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尽归处》
1. 第 1 章
景安十八年冬,尚国,初雪。
庄岱辰身披狐毛大氅站在太子书房门外,脸色苍白。
一旁跟着的是幼时两人一同救下的昔日小童,如今的随身侍从,易安。
“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回去见皇叔他们,反而来我这东宫,怎么,边关一年待野了?”
挡风帘子被掀开,太子从屋内走出,同时很随意的从宫人手里拿过手炉递到人面前。
“若是他们不说,你打算在这里站到几时?平日里说都不说便直接闯进来我又没说过你。这京都已落了雪便不可在外久候,免得冻坏了身子害我被皇叔皇婶数落。”
年关将至,正是各地官员政绩考评的关键时刻。再加上边关将士回朝,论功行赏半分差错也不能出。东宫这几日不断有官员往来,忙碌的很。
“幼时顽劣毛毛躁躁,如今想来还要多谢殿下宽宥。”庄岱辰没有伸手去接太子递过来的东西,反而拢了拢袖子拱手一礼,将兄弟之情变成了君与臣之间的从属关系。
“殿下为朝事忙碌,我岂敢打扰。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是真等上几个时辰又何妨。父王母妃一向是明事理的人,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责怪我罢了。殿下宽心。”
庄岱辰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的屈膝跪在雪地上,神色凝重。“臣今日,是来向殿下请罪的,求殿下责罚。”
这话一出,好多人都瞬间变了脸色,有些手足无措。
整个京都谁人不知,世子自五岁被定为太子伴读便一直同太子长住东宫,同吃同住分开的次数屈指可数。便是另外两位殿下和公主们都没有这两人亲近。他们虽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
这十多年里两人没说过半句重话也没生过什么嫌隙,如今庄岱辰不过去边关历练一年……周围人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过虽然侍从们有些无措,但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的太子殿下却显得有些平静,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内。
只见太子殿下毫不在乎的弯腰将手炉递给庄岱辰身边的易安,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拿好。你们家世子既然现在不冷,你便替他收着。”
然后太子重新站直,有条不紊的和身边贴身太监说着“方荣,吩咐下去,孤与世子要在书房议事,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打扰。此间若有官员前来,请去偏殿。”
说完之后,太子无奈的斜眼瞥了瞥地上的人,伸手将人慢慢扶起来。“要跪便进来跪,天寒地冻的伤了身子不还是要我心疼你,易安扶你家世子进来。”
待人起身后,太子又仔仔细细的替庄岱辰将腿上落雪扫去,这才转身走进了书房内。庄岱辰只得跟在身后,在易安的陪同下走了进去。
走进书房后,太子将御寒的一应衣物取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同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拿起桌上糕点放入口中。
“易安你起来,他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担着。”太子坐在桌案旁没好气的看着刚回来就给自己添堵的庄岱辰,偏头就去和庄岱辰的侍从说话,还专门给人倒了杯茶。
“殿下,哪有主子跪着仆从站着的道理?”易安想辩几分,却被太子瞪了一眼。
“是。”无奈之下,易安只得站在一旁不起眼的地方做人形雕塑,同时默默地心疼庄岱辰。
“好了,接下来我们聊一聊。”太子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放在桌案上打开。
“臣……”
“想请罪是吧。很好。这里面装的都是这一年互通往来的书信。想来你不会不认的。”太子立刻出声打断,不给庄岱辰说话的机会。
“那么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担什么罪?”把书信一封封摊在桌面上,太子看着人一字一句的说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不是你可以不听指令的理由。”
“还有,藐视上级在信中指责我纸上谈兵太过理想化?”
“当然还有一件最严重的,你居然目无法纪私自带人出关偷袭敌军?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刚刚发生般在两人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那次奇袭对于庄岱辰来说或许是荣耀,是计谋。
可对于京都的太子来说,那是噩梦。
收到信的那段时间太子甚至不敢去面对季王叔,更不敢面对父皇。
“庄岱辰。你想过吗?如果这一年你在边关回不来,或者你手下的那些人因为你折在关外尸骨无存,你叫我如何交代!?如何面对王叔王婶,如何面对他们的父母!”书信几次拿起又放下,最后被太子重重的拍在桌案上。面对庄岱辰,太子活到现在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其实这次如果不是庄岱辰先说起此事,太子是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不提的,毕竟他太了解庄岱辰,那次奇袭最后有不少人受伤,出了这样的事情最难受的一定是做决定的他本人。
“我……我错了。”面对太子的发问,庄岱辰无话可说。正如太子所说,那次行事,即是突发奇想,也是莽撞行事。若非边关镇守的老将军突然巡营查岗发现端倪,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些人受伤痛苦的模样。
“单凭你抗命目无法纪这一点,我便可一封书信让老将军直接将你斩于军营,更不用提你鲁莽行事险些搭上将士性命的重罪。”太子将所有书信放在一起拿在手上,从书桌旁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庄岱辰身前蹲下将手里东西递过去。
“抬头,看着我。”太子用着强硬的口吻说着。
等庄岱辰抬起头面色惨白的看着太子后,太子才继续说着。“看看吗?书信为物证,边关将士们为人证。只要我递给刑部,你甚至都没有翻身的机会。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能担下这些罪吗?想清楚再说答案。”
这一刻起,四周静得出奇。太子见庄岱辰没有想接过东西的意思于是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将书信一封封按照时间小心摆好放进了盒子里。过了许久后,庄岱辰才开口缓缓说道:“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木盒“砰”的一声盖上。
“但是那次奇袭,即便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我朝的将士绝非贪生怕死畏首畏尾之辈,我亦不是。只不过下一次会更周密。至于其他的,殿下若要罚,我绝无怨言。”话说到这个地步,庄岱辰也不是傻子。都是太子的良苦用心啊。
“那次奇袭后,大将军上过一道折子为你请功,但是折子递到父皇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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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说父皇打消了给你封赏的念头。阿辰,我希望你明白,侥幸心理是不可取的。”这一年来苦守边疆,太子清楚这其中的艰辛。按照常理,自当论功行赏,但是,不能。他绝对不能纵容这样的行为再次发生,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太子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堂兄,我明白的。”换了一个称呼,瞬间就让太子卸下了所有朝堂上的责任。
见庄岱辰这副模样,太子没好气的说着:“明白了还不起来?又没罚你跪。离京一年不先拜见父母,小心回府王叔罚你。易安到时候你可别替他说情,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他挨揍呢。”
得了太子的话,易安如临大赦赶忙上前将庄岱辰扶起来。
“年幼同殿下读书时,可没少被先生罚过。怎么殿下这是忘记了?”
贪玩忘了功课被教书先生用竹篾打手心。
基本功不扎实与大将军对练时摔的灰头土脸。
以及……在武功有所成就后挑唆太子夜闯宫禁找禁卫打架,最后被狠罚了一顿三天下不来床。
一桩桩一件件,就仿佛刻在脑海中般挥之不去。
“那怎么能算?”太子挺直腰板扬着下巴瞥了人一眼,随后又叹口气端起茶壶将几人的茶碗填满“罢了罢了,皇叔又哪里肯和你动真格的。”
“堂兄这是想看我笑话啊。亏我还不远万里带了礼物回来。”
?听到礼物二字,太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朝夕相伴十余载,总归是有几分默契在的。
“这么小气?也罢,孤大度,不同你计较。”
太子端起茶杯和人碰了个杯后一饮而尽,俨然有种杯中是酒的架势。随后茶杯整个扣在桌面上,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个檀木长盒放人面前。
“礼物。以及——欢迎回来。”盒子被打开,一把折扇安静的躺在里面。
庄岱辰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抚摸扇骨,又缓慢的展开,就像是在触碰一件精美易碎的工艺品。
是双面扇,一面是常见的青山绿水,一面是边关的黄沙与大漠。角落还有题字。一看就是太子的手笔。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也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时时刻刻盯着你行事,所以往后,就让这把折扇代替我提醒你。”很显然,太子认为庄岱辰能做出这种莽撞的事是因为自己不在没人管得了他。
庄岱辰愣了一瞬,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那些小事他自己都快记忆模糊了,没想到太子还记得。
那时他们还年幼,因为太子是储君,经史子集君子六艺甚至琴棋书画总之什么都要学。这可苦了庄岱辰,他只喜欢专研武艺,凡是要久坐的课业他总是静不下心来。为此总是将他们的教书先生沈遇气的头疼。但后来沈先生和太子突然发现,庄岱辰很喜欢围在太子身边,并且只要有太子盯着,庄岱辰就能老老实实的端坐在桌案前学一整天枯燥乏味的东西。对此太子倒没觉得什么不对,只当庄岱辰是个顽皮贪玩的弟弟,便日复一日很有耐心的盯着他。
“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一次。”庄岱辰垂下头,乖乖认错。这一年来他确实有些不习惯,但他明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做他的主心骨了。
2. 第 2 章
“我没在怪你,都过去了,王叔那边我也劝过了,你不用担心。阿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的还要好很多。就连父皇都承认近十年,无数去边关历练的青年里,你是做的最好的一个。和王叔一样,天生就适合做统帅。”有人在前线拼命自然就有人坐镇后方,无论庄岱辰做什么,太子都会替他挡住这京城的风雨。因为他知道,庄岱辰所做的一切就是这个国家,他本是可以做一个清闲的世子的。
“好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把我的礼物给我了?”太子期待的盯着庄岱辰,眼睛亮亮的。
庄岱辰失笑,太子做事还是多年如一日的周全,居然连父王那里都事先打过招呼了,看来回府后不用担心父亲的怒火了。
“你不会没带吧。”太子等了片刻,见庄岱辰没有动作有些怀疑。
“怎么会,我是那种人吗?不过边关苦寒,没什么好东西,堂兄怕是要失望了。”庄岱辰收好折扇放回盒子里,随后自袖中拿出一枚玉佩。
“边关独有的和田玉,材质嘛应该没有地方进献的好,雕刻手法估计也比不上名师大家,反正……贵在心意嘛。”
太子接过,放在手心里。那玉石经手工雕琢后依旧朴实无华,但仔细端详却能瞧出反复打磨的痕迹。能让一个毛躁的人静下心来做这种手艺活,太子不用想都知道有多难。
“手艺很好,比大师做的还好。”太子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替换成庄岱辰送的这一块,然后随手将换下的玉佩搁置在一旁。
“那可是宫里那些名师耗费半年细心雕琢打磨才制成的,就这样换下来不好吧。”庄岱辰有些意外。那样的工艺那样的材质,谁看了不说极品,有市无价的那种。
“喜欢?一个物件而已,既然是我的那自然是我想怎么处置便如何。可惜不能送你,不然那些人怕是要告到父皇那里说你僭越。等过些时日我让他们给你做一个。”太子甚至有些可惜。
“还是不要了吧,战场难免磕碰,不方便。”庄岱辰摆手婉拒了。
“这一年世家如何?边关路远消息传的慢,好多信息都不及时。有没有借我的事发难?”
“我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得罪我与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太子毫不在意的随口一回。
好处吗?庄岱辰陷入沉思。边关一年,他确实看到了一些京城看不到的东西。那是天子脚下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也是真正的,人心。
“怎么了?莫非这一年在边关有人为难你了?”
“怎么会,不看僧面看佛面,世家就算不在乎我这么个王府的世子,也断然不会不顾我背后的太子殿下,是吧堂兄。”庄岱辰摇了摇头。
“知道就好。要你做事深思熟虑是怕你遇险,不是为了限制约束你。天塌下来有我呢,那些人还没有越过我针对你的能力。”见庄岱辰的话不像有假,太子安下心来。他之前可是特意吩咐过边关守将对庄岱辰特殊关照的,更何况边境的老人大多都是昔日季王的旧部,不可能眼看着他们老大视若珍宝的儿子在军营里受欺负。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阿辰?”太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庄岱辰在他面前向来是本性暴露,有心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庄岱辰有些犹豫,他的思绪很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甚至无法确定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只是隐约觉得边关有些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从没见过朝廷派去的边饷督运官,但送往边关的物资一直登记的是按时送达,而且我每次去核对账目的进出都没发现问题。”
“阿辰,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既然不知边饷何时送达,又怎知账目没有问题?查账不止要看账本,还要看纳仓时的登籍和出仓时的销籍。多方对比交叉验证,才能得出真正的答案。”太子向幼时那般循序渐进的引导着。然后他就看见了庄岱辰迷茫的眼神。
“就知道你没好好听。这些都是先生曾经教过的,不过没关系,你刚回京应该没什么事,每天抽两个时辰过来,刚好年底官员考评要查户部的帐,你来帮我,只要你能将户部查明白,边关自然不成问题。”
“这不合规矩。”庄岱辰不赞同,他害怕因此给太子添麻烦。
“晚些时候我自会向父皇禀明,不会有人借由生事,放心。”太子堵住了他的嘴。他怎么可能让庄岱辰处于风口浪尖上。
聊完沉重的话题后两人又聊了些边关和京城的趣事,随后庄岱辰和易安离去,太子继续全身心的投入到朝事中,接见了几位来访的大臣后踩着月色进了御书房。
“儿臣有一事,求父皇允准。”太子跪在桌案前将今日的决定转述了一遍,只是没提庄岱辰对边关的猜测。庄岱辰对他毫无保留是因为曾经事事都有他来代为做决定的习以为常的依赖,但面对陛下,未经实证他不会妄下论断。这是身为臣子的分寸与严谨。
“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龙椅上的陛下放下手中正在批改的奏折缓缓抬头望着下方跪着的人。他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太子,竟然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儿臣清楚。但阿辰此次立功为实,不赏本就会惹人非议,父皇不是上次还说要磨一磨阿辰的心性?不如以此为由,给他个跟在儿臣身边学习的机会。父皇放心,儿臣会看着他的。”
“你最好是,边关之事朕可以当做不知,但若再出差错,而你依旧下不了手,他便只能交由朕亲自处置了。记住,你是太子,也是未来的天子。而这个位置,只能是孤独的。”人即归太子,那陛下便不会过多干涉,但同样,适时地敲打很有必要。
陛下本以为作为太子他已经很优秀了,可如今看来私情与国法,或许才是最难学的一课。也只有等他明白了一点,他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至于庄岱辰,就是这一课最好的工具。
“儿臣明白,定谨遵父皇教诲,请父皇放心。”太子俯首做出保证。
“拟旨吧。季王世子庄岱辰戍边有功,特许其东宫行走,随侍太子,协理一应事务。既然是你的人,拟完你亲自走一趟王府。”目的达到,陛下这才松口。当然也不忘了给人些补偿。
“是,儿臣遵旨,谢父皇成全。”太子行礼退下,片刻后将拟完的圣旨拿去给陛下过目,随后才离开去了王府。
很快,这一消息便在京城传开,得到消息的各方都在激烈的讨论着这件事。
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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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府。
“咱们这位陛下是什么意思?生怕我们不知道世子爷是太子的心腹?”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一头雾水。接到这个消息的大部分人基本也都是这个状态。
“小叔慎言。”开口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坐在主位下首第一位,明显是话事人的角色。
“江远你!”被一个小辈指责,那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有些面上挂不住。“怎么,难道我们未来的家主已经想明白了?那就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祖父和各位长辈都在此,小远岂敢造次。”江远冲着主位上的人拱手将此事轻飘飘的挡了回去。江家谁不知江老太爷任礼部尚书一职多年,最重礼仪规矩。也就他这位小叔江怀被宠惯了,敢在江老太爷面前为所欲为。
“无妨,远儿你说说看,也好给你的诸位叔伯兄弟们解个惑。”江老太爷摆摆手,话语中竟有几分考校之意。
“是,祖父有令,那孙儿便畅所欲言了。”江远起身向江老太爷一礼后又转身冲着下面的各位长辈行了礼,这才继续开口。
“孙儿虽不知此举的深意,但却知道陛下想传达的不是世子殿下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早已人尽皆知无需在强调。并且我收到消息,今日世子殿下回京述职后,连王府都没回便直接去了东宫,并且当众向太子殿下请罚。相信各位长辈们的消息应该比我快,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我们没有抓到任何错处,那这位世子殿下请的是什么罚?”江远在这停顿了片刻,留了些思考的时间后继续说道。
“还有,我找到了有关奇袭的那份战报,上面写的是那次奇袭是世子殿下的主意,上报给了老将军征得了同意后才动的手。边关离京城太远,所以我下午特意去见了恒哥,恒哥告诉我,他当时只知道老将军点兵点的很突然很急,事后才知道那场奇袭。军营里的人都说那是老将军特意安排的,为了迷惑敌军以防打草惊蛇。还请各位长辈们想一下,咱们这位世子殿下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祖父,孙儿阅历尚浅,不敢罔下论断,还请祖父指点迷津。”江远以此结尾,又施一礼恭恭敬敬的等着主位上的人开口。
话已至此,只要是个正常人相信脑海里都已经有了些自己的判断。有人将那些错处藏起,而这些,也正是问题的关键。
“所以那份战报……”江怀口快,刚开了个头便收到江老太爷凌厉的眼神,警告意味十足。
江老太爷盘着手中珠串细细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克己复礼的少年,说话滴水不漏不说、这分寸感江远竟也拿捏得分毫不差。
厅堂内静的出奇,这种时候没人敢开口,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江老太爷终于开口。
“你的这番话不无道理,但远儿你要记住,猜测,永远都只是猜测。”江老太爷流露出赞许的目光,同时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人“还有你们每个人,都要牢牢地记住这个道理,否则日后必将引火上身,祸及家族。”
“是,谨遵祖父/父亲/家主教诲。”一干人等立刻起身行礼应下。
“那依祖父之见……”江远沉默片刻,他好像突然想明白了这道旨意的深意。
3. 第 3 章
“陛下是打算将此事揭过,谁也不准在这上面做文章?”江远猛然抬头,他终于明白问题在哪里了。
陛下是在告诉所有人,世子殿下确实有错,但陛下不怕被人知道,甚至不担心后续会有麻烦,因为此事早已不是国事,而是家事,不管他们谁查到什么,怀疑什么,哪怕之后真的找到了证据,也必须三缄其口,永远不许提。
真是一场高明的布局啊。江远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们究竟是在揣度一位什么样的人啊。
江远的眼神江老太爷读懂了,既然想通了,那便好办了。
“不错,深夜叫你们来此就是为了提醒你们,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无论你们听到什么查到什么有什么怀疑,都烂在肚子里。龙有逆鳞触之则死的道理应该无需再强调了吧。若是让我听到一点风声,家规处置。至于年末政绩考评一事,藏好你们的尾巴。出事的自行想办法,莫要连累家族。”
“好了,夜已深了,都散了吧。远儿,凡是多提点提点你小叔,怀儿你也是,一见面就吵个不停,都是一家人远儿不会害你的。”
江老太爷嘱咐过后便先行离开了,其他人也各自散去。江家能想明白的事,其他世家自然也能,这件事就在所有人的默许纵容下不了了之,再也无从查起了。
自那以后,庄岱辰便日日往东宫跑,每天早出晚归的,后来干脆又搬进了东宫去住。除了朝会两人便一直待在一起,有了东宫行走并协力一应事务的身份太子无论是会见大臣还是查阅奏折等等都不避讳他,反而会将一部分事务交于庄岱辰练手,太子事后再查一遍以便能及时发现庄岱辰的问题并解决。
就这样,两人一直查到了年底的最后几日,累的庄岱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满脸都是疲惫和憔悴。几乎不怎么接触政务的他居然用一个月的时间真的学会了那么多东西。
“你如今这副模样若是叫沈先生见了怕是会惊掉下巴,当年那个连半炷香都坐不住的顽劣学生如今竟然肯认认真真的学习治国理政。不过阿辰,我原本以为每日叫你学两个时辰便是极限,没想到听方荣说你每天都挑灯到深夜,甚至有时彻夜未眠,还要跟着我早起,也就我去早朝的时候才会小憩片刻。铁做的身体也经不住你这样熬。”太子从桌案上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到人面前,又搬了个椅子坐到人身侧陪他休息。年末最重要的大事解决,此刻不会有人不识趣的来打扰。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轻松时刻。
“沈先生……是我辜负了沈先生的期望,若他日再见定亲自向先生请罚。”庄岱辰突然沉默,自从太子入朝听政他也前往边关后沈先生便被调离了京城,他已经有些记不得沈先生的样子了。不过耳边还是能回想起沈先生暴跳如雷的样子。当年之事,是他不好。
“傻子,沈先生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太子拿起盒子里的蜜饯喂到他嘴边看着他吃下,其实他更喜欢以前那个张扬恣意的庄岱辰,虽然贪玩胡闹但很鲜活。如今嘛,作为储君来说,庄岱辰愿意承担起他的责任这自然是好事,但对于他本人来说,他还是更怀念曾经的日子。
庄岱辰听懂了,但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疼的哪是沈先生啊,明明是太子。他又不傻,频繁出现的参汤和调理身体的补药,还有每个深夜桌案旁总会出现的薄荷糖与酸枣,面前这个人虽然从来不提但总是在这些细微之处对他关怀备至。
屋内的气氛突然沉重起来,庄岱辰有些不适应,只是将那盒装满各色糕点蜜饯的盒子往太子那边推了推,自己闷闷的坐起来随意抓起桌上的纸张把脸盖住,然后闭上眼睛定了定神。
只这几个小动作,就让太子勾起了唇角。果然啊,成长固然能抹去棱角,却磨不灭那股子少年心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幼稚。
“阿辰,我手上这块可是盒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了,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太子将庄岱辰用来挡脸的书页一张一张取下来,还将桂花糕放到人眼前晃了晃。
然后,庄岱辰突然张口咬住了,像一只偷腥的猫。
“上当了吧,骗你的。喏,一整盒,我可一块也没吃。”
糕点盒再次出现在庄岱辰的视线里,果然和太子说的一模一样,方才吃到糕点的得意与开心立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不满。庄岱辰看着太子恶狠狠的咬下一口,那赌气的小眼神仿佛是和手中的糕点有仇一样。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太子笑着讨饶,眉眼弯弯的。同时很自然的伸出手替人斟了杯清茶。“慢点吃,吃完了去休息一下,看你累的,困字都写在脸上了。”
他们很有默契的谁都没提离开,但他们都很清楚,这一时刻已经到来。
从这里离开后,他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庄岱辰突然沉默起来,吃东西的速度也渐渐地放慢了下来。
明明折磨人的学习终于结束了,他该开心才对。可一想到外面的纷纷扰扰,那些他理都理不清的明枪暗箭和弦外之音,他就宁愿自己还是现在这个跟在太子身边的人。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东宫行走都不是一个好的职位,毕竟伴君如伴虎。但对于庄岱辰来说却刚刚好,在这里他被允许犯错,还被允许一些小情绪。他不需要硬着头皮去阿谀奉承,也不需要和讨厌的人虚以为蛇。
如果时间能在此刻停留,那该有多好?庄岱辰忍不住去想这不可能之事。可惜,没有如果。
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却又比谁都心甘情愿的想沉浸在这场梦幻里,不愿醒来。
于是庄岱辰一言不发,太子也恰到好处的保持安静。
朝夕相伴十几年,他怎么可能不懂眼前的人在想什么。一个念头自太子心底而生,如果他不再是季王世子,也不再参与朝政,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做那个回忆里的孩子,一直陪在他身边,被他看着渡过快乐且无忧的一生?
