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从厂二代开始》 第1章 厂二代 1986年的夏天,16岁的周行舟正在大学教室里睡觉。 老师还在课堂上讲课,在黑板上画着机械图。 教室内安静又闷热。 从一个多小时前,天空就变得阴沉。 周行舟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什么。 周行舟想起了不知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但肯定是小时候坐在汽车里,看着穿过黑夜杨树林的风,在朦胧中晃动。 安静,特别的安静。 “周周,快醒醒!” 突兀的声音,让教室里的众人看向窗户那边。 正拿着粉笔书写课程的王师傅停下笔,那威严不好说话的老脸看向窗外。 在窗外的地方,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正在扒着窗户,小声地对着正在睡觉的周行舟提醒。 教室里的众人迅速看过去,那留着两个大辫子的农村姑娘很快低下了头,躲了起来。 “周周,外面有人找你。” 周行舟的同桌轻轻推了他,这位看起来二十岁的大姑娘打扮的非常时髦,身上是三种颜色拼接的格子衬衫,露出大片的胳膊和脖颈。 头发明显也精心打理过,长得漂亮又成熟,给人一种南方女秘书的感觉。 在农业大省中原省这里,这么潮流的女学生并不多见。 整个白云市主城区和近郊就二十万人,只有八万城里人,其余都是种地的乡下人。 而在白云市附近的一大圈,有五百多万种地的农村人。 周行舟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附近。 “怎么了?” 冷钰婷指了指外面,“有个大姑娘找你。” 周行舟听到后看向窗外,看到一个慢慢露头上来的农村大姑娘。 姑娘的脸红润得像是苹果,额头和脖子上还带着不少的汗水,散发着运动过后的青春活力气息。 眼睛明亮,黑白分明,嘴角自然上扬,带着兴奋、窘迫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在和周行舟对视的时候,这个大姑娘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脸颊更红了,但是尴尬窘迫的笑容也极具感染力,让人不忍心责怪她。 “魏红玉,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情吗?” 周行舟很自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转动铁把手,将玻璃窗户打开透透气。 夏季的清风吹了进来,吹散了教室里的沉闷迂腐气息。 教课的老师转过头,继续写着东西。 魏红玉踮着脚趴在窗户这里,小声说:“你先上课吧,我在外面等你。” 本来是想要提醒周行舟别睡觉了,好好上学,可他完全不当回事。 周行舟看着魏红玉脸上的汗渍,好奇说:“你怎么过来的?从小河村到这里三十多里路,你一个人过来的?” 魏红玉迅速点头:“我早上偷跑出来的,我找你有事情,你先上课,我在外面等你。” 周行舟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嘴角,感觉她一天没喝水了。 “进来喝水吧,这节课是自习课。” 正说话间,棉纺一厂职工大学的下课铃响了起来。 周行舟笑着说:“下课了,进来喝口水,你从右边大门进来。” “好!”魏红玉听到下课后,就迅速从踩着的木头上下去,消失在了窗户边。 老师也停下了手中的粉笔,罕见地没有拖堂。 “下课。” “老师辛苦了!”十多个男女学生站起来,向这位工厂老师傅礼貌鞠躬。 等老师走出去不久,周行舟旁边的女大学生用手碰了碰周行舟。 “那姑娘是谁啊?你去乡下认识的吧?肯定是来找你借钱的。” 周行舟没理会她,走去教室外面等人。 魏红玉紧张地走过来,自从进入这个大学楼里后,就闻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 那是学校的气味,是小学只上了三年不到的魏红玉,感觉特别神圣的气味。 楼道里挂着好几个外国人的画像,写着她都能认识的大字。 【热爱企业、扎根一线】 【服从指挥,服从分配】 【爱厂如家,纺织报国】 【团结就是力量!!】 “周周!”魏红玉看到了认识的人,高兴过去打招呼。 周行舟带着她进入教室,教室里的角落里有一个水缸,周行舟拿起水瓢递给她。 “喝口水吧,吃饭了没?” 周行舟的老家是白云市麦谷县周谷乡,因为每年会回老家一阵子,就和周谷乡下面的小河村姑娘魏红玉认识了,两人还是小学同学。 魏红玉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很快用胳膊擦了擦嘴,露出傻笑。 “还没吃,我路上见到桃树摘了几个桃吃,你这里的井水真甜!” 旁边的男生女生都笑了起来,看这个村姑的表情里充斥着城里人的傲气。 冷钰婷走了过来,温和地说:“你找周周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不会是过来借钱的吧?” 魏红玉的表情顿时僵硬住了,身体像是火烧一样。 周行舟询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情?” 魏红玉抬起头,看着周行舟委屈地点头,珍珠般的眼泪直接就落在了滚烫的脸颊上。 “我妹前天放牛贪玩,打牛的屁股把牛赶进了河里淹死了,俺爹娘把她打吐血了,还要把她卖去戏班当学徒。” “俺们家里的东西都卖了也不够一头牛的,俺妈要把我嫁人收彩礼,我来找你……借……借点…” 旁边站着的男同学王建民说:“一头牛多少钱?” 张超然回答说:“几百块吧,反正顶一个工人一年工资了。” 听到旁边人的对话,魏红玉更加无地自容,低着头不敢再看别人。 “去我家说吧,我爷爷家里用的是拖拉机耕地,正好有一头空着的牛,到时候借你们家用用。” 周行舟朝着外面走,“明天正好没课,我陪你回去一趟,别哭了。” “恩!”魏红玉擦了擦眼泪,跟着周行舟往外走,“谢谢!” 冷钰婷不放心,立刻跟上去说:“周周,咱们不是说好了,明天去游泳池游泳的吗?” 周行舟头也不回地回答:“不去了。” 冷钰婷着急地跟在旁边劝说。 “你不去了,游泳池不给我们放水,上礼拜就是这样,说我们不帮忙打扫就不给我们用了,让我们自己出电费。” 魏红玉的眼泪已经干了,好奇说:“为啥周周不去,就不给放水?” 冷钰婷厌烦地看着这个胸大又漂亮的农村姑娘。 “他爸是厂长!我们纺织厂六千职工,好几万家属都听他爸管!” 冷钰婷又一脸警惕地告诫说:“你别癞蛤蟆做梦想吃天鹅肉,你一个农村姑娘别说嫁给厂长儿子,就算是嫁给城里工人都别想,我们纺织厂年轻漂亮的女工五六千人,那都是普通工人,我和周周我们是干部,毕业了直接在厂里当干部!” 魏红玉尚不能理解纺织厂厂长的权力。 但是她最羡慕的纺织厂女工,在这里竟然有六千多个? “周周,你不是说你爷爷是乡长,爸爸是工人吗?” 魏红玉迅速询问,两人认识了十几年了,竟然不知道他爸是做什么的。 “谁和你们两个一样,整天有点事情就不停炫耀。” 周行舟懒得解释,总不能说自己还是一个穿越者吧。 这辈子并不是重生,而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时空。 周行舟没有系统界面,但是从小到大发现自己可以稍微影响到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属。 想吃饭了,妈妈就能感觉到。 想尿尿时,附近的家人也能感觉到,就会产生一种“我觉得”的感觉,然后下意识地去做。 在周行舟的影响下,父母和爷爷奶奶、哥哥们十六年前就都开始学习了。 他不会去做特别逆天的事情,比如让他们在七十年代去京城买房,这肯定是没效果的。 