紧了怀中的青锋。
他也可以上这擂台,为季望泫夺这牡丹花,可偏只能如此遥遥望着。
望着雀音身穿同一套玄金衣,衣襟上的雀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雀音的实力自是不必多说,否则季望泫也不会带他出来露面。燕翎看着雀音打败一个又一个江湖名门,心中想要踏上擂台与他一决高下的念头蠢蠢欲动。
算了……燕翎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还是看回自家主子吧。
把目光移回去,燕翎才发现季望泫似乎在望他。
坏了,主子本来就不信他,刚刚自己的想法,分明就是要挑起内斗……燕翎慌乱又懊恼,微红了脸颊,逃也似的低下了头。
季望泫觉得有些好笑,唇边笑意轻松了些许,心想这小木头还不经逗,他一个字也没说呢就能自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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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吓成那样。
毫无悬念,雀音捧回了那盆魏紫牡丹。
季望泫对花没有什么偏爱,只是师父爱紫色,她在的时候,年年都是藏雪宫夺得这枚金贵的花。
“如今瞧来,季宫主颇有昔日乔宫主之本领,把藏雪宫的后辈培养得很好嘛。”
“什么乔宫主,那乔女魔头……”
这话一出,那削铁如泥的寒霜剑瞬息之间擦着天山门的门主老头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屏风上。
季望泫看上去不怎么生气,只是悠悠然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正式说一遍,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乃是宫中叛徒私修魔道,勾结外人,内外突袭,试图以除魔之名将云水观据为己有。诸位家族亦有不少人在场。”
“我师父乔霜月,清理宫中余孽时,不幸被注入魔气,走火入魔。我已将宫中魔修者屠尽,为护藏雪宫清名,亦一剑送师父上路。现如今藏雪宫上下清清白白,师父自始至终都无辜。”
“说我杀师杀同门、血洗藏雪宫,冷血无情,都无妨,倘若再让我听见指摘师父的声音,”季望泫勾唇一笑,“我季望泫,见神杀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雀音臭着脸把寒霜剑召回去。
“为破藏雪宫与魔道勾结的谣言,霜月不惜身死,诸位还想如何啊?”花如微将酒樽往案上重重一搁下,“这花朝宴您若吃得便吃,吃不了便滚,恕不送客。”
座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弱了下去,季望泫上前几步,温和道:“不好破坏微姐姐宴上好雅兴,逢此佳节,望泫为姐姐送上一曲,与花同乐。”
“鹭十一,取琴来。”
燕翎方才就在竖着耳朵听了,这厢更是连跃两座屋檐,到离季望泫更近的地方去。
乔霜月爱花也爱琴,和花如微相见恨晚。别人参加花朝节送礼,她送曲,天下独一。
花如微看着年轻人略显瘦削的背影,眼眶竟有些湿润了。他当真完完整整接过乔霜月的衣钵,接下偌大的藏雪宫,不负重托。
琴是乔霜月的爱琴,琴身色泽温润如栗,七弦紧绷,静待鸣响。她闲暇时会在俯仰间奏上一曲,季望泫可喜欢听她弹琴。彼时星光灿灿,流萤点点,万籁归宁。
此时,季望泫端坐台上,姿态从容舒展,缓抬十指,肩臂随指法起伏微动,宽袖如流云舒卷。指尖勾剔抹挑,迅捷处令人眼花缭乱,舒缓时又如行云流水。
清越的琴音时而如莺啼柳浪,婉转悠扬;时而似溪流汇川,奔腾欢畅。那乐声并不刻意压过尘嚣,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如一股沁人心脾的甘泉,将万事万物都温柔地浸润包裹其中。
后半段直转急下,由婉转变成激越,如朔风卷地,凛冽冷厉,在孤峰绝壁间回旋激荡。
疾风随音而起,淬着寒气,一阵阵,将无意飘零的落花席卷而去,起势凶猛,飞到众宾客桌前,又旋着轻缓落下。
只有余香。
是献曲,也是警告。他今日在此昭告天下,藏雪宫仍是那个藏雪宫,在千重云水中,屹立不倒。
9. 信不过我
燕翎看他抚琴,看得着了迷。翩翩公子往那一坐,似月华倾江,温润中自带疏离。
短时间内,燕翎见到季望泫截然不同的三种状态,仍是那句话,纵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绝艳。
如果可以,真想守在他身边一辈子啊。
只可惜,从一开头,就来得晚了。
这一曲极好地调节了气氛,宴席又热闹起来。季望泫却抱着琴,缓步行至花如微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些什么。
花如微点头,季望泫对她行一晚辈礼,带着雀音和鹭十一从后边退下去。
雀音手里还抱着那盆艳紫的牡丹,走出去一段,嘀咕道:“什么名门正派,两副嘴脸,令人作呕。”
季望泫不语,鹭沅忧心地追上来,接过他手中名贵的琴。方才一曲,一次性融入了他太多的内力,季望泫的经脉有陈年旧伤,受不得如此折腾。
“主子!”若是宋青夷在这,此时已经开骂了,而鹭十一只敢扬了扬语调,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无妨,”季望泫轻声说,“身后有耳目,情绪不可外露。”
鹭沅立即收了担忧的神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和雀音并排走在后面。
燕翎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百无聊赖地数着暗中盯着季望泫的几拨人,思索着要不要一个个把他们敲晕。
季望泫一行人回到了夜阑阁。今日城东城西都热闹,城中倒没多少人,阁中的掌厨都出去凑热闹了,独留一个店小二坐在台后嗑瓜子。
回了屋,季望泫有些气虚,坐下后鹭沅匆忙给他递药,雀音出去买吃食。
“主子,满月将至,您需得速速回宫。”鹭沅压低声音劝道。
季望泫微点头,滋补的药丸吞下去,内劲对冲,忍得皱起眉头,还是急急咳出一口血。
燕翎一进来,就看到他面色惨白,嘴角溢血的模样。一时间顿住了,胸腔内气血翻涌,无名火气涌上来,提剑转身就要走。
“站住!”季望泫重声叫住他,自然地擦去血迹,“你想做什么?”
燕翎背对他,冷冷道:“杀了他们。”
“过来,跪下。”
燕翎对他的命令自然是没有二话,压下心中复杂却猛烈的情绪,转身走回来,跪到他身前。
季望泫不再说话,闭目运转内力。主仆三人一坐一站一跪,像定格的画卷。
燕翎冷静不下来。他抬头看着季望泫白似雪的脸色,更觉得他是那天边的雪,根本不在人间。
屋内诡异的寂静一直持续到雀音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回来。刚好季望泫运转了一个周天的心法,觉得好些了,睁开了眼。
“哟,燕小九搁这拜年呢?”雀音毫不客气地嘲笑他,又瞪了鹭沅一眼,“没看见小爷提满了一手,别杵着,过来帮忙!”
鹭沅梗着脖子,跟个鹌鹑似的僵硬挪动过来,朝雀音使眼色。
雀音一偏头,看了一眼季望泫微皱眉头和深不见底的眼眸,飞快移开视线,闭了嘴,假装很忙地布菜,不发出任何声音。
季望泫垂眼,对上燕翎倔强的眼,连微笑都没有维持,语气淡淡:“你想杀谁?”
燕翎:“让您受伤的人。”
“是我自己,”季望泫定定望着他,不带任何情绪。“你要杀我么?”
“……”燕翎几乎是立即败下阵来,不敢再看,“属下知错,认罚。”
走动一上午,季望泫也有些饿了,他站起来,走向餐桌的同时说了一句:“云水十二卫不需要意气用事之人,你自己掂量清楚。”
燕翎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本不是冲动之人,只是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情绪爆发,没能忍住。
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攒了点好印象,又被他一个举动败完了。燕翎越想越自责,跪得笔挺,头却一低再低。
“过来吃饭。”
这一声,燕翎没听出其中的喜怒,只觉得宛若天籁。他愣了会,本想推辞说“犯错了不配吃饭”,又想到遵从命令才是暗卫守则第一条,最终抿唇应了句“是”,膝行着要过去。
季望泫颇有些无奈,补了一句:“站起来。”
说一句动一句,让他跪下了就不会自己起来,呆呆木木,也可怜巴巴,让季望泫想起一些大型犬类。
对他这样性子的人,方才那句话恐怕有些过于重了。
燕翎又直直起身,走过去,站在圆桌的角落,雀音给他递盛了饭的碗,他就愣愣接着,默默扒着白米饭吃。
他这么笔直站着,惹的雀音和鹭沅也不好坐了,三人就这么环着圆桌,一个比一个站的直。
“……”季望泫饭都吃不下了,“怎么,我是什么囚犯,您几位在这监督我?”
雀八和鹭十一一听这话,知道他没生气,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笑着坐下来,说:“哪能。”
只有燕翎还站着,唯一的变化就是季望泫一说话,他连饭都不扒了,愣端着。
季望泫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进碗里,心平气和道:“燕翎,坐下吃。”
燕翎立即听指令,只是说:“属下有错。”
“我已经教训过你了,”季望泫给他夹了块炖的软烂的红烧肉,“一码归一码,此事翻篇,好好吃饭。”
“是。”
雀音朝着鹭沅挤眉弄眼:说实话,咱也不习惯跟主子同桌吃饭。
鹭沅轻缓点头:我同意。
好在季望泫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圆台上不需要讲什么话,避着点不碰到主子的竹箸即可。
季望泫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餐具,起身离开这片空间。
雀音也不用端着了,原形毕露,瞬间风卷残云。
倒是燕翎,吃饭也斯斯文文,只夹放在自己前面的几样菜。他什么都吃,秉持着不浪费的观念,把配菜都吃了个精光。
只是把那红烧肉留到最后,把旁的都吃完了,才把肉送进嘴里。
主子夹的菜要格外好吃一些。燕翎眯了眯眼。
雀音和鹭沅吃得差不多了,燕翎最后收尾,把他们不爱吃的青菜也吃了个干净。
“哇塞,”雀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我燕哥习惯好啊。”
季望泫一直有在注意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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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完全不挑的人,见得算少了。因为云水十二卫的日常训练很辛苦,每个人都是吃尽苦头走出来的,条件好了,当然会在吃穿用度上满足自己,最起码要吃好喝好吧?
燕翎隐隐察觉到目光,还以为是自己吃得太多了,又微微红了脸。
这小暗卫,不会出来这么多天都只吃干粮吧?
浮金街繁华迷人眼,他当真一家店子都没逛过?
“燕翎这些天都吃的什么?”季望泫问。
他帮着收拾桌面,闻言停下动作,答说:“属下吃干粮,偶尔时间对上了会吃客栈送的餐。”
“……”这小孩怎么这么容易让人心疼呢?季望泫轻叹了口气,说,“进了云水卫,不必这样清苦。”
雀音:“对啊,小九九,出门在外的食宿都是包的,回去找槿姐领钱就是了,不花自己的钱。”
燕翎却摇摇头,说:“能够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个人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纠正的,往后多把他带在身边就好了。季望泫没有继续话题,说:“收拾收拾,下午便启程回去。”
“你们想玩的可以去玩玩,申时动身。”
雀音和鹭沅都是第一次来粟州城,两人对了个眼色,又齐齐瞄了燕翎一眼。
燕翎:“我留下,小八和十一去逛吧。信不过我的话,可以给我下药。”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骤然一低,宛如霜雪过境。雀八和鹭十一心想哥你快别说了。
“好啊,”季望泫淡淡勾起一个笑,“鹭沅,给他‘绝命’。”
鹭沅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翻出一枚棕色药丸,递给他,强调道:“这可是致命毒药,一个时辰不服下解药的话……”
燕翎接过来吞了,朝季望泫行礼:“属下去屋外盯着,主子好好休息。”
季望泫没答,等他们一个个出去后,移步到榻上,疲惫地闭上眼。
大半个时辰后,鹭沅率先回来,手上拿着一些小特产。他一跃上了燕翎所在的那根树杈子,递给他一串糖葫芦,低声道:“燕小九,你怎么能跟主子说那种话。”
燕翎摇头示意他不吃。
“云水卫从不用药物控制人,这类肮脏手段令人唾弃。”鹭沅送到他嘴边他都不吃,激道,“专给你买的,不吃我扔了。”
“……”燕翎这才勉强接过来,“可是,站在主子身边我还不够格,这样,大家才能放心吧。”
糖葫芦甜,好甜,甜到后面发了苦。小时候吃不到的东西,现在弥补,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我此行根本没带‘绝命’,给你吃的是滋补丹。主子知道的。”
燕翎微微睁大了眼。
“你也是,操心这许多做什么?听主子定夺便是。”鹭沅咬了一大口糖糕,“主子对你再多猜忌,也不会危及你的性命。”
燕翎几口吃完手里的糖葫芦,跃到窗台,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动静,他轻敲几下窗,提醒季望泫有人要进来,下一秒,就跪到了他身前。
季望泫刚从榻上下来,猜到他的来意,只说:“给我沏壶茶。”
10. 却衣受罚
“主子,对不起。”燕翎低着头,每次犯了错,他都不敢抬头看他。
他听话去到茶台上,给他泡碧螺春。
季望泫休息得差不多了,走过来,品了品他递过来的茶水,说:“嗯,手艺不错。”
被夸了,燕翎眼眸中的光芒灿烂了一些。
“你没有错。”季望泫坐下了,燕翎就跪在他身侧,低一个头的高度。
他用弯曲的食指抬起燕翎的下巴,用绢布擦干净他嘴角的糖渍:“起来吧,吃的苦多了,是该多吃点甜的。”
太近了,燕翎仍然没敢抬眼,只感知到下颚微凉的触感:“谢主子宽宥,属下绝不再犯。”
这人太板正了,季望泫带了点笑,吩咐说:“去把我衣服收了。”
又是在一片落日熔金中,他们踏上了驶离粟州城的船。
上了船,季望泫的状态更不好了,进了厢房就歇着了。
燕翎悄悄溜到鹭沅身边,问:“主子的身子这样差吗?”
“我不敢说,”鹭沅直摇头,“你有空去我师父那儿坐坐便知道了。”
回想起季望泫在花朝宴上的言语,燕翎仍觉得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是会亲手杀掉师父的人?其中定然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错过的这些年岁,您到底经历了什么?燕翎无声仰望江上明月。
“你们……”燕翎开口又想问些什么,却觉得有些难为情,又将唇抿成一条直线,说,“算了。”
鹭沅心思细腻,接话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是如何得到主子的信任的?”
燕翎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也有一颗玲珑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嗯”了一句,问:“可以说吗?”
“我跟小八很小就来云水观了,是在引墨阁长大的;也有不是从小就在这的,我个人认为,只有一条,那就是主子对我们的来历和过往都很清楚。”
直白来讲就是,燕翎有所隐瞒,所以就要承受这份隐瞒带来的沉重考验。
燕翎点头,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小沅。”
“那你先守着,后半夜我来哈。”鹭沅打着哈欠进了隔壁的厢房。
燕翎就守在门口,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经过了整一天的路程,一行人在隔日入夜时回到了云水观。
宋青夷在云水观的牌匾下接他,上手直接去探他的脉搏,而后目光冷冷一移,定到鹭沅身上。
一直充当团队里察言观色、调动气氛的好手的鹭沅从上山以来神色就微微僵硬,被自家师父这么一看,魂都吓飞了,噗通跪下去,请罪说:“鹭沅未能护主子无虞,师父恕罪。”
“载州,”季望泫讨饶地笑了笑,“凶鹭十一做什么,他们还能拦住我不成?”
“没有大碍,我只是晕船……”
宋青夷一把将他拽至杏安阁:“鹭沅,随我进来。”
季望泫看了看跟着自己的三条小尾巴,发令说:“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整,稍晚时来明镜台集合。”
雀八和燕九应声而去,季望泫被拽着进了药香浓郁的杏安阁,还开玩笑说:“宋神医,我饿了,您行行好,别给我灌药了。”
“没告诉我有献曲这一环啊,季清微,满月前夕你还敢这样损耗自己的心脉,不要命了?”宋青夷把他按到案台边坐下,“我早把乔叔喊来了,喏,你爱吃的。”
季望泫坐下吃饭,鹭沅跪在一边听训。
“怎么跟你说的?即便清微动了武,你及时上手,用清心丸,辅以真气疏通,也来得及,你怎么做的?”
鹭沅能怎么办,他总不能打小报告说季望泫头天夜里还背着他们去干仗去了吧?只得嗫嚅道:“当时……人太多了,时机不合适。”
“你明日便下山行医,分币不许带,医够百人整,再上山复命。”
鹭沅应:“是。”
“把这身衣服换下来,跪到门外去,将我教与你的针法在木人身上练上百次。”
鹭沅又应了,把从粟州城带回来的玩意儿,和玄金衣都脱下来放在偏殿里,换上杏安阁的白色修行服,朝他们行礼后,退了出去。
“载州,错不在十一,你又何必苛责……”
“你吃完没?”宋青夷一双风流眼,不笑的时候倒有些严肃,“身为医者,却无医心,真当每次出云水观都是去玩的?”
“他年纪小,一直在引墨阁和杏安阁训练,空有一身本领,没有见识过世间疾苦,没有经历过救不活人的绝望和无助,更无敬畏之心。这样跟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鹭沅一次没办好,他便罚得这样重,何尝不是变相给季望泫施压,要他下次再“胡作非为”的时候考虑清楚。
季望泫叹了口气,放下碗,说:“吃完了,来吧。”
……
各方休整完毕,季望泫在宋青夷妙手回春的诊治下好了很多。
“我说了,你用内力、动武是可以的,但不能用得太猛。你心脉已经渐渐平稳了,静养能好。听我的话你少说多活十年。”宋青夷摇着他那把玉扇,将他送回明镜台。
季望泫一路上都在点头,但其实宋青夷清楚,他并不想多活这十年,甚至可以直白地讲,他根本就不想活。
所以啊,要用诸多凡尘将他缠住、捆住,执念也好,友情也好、云水十二卫的感情也好,千万要将他看住了,不要让他化作轻飘飘的灵魂,随风而去。
明镜台殿外,阵仗还挺大。
空地上支了张长板凳,左右两边的灰衣人各抱一手掌宽的长杖。跪地的仅有燕翎一人,云水卫的其他人都站在外围。
这是请宫法的架势。
“嚯,这么热闹?”宋青夷用胳膊肘戳了戳季望泫,“你这比我凶多了。”
季望泫不理他,迈步走进人群的中央,燕翎跪的位置。
“燕九,你可认罪?”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虚弱了,燕翎放了心,双手抱拳,说:“属下认罪。属下执行任务期间,不得召唤、贸然求见宫主,有擅作主张之嫌。”
只说这一条,还算是聪明。季望泫微点头:“所幸未被人发现,没有惹出乱子,这次便罚你二十臀杖。”
臀杖比脊杖的羞辱意味要重,燕翎没什么意见:“属下领罚。”
说完,便趴上了那根木板凳。
一左一右的行刑人员靠近,一道冰冷的女声横插进来,说:“却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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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观刑的雀音目瞪口呆地看向云槐,又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云杉,小声道,“不是,杉哥,咱没这个规矩吧?”