可那样的话,庄岱辰还是那个庄岱辰吗?
留下他,让他做自己的笼中雀,或者看着他翱翔九天,面对这世间永无休止的风雨。
时间从指尖一点点流逝,两人都在眷恋这最后的时光。
最后的最后,终是太子打破了寂静。他拎起茶壶,将庄岱辰面前的茶杯添了些热茶,动静不大,但足以让人恢复清醒。
他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开口将庄岱辰留下,更不能趁人之危将庄岱辰永远困在不现实的梦境里。因为他懂庄岱辰这一个月的坚持,那份乖巧与努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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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自己生气,而是因为意识到他必须往前走才能站到自己的身边。
他不能,亲手掐灭这一切。
“那我去睡一会儿,晚些时候让易安来接我吧。”庄岱辰的声音有些哑,他将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往里间走。
那是太子专门布置出来的隔间,庄岱辰这一个月都很少保持充足的睡眠,经常是得了空或学的头昏脑涨才小憩一会儿,为了剩下中间的路程太子特意将书房的设计改了一下。为此太子还被陛下叫去训斥了一顿,说他不该如此劳师动众。不过事后庄岱辰去问太子却对此事矢口否认。
“好,过会儿我让方荣走一趟,你好好休息。”太子没有动,他就坐在桌案旁目送庄岱辰走进去,等再也看不见后又静静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同时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被繁乱的典籍文书。等书房的文件全部归位,庄岱辰已经睡熟了。就在那平稳的呼吸声中,太子将几乎未动的糕点盒子盖上,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了这里。
走出这扇门,他就又做回了那个执棋在手算无遗策的太子。他代表的是尚国的律法、公正与秩序,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旁人噤若寒蝉。
自那以后,庄岱辰搬回了王府,也不再去东宫。诚然,东宫不需要一个虚职,也不需要庄岱辰每日按时点卯无所事事。
新年将至,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准备,庄岱辰也不意外。一如既往的除夕宫宴。他与太子分别坐在不同的位置上,除了敬酒以外并未有太多交集。太子依旧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太子,而他则坐在下面默默地注视着那束光。
大年初一,庄岱辰自己的生辰宴。碍于身份在这一天里太子一般不会送什么特别的东西,今年也是,中规中矩的一副字画,庄重得体,无可挑剔。在庄岱辰眼中还不如回京时的那把扇子,不过他依旧一边道谢一边笑着收了,他们之间的情谊本也不需要通过这些来体现。
又过半月,元宵的灯会还未落幕,兵部便下了征文。那是独属于青年人的边关历练,一年一度,从不缺席。
庄岱辰同父母商议后,决定再赴边关。不止是为了查清那件疑惑的事情,更是因为他喜欢边境的平静与安宁,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太子得知这份决定时并未觉得意外,只是提醒他带上那把折扇,保持联系,莫忘了他的嘱托。
可自那以后,太子就把自己埋进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里,用忙不过来的政事做借口,克制着自己不去见他,也不去城门送行。他必须放手,让他做自己。
这是一种很有默契的心照不宣,庄岱辰读懂了。于是他义无反顾的走上了去边境的路,没再像去年那样频繁回头去找一个根本没来的人。
这一去,便是数月杳无音信。六月中旬,太子终于收到了庄岱辰的第一封信。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却让人皱起了眉头。
“边关账目有问题,他们在做假账。临近边关的几个州府根本没有人见过运送军饷的车队,但无论是谁去查文书,通关文牒上永远会有记录显示他们曾来过。”
虚假的信息记录、不存在的人……
太子偏头看了看窗外,究竟是谁在一手遮天掩盖真相?
4. 第 4 章
“方荣,去取吏部的政绩考核记录,就说考评在即,孤想先熟悉一下官员名录。”
想知道幕后主使,就要先确定消失在这件事上的人都属于哪一方。
东宫有令谁也不敢怠慢,当日便有吏部一干人等捧着名册送进了东宫。不仅如此,领头的吏部尚书还一直候在廊下。
这吏部尚书名叫许成业,是许家的现任家主,许家传承过百年,朝中人脉比江家更甚,是名副其实的簪缨世族。
尚国的考课一直是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如今这才六月,去年的小考三月才收尾,今年的最早也要十月才会开启,更不用提明年的大考,太子这时调阅官吏档案,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一再坚持要在东宫等候吩咐,想一探究竟。
“许尚书还没走?”太子见方荣面露难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看来这许成业是来打探消息的,那么许家,又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去给许尚书搬把椅子,一把年纪别累倒了。”太子没理会,低头继续翻阅吏部送来的档案。
不查不知道,原来近十年的边饷督运官竟都是世家子弟。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通过这一差事走上了一个台阶。
礼部尚书江元煦的幺子江怀,八年前大考评为中上,现任户部郎中;
工部尚书沈成和的堂弟沈明哲,五年前大考评为中等,现任兵部员外郎;
吏部尚书许成业的长孙许建安,两年前大考评为中等,平调至礼部做了主事;
至于现任边饷督运官,太子将名册翻过去,竟看到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柳继业。
边饷督运官算是户部一个很特别的职位,品级不大责任却重,又因其需常驻边关有家不能回所以成了大多小吏都不喜欢的差事。可这位柳继业,半个月前才因为在青楼吃酒被妻子抓了个正着,此事京城人尽皆知。他根本就不在边关。
就算是九品县令长时间空缺也必然会被人发现,他们做了这么多年都没让人怀疑那只能说明这个位置上一直有人,那么边境上的那位边饷督运官,究竟是谁?
“许尚书走了吗?让他进来。”
“臣,拜见殿下。不止殿下传召所为何事?”许尚书早已恭候多时,得了吩咐立刻便来到太子面前。
“来人,赐座,看茶。”太子大手一挥,自有宫人搬来凳子奉上茶水。
“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日复查年末考评时发现有些不懂之处,这才一时兴起调阅诸多档案,不曾想竟劳烦许公如此兴师动众,是孤思虑不周了。”
“不知殿下何处不懂?臣才学疏浅,唯一点经验之谈,或可为殿下解惑。”太子这般礼贤下士,倒是让许成业有些琢磨不透。
“许公过谦了。孤确有一问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教许公。不知这大考,因何而定等次?孤翻遍典籍都未见度量之法。”
大考?许成业提溜着眼珠子大脑转的飞快。上次大考的上等比例是经他手严格把控的,怕旁人升疑还特意选了几个寒门出身的。不可能有明显差错被人抓住把柄。
“回殿下,我朝考课延续了前朝旧律,以《四善二十七最》为蓝本并结合了我朝的国情等诸多因素。毕竟各州县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法本无情,但公道自在民心。且考课一事事关重大,虽为吏部之责,但一直由各部联合判定,并非臣一人或吏部一部独断而行。”
“民心?可民心所向,便是对吗?孤年少读史,见历朝历代皆有冤案,不公之处比比皆是。比如有官吏刚正不阿得罪了太多人以至于没人敢说他的好话,又比如有人仗着身份地位收买人心以至于收获了很多赞赏,可谓是民心所向。”太子停顿片刻,目光划过那些所谓的考课记录,沉下眼眸再次开口“今时今日,不知这民心二字,许公作何解?”
“殿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的确,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但臣以为,有些问题确实无法从根本处解决。不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们固然会因为当下的诸多问题而倒戈,但千百年后,自有人为其拨乱反正,留得清名。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当然,若殿下有根治之法,臣必定竭尽全力,纵粉身碎骨亦还天下朗朗乾坤。”许尚书说到最后,竟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行了一礼。似是被此事困扰许久,感触颇深。
问题被抛回提问者本身,太子再无追问的理由。况那份真诚不似有假,太子清楚,这次谈话该结束了。不愧是门生遍布天下的许家,这许成业自小耳濡目染,言谈自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
“许公严重了,孤如今刚及弱冠,正需许公这样阅历深厚之人从旁指点。方才不过是一点困惑罢了,多谢许公替孤解惑。许公今日所言令孤茅塞顿开,不如这些记录便先搁置在东宫,也好叫孤学一学许公的为官之道。当然,日后若有不懂,还请许公不吝赐教。”
“既如此,臣便不打扰殿下了,先行告退。日后只要殿下需要,臣定随叫随到,竭尽所能。”
许成业离开了。太子再次将那一堆记录一一展开快速查阅了一遍。的确是和许成业这个人一样,毫无破绽。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子才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按照规程,考课的结果都需呈到陛下面前做最后的敲定,那么他的这位父皇又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就像他不相信世家有胆子擅自做主一样,他也不相信他的父皇毫不知情。
帝王的权衡之术究竟有多高明……
太子思虑再三,犹豫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决定带着问题前去御书房寻找答案。他不怕被父皇惩戒训斥,却怕庄岱辰冒失冲动打草惊蛇。
毕竟前车之鉴仍历历在目。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有事求见,又说不敢打扰陛下理政。现在门外候着。”
“请太子去偏殿,不必理会。”陛下下笔一顿,立刻明白过来太子的目的。
“是。”
太子被请去偏殿,这一等便是半日,他不急也不慌,因为这是他们父子的心照不宣。不仅免了流言蜚语,也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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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整理思绪的机会。
落日将至,太子终于踏入了御书房的大门。
“启奏父皇,儿臣要参柳家柳继业,身为边饷督运官却久居京城,擅离职守,与法不合。”
“依律法,此事应归吏部与刑部。”陛下有些失望。听到这个名字后,陛下就知道太子此行的目的。不过世家做事想来严谨,虽有疏忽但罪不至死。所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太子会大胆一次直接抛出猜测,却没想到太子为求稳竟拿这种小事来做筏子。
他这个儿子,还是被教的太规矩了些。陛下虽对庄岱辰常有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喜欢那份锐气。治国理政需要求稳需要循序渐进,但陛下早已看出太子不甘心被世家掣肘,日后若是太子继位,两方怕是免不了冲突。面对谨慎的百年大族,太子必须丢掉这份稳重,否则他们,就会是下一个袁绍。
“父皇明鉴。儿臣并非想越过法度,只是半月前那件事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儿臣不信六部不知柳继业人在京城。”
“所以呢?”陛下来了兴致,停了手中正在做的事。
“官吏玩忽职守,六部却充耳不闻,儿臣今日确实不是为柳继业而来,只是想问问父皇,这究竟是下位者瞒天过海的巧计,还是上位者刻意的纵容。”那份冷静与不怒自威让太子意识到,他之前的迂回之计毫无作用,面对陛下的步步紧逼,此刻的他只能选择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除此之外再无它法。
“你可知道,这是一项怎样严重的指控?”陛下终于抬起头,将目光尽数落在太子身上。那目光里即带着指责,又添了几分审视。
太子有些紧张,迟疑片刻才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开口,同时俯身叩首“儿臣斗胆,求父皇明示。”
明明怕到骨子里却还敢壮着胆子迎难而上,陛下明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压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起来。”
“你入朝听政那日问的那个问题,现在可有答案?”陛下并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提了个旧事。
太子却瞬间愣住。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入朝听政那日,沈先生因一封调令离开了京城。他不明白为什么便跑去问了父皇,但那时的父皇却没告诉他答案,只说让太子自己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沈先生便可以回京。
如今几年过去,太子早已明白陛下这局棋的深意。有世家在,沈先生这样毫无家室背景的人便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沈先生必须离开京城,且永远不能回来。这是陛下的权谋之术,也是太子现阶段只能做出的取舍之道。
可这一次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边疆,是绵延万里的国防线,邻国至今仍在虎视眈眈,若是世家失控……
“所以,这也是父皇的取舍吗?那可是边防重地啊父皇。”他明白,但他仍想替阿辰,替边关的将士们争取一下。
“你可知这些年来为何边关从未出过问题?又为何哪怕国库吃紧边关将士们拿到的依然是足额的银两饱腹的食物以及足矣御寒的冬衣?”
5. 第 5 章
“唇亡齿寒,你可以认为这是取舍或者退让,但你不能否认这场取舍的价值与意义。”
太子陷入沉默,的确,这也是他当初和庄岱辰没想明白的地方。边关仓库里堆放的都是上等货,这不符合贪墨者的利益。除非是刻意而为,那些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他们的心里,永远有一条线是不能跨过的。也正是因为这分寸感,让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在其位谋其事。现在的你可以坚定心中的是非公正,但等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有些事,并非非黑即白。你必须要想清楚,你要的是国家稳定百姓安乐,还是绝对的正义。”陛下站起身,缓慢的走到太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件事该怎么解决你自己定,但同样,代价也由你承担。所以,想清楚再做决定。”
“儿臣……遵旨。”那张大手仿佛如大山一般压在太子的肩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必须做出选择,因为权力,已经从陛下手中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边关数万将士以及边陲重镇无数百姓的性命都在他的手中,他只能三思又三思。
太子这一想,便又过了三日。接到庄岱辰来信的七日后,太子终于做出了决定,一个他不甘心又不得不去做的决定。
“方荣,着人将这些送回吏部。这本你亲自去送,顺便提醒一下许大人。”太子将柳继业的单独挑了出来,他虽不能以此为由对世家动手,却也没打算将此事当做没看见。
“是。”方荣手脚麻利,得了吩咐立刻便安排东宫的下人将文书进行整理,方荣又特意检查了一遍之后才命他们将记录送回了吏部。
负责归档的小吏当即便对送回的记录进行清点核对,可由于数量太多,光是清点便用了一个时辰,在这期间,小吏很快发现了数目不对,但由于不知缺了谁的,只能按照记档一一对应,这又是两个时辰。
弄清楚缺的是谁之后,小吏很快找到许成业想要汇报此事。但,他还未开口便被打断了。
“大人,东宫的方公公来了,现已在门外。”
一边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一边是可能有事的小吏,许成业果断选择了前者。
“许大人。”
“不知公公所来何事?可是殿下有何吩咐?”许成业殷勤的问着。
“殿下无事,奴才今日来,是特意向许大人赔罪的。底下人做事毛躁,落了本文书。幸好杂家收拾书房时发现了,说来也怪,那些人平时向来办事利落,今日竟不知为何犯下此等大错,想来是生活太安逸以至于让他们忘了警醒。不过大人放心,奴才已经替大人教训过了。”方荣恭敬地将那份记录双手奉上,姿态放的很低,仿佛真的是来请罪的。
许成业却是面色一僵,停顿了一瞬后这才伸手将方荣手上的东西接过。他没打开看,却也明白太子的意思。那些不可明说的都已经在方荣的弦外之音里,他这些时日疑惑的问题也终于有答案。
好一招敲山震虎,不愧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干将。
“公公严重了,东宫事多,有些疏漏在所难免,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解决了便好。倒是劳烦公公特意跑着一趟,臣感激不尽。”
“奴才分内之事,既如此奴才便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了,先行告退。”目的达到,方荣周旋了片刻后立即离去。
见方荣远去,许成业才翻开手中的记录,竟是柳继业,一个他完全没在意的小人物。
不过虽然许成业不在意这种旁支,但只要是世家子弟的记档都会先过他的手,确认无误后才会存起来。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成业手心里都是汗,但面上一种沉稳,他飞快的查阅记档,寻找每一处可能被遗漏的马脚。
终于,他找到了。
是边关。
边饷督运官,依律法规定必须戍守边关,同边关将士一样无召不得回。
擅离职守是重罪,而这个罪,他们认不起。
该去一趟柳家了,这件事必须妥善解决。
“你先下去,这份记录本官还有用。”他已经明白那负责归档的小吏所求何事,将人打发走了以后便径直去了柳府。
当天夜里,柳继业被秘密送往京郊的别庄,对外只说身染重病,后没几日便病逝了。许成业则联合各部将一应手续全部补齐。虽仍有瑕疵,但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至于下一任边饷督运官,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之前被他们打发去边关替世家子弟打掩护的小吏竟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
果然,弃车保帅,才是世家多年生存的唯一法则。
柳继业的死讯很快传到太子和陛下的耳朵里,两人对此都没有太大反应。
陛下只是从匣子里取出一封密信放到烛火中烧成灰烬。那是一个月前自边关送来的,信上的内容正是太子最近在查的事情。陛下早知庄岱辰秘密调查,但他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观望着。世家做事不谨慎漏了马脚就必须断尾求生,至于太子,还是那么的一点就透,陛下很满意。
太子正绞尽脑汁的琢磨用词,此事已定,他唯一需要的是劝说庄岱辰放弃查证,这可是真的把太子难倒了。
最后太子什么都没写,只说让他专注战场,不许再查,所有问题等回京之后他自有解释。同时还休书一封给边关的老将军让他盯着点庄岱辰,如有必要可以给他找些事做。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庄岱辰收到信后就一直保持沉默,他确实按太子所说没有再调查此事,但手中剑却越来越锋利。他没日没夜的待在演武场修习武艺,上阵杀敌时也比旁人狠厉,当然,也因此添了很多伤。
庄岱辰的变化老将军都已尽收眼底,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刀剑无眼,他要做的只是不让庄岱辰出事,仅此而已。
转眼又是一年,接近年关时,庄岱辰才跟随最后一批回京述职的将领离开了边境。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太子,那把折扇仍別在腰间,但他们的身份,却像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在边关时,他可以一遍一遍的用战场杀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可回到京城后,他又如何能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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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避而不见?
可见了,他难道还能真的去质问太子吗?
他想不明白,所以回京后庄岱辰一直未曾离开过王府。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谁也不曾料到的是这一日午后,太子竟亲临了王府。
“在躲我?”太子关上门,将庄岱辰困在他的房间里。
“臣不敢。”庄岱辰躬身行礼。
“不敢?那就是确有此意了。”太子一步一步向人逼近。
庄岱辰在前线拼命他是知道的,沉默不是放弃,恰恰相反,那是暂时的退让。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庄岱辰像去年一样写信来质问他,而不是默默地压抑情绪,忍气吞声恪守臣子的本分。
“臣……”庄岱辰作势要跪下辩解,却被太子稳稳扶住跪不下去。他于慌乱之中抬头,正对上太子心疼的目光。
庄岱辰彻底愣在原地,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怎么这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过来坐,这里不是东宫,是你的府邸。难道还要由我这个客人来教你如何待客?”太子没好气的拉着他走到一旁的桌案旁坐下,斟茶倒水的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比庄岱辰还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
“殿下。”庄岱辰有些拘谨,他以为那封信后,他们就只能止步于君臣的关系,他明明也接受了这个结局,决定以后安安分分的做一个臣子该做的,可太子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他有些看不懂了。
“阿辰,我不是父皇,也永远不会是。”那份谨小慎微太子可太懂了,没有人面对陛下时不慎之又慎,生怕说错一个字使陛下震怒。但太子清楚,他永远也学不会陛下的威严。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选择。
“这半年里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哪怕只是一句为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拖延不愿意回京才等到最后一批回来的?庄岱辰,如果今日我不来,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庄岱辰绞尽脑汁试图寻找一些妥帖的话语。
“我只听真话,如果还想继续骗我,那便不必开口了。”茶盏被推到庄岱辰面前,太子有条不紊的端起一杯茶细细品尝,同时用余光注视着庄岱辰的每一个神色。
那件事横在他们之间永远都过不去,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庄岱辰总要给太子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回避躲闪,连提都不愿提。
“边关一事和世家有关,对吗?”庄岱辰谨慎开口。
“是。”太子回答的干脆。
庄岱辰再次沉默,他选择回避,不是因为他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明白世家现在不能动,所以他才不愿见太子。
这是取舍,他这些年一直跟太子身边,太子学到的他也没少听半分,如何能不懂这其中的关窍。既然他注定会在这场博弈中被舍弃,又为何要贪恋那些虚假?
“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世家不能动。殿下既已决定割让边关的利益,也决定牺牲我,又为何非要从我这里知道原因?”