但是慢慢施加各种软磨硬泡的效果,比如学习修理农机,为了孩子戒烟戒酒锻炼身体,帮助陷入困难的人,避免各种骗局和麻烦。 周行舟还有三个哥哥,都考上了清北。 作为风雨同舟四兄弟里的老四,周行舟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没有和三个哥哥一起去外面上大学,而是在老家这里继承家业人脉。 十六年来,周家从乡下镇长到市里纺织厂干部,再到前几年一些犯了错误的领导干部下去,周行舟的父亲顺利当上了纺织厂厂长。 爷爷是农民,父亲是转业干部,大舅因为写了一本经济相关的书被提拔为干部,小舅去了南方当公务员。 叔叔伯伯家的孩子们也全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乡村,如今分散天南地北。 到了周行舟这一代,周家已经算是崛起了。 就算是最差的周行舟,也从小学习成绩优异,跳级了几次,如果不是按照父母的要求进入职工大学未来当接班人,如今肯定也在清北的课堂里学习数学物理。 第2章 一头牛 魏红玉跟着周行舟进入家属院。 这里是纺织厂今年刚修建的家属楼,而周行舟的父亲是棉纺厂的厂长,自然得到了属于厂长规格的大房子。 市棉纺厂属于棉纺织联合企业,拥有从纺纱到织布的完整流程。 拥有庞大的职工人数,以及臃肿的后勤保障系统。 这个厂除了纺织女工和家属楼,还包括了托儿所、初中、高中、医院、疗养所、养猪场、菜地鱼塘、浴室、招待所、液化气站、锅炉房、电影院、保卫科、舞厅等建筑。 工厂有自己组建的宣传队,附近还有家属楼和一大群为这些人服务的人,独占东郊一大片地区。 棉纺厂与酒厂烟厂化肥厂并称市里四大厂。 一棉,二烟,三酒,四化。 每个名称,都代表着一条地标路。 每个工厂也都有各自的福利,分配这些的就是厂长和相关干部。 工厂会给职工父母和孩子提供福利,包括丧葬费和医疗费,照顾职工家属的同时也一定会照顾领导家属,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 就连周行舟和女同学的泳衣,以及各个女工给孩子做的尿布,都是拿纺织厂的边角料甚至是好布自己做的。 人人都在薅羊毛,并且她们的爹妈也都是工厂职工,属于顶岗上班,人人都想当接班人。 接班人接的是父母的岗位,一辈子也到头了,还有一种上升通道就是上学。 有些少年人是先接班父母进入工厂当工人,约16-18岁,等工作一两年后,再由车间推荐带薪上职工大学。 职工大学不是随便一个工人都可以上的,必须要符合工厂的利益。 职工大学属于少部分人的上升通道,只在干部子女和少数一线工人幸运儿之间进行,工人想要为子女寻求这样的一个上升通道,不光自己要优秀,儿子女儿也要够优秀,还要请客送礼花钱,消耗掉全家积累的人情面子。 有个大学文凭很重要,毕业后回厂身份从“工人”转为“干部”,以工代干。 工厂社会并不美好,也不平等。 厂长的儿子可以和任何漂亮姑娘谈恋爱,工人的儿子和会计的女儿谈恋爱,会挨打的。 不光自己家长教训,同学也会教训,老师会批评,周围人都会像是泥潭一样,让他明白什么是规矩。 每天放学回家,下班回家,走不同的路回去不同的家属楼。 哪里来的,回去哪里。 有的工人两家挤在一个屋子里搞隔板房,有的人则是一家独占两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有风扇彩电洗衣机。 尽管很多地方很不好,但是对一点机会都没有的临时工,以及大量没去过县城的农村人来说,这种铁饭碗的含金量极高。 魏红玉拘谨地坐在周行舟家里的大客厅沙发上,这里的沙发套都是白色的花纹布,比她身上的最好看的蓝布衣服都要漂亮。 在前方的玻璃桌子上放着不少东西,有本子和笔,有小人玩具书籍,还有遥控器和打火机。 “周周,谢谢你。”魏红玉红着脸,小声说:“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什么都肯做。” 周行舟走去冰箱,拿了一瓶可乐出来。 “没事,先休息休息,我等下让司机送我们去乡下,你妹妹没事吧?我记得是叫魏橙心。” 周行舟坐下后用沙发上随意丢弃的的开口器打开玻璃瓶盖,喝了一口冰镇可乐。 魏红玉听到可以坐车回去,又看着这个宽敞明亮干净,比自己家破土屋子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大房子,心中暗暗发誓,啥都敢做! “恩,犯错的不是老二,是老四白杨。” 白羊还是柏杨?还是白养了? 周行舟好奇说:“除了魏白羊,另外两个妹妹叫什么?” 魏红玉看着周行舟手里的饮料瓶,低着头回答。 “老二魏橙心,老三魏蓝瑛,老四魏白杨,现在不让生了,再生罚款。” 周行舟耐心听着,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老四魏白杨把几家合伙养的耕牛赶到了河里,淹死了。 那头牛是三四年前分家时分到的小牛,如今正是能干重活的时候。 在这个只能种地的年代,一头牛是一个家庭最核心、最昂贵的生产资料和财产,其地位不亚于一把火把自家房子烧了。 丢了牛,意味着这个家庭失去了最重要的劳动力,春耕秋种会变得极其困难,家庭经济可能瞬间垮掉。 更要命的是这头牛还是合养的,不光是魏家自己的事情,还要赔给别人钱。 一头牛价值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好几年的纯收入,而没有牛就没有办法犁地,几户人家都要为过几天收麦后种红薯玉米的事情发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犁地种秋粮。 这个时期还需要缴纳农业税和各种税收,不种地也要交钱,收成不好是自己的事情,到时候被村干部催收,下场不会好。 要种地就必须要有牛,不然七口人十多亩地根本种不过来,别人家也要种地。 宁借媳妇不借牛。 牛是重要资产,但是放牛这种事情肯定不需要丈夫和妻子去做,都是给干不了重活但是又必须要为家庭做贡献的小孩子去做。 千年来都是如此。 倒霉事情年年都有,小孩子手欠多动也很正常。 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先吃点东西,我回去和我爷爷说一声就行了,先把牛借给你们家用用,再把那死牛卖肉还钱,稍微还债,剩下的慢慢来吧。” 周行舟还是决定帮助,自家并不差钱,爷爷也早就打算把不怎么需要的牛卖了。 魏红玉小声说:“牛已经卖了,牛肉换了钱分给了人家,没有肉了。” 周行舟笑着说:“那就省事了,别担心,现在只要解决耕地的事情,别耽误大家种地就行,不是大事情。” “我送你回家,这样你爸妈就不会说你了。” 魏红玉眼泪冒了出来,伸手擦着流不完的眼泪,手手背很快就湿了。 “谢谢你……谢谢你,周周!” 魏红玉不知道如何感谢,在最无助的时候想到了这个小时候一起玩的玩伴,虽然这五六年已经不怎么见面了,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可靠。 周行舟安慰说:“别哭了,没事情,来,我请你喝可乐,咱们吃点东西,你饿了吧?” 魏红玉确实是饿了,也渴了。 尤其是看到周行舟在那里喝着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嘴巴就感觉干干的。 看到大姑娘不哭了后,周行舟递过去玻璃瓶,自己从盘子里拿出一颗荔枝剥开。 魏红玉接过还凉着的玻璃瓶子,在嘴巴对着玻璃瓶嘴稍微喝了一口可乐后,进入嘴巴里的甜爽感觉,让魏红玉那迟钝的嘴巴和味蕾,瞬间被激活了! 只是稍微喝了一口,魏红玉就幸福地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啊?真好喝!”魏红玉激动地看着周行舟,又盯上了周行舟吃的白嫩荔枝。 周行舟笑道:“是可乐,你喝吧,这东西第一口最好喝,我已经喝过了,剩下的都给你。” 魏红玉看着还剩一小半的可乐,“我喝好了,给你喝。” 周行舟听到后又笑了。 “你自己赶快喝完吧,喝完吃点荔枝垫垫肚子。” 