趴着的燕翎也是一愣。别说这里乌泱泱围着一群人了,季望泫还在最近的位置呢,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褪去中裤受罚吗?
四周鸦雀无声,燕翎自我抗争了片刻,季望泫似乎默许了这一要求,那他……
他反手掀开玄金衣的下摆,脱下外裤,露出洁白中裤,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又不是没受过,没什么所谓。手指正伸进裤头要往下拉──
“免了。”季望泫终于开口了,“合衣受罚吧。”
燕翎的动作顿了一顿,很快又将外裤也拉了上来。
他胸膛紧贴冰冷的椅面,下颌微收,线条流畅的侧脸隐在散落的长发阴影里,绷紧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合不合衣,在痛感上并没有太大的分别。第一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落。杖身精准地挨上饱满紧实的臀峰,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闷响炸开。
燕翎死死抿着唇,不让呼之欲出的惨叫声泄出喉咙。
痛感占据了他整个大脑,他却执着地夺回大脑的控制权,开始思考。
不该在执行任务期间去找主子,不该因为急于解释的那么一点私心就失去理智。倘若被有心之人尾随,把主子卷入这场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而主子呢?那晚并没有苛责他,而是消解他的紧张情绪,还贴心地给他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说起来那碗面,燕翎上一次吃这样好吃的面,还是在……很多年前。
他沉默承受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每一次杖落,都激起一阵剧烈的、肌肉本能的抽搐。
在木板击打的钝响中,季望泫疲惫地退后几步。宋青夷适时上前,借了些力给他,用仅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确定是什么来路了?”
“大概吧。”季望泫沉沉阖眼,不愿意回想关于那个地方的一切。
连却衣受杖责都能接受,多半是在宫中当过差,说得不好听些,是当过奴才。
“你待如何?”
季望泫:“暂时没看出来害人的念头,先留着吧。”
“倒是有意思,”闻到血腥味,宋青夷目光放远,“如此忍辱负重,莫不是喜欢你。”
“……”季望泫张口,无声说了一句“出去”。
宋青夷大笑:“我回去歇息了,今夜小沅子不在,我看你怎么处理残局。”
鹭沅被扣在杏安阁,不会再有人摁着他、哄着他上药。
季望泫站在台阶之上,一直等到人散去。看见湿漉漉的发丝粘在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侧脸上。月光垂落,勾勒出他高挺鼻梁上的冷硬弧度。
燕翎受了痛,习惯性地要缓上一会儿。等他站起来时,人已经散完了。他把板凳往角落一拉,等着人明天来收,一抬头才发现,季望泫还没有走。
夜深人静,他的眼眸宁静、平淡。
燕翎的视线有些涣散,汗水、散乱的黑发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花模糊了眼前。他看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真的季望泫,不是他痛出来的幻觉。
“主子。”燕翎不想让他闻到血腥味,没走太近就跪下了。
11. 不合规矩
事先跟云槐打过招呼,罚的板子并不重,虽然见了血,以燕翎的身体机能,养个三五天便无大碍了。
看起来还是可怖。季望泫走下台阶,略微俯下身,单手搂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肢,强行将他拎起来,又把他拐入明镜台。
“主子?”燕翎浑身都僵住了,慌乱无措,在他手里又不敢乱动。
一路被拎进里间,放在了备用的一处竹榻上。
“主子,这,这不合规矩……”燕翎刚挨到榻,就慌忙要下来。
季望泫简单直白:“趴好,别动。”
“主子……”
方才挨板子一句气声都没漏,这厢反而话多了起来。
“燕翎,”季望泫低沉叫他的名字,“我还没有罚完你。”
此话一出,燕翎立即不敢动了。是了,除了工作上的错处,他还冒犯主子多次,要私下赏罚,也是合理的。
直到季望泫要脱他的裤子。
“主子!”燕翎不敢违抗,双手伸到腰侧,虚虚抵着。
季望泫敲了敲榻边,招来屋顶值夜的鹤秋,吩咐说:“鹤三,去打盆温水来。”
鹤秋应完便去了,没有多看一眼。季望泫暂且收回手,从屋子的另一端拿出些瓶瓶罐罐来。
水来了,季望泫挥手示意他退远一些。鹤秋立即消失了。
“脱下来,让我打。”
燕翎难为情地攥着裤腿,内心挣扎着不想动。
季望泫故作深沉地逗弄他:“怎么,旁人看得,我倒看不得?”
心一横,燕翎把外层的黑色裤子拉下去,玄金衣质量和做工都要好上许多,外层没有破,中裤却惨不忍睹。
大片的血迹晕染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季望泫微皱眉,这可不像放了水的样子。
季望泫小心地给他擦洗干净,把破碎的布料挑出来,再给他涂上凉润的创伤药。
燕翎又羞又痛,不经意间狠咬下唇,生生咬出血丝。反应了一会儿,才闻到了清新的药香:“主子,受罚不许上药的……”
他的尾音发着颤,想必是疼极了。
“这是惩罚你的一部分。”季望泫说。
燕翎接受了这一说法,埋着头,继续忍痛。
处理完,季望泫又用丝巾擦了擦他满头的冷汗,发现他把自己咬得嘴角溢血,眼中盈盈似有泪光。
他本身没什么表情,这幅样子却好像无声地诉说着委屈。
“会觉得委屈吗,阿翎。”
好亲密的称呼!有羽毛在心尖尖上扫过,燕翎几乎要在他清润的声音中忘却身体的一切沉痛:“不,主子。您给的一切,于属下而言都是赏赐。”
这是要成为云水十二卫、要长久地守在他身边,必须要承受的。
季望泫取来一条新的亵裤,给他,背过身去:“你穿上,我不看。”
燕翎如蒙大赦,摸索着下了榻,火速穿好。
能站着,他决不会趴着。燕翎余光瞄见榻上残留的血迹,忙要取了盆中的湿巾擦干净。
季望泫却在此时突然逼近:“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燕翎被他的腿,和床榻,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进退不得。他微微仰头,看见的是季望泫温润如玉的面庞。
屋内寂静,只能听见他稍显错乱的呼吸声。
燕翎其实不太知道他想听哪一方面的答案。他反思着自己粟州城一行,他的任务,完成得不好么?
恰恰相反,他完成得很好,太好了,完全契合季望泫的思路,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花费过多的心思去善后。派云水十二卫中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么好。
而一个自称流民出身的暗卫,怎么可能在几天内捋明白朝廷上的事情呢?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在什么信息都没有的情况下做得滴水不漏。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试探。燕翎在电光火石的思考中,说出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主子,我确实在宫中……当过几年差,但正如我入编那日所说,属下前尘尽去,所有过往都影响不了今后的我,我可以起誓。”
季望泫已经猜到了,但他愿意承认,又是另外一种性质了。
“属下有所隐瞒,属下承认,也愿意为此承担一切。”
他坦荡得如同一片通透的玉,成色绝佳,有棱有角。
“好。”季望泫点头,“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燕翎庄重地朝他拜下。这句话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上位者的口中,而季望泫,也是如此坦荡地表了态,燕翎对他心悦诚服。
“回去休息,能下榻正常活动之前,训练都免了。休养的这些天,正好向鹤三学学卷宗如何写。”
“是。”
燕翎走之前,还是把竹榻收拾干净了。
看到燕翎走后,鹤秋又进了屋,把那盆被血染红的水端走,在外间点上一根安神香。
季望泫在床榻上坐着,帷幔勾勒出他的身影。
“主子,属下熄灯了?”
“嗯。”
屋内的“人气”瞬间消散了个干净,季望泫闭上眼,就会想起金雕玉砌的大院里火光冲天。屋内各个大门都被上了锁,他只能在隔着窗台,在无尽的浓烟中与他们对望。
他要破窗跃进去,却被那人一掌拍了出来。耳边骤然响起轰鸣,眼前的人嘴型在动,他却什么也听不到。
那人在说:你要活下去。
……
即便是不用训练,燕翎也醒得很早。云水观的天气总是很好,仙气缈缈。
臀上的伤口结了痂,随着他的动作隐隐作痛。
昨夜过于慌乱了,又痛,没来得及反应,燕翎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脸上燥得慌。
他整个人都缩进被褥里,心跳过速。一想到季望泫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擦到过他那儿的皮肤,就觉得难为情。
怎么、怎么能让主子给他做这种事情……
他在床榻上呆不住,下了床又无事可做,于是定了定心神,又捡起台子底下,已经有枯死之态的叶片,练起了飞叶。
下训的时候雀音给他带了两个肉包子,亲切道:“哎呀,小九,你没事吧……”
“咱三是不是该去隔壁山头的青山观拜拜,忒倒霉,跟主子出趟门挨打的挨打,被罚的被罚。小十一不在,吃饭都不香了。”
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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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的伙食还是非常好的,一日三餐,营养均衡。燕翎道了谢,咬下一大口,吞咽下去了,才问:“十一去哪了?”
“被宋神医罚下山了,改日咱们一块儿去……”雀音声音越说越小,一边退至门口,“三哥好!”
打过招呼,他让开位置让鹤秋进来,顺势溜了,走之前给燕翎留下一个“你保重”的眼神。
“三哥。”燕翎站直了同他打招呼。
这位便是云杉口中对文字工作“吹毛求疵”的三哥。据说云水十二卫有定期的文书考核,字不能写得差了、记录里不得有错字、错句,雀八肚子里那点墨水混出引墨阁后,都是被鹤秋逼着学古史今书,学又学不下,打又打不过。那叫一个惨痛。
正是因为有鹤三的存在,云水十二卫的工作井井有条,大小事宜分类存档,不会错漏一件,需要时查找起来十分方便。
主管的霁月楼,更算得上是藏雪宫的核心枢纽。
他年纪轻轻却能列至云水十二卫的第三位,怪不得云七都要称他一句“哥”。
鹤秋之所以有如此斐然的才能,是因为他入宫入得早,很早就被前任云三带在身边教导。经年耳濡目染,遭逢藏雪宫巨变后,也能独当一面。
众多优秀的前辈宛如珠玉在前,燕翎身为后辈,又怎能松懈?
鹤秋是值完夜班过来的,来时拎着几捆卷宗,放在燕翎的案台上。
“小九,”鹤秋微笑朝他示意,“倚澜台的卷宗想必你已看过不少,这些是主子书房的,你先看看,试着写一份出来。”
燕翎微有不解,看向他。
“主子派下的任务,分两种,其一是藏雪宫的公事,如参与花朝节,这类事务由方副宫主敲定和主导,形成的卷宗入倚澜台的库;其二是私事,此类事务不涉及藏雪宫,也不会让倚澜台那边知晓。”
说到这里,鹤秋适时给予他肯定:“刚来就被主子嘱托了私事,主子很看重你哦。”
燕翎眼睛亮了,郑重地点点头。
“我看过你写的文书,你先前该是经过了类似的训练,写得很好,不用我多教些什么。只需隐去不该出现的,记录整件事情的经过及结果,记事不记人,明白吗?”
“燕翎明白。”
点到为止,乖巧的“学生”让鹤秋很是欣慰,最后再提点一句:“在藏雪宫,除了云水十二卫,外人不可尽信。”
燕翎微愣,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抱拳说:“谢前辈指教。”
他近期养伤不必露面,正是写这类私密卷宗的好时机。难不成主子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么?
送走鹤秋,燕翎关好门窗,跪在案台前的软垫上,小心地拆开了卷宗的包装。
能让他看主子书房的卷宗,想来,也不是那么不信任他吧。燕翎快速吃完包子,难掩心中的喜悦。
他确实专门训练过写东西。也是宫中那人逼的。
说起来,倘若不是在宫中苦熬的那几年,他基本不可能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从引墨阁脱颖而出。
福祸相依,自有缘法,他倒是一向看得开。
苦尽终能甘来,如果能达到结果,吃再多苦都是值得的。
12. 早该去死
满月之际,季望泫泡在杏安阁深处的药泉中,闭目养神。
宋青夷还记得两年前的场景。那时他刚收到消息赶回藏雪宫,在俯仰间找到的季望泫。
俯仰间顶端设有一处小祠堂,上面多了三个排位,其中一个为“吾师乔霜月”,剩下两个没有名字。
谁也不知道那夜悲痛至极,他重拾了什么样的一段记忆。
季望泫穿着一身白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墨发尽散。
冬天还没过,严寒未散。宋青夷脱下貂毛大氅,疾步走过去。
从正面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雪人。只有唇上残余的血迹是红的,红似火,像雪地里的红梅。
他的身体是冷的。宋青夷用大衣将他裹住,轻声叫他的名字:“清微,清微……”
“别这样,不是你的错,你随我去杏安阁好不好?”
季望泫的眼神空洞,似苍茫而寂寥的雪原:“我没事。”
他身上带着毒,每逢月圆之夜便通体冰冷,经脉剧痛,又遭此大变,内力亏空,一副残躯在此苦熬,怎么会没事?
几乎是忍受着血肉剥离之痛,季望泫只定定的看着那三块牌位,一动不动。
宋青夷不动声色地探上他的脉搏,他脉象微弱又紊乱,这副躯体,已是油尽灯枯的空壳。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并没有亲眼见到昨夜藏雪宫经历了什么。只是察觉到云水观无处不在的浓重血腥气。
“清微!”宋青夷皱眉,“你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让乔宫主如何心安?”
“我不配,你懂吗?宋载川,我怎么配?”季望泫甩开他,把那件起不到作用的大氅一并甩开,苍白容颜上的冷笑泯灭了最后一丝生机,“我早该去死了,我不配活着。”
四肢沉痛,这一发力几乎让他摇摇欲坠,可是他咬牙撑住了:“可是,我连死都不配。”
这句低语太过绝望了,正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的声音虚浮,却冷硬。
缓了好一会儿,季望泫又提上一口气:“你去看看柳姐吧,载州。让我静会儿,这毒暂时杀不死我。”
眼前的年轻人分明痛到痉挛,宋青夷这一打量,才明白厅内浓郁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不知道他在这跪了多久!竟硬生生用弦穿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钉在地上。
难怪虚弱至此也未曾倒下!
“季清微!!”宋青夷怒从心来,想要从荒原中把他拽起来,一碰才知道,他早与荒原融在了一块儿,“你不要如此苛责自己……”
他想要说出些更有温度的话,最好是可以给予他那么一点儿的暖意,让他不要如此孤苦伶仃,但是,说不出来。
季望泫当着他的面,又给自己加上一根弦,痛得冷汗都下来了,仍屹然不动:“我此生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走。”宋青夷紧急撤回手,生怕他把自己戳成筛子。
他知道自己化不开这座雪原。纵能妙手回春,也无法将季望泫枯木成春。
那一整年,季望泫每逢毒发都要去祠堂跪上一整夜,好像心里足够痛了,躯体上的疼痛便算不得什么。
面对这三块灵牌,他会一遍遍告诫自己,他季望泫,连痛都不配言说。
那段时间,宋青夷都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眼睁睁看他自虐、自苦。好像要经受如此的疼痛,才能铭记自己活着的事实。
可是,他分明也是被乔宫主捧在手心里的人啊。自他来到藏雪宫,乔宫主发现了他身上的毒,立即就找了宋青夷探求医治的法子。
纵然药石无医,乔宫主也会每月把他带到杏安阁药泉,亲自为他输真气,缓解他的痛苦。云柳云楹几个姐姐也心疼他,轮番要上来帮忙。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无尽亏损,但藏雪宫重振在即,季望泫才肯从祠堂里出来,接受宋青夷的治疗。
或者说,那三方牌位永久地刻在了他的心里,苦痛也刻在了心里,已经不需要以身体的疼痛来强加这一点。
他人是走出来了,宋青夷却觉得,这座雪原更加荒芜了。
……
季望泫能感受到宋青夷落在他身上的沉痛目光。他掀开眼,笑了笑:“宋神医将我如此娇养着,倘若我有事外出不在云水观可怎么办呀?”
“不许。”宋青夷面色凝重,“季清微,你在云水观,我绝对保你不死。”
他知道这话威胁不了季望泫,他根本就不想活。又补了一句:“你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会研制出解药的,我会治好你。求你了,再等等我。”
“嗯,”季望泫平和地眨着眼,应了一句,“我等着呢。”
……
燕翎学东西学得快,短短两日就拿捏了鹤秋所教的要领,看得雀音一愣一愣的,还怀疑他三哥给他放水了。
满分的卷宗写好入库,是燕翎自己送到明镜台的。
那是一个午后,季望泫刚睡醒,坐在院子里浇花,春光撒在他身上,勾勒出无限的温柔。
“主子,”燕翎朝他行了礼,“属下来放卷宗。”
季望泫把水壶一勾,带笑望了他一眼:“伤好了?”
他的视线稍低,正正好好落在燕翎的□□。燕翎一阵羞耻,扭捏道:“好……快好了。”
“回去都上药吗?”见他狭促的模样,季望泫心情莫名有些好,“还是又要来我这上?”
“……”燕翎脸颊绯红,头低低的,“属下回去……自己上。”
不经逗,季望泫移开视线:“你自去书房吧。”
燕翎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穿过庭院,走进他的书房,把卷宗按照日期排放好,无意间瞥见案台上他写了一半的字。
窗外的翠竹在微风中轻响,日光穿过疏疏密密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跳跃于书案之上。案头一方端砚,墨块已磨开,浓淡适宜的墨汁散发出清冽幽微的气息,悄然融入满室茶香里。
跃然纸上的是陶渊明的诗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笔势行云流水,字字舒展如君子之姿,不急不躁。
燕翎只看了一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难得季望泫有得闲的日子,要是今天是他当差就好了。
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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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看见主子写字。
他很快退了出来,季望泫浇完水,正在摆弄花篮里的插花。
栀子、百合,广玉兰,层层叠叠,芬芳扑鼻。
明镜台里就种了许多花,平时都是乔叔在打理,季望泫只需要想起来的时候去添上几缕水。
“喜欢吗?”季望泫掂出一枝粉白玉兰,递给他,“回去找个瓶,灌上水,能活好些天。”
燕翎双手接了过来,道了谢,心满意足地告退了。
他看的哪里是花,是花丛中的温润君子。
主子送的!燕翎心情舒畅地回了归去堂,就差蹦着走了。把花插上,闲来无事,他又出了门,往杏安阁去。
杏安阁里种的全是药材,燕翎叫不上名字,一路走进来,药香都要将他浸透。
宋青夷正在厅内研制新的安神香,桌上散落了好些远志、合欢。视线扫过他,并未停留:“哟,稀客。”
燕翎站定,朝他躬身一礼:“燕翎拜见宋神医。”
“没那么多规矩,”宋青夷往罐中加入几片干百合,“随意坐。”
燕翎站得笔直,开门见山:“宋神医,属下来,是想了解主子的身体状况。”
宋青夷挑了挑眉:“哦?”
“属下问过十一,十一不敢说。”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宋青夷仔细斟酌着药材的用量,语调平平,“这是望泫的私事。”
燕翎“噗通”一声跪下了:“属下冒昧,如若不方便告知,先生可否教属下一些基本的医术?”