6. 第 6 章
庄岱辰确实没有再思考如何周旋,当真相彻底被揭穿,暴露在两人面前的便是血淋淋的事实。
事实就是太子为了稳住世家而默许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怕庄岱辰冒失打草惊蛇而选择一封信将人困住。
因为懂他的不得已,所以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会按太子所言选择退让,甚至将真实的自己藏起。
太子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庄岱辰,有些无奈。
“我从来没有想过牺牲你,也没打算将边关利益永远让给世家。阿辰,我们需要时间。”太子对未来的展望里,永远都给庄岱辰留了一席之地。
“军饷一事确实是世家漏洞,可他们转手就能秘密处死柳继业。我们要面对的是盘踞在尚国多年的庞然大物,如果不能一击毙命,那等我们亮出杀意后,迎来的将是最疯狂的反击。那是我无法到达的边境,我不能保证你会不会被世家针对身处险境,阿辰,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那是无声的保护,也是太子最极致的算计。可明明他已经小心翼翼的护着他了,却还是让人伤透了心。
在太子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份以爱为名的保护,正在一步步瓦解他们之间的信任与情谊。幸好,他们仍愿意尽力去弥补。
“值得吗?身为太子,却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庄岱辰突然有些难过起来。
“是你的话,怎样都值得。阿辰,我们是家人,本就应该同舟共济,并肩而行。况且父皇他老人家站得高看得远,他既然默许了我的所作所为,便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太子一早便明白这是父皇的考验,既然他想护庄岱辰,那太子就必须证明他有这个能力。同时也是侧面的提醒,如果太子护不住庄岱辰,以后又该如何护住自己的子民不受世家迫害。
他默许陛下将庄岱辰与世家分别放置在天平的两端,但同样,他也会尽可能维持天平的稳定。终有一天,他会将所有的砝码都加到庄岱辰身上,让世家彻底坠毁。
“是我的错,今日以茶代酒,给殿下赔罪。”庄岱辰给人续上热茶,随后端起杯递到人面前。
“叫谁呢?”太子没接,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懂庄岱辰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也懂庄岱辰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他需要的是肯定,是肯定他的特殊,也容许他的小脾气。在他这里,庄岱辰永远不是一个臣子。
“堂兄。”庄岱辰心领神会,立刻改口重说了一遍。太子这才满意的接过茶杯和人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那些误解烟消云散,太子还不忘了关心人“去床榻上,我看看你的伤。”
“就只是一点磕碰,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庄岱辰有些别扭,但还是老老实实背过身解下腰带将衣服撩起来。太子一一看过又替人上了遍药膏后这才放心的离开。
自那以后,庄岱辰不再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他终日在东宫与王府两边辗转,东宫行走的职位始终没撤,庄岱辰偶尔会过去帮太子的忙。
又一年,兵部的征文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庄岱辰没有报名。
“阿辰,边关两年你已经熟悉了所有的军务,不如这一年跟我理政吧。”
因为太子的一句话,庄岱辰正式上任,和以往不同,太子没给他任何特权,刚入朝新人经历过的那些冷眼、推诿甚至毫无必要的繁文缛节庄岱辰一样都没少,但他却硬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让东宫行走一职再也不是个虚衔。他一边跟太子学治国策,一边跟方荣学圆滑变通的交际之术,事事妥帖,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很多人都觉得庄岱辰彻底变了。他如今沉稳周到,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可只有太子明白,庄岱辰那副伪装好的皮囊下,依旧是曾经的模样。
景安二十年七月,南方突降暴雨,洪水泛滥。无数流民聚集到京城外,太子奉命赈灾济民,庄岱辰随行左右。
本来一切都如太子的吩咐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户部调配粮草、分发赈灾银两并做好统计;工部搭建临时房屋、兴修水渠加固堤坝……
这种国之大事世家向来是全力相助。可今年,偏偏就不一样了。
江怀身为户部郎中,却在发放赈灾粮时将其掉包,自己则在灾区高价售卖导致流民暴动。
“这种时候发国难财,江怀这个蠢货是觉得自己活够了吗!”
江远得知此事后一边暗骂一边从江家自己的库房里调配足额的物资与之替换,还将江怀手下的一个小吏推出来背锅平息了民愤。
由于江远发现的足够快,这场暴乱很快被压下,只是死了几个老弱妇孺。
而江怀则被关了起来,对外只说是告病休假。等灾情解决好久才被重新放出来。
太子惊人的判断力、做决定时的果断还有亲力亲为的作风都让他在民间达到了真正的民心所向,这正是陛下如此安排的用意。
所有人都对这场赈灾的结果很满意,唯独庄岱辰和太子,看着那几条人命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那座象征平衡的天平已经出现了晃动。
这次是被掉包的赈灾粮与几个老弱妇孺的命,那么下次呢?
往后的每一次,他们都可以如这次一样,用手下人的疏忽和渎职来撇清自己。
于是,庄岱辰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江怀被放出来后,虽消停了几日,可在得知此事已经过去后依旧开始整日寻欢作乐,流连于青楼酒肆。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贪财是错,也没觉得害死几条人命是错。毕竟尚国多的是人,少几个低贱的蝼蚁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
可就是这样的蝼蚁,却在一日夜里,把江怀推下了水,导致其溺亡于河中。当然,一同死去的,还有一位身为低微的女子,据传,是那几个死去灾民的朋友。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
江远做事天衣无缝,且京城戒备森严,几个灾民如何能在严防死守下害人?必然是有人相助。
但此事,刑部及大理寺查了整整七日,未得线索。最后只能得出两人是同归于尽。
江家自然不满这个答案,连上了几道折子求陛下给个公道。就连庄岱辰在赈灾时与江怀拌的几句嘴都被无限放大,只可惜两人论的是公事,并无刻意针对,当时围观的其余人皆是见证。并且,太子一再坚持,案发当晚庄岱辰一直与他在一起,让江家找不出任何发难的理由。
御书房内,所有朝臣们都已经离去,太子跪在地上面色平静的应对陛下的问答。
“江怀事小,可他背后的世家却是麻烦。你当真想好了?”朝堂上太子的维护,陛下是一个字也不信。
“父皇,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证据,不是吗?”太子反问道。
“既如此,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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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交给你来解决,限你两日内拿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否则就把人交出来审一遍。”陛下下了最后通牒,这不是商量,太子只得遵从。
他用半日的时间重新梳理了这件事的全部信息,没有查到有关庄岱辰的蛛丝马迹后安下心来。他叫来方荣统一口径后,拿着一封折子推开了庄岱辰的房门。
“人是你杀的。”不是疑问句,这是肯定句。太子虽没证据,但就是十分确定这一点。
“是我。”庄岱辰头也不抬就认了这件事。
“陛下要如何处置?”还不等太子开口,庄岱辰就继续问道。话语平淡的仿佛即将大祸临头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与己无关的无名小卒。他自信自己没露出马脚,却也知道这件事并不是没有证据就无法定罪。
“父皇已将此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今日一早有人递了道折子,希望能子承父业。”太子将折子从袖口取出扔到人面前的桌子上。
“江怀哪来的儿子?”庄岱辰只觉得奇怪,拿起折子看了一眼。
“江远?”庄岱辰少见的变了神色,他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很圆滑,是个难缠的对手。
“是,能将折子递到父皇面前,他们倒是有本事得很。”太子坐到人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平心静气。
“尚书……不,应该说京城内的全部名门望族。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只一个江家,是无法做到这种程度的。世家难得一次高度统一,竟只是为了替江怀讨回公道。真是可笑至极。
“是我的错。”越过律法杀人是他的错,他可以认。但他绝不后悔。
“也不能这么说。”太子下意识开口否认,江怀发国难财致流民死亡是事实,这样的人本就该死。
“所以你当时是怎么打算的?”庄岱辰做事总是有无数个方案,不可能毫无谋划突然起意。
“这不重要了。”已成定局,杀了一个江怀又如何,就算铲除一个江家,又会出现一个李家、王家。只要世家联合在一起,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你想调人进户部,是谁?”江怀已死,那户部就绝对不能再落入世家手中。太子相信庄岱辰不会没考虑这一点。
“林原初。”庄岱辰吐出一个名字,他没解释这人是谁,因为太子很清楚。
“不错的选择,听说他将宁州治理的很好。”
“他与世家有旧,但他确为寒门子弟。这才是我选他的原因。”
“明白了,我会安排。”太子应下。
那江家呢?庄岱辰抬头茫然地看着人。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破局。
“我已经驳回了,一封联名而已,还能压得过皇权?阿辰,他们并不想死。”没有人能挑衅帝王,除非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世家想要的无非是稳固自己的地位。
“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一定会生气。”
“三日后,我会请父皇下旨封江远为吏部侍郎。不仅如此,三日后,还会有一道赐婚的旨意。”
庄岱辰听懂了,这次被舍弃的是庄瑶,庄岱辰唯一的妹妹。虽是庶出但因为是王府唯一的女孩子,多年前便被封了郡主万般宠爱。
“世家都认为江怀的死和我脱不了关系。殿下这个时候将世家和王府牵连在一起,未免有些太残忍了些。”庄岱辰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他不愿牺牲他的妹妹,但在他面前的偏偏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
7. 第 7 章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现在不能闹得太僵,这是必要的取舍。”太子垂下眼眸握紧了他的手。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忍心做这样的决定。因为庄岱辰真的太在乎他这个妹妹了。但是这件事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否则陛下是一定会将庄岱辰下狱拷问的。
“要不……把我交出去吧。”庄岱辰试图挣扎,人是他杀的,不该由旁人成为牺牲品。
“绝无可能!”太子想都不想就直接否认了。这件事决不能认,父皇本就对此事不满,若是庄岱辰承认了,那些人是真的会置他于死地的。
“我保证她绝不会出事,阿辰,信我一次。”
庄岱辰陷入了无限的挣扎与愧疚,但仅存的理智却在提醒他,太子是对的。如果要保住他,那么就必然要牺牲掉他身边的人。庄瑶,就是这个最优解。
没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的至亲嫁到仇家,所以这能坐实江怀的死和庄岱辰无关。可庄岱辰就是很难受,非常难受。
他竟要用庄瑶余生的幸福,来弥补这个亲手酿成的错误。
“求殿下,护好阿瑶。”庄岱辰起身跪伏于地,重重的叩了一首。其实从始至终他都没怪过太子,因为他怪的,只有自己。
“阿辰……”太子没在多说,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庄岱辰需要的也不是一句空话。
他沉默着将奏折取回,随后转身离开。这是他们都必须渡过的难关。
庄岱辰不知跪了几时,任凭易安劝多少次都没用,最后还是庄岱辰的父亲季王赶来才终于制止了庄岱辰这自虐一般的行为。
双膝都已经开始红肿,但庄岱辰半分也不觉得疼。在季王面前,他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包括江怀的死,也包括庄瑶。
“知道了,阿瑶那边我去说,一桩联姻罢了,皇族子弟婚嫁本就不由自己做主,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季王到底是过来人,看得通透。
“可若不是我……”庄岱辰将责任全部推到了自己身上。
“就算没有江怀,阿瑶的婚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是吗?她本来也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们都没有。”庄瑶今年及笄后,季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江家,倒也不算差。
“不要陷在自责里,往前走。在这件事上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但未来,你还可以扭转这一切。”
“真的可以吗?”庄岱辰有些迷茫,深深的自责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一次失利让他彻底否认了自己的能力。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比我们想的都要好。”
“可如果我真的做的很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结局?”
“因为……高处不胜寒啊。”世家想动的根本就不是庄岱辰,而是想借江怀的死让太子自断臂膀,让太子只能依附于世家。但这些,季王是不会明说的。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必须由他们自己来悟。他不会过多干涉孩子们的事。
庄岱辰听完之后陷入了思考状态,季王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叫来易安替庄岱辰处理膝盖上的伤,自己悄然离开了。
季王将这件事情说给了王妃,又和王妃一起知会了庄瑶。季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些有关江怀之死的流言蜚语却早已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他们都明白,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为了哥哥,我愿意嫁。”庄瑶咬紧朱唇,内心挣扎了片刻,随后抬头眼神坚定。她虽然没亲眼见到,但哥哥一定为了她尽了最大的努力,这种时候她不能成为庄岱辰的负累,让他为此愧疚一生。
太子终于在时限内将自己的解决办法呈报给了陛下。陛下对此什么也没说,转眼两道旨意从御书房离开,分别去往了江府和季王府。一切都如太子之前所说,江远从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越级而上,变成了新任的吏部侍郎。不仅如此,季王府知书达礼的郡主也即将成为江远的夫人。这是莫大的殊荣,江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这段因江怀而引起的小插曲到此终结,庄岱辰依旧和往常一样跟在太子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其实,他们心里都暗暗较着一股劲。
季王那日的话语将庄岱辰点醒,太子也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们选择退让,世家就会放过他们。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一点一点将太子身边的依靠全部剪除。所以,他必须展露自己的锋芒,迫使世家俯首称臣做一只忠犬,或者让这头巨兽彻底死去。
至于连接他与庄岱辰的,也早已不全是幼时的情谊。当庄岱辰选择踏入权利旋涡的那一刻,他们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太子不再为了避嫌而对庄岱辰不管不顾,恰恰相反,他给予了庄岱辰一部分自己的权利,方便他在朝中行事。这一信号传出后,朝中再没人敢对庄岱辰阳奉阴违。
很快,庄瑶按照钦天监择出的吉日出嫁了。太子赏了许多东西,还挑了几个身手好精通医理药理的侍女悄悄地混进了陪嫁队伍里。这是他的保证,也是他的防护措施。
他对这些人只有一道命令,保住庄瑶的性命,至于人员安排和调配,他完全放权给了庄瑶自己,太子做的天衣无缝,江家对此没有丝毫的怀疑。
大婚当晚,庄岱辰许是有些醉酒,最后竟跟着太子回了东宫。太子对此哭笑不得,只能吩咐方荣收拾房间同时去跟季王知会一声。
“真的醉了吗?”太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把人扶到床上又替人掖好被角。
算了,真醉也好,装醉也罢,总之他的阿辰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他,这便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岱辰又在京城留在一年,朝中的大小事务、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要庄岱辰接触过了解过就没有他答不上来。曾经那些听不懂的弦外之意,也不再需要经由旁人提醒。又因为庄瑶的关系,世家与他走的比以前近些,庄岱辰也终于学会了些阳奉阴违阿谀奉承。总之在外人看来,他们和睦得很。
但熟悉他的都很清楚,庄岱辰的志向一直留在遥远的边塞,所以景安二十二年,庄岱辰又去边关,这次不是以历练的名义,在太子和世家的操作下,庄岱辰领了个参将的职务,于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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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
许是因为季王曾是战功赫赫的最高统帅,庄岱辰终于在排兵布阵、掠阵杀敌这方面展示出了自己惊人的天赋。虽有些稚嫩青涩,但每一步安排都恰到好处。这里是随时会死人的战场,没有人会因为他世子的身份而小瞧他,也没有人会因为其父的荣光而特意关照。庄岱辰凭借努力与智慧,快速地在边关站稳了脚跟。
他是老将军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是敢于冲锋陷阵的先锋官、也是在战场后方运筹帷幄的指挥。
两年参将,他屡获战功,但每次抵京的战报上,写的都是其余人的功劳。他将自己的努力弱化,反而给了许多小将成名的机会。这也让庄岱辰在边关这块荒芜之地,成为了最安心的存在。
景安二十四年秋,一封密信送至边关,庄岱辰看过之后草草拟了封信向老将军说明原因便纵马狂奔,一路上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才赶在新皇登基前回到了京城。
陛下于早朝上突然晕厥,无数太医为其诊治却查不出个所以然。陛下昏睡了三天三夜,又在床踏上躺了半月有余,后密诏太子与几位肱骨重臣,颁布了一道旨意。
退位让贤,太子庄屹鸿即皇帝位。继位大典于一月后举行,这期间一切政务由太子自行决断。
此事一出朝野震惊。皇族子嗣凋零,到如今尚在人世的也不过只有三位皇子,其中长子体弱,幺子年幼。皇帝之位早晚都是太子这个嫡长子的。
只是,这一日来的太突然了。
庄岱辰抵京那一日,刚好是登基大典前两日日暮,距离城门关闭不足半个时辰。
入京之后,庄岱辰便直奔东宫而去。他回的匆忙,完全不知道太子最近一直在御书房代政。等到太子忙完回到东宫的时候,看到人愣了片刻。后向随从吩咐了几句便将门紧紧关上。
“一声不吭就从边关跑回来,胆子不小。”
依我朝律法,除陛下特召或入京述职,边关将领离关需往御前递折子,待陛下批下朱红允准后,方能离关。否则按擅离职守罪论处。
“未经允准擅离职守,臣知罪,请殿下降罪。”按下问候与心中无数个问题,庄岱辰屈膝跪地。
在叙旧之前,庄岱辰很清楚,面前这个与自己仅差了两岁的少年,不只是他曾经朝夕与共的亲人与朋友,更是一国太子与不日帝王。
“王叔知道了吗?”看到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回过王府,只是这种事情,瞒是瞒不住的。
看着人摇头,默不作声。太子了然,同时对于人的气愤又多了几分。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就想砸过去,但想了想又放下,不忍心伤人半分。
“来人。”方荣应声推门而入。
“你亲自去一趟王叔府上,务必将此事同王叔讲清,这是出宫的令牌,现在就去。”太子取下一块腰牌扔过去。入夜后非必要不外出,这是宵禁的规矩。
“至于你,来都来了,再走也不合适。今晚便还是在这里住下吧,依旧是以前的屋子,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8. 第 8 章
“是。”两人一同应声,一人迅速离开,一人继续跪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庄岱辰低头思索无解后,抬头想看看太子什么神情有没有生气之类,结果就发现太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许久之后,太子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累吗?”
“什么?”庄岱辰一脸茫然。
“这么急着从边关赶回来,肯定没怎么休息。若是你累了就先去休息,不累的话同我说说边关的事吧。”
这么多年一直紧绷着,两人此刻都无心睡觉,很快庄岱辰便点了点头。
“殿下想听什么?”
“只要是你说的,都想听。”
就这样,庄岱辰将这些年边关所见所闻一点一点说给人听,两人聊了一个通宵,彻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季王来访,为庄岱辰而来。
“王叔。”“父王。”庄岱辰自知有错,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老臣拜见太子殿下。小儿胡闹,还望殿下切莫动气。”季王毕竟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昨日听了方荣所言立刻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天一亮便急忙赶来了。
“阿辰很好,是孤事先密诏阿辰归京,依制本该让他先回王府拜见父母,只是孤与阿辰许久未见甚是惦念以至于失了礼数,还望王叔莫怪。”太子这是是打算护着庄岱辰了。
但这话其实也不完全是假的,他确实事先传了密诏给老将军命庄岱辰回京,毕竟这种事情,想瞒着不让庄岱辰知道确实是太难了。与其等庄岱辰知道此事之后慌乱出错不如先把人弄回京城放在自己眼皮子的地下。不过庄岱辰从边关离开前,这封诏书可能还没到边关。终究是阴差阳错,太子在心中叹了口气。
“殿下最近忙于政事,些许小事不打紧。”
“时候不早了,孤要入宫面见父皇,王叔与阿辰自便吧。”自陛下病重以来,每日的朝会便停了,所有奏报无论事态大小紧急程度事无巨细均会呈到太子面前,等太子初步阅过一番后在挑些要紧的念给陛下听。毕竟是要登基的人了,陛下也不会扫了人的面子,提点为多,基本都是按照太子的意思去办,也是变相告诉所有人,陛下要彻底放权了,就算以后做了太上皇也不会再干涉新帝的决定。这期间太子会一直在陛下身边,直到处理完今日的事情。
临走之前太子好像又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人“对了,边关事宜还需商讨,晚些时候兵部会过来,阿辰既然回来了就一起来听听吧。”
“是,臣领命,恭送太子殿下。”
回府后,庄岱辰跟着人进了书房跪在人面前认错。“父王,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始终希望你能活的比我更好,但如今看来,大概是不可能了。”季王叹了口气,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打了胜仗准备回京的时候,一支箭让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上面淬了毒,从此以后每逢雨季他总是要在床榻上度过,宛如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活着。这已经是他那位皇帝哥哥手下留情的结果了。他不忍心看着他的儿子将来也落得如此下场。
伴君如伴虎。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当年决定跟着那些世家子弟去边关历练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庄岱辰早就想好了,只要那个人需要,便是粉身碎骨,他也会走到那个人身边,替他扫清一切障碍。只是,多少有些对不住父母兄弟。自古忠孝难两全……
“我没什么要提点你的,新旧交替正是朝野动荡的时候,你既要趟这个浑水,就多留意一些吧,那个位置太高了,不一定能注意到细枝末节。”季王和明日要登基的这位不算亲近,摸不准他的脾性也不敢随便给建议,至于以后,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起来,昨晚被罚了?”
“没”庄岱辰刚开口便止住,思考了片刻后再次开口“我是奉召回京,父王何出此言?”
“装。”都是过来人,谁又骗得了谁呢?
庄岱辰陷入沉默,何止半宿,庄岱辰和太子聊了多久就跪了多久,最开始确实是太子有意不叫人起来,但是逐渐就演变成了庄岱辰自己不愿意起来。实打实的跪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撑着旁边的桌椅站起来,被太子按着处理肿胀的膝盖。
这是太子第一次没有拦他,眼看着庄岱辰跪了整夜。
这也是庄岱辰最后一次任性妄为,忤逆太子目无尊卑礼仪法度。
今日之后,他们都将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
等晚上商讨完政事后,庄岱辰刻意留了一会儿,等众人散去从袖袍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人面前桌子上。
“贺礼,恭贺殿下登基。”
太子正欲打开,却被庄岱辰按住了。“殿下,明日再看吧,您还没登基呢。”
太子笑着摇了摇头,将盒子收起来放好送人离开,几日之后已经是皇帝的他终于打开了这个盒子,里面放着的东西让他大吃一惊。
一枚印章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原来庄岱辰送出的贺礼,是自己的命。
景安二十四年十月,庄屹鸿奉召登基称帝,自此,一个新的时代来临。
登基大典后,太上皇确实彻底放权给了新帝,但是也埋下了一颗炸弹。
历朝历代,摄政王和新帝的关系往往都是剑拔弩张。在庄岱辰接过这个职位以后,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袭。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太子登基第五日,一封战报从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几个国家难得的联合在一起,从几个地方同时入侵边境。好在尚国虽崇文,但每一任皇帝都不曾放下培养武将一事,经过数年传承历练倒不至于乱了阵脚。
御书房里各位大人争了整整两日,最后还是庄岱辰成功说服了陛下。他知道陛下不愿让他涉险,他也知道他摄政王不能轻易出京,但是不行,因为他是太上皇那一朝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将领。他从诸位老将军手里接过这个担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必须去。
谁也没想到,庄岱辰这一去就是两年。这两年里,庄岱辰联合各大将领四处征战,驱逐敌兵甚至杀进了敌方营帐,一时间战神之名于边境广而告之,渐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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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京都百姓与朝臣们的耳中。
因陛下登基之时,早已授了庄岱辰摄政之权,又封了大将军,一人之下。如今……赏无可赏。
往日朝堂上党派林立,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可如今,都仿佛商量好了一般谁也不提。可不提,这事就算过去了么?
“启奏陛下,大将军屡战屡胜,如今已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了。”
退朝前的一封边关信,听得朝中人人自危。之后接连几日,众臣各持己见争执不下,吵的陛下也十分头疼。
“陛下。”
开口的是太上皇身侧的老熟人,庄屹鸿了然。前朝后宫一脉相连,如今就连后宫的妃嫔们都在议论,太上皇那里如何不知?
“父皇。”
“来了?正好缺个下棋之人,过来坐。”
“当年太医有言在先,要父皇安心静养。这不过短短数月,父皇便又要做那执棋之人了吗?若是太过劳心伤神,父皇的身体怕是吃不消。”
“劳心伤神的事都给你了,还不许孤下盘棋?”