周行舟站起来。 “我去和司机打个招呼,等下我们坐厂里的原料车去乡下。” 魏红玉迅速点头,又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着这个放水果的茶几,以及客厅里的电视机和收音机,还有冰箱和风扇,还有看起来很高档的玻璃柜子。 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乡下丫头的魏红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脏布鞋,拘谨地坐在干净柔软的沙发上,又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荔枝,小心地品尝。 “周周家太好了,我家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荔枝很甜,白白嫩嫩,像是水晶球。 盘子里的水果可以在桌子上放着,不像是自家,就算是有半个馒头落在桌子上,也会被遇到的人迅速塞进嘴巴里。 水果和糖果就更加防不住了,就算是知道要挨打,也管不住那张嘴的。 魏红玉非常的羡慕,但也很清楚,自家和周周家里差太多了。 丢了一头牛之后,不光是妹妹的家庭地位下降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自己和另外两个妹妹也会遭受毒打和辱骂。 打她们的父母,也会因为弄死了一头牛的事情在村子里也会抬不起头来,被村里人孤立嘲笑。 但是对周行舟来说,一头牛不算什么。 纺织厂六千人少吃一顿肉,账上多一笔钱,就能省出一头牛。 第3章 乡下 夏日午后三四点钟的时候,魏红玉坐在棉纺厂的运料车斗里,看着两边过去的矮房子和金黄色的麦田。 魏红玉一手抓着一边的车侧板,一边坐在麻袋上保持平衡。 农村的道路崎岖不平,车子一路开过去,到处都是干燥的尘土。 周行舟此时反而坐在了车厢副驾驶那里,不必忍受外面的风吹日晒。 魏红玉很开心的坐在车后面,这是魏红玉第一次坐车。 乡里去城里的客车每天也有一趟,可是要钱不说,听说还特别拥挤。 这一次不用钱就坐上了大汽车,还是纺织厂运货车。 一个人坐在都是麻袋和绳子的车斗里,双腿可以随便的伸直,还可以躺下睡觉。 魏红玉也不管土路的颠簸,在舒服的躺下,一手抓着车栏杆保持平衡后,就像是一条鱼一样,在颠簸的海浪里慢慢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魏红玉,到了,你怎么睡着了?” 周行舟趴在车栏上,对着安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的大姑娘笑着打趣。 魏红玉直挺挺的坐起来,不好意思的说:“没有睡,就是躺一会儿,这就到了吗?” 周行舟松开手,看向外面的土路和田埂。 “里面路太差了进不去,我们到这里就行了,下来吧,司机师傅还要去给我爷爷送货。” “好。” 魏红玉蹲起身,双手抓着车栏准备下去。 周行舟看着她,见她倒退着把脚放下来够车轱辘,就笑着说:“再往下一些。” “恩!”魏红玉下意识地往下,不过双腿突然一软,一下子掉了下来。 就在魏红玉以为自己要摔断腿的时候,就发现后背被人抱住了。 魏红玉抬起头,对上了周行舟那微笑的眼神。 “小心些,早知道我抱你下来了,我力气可不小。” 魏红玉被周行舟抱着,害羞的低着头用下巴够着胸口,小声说:“你放我下去。” “好!”周行舟抱着魏红玉发软的身子,把她从倾斜着靠着,搬到远离车子的地方扶好。 “自己走吧,我们先去你家和你爸妈说一声,你妹妹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周行舟询问了魏家那几个妹妹,从魏红玉的描述中,能感觉那三个妹妹都很惨。 魏红玉也迅速站好了身子,燥热的芳心也逐渐脚踏实地了一些。 “没事,白杨被戏班的人接走了,橙心和蓝瑛都在家里干活。” 周行舟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你家在哪?” 魏红玉走在前面,指着前面说:“在村子里面。” 周谷镇下面有不少三四千人的大村,大村里还有不少小村子,小河村就是小村。 白云市是平原农业大区,村庄分布密集。 十里八村形容这里,会显得非常准确。 小河村三百多人,平均每人不到两亩地,总耕地面积六百多亩。 六百亩约等于一个500*800米的长方形范围。 耕作半径从村中心到最远地块的距离约250~400米,对于依靠步行和畜力的传统农业来说,是非常理想和高效的距离。 除了耕地之外,区域面积还包括各种河道,再加上宅基地面积等等,村子最大长度不会超过千米。 麦场就是村中心,过几天就是收麦的时候了,这几天村子里的人都在忙着做准备。 也因为如此,魏家没有对几个还要干活的女孩子打的太狠。 戏班子虽然是卖艺的,但也有田地要干活,所以提前买走了魏红玉的妹妹魏白杨下地干活。 当魏红玉出现在村子里后,附近在门口缝补鞋子的女人见状就立刻大喊: “大妮儿!嫩妈到处找你,你百事不成,上哪玩去了?” 魏红玉非常窘迫,正要说话便捷的时候,周行舟直接说:“她去找我了,我是周乡长的孙子周行舟。” 周行舟面对这些农村妇女,已经早就有了应对经验。 “我爷爷知道她们家弄死了一头牛,为了不耽误生产,等种地的时候先用我家的牛耕地,种完地了还回来就行。” “我和她先去我爷爷那里看牛,你让魏家的人过去和我爷爷说话。” 周行舟说完,就牵着魏红玉的手,带着这个失踪一天不知道如何应对父母的女孩子往外走。 魏红玉不知道身后人怎么看的自己,此时脸红耳赤的跟着周行舟往外走,感觉风和耳朵都是热的,也感觉前面这个男人手上力气很大。 附近黄泥土屋里的男人女人露出头来,看着走出去的一男一女。 王大娘迅速起身,忙喊道:“老魏家闺女和乡长家孙子好上了!乡长借牛给他们家用!老张老马,你们家有牛用了!” 在王大娘的大嗓门下,村口几十人很快就知道了魏家山鸡攀上金凤凰的事情。 周行舟此时和魏红玉走在村外大路上,这里通往乡里和县里,算是公路了。 这个时代和地区,公路国道边的房子和土地的价值认知与几十年后完全不同。 乡村马路边的房子在这一时期不被看作是黄金地段,反而被视为较差的选择,没有人会争这里的地,都是争村子里的地。 大家都是用脑袋做选择,觉得这里差是因为和当前环境对比,存在很大劣势。 噪音与灰尘巨大,现在的公路都是土路,经常过各种大卡车和火车,这些司机群体可不是好说话之辈,撞死人就跑,反正没监控。 对于需要安静居住环境和干净庭院晾晒粮食、衣物的农民来说,这是非常糟糕的体验。 家畜也容易被撞死,在没有监控的时代,撞了牛和小孩就逃跑的大货车到处都是,直接油门踩死。 再加上商品经济才刚刚萌芽,农村地区的主要任务还是种地,产品也都由国家收购,没有做生意的想法和本钱。 修路致富的观念也还未兴起,农民的本职工作就是种地。 既然种地,那就肯定是靠近农田河流的地方最好,路边不光是车辆危险,还容易遇到流窜作案的坏人。 村里人喜欢聚集在一起居住,主动远离马路一段距离躲避外面的危险,这样就算是有人进入村子里作案也能迅速得到邻居们的救援。 再有就是修建公路时,政府取土垫高路基,导致路边的耕地土层被破坏,肥力下降,排水系统受影响,反而比不上村子内部方正肥沃的田地。 路边的池塘和河沟大部分都是修路的时候挖的,还是村民们自己挖的,所以大家都清楚路边比村子里更容易被淹。 越靠近地头和村子中心的地方,越好。 没有人会抢占外围地区的烂地,路边的田地属于三等田,差田,收成不如村子里的好田。 大部分年轻人和老人都不愿意住在路边,村里人都倾向聚集居住,而不是为了隐私远离中心,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边远地区。 这个年代哪户人家要是左右都是空地,肯定是人品不好。 风水也不好。 这种孤零零的屋子更容易坏,更容易招惹坏人。 公路边的土地升值,还要再等五年。 工人群体。 