“前些日子见主子嘴角溢血,实在是揪心。属下对此一窍不通,只得旁观。所以想学习一二,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果真如季望泫所说,这人实诚,不经逗。宋青夷眯起眼,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忽然问:“你怕你主子吗?”
燕翎:“怕。但属下不怕打,不怕罚。主子的安危在前,宫法一百零八条,皆算不得数。”
正合心意。宋青夷来了精神,追问一句:“你敢冒死劝望泫服药?”
“义不容辞。”
宋青夷打了个响指:“来来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杏安阁的半个弟子。”
他急急起身,从犄角旮旯翻出几本落灰的医书:“你先把这些个百草图、百病集,拿回去看,背熟了再来找我。”
燕翎茫然地接过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医书,心想这些够他看上一年半载了。
“学医呢,讲得也是一个天赋。你现在开始有点太晚,不过了解点皮毛还是足够的。”宋青夷把他送至杏安阁门口,“收着点,槐姐得知你还有心思学别的,够呛。”
“下次再见了。”
燕翎腾不出手来抱拳,又是一个躬身,说:“多谢先生,燕翎回去定将好好学习。”
宋青夷在门廊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说不定这是个争气的。
至于鹭沅?他的徒弟他最了解,胆子只有丁点大,也不知道在哪里学的察言观色,季望泫给他一眼,他就啥也不敢干了,不中用啊不中用。
宋青夷摇着扇儿,慢悠悠走回去。
13. 请您收回
养了个三五天,燕翎的伤好全了,可以正常投入训练了,可还是迟迟轮不到他当值。
细数起来,他入云水十二卫也一月有余了,该摸清楚的都摸清楚了。
不过他近来也没有闲着,训练之余窝在房里啃晦涩难懂的医书。他起得早,偶尔会撞见乔叔上俯仰间给季望泫备早膳。
有次他主动问了问,能不能跟着乔叔了解一些主子的生活习性。爱吃什么菜,喝茶有什么偏好,等等……
乔叔非常热情,引了他进小厨房,侃侃而谈。
藏雪宫上下,对于季望泫都是畏惧偏多,他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主,看上去好接近,实则行峻言厉,拒人于千里之外。
很少会有人敢踏进他的生活。
一个好学,一个爱讲,燕翎与乔叔达成了默契,此后经常往厨房里钻,学习一些菜式的做法。
平淡的日子如清泉缓缓流淌,正当燕翎要适合这种生活节奏的时候……被云槐逮到了。
这天下了训,燕翎行色匆匆又要溜去找乔叔,还没踏出训练场的门,一道黑影挡了他的去路。
“统领。”燕翎顿住,向她行礼。
身后的人群还没有散尽,正准备冲这边来的雀音脚底抹油似的走远了。
“这些日子你到点就走,赶着去做什么?”
燕翎在她的威压下微微垂着头,回答说:“去和乔叔学做菜。”
倒是坦诚。云槐逼近他一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很好了?”
燕翎摇头,没有动。
“有心思学旁的,你武功练好了吗?云水十二卫阵法学会了吗?是,你单打独斗可能很强,”云槐隔空一掌把他拍回到训练场,“云杉!过来搭把手。”
“可你有多少单打独斗的机会?敌人不止一个,怎样面对一群人,你想过没有?”
云杉跃入这片场地,与云槐对了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齐齐攻上去。
燕翎灵巧退避。而云杉擅速度,云槐全能,擅长部署,两人一远一近,配合得天衣无缝,燕翎一退再退,几乎无法招架。
云水十二卫任意几个结合都能打出不同效果,这正是前任云九云楹钻研出来的不同阵法。配合起来,以一当百不成问题。
云槐重击了燕翎好几下,视线往旁一扫:“雀八,过来,你与燕九一块打。”
雀音哭丧着脸,被迫加入战局。
燕翎经常与雀音比试,作为对手,他们互相了解。可作为队友……燕翎发现自己把握不住这把凶狠的“刀”。
他很强,几乎是睥睨天下的强,所以他基本不会给燕翎攻击的机会,什么都要自己上,自己扛。
燕翎找准时机冲上去了,还会被雀音无差别地拍飞。
“啊,对不住小九九,我不太习惯别人站在我后面,你躲着点。”
在这场对局中,燕翎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雀音确实强,轻功绝佳的云杉都没在他手里讨到便宜。但是,正当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快出虚影的云杉的同时,云槐已经悄然来到他的身边。
他以为自己要打到云杉的时候,云槐从侧面跃出,一掌将他击退。
雀音显然没想到云槐这一击能跟上云杉的速度,再要去防的时候,云杉又攻了上来。
燕翎勉强看穿了他们的招数,但是他离得太远,只来得及飞身而去,用□□挡下云杉的攻击。
他接连后退几步,砸到雀音身上才堪堪停住。
倘若刚才他们手中有武器,他与雀音已经死了。
云槐收了势,冷漠道:“燕翎,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燕翎粗喘着跪下,说:“属下受教了。”
云杉揪了下雀音的衣摆,两人溜之大吉。
“你完全可以多去了解云水十二卫,了解云九这个位置,不要你完完整整地继承小九的衣钵,起码要配得上你自己的云字令。”
燕翎心中一抽,说:“属下知错。”
“再有,”云槐居高临下,不带感情地审视他,“你接近主子的意图太明显了,燕翎,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任何的异心。”
“我会杀了你。”
“……”被这样直白地斥责,燕翎压下心底的沮丧,认可地点了点头,“是。”
“你就在这里跪着。”云槐转过身,“这片土地,融入了历届所有云水十二卫的血汗,什么时候领会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是,属下遵命。”
日头完全起来了,照在人身上,好像让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雀音正躲在屋檐下喝水,跟云杉吐苦水:“天呐,七哥,小九这么刻苦都要被说,那我岂不是……”
“雀音,”云槐公事公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有自知之明,就随我来。”
“……”雀音差点被水呛住,求助地看向云杉,“不要啊,槐姐,这才刚……”
不等他磨叽,云槐走进来拎起他的衣领,将他往屋内的格斗场地拖。
“上回教你要和同伴配合,你就练成这样?还不加练。今天练不出来晚上不许吃饭。”
雀音的嗷叫声下去了,云杉这才起身往外走,全身而退。
走出俯仰间时,他瞥了一眼烈日下跪得端正笔挺的燕翎,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新来的云水十二卫没有亲眼目睹两年前藏雪宫的惨状,所以他们常是轻盈的,没有背负上沉重的性命和使命。
而云槐,便是最沉重的那一个。她不但苛责自己,还以无比严厉的标准来要求别人。
谁是对的?谁又错了呢?无法言说呀。
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里衣,黏腻的感觉让燕翎很是难受。
微风徐徐,吹不走浑身的燥热,反将千丝万缕的情绪勾起。
燕翎觉得很羞愧。
他认真地思考,云水十二卫对他来言到底是什么?
他对藏雪宫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感,甚至可以说一丝一毫都没有。他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季望泫在这里。他来到云水十二卫,只是因为云水十二卫离季望泫最近。
这目的还不够明显么?
他总想着怎样才能到主子身边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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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有想过要如何尽好作为云水十二卫的职责。
因为他常年孤身一人,没有与人并肩作战过。只会遵循上位者的命令,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云水十二卫的其他成员,多多少少也帮过他许多。他们有的热烈,有的内敛,骤然闯入他的生活,而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退避。
如此想来,他根本不配成为其中的一员。
燕翎一直以来无比珍视的云字令,垂在腰间似有千钧之重。
他忽然意识到,这恐怕是现在的他,还无法承受的重量。
那天下午,燕翎想了很多。人群来去,日头西斜,他自屹然不动。
月亮出来了,雀音半死不活地从殿内爬出来,抬头看见他还在那儿,扬声道:“小九九,不必如此讲义气,等我等到这个点……”
云槐在他后面出来,依然干练果决。走过燕翎身边时,冷冷来了一句:“不要浪费时间。”
燕翎起来也不是,不起也不是,一时难住了。
恰好此时季望泫忙完一整天的公务,从倚澜阁出来,步行上俯仰间。已是下训的点,见半山腰依然亮着灯,他缓步走了进来。
“宫主。”
在众多问好的声音中,季望泫淡笑着走入训练台:“怎么了,都用膳了吗?”
云槐站在最前面,稍后是跪着的燕翎,再后面是站没站样的雀音。
“未曾。”云槐答话。
季望泫没有要问这一场景是为何的意思,抬手示意她可以走,打趣一句:“一日三餐都要好好吃的,槐姐。”
云槐行礼退下,雀音巴不得赶紧去食堂风卷残云,行了半个礼,也溜了。
“你跟我上山。”季望泫对跪着的人说。
燕翎微愣,再抬起头时季望泫已经走出去一段了。他忙起身,拖着僵硬麻痹的膝盖跟了上去。
季望泫走得很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那么走,不知道是体弱,还是有心等后面的人。
一路上,季望泫没有说话,燕翎也就没有主动提起什么,就这样愣跟着。
燕翎近些日子跟乔叔走得近,这事季望泫知道。
以这样愚蠢却直接的方式靠近他的生活,季望泫也很想知道这呆头呆脑的小暗卫到底想做什么。
步行上山要走半个时辰,季望泫的身子在云水观休养得好了一些,浑身轻盈,走上好一会也不累。
白玉石阶沿着山势盘绕而上,渐次没入更浓重的云雾深处,仿佛一条蜿蜒的玉带,最终消隐于苍茫里。
燕翎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台阶的距离,恭敬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沉默着到了山顶的屋里,乔叔已经备好了晚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添双筷子,乔叔。”季望泫到一旁净手,让开位置让燕翎也来洗,后者却又跪到了他跟前。
燕翎双手捧着他的“云九”令牌,说:“主子,属下不配拿这云字令,请您收回。”
盆里的水微微凉,随着他的动作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季望泫垂眼看着清澈的水,没有立即接话。
14. 几分真假
安静得可以听见滴水声。季望泫终于净完手,擦干,绕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净完手,过来用膳。”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主子,”燕翎起身草草洗了下手,走过去又跪了,强调一句,“并非是属下要逃避,只是请您暂且保管。”
季望泫抬手舀了一碗玉米排骨汤,几度不想理他,沉默一段时间后又开口,叹息似的:“燕小九,云字令代表我对你的认可。除身损命陨,不轻易交转。”
“你不想要,是吗?”
“想!我想要……”燕翎无比珍惜地捧着这方令牌,“只是属下自认为没有达到诸位前辈的高度。”
碗中的汤水清透,玉米的甜香勾起了季望泫的食欲,他放低语调:“心不定,不可进。你若是这点自信都没有,那还是早早交了衣钵下山去。”
“再啰嗦,就将你逐出云水观。”
燕翎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把令牌挂回去。
主子不收他的令牌,那就是还认可他。燕翎心中燃起熊熊火焰,心想他得加倍努力、不辜负主子的信任。
季望泫喝了一碗汤,心情舒畅了些许。取了一双新筷,夹了块肉送到他嘴边:“张嘴。”
燕翎的脸“噌”一下就红了,如同他跪在训练场中看见的晚霞。
他僵硬地梗着脖子,视线飘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季望泫找准机会喂了过来。
“我们燕小九喜欢这样吃饭是吗?”季望泫笑着打趣他,果真让他的脸更红了。
他素来都是一副冷峻面容,眉眼锋利,唇角也从不弯,没什么表情,如同一座巍峨的雪山,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好接近。
只有在季望泫逗弄他的时候,会显现出生涩的娇羞来。
“不……不是……”燕翎如惊弓之鸟,接连退后几步,却被季望泫袖口飞出的弦拽住手腕和腰肢,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拉了回来。
见季望泫又夹菜过来,燕翎恨不得挖条缝钻进去。
“……我错了,主子。”退也退不得,燕翎紧张得语调都变形,“我,我好好坐,自己、自己吃行不行……”
季望泫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浮起几片真情实感的笑意,他把那筷子青菜移到他嘴边,又命令说:“张嘴。”
燕翎羞耻得无以复加,却还是听从他的命令张开了嘴。
“哈哈,”季望泫被他窘迫的模样逗笑了,喂完这口,换回自己的筷子,“不逗你了,起来吃吧。”
嘴里的东西他嚼也不嚼,囫囵吞了,赶紧站起来,到他左手边坐下。
乔叔的手艺那是顶尖的好。这也是燕翎勤于向他学习的原因。
燕翎会做饭,在宫中那人严苛的标准下学过一段时间。可以说是将诸多美食配方倒背如流,做出来的东西也是精准无比,但他自认做不出乔叔这样的烟火气。
跟宫里那位,各种山珍海味,玉盘珍羞也吃过很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菜看起来就暖暖的,有一股令燕翎陌生却依恋的味道。
燕翎这些年,风餐露宿居多,因为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所以什么都吃,很好养活。
他在餐桌上也很安静,专心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不抬头,也不抬筷子。
像一棵野草,没有被精细地养过,却野蛮生长,最终“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藏雪宫有很多这样的人,但他们比燕翎幸运,他们来得早,被滋养得焕发出活力与生机。
季望泫如此想着,不动声色地把菜夹到他的碗中。
今日心情不错,季望泫还吃了不少。吃饱后他放下筷子,静静看着燕翎小幅度的动作。
燕翎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少吃点好,就听季望泫说:“我吃好了,别浪费。”
他点点头,坐得离餐桌更近了一些。
季望泫支着头,以平和的目光打量他。
在他面前,燕翎身上有一种温和的谦卑感,柔润似水,包罗万象。
可以看出来他举手投足之间十分规矩,但那不是呵护出来的教养,倒像是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
季望泫心思重,把握不住的东西会让他感到不安。但燕翎驯服无害的气质恰恰好好中和了这份不安,反而勾出他几分探究的兴致来。
燕翎很快吃完了,顺手收了碗筷。手边就是茶水,他给季望泫斟上一杯。
茶香四溢,屋内暖光的烛火微有颤动。
“可有家人?”季望泫轻问一句。
燕翎摇摇头,并不排斥他探究的目光:“属下从小便是孤儿,流离失所,无牵无挂。”
“无妨,”季望泫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往后云水观便是家。”
窗边的轻纱随风飘动,燕翎抬起了头,眼中烛光摇曳,浅浅笑了起来。
那浅淡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如深秋霜花般易逝。他定定看着季望泫,褪去了所有的羞涩和难堪,只保留最原始的坦荡真诚:“好。”
看,他的主子就是这样好一个人。亲生父母尚且无法护他,素不相识的人,却要给他一个家。
季望泫常年来疲于算计,此时此刻,被他纯粹热烈的目光击中了。
世间纷扰都化作远去的云,广阔天地之中,好似只有他二人。
这样的场景只在季望泫头脑里停留了一瞬间。他下意识阴暗地思考,燕翎所表露出来的这些,几分真假?是真情,还是伪装?
最终,他缓缓移开目光:“得空了,你都可以来此与我共进晚膳。”
燕翎体会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点头说“好”,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来了。
他是天上月,即便落入水中,那也是遥不可及的倒影,是燕翎心中的禁地。
只可远观,不容任何人染指。
心念一转,燕翎觉得自己该走了,站起身:“主子,属下下去训练了。”
“嗯。”季望泫轻点头。
没有起身相送,季望泫在屋内休憩片刻,静坐思索了一会儿,才踏出门去。
夜气湿润,潜入单衣,若隐若现一丝凉意,也浸染了心头一片澄明。
季望泫轻轻一跃,上了俯仰台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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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是浩渺无垠的天幕,星辰密布,灿然生辉,仿佛一盘细密铺陈的棋局。
屋檐上视野更佳,可以看到山中挺拔峭立的身影。
他一身玄黑劲装,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唯余胸口、袖口处几道金丝线,在星光下偶尔闪过冷冽的微芒。
手中双剑与人合一。剑随身走,身随剑旋。每一次拧腰、沉肩、递腕,都带着冰冷的精准。
星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眼睛中映着剑光与星辉,遥望起来,沉凝如古井玄冰。
他剑使得好看。季望泫淡淡笑着,心想花朝宴上合该让他上场。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
……
受过教训之后,燕翎更努力了。每日披星戴月,一有时间就是苦练,时常请求云水十二卫其他人来陪练,雀音叫苦不迭。
但他仍然会去找乔叔,在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常常啃着干粮向乔叔请教,断断续续地也将季望泫的喜好掌握了七八分。
临近月底,云水十二卫在月底有两天的假期,轮着休,头两天是云六之前休,后两天便是燕翎他们休息。
这天练完配合,雀音累得躺在地上直喘气,扒住燕翎不让他走,说:“小九九,月底休假你必须得和我出去,不许在这里拼命。”
燕翎浑身是汗,在光线的照射下很不舒服,冷淡道:“不去,要训练。”
“你疯啦?好不容易一个月放次假,”雀音惊讶得坐了起来,“你不想去看一下小十一嘛?够不够意思。”
“他下山都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鹭十一……燕翎要走的脚步顿住了。
他确实需要更融入云水卫才行,不可单打独斗,那是德不配位。
想了想,燕翎点点头,说:“好。”
雀音再次扒住他的腿:“去便去,你不要声张。”
燕翎没应,径自下了山,往归去堂去。
洗干净了,再踏出归去堂,正是一片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好光景。
一身清爽,疲惫感全消,燕翎往怀里塞了片干粮,在云水观溜达起来。
找了一圈云槐没找着,云杉撞见他,问了一嘴:“小九,你在转悠什么?”
燕翎:“找统领。”
“槐姐在倚澜阁。”
“哦。”燕翎点头,道了声谢,又往倚澜阁去了。
他记得轮值表,今天云槐并不当值,在倚澜阁可能是有事。
于是燕翎在倚澜阁大门口,就着晚霞啃干粮。
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他只敢在吃饭的时候做。不去俯仰间的饭堂吃饭的话,他能省出半个时辰。
燕翎等了等,吃饱了,夕阳也下去了,还没等到云槐出来。
该回去训练了,晚上再说罢。燕翎迅速决定,转身就要走。
“燕小九,”刚踏出去一步,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在等我吗?”
“……”燕翎骤然转身,“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最终只是跪地行礼,叫了句,“主子。”
15. 属下冒犯
“起来吧,”季望泫微笑望他,“吃饭了不曾?”
“吃过了。”燕翎答话时同时起身抬头,对上季望泫身后云槐冰冷的目光。
在倚澜阁等主子这件事,以他的身份来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属下是来找统领的。”
季望泫看他神色就猜到一二。他偏头看了云槐一眼,轻声叫了一句:“槐姐。”
云槐收回敌视的目光。
“时间不早了,属下先回去训练,晚上再……”
“无妨,”季望泫往前走出几步,“路上说。”
燕翎让开路,恭敬地走在他们后面,语气平静:“属下想请示统领,月底休假,属下可否与小八下山去看望十一。”
“你的假期,”云槐不语,季望泫先说话了,“自然是由你自行定夺,槐姐未必这也约束你?”