庄屹鸿无奈的摇头叹气,只得依了人不敢反驳。掀了衣摆坐到人对面,手执白棋仔细观察棋盘局面。交手几十回下来,庄屹鸿败绩初显。
“父皇这是在为难儿臣啊。”自记事起,两人便经常切磋棋艺。说是切磋,实际上庄屹鸿几乎次次都被压的毫无还手之力。毕竟,庄屹鸿的棋艺,是眼前人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听说,那小子要回来了?”
“是。按照他那性子,大概再有三五日便会入京都了。”庄屹鸿点头。
“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令各国俯首称臣并退出边境三十里外,又花了一年时间加强防御。单论这一点上,便是他父王也落了风头。那么,你觉得他会平安归来吗?”
“当然。父皇难道不这样认为?”庄屹鸿不紧不慢的落下一子,将对方的旗子围住形成闭环,顺势拿掉对方的棋子。
“拭目以待。”随着棋子落下,刚被庄屹鸿找回的丝毫优势被彻底击溃,局势又回到了之前一边倒的状态。
弃子争先,庄屹鸿早就看明白了,如果他执意要救被困住的白子,这一局他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了,但如果他此刻断尾求生以退为进,那么出路就在眼前。
这早已不是一盘简单的棋了,这分明是他父皇想要告诉他的,最佳答案。就像当年父皇对季王叔一样,或者再狠心一点,像祖父当年问斩的诸多兄弟。
但是……可惜了。
想明白之后,庄屹鸿干脆利落的投两子认输了。
“一局棋而已,我输得起。但如果他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任何人。还望父皇,三思而后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一刻,庄屹鸿身上的威压尽数外放,俨然已经是一个精明的帝王了。
“记住,落子无悔。”见人终于醒悟,太上皇挥挥手把人赶走了,独自一人默默地看着棋盘若有所思。
庄岱辰入京那日,陛下亲临城门下,迎其入城,随后陛下与庄岱辰并肩策马走在巷子里,相谈甚欢。之后又摆了宴席,普天同庆。
9. 第 9 章
席间,庄岱辰迎合着朝臣们的恭维之语,心下却是沉了几分。
虽然一早便接到了陛下来信,朝中形势不容乐观。但眼下所见,竟比所想还严重啊。
两年戎马未曾一败,又加摄政一职,庄岱辰如今的身份地位都被架的太高了,但正如他父王之前所说,高处不胜寒。今时今日,他便是当初的太子,而当初的太子,却已变成了陛下。那么,谁是下一个庄岱辰呢?
酒的凉意蔓延到指尖,那些落在耳边的恭维好像也逐渐变了意,庄岱辰眼前浮现出的是他们尖嘴猴腮的脸与那审视的目光。他们在期待这场好戏的结局。若进,皇权必将削弱;可若退,陛下定会落下凉薄的名声。
他必须替陛下做出这个决定,并承担一切后果。今时今日,易地而处,他终于完完全全的理解了当初太子的选择。
真的很难啊……
宴会结束后他被陛下留在了宫中,他知道自己该落子了。
“陛下——”庄岱辰刚开了口就被打断了。
“累吗?”庄屹鸿从龙椅上走下来,开口第一句只有关心。
庄岱辰突然笑了起来,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在什么样的处境,只要他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眼前这位都会问上这么一句。
“累,但值得。这次结束,他们应该很久都不敢再起战事了。”若非他们投降得快,庄岱辰就要带兵打到了领头那个国家的都城了。如今周边几个小国即丢了面子又失了身份,休养生息都要养个几年,怕是近十年都不敢再战。
“战报我看了,赢的很漂亮。他们以为尚国的新帝年幼可欺,却不知我身边有一位骁勇善战的阿辰。”庄屹鸿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以前他只知庄岱辰很有天赋,也经常听到边关老将回京述职时的夸赞,可庄屹鸿如今才知,那两年参军庄岱辰让出了多少功劳,又培养出多少优秀的小将。
在这一次的征战中,很多新人都发挥出了应有的实力,他们不在藉藉无名,反而开始逐渐接过了老将的责任。论功行赏不会少了他们,自然也不会少了眼前这位。
两人聊了很多事情,但最终又回到了那个避无可避的问题。
“臣以为不妥。若陛下执意要使分权,那便先废了臣摄政一职。”庄岱辰果断拒绝了陛下的提议。无关信任,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分走那份独属于陛下的军权。
“阿辰,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庄屹鸿叹气,他虽接过了皇位,却还没完成父皇最后的考验。想摆脱这个位置,那他们就必须证明他们有这个能力,获得父皇的肯定。
“就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才这么说的。陛下登基不过两年,根基本就不稳。若是军政分离,那陛下,还是陛下吗?”反正也没有外人,庄岱辰胆子大得很,什么话都敢说。他不怕陛下误会,甚至动怒,他只知道,他必须让陛下放弃这个念头。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阿辰。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庄屹鸿听懂了,当年那个事事需要被他保护的人,如今已经开始反过来维护他了。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臣弱冠那年,太上皇有意指婚最终却被陛下拦下一事?”庄岱辰没细说,但庄屹鸿却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父皇想用姻亲来平衡庄岱辰与世家,但他却不愿牺牲庄岱辰的幸福,于是在父皇下决定之前庄屹鸿先找到庄岱辰商讨了此事。
也正是因为那次谈话,庄屹鸿突然明白了庄岱辰有多在乎他。他无意娶妻,但若庄屹鸿觉得需要有这门亲事来制衡他,那他便全盘接受绝不违背。从那以后庄屹鸿再没提过此事。只是偶尔会感慨庄岱辰可能永远都只是个世子无法独立开府。
“此事,你问过王叔了吗?”庄岱辰突然提起肯定不是有喜欢的人,那么就只能是打算违背祖制了。他倒是没意见,甚至乐意促成此事,但季王那边……
庄岱辰摇头,他也是意识到现状之后临时做的决定,没来得及。
“方荣,请季王。”开府是大事,他不想也不愿越过季王这个父亲直接做主。
季王前来时,陛下并不在房内。他若在这场谈话必定拘谨,不如让他们父子自行解决。
“你当真想清楚了?若你仍是世子,那王府便永远是你的退路。可若你断了这层身份,日后出事,便只能自己解决了。”
“可父王,我本也不需要退路。”他当然明白父王在担心什么。君心难测,陛下今日能将权力下放,明日就能寻个由头置他于死地。可旁人不知道的是,庄岱辰早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他不知这法子是否有用,但这就是庄岱辰选择的破局之法。
“一定要如此吗?”季王沉默片刻,他有些舍不得。
“事已如此,我们都别无选择了。我若不退,那就只能进,可若进,我才是真的必死无疑。”庄岱辰无声地叹了口气“父王以为,尚国如今可算得上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算吗,应当是不算的吧。虽然依旧稳定,但陛下对朝堂的掌控不如从前。
“我这些年在边关,就只看清了一件事。民心这个东西虚无缥缈的,远不如一些碎银,或一袋粮食来得实在。”
“我愿做尚国最锋利的那把剑,扫除一切敌人。但是这太危险了,我知道。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所以,我愿意把剑鞘留给他,若有一日我这把剑成为了他的威胁,那我心甘情愿被他折断,我不怕死,我只是怕君臣猜忌寒了将领和边关百姓的心,我想让尚国迎来真正的国泰民安,让那些人顺遂此生。”
话至此,季王终于意识到,他拦不住,这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他这个儿子没有走上他的旧路,庄岱辰这是把自己变成了只忠于陛下的孤臣,或者一个更准确的词,死士。眼里只有陛下的死士。
“你的这个想法,我同意了。不过你不在乎,不代表我们不会心疼。有时间的话常回王府看看你母亲。”
“是,不管如何,我还是您儿子不是吗?父王。也许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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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走到那一天,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庄岱辰缓解了一下气氛。
“未来,就在你们手中啊。”季王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继续问道“你是跟我一起回去,还是等陛下?”
“一起!易安,你去转告陛下,就说父王已经同意了。”该谈的事早在季王来之前他们就谈完了,就差一个结果。况且皇宫里除了后妃就只有宫人侍卫,他留在这里不太合适。若是传出什么绯闻得不偿失。
等易安传完消息回来后,庄岱辰便蹭季王的马车回了王府。听说陛下对此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次日早朝,两人在朝臣面前演了一场好戏。他拒绝了陛下赏赐的金银珠宝,高官厚禄甚至是无上殊荣,为的就是给这件事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并且这件事,必须由庄岱辰自己提出。
“战事平定是诸位将士的功劳,臣不敢居功。若陛下定要赏赐臣些什么,可否让臣讨个恩典?”
“讲。”
“臣知此事于礼法不合,故臣斗胆,求陛下允准臣开府,为此,臣愿放弃世子之位。”
天大的功勋,竟被庄岱辰用在了这种事上。朝中人都流露出一丝惋惜,于礼法不合,虽也是件大事,但并不是不可操作。可这军功,许多人一生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
“不知江爱卿,以为如何?”陛下没答应,却也没拒绝。他观察了一下众臣的反应,随后将问题抛给了礼部。这件事必须合法合规,只要今日礼部没意见,那便算是定了。
“回陛下,依礼制,摄政王此请确为不妥。《尚礼》中明确写到皇族子弟未嫁娶前不许开府。然,古籍中写到‘守法意而拂人情,不可也’,摄政王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若受限于礼法,实在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故,臣并无异议。”纵是掌管礼部的江尚书都没办法开口驳斥。
“既如此,准摄政王所请,赐居将军府,世子之位由其弟接任。”见没人反对,陛下最后做了决定。
“谢陛下隆恩。”庄岱辰俯身叩首。
自此,他不再是世子,却又好像得到了更宝贵的东西。那些枷锁与束缚,将他困在朝堂上,但又给了他最大的自由。
府邸建成那日,陛下亲自提了牌匾上的字。还叫着庄岱辰一起走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陛下有什么打算?”将军府的书房内,庄岱辰侍立在旁替人斟茶倒水。
“阿辰觉得,我应该有何打算?”庄屹鸿笑着反问道,他确实有个计划,只是不知眼前人是不是还同往日一样和自己心有灵犀。
“新帝登基,必然要施行新政。只不过这两年战乱不止国家动荡,但现在,我回来了,陛下。”推行新政的人势必会被世家是做眼中钉肉中刺,同时这个人也必须是让陛下绝对信任不会临阵倒戈之人,庄岱辰正合适。
“父皇封你为摄政王可不是为了针对世家,他是让你分我的权,制衡我。”每个人都在等他们反目,但他们都知道,这绝不可能。
10. 第 10 章
“但我是陛下的属官,一直都是。”一杯热茶被放到陛下面前,这话庄岱辰说的坦荡,半分不假。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因为知道,他才不愿将庄岱辰放在这个推行新政的位置上。若世家紧逼,庄屹鸿不确定自己这个皇帝能不能护住他。
“陛下,我既有摄政之权,那此事无论谁来做,都越不过我。既如此,这个人为何不能是我?”庄岱辰看得清楚,他身居要职,世家是绝不会放过针对他的。恐怕无论最后谁来推行新政,最后都要拿他做筏子,那不如他主动入局,若能破局最好,若不能……庄岱辰勾了勾唇角,不再去想。
屋内一片寂静,庄屹鸿屈指很有规律的触碰杯壁,他在抉择。
的确,只要摄政王这个职位还在,庄岱辰便永远处于权利旋涡的正中心。他是链接世家、边关、甚至是寒门的纽带,无论哪方发难,庄岱辰都势必会被牵连。因为江家的少夫人是他的亲妹妹,边关的青年一代基本都是庄岱辰从军时培养起来的,近几年朝中的寒门新锐比如林原初他们,更是庄岱辰一手提拔的。各方都有他的人,也代表了各方都没完全当他是自己人。
庄岱辰,确实是做这件事的最好人选。
“小心行事,比起对付他们,我更担心你。”陛下松口了。他一直有此计划,只是迟迟没做出最后的决定。
“明白,我保证不让自己陷入绝境。”
“你最好说到做到。记住,若危及生命,就放弃计划。我们有时间和世家慢慢耗,但你必须要活着,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一封信从袖口取出,庄岱辰接过仔仔细细的看过一遍后,毫不犹豫的将信纸烧掉。
“放心,我很惜命的。”想将百年大族清除,不脱层皮怎么能够?庄岱辰眸色一暗,面色平静。
新制推行,要么大刀阔斧,要么徐徐图之,庄岱辰选择了后者。在陛下的默许下,庄岱辰同时推行了两条新政。
其一,以储备人才为名在六部设立见习职务,允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举荐德才兼备者入六部熟悉政务,包括且不限于子弟、门生……
其二、为修复因战乱导致的民生稳定,着六部核定户籍田产、安顿流民。同时完善相应制度保障军人权益,给予优待。
最开始,一切都如两人设想的那般平稳的运行着。世家虽未统一态度但反对派仅占少数。
“这定是个圈套。”世族聚在一起商讨时,江远面色严峻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当时,没有人把这几个字听进耳朵里。他们只当是新帝的怀柔之策,打算太上皇那一朝君臣和睦。
可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举荐青年才俊,拿到见习这个职务倒是不难,但脱离这个职务居然难如登天,与以往的考评制度不同,看的是实务与策论。只有真正有才之人才能得到正式的官职,否则便永远都是见习。
再说第二条新政,核定户籍田产固然能帮助世家厘清界限驱逐流民,却也不可避免的被查出一些侵占隐匿之事。
这两条新政,都是在一点点的蚕食世家的底蕴。
承宣三年四月的某一日,几大世家难得聚到了一起。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谈论着新政,门窗紧闭,烛火通明。外人只当此地早已荒废,却没人知道,这是世家最早的起源之地。当初在前朝没落时选择追随开国皇帝的四位结拜兄弟,如今都已权倾朝野,成了遮阴纳凉的参天大树。
“扮猪吃老虎,咱们这位新帝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看来当初的那些示弱,不过是迷惑我们的障眼法。”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我们家那小子在兵部见习了半年到现在都没个着落。”
“你那只是见习,户部那个姓林的小子都查到我小妾母家私吞的田产了。这几天我那个妾室天天在我面前哭,烦都烦死了。”
“又不是光你家这样,当初既然是大家一起做的决定,那就一起来解决这件事情。”
“行啊,那就来说说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解决。我先把话放在这,新政如果继续推行下去,我们谁都别想好过。”说这话的是兵部侍郎柳毅博,虽比其他家主矮了一辈儿,但却是现任柳家的家主。许是和兵部那些糙汉子待久了,这位柳侍郎身上竟半分不见世家的涵养。以往每次都会因礼节问题被其他家族嘲笑,可如今却没人提这个话茬。
柳毅博说的半分不假,如今的他们算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族中子弟都被困在见习的职位上动弹不得,户部那边林原初又咬得很紧,必须想个法子脱身才行。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说是讨论,不过是他们几个老头子看身边这群年轻的小辈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出谋献策罢了。有人提议除掉林原初,有人提议扳倒庄岱辰,可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
“诸位,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说到底,林原初也好,庄岱辰也罢,都不过是陛下推出来的挡箭牌罢了。一切的根本矛盾是新政,只要陛下想,他可以派出无数个这样的人。”江元煦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这才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他是这里面最年长资历最高的,他的话没人敢不听。
这些时日江元煦听江远分析了很多,陛下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举措,其实早已被江远尽收眼底。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些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
“江老这话说的不错。可新政……当初我们已经同意,如今怕是没有推翻的理由。”许成业抹了把胡子。
“确实如此啊,常言道覆水难收,岂能让陛下收回成命?不妥不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各位叔伯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柳毅博急的不行。他们今天坐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吗?
“贤侄别急,老头子我话还没说完呢。”江元煦用手中的拐杖点了一下地,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各位别忘了,新政初立,许多细节都未有成文规定。”不愧是礼部尚书,江元煦立刻便发现了规则的漏洞。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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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意思是,依规立法,在这其中为我们自己人谋福利?”许成业把玩着茶杯,思索了片刻后赞道“高,真是高啊。想利用规则,那便要了解规则。现在的情况是只要能圆的过来他们怎么解释都行,但一旦立了法,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不错,立法乃国之大事,需徐徐图之。即给了我们缓冲的时间,也让他们可以暂时停下手中的事情。至于这法怎么立,那自然是我们说了算。”江元煦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沈兄和柳家侄儿呢?”许成业第一个赞同。
“各位叔伯若是都没意见,那柳家自当遵从。”柳毅博没意见。
“老哥哥这主意很好,不过我这也有一个想法,不如各位听一听?”沈成和从进来开始便没开过口,但不代表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或许诸位不知,但老夫今日想告诉诸位的是,林原初并非寒门。他的母亲姓沈,是我沈家旁支一小妾的女儿。”沈成和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不对吧,林原初的母亲不是姓宋吗?难道情报有误?”
“林原初的母亲本名姓沈,叫沈荷。她当年为逃婚与一穷小子私奔,那旁支觉得有辱门楣并未声张,对外也说没这个女儿。不曾想她脱离沈家后竟随了那妾室姓宋,还在林原初出生不久之后便病逝了。”说完这些后,沈成和闭了闭眼睛,这是沈家守了多年的秘密。
“沈叔这意思,莫非是想以亲情来感化他?”
“不,这太冒险了。这位沈小姐一直以宋姓自居便是不想与沈家有联系,林原初不会想不到这一点。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因为母亲而刻意针对世家。”许成业矢口否认。
“当然不是用亲情来感化。这是筹码,这样的人若能拉拢最好,若不能,塞几个自己人也是好的,当然若此子心如顽石,那林原初如今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利国利民还是公报私仇,诸位觉得可说的清?”沈成和算计的从来不是林原初,是民心。要么成为世家的一部分,要么默许世家的所作所为,要么,就毁了他。
哑口无言,一片寂静。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啊。
“远儿,你怎么看?”等众人散去,江元煦这才问起了身边的人。这场会议进行了足足三个时辰,这期间江远一直站在江元煦身边陪侍,一言未发,除了添茶倒水以外,甚至连动都没动过。他在观望。
被点到名的那一刻,江远跪了下去。
“孙儿以为,不妥。”
他跪的笔直,目光坚定话语果断。江元煦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说。
江远攥了攥拳头理了下思绪“长辈有命,晚辈自当遵从。可祖父今日既然要问孙儿的看法,那还请祖父饶恕孙儿冒犯之罪。祖父,树大招风,为何世家近年一直在针对摄政王,是因为怕他功高盖主。那世家又何曾不是另一个摄政王呢?君子不立危墙,孙儿想问问祖父,世家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还是明哲保身流传千古。”
11. 第 11 章
“说完。”江元煦淡淡地,神色平静,不见喜怒。
“陛下与摄政王在这局棋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劳心费神,就只是为了麻痹迷惑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不正说明陛下在忌惮我们,忌惮世家的权力。帝王之道,在于权衡。只要让世家的权力控制在一个足以让陛下安心的范围,世家自然安全。反之,若世家一味地对陛下施压阻挠新政,那此事怕是不好收尾。”江远的用词都比较谨慎。
“你的意思,是退?”江元煦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皱着眉头,江远说的不无道理,可一人可退,一族却难。更何况世家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是,也不是。若孙儿猜的不错,这两条新政应该只是陛下的试探。既然陛下尚未暴露底牌,那我们也不该过早的针对。越权之事世家可以退,但绝不能无底线的一退再退,一旦让陛下以为世家软弱可欺,那后果不堪设想。”
“为何方才不说?”江元煦再次问道。
“长辈议事,孙儿岂敢插嘴坏了规矩。况且诸位长辈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只是用在此刻,未免有些过早。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未到中盘,谁知胜负?孙儿斗胆,方才所言本是僭越,还请祖父教训。”江远俯身虔诚叩首。
“要变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江元煦没管他,只站起身往门外走,江远察觉到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整理衣服上的灰便抢先几步替江元煦推开了房门。
等江元煦走出房间后江远才再次进入将烛火全部熄灭,然后缓慢的将房门关闭,看着整个房间被黑暗吞噬,江远这才落了锁。随后理了理衣襟小跑几步紧跟在江元煦身后跟着人回府。
他知道,他方才的那些话江元煦全部都听进去了。
次日早朝,世家果然如之前提议的,奏请陛下为新政立法。
但林原初那边,沈家却迟迟未有动作。
许是因为江远的话起了作用,世家在新政方面并未做过激之举。虽依旧拖延,但到底是松了口,让了小部分利益给寒门。
陛下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于是侵吞田产一事暂时搁置,还有几个世家子被因功获赏,一切又重新恢复到正轨。
可在这一片平静中,危机也悄然来临。
世家退让,庄岱辰趁机通过科举往朝中放了几位寒门子弟,人数不多,但六部都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寒门竟在世家的眼皮子底下,织下了一张小小的网。
再说新政,虽说此事因立法而暂缓,但在世家不知道的角落里,林原初用半年时间查阅了他职能范围内能调阅的全部档案。这是上位者的刻意忽视与同为贫苦出身同僚们的互帮互助。
“看看这个,林原初这小子确实有点敏锐。”一日朝后,庄岱辰被陛下留在宫内,一起审阅奏折。说是审阅,其实是陛下在奋笔疾书,庄岱辰在一旁替人添茶磨墨,还时不时那几块陛下面前的糕点蜜饯,自在得很。
“看来上次还是没让世家学会什么叫做小心谨慎啊。”庄岱辰接过折子翻了翻,竟然是边关军饷一事,几年过去,世家竟再次被抓住了把柄,而这一次,查出问题的是林原初。
和庄岱辰那次不同,边饷督运官本就是户部的差事,林原初身为户部郎中有权过问,依法依规合情合理。
“说起来,这件事居然已经过去九年了。”陛下的脑海中一点点浮现出那些过往。
从景安十九年他拦下庄岱辰到现在的承宣三年。兜兜转转,边饷贪墨一事竟再次浮出水面。可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个柳继业了……
这九年里边饷督运官换了三任,这个位置依旧由世家把持,是他们升迁、贪墨的一部分,但为防止柳继业一事重演,这个位置却不再由世家核心子弟担任。
他们会挑选微不足道的旁支送到边关,再通过各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控制他们。
“或许,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那是庄岱辰第一次真正置身于政治和权力中,他至今记忆犹新。
“当然,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阿辰觉得呢?”陛下将折子压下,什么都没有写。
“自然,想抓到世家的把柄可不容易,我猜这件事那几位一定不知道。”新老交替是每个家族都会经历的过程,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如陛下和太上皇这般,父慈子孝。
如果说那几位家主都是历经沧桑的老狐狸,那世家的新一代大概只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小崽子。可偏偏这些小崽子年轻气盛,误把长辈们的圆滑当成了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资本。
不过也很好,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倒是省的他们费尽心机挖坑等他们跳了。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让林原初那边盯紧些,千万别放跑了。还有,小心江远,听说这次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陛下并不在意这些,他随口提醒道。
庄岱辰没搭话。
“就知道你担心妹妹,她现在可比你过的好多了,江远在江家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仅次于江元煦的第二人。没他的吩咐谁敢动他的夫人?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陛下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碍于世家的关系庄岱辰已经好多年没有和他妹妹闲谈了,每次都是偶然路过,打个照面便各自离去。
“你若实在担心,过些时日我让皇后寻个由头将她召进宫里,你们见上一面?我看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定了。”陛下可太了解眼前的人了,一猜便知他又要说什么不合规矩之类的话,直接拍板定下此事,还当着庄岱辰的面叫来方荣将此事传达给身在后宫的皇后。
就这样,十日后,皇后以赏花为名宴请权贵家的夫人小姐,庄瑶亦在名单之中。
“哥哥……”席间,庄瑶在皇后的安排下见到了庄岱辰。
“阿瑶,是哥哥不好,这些年苦了你了。”庄岱辰压下情绪,拉着妹妹坐下叙旧。他没问世家的事,只是一味的关心他的妹妹在江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江家待我极好,夫君还经常陪我回府见父王和母亲,只是父王和夫君都说说哥哥开府忙碌得很,叫我不要过去打扰,哥哥一个人是不是很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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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瑶贴心的询问着。
其实如果庄岱辰仔细听就会发现,庄瑶这句话里藏了很多信息。但可惜,庄岱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妹妹,等多日后庄岱辰再次想起这场对话时,才惊觉这一切是多么的匪夷所思。
江远和父王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
“陛下,摄政王回了王府。”
“知道了,等阿辰走后,将这个交到季王手上。他知道该怎么做。”陛下依旧伏在桌案前,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在陛下的脸庞。他从匣子里取出一封密信烧掉,又将另一封早已备好的交给方荣。
这场以保护为名的棋局,是时候落子了。都说权力让人迷失,可太上皇毒害季王,季王却依旧愿意帮自己稳住朝堂,庄岱辰的冲动让庄瑶牺牲了往后余生,可庄瑶却只想让他的哥哥平安顺遂,甚至宁愿自己身处险境打探世家的动向。
血脉亲情,当真是不可言说。
“对了,派人去告诉林原初,他上次说的事,朕准了。”
三日后,林原初打着巡查的名义一路向北,最远到了云城,离真正的边境只有一个城镇的距离。
他没做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依规对各郡县的户籍田产、赋税账册等归属于户部的一应事宜进行核查。查完一城便去往下一城,仿佛是要将尚国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
“林原初没查边境?”江远手下一顿。
“是。林大人查完云城便直接南下,未曾前往边防。小人猜测……许是因为边陲重地是摄政王的管辖范围?”那仆人小心开口。江远这位少爷和其他人都不同,他抛出问题后总会让人提出自己的意见,无论是对是错都必须要说,推诿不得。底下人哪懂什么政治,大多都是天马行空胡乱分析,不过还好,这位少爷从未怪罪过。
“是吗?”江远没下决定。信息太少,他需要进一步分析。
有关林原初动向的情报一封接着一封传来,江远却完全没有头绪。甚至与他相熟的朋友听说后都劝他别研究了。但不知为何,江远总觉得有些不安。
边境一定有问题。但究竟是谁的问题,他现在还不确定。
“恒哥儿现下在何处任职?”提起边境,江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恒这位旁支的族兄,曾和摄政王一同赴边关历练,为人可靠,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与江远关系甚密。不过自江恒从军后便步步高升,几年回不了一次京城。
“问过了,恒少爷如今人在裕洲。”这问题在仆人的预判内,答得干脆。
裕洲离边境可太远了,这个地方离京城更近一些,江远皱了皱眉头。
“也罢,替我联系许家那位守在边境的兄弟,记住,别惊扰了各位长辈。”最后,江远想到了这一任边饷督运官许文斌。他和此人并无交集,但江远此刻确实是无人可用,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人了。
又过几日,江远再次提起此事。
“那位许家的旁支可有消息传来?”