但现在是1986年,总不能因为十几年后的困难,就觉得现在的工人不好吧? 现在这个阶段, 农村地区谁家要是挣了钱之后,一堆人都在盯着, 农村地区大家斗住泥巴屋子茅草房子的时候,谁家用上了砖头,那就肯定会被贼光顾。 这些问题对周家就不是问题,周行舟进入乡政府大院。 魏红玉一起跟着进来,好奇的四处观望。 作为乡里村民之一,魏红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乡镇府大院,也第一次知道乡政府在什么位置。 第4章 乡里 两人来到乡政府大门前,两边墙壁上半面和下半面的颜色明显不一样,一深一浅,像是只刷了半截子灰的墙。 两扇对开的军绿色大铁门正虚掩着,铁门看起来有些斑驳了,但门轴似乎刚上过油,亮锃锃的。 麦收前的日头已经很毒了,晒得魏红玉脖子疼。 可门里那一片水泥地院子,却透着一股子阴沁的凉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周行舟此时已经推开门,很自然地走进这个魏红玉不敢进去的地方。 吱呀一声,铁门拖得老长的涩响,开始变得灵活了起来。 魏红玉快步跟上,在进入的时候感觉明显阴凉了不少。 院子是长方形的,水泥地坪扫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连根草芽都没有,两边是清爽的绿树,认不出是什么。 门口正对面是一排红砖平房,屋顶铺着灰瓦,墙上刷着白灰,下半截则涂了和院墙一样的灰浆。 房檐下,挂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子,上面是醒目的红字:为人民服务。 牌子下,一左一右摆着两个半人高的青灰色陶缸,缸沿磨得光滑,里面大概种着点啥,叶子绿油油的。 平房的门窗都漆成深绿色,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 在经过一个草木遮掩的中间花坛后,魏红玉随着周行舟来到了一排瓦房前面。 瓦房有十多米长,像是一间又一间的教室,里面出来的不是学生,是老师领导校长。 门口堆着些杂物,好几辆二八式的永久牌自行车靠墙停着,车把上挂着毛巾,车座上放着晾晒的鞋子。 屋子里似乎是有声音,有说话声。 魏红玉心里发怵,想要安静地离开这里,可很快就发现周行舟已经走进去了。 整个大院静得很,只有不知哪间屋里传来“咯哒、咯哒”,有节奏的打字机声音。 魏红玉快步跟上,进入了这个和她没关系的地方。 很快魏红玉经过了一个有人的房间,好奇之下往里瞅了瞅。 门帘是掀开的,能看到里面靠墙摆着两张对起来的暗红色办公桌,桌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衬着些表格和一张日历。 一个戴着眼镜、梳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正伏在一架黑色的、像个小箱子似的机器后面。 她的手指灵巧地按着上面一个个圆圆的键钮,那“咯哒、咯哒”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女人很快感觉到什么,看向门口,并且皱起了眉头。 “你谁啊?” 女人刚开口问,魏红玉就快步追上了周行舟,右手拉住了他的过膝裤松紧带。 周行舟顿时像是被拉住鼻环的老牛一样停住了,回头看着她,“拽我裤子干什么?” 魏红玉迅速松手,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后面路过的那个房间。 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也走了出来,本来皱着的眉头在看到周行舟后迅速舒展开了。 “周周啊,你怎么回来了?你爷爷去开会了。” 周行舟看到女人后回答说:“张姐,我爷爷去哪里开会了?” 张姐一手挡着有些刺眼的太阳,一边露出微笑。 “去县里开会了,这不快收麦了吗?上头要布置工作。” 张姐是乡政府四十多人里的文员,负责打字和计生妇幼工作。 周行舟这才想起来最近这阵子工作比较忙,于是说:“那我回家一趟,等下还要回去,你和我爷爷说一声,我把家里的牛借给小河村魏家养一阵子,自行车我也骑走。” 张姐听到后,笑着说:“好,我和周乡长说一声,你这就要走啊?” “嗯,再见。”周行舟说完就朝着外面走去,没有去乡长办公室。 魏红玉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再见,可是和这个张姐也不认识,于是就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又跟着周行舟往外走。 两人往外面走了一会儿,就见周行舟把一个自行车顺手从墙角推了出来。 “上车,我先带你回家。” 周行舟先骑上车子,身后的魏红玉和周行舟一起玩过,主动帮忙推动自行车。 等车子往前走出大院后,魏红玉才快步在水泥路上跑起来追上去慢悠悠的自行车,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周行舟一边骑车,一边笑着说:“抱紧了。” “好!”魏红玉开心地伸手抱着这个好男人。 两人不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但是除了小学同桌过三年外,平时也经常一起玩。 只是每次都是一群人一起,并不是单独。 周行舟长得好看,朋友多。 十里八村的大人可能不认识他,但是年轻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和女青年女知青倒是都认识的。 周行舟从小就喜欢四处溜达,不局限于十里八村,和县里镇里市里很多人都有关系。 等走出乡政府大院后,就遇到了过来办事的村人。 “周周啊,你回来干啥?” 一个老伯主动和周行舟打招呼。 周行舟笑着说:“回来看看桑麻地的情况,回头收麦的时候我还得回来一趟,我爸我哥都不在,我不回来谁回来?” 老伯笑着说:“说的是,这女娃谁家的?” 周行舟回答说:“小学同学,她家里出了点事情弄丢了牛,不帮就过不下去了。” “丢了牛可是大事情!”老伯很快反应过来了,“哦,是小河村的啊,前天闹到乡里来了,几个人找我们,说是让魏家的赔钱坐牢,你爷爷让魏家的写了个欠条,卖肉还了钱。” 周行舟骑着车不想停留,“我去找我奶奶问问。” “好,小心点,回头去俺家吃饭,王芳这阵子都在家。”老伯在周行舟后面大声喊着。 魏红玉低着头不敢抬头,等过了十几秒钟后,小声说:“王芳是谁啊?” “初中经常找我玩,给我送饭的,我上高中后就不联系了。” 周行舟解释了一句,他们乡里几万人,魏红玉的人际关系主要集中在小河村几百人,还有学校附近几个村的人,自然不认识乡里人王芳。 因为从小学习好,除了跳级之外,同桌也换得比较快。 魏红玉不再多问,今天在职工大学里就看到周行舟身边有了别的漂亮女人。 好男人当然不会缺女人。 “你为啥帮我啊?”魏红玉想不通,周行舟为什么帮自己。 周行舟没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看她长得漂亮胸大又可怜,再加上在家里上课无聊就出来逛逛吧。 周行舟笑着说:“那你为啥找我呢?大夏天的,走路跑了几十里地,鞋子都走破,一心找我,我都不知道我不帮你的话,你怎么再走回来。” 魏红玉心中一荡,此时才考虑这个问题。 “我当时脑子一空,心里想的就是你。”魏红玉一边回想着,一边小声说:“我就知道你在棉纺厂上大学,知道了我就知道要去那里找你。” “路上我问了好多人,路上人都知道市里在哪,市里人又都知道棉纺厂在哪,到了棉纺厂别人又都知道你在哪,就好像是老天爷在帮我一样。”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肯定找对人了!” 