他声音稍沉,寒芒色正:“你这话问得不对。”
这句话像一片飞过的刀刃,割过燕翎的神经。细细密密的痛感条件反射地从四肢百骸传上来,眼前逐渐模糊不清。他怕极了。
记忆中那人永远高高在上,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盯着他看,说得最多的就是──“你做得不对。”
往往这之后,他就会受到非人的对待。有时候是□□上的疼痛,有时候是精神上的折磨,他如果不认错、不认罚,下一句就是轻飘飘的“那你出宫的日子再往后推一日好了”。
“对不起。”燕翎顿住脚步,原地跪下,立即道歉,“属下冒犯了。”
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从前他说的,是“奴才知错”。
季望泫的话明贬暗褒,云槐自然听得懂。她朝隐在暗处的鸦回使了个眼色,让他保护好主子的安全,然后躬身行礼:“属下先告退。”
原是想缓和他二人的关系,两边都敲打一番,再逐个劝慰。季望泫走出去几个台阶,发现燕翎并没有跟上来,回头才看见他跪在原地,脸色苍白,还在喃喃自语:“我错了,您罚我。”
“怎么了?”季望泫走回去,搀起他的胳膊,“阿翎?”
眼前白衫公子的面容逐渐清晰,与记忆中的赫斯之威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季望泫清楚地看到一颗汗珠自他额前滑落,淌入衣领,消失不见。
看起来是吓到了。季望泫有些哭笑不得,发力将他拉起来:“真当我训斥你不成?”
“在这里,不必过于拘束和紧绷,”拉起来后他还硬杵着拉不动,季望泫又说了一句玩笑话,“怎么,要我抱着下去?”
燕翎一个激灵,麻痹的四肢迅速恢复了力气,一下退出去好几步:“不不不……主子,属下失态了。”
季望泫勾手,示意他跟上,放缓了语气:“小九,云槐对谁都这样。她最放不过的,其实是自己。”
“她很严厉,但是你要学会自我放松。”
燕翎点点头,说:“属下明白。”
“她的话你听便听了,不要时时放在心上。”季望泫的声音如淙淙流水,凉润温和,抚慰人心,“她对你们的要求,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达成。她看重的,是态度。”
燕翎又点头:“属下对统领的行事无异议。”
跨过这个话题,季望泫主动提起来:“你们要去看鹭十一,可得给他多带点好吃的,我猜他也正在艰苦度日。”
心头的阴翳在无形中的和风细雨中消散而去,燕翎的脸色缓和,心绪尽数收拢,只凝结在眼前人身上,说:“好。”
“这是你入云水观后第一次下山,”快走到去俯仰间的岔路口,季望泫停下了脚步,从腰间的锦袋中摸出两片银钱给他,“好好玩。”
“主子,我有月钱,”燕翎忙摆手,“不用您的。”
季望泫把银子放进他的手掌心,说:“那我派你去将白雪城的民间美味都尝一遭,尝过后,把最好吃的那份带给我。”
燕翎从来就没推辞成功过,只得应了,说“好”,又说:“那我去训练了,主子。”
他脸上绽出浅浅的笑意,露出一截虎牙。
这是季望泫头一回见他笑开,忽然又觉得这虎牙似曾相识。但他仔细想了想,最终也没能从记忆里翻找出来对应的人。
燕翎行礼之后要走,季望泫这时叫住他:“燕小九。”
“以后再在云水观吃干粮,就罚你日日定时来明镜台,或是俯仰间,和我用膳。”
晚风怎么有些燥热起来,燕翎微微红了脸,小声应了句“是”,应完赶紧溜了。
……
出行的那天,天气有些阴沉。走出云水观,仰头便是黑云重重。
这并不妨碍雀音的雀跃。他每个月都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月底出来撒欢,什么找鹭十一,那都是借口,把燕小九哄骗下来了,管丫的鹭十一在干嘛呢,他得花天酒地去。
燕翎的神色平淡而冷峻,没有明显的情绪。他只进过白雪城寥寥数次,上一回是途径这里上了云水观,再上一回,那得是混在流民堆里见到季望泫的那一年。
尘世对他来讲,是些许陌生的。
“走呀!”雀音兴致高昂,“小爷带你去醉月楼喝上一壶,让你知道什么叫此酒只有天上有。”
燕翎沉默着,直到随他进了城,眼见着他往最繁华的地带去了:“雀音,不是去找十一吗?”
“咱不能空手去,你跟我来嘛,我知道鹭十一爱吃什么,”雀音大手一挥,“往日都是我们哥俩在此流连忘返。”
“这妙味坊呀,种类多样、应有尽有,你要尝全了,得足足花上两锭银子……”
两锭银子?燕翎摸了摸怀里两锭银子的轮廓,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那里灌入了躯体。
燕翎暗自开心,也就多了几分陪雀音逛的耐心。
两人在主城逛了半圈,雀音将他这月月钱挥霍一空,还要进赌场,被燕翎一把揪了回来。
“雀八,宫中有规矩,不可赌。”
“哎呀,你不说谁知道呢小九九,借我两个铜板……”
燕翎揪着他往外走。
雀音大包小包的在身上,被他拽得颇有些狼狈,嚷嚷道:“好好好,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他刚一松手,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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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转身就要溜,好在燕翎早知如此,快他一步跃到后头,将他一只手反剪,拿剑柄抵住他的后背:“走。”
“……燕翎!”这是羁押犯人的姿势,要不是雀音手里提着烧鸡,早就大打出手,他咬牙切齿道,“等我放下东西的,打得你满地找牙。”
燕翎冷着脸,押着他远离了城中心。
走出城区,雀音被他扣押得着实是累了,讨饶道:“小九,燕哥,我错了,我不跑了,你放开我嘛。”
平底起了一声惊雷,天际骤亮。燕翎松开了手,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雀音活动了手腕,一时悲愤交加,抓了只鸡腿出来大咬一口,委屈道:“燕小九你不累吗?在云水观守规矩,出来还守规矩,那算什么休假嘛,你小小年纪,怎么死板得跟槐姐一样。”
燕翎快他半步,走在前面,没有回答他的话。
怎么会不累?十数年的规矩压在身上,从来没有给过他喘息的时间。
雀音跑了两步,追上去,把另一只鸡腿扯给他:“喏,你尝尝,这家的烧鸡真的好吃。”
油腻的东西不能徒手抓,燕翎凝视那根鸡腿,思考着吃与不吃。
小时候怕饿,吃相不好,被那人看到了,三天三天地饿,被关在笼子里,外面摆满了香喷喷的美食,敢伸手抓就会被打,如此养成了他即便是饿极了也能克制身体本能的习惯。
饿过三天之后,也只能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然后小口小口吞咽没有任何味道的营养粥。生生将食欲也抑制了下去。
所以哪怕之后吃过不少的山珍海味,燕翎对吃这方面也没有太大的追求和欲望。
思考间雀音直接把鸡腿糊他嘴里,小声叨叨:“干嘛?我都举累了。”
油光沾到嘴边,燕翎一时慌乱无措。从雀音怀里抽了张油纸,隔着纸把鸡腿取下来。
“啧,这么爱干净吗?”雀音吃了好吃的,转头就忘了刚才的恩怨,“烧鸡要徒手才好吃。”
确实很香。燕翎咬了一口,将心中的画面驱逐而去。
“话说,”沿着条小道走出去半晌,雀音吃饱喝足,提出了他的疑问,“你知道往哪走吗?”
正说着,眼前出现一座陈旧庙宇。
还未进门,就听得有“哐啷”掀东西的声音,随后有人骂骂咧咧地出来:“哪里来的庸医!谁说我娘有病,你才有病!”
那名壮汉搀着一老妪走出来,差点撞上燕翎。
“还说什么问诊不用钱,治病才花钱,我看就是讹人!你们两个小兄弟小心点。”
雀音:……?大兄弟,你是在说我们藏雪宫的宋神医座下弟子是庸医吗?
里面当真是鹭沅?雀音半信半疑,率先踏进去。
里头确实有个灰衫少年……其实是白衫,只不过粘上许多灰迹,看不出原本面貌了。
他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药材,一一归类放回药篓里,扶正自己手写的“免费看病”的招牌,又去捡被打翻碗和几个铜钱,察觉到有人,头也没抬,平静道:“看病请坐。”
雀音目瞪口呆。
16. 救死扶伤
燕翎走进去,在那蒲团上坐下,伸出手,平放在桌面上,露出一截手腕:“小大夫,我看病。”
鹭沅一愣,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两人,忙捋了捋头发,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此时雀音也走了过来,震惊地看了看鹭沅,又看了看燕翎。
屋内的烛火偏暗,燕翎抬头,看向狼狈的鹭沅。
他的目光是纯粹而冷静的,不掺杂任何一种情绪,莫名给人值得托付的感觉。鹭沅坐回到桌后的位置,抬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身上虽有些脏乱,手却是干净的。诊起脉来,神色认真,眼中有盈盈微光。
“这位公子六部脉浮大有力,过度劳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鹭沅收回手,“问题不大。”
燕翎点点头,拿出一锭银子放进他专用来装钱的碗里,说:“多谢大夫医治。”
不是你哪来的钱??雀音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盯着燕翎看:“你偷的?”
“……”燕翎无语了一阵,起身,把雀音推过去坐下,“给他也治治,钱我一并付了。”
鹭沅笑着摇头,把银子递回去:“燕翎,你方才坐下来,我还以为是主子来了。”
只有季望泫身上才有春风化雨般的光辉,润物于无声。
的确如此。燕翎记忆中有这么一段场景,他只是笨拙地学着那位小公子的神态和行事而已,鹦鹉学舌罢了。
“鹭十一,那你正好帮我看看。”雀音缓过来了,也搭了只胳膊过去,“钱你不要?给我!”
“收着吧,这是主子给的钱。”燕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旁边帮他收拾了一下这个容身之所。
雀音:“主子怎么不给我钱?”
“你火气太旺,建议少吃点。”鹭沅象征性地搭了下他的脉搏,“去,别挡着我的生意。”
“你有个啥生意啊?不是,鹭十一,你堂堂宋神医的弟子,怎么混成这样?”雀音把路上带来的、吃得差不多的吃食抖落下来,“你但凡说你师承神医青夷,谁还不买你的账?”
鹭沅是真饿了,拿过餐具先吃了几口,说:“那是师父的功绩,与我无关。”
十一本来也爱干净,庙宇虽然破旧,倒也收拾得井井有条。燕翎没什么事做了,站在一旁给他想主意:“这儿离城区太远了。”
“我去过城区,城中的医馆说我扰乱市场,把我赶了出来。”鹭沅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去过名医馆,他们瞧我来路不明,又太年轻,只让我打杂,不敢让我坐诊。”
雀音虚虚指他额头上红肿未消的地方:“这是被他们打的?岂有此理!”
藏雪宫有训,不得对平民百姓动武。
“不说我了,主子如何?有师父在,应当要好上许多吧,”鹭沅眸光暗了暗,紧接着低头整理桌上的药方,“你们近来如何?”
“都好,”雀音回答了他,又看向燕翎,“小九九你怎么知道十一在这儿的?”
“……”燕翎不喜欢这个称谓,却也没说什么,“主子说十一过得不好,在城中又听路人交谈说南边的五福庙有一不入流的小大夫。”
倒是会实话实说。雀音干笑两声。
鹭沅不在意,起身挑拣药材准备去熬药:“我这没什么事,好不容易休假,你们去城里玩吧。”
“我没钱了,”雀音理不直气也壮,“本来还想你接济我,没想到你混这么惨。”
屋外急雨皱降,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土腥气被强风刮进庙门。
燕翎走过去要关门,却见一个小身影冒雨闯了进来。
那孩童被雨水打湿了一身,衣服脏兮兮地黏在身上,看也没看屋内杵着的两个男人,直奔鹭沅而去。
“沅哥哥,今天的药还没好吗?”
把门掩实了,燕翎多看了那个小身影几眼。
“小午,来,先吃点东西,”鹭沅在一旁煎药,为他指了指,“有肉吃。”
严午眼睛都张大了,跑过去抓剩下的烧鸡吃,饿狠了吃得急,一下噎住了,咳嗽起来。
“……”鹭沅偏过头,看了看前面站着的两个大男人,“你们不会照顾一下小孩?”
燕翎没有动,拢了拢手中的剑,语调冷冷的:“不会找水喝,迟早活不下去。”
正准备动的雀音:……?
严午自己抓起怀里的水壶,大灌几口,小鹿一般的眼神从燕翎身上滑过去,很快又移开了,继续吃。
雀音买来的各种美食糕点,多数入了这小孩的腹中。还挺能吃,雀音啧啧称奇,见鹭沅将炖好的药倒入药盅里,拿起绳子捆了捆,问:“这么大的雨,要出去?”
“嗯,”鹭沅扎好药盅,“近来白雪城出现一类疑难病症,多数在乡下,有传染性,严家村老弱居多,得病后更加无法自理,要不是小午找过来,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鹭沅站起身穿斗篷:“城中知道此事,根本不让他们进城,小孩子又没什么钱,吃都吃不饱,请不到大夫。”
闻言燕翎微皱眉头,这些日子以来,他通读藏雪宫的卷宗,总觉得这件事情似曾相识。两年前宋青夷下山,不正是因为白雪城大面积疫病肆虐?
这类宫中辛秘,燕翎无从得知。他并不知道两年前宫变的来龙去脉,只是在某些地方见过只言片语。
“我随你去,”燕翎压下心中隐隐的不适,又看向跃跃欲试的雀音,“小八,我看十一缺一味药材,你功夫好,你去帮他采可好?”
鹭沅的药材都是分类摆放,他方才就瞧见了有一个屉子见了底,鹭沅在取最后一把的时候,神色还犹疑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采药?我去?”雀音指了指自己,“燕小九,你──”
鹭沅也没有想到燕翎心细至此,摆了摆手,说:“算了,小八未必认识,等我回来自己去便好。”
“瞧不起谁呢!?”雀音一跃而起,“长什么样!来,画给我,看小爷不给你采个一满筐的。”
……
出门时雨势还是很大,满路泥泞,并不好走。
鹭沅在前面给严午打伞,燕翎在后面帮他提着药盅。
“沅哥哥,我二娘也病倒了……我们村里吃的也没了,怎么办?她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鹭沅叹息一声,把方才燕翎塞给他的银子又塞到严午手中,轻声说:“有空去买点饱肚子的吧,那么多人等着吃,也不容易。”
燕翎忽然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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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嘴:“报官了么?”
他的声音,掺进雨丝里,更让人觉得冷。严午回头瞄了他一眼,置气跑进雨里。
“诶。”鹭沅伸手要去追,被燕翎叫住了。
“鹭十一。”燕翎目不斜视,坦荡直白,“几乎全村都被感染,那为什么他一个小孩好好的?”
“还有,这么贵重的钱不要给小孩,拿不住。”
一阵疾风袭来,鹭沅微湿的衣服浸着寒气。他忽然觉得燕翎很陌生,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陌生而凌冽。
“报官了,不止官府,城中有名的慈济堂也熟视无睹。他们做的都是权贵人家的生意,乡下百姓、还是传染病,他们躲都来不及。”鹭沅语气稍急,一句句同他解释,“严午没病是因为他虽小,却身强力壮,抵抗力高,我也让他吃了些预防的药剂,所以暂时没被感染。”
“至于为什么给他钱,唉……你去了就知道了。这钱当我借你的,等我回去还给你。”
燕翎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官府不作为,那是他们的失职。慈济堂身为江湖著名医门,不管不顾,实乃贪生怕死,不仁不义。但你一个小小游医,如何渡这一城的苦难?”
鹭沅笃定地回答他:“身为医者,就该救死扶伤,仅此而已。我不代表任何人。”
讨论间已经走入严家村的地界。这里到处都是烂泥地,一踏进去,就要陷上毫厘。
这座村子很安静,在大雨中没有任何“人气”。破瓦房零散地排布,走几步就能看见墙上的破窟窿。
“戴上面罩,小心感染。”鹭沅叮嘱他一句,从他手中取过药盅,往人群集中的屋子里去。
燕翎戴上随身携带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这座大房子已经算得上是严家村比较好的房子了。起码屋内不漏水,七八个老者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一些的人在隔间里互相依偎地坐着,咳嗽声起伏不断。
屋子中央有一口大锅,柴火已经熄灭了。从残渣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碗野菜煮的粥,看上去很清,没放多少米。
这时严午从小房间端着一叠刚洗完的碗出来,出来时还拍了拍角落里的老人:“阿奶,药来了,很快就不疼了哦。”
鹭沅把药盅打开,把药分到碗里。
“这位……公子,”一位稍微年轻的大爷从隔间走出来,“咱们这都病了几天了……还没有贵人来支援么?”
“严大爷,”鹭沅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热气,“我也是流落至此的草医,未曾进过城区,不知道消息。”
那位大爷走了几步,又没有力气似的靠住墙:“以往……朝廷不闻不问,藏雪宫可从不会见死不救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言一出,立即有应和的声音──“是啊是啊,听说前两年那百草村遭了难,还是宋神医亲自过来医治的啊……”
“宋神医妙手回春,医死人肉白骨,要是他还能下来的话……”
“还有啊,明灿公子你们记得吧?那可真是个神仙,每逢天灾人祸,都有他代表藏雪宫出来广发救济……”
“都说白雪城有藏雪宫,那是伤不了一个无辜……”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燕翎和鹭沅飞快对视了一眼。
17. 城中待命
“今时不同往日了呀……藏雪宫足足两年没有露面了。”
“谁说的!我前些日子还听粟州城的亲戚说,藏雪宫重出江湖了。”
“那怎么……不来?”
喝过药,鹭沅带上手套去帮严重的几个肌肤溃烂者包扎,燕翎站在门外的屋檐下,思索良久。
忙活了一下午,雨势转小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鹭沅提着空罐子出来,用娟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自言自语道:“看来要加大用量了……”
细雨绵绵,燕翎不打算打伞了,先一步迈出去。
“沅哥哥。”鹭沅正要走,大门角落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你会走吗?什么时候?”
“不会,我会努力治好你的亲人。小午,记得在家里一定要戴好面罩,不要碰到了伤者的血。”鹭沅想要摸摸他的头,又觉得自己的手脏,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好好去买点吃的,辛苦了。”
离开严家村的路上,燕翎问:“这病,与两年前宋神医所见,相比如何?”
“类似但不同,先前师父研发出来的药没有作用。”鹭沅与他思路一致,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症状相同、也同样可以通过血液传播。”
“蹊跷。”燕翎双手环胸,心想主子会不知道这件事么?