“今晨刚到的密信,正准备呈上来呢。”仆人将准备好的纸条递上。
12. 第 12 章
江远打开,纸条上写的是一切“边关事宜尽在掌握,并无任何异常。还请为兄勿念。”
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江远晃了晃神,将纸条烧掉。
但很快江远就发现,这并不是他疑神疑鬼。
事情的转机来自于林原初归京的前两日。
那天他突然被祖父叫去。
“听说,你私下联系了许家那小子?”江元煦面色平静的随口一问,却让江远仓惶跪地头都不敢抬。
“是。此次巡查是全境范围,但林原初未至边境,实在令人心生疑惑。”
“所以——”江元煦顿了一下“这就是你擅专的理由?”
江远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如果说最开始的知情不报是隐瞒,那之后的独断专行就是越权了。若他查出什么问题倒还算是将功折罪,可偏偏这次,他什么也没查出来。
可若他真的把自己的猜测未经证实便说给江元煦听,那也一样是过错。那些规矩无时无刻不在约束着世家子弟的一言一行,江远也是深受其害。
“孙儿知错。”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江远放弃为自己辩解。
气氛瞬间低至冰点,江元煦似是有意让江远好好体会这种感觉,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悠闲地品着茶,连一个目光都不愿意给。
江元煦知礼守礼了一辈子,对棍棒下才能出孝子这种莽夫行为一向不屑一顾,他更喜欢杀人不见血的惩罚方式。早些年他也曾深受其害,只是多年谨慎让他有些忘记,他始终是江远,江家的江远。
这是敲打,江远垂眸挺直脊背,他跪的笔直,在反思,也在煎熬的等待结束。
大约两三个时辰过去,江元煦才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许家那小子不能再用了,你从族里挑个人过去换他。今晚就动身。”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远猛地抬头,幅度太大带动了跪久的膝盖,针扎一般的疼痛让江远有些轻微的晃动。他咬牙稳住身形望向江元煦。他只是不明白。
“不是能自己查吗?”
江远哑口无言。
话是这么说,可江元煦到底是没真的让他自己查。他屈指敲了敲桌案上的东西,然后站起身往门外走,路过江远身侧时还说了句话。“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江远,好自为之。”
等江元煦远去以后,江远才一点点扶着椅子站起来去看桌子上的东西,时间很短,他必须要先弄清楚是什么让他的祖父做了这个决定。
“许文斌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将纸上的东西快速浏览一遍后,江远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传给许文斌的只是一封很普通的询问和关心。可就是因为这封怕惹人怀疑而平平无奇的信,让许文斌在千里之外乱了阵脚。他连夜查阅各类记录,核对细节。甚至慌忙之间判断失误导致自己采买了些物资做添补。这账目自然是对不上了。
好在世家有眼线,先一步察觉此事上报给了几位家主。这样大的纰漏,江远一时间有些头疼。
此事因江远而起,那自然是要由江家来解决。处理得好皆大欢喜,处理的不好,那折进去的也得是江家人。这是世家之间不成文的共识。所以这个人选,要能做事,也要能抗事。他必须慎之又慎。
“该选谁呢?”若论忠心那族里的仆人倒是符合,可边饷督运官毕竟是正式的朝廷官职,身份不能太低。族中的这些旁支他大多都打过交道,倒是安安分分不惹事,缺资质平平难堪大用。江远把自己有印象的每一个人都一一筛过,到最后觉得靠谱的竟然又是江恒。
江远苦笑,这么大的家族,他竟找不出第二个有才识有胆略还忠心耿耿的人。
但是江恒他现在是万万不能动的,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降低标准。
在不确定此事有没有惊动林原初和陛下之前,他必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忠心是最要紧的,至于能力,等此事平稳度过后再慢慢培养或者换人这都好说。
饶是如此,江远也还是纠结了好几个时辰,夜幕降临时才定了人选,沟通游说目送人收拾好行囊上了离京的马车后又将结果禀报给了江元煦,得了人的同意这才代表江家备了礼登上了许家的门。
此番前去,一是赔礼致歉,二是商讨一下许文斌的结果,顺便将一应文书补齐免除纰漏。
“都说边境是你的地盘,那就让他们看看,你这个东道主的实力吧。”江远夜访许家这种事自然是瞒不过陛下的耳目。一封密信适时出现在陛下面前,他知道,鱼上钩了。
“放心,碍事的人早就被调走了,现在边境都是我的人。”庄岱辰拿起密信看了一眼,随后笑了起来。身在局中却不自知,这江远,也不过如此。
看人这得意的模样,陛下随手抽出庄岱辰別在腰间的扇子轻轻地敲了人一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许文斌的下场是我们透漏出去的,但是别小瞧了世家的人脉和眼线啊。更何况暗棋转变为明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等世家反应过来,必会爆发更猛烈地攻势。”
庄岱辰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戒骄戒躁,他当然是记得的。方才不过是一点小雀跃,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头脑清晰做事有条不紊,江远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甚至再过几年,如果江远上位做了江家家主,估计会变得比那几个老家伙更难对付。
至于许文斌,弃子的结局只有一种下场,可被娇生惯养的纨绔少爷又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死士,面临生死存亡,他们自然不会心甘情愿接受这个结果。他早就安排了人去接近许文斌,只等他心死,然后彻底倒向他们,成为撕开世家的一柄利剑。
一切果然如计划进行着,许家对许文斌起了杀意,他被人下了毒,濒死之际他望向一直照料自己陪伴自己的老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身边人竟然是主家的眼线,手无缚鸡之力的许文斌不知哪里来个股蛮力,竟冲动之下反杀了老仆。
然后,许文斌靠着桌子坐在地上等死,后悔不已。他自知自己不是人才,又是旁支不受人重视,所以从小到大都藉藉无名。得到这个差事时许文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担惊受怕,他自知自己不是这块料,却也没料到他会客死异乡,被主家抛弃死在自己人手中。
庄岱辰的人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许文斌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他快死了。
“解药,但是有代价,吃不吃在你。”领头的人俯身蹲下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
许文斌艰难地仰头,原来是卫宁,驻守边关的一名副将。或许是他终于死心了,此刻的他竟格外的清醒。他与卫宁不熟,甚至没怎么说过话。能让卫宁出现在这里,那只能是他上面的人做的决定。摄政王吗……
出卖主家,从此苟且偷生的活着。
或者毒发身亡,心甘情愿被牺牲。
许文斌突然觉得以前的他有些可笑,明知道主家不会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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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还抱有一丝期待和不切实际的渴望。
原来他一直都是,随手可弃的棋子啊。
“我答应你。”许文斌虚弱的抬起手无力地扯了扯卫宁的衣角,他还是更想活着,只是,再与许家无关。
“把他带回去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再寻一具尸体,别让人生疑。”卫宁将解药塞进他嘴里,随后打了个手势让亲卫把人带走。
几日后,江家来接替的人抵达边境,见两具尸体立刻便明白过来这是对他的警告,一股寒意从心底而生,他并没多问,叮嘱身边人不许外传后默默派人收敛尸骨匆匆下葬了。
就这样,许文斌在众人眼中彻底宣告死亡。
林原初抵京后写了足有万字的汇报,内容涵盖各州县,事无巨细。不仅如此,汇报中还写到林原初一行人还遭遇匪患,幸得当地驻军及时出现。
有人说是因为林原初刚正不阿得罪了人所以遭此横祸,也有人说林原初只是运气不太好……但能把疏忽渎职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和贪墨这种足以满门抄斩的大事放在一起奏论,林原初这吹毛求疵的性子倒是烙进了众人心中。
许多人都很好奇这件事会如何发展,但事实上,林原初的这份奏报呈上去后陛下只扫了一眼,随后便搁置起来命众臣自议。朝臣们摸不准陛下的态度,又因牵连甚广心怀鬼胎,反而变得捉襟见肘难下决断。
那些匪患是谁下的命令?驻军又为何能如此巧合?
对于那些小错是法不责众?还是严查到底?
折的是哪方的势力?与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
没人能给出答案。
连着几日早朝,朝臣们都对此事避而不谈,就好像此事从未存在。只有林原初时不时会提上几句,表示此事还未解决。
“臣以为,兹事体大,且牵连甚广。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臣附议!”
每一次,重臣们都会以此为借口,陛下对此倒是没反应,他们说要再议,那便再议。既不催促也不主动推进度。
“陛下,林大人说想添一把火,问陛下准是不准。”某日午后,方荣为陛下添茶时提了这么一句。
“随意,让他自己想清楚。”陛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搁置在一旁。
“这茶——该换了。”
方荣会意立刻撤走重新沏了一杯,从茶种到茶杯整套全是新的,同时叫来人把消息给林原初递过去。
这换的不是茶,是人。
又过三日,林原初再提此事,未果。
散朝后,林原初突然备礼敲响了沈家的大门。
“不知林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沈成和坐在厅堂的高位上望着下面站立的人。
“闲来无事,给尚书大人送个礼。”林原初拱手一礼。
“无事?我沈家貌似与林大人,并无交集。”沈成和听出了这话的几分不对。
“是吗?原来尚书大人是这样认为的啊,倒是让在下有些意外呢。”林原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今日就是来找麻烦的。
“林大人这是话里有话?不过可惜,沈某听不明白。”沈成和没接招,林原初的目的太明显,像是假的。
“无妨,既是送礼,还请大人下场一观,也好看看在下准备的是否合大人心意?”林原初非常的随意,他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不然。
13. 第 13 章
这是沈府,沈成和自然不惧。他坦然从主位走下站到林原初面前,随后轻轻地击了下掌叫来小厮想要打开林原初带来的箱子。
但是,小厮靠近的那一刻,林原初伸出一只手按在了箱子上。
“林大人这是何意?”沈成和挑眉。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一下大人,有些事若是不想人尽皆知,那就最好不要让人知晓。”林原初的眼神从那几个小厮身上一一划过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好心提醒,冒犯了。”林原初微微躬身,随后收回手小退一步,笑眯眯的看着人。
沈成和顿了一瞬,随即命其余人退下,只留了远处保护的暗卫。
他亲手打开了林原初带来的箱子。里面是一本账册,几封信和诉状、证词、地契……
沈成和快速浏览了一遍,那正是沈家之前被林原初查封的隐匿田产,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只要拿到刑部立刻便能获罪。
而在这些东西下面,还有一个小一点的箱子。
沈成和再次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枚发簪,还有一枚玉珏。那是沈家的信物,沈家子弟无论嫡庶无论男女出生便有。沈成和立刻反应过来,这箱子里装的,是沈荷的遗物。
看来他料想的没错,林原初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之前,他是刻意拿沈家开刀的吗?就为了替母报仇?
沈成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原初。
“大人,箱子下面还有一层。”林原初好心提醒着。
沈成和不解,他伸手去摸箱子底部,竟是空心的。
他手下一顿,如果说田产证据代表户部和新政,亡母遗物代表沈家和林原初的身世,那这第三物,又代表了什么?
沈成和百思不得其解,从林原初的神色上也完全看不出来。他定了定神,终于亲手揭开了答案。
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可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随处可买到的东西,竟让沈成和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其实在下一直在等,等大人出手。无论是田产还是身世,甚至是此次巡查,可惜在下什么都没等到。既然尚书大人仍在顾念那点微薄的情谊,那在下怎么也不能让大人失望不是吗?”林原初约莫时候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决定推行新政时,他便已经思考过世家可能针对他的地方,甚至为此做了些准备。只可惜,这些都没用到。
“这是一个选择,而选择权现在在大人手上。是看着世家这艘大船彻底沉没,还是壮士断腕保留一线生机。世家也罢,新政也罢,总之生路仅此一条,还望大人三思而后行。当然,若是大人拿不定主意,不妨与其余几位大人共同商讨。”话已至此,林原初的目的显而易见。这是新政未立之前,林原初便知悉的圣意。从始至终,他都是奉陛下的指令行事,也按照陛下的吩咐一步步见招拆招。
沈成和不是傻子,他立刻明白过来,林原初今日是代表陛下来的。
要么世家退让归顺陛下,要么世家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陛下的胃口未免太大了点。
“这份礼,沈某收下了。有劳林大人跑着一趟。”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目的达到,林原初转身离去。
行至门前,林原初突然脚步一顿,转身看了看沈成和很随意的提了一嘴。
“哦对了,听说许家死了个小子,沈大人若是见到许公,不妨替晚辈道一句节哀。”
林原初说完就走,完全没给沈成和开口的时间。当然,沈成和也没打算说什么。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沈成和只觉得头都大了。
许家——许文斌——边饷贪墨,思及此处,沈成和坐不住了,这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另外几家。
世家的人还没到,林原初造访沈家的消息便传到了庄岱辰的耳朵里,为避免惹人怀疑,他压下想要入宫的冲动,将自己关进书房里想了一整夜。
而就在庄岱辰独思的时候,世家这边却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四家到齐后,沈成和面色沉重的将林原初来访的事转述了一遍。
“外面都传林原初刚正不阿,如今看来倒不尽然如此。”许成业看着面前的盒子,又联想到近些年的诸多提拔调动。代天子传话,看来陛下当真是器重寒门。
“所以,巡察只是个幌子?”这也不怪世家没有防备,实在是江怀死后,他们在户部无人可用。陛下虽未明说却一直不许世家子弟深入户部。
“可如果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又为何现在告诉我们?”
众人突然陷入沉默,这正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边境那边你们确定都处理好了?”柳毅博虽然是个粗人,但毕竟也是一家之主,跟得上这些人的思绪。
许成业没说话,只是看向江远,目光里颇有些意味深长。
“确定。”江远硬着头皮开口。他惹出来的麻烦,自然无人会替他解围。
“贤侄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相信的,我说诸位叔伯也别多虑了,一个林原初能成什么事?实在不行就除掉他。死人可不会开口。江远你也别有压力,都是自家长辈,畅所欲言即可。”柳毅博没纠结,他只要确定此事江远会负责就好。见人如此识趣,顺手给人一个在这种场合开口的机会。
可这话落到江远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意思。无形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看了眼江元煦,见人没什么神色变化这才沉思片刻开口。
“晚辈以为,边境之事可以先搁置一旁,等林原初出手再做定夺。一来我们无法确定林原初是真的有证据还是仅做试探,二来,我们也无法确定在此事上林原初是否代表陛下。况且,眼下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家国天下,世家究竟该如何选择?”
一个是潜在隐患,一个是必须立刻处理的难题。这就是江远想要表达的。
“退不了,就进。”平静之下,突然有一道声音自人群中冒出,没人在意发声的人是谁,这五个字不知道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你想造反吗?”有人仍在犹豫。
“那难道你们就甘心交出手里的一切?现在退了,以后我们一无所有,那才是真正的砧板上的肉!”
一步退,步步退。
“可——”说得轻巧。
冲动,心直口快,眼光也不长远……
长者们都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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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自家小辈身上,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陷入沉思。
世家究竟该如何选择?或者说,他们自己,想要什么?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这场密谈最终不了了之。
“如果这个选择由你来做,你会如何回应?”
回去后,每一位家主都向自己的看好的那个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退,但不完全退。尾大不掉,舍弃一些对我们不全是坏处。”这是江远的回答。
“不回应,既然是商谈,那就说明他们没有置我们于死地的把柄。见招拆招即可。”这是沈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不退,兵权在我们手中,怕什么。”这是柳家的,和他们家主一样从军多年。
“等,林原初有什么本事能代天子行事?摄政王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既然他没动,我们便不必管。”这是许家的。
四个人,四个答案。
“那你觉得,其他三家是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是家主们的第二个问题。
“不会。”这一次,四个人却难得的高度统一。
身处不同的地方,不曾商量,但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非常确信,话语间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无法说服其他家族,但同样,其他家族也无法说服他们。
问答环节逐渐结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为自己,或者为家族,甚至为所有世家。
江远离开前听到江元煦说了这么一句“如果我们退不了呢?”
江远突然哑口无言。这里的我们指的当然不是江家,是四大家族。
“那就……进。赌一把,赌赢了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但输了,留给我们的就只有万丈深渊。”江远闭上眼,他突然体会到了上位者的无奈。保一家和保四家,差的可太多了。
怎么进,江远没说,他知道他的祖父自有答案。因为他站得更高,担的责任也越重。
次日晚,三封信自江元煦笔下写出,分别送往其余三位家主手中。
挣扎,思考,犹豫,但最终家主们达成了一致,同意了这个决策。
针对林原初。
巡察一事还未定,便有地方官员参林原初越权,甚至威胁索贿。
那状纸写的绘声绘色,直言林原初吹毛求疵,凭空捏造索要贿赂,地方小官若有不从便立刻捏造罪证。
此事最先在民间流传,后御史台才收到了数份弹劾状。
兹事体大,御史们立刻对上面的内容展开核查,同时将此事上报了陛下。
“严查此事,若有违法,无论何人绝不姑息。御史台若无人可用,可从六部抽调协理。”
“六部抽调?”世家的几位立刻便察觉到是个机会,立刻便点了几个能用的塞了进去。
一开始他们还在观望,见御史们公正公办甚至陛下传了口谕命林原初停职待查后,世家才确定,陛下是真的不在乎林原初。
那一切,就好办了。
证据如雪花一般凭空出现,证人也一个个跳出来,御史台连轴转了半个月又抽调了六部三分之一的人手,却连一条实证都没查明,当然,也还没发现伪证。
14. 第 14 章
一日早朝后,庄岱辰被陛下留在了宫里。
“把你的人撤出来吧。”陛下没明说,但庄岱辰听懂了。
“陛下当真做好决定了?”御史台有他的人,世家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得手。可一旦他把人撤走,此事便再无回转的余地了。世家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
“林原初的身份和行事注定会让世家和他针锋相对,这场冲突本就无法避免。”林原初胜任户部以后,陛下就一直避免他和庄岱辰接触。无他,保护而已。
“他自己知道吗?”庄岱辰皱眉,变革都是用血铺就的。如果林原初的背后没有强大支撑,那他就只有一条归途了。
“他先来找的我。”陛下垂眸。
庄岱辰沉默了。他明白林原初的选择,也能理解这是必要的取舍,但,他确实无法视若无睹。
“知道你不忍心,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林原初一直没找你,确实是我的意思。而如今,结局已定。”
陛下说这些时,目光一直落在庄岱辰身上,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倒不是怕庄岱辰会打乱计划,是怕他难过。
但庄岱辰却没什么神色,他抿着唇捏了捏手指,随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我会慢慢把人撤出来,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庄岱辰定了定神,随后离开了。
“阿辰——”陛下一怔,看着远去的人伸了伸手又很快缩回,他好像又把人推远了。是他的错。这次又该拿什么哄人开心呢?