第5章 宝贝孙子 乡里附近挺荒凉的,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时候。 这个时期不允许倒卖物资,只允许少部分农产品在集市上出售。 牲畜也只能卖少量的鸡鸭,卖别的会有麻烦。 大部分人对治安混乱的印象是城里,实际上是乡下,城里反而没那么危险。 这个年代城里人并不多,百分之八十都是乡下人,各种人命案件的主要发生地点是乡下地区。 穷和混乱,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相关的,越穷的地方,不可能越民风淳朴。 类似大规模水资源纠纷和道路资源纠纷,都是在乡下地区。 单独住在马路边上,半夜亮几次蜡烛后,运气好是遇到贼光顾,运气差就是睡觉的时候被人破门而入,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所以这个时期农村人都不喜欢住路边,在村内宅基地和马路边宅基地二选一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会选村内宅基地。 周行舟一家也不敢选路边宅基地,本来家里就有点钱,再单独住在马路边上纯粹是找死。 哪怕是这片地方十年后会升值,二十年后能涨到几十万,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小命要紧,当然是住在村里,住在左邻右舍都是自己人,出了事情一个村能迅速出动的集体社会里。 不光是村子里的街头路,就连镇子里的街上和镇子外的马路上也有大片空地。 商品经济没有起来之前,自然不会重视镇子外面的空地,再加上路边一些地方是公共晾晒粮食的地方,占了会被骂,甚至是捣乱。 周行舟已经让自己家里人努力过了,所以对农村土地升值的事情不在意。 对耕地同样不在意。 以后耕地肯定会被国家收走,而且一家人现在几乎都在吃国家饭,根本没必要留着耕地。 有爷爷奶奶的十几亩地就够了,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兼并土地。 往后十几年里,农村人最想摆脱的就是土地。 土地代表税收,不是赚钱,而是赔钱。 在农业税取消之前,农业地区的农民撂荒逃跑,土地都是白送给别人种。 等几十年后,土地宅基地都会被征收,成为县里人。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总归是好的。 现在的一头牛若是换成十年后,兴许魏红玉的一年工资就赚回来了。 “奶。”周行舟骑车回家,看到院子门没有关就直接进来了,对着堂屋喊着。 “奶!我回来了!” 周行舟从自行车上下来,魏红玉也跟着下来,又打量着这个一百多平米的大院子,里面种着两棵柿子树,院子里还有压井和菜地。 左边只有两棵柿子树,树后面是一个搭设的大棚子,棚子里停着一辆拖拉机。 右边是三间房,有灶屋柴房牛棚,还有一个收拾干净的住人屋子。 正面三间房,房子是青砖瓦房。 魏红玉自家的土房子里找不出一块砖头,此时看着这个好房子,又和棉纺厂那些红楼房子做了比较。 “周周回来了吗?”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从屋子里出来。 老太太身上穿着大白汗衫,身前松松垮垮,肚子也胖乎乎的,看起来六十多岁。 和普通老太太比起来,周老太要更干净一些,不过头发同样稀疏,此时没有包头就露出了本来样子,其余大部分时候出门都是用毛巾包着头。 自从几个儿子孙子出息之后,周老太就不用干重活了。 尤其是这几年包产到户,下地干活的时候就是稍微在院子里帮忙晒麦,其余时候都是拖拉机耕地,年轻人帮忙收麦。 周行舟对着老太太喊道:“奶,家里的牛我借给魏红玉家里先养着,她家的牛掉水里淹死了,收了麦之后需要牛种地,就让他们家帮我们先养着吧。” 周老太用蒲扇扇着风,打量了站在周行舟旁边的大妮儿,又皱着眉头看着周行舟。 “谁家的吽?” “西头小河村魏家的,他家闺女前个儿出来放牛,把牛赶河里了。” “怎么能把吽赶去河里?” “谁知道。” 魏红玉很尴尬地站在一边,她倒是清楚当时的事情。 当时小妹手里拿着树枝蹦蹦跳跳的走着,就是看那头牛走得慢吞吞的,就对着它的屁股打了一下,结果……结果它就跑河里了。 真的死给你看! 当时魏红玉和妹妹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像是傻了一样。 挨打的不光是动手的小妹,魏红玉也被打了好几巴掌。 尽管最后丢牛的最大过错都在小妹头上,但魏红玉和另外两个当时不在场的妹妹都不好过。 平原地区,牛的重要性非常突出,失去一头牛的后果立竿见影。 拥有耕牛是家庭劳动力强、家境殷实的象征。 失去牛,意味着这户家庭将从中等户瞬间滑落为困难户,在村里的地位和话语权也会降低。 人拉犁会成为现实,这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尊严上的打击。 别人家用牛耕地,自家却要男劳力和女人一起拉着绳子当畜生,这种尊严和地位的落差极为明显。 再有就是这头牛还不是一户人家的,是四户人养一头牛,关系到十几人或者二十多人的生计。 谁家把牛弄死了,就会被其余家愤恨。 因为弄死牛的印象,其余人更加不会借牛过来。 也不会借钱,就连粮食都不肯多借,因为都清楚这家是一个无底洞,帮不了。 周家不光是有耕牛,还有拖拉机。 大队分家的时候,因为老周家懂开拖拉机和维修技术,所以拖拉机自然分给了老周家。 其余人别说拖拉机了,连油都买不到,根本没办法搞到票,自然不会挣这个。 除了拖拉机,还有牛和耕具,以及当时四兄弟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八口人的八亩地。 分到的耕地少不是因为村子里耕地少,是因为拿了拖拉机和牛,拿的再多就不好说了。 分大队现金的时候,别的家庭分到的是现金,周家分到的是借条。 别人没本事凭着借条找政府要到钱,但是周家可以从公家要到钱,所以其余人也无话可说。 包产到户的时候分得不光是土地房屋和牲畜,还有现金和债务。 包括村里人欠别的大队和公家的钱,以及别的大队欠这边的钱。 债务无法抵消,都是单独算。 拖拉机的价值远大于牛,但是这个时候卖废铁可是要被抓的,倒卖集体资产的罪名被人套下来,不死也脱层皮。 周家是分家的受益者,别人就算是知道借条能找人要更多钱,知道拖拉机价值更高,但没有本事的人拿到了也兑现不了。 落袋为安,大部分人争抢的都是牛和现金,而不是拖拉机和借条欠条。 在几年前的分家过程中,周家站在一起的老少爷们才是主力,老太太则是坐在一边看着。 如今老太太依旧是坐在一边看着,显得很孤独。 周老太不想借牛,可是又不敢和孙子对着干。 老人家都疼孙子,因为很清楚打儿子和亏待儿子女儿,该孝顺还是要孝顺,不然会被人说。 但是孙子没这个心理负担,你不疼孙子,孙子就不理你,还是当天就不理的那种。 你可以代替儿子儿媳疼孙子,但是绝对不能代替儿子儿媳打骂孙子,不然会被赶出家门。 你小时候不给孙子吃的,不对他好,他长大绝对会把你当外人,会记一辈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儿子是自己的,随便管教。 孙子不是。 孙子也会影响儿子儿媳的态度。 周老太的三个大孙子都去外地了,儿子孙子户口也都迁出,今后也肯定在外地成家立业。 儿子儿媳又很少回家。 一个户口本就老两口还是农民。 唯一在家的孙子还经常去他姥姥那里吃喝玩乐。 纵使她此时千般不乐意,可还是没办法阻拦周行舟把牛从牲口屋里迁出来。 “等你爷回来了,让他帮你,这吽不听话,你小心点,别站后面,也别站前面。” 周老太不想当恶人,只能盼着周老头赶紧回来说说这个孙子。 牛的事情还是小事情,周老太太也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知道有了拖拉机根本不需要牛。 