“两年前我跟小八、和主子都在观心台清修,后来主子出去了,我俩还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鹭沅主动提起这件事,“想必主子自有定夺,你我也不必过于担心。”
燕翎赞成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等他们回到五福庙,雀音也正好回来了,他当真摘了一箩筐的药材,正在角落拧自己衣服上的水。
“累死我了,燕小九,你晚上可得请我吃饭。”雀音的语调总是轻盈的,意气风发的。
“好。”燕翎应了。
雀音吵着要去城区住,燕翎也想着要去城中了解更多的情况,于是在傍晚同鹭沅告别。
“鹭十一,你真不随我们去?哪怕是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雀音热情地邀请他。
“不了,”鹭沅正烧水,“这是师父要求的修行。”
雀音跟他说好明天再带好吃的来看他,随着燕翎远去了。
鹭沅做完手上的事情才发现桌上一抹银光。那又是一锭银子,被放在他的案台上,下面压着一张写废了的宣纸,上面有一行未干的新墨──“用来买些名贵材料入药”。
一看就是出自燕翎之手。这人真是,虽面冷心也冷,但总让人感觉他心中住着一盏长明灯。
“燕翎!长河坊上下八条街那么多好客栈你就带我住这个!”这一天以雀音的咆哮结尾,“我要喝醉月楼的酒!吃妙味坊的糕点!不要吃带有沙子的面!!你这个守财奴!”
燕翎随他骂骂咧咧,面不改色地吃着客栈送的清水面。
……
出来这一遭,钱倒是花得差不多,玩又没玩上什么。白天呢雀音跟着燕翎到处打听消息,不当值了还胜似当值,说白了在季望泫跟前当值都没有这么累。
至于他为什么不溜出去玩……因为他没钱了!
燕翎摸清了白雪城城内各方对乡下疫病的看法,也不做什么,由着雀音买上一堆美食,又往五福庙去。
又是个雨天。正逢白雪城的雨季,出行十分不便。
鹭沅那儿还是老样子,时不时来几个散客,有信他的、有不信的,他横竖都是平常心,把重心放在严家村的病上。
下午他又去严家村,燕翎没再陪同,留在庙里帮他煎别的药。雀音百无聊赖地在附近转了转,结果发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当真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云水观斗蛐蛐呢。
再晚一些的时候,雀音和燕翎正要打道回宫,刚踏出五福庙的门槛,混黑的夜色中飞来一抹浓重的黑。
这是藏雪宫传信用的黑鹊。
燕翎眉头一拧,取下黑鹊脚上的信筒──
“云八云九听令,白雪城中待命。”
是季望泫的字,信纸右下角还有他的印。燕翎将信给雀音过目后,引了火信将纸烧成灰烬。
信中没有提到鹭沅,两边人遥相对望,互道“保重”。
回到城中暂且住下,连日的大雨让街道显得冷清。
白雪城虽繁华不及皇城长宁、江南粟州,却连接雪山、内有湖泽,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多有江湖名门,少不了奇珍异宝。城中长河坊亦是热闹非凡,来往商贩络绎不绝。
他们住在长河坊的最边缘,对面就是繁华万千。燕翎似乎很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克制地,理智地,远离喧嚣。
他独坐窗前看檐角的飞雨。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有衣冠华丽者,自然也有衣衫褴褛着。繁华与贫苦总是彼此交织着。
长巷灯影下有个小孩的身影,在燕翎的眼中越来越远。
……
“给我!叫你去偷你不去,讨来的这两片铜板能干什么?”
三两个稍大的微胖小童压在幼年晏凛身上,争抢着他怀里仅存的一个馒头和几片铜板。
那天也是下了雨,地面是潮湿的。晏凛破烂的外衣沾满了泥泞,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钱,小声却固执道:“这是我的,我的。”
回应他的是大胖小子的拳脚:“嗬,你这个没爹没妈的破烂玩意,敢跟瑞哥抢东西!”
晏凛疼得呲牙咧嘴,奋力反击,一口咬上其中一个人的胳膊。
“啊!娘!他咬我!”
后屋的老妇人拎着根荆条就来了。荆条砸在皮肉上的滋味生疼,晏凛几乎是立即就松了手。打斗间怀里唯一一个馒头也掉在地上,滚落出去好远。
“你这个晦气玩意!咱们村还养着你你就感恩戴德吧……”
太痛了,太痛了……晏凛瑟缩着,死死握着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他抱着头:“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了……”
那两枚铜板垂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两声响。就如同他的哭泣声,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掩盖。
等他们泄了愤,晏凛在细雨中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影子在灯影下被拉得细长而单薄。那影子向前移动,蹒跚着,彻底被群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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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被抹去一般。
他离开了村子,随着人流向皇城脚下去。
一路乞讨,一路遭人嫌,看遍人生百态。入了长宁城才知道,这里的贵人到处都是。
第一天他就被衣着华丽的两位公子施舍了一锭银子。他祖上经商,也富裕过,只是四五岁的年纪时,父母双双死于山匪手中。他认得银子长什么样。
那时他食不果腹,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头昏眼花地摸到一家店子,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然而,他被赶了出来。店小二撸起袖子,指责他偷店里的钱。
“我没有偷!”晏凛饿得四肢乏力,声嘶力竭,“我没有!”
他们抢走了他的钱,还把他赶了出去,怒斥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烈日炎炎,青石板路上面是烫人的温度。这一吵闹引来无数旁观人,而他在众人的目光下,本就破烂的衣裳更加衣不蔽体。
他看见了进城遇见的两位公子,其中一位调笑着对另一位说:“我就说给他这钱必定也用不着,我赌被赶出来,你赌的被偷,你输了。”
他以为的善意,居然只是富家子弟打赌的笑话。
那天的阳光是如此的刺眼啊,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分不清虚实,被记忆中的谩骂声淹没。
他觉得好痛,他人的目光割在身上怎么会这么痛,痛得他无法呼吸,也睁不开眼。
偌大的天下,好似容不下这么小的一位少年。
活着做什么?为什么要活着?他反复问自己。
晏凛没再哭了,他永远都不会流泪了。
……
燕翎缓过神来已经是入夜了。雀音推门进来,不知道他上哪讨了酒喝,喝得人醉醺醺的。
“小九儿~~”雀音一进门就看见他孤零零的背影,某种助人情结涌上来,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干嘛呢在这?”
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燕翎微皱眉,从窗台上下来,格挡防了一下。
雀音没使劲,一下被他顶出去几步,怒道:“干嘛啊?小爷还给你带了吃的。”
“抱歉,”燕翎没说缘由,只跟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我去找店家要醒酒汤。”
天下哪儿都不是家,燕翎踱步下楼。对面长河坊的喧哗声渐大,而他眼中没有任何浮世的光彩。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小孩活下去的勇气从何而来。如若不是遇到了他心上的明月,恐怕早就死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了。
在一楼等醒酒汤的同时,燕翎跨出门,遥望云水观的方向。
明月不记得他了,也好,那肮脏的来时路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下山才这么两天,居然就想家了。燕翎望了会,听见店小二喊他,转身又进去了。
摁着雀音洗了澡,除去一身酒气,燕翎才容许他在自己旁边的床榻上歇下。
吹灭油灯,燕翎将剑压在枕旁,怀里还抱着一把,如此入眠。
看似平静的白雪城暗潮涌动,粉饰出来的太平,终有被撕碎的那日。
18. 人各有命
云水观近日的天气也不大好,季望泫都没怎么去俯仰间。整日都在倚澜阁待着。
他甚至都习惯每天早上,或是吃完饭,往俯仰间一望,就能望到燕翎的身影。或是练功,或是舞剑,或是打坐……
跟方尽墨敲定白雪城之行的事宜,季望泫也乏了。
从倚澜台出来,天空阴沉,连星子都不甚明晰。
宋青夷在门口堵他,见他走出来了,当即堵了他的退路,说:“季清微,跟我去一趟杏安阁。”
“宋大神医,”季望泫失笑,讨饶道,“我这几日每日按时服药,用膳都快尝不出什么味来了。”
“你既要在这个节骨眼去白雪城,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宋青夷推着他走,“就你这弱身子,染上病可够折腾的。”
季望泫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湿润的空气让他浑身的关节不大舒服。
宋青夷最开始看到季望泫的时候都要以为这个人没救了。
要不是那时候他的师父还未退隐山林,一个经脉尽断,容颜被毁,毒素浸透五脏六腑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活不过三天。
然而,季望泫就是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先前经历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记不得。睁开眼看到新的环境,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并且积极配合藏雪宫的治疗,就这样留了下来。
那时他是一个乐观、向上的少年,如同恣意生长的向阳花。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会的很多技能都没有忘。精通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好,正是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年岁。
随着年纪的增长,在乔霜月的教导下,他也渐渐沉稳,温雅有礼,进退有度,成为了藏雪宫温润如玉的明灿公子。
这一切,止于两年前。
止于藏雪宫宫变,乔霜月死于他剑下,止于前尘往事尽数回笼,将天之骄子拽入无尽深渊。
“阴雨季来临,你偏要这时候出去折腾,”宋青夷不满地指责他,“自讨苦吃。”
季望泫淡笑着,忽然偏头看他,问:“载州,你不恨么?”
“我恨,”宋青夷毫不掩饰眼中迸发出的凶光,“我恨不得毒死他们,一群顽固愚民也配得上乔宫主的仁善?”
“是啊,”季望泫眸光微寒,“死了严家村,还有王家村、李家村,我不能让他们死,我要他们永世铭记师父的功绩,并且永远不敢再打藏雪宫的主意。这是白雪城欠师父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讨回来。”
杏安阁要暖上一些,季望泫走进去,面容在晦暗的灯火中不甚清晰:“我要让天下知道,藏雪宫之所以流芳百世,是因为宫主乔霜月足够好,而我季望泫,不是。”
“你要做恶人,”宋青夷点燃屋中的药香,又“噌”的一下点燃桌上的油灯,“藏雪宫的好声名留给谁?方尽墨吗?”
“你功成身死,事了拂身去,可曾为你季望泫活过一回?宫主最希望的,明明就是你可以活下去。”
这是他二人争议最大的地方,每每谈到这里,季望泫都不会继续往下说。他避而不谈,转而说:“喝药还是针灸,来吧。”
若不是藏雪宫的重担压在肩头,季望泫可能都不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宋青夷对一个求生意淡泊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得愤愤掏针。
他沉默着施针,心想这世间一定会有值得你留恋的事物,你一定一定会遇见的。
季望泫已经习惯了各种治疗,刮骨疗伤都经历过的人,这点小苦小痛算不了什么。他全程面无表情地挨完,在微雨中离开了杏安阁。
走之前,他背对着宋青夷,语调没有什么起伏:“载州,我知你好意,人各有命,死生莫强求。”
“人活一世,得此珍贵的亲朋好友,为我奔走、献身,已是幸运。偷来的年岁,也已足够。”
宋青夷站在暖光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远去。
……
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停。雀音跟燕翎又在那个小客栈住了几天。身上又没钱,非休假期间雀音也不敢造次,闲得跟燕翎来大街上瞎晃悠。
“不知道云水观天气怎么样,这么湿的环境,主子又该不舒服了。”
燕翎一顿,微皱眉:“主子身子这样差?”
“你不知道?”雀音一脚踩了个水坑,积水飞溅起来,溅到燕翎的裤腿,他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每逢雨季,主子每天都要去宋神医那待上一会,冬天更甚,要坐轮椅呢。”
“?”这会已经顾不上干净了,燕翎大睁着眼,贴近他,追问道,“为什么?”
“我哪知道?我只听说,听说啊,主子来云水观的时候身子就差,调养了许多年也不能完全好。”
燕翎这些年没有任何关于季望泫的消息。曾经在宫里偷偷探查过,被那人发现后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又被关了整整七天,出宫的日期也往后退了七天,他便不敢再查了。
早知道出来了带点医书看了。燕翎懊恼地垂了垂头,宋青夷给的医书,他一本都还没有啃完。练功和学医,都不能懈怠。他告诫自己。
被这几句话扰了心情,燕翎本就冷峻的脸更显得凶神恶煞了。
“去你的,别进来!”
“他有病!别靠近!”
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燕翎抬头一看,那是家医馆,牌匾上写着“慈济堂”三个字。
恶疮症──先前严家村村民染上的传染病──已经传入城区了。被驱赶的那人脸上、手背上都是猩红可怖的伤口。
“救命啊!苏老神医,您悬壶济世几十年,我买──我买行吗?出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您给我解药……”
“我一家老小都病得不成样子了,求求您了……”
此话一出,慈济堂外涌来一批人。方才还走在他们旁边的男女也拥了上去,抓起自己的袖摆,底下赫然是一模一样的伤痕。
“苏神医!人命关天……”
“神医!求您把解药给我们吧!”
燕翎拉着雀音退开几步,取出纱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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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住口鼻,心想几日不到这病已经扩散成这样了吗?
“胡说什么!”慈济堂里一老者在小辈的搀扶下出来,也是用白纱捂住了面容,“谁说我慈济堂有解药!”
“白雪城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苏家上下所有医者都在研制药方,只是还未研制出来……我们也派人去过藏雪宫请季宫主和宋神医,但迟迟未能见到人。不若诸位派些代表,一齐去藏雪宫求宋神医出面?”
好一个祸水东引。慈济堂苏家以药学出名,面对求医的一众病患,第一反应居然是拒之门外!
“放屁!”人群中有一壮汉忍不住了,“我昨天才见了你苏家公子手上有疮,今日便好了!”
“是,是,我也瞧见苏家公子手上有伤,你有本事找他出来对峙!”
“叫他出来!出来!”
争执中不知道人群里哪一边出现一个声音──“管他丫的,他不交出解药,我们就让他们也染病!”
“对,大伙一块冲进去!”
普通人敌不过慈济堂一众习武人士,但胜在人多,又不要命,只想把血沾染到药堂里面去。
“这里还有两个没染病的!”又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尖细嗓音,指着他们两个就来。
燕翎立即抓住呆愣在原地的雀音,率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些人都疯了吗?”雀音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不讲仁义礼智的?”
雀音从小在云水观长大,不谙世事,心思单纯。燕翎没作声,带着他逃离了人群。
这只是长河坊外围的一条巷子,就已经引发了如此轰动。
离开的路上燕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说昨夜坊中最为奢华的红香楼出了个面部生疮的歌女,引得客人四散而逃,才把恶疮病的事情闹大。此时不止慈济堂,白雪城知府家中亦围满了人。
稍微有点名气的江湖门派都受到了民众的求助,但多数闭门不出。行武之人底子强于常人,但也害怕疾病的传染性。
两年前这个时候,正是宋青夷挺身而出,深入民众,携杏安阁众弟子一边安抚民众,一边调配解药。
而如今,宋神医立誓不出藏雪宫,如此局面又当如何收场?
再献祭一个医者吗?
这场疾病的爆发太过突然,燕翎也是一头雾水,带着雀音一路往五福庙去。
然,庙里没有人。只有鹭沅留下的一些草药。
“十一呢?这么大个十一呢?”雀音急切地翻遍了案台,没有找到任何书信,“小九,我们去找他……去那个什么,严家村?”
“不,”燕翎在疾风中站定,“主子命我们在城中待命,自然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情。”
“白雪城病情严重成这样,难不成主子还会下山?”
燕翎摇摇头,只说:“听命便是。回城。”
“可是小十一……燕哥,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心软又善良。”
“所以,这一趟是他的修行。”燕翎的声音依旧冷冰冰,听不出什么人情味。
19. 甘愿受罚
城中恶疾四起,人人自危之际,流传于百姓口中,宛若“神明”的藏雪宫,终于还是出现了。
这里所有人都受过藏雪宫的惠泽,理所当然地接受者藏雪宫的好,默认藏雪宫深明大义,必将救他们于水火。
燕翎也没想到,时隔数日见到季望泫,会是这么个场景。
这天他们在城中听说藏雪宫来人了,几乎是万人空巷。燕翎与雀音也混在人群中,往城门口去。
然而,奔涌上去的行人,在几丈之外,堪堪停住了步伐──
因为眼前这位蓝衣公子,面色苍白如雪,姣好的容颜上竟然也有两道狰狞的红疮。
他孤身一人,看上去虚弱极了,一双幽静的眼眸平淡地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角落的苏家人身上。
“咳咳……”他正欲言语,猛咳了两声,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掩住口鼻,不经意露出手臂上歪七扭八的创口,“我知道近来许多人找上云水观,想让我藏雪宫出面。”
“身为白雪城的一份子,藏雪宫出力照拂也是应当,只是……咳,我这身体状况,实属难以见人,所以闭门不出,还望各位……见谅。”
众人怀疑这位病弱青年究竟是不是真宫主,而他腰间又确确实实是独属藏雪宫的青玉令牌。
燕翎远远就听见了季望泫的声音,加快步伐,挤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的脸。
那一瞬间,天地崩于前。燕翎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他大睁着眼,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去。
雀音还没站稳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旁边蹿出去,他也不知道怎么灵光一现,福至心灵,伸手把燕翎死死拉住了,低声道:“你干嘛?你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说完,他也一抬眼──
“我……”
这下是燕翎将他拉住了。方才电光石火之间,他接收到季望泫的眼神:“主子让我们藏好,不要轻举妄动。”
“宫中宋神医亦在研究新药。两年前他所制肌雪丸在城中各大药堂皆有售卖,想必不少人试过了,此药无用。”
季望泫虽然看起来虚弱得随时都要被风吹走,但他说话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在下不才,也是被逼无奈,听说慈济堂有法子可解,这才登门求药。”
“季宫主言重了!”苏启在苏家人的层层掩护中露了面,“青夷神医都治不了的病,我们苏家怎么会有法子呢?”
“是吗?”季望泫微微抬起眼,“自青夷退隐,苏老一直以神医自居,这两年天下谁人不知您白雪城慈济堂的威名?若不是此症状与两年前神似,谁又会想起我藏雪宫?”
“这两年,只听慈济堂,不闻我杏安阁,您是悬壶济世的大善人,藏雪宫才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鼠辈。再者,杏安阁中人丁稀少,远不及贵堂人才济济。”
他抬手,远远朝他作揖:“还望苏神医不计前嫌,赐药救我。”
“堂主,这正是将藏雪宫彻底踩在脚下,立威的好时候呀。经此一事,往后谁还认他藏雪宫?”苏家子弟窃窃私语了起来。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解药在我们手上,不给他、让他病死。”
苏启在一声声“神医”的尊称中晕了头脑,大手一挥:“慈济堂确实研制出了少量解药,只不过还在调试中,一直没有声张,既然如此,慈济堂从今日起广开大门,普通百姓、先得病者优先。”
“各位武林人士,没有异议吧?”