庄岱辰远去了,但没回府。他带着易安上了城墙,冷风卷起他的衣袖和发丝,高处不胜寒……
远处是黄沙与戈壁,城楼下是祥和与安宁。庄岱辰抽出腰间折扇望着上面的山水,捏了捏扇骨愁眉苦脸。
善良是底色,保护也是。推行新政也好,和世家周旋也罢,这本是他揽下的事情,就算出事该葬送的也是他的命。陛下是为了保护他才推出林原初这个挡箭牌,可……他实在无法心安。
或许,他应该做些什么。
一件披风突然落在庄岱辰身上,易安不知从何处寻来的。
“风大,主子莫要染了风寒。”
“易安。”庄岱辰突然开口。
“上次说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庄岱辰想,他还是打算再冲动一次。
“还差一些。”易安躲闪着庄岱辰的目光,含糊其辞。
“主子可要再等等?”他试探性的问道。那是庄岱辰留的后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机会渺茫,且未与陛下商议,易安实在不愿看庄岱辰冒险。
“不等了,准备多少便放出去多少吧。一点点散出去,别让陛下知道。”庄岱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说完这些后,他转身下了城楼。易安苦笑着望向他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变天了,这一次,他们又能用牺牲换来什么呢?希望这次,上天依旧能眷顾他们吧。
易安摇摇头不再去想,他小跑几步跟上,同时盘算着一切。
关于这件事,他们之前商议过的。从边关散太明显,京城又立刻会被陛下察觉,所以消息应该从一个折中的地方。霁城就是他们的选择之一。
地处商路中间,人来人往,消息传播最快,因为那些故事会随着在此歇脚中转的商人,传遍每一个城镇。
这边易安已经在布置,另一边庄岱辰也逐渐抽离御史台的人手。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御史台终于查出了问题。但,不是林原初的,是庄岱辰的。
这一讯息让御史们汗流浃背,他们反复盘查,交叉质询,最终确定他们没有下错结论。林原初的背后,是庄岱辰。
捏造的文书、账目、甚至是林原初接触不到的权限,每一样上面都有摄政王的手笔。
不仅如此,还有庄岱辰威胁林原初不许查边境的书信,以及勾结边关将领的证据。
纵使御史的职责是监察,这件事本就在他们的权责范围内,可御史们却依旧不敢再查下去。这是烫手的山芋,一个不慎便会掉脑袋的。
很快,御史大夫以紧急要事火急火燎的入宫求见了陛下,诚惶诚恐的禀明了此事。
陛下全程阴沉着脸,他想过庄岱辰会保林原初,但确实没想过会做的这般绝。铁证如山,这分明是以命换命!
他揉着眉心,敲打了一番御史后命人将此事暂时压下去延后再议,又嘱咐了人不许声张后将人请出去了。
他必须先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才行。
“他人呢?”陛下叹了口气,打算和庄岱辰商议。
方荣很快打听了一下,随后又回来复命“陛下,摄政王出城了。”
好,好得很。躲着他是吧,真是长本事了。陛下咬牙切齿的想着。
不过气归气,事儿还得解决。既然庄岱辰不愿见他,那边只能从别处寻找破口了。
该怎么办呢?自己教出来的人有多出色他是知道的,只要庄岱辰想,他可以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任谁也抓不到错处。这太难了。
陛下打开柜子看向被锁起来的盒子,难道只能用这枚印章了吗?
不,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他思虑再三,还是将柜子重新合上。
再想想。
可惜,时间不等人,随着一传十十传百,陛下还没决定,消息便传回了京城。
世家和王府都听到了这些流言。
压不住了。
世家很快做了新的决断,这是个前无仅有的好机会,他们果断放弃了林原初,将矛头直指庄岱辰。
迫于压力,陛下只能让御史台查下去,不同的是,没停庄岱辰的职,御史台如何行事他不管,但庄岱辰依然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不过自庄岱辰那次出城后就一直告假未归,这职停与不停,并无区别。
御史台那边缓慢的推进着,林原初则闭门不出配合调查,但世家,他们研究过很多次,都不知道这风向是何时变的。每个人都说没动手,太奇怪了。
“怎么,这就把你难住了?”太上皇正坐在清幽的别苑里赏花,就看见自家儿子一步步走进。
他当然知道如今朝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季王家那小子不见踪迹,世家那边还蠢蠢欲动搞一些小动作,他这儿子怕是坐不安稳了。
“父皇。”年轻的陛下跪地叩首,随后坐到人对面呆呆的望着面前的花卉。
“你不会跑吾这里躲清闲来了吧,真是没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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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皇瞥了人一眼就知道面前的人仍在犹豫。也是,若是心中有了定数,那如今的朝堂上便不会一直僵持不下了。
年轻的陛下垂下眼眸,保持沉默。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太上皇折下一朵因为过于盛开而有些摇摇欲坠的花放到人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这取舍之道父皇懂得,阿辰也懂得,可儿臣,偏偏不愿懂此意。”他将那朵花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目不转睛。
“所以你不是来求救的。”太上皇突然明白了。
“自然,儿臣今日,是来求援的。”
一字之差,地位却全然不同。
“说说看。”
于是陛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其位谋其事,对于自家儿子算计自己这件事太上皇表示合情合理。
只是有一个问题。
“所以,你为何非要致他们于死地?别拿江怀当借口。”太上皇与世家对弈了一辈子,自然知道他们不会对皇位产生根本的威胁。
“天下苦寒门久矣。”
“世家并未过多插手科举。”举荐制和科举制并行,本就是为了稳世家。
“可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你忘了,六部中有三部尚书出身寒门。”
……
“家国天下,你拿他们做幌子为自己找借口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自己?”太上皇当然知道面前的人从一开始就没说过真话,但他并未戳穿,只是顺着人抛出的话题将人一步步逼到死角,正视自己。
“我——”陛下突然语塞。
“有些事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太上皇无声的叹了口气。
“没错,针对世家确实是我的私心,此事,我问心有愧。”陛下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
他自知有错,低着头不敢看人。为一己私欲大动干戈,这绝非明君所为,也辜负了父皇对他的期待。但他,不悔。
“人永远不可能做到真正的问心无愧,因为人心本就是偏的。记住了,你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这个位置,永远不会错。”这就是绝对的权力,太上皇深谙此道。
“回去吧,这盘棋,就要开了。”太上皇端起茶杯象征性的抿一口,这是送客的意思。
“儿臣告退。”陛下会意,立刻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句“恭送陛下”。
他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京城的风向不知何时又有了新变化,这把从林原初那燃起的火苗,在摄政王那里被充分点燃,如今,又落了些火星到世家身上。
“主子,有人抢先一步对世家动手了。”易安递上了最新的情报。
“不必管,先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就——交给陛下吧。”庄岱辰将手中的账册扔回箱子里。他和许文斌聊了几日,终于拿到了实证。此事,他势在必得。
“那我们是否就此收手?”易安追问道。
“先观望,必要时可以添把火,但不许产生冲突,能避则避。”下场的人他有些猜测,于是先给底下人提个醒,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15. 第 15 章
“是。”易安记下。
“走吧,我们回京。”目的达到,庄岱辰自边境启程,正式走进这盘棋局中。
随着时间发酵,世家自顾不暇,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自然已经想明白了是谁在操控全局。
原来林原初是棋子,庄岱辰也是棋子,为的就是逼迫世家做出选择。
世人都说陛下与摄政王亲如兄弟情比金坚,可如今世家才知道这句话有多讽刺。这样重的罪名,陛下却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一直火上浇油。当真是好一个兄弟情啊。
“家主,摄政王回京了。”
“回将军府了?”
“不,有人看见摄政王进了王府,季王府。”
庄岱辰是大摇大摆从城门走进来的,半点没遮掩,行踪自然立刻传到了人们的耳朵里。只是,一时间没人想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季王此刻倒是头疼得很。
庄岱辰一回来便跪到院子里,谁叫都不起。季王站在门口用蒲扇挡着正午的太阳与人聊了几句终于搞明白庄岱辰在干什么之后简直要气笑了。
“你确定这些罪名你担得起?”不说其他的,只勾结边关将领这一条,若被人刻意引导落个谋反的罪名,那当真是神仙难救。
“我意已决,请父王成全。”
“是不是我今日不松口,你就会跪在这里到我同意为止?”庄岱辰没答话,只是一脸平静的看着人。目光坚定。
“罢了,照你的意思办吧。来人,请家法。”
“你最近不在不知道,你母亲经常在夜里悄悄落泪。你已经开府独立,如何行事我们都不会管,但提醒你一下,最好给自己留点分寸。”季王摇摇头离开了。
“谢父王成全,儿子明白。”庄岱辰跪伏叩首,随后褪下外衣跪的笔直。负罪感涌上心头,他想,他是该吃些苦头的。因为他不仅让至亲为他伤心难过,还胆大妄为算计了陛下,他必须为此而赎罪。
他攥了攥拳头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开始吧,不用留手。”
庄岱辰从没挨过这么重的罚,和在战场上重伤的感觉不一样,一时间他有些应接不暇,用手撑地大口喘着气跪都跪不稳了。
“殿下……我让他们都撤了吧,这一身的伤,奴才看着都心疼死了。”
“不,继续。”庄岱辰咬着牙强撑着,绝不松口。
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哪怕搭上自己的名誉和性命,他也定要将拖世家下水。
这是阳谋,他无法全身而退,世家也同样无法全身而退。这局棋他以自己做饵,要么世家与他同归于尽,要么把证据和人都交出来,断尾求生。
他不愿再做世家的庇护者,他要让陛下再无掣肘和顾忌。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最后庄岱辰确实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被几个人抬回院子的。而这件事,也很快传遍了京城那些大户人家里。
陛下当时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此事立刻撂了笔,命方荣留下应对后自己换了身侍卫的衣服出宫直奔王府后门而去。
随后陛下悄无声息的翻墙进了王府。王府侍卫循声而来,全体戒备最终愣在原地“陛——”
“住口!谁敢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定斩不饶。”
陛下无视了这些人直奔庄岱辰的院子,推门进来时易安正在给庄岱辰上药。
“谁?”庄岱辰常年习武耳目比常人灵敏得多,偏头望过去看到人惊掉了下巴“陛下?陛下不该此刻出宫的,更不该来王府。”
“省省吧你,伤成这样还操心我,非要把事情闹大,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伤药给我,易安你下去。”
易安机灵得很,立刻便识趣的离开了,同时还将闲杂人等都支了出去,敲打了一番看见陛下的人后去找季王禀报了。
“嘶——”庄岱辰皱着眉头抓紧了被子,衣衫上沾了血迹,轻轻一勾便会牵连伤口。
“忍着,对自己能不能不这么狠?多大点事儿值得你用苦肉计吗?就算你要保林原初也没必要闹这么大吧,还想连世家一起收拾,真不怕没命啊你。还有,谁准你动私刑的,我还没说什么呢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就是算准了我不忍心罚你。”陛下红着眼眶替人清理伤口,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看着都疼,庄岱辰是怎么忍这么久一声都不吭的。
“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好久,但陛下永远对他们分别的那一幕耿耿于怀。如果早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些……
“陛下。”庄岱辰打断了他,他苦着脸看向陛下,牵强的扯出一抹笑容安抚人。“若要道歉,也该是我道歉才对。是我打乱了陛下的布局。如今也不过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你还说!”陛下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在乎的是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撇清和王府的关系,你还要撇清和世家的关系。今日之后,世家一定会断尾求生,但同样,他们会彻底咬死你,我最多只能保住你的命,但你必须先离开朝堂。”
庄岱辰了然,的确,这是他想过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肯定觉得这是个好事。可你以为我为什么没走这一步,是因为没想到吗?”把庄岱辰和世家绑在一起的决定还是他亲自下的呢,他又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抱歉。”最后的最后,庄岱辰只说了这两个字。
“谁要你道歉!”陛下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人,给人上药的手重了几分,就看到庄岱辰皱紧了眉头。那副模样,陛下又有些心疼了。
陛下终究是不忍心,算了,左右这一次,他还护得住眼前人。
“卫平可用吗?或者卫宁?要不你给我一份名单。还有,许文斌那边如何了?”摄政王一职空缺倒是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庄岱辰身上还有大将军的职务,边关不能放着不管。他们必须早做打算。
“可用是可用,但是卫平现在在裕洲,江恒就在他手底下。至于卫宁那边,许文斌在他手上,若是再让他去处理其他事务可能有些不妥当。其实现在的四境将领都算是经历过几次大战的,真遇到危险也能应对自如,再不济撑到援军也是可以的。”庄岱辰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明显是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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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
“那易安呢?我听说他已经能代替你处理一些政务了。若是人才便放出去历练历练,总跟在你身边算怎么回事。”见人都安排好了,陛下也不多问。
“这几年他成长了不少,既然陛下有意,我这几日便让他离京,跟着边关将领一起料理边境事务。反正我人在京城也不怎么需要他。陛下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让易安去处理,边关他熟,那些人就算再不识趣也多多少少会给他几分薄面。”在陛下面前,庄岱辰丝毫不掩饰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不需要明旨便可以调动驻军,那是他的底牌,同样也是陛下的底牌。即使他不在,其他人也别想趁机分他的权。
“那兵部——”陛下又问道,不过他刚开了口便止住了。
“算了,你自己有分寸就好。总之边关不能乱。让他们有什么事直接找方荣,我会解决的。”
“好,我到时候跟易安说,放心,边境我留了人手,上次那一战折了他们不少人,那些国家暂时还不敢出手。”尚国不能同时迎来内忧和外患,所以庄岱辰早有准备。
“那么接下来,是该让世家担忧恐惧了。”若是世家不能付出同等的代价,别说庄岱辰了,陛下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这几日你就继续告假吧,伤的这般重好好养着,不过我估计你修养不了几天,世家不会拖太久的。还有,等这件事了了你想跟我住在宫里还是留在王府?或者去别院清净清净?”
“陛下说了算。”庄岱辰并不在意这些。
“行吧,问你也白问。我该走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你最近就别折腾了,按时上药听见没?”
“记下了,恭送陛下。”庄岱辰连装都不装了,懒洋洋的两手叠加抱拳虚虚的动了动算是行了礼,目送人远去了。
“皇叔久候了。”出了房门刚走不远陛下就撞见了季王,想来应该是等了许久了。
“我送陛下出去。”
与来时不同,陛下出去这一路都没看到什么人,想来是已经清过场了。
“阿辰行事一向有分寸,只是对自己过于严苛下手没个分寸,还望皇叔多看顾着点。”相处久了,庄岱辰是什么性子陛下很清楚,也知道季王只是拗不过不是真的想罚,但是看到那一身伤陛下却没办法不生气不心疼,他不忍心对庄岱辰说半句重话,这份怨气自然也就落在了季王身上。
“是,臣遵旨。”季王对此倒也不解释,应下了。他也不是不心疼自家儿子,但朝堂社稷为重,他实在是不敢赌陛下的真心。今日能保,那明日呢?后日呢?若日后旧事重提,陛下又该有何想法?兄弟阋墙,君臣猜忌,从古自今皆是如此。
一切进展的都很顺利,庄岱辰确实没再管外面的纷纷扰扰,那些人纵有诸多问题也不敢强闯王府。在庄岱辰回京的第三日,边关查到的实证在易安和方荣的运作下平稳的送进了御书房。随后,易安开始收拾行李。
不知为何,世家这次的动作极快,侵占的田产、贪墨的银两……和新政有关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做了切割,各地县衙都变得忙碌起来。
16. 第 16 章
庄岱辰就是在这样的时机下,带伤上朝,上了一封请罪的折子。
一时间朝堂乱成了一锅粥,各方吵个不停。意外的是,世家和寒门都主张严惩不贷,唯有既不属于世家又不属于寒门的觉得不应如此。前者自然是觉得亏,后者则是因为林原初,将事情都揽到庄岱辰身上,林原初便可以从轻处置。
这期间庄岱辰一直保持沉默,听着各方的议论。
就在各方争执不下的时刻,意外出现了。
这意外,来自于林原初。数日前,他绕过朝中大臣将一封自辩的折子送到了陛下面前,为的就是这一刻。
而如今,见他们吵得差不多了,陛下才将这道折子拿出来命诸位大臣传阅。
林原初写的洋洋洒洒,可众人只看懂了三件事。第一,林原初不承认自己做过那些事,并且对所谓的证据进行了驳斥。第二,林原初承认与摄政王有牵扯,但并未受其操纵,只是前辈的教诲与提点。第三,林原初送上了世家之前阻挠新政推行的铁证,虽然世家已做过切割,但这份证据依旧有效。
庄岱辰自然也看到了这道折子,他微微抬头看了眼龙椅上的人,心下了然。他虽未和林原初有接触,但也心下明了这定不是林原初能想出来的法子,不是说林原初不够聪明,是他无法纵观全局。陛下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于是,他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事实如此,臣辩无可辩,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世家还在犹豫在思考,庄岱辰却干脆利落的承认了。两相对比,中立派和寒门立刻转移目标对世家穷追猛打,一时间世家竟落了下风。
折子穿越了一圈重新回到陛下手中后,他意味深长的一一扫过下面的群臣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庄岱辰身上“纵有林原初为其开脱,但摄政王失察、渎职且干预御史台查案等确有其事,着其暂停一切职务禁足东宫一年,无朕旨意任何人不许探视。边关之事暂时交由四境守将代为治理。至于林原初所述其他事宜,着相关部门详查。诸位,可有异议?”
“陛下圣明。”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退朝,靖之留下。”靖之,是庄岱辰弱冠之后取的字。正式场合他一向不会叫那种亲切的名字,可如今庄岱辰没有官职在身,只能称字了。
待朝臣尽数离开后,陛下从龙椅上走下来,弯腰将庄岱辰从地上扶起来。
“伤怎么样了?我在东宫备了最好的药,你且安心养伤便是。卧室也打扫好了,和以前一样。”
“陛下……”
“不是什么好话就别说了,我送你回去。”
“这不合适,陛下。”
“有什么不合适,你自己想入狱糟蹋你那个身体我还不舍得呢!这一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东宫里,那里的宫人都是我的心腹。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非要因为这点小事给我添堵?”