此时周老太最大的不满还是周行舟和乡下姑娘这么亲近,作为棉纺厂的未来干部,自家宝贝孙子将来肯定要和省里的大官闺女生娃娃,怎么能和这种乡下姑娘这么好! “你别管了!睡你的觉去吧!!” 周行舟听着烦,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周老太不敢再说了,嘴巴一撅想要发火,又吸了口气忍了下去,继续扇着扇子扇风降温。 “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饭去。” “不吃,我等下就回去,你自己吃吧!” 和大部分农村老太太一样,周老太还是疼孙子的。 作为一个二十年代出生,完整经历各种天灾人祸的农村女性,她肯定比魏家人更清楚一头耕牛的重要性。 但是她就那么看着一头对普通家庭重要无比,丢了一头吽就要寻死觅活的重资产,被败家孙子牵走借人了。 不敢在孙子面前有半句怨言,只能等老头子回来唠叨几句。 第6章 好大孙 周行舟牵着牛在前面走,魏红玉推着自行车在后面。 她会骑自行车,和村里姑娘们一起玩的时候试着骑过。 两人一起朝着村子外面走,魏红玉发现门口这片地方的路都比自家村头好走不少。 “周周,你家几个自行车啊?” 周行舟正牵着牛,因为这头牛认识周行舟的关系,并没有抗拒,很乖巧的跟在后面。 “好几辆,我三个哥哥以前上学的时候都有,我爸妈也各有一个,爷爷家里一个新的一个旧的。” 周行舟补充说:“我等下骑着这车回家。” 借一头牛就好了,自行车肯定不能借,不然自己就回不去了。 魏红玉根本没想那么多,开心地说:“你家真有钱,俺们村有个人去年结婚借了好多钱才买一辆自行车,外面都说自行车是三转一响,城里人都要有自行车才肯结婚,村里人出去办事也要自行车。” 周行舟听到后,随口说:“城里早就不是三转一响了。” “原来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再加上收音机。” “现在是冰箱彩电洗衣机。” “你说的那个三转一响是十年前的,现在城里人别说买自行车了,每家每户丢的自行车都不止一辆。” 魏红玉迅速推着车靠近了几步,好奇问:“那你家丢过自行车没?” “丢过啊。”周行舟回答说:“我爷爷的车子都停在大院里,我爸妈都是单位上班,就我哥和同学出去玩,丢过两辆车,连车带锁一起没了。” 魏红玉感觉很心疼。 “一辆车一两百呢,我家没有自行车,要是有了我可不敢放在外面。” 两人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外头土路上,走在明显高出两边河沟好几米的省道边缘位置。 路上都是土,还有被车子压出来的土坑。 两边修路的时候把附近的土都给挖了当排水沟,所以附近有很多水沟,里面都是两米多高的芦苇,以及大量青蛙蛤蟆之类的玩意儿。 夜里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 “周周!你这是干啥啊?” 一个从外面驾着马车回来的老汉看到周行舟,停下车笑着打招呼。 周行舟回答说:“魏家姑娘家里的牛没了,我家的牛正好闲着,就先让她家帮忙养着用下,没有牛干不了活。” 王多平听到后立刻说:“是小河村的魏家吧?” “嗯,我先去了,等下还要回去市里。”周行舟牵着牛继续走,不怎么想说话。 “好,有空去俺家吃饭。” 王多平笑着打招呼,等周行舟和魏红玉走后,也驾着马车走了。 双方走出去几十米后,魏红玉询问:“那是谁啊?” “河头村的村组长。” 周行舟的记性还可以,能记清楚周谷乡下面许多村组长的名字。 魏红玉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们那边的村组长是谁,别的都不认识。” 周行舟笑道:“今年或者明年,周谷乡就要变成周谷镇了。” “我们乡现在已经有了面粉厂、砖窑厂、农机厂、屠宰场、水泥厂,这几年建了的集市也还不错。” 周家凭借人数优势,建立了一个不易被查处和举报的交易市场。 大家在这里可以交易农贸物资。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别的乡可不敢这么搞。 前几年农民出售自家的鸡蛋,出售自家的枣和柿子,都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允许农民有限的交易部分物资,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周家属于及时把握住了时代的风潮。 从今年开始农村集市进入繁荣期,成为商品流通的主渠道。 不仅交易农副产品,日用品、服装、小五金等工业品也大量进入。 今年开始,各种个体工商户会大量涌现,赶集成为完全正常的经济活动。 但是稍微提前一年,周乡长就要承担被拿下的风险! 周谷镇的繁荣和周家人没有直接关系,更多的还是时代的浪潮。 周家人只是在浪潮过来的时候,带着大家顺应潮流前进。 凭借交通要道和各种资源,以及家里一群大学生的关系,周家大伯将来肯定会当第二代镇长。 两人说着聊着,就进入了小河村的地界。 小河村就和名字一样,附近有一条小河。 这年头每个村子都有水沟水渠和河流经过,不然没办法种庄稼。 白云市是平原地区,也是黄河泛滥的地区,数百里都是平坦的农业宝地。 这里河网密布,村前村后,甚至是门前屋后基本都能看到河沟。 大部分都是自己挖出来的水沟。 平原地区没有山,也没有石头,没有森林。 砖头和泥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在方圆百里都是平川的情况下,就只能挖地取土。 泥土不管是直接用来盖茅草屋、土房子,还是拿去烧砖头,总会在地上留下坑。 所以水沟密布,不论是走在路边还是走在村子里,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说是大平原,实际上这个年代具体到一个村和一条路,几乎看不到平地,到处都是坑! 不管是哪个村镇乡,只要是人居住的地方,总能挖出各种鱼塘水沟出来。 本地的土烧砖头,外地的原料制作水泥,不过如今农村地区穷的叮当响,大部分还是供应附近的市区和县城。 小河村的人都在村头叙话,在看到周行舟和魏红玉回来后,迅速起身打招呼。 “大妮儿,嫩爸恁妈去乡里找你了。” 周行舟并不是孤僻乖戾的人,只是不想和这群大妈说话。 懂得都懂,那种无意义的废话真的很烦人。 而且关系好了,会给自己爷爷和爸妈带来麻烦。 指不定听说魏红玉找自己后,其余稍微说过话的大妈大婶也提着鸡蛋篮子去市里走亲戚。 这种事情很正常,工厂不少人为了分房子和工作岗位调整等事情,堵着厂长和厂长儿子来软的硬的,送礼不收就骂人耍横的人也不少。 魏红玉看周行舟根本不停直接往前走,就推着自行车点头说:“我知道了。” 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很快在后面絮絮叨叨了起来,看着乡长孙子和穷人家的大闺女。 周行舟在小河村认识的不光是魏红玉,走了一分多钟就有姑娘从后面追了上来。 “周周,你咋来了?” 周行舟回过头,发现是经常和魏红玉一起出现的王盼儿。 王盼儿,也就是姓王的爸妈盼望儿子的意思。 王盼儿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大姐,王卞儿,就是姓王的爸妈希望女儿变成儿子的意思。 二姐,王念儿,就是姓王的爸妈想念儿子的意思。 小弟,王耀祖,十三岁,小学上到四年级就不上了,目前在家里干农活。 王盼儿也是一个热情淳朴的农村姑娘,和魏红玉一样留着两条到屁股的大辫子。 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个头不高,胸也不大。 魏红玉的胸大是因为她是大姐吃得多,下面三个都是妹妹,没有一个弟弟就不会挨饿那么狠! 再加上经常干活运动的关系,发育速度比一般不干活的姑娘快很多。 “魏红玉家里出了事情啊。”周行舟随意解释了一句,又好奇说:“你最近在干什么?” 