他说这话,看着的却是季望泫。季望泫虚弱地勾了勾嘴角,状似苦笑:“当然。”
随后,苏家在民众的拥簇中离去了。季望泫戴上帷帽,独自往白雪城紧急划出来用于隔离的客栈走。
燕翎和雀音一路隐藏行迹追过去,一直追到季望泫下榻的房间。
两人蹲在屋檐上,谁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没看到人啊?主子真一个人来的?”雀音小声道。
燕翎正忧心着季望泫的身体状况,没有搭话,思考着要不要冒着二十臀杖的风险进去问个究竟。
“咚咚、咚……”
屋内响起细微的敲击声,下一秒两人就落到了房间内,季望泫身前。
“主子!”燕翎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脸上和颈侧的疮口。
季望泫浅淡的笑了笑,不改如沐春风的底色:“无妨,这都是云槐给我画上去的。”
燕翎不信,向前膝行两步要凑近确认,
“别过来。”季望泫骤然冷了语调,“退后,戴上面罩。”
“主子……”燕翎猛然一顿,被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引得遍体生寒。
季望泫强调一句:“听命。”
他只得退了回去,戴上面罩,心中一阵钝痛。
“为什么?”雀音也是个胆大的,既然有燕翎冲锋在前,他抬起脸就是质问,“主子怎么可能能受伤的?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种破决策谁想的?方尽墨吗?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雀音。”季望泫正要教训他,跪在旁边的燕翎又说话了。
“以身犯险绝不可取,属下这就送您回云水观,请宋神医医治。白雪城的事情,让属下易容成您……”
“反了天了,”季望泫轻拍桌面,屋内即刻肃静,“云水十二卫规定,背。”
“第一,遵命;第二,不得过问主子决定;第三……”
两人齐齐背完,燕翎依然仰着头,固执道:“属下犯错,违背宫规,甘愿受罚。”
头疼,这两个是真不怕打的,季望泫选择带他们出来,也是要历练他们。他轻叹一声,说:“不仅是受罚,不听命的暗卫,没有留在我身边的必要。”
“事不过三,再有多言,我会将你逐出云水观。燕翎。”
这话冷厉无情,像一柄通体冰冷的剑,贯穿燕翎的身心。
这不是威胁他的玩笑话,这是认真的。
他僵硬地垂下头,呼吸微重,目光逐渐暗淡下去:“是,燕翎遵命。”
季望泫的视线移到雀音身上。雀音哪敢多言啊,要不是有燕翎打头阵,他是断不敢多说些什么的,忙点头:“雀音遵命。”
“面上的伤口确实是画的,我也确实染了病,轻微的,若不如此,不可取信于人。”季望泫解释一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慈济堂多半会对我下杀手,你二人守好我便是。”
屋内气氛凝重,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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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可以听见蜡烛火芯燃烧的声音。
季望泫乏了,摆手道:“退下吧。”
“是。”燕翎又应了。
回到檐上,燕翎枯坐望月。可惜今夜没有月。
雀音看他孤寂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还是准备让他一个人静会儿:“我去对面树上盯梢。”
长夜漫漫,燕翎听见屋内季望泫叫了简单的稀饭,然后有瓷器相碰的细响。
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燕翎看了一会,又垂下眼。
他不远万里地跋涉而来,凭着一腔孤勇,和心底化不开的执念,却没有想过,季望泫根本不需要他啊。
季望泫不需要晏凛,而“云九燕翎”这个名号,是谁都行。
燕翎忽而觉得冷,寒意深入骨髓。那些苦熬的日夜在他脑海里来回闪过。
“哐当──”
闻此声响,燕翎立即翻身下了屋檐,再次从窗口翻进去:“主子?”
季望泫右手上有伤,方才没端稳瓷碗,稀饭也撒了出去。
愧疚感翻涌上来,燕翎觉得自己真该死啊,怎么能同主子置气呢,在那伤春悲秋什么?方才好好留在这帮着伺候不就好了吗?
“属下来捡。”燕翎蹲下,清理了一地的碎瓷片,“再要一碗吧?”
“不用了,我吃饱了。”
撒在地面上的粥都有大半碗,况且这餐食来历不明,又没有人试过,想必他是一口也没吃。这间客栈是白雪城的官员划出来的,做的膳食也很普通,看起来就没什么滋味。
燕翎默不作声地收拾好,又退下了。出去后给雀音递了个眼神,让他看着点主子,自己则潜入夜色中。
走出好多条巷子,足够远了,燕翎才下了屋檐,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酒楼花钱借用厨房。
他煮了一锅紫苏粥,装进小坛子里,又买了两副碗筷,提着回客栈。
回到季望泫所在的房间,他礼貌敲了敲窗,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进来。
季望泫轻敲了一下桌面,这是应允的意思。
燕翎翻进去,把小坛放桌上,打开盖,盈盈热气带着点药材香味。
他先给自己舀了一小碗,又给季望泫舀了一整碗,率先舀了一勺进嘴里,试过之后才说:“属下在城西借的灶台,食材没问题。”
城西较为偏僻,疫病还没有传过去。
“食材有限,”季望泫在云水观吃的比这个精细多了,燕翎有些不好意思,“您多少吃一些。”
季望泫点头,抬手要过来拿勺。
“属下喂您……?”燕翎小心翼翼地提议。
他带过来的是木勺,轻,季望泫拿得动:“不要靠我太近。”
“属下不怕染病。”燕翎试探性地往他那边挪了一步,“您都可以,属下更是义不容辞。”
粥的咸淡刚好,吃了点暖和东西,身体也稍微暖了一些。季望泫淡淡道:“你要保持战力。”
燕翎想说即便染了病,他也一样能打。但他没再顶嘴,站在原地,不再多靠近一步。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哐”的一声响动,刀刃相碰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尤为突出。燕翎骤然冷了脸。
20. 睡不安宁
“主子慢用。”燕翎朝他快速行了一礼,手压在背后的青琅剑剑柄上,闪身出了房间。
窗外,金铁撞击的锐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色,短促、密集,如同冰雹狠狠砸在铁皮屋顶上。
紧接着是沉闷的钝响,一下又一下,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被粗暴地掐断了尾音。
季望泫面色如常,稍显漠然地看着勺中微微晃动的白粥,仿佛屋外的动静只是远处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缓缓将勺子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粥滑下,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那暖意顺流而下,却只如萤火投入深潭,转瞬即逝。
吃完一碗,屋外的动静也沉寂下去。过了片刻,燕翎才翻进来复命。
他把染血的外衣脱了,因而没有带来浓烈的血腥味。
见他碗里空了,燕翎心中高兴,走到屋中央单膝跪地,报告说:“主子,来者亦死士,被俘后即刻自杀了。”
死士没有留活口的必要。季望泫微点头。
“还剩许多,你跟小八拿去吃吧。”季望泫起身,向榻上走去,“今夜不太平。”
燕翎:“是。”
雀音捧着坛子,怎么也品不出这淡出鸟来的米粥到底有什么好吃。燕翎只喝了一碗,坐在他旁边,紧紧抱着剑。
没想到在这白雪城,想要取代藏雪宫的人这么多。
等他吃完,燕翎刚想说轮流守夜,又听见有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燕翎低声说:“动静小点,主子睡了。”
两道身影如黑夜中的箭矢,一左一右射出。
又是一番刀光剑影,料理完这一批,两人再次碰头。
“主子本来就睡不着。”雀音说了一句。
燕翎惊讶抬眼:“主子在外面一直都睡不着么?”
雀音一脸“你不知道?”,回答说:“嗯,在陌生环境,基本上都无法入眠。”
燕翎垂下眼,掩盖住眼底心疼的情绪,极轻地叹了一声:“难怪宋神医一直不同意主子下山。”
二人协商后,决定燕翎守前半夜,雀音守后半夜。
屋内,季望泫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可以清晰听到外面的动静,甚至可以数明白人换了几轮。
季望泫至今不过二十二的年纪,却几番经历人世间最惨痛的别离,内心平静如止水。他脑海里的画面太多了,一旦停止思考,就会涌现血光,火海,想起每一个死里逃生的瞬间,想到故人各不相同的眼睛。
纷杂画面,揉作一团。一面似那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拖着他,将他生吞活剥,要他去死。另一面又是亲友、师父温柔的面庞,目光笃定,跟他说“活下去”。
如此一夜枯坐至天明。
……
燕翎也没睡多久。前半夜的袭击较多,后半夜天色渐渐亮了,他藏在一处角落眯了会儿,又爬起来,捡起昨日用完的小坛,给打着哈欠的雀音打了个招呼,又溜了出去。
他到了昨夜借用灶台的酒楼,沿路上还买了些肉和菜,新炖了锅青菜肉丝粥,赶着季望泫晨起的时候回去。
季望泫休整完毕,听得窗外动静,说:“进来吧。”
于是跟昨夜的场景一模一样,燕翎提着个小坛,翻窗进去。
他的衣裳换过,身上沾了些灶台的烟火气,墨发上又有些清晨的露水气。
晨光倾洒下,他的面容显得无比生动清晰,好似春来发新枝。
燕翎行过礼,又舀出两碗粥,半蹲下来,试上一口,期望地抬眼,把季望泫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望泫浅笑起来,把勺子接了过去。
他的处事和为人都像雪,纯粹冷冽,唯独在他面前,冰雪消融。
燕翎见他愿意吃,开心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他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多一分是逾矩,少一分又不够妥帖。
季望泫不说话,他也不会主动问些什么。就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季望泫往哪儿,他就跟着往哪儿。
从客栈里出来,季望泫围上挡脸的面纱,先去了一趟慈济堂总堂。
堂中人满为患,乌压压的一片,都是等着买解药的百姓。季望泫默不作声,排入队伍中。
燕翎跟雀音在暗处守着,雀音在柱子后面,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切,小小慈济堂,藏雪宫风光的时候它还是个小药铺呢,现在倒是有排场了。”
“亏的主子脾气好才给那老儿好脸色。”
燕翎不语,一双敏锐的眼睛打探着四周的环境。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雀音习惯了自言自语:“这丫的肯定不卖主子。”
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排到了季望泫。他往就诊位一坐,伸出手腕。
苏启一看是他,捏着胡子,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哎哟,季宫主,有失远迎。”
“我是来看病的,苏大夫。”季望泫只露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温和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的脉象当真有病,苏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季宫主,不是我故意不给您看病。您看,后边还有一干百姓等着呢,他们的恶疮病比您的要严重许多,咱俩的药量也是有限……”
“就是!你一个习武之人怎么能跟我们普通人抢药?”排在后面的大爷嚷嚷道。
“让开,别耽误神医的时间。”
季望泫收回手,在喧哗中施施然起身:“自然是民众优先。”
“我过来,还想跟苏大夫说一句话。昨夜晴蓝客栈动静挺大,扰得人睡不安宁,还望贵堂给病患安排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这话意有所指,苏启面色微寒,仍保持着笑容,说:“自然,自然。”
季望泫转身,腰间令牌也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转,而后端正地走出去,过程中夹杂着难掩的细咳声。
他坐了个勾手的动作,示意他二人现身。
慈济堂外,燕翎率先上前,低声问道:“主子,接下来去哪儿?”
季望泫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前的耳目,说:“去严家村。”
走出去一段,听见报信人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季望泫面纱下的笑容深了些许。
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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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取了季望泫给的钱,去城郊租了辆马车。
与此同时,燕翎随着季望泫去买了几身干净衣物和一些饱腹的糕点。
他挑了一件鸦青色,一件松石青,在挑第三件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霁色和朱殷色的两套。
燕翎尽职尽责,目不转睛地保障他的安全,视线甚至没在衣物上停留。
结账后,他去帮忙拿,才听季望泫说一句:“年轻人不要总穿灰黑色,给你买了两身新衣,当私服穿。”
原来是买给他的吗?燕翎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明艳的红色:“主子,属下是活在暗处的人,恐怕不适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眉眼间的冽冽雪山骤然松软:“但是……主子送的,属下喜欢,属下会好好收着的。”
“你是我的暗卫,亦是你自己。”季望泫多说了一句,又咳了起来。
他身体不好,染了恶疮病,又在夜里受了些寒气,看起来尤为虚弱。
“主子。”燕翎的眉峰又皱了起来。
季望泫摆手示意无妨,上了马车,雀音在外驾车,燕翎跟着他进了车厢。
他还想再靠近,给季望泫披件衣裳,又被他淡然的目光看得不敢迈步。
两人这般尴尬对坐,气氛僵持不下。
怎么就没快点学会医术呢,燕翎暗自懊悔。
“……属下跟雀八商议过,雀八武艺强于我,故属下来贴身保障主子的安全。”被看得窘迫,燕翎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季望泫此行没打算让他俩任何一人染病的,奈何燕翎说什么也要跟,怎么凶怎么吓都不退缩。
他轻叹一声,说:“过来。”
燕翎从座位上起来,习惯性地屈膝跪到他面前,垂头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季望泫抬起完好的左手,尾指微抬他的下巴,将一枚白色药丸送入他的口中。
触感是凉的,车厢的空气却好像是热的,入口的清凉都平息不了这股燥热,燕翎的心怦怦跳。
他没敢抬头,也不在意吃下去的是什么药。
“青夷备下的预防药,不能全然防住,”季望泫收回手,“是药三分毒,服了药,也不要碰到血。”
燕翎:“是。”
“燕翎,你出来看一眼这岔路口往哪走。”外面响起雀音的声音。
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雀音一般喊他“燕小九”,有情况才会喊他全名。
燕翎大跨一步,撩开半扇帘子,正要探出身去,远处亮光一闪,有箭破风而来!
空间受限,他不好拔剑,正准备徒手去破──
雀音早有预料,寒霜剑一出,削铁如泥。箭矢不到车窗就被砍碎,他换左手持剑,右手拿出身下坐着的弩,对着箭来的方位,精准射出。
“等你们动手很久了!”雀音灵活地调转方位,“燕小九,你来防,我射死他们。”
燕翎足尖一点,跃上车顶,两柄青琅剑在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斩断四面射来的箭雨。
即便如此,他也抽空指了路,说:“往左。”
21. 能避则避
“嗖~”“啪!”两重声响交叠,马车却不见半点颠簸。
砍断最后一根箭矢,燕翎环顾四周,确认不再有人埋伏之后,又一跃跳到雀音身边,夸了一句:“好准头。”
雀音正沾沾自喜呢,一转头他人已经不见了。
“前边沿着山路一直走,下一个岔口往左,再往右就到了。”燕翎撇下这句话,又钻进车厢里。
“主子,处理掉了。”
“坐,”季望泫笑眼望他:“去过严家村?”
燕翎再次坐到他对面,这次自然很多,回答说:“是,上次来找十一,随他一道去了。”
“对他们什么印象?”
他的语调总是淡淡的,平缓而又不失棱角。燕翎谨慎地想了想,没有立即回话。
季望泫眼眸中的笑意渐浅,停顿一下,转而问道:“怎么,同我讲话还需要深思熟虑?”
“没有……”燕翎急急否认,“属下愚钝,找不到贴合的词来形容。”
“硬要说的话,属下觉得村子里的人自私。”
哪儿呀,燕翎有些紧张地垂了垂眼,方才诸多恶劣的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只是挑了个最轻的出来。
他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晏凛从不是无忧无虑的飞燕,活下来的每一天,都让他费劲心力。
他在人性之恶中摸爬滚打,被人践踏、被人折辱,又被人强硬地塑造,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轻松开怀的岁月屈指可数。
所以他不像雀八和鹭十一,他对这个世界不会抱有任何善意。
正所谓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他是活在黑暗中的人,见过的唯一一抹光明就是心上悬着的那轮明月。
燕翎害怕这样肮脏的自己,会让季望泫不喜欢。
季望泫把他微小的情绪收入眼底,忽然动了心思,伸手:“手,放过来。”
燕翎一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呆呆地把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是一种有力的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爽利。因为常年用剑,手上有层薄茧。
季望泫细细打量,他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差不多是一剑宽。他两处虎口都微微发着红,是方才持剑卸去箭矢的力道留下来的痕迹。
“我们燕小九,一定吃过很多苦。”
带有凉意的指腹在他手心扫过,燕翎本来不怕痒,此时却觉得像被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季望泫的尾音轻轻上挑,好似一阵朗润的春风:“不同的经历自然造就不同的体会,你只管坦白,有不对的,我会纠正。”
在仅有的年岁中,燕翎前半段野惯了,后半段又被矫枉过正,他是一株野草,被上位者训练成精心布置的朝向。如今迎面来了一阵风,劝他恣意舒展。
燕翎飘忽的目光在与季望泫平稳的目光短暂交汇之后,也安定下来。
“属下认为,他们愚笨无知,贪心不足,不过井底之蛙,市井之徒。”他的视线又垂下来,落到季望泫的手上,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反握他的念头,“不想自救,摇尾乞怜。”
季望泫正准备说些什么,马车忽然一个急刹,燕翎双手都在季望泫手中,使不上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眼见着即将撞到季望泫身上,他立即抽回手,微微侧身,重心左移,最终肩膀重重磕到季望泫旁边的空椅上。
来不及感受磕碰出来的痛,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他提着剑跨出去。
雀音一脸怂样地站在马车口,干笑道:“到了。雾气太重,我没注意底下有块石头,呵呵……”
燕翎:“……”
他冷脸收了剑,支出去一只胳膊,好让季望泫扶着他下车。
“对不起!主子。”
严家村被浓雾笼罩着,湿气重。季望泫下了车便感觉不舒服。
“往后出行都由你来赶车,”季望泫隐晦地批评了他的莽撞,“小九随我进去,小八藏在暗处。”
两人齐道:“遵命。”
村子里透着一股阴沉之气。燕翎在前面探路,他走得慢,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主子,您把弦缠在属下手腕处,如有异变,也好反应。”
回应他的是轻轻绕上来的弦。还是冷的,挠得人有些痒。
燕翎保持左手不动,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进了村,雾气淡了些,燕翎精准瞄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他迟疑了一下,感觉到手腕上的弦力道变小了,这才一跃而去,把那小孩儿逮住。
“小午,”燕翎把严午揪到季望泫跟前,“阿沅哥哥在哪里?”
严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不服气地挣动,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没有任何反应,钳制住他的手还是如钢铁一般硬。
燕翎借此机会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皮肤上没有明显伤口,他大概率没染病。
“松开。”季望泫发令,同时引出袖间白弦,将严午捆了个结实。
燕翎收回手,退至一侧,总感觉方才有道视线落在自己手臂上。
“你不说,我便只好拿你的命去威胁你们村里的人了。”遮了面,看不到和润的笑意,只能从眼中看到冷淡和疏离。
严午从这两人并不友善的目光中察觉到,他们绝非善类:“你们是什么人?”
季望泫:“藏雪宫,救你们的人。”
严午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转,不相信道:“那你们怎么没带东西?”
“带了解药,”季望泫从腰间取出一瓷瓶,“够了么?带路。”
燕翎跟在后头,不过问季望泫的任何决策。
又走到先前来过的大堂,布局跟上次差不多,躺的躺、趴的趴,一眼望过去全是些重病的老人,堪称惨淡。
不应该。如若鹭沅来严家村医治过,以他的医术,这些人不可能毫无起色。
“大伯,这人说他们是藏雪宫的。”
季望泫脱下帷帽,燕翎皱眉望去,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浅”了下去,只有两条淡淡的疤。
“听闻严家村积病已久,可惜我宫人也接连染病,耽误许久。”
严家村的人没见过藏雪宫宫主,只听传闻里讲,历任宫主皆一袭浅衣似鹤,腰间挂一青玉宫牌。
季望泫将几人变化的脸色看在眼里,继续说:“研制出解药后,即刻便来了。送物资、衣食的人还在后头。”
村长喜形于色,朝他一拜:“宫主当真是天上仙人。严某感激不尽。”
季望泫淡然一笑,将白瓷瓶递给严午:“去给你的大爷大娘发吧,一人一颗,切忌多食。”
“严村长,我有一事相问,”看小孩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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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眼中晦暗不明,“神医青夷门下弟子不日前到达严家村,如今他人去哪了?”