“陛下……堂兄”庄岱辰咽了咽口水,终是被迫妥协了。虽然陛下在庄岱辰面前从来不会自称朕也不会端皇帝的架子,但是这个气场嘛,天生的,不怒自威。庄岱辰可没打算触怒龙颜惹一身不快。
“这才乖。”陛下一路陪着将庄岱辰送到了东宫,又将人按在床上扒了衣服仔仔细细的上了遍药,事无巨细,就差把太医请过来看看了。事实上陛下还真这么想过,不过庄岱辰不同意,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在受罚,怎么能兴师动众的。
“好了,我把药膏放在这个柜子里了,你记得每天上药,算了,你不方便,我每日会过来给你上药。”
“来人。”一个侍人应声入内跪地问安。
“你见过,以前一直跟在方荣身边的那个小李子,这几年被调教的机灵了不少,这一年他会跟着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去办,想见谁便让他去找方荣,或者直接找我也可以。你不能出东宫,但我可以让他们来此。我每日都会来,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也可以等我来时当面说与我听。”
“朕方才所言可听明白了?你只需要跟在身边随侍左右即可,旁的一概不用理会。但若是让旁人听到半点不该听的,你知道后果。”
“是,奴才遵命,陛下放心便是。”小李子胆战心惊的接过这项任务,心中明白这份差事的分量。
“陛下该回去了。”
“我这就走了,你好好养伤。”陛下替人掖好了被角,这才起身离开,小李子赶忙爬起来将人送出门,老远便看到了方荣方公公。
“陛下,变天了。”方荣拿过一件披风小心翼翼的给人披上,候在一旁听候吩咐。
“回去吧。这里你多盯着点。”身边只有方荣最清楚两人的关系,交给旁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
“陛下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惹人怀疑。”
庄岱辰这段时间确实是筋疲力尽了,好不容易事情尘埃落定,直接便睡着了。
禁足的日子总是枯燥乏味,但也终于给了庄岱辰一段闲暇时光,把这么多年征战亏损的身体一点一点补了回来。有陛下每日耳提面命的叮嘱,庄岱辰恢复的特别好,不出三个月就已经可以上房揭瓦终日躲在树上跟宫人们胡闹了。
而在这期间,陛下终于空出手来将那些世家整治了一番,那封自辩折后,世家人人自危,林原初则因祸得福升了一级任了户部侍郎,还明升暗降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吸收了一批新鲜血液。
正如庄岱辰之前所言,陛下想动世家绝对绕不开庄岱辰,他与世家缠绕极深,势必会被牵连。纵使庄岱辰并不在乎因此获罪,但陛下确实将此事一再拖后。如今庄岱辰离开朝堂,陛下对世家自然不再有所顾忌,行事也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说来有趣,庄岱辰本与世家同气连枝,可到头来竟是世家将庄岱辰置于死地,最终彻底失去了这个保护伞。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庄岱辰远远的便瞧见了陛下的仪仗,等人再靠近些后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人面前顺势跪下“叩见陛下。”
“免了,看你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过些时日我让太医院的人过来一趟再仔仔细细的诊治一番。”
“谢陛下。陛下请”庄岱辰起身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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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让出一条路,紧跟在陛下身后,方荣等人识趣的没有跟来。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估计应该没人敢闹到你面前,但也保不准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你由着性子处理了便是,不必有顾虑。残兵败将而已,翻不出多大风浪。”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若不能将它们连根拔起,那他们便会如同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时间陛下陷入了沉默,这些道理他如何不知,只是,事已如此,双方都停不下来了。
“不提这些,我听说沈遇沈先生入京了?”庄岱辰很自然的转移话题。
“是,过些时日我带他来见你。我还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这盘棋能不能救活就看这些人了。”世家林立,太上皇却唯独指了个寒门子弟做太子的老师,这件事本就意味深长,而等太子入朝听政,太上皇又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将这位老师贬出了京城,发配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偏远小镇,这一去便是数年杳无音信。而如今新皇登基,陛下需要有人制衡世家,又将这位“请”回了京城,现在看来这位的一生真是,大起大落。
“那我祝陛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庄岱辰弯眸笑着。
又过半月,陛下果然如之前所言在一日早朝后将沈遇留了下来,一路闲谈走到了东宫。“即位以来,朕时常回想起曾经的日子。只可惜如今故人虽在,却不复往昔了。”
“就知道你躲在这里,出来见人。”
“陛下。”庄岱辰笑着拨开帘子走出来,敷衍的拱手一礼,随后看到了陛下身侧的故人,与记忆中长着同样的一张脸,但是经过岁月蹉跎,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沈先生?学生拜见先生。”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庄岱辰行的是一个全礼,规规矩矩的一板一眼,半分差错都挑不出。多年未见,甚是思念。
“殿下折煞老臣了,臣如今已不再是殿下的老师,担不得这礼数。”沈遇打算避开,却被陛下暗中制住,只能于无奈之下生受了。
“无妨,官职虽不是,但情谊总是还在的。”事后陛下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拨开帘子在亭子里坐下,拿起茶杯闻了闻,香气袭人。
“西湖龙井,是前些日子江南送上来的极品吧。都说明前茶贵如金,沈先生今日有口福了,快过来尝尝。”比起沈遇的多心多疑,庄岱辰倒是潇洒自在无拘无束,直接便坐在了陛下身侧讨茶喝,陛下也是真惯着他,拿起空杯子斟了茶送到人面前“沈先生不必拘礼,今日这里只有昔日先生座下的两个学生。”
“是,臣遵旨。”
“我在朝中忙的焦头烂额,你倒好在这里躲清闲。”
“那也没办法,君无戏言。我可是还在禁足呢,陛下。”庄岱辰笑着回应,反正他现在无事一身轻,也没人来打扰。
“不对,莫非陛下今日带沈先生来此是打算给我找些事情做?”庄岱辰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
“你不是总念叨以前没有认真听讲辜负了沈先生吗?人我可是给你找来了。”陛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提起了过往。
17. 第 17 章
“好好好,陛下你绝对是看我太闲了眼红!”庄岱辰有点咬牙切齿,赌气的说着。
不过他确实站起身走到沈遇面前拱手一礼“学生自知做过许多过分的事,不敢奢求先生饶恕,只是不知,先生是否还愿意继续指点一二。过往种种,学生甘愿受罚。”
他确实和陛下提过不止一次,幼时贪玩胡闹,旷课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所以他时常觉得对沈遇有所亏欠。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既然见到,便不容错过这个机会。
“这——”沈遇瞄了眼陛下,不敢下决定。
“先生自便,若是觉得不妥拒了便是。阿辰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不会强人所难的。”陛下才懒得管这些,他今日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叙叙旧,仅此而已。
但这话,没人信。沈遇反而更坚定这是陛下带他来的目的了。
“殿下如此好学,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不必介怀。”这是场面话,陛下端茶的手一顿,庄岱辰也不再坚持,他们都听懂了。
“阿辰。”庄岱辰偏头看过去。
“茶要凉了,过来。”陛下是在缓解尴尬。
庄岱辰眨了眨眼睛,随后坐到陛下身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想,他已经放下了。
之后他们又聊了许多,聊过往,聊见识与成长,聊诗与远方。
再后来,陛下与沈遇一同离去。
因为沈遇答应了会指点一二,所以他每隔几日便会来一次,有时是和陛下一起,有时是独自一人前来。
庄岱辰只是默默地备好茶,坐在桌案旁安安分分的温书。这段时间,他终于静下心来重新拿起浩如烟海的典籍一本一本翻过去。凡有不解之处便标注出来,等沈遇来时一起解答。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比以前进了不少。
而等到半年时间过去,庄岱辰已经能在沈遇面前对答如流了。沈遇也会偶尔将朝堂的事拿出来和庄岱辰一起讨论。
庄岱辰不再朝中的这半年里,陛下做了许多事情。由于世家的退让,他们再也没有阻拦新政推行的可能,林原初沈遇等人带头,成功将新政彻底铺开。
而太上皇那里,两人联手演了几出戏,竟隐隐有了谣传说太上皇对陛下有些不满。不过这只是小范围传播,并无任何波动。
还有世家那边,由于世家接连几次受挫,主张退让的江远第一个被排斥在外,就连江元煦这话事人的身份也有了些动摇。但毕竟是元老级人物,影响力甚远不可能说换就换。
江远不愿激化世家分裂,于是刻意将自己淡化,除了上朝便是待在家中陪夫人,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庄岱辰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只觉一场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太顺利了。
“陛下。”一日午后,庄岱辰突然起了想和陛下谈论朝政的兴致。他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觉得不妥?”陛下只是笑着反问。
庄岱辰点头。
“因为你只看到了明面上的讯息。等过些时日,我带个人来见你。”
陛下没说,庄岱辰只得继续观望思考。然后,他先等来了陛下的专属御医,是个医术精湛的老头,坐太医院院首许多年了。
他仔仔细细的全方位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这才将结果上报给了陛下。
于是几日后,陛下再来东宫时,身后跟了个让庄岱辰很意外的人。
御林军统领,黎辉。
有外人在,庄岱辰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他不知陛下是何意,于是这一路都警觉的很。
但陛下却什么都没提,只是闲谈。仿佛随意叫了个人作陪。
“黎统领。”好一会儿了,陛下好像才终于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某人这小半年仗着自己天赋高荒废了武艺,你去打一场搓一搓他的锐气。”这话来得太突然,黎辉和庄岱辰都有些懵。
“啊???”庄岱辰无奈望天,不知道他家陛下这又是演得哪一出。数年前庄岱辰武艺初成就敢和这位统领的师父单挑,如今又怎么会担心输。“比就比,我若赢了陛下要如何?”
“你若打得赢,我给黎统领一月休沐,御林军统领一职暂时归你,同时给你官复原职,摄政王和大将军都是你的。如何?”官复原职,真的是很大的诱惑力啊。庄岱辰却摸不着头脑。
“好,陛下这次玩的很大啊,那我也添些彩头,我若输了,愿为黎统领麾下小兵,鞍前马后任其差遣一整年。也不必官复原职,如何?”方才那句话,他只捕捉到了一条关键信息,陛下好像有意让他接管御林军。所以他半猜半赌,将这话接了下去。
“靖之,你很狂啊。当年你不过是以半招之差险胜,况且这半年你都没练过武。”陛下继续拿话刺激他,挑唆他们比武。
“赢与不赢要打过才知道。”庄岱辰拿过身旁侍卫的佩剑,将剑鞘扔回给那个侍卫自己提剑走到前方不远处。既然躲不掉,那就打吧。“上来吧统领。奉劝你一句不要想着让我一招半式,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该当如此。”
“黎统领,上去揍他,不给他点教训某人怕是觉得自己武功天下第一了。”陛下眯着眼睛,话到此处,他相信凭他们的默契庄岱辰已经听明白了。
“是,殿下,得罪了。”黎统领本来是打算让让人的,毕竟赌注太大庄岱辰输了不好看,而且陛下明显对庄岱辰过于宠溺,让这位爷做他的下属他都怕折寿。
但是越打越发现根本收不住,就算不让统领也未必能赢,果然传闻不假。
打着打着庄岱辰逐渐因体力不支而落得下风。“黎统领还有底牌吗?”
“有。”
“几招?”
“四五招吧。”
“是我输了,不用再打了。”庄岱辰喘着气收了手,缓了好一会儿。一旁陛下好奇的问道“怎么不打了?”
“打不过啊,我所有的招式都被统领拆解了,就剩最后一招了,但那一招是杀招,定生死的。不能用于比武。”庄岱辰把剑还回去,坐在陛下身边调整呼吸。
“早跟你说人外有人,你偏不信。那愿赌服输?”
……
庄岱辰一时间差点喘不上来气。刚才果然是说大话了。
“刚才是谁说的,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陛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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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停停停,陛下可别再重复了,我认栽了。日后黎统领有何吩咐,我无一不从。”庄岱辰闭上眼只觉没脸见人了。
“既然如此人归你了,能让靖之憋屈成这个样子,孤今日算是来值了。”陛下看人一脸难受的模样,笑得更欢快了。
“陛下……这是不是不太妥?殿下战功赫赫,在御林军做个统领也绰绰有余,做个小兵太屈才了。”
“就是要让你压他一头搓搓他的锐气才好。”陛下扫过一眼,见庄岱辰已经郁闷的闭上嘴绝不多说一句了,也觉得有些将人欺负狠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也罢,做个普通侍卫估计某人的面子怕是没法要了,这样吧,让他给你做个副手,期限嘛就半年好了,但是,有条件。靖之,从明天开始三个时辰习武,标准就按照御林军现在的日常训练来算,没人盯着你,但是你进御林军那日黎统领会考教你的武艺,若是再退半步,军法处置不用留情。”
“是,谨遵陛下旨意。”庄岱辰站起身恭敬一礼,应下了。
“具体细节你们自行沟通,孤便先回去了。方荣。”
待陛下离去后,黎统领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庄岱辰。
“别看我,我也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一个副统领而已。”
“可……”黎统领突然不再说什么了。
“放心,我伤还没好,不会给统领你添麻烦的。”
庄岱辰卖了波惨后也不管人听没听懂,反正是把人送走了。不过今日之事,想必很快就会传遍京都,传到那些该听到的人的耳朵里。
庄岱辰勾了勾唇角,回去休息了。
次日,庄岱辰在院中练武时陛下悄然而至,身后没带一人。
是有事要谈,庄岱辰收了剑将人请进屋子,斟了茶,目不转睛的看着人。
“你昨天和黎辉说什么了?感觉他魂不守舍的。”
“当然是——说我与陛下不睦啊。”庄岱辰故意拖长了音调吊人胃口。
“明目张胆。你就不怕你会错了意?我昨日可什么都没说。”他当然知道庄岱辰能猜到,但他还是很好奇。
“真的什么都没说吗?”庄岱辰反问。
“那你是真的打不过吗?”陛下又抛出了个问题。
随后,两人都笑了起来。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世家要兵变了?”庄岱辰沉下眼眸有些不敢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还没到那个时候,要等你真正接管御林军后。”陛下说的轻描淡写。
“陛下不信黎统领?也对,不站队就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做出选择。”比已知的敌人更可怕的,是你无法确定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两日前,我传信让易安回京,说你在京中举步维艰,信上盖得是你的印。还命他带了个人回来。”
“即使礼物,陛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庄岱辰摆手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思考陛下这一手的用意。
“许文斌,不对,等等。”庄岱辰好像想到了什么。“世家联合兵部了?”
眼下并不是爆出边饷案的最好时机,除非,他们把手伸到了边关,许文斌可能会暴露。
18. 第 18 章
陛下只是笑笑不置一言。
“陛下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庄岱辰已经想不明白这局棋从何处开始了,他只知道等他明白过来时,所有人就都已经在这个棋盘上了。之后发生的每一件,都不过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人尽皆知边境驻军隶属我的麾下,但是我获罪被囚禁,群龙无首。本打算让易安替我在其中周旋镇压别有用心之人,却没想到陛下玩了一手瓮中捉鳖,故意留了口子等他们钻。不过边境驻军和地方势力距离京都太远,京城内的军队只有两种,第一是禁军,历朝历代禁军统领都是立场鲜明的只忠于陛下,但是现在的禁军统领我没记错的话是前兵部尚书的学生,柳毅博的师兄。所以禁军可以算作世家一派。陛下又要逼地方军队倒向世家推波助澜,那就只剩下最后这一支军队,御林军。御林军名义上属于禁军的一部分,但实际上直隶于陛下,是天子亲卫。不过如今的御林军里多数都是京中纨绔子弟,平日里随性散漫。御林军的统领黎辉更是个有意思的人,做事一板一眼,世家和皇族都得罪了个遍。如果这件事真成了,御林军还真不一定站在谁那边。这么算起来,陛下能用的居然只有我留在京外常年驻扎基本没上过战场的那支军队了。陛下?”庄岱辰认认真真的分析着当下的局势。
“错了,驻守京外的那只队伍已经被我派去南下了,如果我估算的不错,他们是来不及赶回来的。”不造成无人可用的假象,怎么钓那些人上钩?
“这个时候南下?陛下,你玩的太大了吧。”庄岱辰觉得有些冒险。
“那京郊外的驻军?”庄岱辰有些不确定再问一遍,万一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呢。
“当然是你,我是让你去御林军玩的?半年之内要是收服不了那群小孩你就准备一个人杀光那些反贼吧。”庄岱辰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忍住想揍人的冲动,这么混账的话居然是从陛下口中说出来的?
“如今群狼环伺,每一方势力都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我坐在这皇位上举步维艰,如履薄冰。不过我相信阿辰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毕竟我大将军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庄岱辰简直就要相信了这些鬼话。要不是陛下故意挑唆世家犯上作乱,故意将忠于陛下的守军全部调走,故意造成陛下身边空无一人是个好机会的局面,这些麻烦根本就不会有!那些世家好好地干嘛要造反,吃饱了撑的吗。
“我知道了,定不负陛下所托。”庄岱辰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这是他好些年前便认定了的陛下呢?自己选的,再难也得扛下来。
之后的日子里,庄岱辰每天都能听到一些意料之中的消息。至于陛下之前说的每日三个时辰习武早就被抛之脑后了。反正到了他现在这个阶段,退步也退步到哪里去。
他偶尔会拿起剑比划几下,但更多的还是读书。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他无数次试图找到这件事的源头,甚至还隐晦的问了沈遇,但没有答案。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和世家已经不死不休了呢?
明明最初,他们只是为了防止世家越权啊……
陛下倒是再没做一些过激的事情去刺激庄岱辰,只是安安静静的每日陪庄岱辰喝茶下棋,陪他度过了剩余的禁足生活。不过这大概是因为前期都布置完了之后也没什么可安排的了。
一年期满那一日,庄岱辰领了陛下旨意,正式上任御林军副统领一职,至于旁的,一概没提。这也让旁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与此同时,庄岱辰站在了御林军驻地的门外。按照约定,庄岱辰要在御林军待半年。
“殿下?”
“我来履约,不知黎统领打算如何考校?”庄岱辰拱手一礼,既然是给人家做副手那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这边庄岱辰和黎辉在交涉,另一边,有人带着一封信敲响了鸣冤鼓。
那是边关将士的联名信,说有人克扣军饷,让将士们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此等大事,兵部第一个被波及,随后是户部,现任边饷督运官奉召入京,全程都在各方的监视之下。
一切都太突然了。
“你安排的人可靠吗?”各方都在盯着,世家根本无法与这一任边饷督运官产生接触。不过,那是江远选的人,江远肯定最了解。
“至少不会把诸位供出来。”江远被逐渐边缘化后,整个人发生了质变。他不在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反而开始话中带刺。
游历增长了他的见识,也给了他跳出棋局做旁观者的机会。
他看透了他祖父作为领导者的无能为力,也看懂了其余几家的野心勃勃,原来无论有没有陛下的针对,这艘大船都注定会翻,只需一点利益和冲突就能让百年大族分崩离析,当真是可笑至极。
“你——”有人不满江远的态度。但又怕江远亲自选的那个人入京后真的说出些不利于自己的话,只得悻悻作罢了。
“陛下不会突然发难,还是说诸位觉得,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顺便提醒一下,我若是诸位,此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信息,消除证据。而不是坐在这里争执。”江远说完,冲着诸位长辈拱手一礼,随后转身离开了。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虚伪至极。
“他这是什么态度!”等江远走远后,才终于有人爆发出不满。
无人响应。江远那句话刺进了他们心里,此时此刻,陛下的底牌还没亮,争执确实毫无意义。
众人很快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这般早?”江远回来时,庄瑶正在收拾书房,每次他们谈事情总是会过去很久,今日,倒是让庄瑶有些意外。
“做主的都不在,我何必在那自讨没趣。”江远走上前将庄瑶揽入怀中。这场政治联姻,竟成了他此刻最大的慰藉。
“我真的有些累了。瑶儿,如果我不曾是江家的公子,该有多好……”
“夫君若是觉得累,不如告假几日歇一歇?”江瑶轻声劝慰。
“这些年辛苦你了。放心,虽然我在府中的地位不如从前,但只要我还在就断不会让你被人欺负了去,若是有人给你添堵你只管收拾,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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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都交给我。”那些人的手段他可太清楚了,但是希望他们不要忘记,就算他失了势,但他的夫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动的。
“好。”在这内宅里呆久了,庄瑶也见惯了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
江远将一些文书收进一旁的架子上便离开了,他有些累,需要先好好休息一下再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
庄瑶则悄悄地打开了那些文书,并将上面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将消息送进宫。
“夫人,陛下问,此间事了后,郡主有何打算?”
看来,这种生活终于要结束了啊。庄瑶站在屋内透过门窗看向远处的飞鸟,出嫁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怀念过去的悠闲生活,甚至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发现,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可未来,她竟从未想过。
“我还没想好,先退下吧。”
另一边,御书房内。陛下正和沈遇弈棋。庄瑶送来的情报完好无损的搁置在手边,下面还有一封关于御林军动向的汇报。
“沈卿,看来这局棋,是朕赢了。”
“陛下足智多谋,算无遗策。臣输的心服口服。”沈遇没问这些文书上写了什么,也没问这些情报从何而来。他只知道,他又输了。或者说,他从未赢过。
棋局终了,陛下才打开放在手边的东西,庄瑶报上来的世家动向与他之前预料的差不多,江远被孤立,那几个老家伙也因为之前的决策而引来青年一代的不满,世家联盟摇摇欲坠。不过他们想毁尸灭迹,那也要看别人,答不答应。
阅后即焚,陛下一向不会在这种地方留破绽。
随后,是御林军那边的动向。这一次,庄岱辰和黎辉打了个平手。本来还担心没有那些身份后他会被排挤需要自己暗中帮一帮,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他的阿辰果然不走寻常路。陛下眼前甚至能浮现出庄岱辰得意的神色,他笑了起来,将折子握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陛下,或许这风,已经起了。”沈遇和林原初他们最近也没闲着,经过一年的努力下,世家几个关键人物都有他们的人暗中盯梢,虽不能说面面俱到,但也算是撕开了一个口子,有了自己的情报来源。
“是吗?”陛下将棋子收拢进盒子内。
“那就——落子吧。”最后一颗棋子掉入棋盒,随后盖上盖子。
“是,臣告退。”沈遇知道,他该离开了。
“方荣,给易安带句话,让他务必把江恒调回京城,如有必要配合他行动。”好戏即将开演,怎么能少了这位观众呢?江远和江恒都是江家这一代的主心骨,他们一文一武,情比金坚,并称江家双杰。他倒要看看,生死关头,这两人要如何抉择。
方荣应下,立刻去寻易安。自许文斌入京后,易安便一直担着看守的职责。枯燥乏味,他觉得自己都要长草了。
本以为庄岱辰禁足期满他可以回到主子身边伺候,结果陛下这一个指令,他只得收拾东西前往裕洲。
卫平吗?他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这位老朋友了。
19. 第 19 章
裕洲。
“你怎么过来了?就你自己?”卫平看着眼前的人有些诧异。算算日子,摄政王应该已经解了禁足,这人怎么还在外面闲逛。
“就我自己,主子日理万机,暂时抽不出身来。”易安很随意的坐在椅子上。
“说吧,殿下有何吩咐?”卫平点点头同意了这个理由。
“不,我此行为陛下而来。”
“什么意思?”
“陛下想让江恒合情合理的出现在京城,或者京城附近。”
卫平皱了皱眉头。
“不是口谕?”