王盼儿不好意思地说:“在家干活儿,过几天就要收麦了,这几天洗衣服做饭打草捡柴火,你啥时候有空,咱们去河里摸鱼去!” 周行舟在老家的时候很喜欢和女生一起玩,也会通过自己的渠道给不少姑娘一些零花钱。 虽然不多,但是几分几毛钱就能缓解学习压力,不用硬着头皮找家里人要钱买作业本和铅笔。 因为乐善好施,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帅,周行舟从小和各个学校的女生关系都不错。 “最近很忙,等过阵子吧。”周行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空。 王盼儿开心地跟在周行舟身边,并肩往前走,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那你现在还在市里念大学?” “恩。”周行舟应了一声,“明年就毕业了。” 王盼儿好奇地问:“怎么那么快啊?大学不是要四年吗?” 周行舟解释说:“职工大学就是为工厂企业培养工人的地方,两三年就可以毕业直接上班,所以不需要那么久。” “那你以后就是工人了啊!”王盼儿羡慕的看着周行舟,“听说纺织厂特别难进,只要城里人。” “恩。”周行舟承认这一点。 王盼儿仰着头,带着微笑和羡慕,“真好啊。” 周行舟说不出话来。 纺织厂的员工名额有限,光是内部员工的子女都安排不过来,哪里会允许农村人过去抢饭碗。 就算是周行舟的父亲是厂长,也没办法把一个农村户口的女生安排到纺织厂当女工。 厂里几千人都盯着呢,大家允许默认周行舟享受各种便利,也默许领导过的比员工好,这都是内部问题。 但要是把其余工人费尽心思都只能让一个儿子女儿接班的工作岗位,轻松的给一个农村女人,那一群人都要闹了。 工厂的男工女工都是城市户口,绝对不允许一个农村户口抢饭吃,还是抢他们儿子女儿的铁饭碗。 不过当临时工还可以,只能做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和正式工有着明显的待遇区别。 这个世界是不是平等,周行舟说了不算,但是王盼儿小学都没有毕业,长得也不算多漂亮,家里也没有工人父母,也没有关系没钱。 周行舟叹了口气,又微笑说:“等过几年就好了,你今年才十六岁,等你二十岁的时候,肯定过的比现在好,等你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说不定就瞧不上纺织厂的工作了。” 王盼儿听到后,也笑着说:“我现在才十六啊,等二十七八岁还要十二年!到时候都结婚生小孩了。” 说到生孩子的事情,旁边魏红玉主动说:“盼儿,你家里给你说什么时候相亲了吗?” 魏红玉没有和王盼儿说周行舟爸爸是厂长的事情。 又而且主动提起盼儿将来相亲的事情。 大姑娘,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王盼儿不知道自己好闺蜜的想法,此时一脸的无奈和迷茫。 那是十六岁该有的迷惘。 “没有,我大姐今年刚嫁人,我家里收了六百块钱,又买了茶瓶被子啥的,具体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我姐夫家里挺穷的,我妈说他就会傻笑不会说话,我姐看起来也不高兴。” 身边没有人嫁的幸福,可结婚的事情对她们来说并不遥远,身边的人总会时刻提醒她们该嫁人了。 王盼儿不想说自己的事情,转头对着周行舟露出微笑。 “周周,你有对象没?” 周行舟还未说话,旁边魏红玉就快速说:“他还能少得了女朋友吗?我去找他的时候,就被他女朋友骂了,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行舟无奈的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王盼儿来了兴趣,“他女朋友长啥样儿?漂亮吗?” 魏红玉开始比划。 “个子比我高,得有一米七五吧,和周周差不多高,身上穿的可洋气了,就和电视里的城里人一样,头发都是那种松松的卷发。” “身上的衣服漂亮得很,我要是在纺织厂上班,我也穿的那么漂亮!” 魏红玉的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周行舟看她们说的那么可怜,就想做点什么。 “等收完麦子卖完公粮你们是不是就闲了?” 魏红玉连忙说:“还要种玉米呢,种红薯,收麦要二十多天,收完就种,种完还要忙着施肥除草,锄禾日当午,忙完那段时间就行了。” 锄禾日当午说的就是夏天除草的那段时间。 王盼儿补充说:“六月六就闲了,肯定有戏台子唱戏,魏白杨就是卖给了隔壁市唱戏的把头。” 六月六是农历,在本地区有女子回娘家和吃炒面的传统。 二月二,四月四,五月五,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 三月三也有逛庙会的说法,本地区的有钱人会请来戏班子唱戏热闹一下,当天也会赶集形成类似庙会的庆典。 中原地区存在一种堪比昆曲小调儿一样的民间小调,虽然苏鲁豫皖交界处的人都喜欢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称作皖省民间小调儿。 在没有监管的时代,戏台上各种下三路话题,尤其是姐夫小姨子之类的话题百无禁忌,更有甚者脱裤子脱衣服都属正常。 大家就喜欢这种调儿,观众们也非常宽容:尽管唱!什荤唱甚!! 一般晚上的节目,更是攒劲。 这个年代各种意义上的狂野奔放,一点也不保守。 而从七十年代末开始,文化经济蓬勃发展,出现了走穴这个旧时代词语。 穴头和把头就是走穴的组织者,而走穴是旧时梨园戏班子跑码头时候的一个称谓。 这些旧日江湖艺人的行话被当时的文艺界拿来形容个体演出行为,其中含有贬义的成分。 把头指把持地方或行业的行帮头目,通过承包工程、克扣工资等手段剥削工人,形成“把头制”管理模式。 而戏班子的主力一般是男女两个人,穴头把头分别指男女两个组织者。 周行舟果断说:“先把你妹妹救回来,让你爸妈把人叫回来,收了多少钱就退多少钱,若是那边不同意把人叫回来,我让我爷爷和他们说。” 只要知道对方是戏班子,是组织就好办了。 这种组织还要混饭吃,尤其是去各地乡村挣钱,一般不会得罪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老头再怎么说也是乡长,魏家的姑娘也是周谷镇的人,敢不放人的话,就直接去他们乡里要人! 在外地可能会老乡坑老乡,但是没听说跑别人村子里坑完人还能全身而退的。 士农工商,金葛兰荣。 金是算命,葛是赌博,兰是骗子,荣是偷窃。 戏子的实际地位比妓女都低,尤其是需要到处找地方混饭吃的戏班子,根本不会分辨对错,只求最快最稳妥的平事办法,让戏班子能继续正常活动,大家都有饭吃。 魏红玉想到了被卖给戏班子当学徒的妹妹,伤心的说:“我不知道是哪个戏班子。” 周行舟微笑说:“我来帮你问问,这事情各个村组长肯定知道,戏班子一般都是在人多的地方搭台子唱戏,借用的场地都要和当地人打招呼,我们家请过几次戏班子,我等下帮你问问就行了。” 魏红玉迅速点头,“恩!” 周行舟笑道:“这事情我看也不能指望你爹娘了,你们把牛牵回去,你爹妈卖人的时候肯定有村子里的人当见证,我去找我认识的几个村干部问问。” 魏红玉再次点头,“谢谢你!” 魏红玉不知道如何报答周行舟,只能记住他热情的微笑。 “那我先走,你们照顾好牛,等耕种完了我再过来牵回去。” 周行舟打了个招呼,为了避免时间一长找不到人,立刻去村里找人。 让魏家父母去找戏班子的人,对方肯定不愿意把人交回来。 但是周行舟不一样,周家这十多年乐善好施帮了不少人。 爷爷是乡长,姥爷是隔壁乡里的中学校长,叔叔伯伯等一大家子十几二十个大学生,正经的书香门第。 不需要找魏红玉的父母,周行舟直接骑车到了小河村的村组长家问了几句,就知道了戏班子的位置。 “张叔,你让魏家的父母把孩子要回来,收了多少钱就还回去多少。” 