老人面上飞快闪过一丝心虚:“您说陆小医师?他竟是神医弟子么?难怪同宋神医一般的医者仁心。”
“他确实来过村里好几回,也为我们配过药,可惜药材不够,小医师说要去寻更多药材,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么,”季望泫不置可否,在密闭的环境下闷久了觉得不舒服,“那倒是奇怪了。”
村长谄媚道:“不如宫主现在村中住下,我让小午给您收拾间干净敞亮的房屋。”
这是病没好,钱没有到位,还不想让季望泫走了。
“可以,”季望泫流露出几分疲色,“正好休憩一二。”
……
他二人便在严家村住下。住进去之前,燕翎又把屋子子打扫了一遍才放心。
来之前拢共没买多少米,还要分出去。把大头分给他们,燕翎只提了一小袋子米和菜回来,跟村里人说不必管他们的餐食,强调一句“宫主喜静,不喜人叨扰”。
乡下农屋,虽简陋,却也被收拾得很干净。
燕翎在门前支了口锅,抱了捆柴,怕柴火气熏到季望泫,特地找了个不是风口的位置。
季望泫在屋里坐着,支着脑袋看他忙碌。
他的动作利落,两边袖摆撩起,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
盈盈热气中可见他冰雪消融的眉眼。
好完美的人啊。既能舞刀用枪,又能洗手作羹汤。季望泫心想。
燕翎在云水观的时候向乔叔学了很多菜式,但是这里条件实在是有限,只能做些一锅出的烩菜。
他做起事来一心一意,饭菜出锅了,盛入碗里要送进去的时候,才发觉季望泫在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在他的注视下坦坦荡荡地走进去。
把碗放下的时候,季望泫抓住了他的右边胳膊。
他的手肘内侧赫然是一圈牙印──被严午咬出来的。
“疼吗?”
燕翎的站姿僵硬了些许,今天他被这只手触碰过太多地方,此时已经有些心猿意马,心上又开始痒痒。
“不疼。”他回答。
“下次这种不必要的伤害,能避则避。”
这时雀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好香啊,小九九你厨艺这么好~~”
踏进来,看见他俩人的姿势,雀音愣了一瞬──这不是手臂挨打的姿势吗?燕小九犯啥错了?来得不是时候!
于是他转身就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地没去……”
“回来,”季望泫叫住他,“吃饭。”
有第三人在,燕翎更僵硬了。抽回手也不是,这么梗着也不是。季望泫跟雀音说话,可是手还轻握着他的手腕。
燕翎慌神间对上季望泫沉静的目光──他是坐着的,所以要抬起头才能与自己对视。
而他就这样安静地,专注地,带着点浅笑地,望着自己。
燕翎从他偏淡色的瞳孔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皎白的月光,天山的雪水,就这么轻盈落到他眼前,莹润如春水映月。
天啊,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目光。
“是,属下遵命。”燕翎终于想起来了回话。
22. 陈年旧伤
雀音折返,自顾自去打饭:“我去梁上吃。”
装好饭菜,他又瞄了一眼,里边两人已经分开了。于是他站在门里,汇报说:“主子,我把严家村大致搜查了一遍,没看到小十一。”
“那应该是在祠堂里,不急,入夜再去探。”
“得令。”雀音回了一句,抱着自己的大碗一跃而去。
“……”燕翎杵在屋子中央进退不得。
季望泫看出他的窘迫,半开玩笑:“试过了么?”
“啊……什么?”
“餐食,试过了么?”季望泫点了点碗沿,笑道,“让我先吃?”
“不不,”燕翎忙又端了一碗过来,站在他面前,每样食材都吃上一口,说,“没问题,主子。”
季望泫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拿起食具,不再说话了。
燕翎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
屋内多了个人,也就多了份人气。季望泫故意吃得很慢,好让燕翎能够吃饱。
……
严家村看起来似乎风平浪静。
入了夜,燕翎烧了一桶水给季望泫沐浴,将水放下后,他还迟迟不动。
季望泫:“怎么了?”
燕翎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右手,迟疑道:“您,手上有伤……需要属下帮忙吗?”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提议太过露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好啊。”
……诶?燕翎愣了愣,抬头对上他的笑眼:“嗷,属下去拿工具。”
季望泫倒是坦然,单手给右手手臂缠了圈纱布,解衣入了水。
水温偏热,氤氲白汽似乎可以短暂地驱散寒意。
燕翎回来时带着香皂的气味。他爱干净,每回出门都会备上一块。
轻盈的脚步声停在季望泫身后,燕翎把拿来的盆,和巾帕放在旁边,半跪下来,轻声询问:“主子,属下在您身后可以吗?”
“嗯。”
燕翎随即拿起搁在一旁的木勺,仔细舀起温热的水流,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臂,缓缓浇淋在他的左肩和未被包裹的胸膛上。
季望泫身体放松,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清晰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却骤然被锁住的蝶翼。背上是紧实、内敛、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看起来清瘦如青松覆雪,没想到衣摆之下却有如此充满力量感的棱线。
静水深潭之下,自有千钧之重,不动如山。
而横在其上歪七扭八的伤痕,亦如群山中的沟壑,远看浅淡,实则亘古恒在。他肤色是病态的白,所以即便是浅淡的伤口也很明显。自肩胛骨往下,脊柱两侧,刀伤、剑伤,鞭伤彼此交错,甚至还有烙伤,燕翎呆愣在原地。
他实在是想不到,像季望泫这样光风霁月的清雅公子,如何会受这样多的伤。
燕翎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不曾参与过那些年岁,自然无从得知。
“吓到了?”季望泫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陈年旧伤罢了,青夷本来要给我治疤,太疼了,我没同意。”
一股莫名的怨怼在燕翎心中翻涌,握着勺柄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来到他身边?又是谁?谁让他吃这么多的苦?
烛光在水波上破碎、跳跃,映在燕翎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
“给我试试你的香皂,”如钟声般平稳的声音将他脑中的杂念涤荡开,“我先前便注意到了,好香。”
燕翎猛然回神,发现他身上的水珠都流淌得差不多了,忙添了些热水,重新将他的身躯均匀打湿:“属下……可以碰您吗?”
季望泫又应了:“嗯。”
于是燕翎将香皂搓出来的泡沫涂抹在他光裸的背上,避开脊柱中央那道颜色最深的旧疤痕。裹着泡沫的手掌沿着脊椎两侧肌肉的沟壑,沉稳而有力地向下推抹。
细腻的白色泡沫覆盖了紧实的肌理,随着手掌的移动,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那触感清晰无比——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的薄茧,却又有一种属于活人的温热力度,还夹杂着几分怕弄疼他的小心翼翼。
“阿翎的左右手使得一样顺畅,很了不起。”
一句夸奖让燕翎的情绪彻底平静下去,他略有羞涩道:“平时没什么事,专门练过。”
季望泫没来由地想到他右手手掌上的伤痕,眼前骤然浮现一个恐怖的画面──他被钉着右手、练左手。
如果燕翎曾经效命的是他想的那个人,还真有可能。
“怎么练的?”
这话把燕翎问住了,他给他冲泡沫的左手一顿,想了想,说:“用一些方法把右手固定,逼着自己只能用左手,练剑、写字、吃饭,生活……”
轻描淡写概括而过,季望泫也不好追问了,只说:“辛苦。”
除了主子,没有人会对他说“辛苦”。上位者只会认为,这是你想要活着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燕翎心中高兴,能走到主子的身边,受过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
“好了,”后背洗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抬起左手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晚些再备两桶水,留给鹭十一和鸦四。”
鸦回也在这里吗?燕翎没有多想,恭敬应“是”,起身利落退至门外。
季望泫自行穿了衣,坐回到床榻上休养。
……
夜深了,雀音按照季望泫的吩咐,在严家村的祠堂蹲守。
这个点,人差不多都睡了,雀音藏身黑暗中,靠近最深处的小房间,趴在屋顶上刚敲完暗号,还来不及辨认有没有回应──有人走过来。
“三叔,这可怎么办啊?谁知道那医者居然是藏雪宫的人?”
“慌什么,又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让他悄悄病死在这里就好了。我看那人病得快不行了,多给他喂点血。”
雀音皱起了眉头,凝神屏息,听着他们的动静。
“那一批老人没喂解药吧?让他们病着,可得吊着这位宫主……钱财物资没有到位,不能让他们走了。”
一老一少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雀音扒了条缝,看了个清楚,屋里赫然绑着两个人。
在床榻上的那人长发遮脸,衣服上有许多破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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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面容。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灰衣公子则正是鹭沅──他苍白的脸上居然也有猩红的创面,他染上了恶疮病。
严启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亮着白光,他走到床边,戴着手套拉过床上人的手腕,正要再给他来上一刀。
雀音想要下去帮忙,可是季望泫给他的命令仅仅是传递暗号,原地待命。
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忽然睁开眼,抬手满是刀痕的手,将来人的手反握。
鸦回一招便制住严启,另一手将他打晕,轻松从绳子中脱身。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要叫,鹭沅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同样瞬间将他打晕。
雀音在屋顶目瞪口呆,等一下?什么情况,他四哥怎么也在这儿?
屋里两人已经反把严家村的人绑了,堵住他们的嘴,一前一后踏出门。
“小八,带路。”
雀音正要跳下去跟他们打招呼,又听鸦回懒洋洋的声音说:“别靠近,我们有病。”
走出来时经过鼾声此起彼伏的大堂,堂外夜色深重,雾色也浓,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季望泫落脚的屋子,屋内灯火还亮着。屋外燕翎已经备好了水,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也是一愣。
“四哥,十一。”打了招呼,燕翎从怀中拿出又一个瓷瓶,“主子给的,药。”
鸦回:“抛过来,身上病气重,就不靠近了。”
燕翎照做,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主子也染病了,我认为让十一进去看看比较好。”
“什么!?”一路上萎靡不振的鹭沅睁大了眼,往前急急踏出一步,又想到自己此时满身血污,并不适合进去。
鸦回的面色也是一凝,改口说:“那我们洗干净就来。”
“主子给你们准备了干净衣服,在偏房,”雀音说了一句,又跃上屋檐,“我去守夜。”
四人散开,燕翎轻轻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不敢贸然进去,只好直挺挺跪在门口。
季望泫冥想中睁眼,看见门上倒影出来的半截黑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进来。”
燕翎开了半扇门,走进去,快到他的榻前又跪了。
这是他标准的认错姿势,跪得直,头却低低的,视线也不敢抬。
“我病快好了,还说出来让他们担心做什么?”
燕翎虽然看起来怂,但是要说什么也从来不耽误:“身为属下,为主子担心是应该的。”
“……”竟然有几分道理,季望泫被他激笑了,“既然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又为何跪我?”
“错了的,”燕翎微微抬了头,往前挪动一步,“您罚我,不要生我的气。”
说完他又及时纠正:“不对,主子不会生气的,不要……不理我,可以吗?”
“没有不理你,只是在想事情,”季望泫收回视线,“起来。”
燕翎本来就不是拖沓的性子,季望泫说让他起来,他就干脆利落地起身,站到一边。
纵观全局,燕翎意识到,严家村、乃至白雪城的这次病情,都是季望泫布下的一个局。
23. 心如明镜
鸦回和鹭沅休整完毕,来到屋里复命。鸦回单膝跪地唤了声“主子”,鹭沅则是跪了个实在,说:“主子,属下未能识破人心,被摆了一道,对不起。”
“都起来。”季望泫头都痛了,看见他两人伤得厉害,面上不带笑意,整个人显得有些幽寂。
气氛沉寂下来,鸦回率先破局:“主子,计划里可没有您也要染病这一环啊。”
“把戏做全。”季望泫回他一句,语调稍显低沉,“辛苦了。”
“主子,让属下来探探您的脉。”鹭沅上前,又因为自己身上的病严重而不敢太靠前,“小九,帮我缠根线。”
燕翎走过来,跪在榻前,抬头无声问季望泫是否可以。
他的眼底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季望泫拿他没办法,从袖中扯出一根白弦,由着他去。
燕翎眼睛一亮,珍视地接过白弦,在他左手手腕轻轻打了个结,又将另一头递给鹭沅。
鹭沅通过丝线探知了他的脉搏,松了口气:“好在并无大碍。”
季望泫垂着眼,今夜尤为沉默寡言。
要鸦回以身入局,被区区一群老弱糟践成满身刀痕,这个决策对于季望泫来讲,是很艰难的。
云水十二卫对他来说不是冷冰冰的兵器,而是活生生的人。这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
他们个个历经千辛万苦,如此笃定地来到他身边,不是供他消耗的。
两年前的季望泫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但是现在的季望泫,仇恨满身。
“主子,我不会疼,”鸦回不当值时总是一副轻佻风流的模样,“小伤而已,执行一个任务您给我放七天假,我可太赚了。”
之所以作饵的是鸦回,是因为他天生感知不到痛。正因如此,他的战力也十分强悍。哪怕被剑捅个对穿,但凡剩下一口气,他都能发挥出十成的功力。
诸如此类受伤风险大的任务,方尽墨给出的建议都会是让鸦回出手。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能受苦的便要受最多的苦,能受痛的就要将他当做肉盾。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燕翎读懂了季望泫的情绪,心中泛起了酸。这有什么所谓?身为云水十二卫的一员,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为季望泫奔赴而去。
即便没有感知不到痛的鸦回,他也可以上,可以去做任人宰割的诱饵,划几刀而已,又不会死,他很难杀的。
好想快点到主子身边去啊。成为一把趁手的刀,为他排忧解难,做托他青云直上的一缕风。
“嗯,”季望泫沉吟许久,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各自歇息吧,明天还有硬战。”
燕翎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不是亲历者,只是一个旁观者。
屋内床铺不够。季望泫占了主屋,侧屋只有一张床,刚好让鸦回和鹭沅挤一晚。
关上屋门,燕翎主动说:“四哥你和十一睡,我随便找个地儿休息一会。”
鸦回:“没事儿,我在祠堂后屋的榻上躺了好几天了……”
“燕翎,进来。”屋内再次响起季望泫凉润的声音。
这是让剩下两人去偏房睡的意思。他们没了意见。
燕翎第无数次推门进去,心里突突直跳,生怕季望泫喊他上床,率先解释说:“主子,属下风餐露宿惯了,哪里都能睡……”
季望泫往靠墙处一指,那儿有一张藤椅。
天际已经微微亮了,燕翎不再啰嗦,走过去坐下,靠在椅背上,心里嘀咕着他抱两把剑坐在这会不会影响主子的休息?
把武器放远点吗?可他是暗卫,武器不离身才能更好的保护主子。
那他还不如去门口靠着,或者去屋檐上凑合一晚上。
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当,燕翎想要开口,却看见季望泫躺在榻上闭着眼。
主子是一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好样貌。正所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不待他细细打量,季望泫:“燕小九你睡不睡了?”
偷看被发现了,燕翎立即红了脸,默默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羞愧地紧闭双眼。
……
隔日一早,燕翎又给大家炖上一锅香气扑鼻的热粥。
雀音值完夜班,来不及挑剔怎么还是吃粥了,耷拉着脑袋喝了一大碗。再三向季望泫确认不需要他的跟随之后,一头扎到偏房去睡觉。
宋青夷给的药自然是神药,见效快。一晚上过去,鸦回和鹭沅脸上的伤就结痂了。
如此对症的解药,那只有一种可能──这病本就是出于宋青夷之手。
在场四人心如明镜,却默契地闭口不提。只有鹭沅看起来有点蔫吧。
他本是开春的一抹新绿,无尽鲜活。却在经历了人世丑恶与疾苦之后,惹上凡尘,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枯萎之态。
这都是人所必须经历的。
今日天气稍好,雾气消散了许多。
严家村老屋的大堂已经炸开了锅。村长严启和一个大后生被绑在了祠堂的角房,那绳子异常坚硬,普通的刀具居然砍不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仅有的几个精神好的大爷拿着菜刀对着他们。
“藏雪宫。”季望泫在人群的三步外驻足,取下腰间令牌向他们展示,“还能有假?”
“放屁!藏雪宫的人不会对普通百姓动手,你们分明就是冒牌!”
“哦?”季望泫脸上画出来的伤口已经洗掉了,他以真面容示人,挑眉冷笑,“何出此言?”
“你是听说,两年前白雪城疫病骤起,藏雪宫青夷神医率门人前往病源七宝村医治,途中有刁民起事,害我宫人接连染病,而无一人还手,是吗?”
“恶疾难医,宋神医等人摸索着配药、试药,夜以继日,寝食不安,却因不能立即配出解药被人指成无能庸医,民愤转化为掷过去石子、刀子,有人因此身受重伤,即便云水十二卫在位有三,也没有人阻止,对吗?”
季望泫冷淡地注视着他们,眼中的寒潭漫出来,化作烈雪寒霜。
“藏雪宫素来如此!也正因如此,才配得上人人歌颂!你要做什么?毁掉藏雪宫的清誉吗?”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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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乔宫主在的藏雪宫!现如今,她不在了,”季望泫语调微扬,不屑道,“你们的歌颂,算什么?”
燕翎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只能看见他芝兰玉树般的背影。季望泫向来都是温和的,像一块上好的玉,通体冰凉却泛着暖光,倾照世人。很少以尖锐的面目示人。
而如今,他一字一句,像碎了的寒芒,淬炼出来的冰锥:“从今日起,藏雪宫,忘恩负义者不救,愚昧无知者不救,借题发挥者不救。”
严启不服,还要争辩:“你就是自私!大伙都听见了吧,藏雪宫出了个自私自利的宫主,可笑!”
“鸦四重病,途经严家村,你严家村村长起歹心,将人绑了。明知道两年前的恶疮病是以血传播,还日日来割鸦四的手、取他的血,混在全村人的饮用水中,让这病迅速传开。严午没喝,因为你要派他出去放消息、引人过来。
恰好青夷神医座下弟子鹭沅就在白雪城城外,他闻讯而来,一心一意帮你们研制解药,你们仍然每天都用鸦四的血,以至于鹭沅怎么都治不好你们。
你们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藏雪宫怎么都会来人,不仅会带来解药,还会带来赈灾的钱财和物资,好一个趁火打劫。
哭病、哭穷,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博取他人的同情,发现迟迟等不来人,眼看着鹭沅快要把这一遭荒唐事查明白,便连鹭沅一块儿绑了。为达目的不惜杀人,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季望泫将事情原委缓缓道出,言辞激烈:“不杀你们,不是杀不了,也不是心软,是我不想脏了藏雪宫的手。”
“至于藏雪宫的清誉……”他阴沉一笑,“你凭什么认为,我给你的是解药,不是毒药?”
“昨日服过解药的诸位,不如细细体会一番,看身上的伤口是愈合了,还是更深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或撩起衣摆,或撸起袖管:“我这里原本没有伤的啊!”
“怎么回事!我的伤口好痛……”
“村长你不是说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的吗?什么意思?”