“当然不是。听与不听全凭卫老哥你的意思。我就是传个话,没别的意思。不过老哥哥,你可要想清楚了。主子和陛下是什么关系不用我多说吧。还有宁小将军,你猜他知道了会如何选择?”易安对付人自有他自己的方式,边关这几个将领的脾性他摸得门清。卫平最怕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小两岁的亲弟弟卫宁。简直是百依百顺,百试百灵。
“什么时候?”提到这些,卫平不再犹豫。
“尽快。”易安将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此事已定。
“听闻京郊的驻军已经南下,京畿守备如此重要的位置岂可空缺?是该换防了。”打定了主意后,卫平立刻给自己编了个合理的理由。
“来人,传本将命令,全军集结,连夜行军,目标,京郊。”
“放心,一应手续自会有人准备齐全。主子知道后不会亏了你的。”易安走上前拍了拍卫平的肩膀。
不是,庄岱辰不知道这事啊?卫平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答应的太快了。
“老哥,看开点。在尚国,谁能大的过陛下呢?我也是为了你好。若是让主子知道你敢不尊陛下的意思,那下场才是真的惨。”
“卫平岂敢。回去后你可不许在殿下面前胡说。不行,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们一起去见殿下!”卫平生怕人添油加醋,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对此,易安哭笑不得。不过事情办妥,他也确实该回京了。
“得得得,我跟你一起回去还不行吗?卫老哥你居然不信我!”易安随庄岱辰从军多年,自然跟得上他们的行军节奏。
一队人就这样浩浩汤汤的往京城去了。
赶了几日的路,易安他们终于到达京郊。命大军安营扎寨休息整顿后,卫平赖在易安身边非要跟着去见庄岱辰。
易安拗他不过,只得先带他去了御林军驻地。
庄岱辰正站在校场的高处看着下面人操练,远远便看到两人走进。
“卫平?边关将领无召不得入京。你们搞什么呢?”庄岱辰皱了皱眉。
“易安你说!”卫平立马把易安推出来。
“卫老哥你啊,真是,让我怎么说你呢!行,我说就我说。”易安无奈扶额,怎么就不上道呢?多好的机会啊。
“陛下传信让我想办法带江恒入京,于是我和卫将军商议了一下,以换防为由名正言顺调江恒回来。”易安凑近做了个简单汇报。
“京郊驻军?”庄岱辰立刻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儿。既是陛下的安排,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是。”易安点头。
“文书什么的务必办妥,别留把柄。你亲自去办。还有,卫平。”庄岱辰抬眼扫过面前的两人,最后落在卫平身上。
“殿下。”
“京郊不需要留那么多人,安排他们换班驻守,适当给他们休沐。让他们自己商量就好。别以为我现在不做大将军就管不了你了,易安你盯着他,如果他敢破坏陛下的计划,你就直接把卫宁调过来。”
“好嘞主子,保证完成任务。”易安笑着拱手应下,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没——不是——”卫平百口莫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哪敢啊。
“走吧卫老哥,我还得向陛下复命呢,况且主子这里也忙得很。”易安半推半让把人从庄岱辰面前带走了。
纵使磨练了多年,卫平却依然不如他弟弟沉稳,不过这心性倒是难得。庄岱辰眯着眼睛看两人离开心下叹了口气,随他们胡闹去了。
他这边的进展还是太慢了。庄岱辰已经不做纨绔好多年了,更别提这里面还有些不学无术的混账,实在是无法强融。这些时日,他也头疼得很。
他纵使可以靠武力征服他们,但却无法保证他们会永远顺从。人心,实在是难测。
“主子,陛下命属下将此物送还。”夜深人静,庄岱辰躺在摇椅上看着眼前人,一年不见,成长了不少。
“陛下还说什么了?”那是代表摄政王和大将军的两块腰牌,陛下虽没明旨复他的官职,但却依然许了他曾经的权利。
“陛下什么都没说。”易安摇了摇头。
“知道了,这一年辛苦你了,多谢。”庄岱辰收了腰牌看着人。或许,他不应该把这样厉害的人困在自己身边。
“主子不要属下了吗?”易安突然跪下,为主子分忧本是应当,这谢字,他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什么话?你如此能干,难道想跟在我身边永远做个护卫吗?不如我去求陛下让他许你入仕。”
“属下就愿意一辈子跟着殿下,当年您和陛下从那些人手中将属下买下时,属下便已决定此生侍奉左右,绝不转圜。”易安仰着头看向庄岱辰,目光中仅是期盼和渴求。
见人无意,庄岱辰也不强求。他一向尊重底下人的选择。
“起来,我没要赶你走。放你五天假,之后继续跟着我。别误了陛下那边的事。”
“是!”易安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庄岱辰身边做个普普通通的侍卫。
“下去吧,好好享受你的假期,等你回来怕是有的忙了。”庄岱辰挥挥手示意人离去后,自己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他要好好想想这两块腰牌该如何使用,若是运气好,没准能事半功倍。
“恒哥?你不是在裕洲吗?”江远接到下人通报时一脸的不可置信,但还是出门查看了一番,没想到江恒竟真的回京了。
“昨日回的京。边境换防,我如今随军队驻守京郊。这不,刚回京就听说我们未来的家主被架空了,怎么回事?”自卫平将换班的消息放出且许他们自由商议后,江恒便为自己争取来了个小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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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换一次班,他有十五日的休沐。
“换防?这么突然吗?”江远有些怀疑。
“你不在军中不知道,这都是常事。我这几年时常随军奔赴各地,就像几年前我在裕洲,前几天我还在裕洲,外人肯定都以为我这些年都在裕洲没动过,但其实这几年里我辗转各地,不过恰好又在几年后回到这个地方。”江恒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早已习惯听令行事。军队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规矩,他乐得自在。
“恒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江远搬来几坛酒,两人坐在庭院的石桌旁饮酒叙旧。
故人归来,江远多年积压下来的委屈和冷眼在此刻终于溃不成军。
他真的太累太累了。家族的责任压的他喘不过气,他明明有满腔抱负,最终却只能一退再退。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更不能只考虑一个家族。
江远将这几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仔仔细细的讲给江恒听,桌上的酒很快便空了大半。
江恒没拦,甚至没开口打断。身为长房一脉,江远确实比同龄人吃更多的苦。他们在嬉笑打闹的时候,年幼的江远已经被老爷子逼着读书练字,稍有差错便会受罚。可多年努力,又换回了什么呢?是家族的不信任,是同龄人的排挤。江远永远与这里格格不入。
可是羡慕这两个字……
背井离乡有家不敢回,为了活下去只能孤独的流浪,这样的生活真的会令人羡慕吗?
他当年,本没打算去边关历练的。可就因为是旁支,纵他有满腔抱负,老爷子仍不许他入仕,江远这唯一继承人的地位不能被动摇。所以他必须牺牲一切给江远让路,成为他的助力,或者死。
江恒猛地灌了自己一口烈酒,被呛的咳了几声。
这么多年他都不敢告诉江远真相,他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出远门前,小小的江远站在房门外低声啜泣。
“哥你是不是冷啊,是我不好,夜里凉,不该在外面的。”江远止了话,细心地关切着,还将自己的衣服解下来披在江恒身上。
“不冷,我都习惯了,京城可比边关暖和多了。你从小就怕冷,听哥的话,啊,多穿点。”江恒重新把衣服给人披上系好。
“来,今日我们兄弟俩不醉不归!”两人各拎着一坛酒,轻轻的碰撞在一起。
还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次日清晨,江恒依照规矩去见了江元煦。对于这个人,江恒的情绪是复杂的。没有江远前,他也曾被江元煦寄予厚望。可江远出生后,他便自高处跌落,重重的摔进了泥潭里,自此再无未来。
江元煦倒也没多问,只是打听了一下边防的事,还问了问边饷案一事。这件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又涉及军队,江恒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此事本和他无关,他也没过多关注。
草草应付过去后,江恒便从江元煦这里离开了。
“祖父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尤其是边饷案爆出后,世家间的联络比以往少了不少。”江远其实能猜到他们聊了什么,无非是和兵权有关的事,各大世家不是没尝试过往这方面塞人,可除了柳家自有的家学渊源以外,只成功了一个江恒。
20. 第 20 章
“边饷一事,会牵连到你吗?”江恒突然开口。
江远一顿,沉默了许久。会吗?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破绽出自哪里,更不知道这破绽有多大。
“为什么?明明四大家族以前不是这样的。”江恒想不明白。世家传承百年,靠的一向是懂分寸。可如今,他当真是看不透了。
“或许,是我们从未看透这一切吧。”江远将一杯茶放到人面前,有些出神。
“那你,可想好了?”江恒没继续这个话题。
“等。对方还没出牌,我们先动反而惹人怀疑。”许博远那件事后,江远彻底吸取了教训。他更沉稳了。
可江远不动,不代表世家不动。
总有蠢货自以为是,看似天衣无缝的计谋下尽是漏洞。然后被林原初他们抓了个正着。
送上门的证据自然无可抵赖,世家折进去了几个人后终于又想起了抱团。
但这一次,他们失去了先机。
许文斌出现了。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此刻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当许文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斥世家时,江远突然非常后悔。
灭口这样的小事都能出这么大的纰漏,他当年就不应该相信许家会办好这件事!许成业这个老家伙果然是老了,竟开始心慈了起来,难怪许家逐渐变弱。
不过若只有一个许文斌,那倒是不足为虑。
为何边关很少出事,因为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无数个人牵扯着,许文斌自然也不例外。想脱离家族?
江远沉下眸子勾了勾唇角,眼中尽是杀意。他明白,是时候和许家好好谈一谈了。
当天下午,江远去见了许成业。他什么也没拿,可离开时手中却多了几样东西。
然后,他去见了江元煦。依旧是先斩后奏,但和上次不同,从许家得到的东西就是他的底气。
沉寂许久后,江远终于再次展示了自己的智慧。
他重新获得了世家商谈的入场券,而许家,就是他的盟友。
父母兄弟,同僚旧故,江远成功拿捏住了许文斌的软肋,迫使他闭上了嘴。
至于许文斌之前的指控,没有物证本就处于调查中,许文斌沉默后这案子自然查不下去。眼看着此事即将不了了之,江远逐渐安下心。
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这就是寒门永无出头之日的原因。他们不懂背后的盘根错节,不懂世家的人根本无法被撬动。没有人会真的不在乎一切,这世上总有他们在意的人或物。
那些人被重新放回,他们歌颂着胜利,江远用行动证明他们不需要退让,世家依然有主导一切的权利。而这,和新一代的思想不谋而合。这一次江远站在了他们这边。
可这是不对的。午夜梦回时,江远总是会反复诘问自己,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他正确的解决办法。
权力让人迷失,没有人能永远清醒。
江远也不例外。他见多了世家的牺牲者,也亲自做过同样的决定后,江远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这些,江恒都看在眼里,江元煦也是。
一个在担忧,一个在欣慰。但他们都确定,江远变了。
“哥——我也不想的,但我真的别无选择。”当江恒和江远再次提起此事时,江远的回答充满了无奈。
“如果许文斌还活着,世家就真的彻底完了。这里是我们的家啊。”他不光要让许文斌闭嘴,他还要让许文斌永远开不了口。只有这样,这次的危机才能度过。
“你要杀他?他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江恒不赞同的看了眼人。拔了牙的老虎根本没有威慑力。
“可他背叛了我们。即使我们不动手,许家也不会放过他。四大世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放过他。”江远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没直接回复他要不要动手,只是陈述事实。他能感觉到江恒对这个决定有些意见。
“那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小远,你和他们不一样,不要迷失了自己。”江恒叹口气,感觉人还有救。
“好。”江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犹豫片刻最后应下。
“如果——”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也有好多话想说,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江恒的态度清晰明了,他不该再伤人了。
“什么?”江恒看着他。
“没什么,最近事多,让哥担心了。”江远恢复如常。
江恒盯着江远的目光,见人毫无躲闪应是真话,这才安下心来。安抚了几句后知道人忙先离开了。
江远则吩咐人去给许家带话。
一时间,许文斌成了众矢之的。
就在世家动手的当晚,有两拨人马也跟着悄悄地动了。
门口的守卫被悄无声息的解决,屋内的人正背对着门坐在角落里饮酒。那是许文斌,杀他的人立刻做出判断。
可——
拔刀的那一刹那,饮酒的人先动了。那人剑法更快,出手利落,直接刺向了人拿刀的手腕,剧痛使兵器脱手,那人又捏起人的下巴,飞快的扯过桌上的布塞进去防止他自尽。
“头儿,都解决了。”不消多时,世家派出的人便都被制服。
“做得很好,此次任务结束后我会替你们向统领大人请功的。”原来那根本不是许文斌,是易安。他冷眼扫过一地的尸体和被捆的七扭八歪的人,随后看向面前的这些人,大多人身上都挂了些伤,易安初步判断了一下,都不致命。
眼前这些都是他和庄岱辰考验几日才终于从御林军里面挑出了一些能用的新人。手法和技术尚且不成熟,但好在听话且人多。费了些时候,最后也没有人被放跑。不枉他在这偏僻之地受了这么多的苦。
当晚,风平浪静。次日那些人也没有回去复命。
江远和许家都嗅出了几分不对劲,可许家已无人可用,江远只好派出自己的人前去打探。
“把人都散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人没死,你知道该怎么做。顺便通知许家,把那些人看牢了,放跑一个,他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只要许文斌仍有把柄在他们手中,那便不足为虑。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江远最终对许家的评价。两次刺杀许文斌都失手,江远明白,他需要寻找新的盟友了。与祖父不同,既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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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注定沉默,那他便支起风帆,留存实力。江远对其他世家,只有利用。
但江远不知道的是,江恒也一直在盯着许文斌的动向。虽然江远答应过他不会出手,但难保许家不会把江远供出来,毕竟四大世家的关系本也没有那么亲密无间。
于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打听了一下各驻军的动向,果然让他发现了易安一行人的行踪。
易安,那可是庄岱辰的亲信,最亲的那个。朝堂局势江恒了解的不多,但军中关系他摸得门儿清。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江恒立刻意识到这是陛下做的局。可他该怎么办?回去告诉江远?不,江恒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只需要确保此事不牵连江远就好,至于许家如何,和他、和江远又有什么关系?
他决定先自己调查一下。
他暗中接近被抓的那些人,见都是些生面孔这才放下心来。自家人他还是能认出来的,果然,江远这次没出手。
江恒有些欣慰,但他委实是想的太早了。
江远的人是在出事的第三天寻到这些人的踪迹的。易安依旧在假扮许文斌,门外是做了伪装的御林军。
“这么多人,难怪许家会失手。”江远的人立刻做出判断,这个院子里有太多守卫,他也无法保证能顺利完成江远的计划。
于是,他又叫来了一些人,发起偷袭。
但易安自然不会毫无准备,这个位置是他亲自选的,本着对地形的天然优势,他藏了不少人在视觉盲区。这一次,江远注定失败。
事实上,无论是江远还是江恒,甚至是之前许家派来的人,他们一踏入这附近方圆十里,就已经被易安察觉了。之后不过是逢场作戏,引人自己走进圈套罢了。
“把消息放出去,不要太刻意了。”易安叼着根草看着他新抓到的人,人数比上次还多,江远果然是下了血本想要许文斌死啊。
主子到底是如何猜到会有两拨人来刺杀的,还有陛下,又是怎么料到江恒这个意外的。易安近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两人明明最近都没见过面,在制定计划时却总能互相找补。真是神奇。
江恒本就在附近了解情况,从路人口中得知又有人下手后,他立刻折回去了现场。
还未凑近,江恒便认出了其中一人。
他闭上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即使他不愿相信,但那是江家人,他绝不会认错。
江远……
江恒无力地坐在地上,痛苦的蜷缩在一起。他又想起了那个被他关在门外的小人儿,想起了那一夜的醉酒。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甚至不愿去和江远对峙,听他的辩解。因为,这毫无意义。江远骗了他。
原来他和他们,并无不同。是他这些年错得离谱,那可是被他们精心调教出来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不像他们。
“走了,我们回去。”江恒远远的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他知道是易安他们要走了。
如果让他们就这样回京,那一切都将成定局。
他必须做出决断。
可他到底该如何?江远啊江远,你到底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21.第 21 章
江恒知道他做不到不管不顾看江远去送死,但同样,他也做不到助纣为虐任由江远为所欲为。
远处已经有人离开了,他必须行动。
“江远,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此以后,我与你,与江家再无瓜葛。当然,前提是我还有以后。”江恒终于下定决心,他耳边回想起当年他与江元煦的约定,他答应过会保护江远,替他铲除一切阻碍。
江远可以背信弃义忘记自己的初心,但江恒不会,君子一诺,千斤重。
江恒突然从草丛跳出,提着长剑向易安刺去。他当然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在众目睽睽下除掉许文斌,他要做的是揽责。
江家人都认识他,只要他出现,那些人就会咬上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世家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做的,谁被抓谁担责。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替江远脱罪的法子。谋杀劫狱不管哪一条都是死罪。
易安反应极快,立刻闪身避开,同时反手拔剑与人对上。
他勾了勾唇角,等了这么久,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江恒出现了。
没有易安的吩咐,其余人都不敢上前,空旷的地面上只有易安和江恒两人在交手。
他们都许久未曾打的这么畅快了。易安跟在庄岱辰身边一向很少有机会出手,与庄岱辰对练时又总是输,好不容易碰到个水平和自己差不多的自然手痒得很。可惜,他们身份对立,立场不同。注定不能为友。
欣赏归欣赏,易安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他招招凌厉,又很好的控制着分寸,只伤不杀。本就犹豫的江恒很快便败下阵来。
他输了,但好像又赢了。
“江恒,许久不见。”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庄岱辰第一次从军时。彼时他们初到边境,互相帮助惺惺相惜。
江恒的思绪突然飘回了那段旧时光。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那个时候。
“启程,回京!”
易安此行并未遮掩,于是江恒被抓的消息不胫而走。
江远得知此事后惊慌失措,匆匆忙忙向往门外走,却一个不慎被门槛拌住,险些扭了脚。
江元煦遣人来问话,其他几个世家同样也很想问。
但江远什么都答不出。
他明明不曾——
可想到此处,江远又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不曾什么呢?他了解江恒,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关心。他那日说了那么多,江恒肯定会有所关注。所以,江恒已经知道他在骗他了。
江远突然觉得心中空了一块。他可能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是你安排江恒去做这件事的?为什么?你要除掉他?”江元煦没得到答案,于是亲自来了。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江远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想要解释,但根本理不清思绪。
“我……不是……我没有……”江远只是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江元煦恨铁不成钢的用拐杖打了他几下,看人眼中的迷茫逐渐消失后才眯着眼睛走了进去坐到主位上。江远今天真的太反常了。
“怎么回事?”一开口,便让人感觉到了压迫感。
“我不知道。”江远跪在人面前,低着头等待江元煦的怒火。这当然不是江元煦想要的答案,但是他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元煦重重的敲了一下地面,整件事都是江远在谋划,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江远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你都做了什么?”江元煦换了一种问法,他在引导。
于是江远将他的计划说了出来。江元煦盘算了一遍,处理手段和以往没什么太大区别,江远还是很谨慎的。
“按你所说,你的计划里本没有江恒。你跟他提过什么吗?”江元煦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江远摇了摇头,他跟江恒说过的可太多了,但他根本不敢承认。江元煦一定会追问到底的。
难道真的是江恒主动的?或者说江远在隐瞒?江元煦此刻也无法做出判断。
“听着,江远。这件事是你做的也好,不是你做的也好,你都必须立刻想出办法。明日早朝一定会有人提起此事,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出判断。”江元煦并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江家的未来。江远必须保持清醒,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这些,江元煦就离开了。剩下的时间都留给江远思考判断。
江远只是沉默着,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膝盖的疼痛和麻木一样,一直保持着之前的状态。
他想解释想挽回,但又怕江恒不肯见他,更不确定哪些人会不会允许自己见到江恒。
他还要想这件事对世家的影响。最佳选择——
从正午到黄昏,又从黑夜到天明,江远无数次盘算,无数次得出答案又无数次推翻重来。但算来算去,都只有那一种答案,也有且仅有那一种可能。
江远根本做不到让江恒平安无事的归来,不仅如此,他的任何解决办法都只能置江恒于死地。弃车保帅,而这一次被牺牲的,是江恒。
想到此,他只觉得冷,那是彻骨的凉意。
清晨,他候在江元煦房门前,然后被叫了进去。
“想出什么了?”江元煦随口问了一句,默许人近身伺候。
“孙儿斗胆,祖父当真舍得恒哥?”事到如今,江远仍抱有一丝幻想。
“江远,你是未来的家主,肩负重责,别被那些儿女情长乱了心智。”江元煦抬眼从江远身上扫过。
“是。”许久之后,江远终于开口。再抬头时已经不再有犹豫。该做出选择了。
早朝,果然有朝臣提起此事,就连许文斌也托人上了封折子称有人要杀他灭口,求陛下为他主持公道。
江远顶着压力将此事推到了江恒身上,世家一派见状立刻跟上,表示一定是江恒图谋不轨。不仅如此,还有人举报说江恒欺上瞒下,目无法纪,是军中恶霸。
一瞬间,江恒恶贯满盈,罪不可赦。
一桩桩一件件,陛下只是听着,这种事情自然不是一个早上便能议论完的,众人很快退朝散去,寻找证据。
江远。
陛下阴沉着脸命方荣给沈遇送了封信。他本没想做到这个地步,但有些人,未免把事做的太绝。一个能对自己兄弟下死手的人,纵是人才,只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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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敢用。
接连三日,朝堂上因江恒一事争论不休,世家一派试图将江恒钉死,把一切未盖棺定论的疑点都推到江恒身上。对此,江恒早有预料,并无任何辩解。但沈遇等人却不依,直言此事必须依规办理,人证物证俱全否则不可定罪。
“臣以为,此案应由三司会审,已显公正。请陛下允准!”
三司会审,即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断案,非大案要案不可行。
但,尚国并无大案要案必须经三司会审的流程,所以之前哪怕林原初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也并未启用。
“众卿有何高见?”陛下淡淡的将问题又推了回去。
“臣,附议。”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附议,那些反对的人迫于压力自然也无法再反驳。
“众卿既无异议,那便如沈卿所言吧。”
即日起,江恒案正式交由三司会审。这也是新帝登基一来,第一次启用此制。
各方都在试图操纵全局,陛下却好似对此充耳不闻,任由底下人小动作不断。
这一处的局势早已明了,他该着手另一处了。
“陛下。”
“你怎么过来了?御林军那儿解决了?”陛下一愣,收回正在思索在何处落子的手,仔仔细细的端详着人。又瘦了。
自从庄岱辰到御林军,陛下就再未有与人独处的时候。每次大多都是跟着黎辉来述职,谈完朝事便各自散去。
“没有。”庄岱辰坐到人对面扫了眼棋盘。随后抬手,落子。
“我想见江恒。”
“人不是在你那吗?易安在看守,他难道还敢拦你不成?”见人如此,陛下也不扫他的兴,两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谈。他是下令不许人随意接近,但挑的都是庄岱辰自己的人,为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是想要他,但这次不是我想见。”
“江远?还是江元煦?”能让庄岱辰开口求人,这些人倒是不简单。
“江远。”
陛下立刻想通了此种关键。这不奇怪,多年来江远一直没放弃和季王府的联系。再加上有庄瑶的情分在,找上庄岱辰确实是合情合理。
“这种小事你自己定吧。来了就别走了,我已经让方荣去安排了,一会儿和我一起用膳。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陛下确实不太在意这些。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我忙的抽不开身是为了什么?”庄岱辰笑着,不紧不慢的落子,与人在棋盘上杀的难舍难分。
他当然没忘。陛下撇了撇嘴将蜜饯盒子推向人眼前。
等方荣再次出现时,这局棋才最终下完。还是陛下胜,但拖到了官子,庄岱辰也没输太多,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分寸感。既不让人觉得无趣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识抬举。
得了陛下的允准,庄岱辰果然安排江远和江恒见了一面,不过他自易安那里听说两人最后不欢而散,江远出来时脸都是黑的。
真是别扭的两兄弟,庄岱辰没管,江远为了见江恒一面当真是舍得,不仅当着庄岱辰的面亲笔写了封和离书甚至还送了庄岱辰一条世家的证据链,此番作为,看来世家内部确实争斗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