指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季望泫却累了,又闷咳起来。
燕翎上前给他递了水壶。
“你有解药,把解药交出来!”忽然有人将手里的菜刀对准了季望泫。
“噌”的一声,青琅剑出鞘,燕翎侧过半边身子,横在季望泫身前:“谁敢动?”
剑身上倒映出他一双凌冽的眼。
“解药,有。此药需得长期服用,藏雪宫会定期发放,”润过喉咙,季望泫的音色柔和不少,“此事来龙去脉我已形成文书,同意的签字、领药,保证此事过后也绝不诋毁藏雪宫。”
“胆敢毁我藏雪宫清誉者,掂量掂量有几条命来跟我斗。当然,检举者,若确有其事,不仅可领药,还可领宫中特产滋补丹,有助于延年益寿。”
文书一成,事件的始末将会传遍白雪城的大街小巷。文字中隐去了季望泫的威逼利诱,只写严家村是如何的愚昧和顽固,写藏雪宫虽伸出援手,却不会再无条件施舍和纵容。
此事尘埃落定。
24. 以命相护
燕翎、鸦回和鹭沅在严家村忙活大半天,让所有村民都签字画了押。
轮到严午的时候,他瑟缩地看着鹭沅,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阿沅哥哥。”
鹭沅沉沉阖上眼,不想看他。
一看见他,就会想到严家村村民丑恶的嘴脸。他们绑了他,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恶狠狠逼迫道:“你有银子?还有吗?交出来。”
“我们都穷得吃不上饭了,你要帮我们。”
一句一句宛如恶鬼低语,缠绕在鹭沅耳边。宛如湖面下潮湿黏腻的水藻,将他往下拽。
人心何其险恶。
回程季望泫又把燕翎喊上了马车,雀音苦哈哈在外面驾车。
“会易容吗?”
燕翎说“会”,易容是引墨阁必修的一项技能,他的手法虽比不上云松的出神入化,但也是学了个上佳。
季望泫吩咐说:“把我脸上的伤口画回来。”
“是。”燕翎从包里取了工具,跪到季望泫身前。拿起画笔,又犹豫起来。
好近……
昨夜远远的打量都被制止,现在却能够面对面看他。
燕翎很难抑制住自己的目光……
他的眉骨如远山微隆,其下两道修长墨眉,如名家笔下工笔勾勒的远岱,疏朗清逸,转折处蕴着温润的书卷气,却因久病,末端染着淡淡的疲惫。
眼睫浓密如鸦羽,此刻低垂,在眼下投下两弯深青的阴影,如同终年不散的薄雾。
鼻梁挺拔……燕翎正要往下看下去,骤然又对上季望泫的眼。
他眸色温润如浸在深潭暖玉之中,清澈而深邃,如此望来,似乎还隐隐夹了一层水光,恰如美玉深处难以消融的寒沁。
燕翎手中的紫豪笔差点被他自己一下掰折,飞快移开目光。
“看啊,”季望泫终于流露出些许畅快的笑意,“怎么不看了?”
太近了,他身上有药香,清冽扑鼻。燕翎被他一句话逗弄得红了脸:“属下不敢。”
车子行驶得平稳,却也免不了轻微的摇晃和颠簸。车轱辘转动的声响衬得箱内越发的安静。
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继续。”季望泫说。
燕翎喉结微动,逼迫自己平心静气,执起紫竹兔毫笔,蘸取红色膏体,而后抬手,执笔如拈花。
他的手稳,单手也稳,笔尖如蜻蜓点水,落在季望泫的脸颊上。
主子的皮肤白,病态的苍白,让燕翎响起冬日里在屋外罚跪时抬头看到的,枝上的积雪。
雪夜里通常看不见月亮,那一点点的莹白,胜似明月。
待他跪上一夜,雪也就化开了。
紫毫细若发丝,带着微凉湿意,轻轻扫过时,勾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燕翎克制过的呼吸还是会拂过在他颈项,是温热的触感,和他本人一样。
季望泫静如死水的心境居然受到些许撩拨,他闭上眼,斩断这丝旖旎。
燕翎全神贯注于手下的笔触,不自觉便画了小半个时辰。
天渐渐黑了,燕翎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膝盖微微发麻。
点上最后一点红,他收了笔墨,轻声说:“好了,主子。”
“嗯。”季望泫眼都没睁,靠坐着似乎要睡着了,“起来坐会吧,腿该麻了。”
“不麻。”燕翎心想,就这样离主子近些才好呢。
驶出乡间小道之前会经过一处密林,燕翎早跟雀音商讨过,说要在这片林子里做埋伏那可太简单了。
果然,刚驶入林子,就听得前方传来一串清亮的哨声。
燕翎即刻警惕,起身踏出车厢,守住门。
黑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开,无数道比夜色更浓稠的影子,裹挟着刺骨的杀意,从道路两侧干枯的荆棘丛、从前方突兀的乱石堆后猛地扑出!
最先亮起来的是刀光。鸦回手中横刀在前方划出一道弧光,像新月骤然撕裂了沉沉夜幕。
云四、云八、云九、云十一瞬息之间转化了站位,以马车为中心,各占一个方位。
“让他们死远点,别碰脏了主子的车帘。”鸦回轻蔑地抬眼,手中刀光大开大合。
雀音寒霜剑在手,剑快得无影无踪,挡去左侧飞刺过来的暗器,大跨几步拉开距离,说:“得嘞!”
鹭沅的武器是千机针,杀人于无形。占住一番阵地,踏入五步内者,皆被他精准掷出的银针钉进穴道,再进一步,便会中毒倒地。
燕翎的双手青琅剑使得行云流水,那是他日日修炼,凝结出来的强硬与狠厉。光是剑气里暗藏的杀意,都要逼得人连连后退。
季望泫端坐车中,判别出四个方位不同的打斗方式。又从打斗声中细细辨别来袭者的派别,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来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兵刃相碰中,有什么在天际骤然点燃,等燕翎识出那是黑|火药,方状的物件已经直直冲着马车去了。
他睁大了双眼,用尽全身力量飞身而出,跃至最高点,准备以一己之力在空中劈开火药。
火光近在眼前,燕翎左手出剑──
腰间穿来一道极重的拉力,像被巨蟒缠绕,让他遍体生寒。还未迎上爆裂的光芒,燕翎被这力道强硬拽走。
耳边是火药炸开引发的轰鸣,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破碎的木头飞溅出去。
而燕翎,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季望泫搂着他,被炸药的冲击力推得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你想做什么燕翎?”季望泫缠绕着白弦的手腕出现了一圈血痕,血珠顺着弦流淌,染红他的蓝袍。
他的声音微有哑意,摔停下来时,他在下面,燕翎压在他的身上。
所以他几乎是看着炸药包在空中绽开的,倘若以燕翎的一人之力,劈开了炸药,马车确实不会坏,他也不会受到任何波及,但是难以想象燕翎会被炸成什么样。
季望泫探出车门的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那飞蛾扑火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也太害怕了。
燕翎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忙皱着眉从他身上爬起来:“主子,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远处兵器相接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季望泫抬起来的左手都在发抖:“我问你,要做什么!?”
他的脸上浮起清晰的手掌印。燕翎保持着被扇得微微偏头的姿势,呆愣了几秒,跪正了,说:“对不起……”
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地上翻滚时磕到了后脑,季望泫仍躺在地上,一阵头晕目眩,言辞冷硬:“回答我。”
“属下,属下想挡下那一枚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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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电光石火间,几根箭矢破风而来,燕翎迅速起身,先挡在季望泫身前,同时去捡掉落在一旁的剑。
“噼里啪啦──”
季望泫手中白弦骤出,形成细密的蛛网,将飞过来的箭矢绞了个稀碎。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最前方,扬声道:“我知道诸位今日为何对我藏雪宫赶尽杀绝。”
“因为你们有愧。”
燕翎重拾了剑,依旧站在季望泫身前,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的眼睛看着黑暗中盘根错节的老树,心里却在无数次浮现方才的场景──脸颊上火辣辣的痛、季望泫清冷的怀抱,和染血的衣袖。
只要他出剑后,立刻就着爆炸的冲击力使轻功跃出,有八成概率只是受点轻伤。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不够强,不够努力,否则主子也不会因为担心他而出手。
如果他能够全身而退,并且让主子相信他能够全身而退,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系列。
主子就不会因为救他而受伤……
燕翎恨不得伤的是自己。
“两年前针对藏雪宫的围剿,少不了在场诸位的推波助澜,”季望泫长身玉立,黑暗中险象环生,他亦不动如山,“我不追究。”
兵戈相碰的声音渐渐下去了。
“藏雪宫谨遵乔宫主遗志,绝不滥杀、错杀,不被仇恨蒙蔽双眼。
诸位有知情的、有无意参与的,藏雪宫一概过往不咎,只求抓住背后谋算之人。云水观的大门照常为诸位敞开,如果有背后之人的消息,藏雪宫愿以千金来换。”
“今夜撤退者,我当此夜无事发生,一意孤行者,上来问过我云水卫的刀剑。”
云水十二卫四人在场,几乎在四个方位铸成铜墙铁壁,倘若不是那突然袭来的火药,派出再多的人也近不了季望泫的身。
藏雪宫的实力依然恐怖如斯,有识相的已经悄悄退出了战局。
混在其中的各方势力眼见着混乱散去了,不好隐匿,也纷纷撤离。
最终留下的死侍也被他们几个处理了干净。
“主子!”鹭沅忧心上前,他此行没带师父的清心丸,看着季望泫手上的伤揪心不已。
“带着呢。”季望泫自己从囊中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服下,“无大碍。”
站在前面的燕翎僵硬转身,屈膝要跪──
季望泫:“先离开这里。”
月黑风高,荒郊野岭,怎么看都不适合算账。
夜里转凉,季望泫滚了满身的泥尘,半点不想往这待,率先用起轻功,往城中的方向去。
鸦四和雀八即刻跟上,燕翎和鹭沅善后。
两人相顾无言,各有心事,闷头做事。
收拾到马车周围的时候,燕翎从旁边的草丛里竟然找到了一个包裹,车上的所有东西──包括季望泫给他买的两身衣物,都完好地被裹着。
情急之时,季望泫不仅护下他,还护下了所有物件。
燕翎抱起包裹,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鹭沅处理完了,看他形单影只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头:“没事的小九,遇见那样的情形,换了谁都是一样的结果。”
“以命护主是引墨阁教的,只不过是主子心疼咱们。”
燕翎垂着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25. 跪青琅剑
包裹着暗红色锦缎的楠木门无声滑开,一股清雅、悠长的混合香气率先飘出——是沉水香在紫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金缕阁是城区上好的一间客栈,也是藏雪宫在白雪城的据点之一。季望泫今夜在此落脚。
换去一身脏衣服,鸦回给他端来了一整桌的餐食:“主子近来都没吃好吧?又见消瘦了。”
吃挺好的。季望泫喝了口热汤,却想起燕翎做的热气腾腾的粥。
驱散了赶路的寒气,季望泫整个人舒服很多:“还不休假么?白雪城病情严重,都到城里了,不去看看悦姐?”
鸦回有一心上人,曾也在藏雪宫的情报部门工作,后来退居二线,在白雪城城中开一乐坊,专收留女子。
“悦儿机敏,自是不用我多说。”鸦回因为连日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只有谈及心上女子,两颊才浮现一点红霞,“此间事了,属下才能安心休假。火药都出来了,不少人想要您的命啊。”
“这几个小家伙,我也不放心。”
一扇巨大的、双面绣制的紫檀木边框座屏风隔开内室与偏房。
屏风后吃饭的雀音怒道:“我很靠谱的,四哥!”
季望泫喝完一碗汤,擦了擦嘴,说:“我有数。”
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有数,鸦回没话说了,摆摆手,也退出去用餐。
过了一会儿,燕翎和鹭沅也回来了。两人同样在屏风外用餐,整理了仪容。
“都进来吧。”季望泫说。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罗汉榻占据内屋的核心位置,中间摆放一张同材质矮几,几上设一整套精巧的白玉茶具。
季望泫用完了餐,坐在榻上品茶。
这间屋子大,侧墙是一架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内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古玉摆件、线装古籍等文玩雅物,另一侧则是两张紫檀木官帽椅。
做错了事的鹭沅和燕翎自觉跪下,鸦回径自挑了张椅子坐下,只剩雀音愣在原地,一时间居然拿捏不住自己有没有犯错。
“燕翎,护主不力,罚你去面壁思过,”季望泫淡声开口,面上无波无澜,“到侧面来,面向我,把青琅剑取了,跪上去。”
“双手放在腰后,不许动。”
如此细致的吩咐仿佛在调教孩童,燕翎应声,压下微小的难堪,一一照做。
青琅剑上精细的纹路变成了惩罚他的尖锐弧度,这两位趁手的“伙伴”也成了他今夜受罚的见证,燕翎微有羞赧,却跪得直且正。
季望泫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心下觉得好笑,却没有显露,目光移至跪着的另一人身上:“鹭十一,身为医者,你宅心仁厚,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
“属下有疑问。”鹭沅亦跪得直挺挺,朗声开口。
雀音左右看了一圈好像没有自己的事,放下心来,偷摸溜到鸦回边上,挑拣着台上的瓜果。
茶壶中竹叶青的清香与沉水香的幽远两相结合,远离了外界的喧嚣,屋内显得尤其安宁。
季望泫平淡道:“问。”
鹭沅抬眼,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四哥是您特地派去严家村的,是吗?”
鹭十一心思细腻,季望泫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坦然道:“是。”
“为何主子不提前告知于我?”
雀音抓了颗葡萄差点飞出去,他震惊地偏头看向鹭沅,对他挤眉弄眼:鹭十一你疯了是不是?
气氛瞬间沉静,季望泫将茶杯一搁,发出一声细响,就这么一点声音也让鹭沅颤栗了一下。
他性子温顺,不怎么爱闹腾,小小年纪便能沉得下心来读晦涩难懂的医书,一直以来都是门下的好弟子好学生。一路上听从安排,不曾多问。
唯一一次反骨还是跟云槐叫板,因为云槐不许他为受罚的暗卫治伤。
闹到季望泫面前,被他亲手罚了,哭得跟个小白兔似的一抽一抽。
如今他也长成像模像样的医者了。
季望泫不答,偏头看了一眼榻侧的燕翎。
他规矩地跪着,不动如山,嘴角没有弧度,乌黑的瞳孔中亦没有任何情绪。
鹭沅所问之事,燕翎也想过。但他觉得无所谓,季望泫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要做的仅仅是长伴他左右,护他无恙。
“你以为呢?”停顿过后,季望泫反问他。
“属下认为,主子有意以恶面目示下,总告诉我们您不是一个好人,”鹭沅咬牙抬头,问出了心中疑惑,“鹭沅不知,这究竟是您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若是试探,属下自然受得,若是您想赶我们走……”
“……?”雀音望望哽咽的鹭沅,又望望榻上端坐的季望泫,心想什么?还有这层意思在吗?
鹭沅继续问下去:“为何我不能和诸位哥哥姐姐一样,坚定地肯定地留在您身边?”
季望泫:“因为你们自小在云水观长大,没有经历过尘世,白纸一张。然天地辽阔,远不止云水观一隅,你们应该去看,我也应该给你们选择。”
他目光盈盈,直面鹭沅的追问,轻而稳地回答他:“不是说你们在云水观长大,就必须给我效命一生。你们的生命轨迹,不该由我、由任何人来掌控。”
“我所要做之事,必将充斥着阴谋和杀戮,必须踩过他人的尸骨,与前半生所学仁义礼智两相违背。你是医者,存善心,若发觉与我道不同,随时可走。”
“我不要走!”鹭沅往前挪动一步,“云水观是我的家,您是我的主,学过的救人药理不过是附加。我不要选择,凡夫俗子哪里比得上您之万一?您若告诉我,严家村一众老弱皆为咎由自取,我绝对不会救他们!”
“不会吗?”季望泫浅浅笑着,直视他的眼睛,“当真?”
“……”这一句反问勾起了鹭沅的记忆,那日雨夜,严午满身狼狈地背着一个老者,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
他探进来一个头,怯生生地问:“听说这里……看病免费?”
季望泫的下一句话将他拉回现实:“再倘若,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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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见是全然无辜者,他们不曾作恶,却被我利用,你又当如何?”
鹭沅愣了愣,静下心来认真想了想:“在您身边,我永远是云十一。”
“所以啊,我保留你做鹭沅的权力,两者并不冲突。”季望泫的笑意深了些,“你的心意,我也知晓了。往后会注意。”
“还有问题吗?”
方才的激烈都被他话语中的春风化解,鹭沅后知后觉有些脸热,说:“没、没有了。”
“我们小十一长大了,”季望泫轻笑,“起来吧。”
你可曾见过巍峨雪山?日升日落时,金光灼灼。春来化作淙淙流水,唤醒百川;夏日凝成凉润甘霖,滋养万物;秋至化作绵绵细雨,平添凉意;冬临便散作轻雪,落在旅人的发上。
燕翎眼前便是了。
“沟通是好事,下回有疑问也可以直接提,不要憋在心里。”季望泫宽袖一扬,取来放在一侧、等着他批阅的文书,叮嘱一句,“遭遇火药这件事先不要向人透露,包括方尽墨。那绝不是白雪城的势力,是冲我来的。”
几人应“是”。
“小八去打探苏家情况,鸦四、鹭十一自行休整,近来辛苦了。今夜留燕九值夜即可。”
“是。”
三人出去了,燕翎仍乖乖跪在一侧。
如果瞒着鹭沅和雀音是保护和选择,那么对他而言,必然是试探居多。就像杀死邓平的那一夜,季望泫对他迸发出来的阴暗杀意。
燕翎依然觉得无所谓。
“过来。”季望泫朝他勾手,“当众罚你,可有委屈?”
燕翎跪至他手边,看见他手腕上缠着的一圈纱布,放了心,摇头说“没有”。
这也能叫当众罚?燕翎在宫里的时候,没少当着数十同僚的面被扒了裤子受臀杖。在人来人往的殿前罚跪也是常有的事。
“我可罚过你了,”季望泫伸手攥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到榻上的坐垫上,“回去不必领罚。”
燕翎哪敢跟他同席而坐,即便上了榻,也跪得直挺挺,含糊“嗯”了一声。
“再过来点。”季望泫推开榻上的方几,连同堆起来的文书一并推开,把他拉到跟前,“衣服脱了。”
啊?
燕翎骤然僵住,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僵硬地抬起手,指尖攥得发白,解开腰带、褪去外衣、再迟缓地解开里衣,脱下。
他劲瘦腰间果然有一圈血痕。
那时季望泫的弦出得太急,把自己手腕割伤的同时,弦另一端的劲力只会更大。
他的衣服被割破了,只是因为是深色,看不出来。流出来的血也看不出来。
“不、不碍事,属下自己来就好……”
“手,背到后面去。”季望泫命令着,取来方才手下替他包扎后没拿走的纱布和药液。
燕翎僵硬地捏着拳头,咬着下唇,听命收了双手,这下让胸膛更挺阔了。
在主子面前袒胸露乳,成何体统……燕翎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