周行舟不想耽误时间,还要回家吃饭,再说那戏班子是隔壁乡的,距离太远了。 张志双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又不是卖小孩,人家戏班子好心收个学徒,学点本事将来也能赚钱,再说老魏家的事情你不懂,他几个女儿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拿去卖的。” 这话让周行舟有些没法回答。 严格来说不算人口买卖,戏班子需要学徒训练,为的既不是自己当女儿养,也不是卖给别人,而是学习本事赚钱。 这种苦一般人吃不下去,对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也很容易把人练废。 就像是送去学武的小孩一样,属于学点本事。 对没有出路的农村人来说,这确实是一条出路。 周行舟眼睛眯起来,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爷爷的农机厂缺学徒,别的道理我不和你讲,你能把魏家小妹带回来,我就能让你儿子去农机厂当学徒,将来也有机会学开车。” “你要是感觉我说错了,那就吃你的红薯片吧。” 周行舟瞅了张志双一家吃的红薯片豆子汤,黄面馍,蒸红薯,推着自行车就要走。 张志双迅速一手拉住周行舟的车座,强有力的单手像是铁箍一样让周行舟寸步难行。 周行舟回头看向张志双,看着的是一双凝重紧张又努力想要露出笑容的尴尬老脸。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能让俺儿去学修车?” 旁边的老婆子和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也都站起来,紧张的看着这个少年人。 周行舟随意道:“一个人肯定没问题,能不能学好就看他自己的努力了,你先帮我把事情办了。” “这件事情怎么说都是你们村组的事情,你这个当组长的明天不把事情办了,这事情就别说了,反正乡里有的是人,一百多个村组长,谁家没几个儿子啊。” “撒手,别耽误我回家。” 周行舟呵斥了一句。 张志双迅速松开了手,立刻保证说:“我去把老魏家的闺女接回来,涛涛,拿着电把,帅帅去恁二爹家借个车子。” 周行舟骑着车走了,现在已经是傍晚,再不回去就晚了。 “周周,骑慢点,我今天肯定把事情办了!”张志双送周行舟出门,高声喊着。 等送完人后,四五十岁的张志双对着儿子们说:“别吃了,跟我去把人要回来,去老魏家把老魏喊上,几个人一起去。” 张妈松了口气,又不放心的说:“那周周说了算吗?他爷爷十好几个孙儿,咋他说啥就是啥?” 张志双不想废话,“你懂个屁,别看老周几个儿,十几个孙,最疼的就是那个孙儿!” 其余人都信了。 不管怎么说,帮忙办点事情对他们家都没有损失。 而让一个儿子去当学徒学习修车开车,就是改变人生的重大机遇。 这种好事情,在这个年代是要请人吃饭,要花钱,要磕头找关系的。 此时周行舟骑车回家,不光是带走了爷爷的自行车,借走了爷爷家的牛,还给爷爷惹了不少麻烦。 但是给孙子擦屁股,是爷爷该做的事情啊。 就算小周把老周的乡长镇长职位搞没了,老周也只能安慰自己提前退休,不用整天那么忙了,而不是责怪好大孙,和好大孙断绝爷孙关系。 第7章 白杨 夜里十一点钟,魏家张家十多口人一起来到了练庄练家。 当张志双把事情和练元贞说清楚之后,练元贞立刻就衡量出了结果。 放人,并且是客客气气、干干净净地放人,是练元贞唯一且必须的选择。 不论自愿还是契约,不论是几个当事人的口供还是手印画押。 在对方国企厂长父亲和乡长爷爷这个组合下,都和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哪怕只是乡长爷爷,他都不能说个不字。 更何况还有一个手下五六千职工,有保卫科和退伍士兵,有枪有炮有汽车的国企大厂厂长。 练元贞的戏班子面对这种庞然大物,如同蝼蚁面对大树。 练元贞非常清楚自己这种交易上不得台面,经不起那种庞然大物睁眼审视。 对方只需一个电话、一张条子,就能让他的戏班在本地乃至周边地区无法立足,甚至直接去蹲铁牢。 严重点的,被枪毙都有可能。 那个女孩留不住,也绝对不能留。 那孙子一旦较真,错的一定是自己这边,到时候手下十几个人都要遭殃。 “这件事情都是误会,人你们带走吧,钱我也不要了。” “请替我和周少爷道个歉,这都是误会,我们戏班子每年都去周谷乡唱戏,等过阵子我一定登门道歉。” 练元贞双手作揖,向魏铁柱和张志双赔礼道歉。 张志双也松了口气,实际上他路上也想明白了。 周行舟一旦较真,一旦不着急回家而是把事情和他爷爷一说,倒霉的肯定是张志双这个小组长。 一个买卖人口的帽子扣下来,就别想好过了。 魏铁柱看着张志双,他年纪比张志双大,但此时明显以张志双为主。 张志双哪能看不出来魏铁柱想要黑下这钱。 “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给人家师傅还回去,人家师傅是给周家面子,不是给你面子,这次周周都说让你把钱还回去,你别得寸进尺,借了人家的牛还要再占便宜。” 张志双倒不是真那么正直,只是现在自己儿子也要依仗着周家人混口饭吃,不想这个节骨眼因为钱的事情惹麻烦。 练元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芳霞,去把魏家小孩交出来,回家吧。” 十五六岁的练芳霞点了点头,进入后院去叫人。 此时跟过来的不光是张家父子兄弟和魏家夫妻,还有魏红玉。 屋子里的除了练家夫妇儿子女儿外,也有村组长和邻居。 毕竟十多个外人大半夜亮着手电进村,这年头治安又不好,村组长既然当了村组长就不能当缩头乌龟,这个时候必须出来解决问题。 练家庄的村组长也松了口气,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果。 村民们尽管护短,但这件事情若是魏家人自己过来讨回女儿也就算了,他们多少会帮自己人。 但若是牵扯到周家那种人物,村民们就肯定是站在公道这里,让练元贞低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人对更高级别的权力缺乏认知,对附近一些有名望的乡人反而很忌惮。 大部分人,甚至是意识不到周行舟厂长父亲和乡长爷爷的权力影响力,只是从周家十多年来出了十几个大学生这事儿,就下意识地避免得罪他们。 周谷乡是这几年最先富裕起来的地方,而周家的名声非常不错,尤其是一个家族十几个大学生的产出,在如今这个一个乡都出不了一个大学生的落后地区,属于人上人的天花板档次。 哪怕是四十年后,这种农业低洼地区出了一个大学生都要办升学宴庆祝的,更何况这个时期! 为了一个戏班子得罪这种知识分子家族,纯纯是脑子有病。 没多久练芳霞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 魏红玉看到那小姑娘,激动地喊道:“白杨!我来接你回家了!” 在看到姐姐后,魏白杨终于忍不住哭了,快速跑到了姐姐身边抱着姐姐呜哇呜哇的哭了起来。 “啊啊呜呜呜……呜呜……”魏白杨张着嘴巴哭得非常惨,这几天没少挨打,没少吃苦。 魏铁柱听着女儿的哭声,又摸着口袋里的钱,最后还是板着脸说:“哭啥哭?弄死了牛,你还有脸哭了?!” 看到父亲这么说,魏红玉抱住妹妹说:“别哭了,没事了,我找了周周救了你,周周把他家的牛借给了咱,还让张诚爸过来一起把你要回去。” “要不是天晚了他还要回去上课,周周就过来把你接回去了。” 在姐姐的安抚下,天天挨打的魏白杨擦着湿乎乎的眼睛,不过还是一阵的抽搐,显然是这几天的日子苦的要死,难过到了极点。 和魏红玉差不多年纪的练芳霞好奇问:“我听说周家好几个孙子孙女都考上了大学,这个周周还没上大学吗?” “他在棉纺厂上大学。”魏红玉随口解释了一句。 练芳霞听到后露出羡慕的表情,“那他以后肯定是棉纺厂的干部,我听说他三个哥也上了大学,上的什么大学?” 戏班老板练元贞说:“他三个哥哥都有出息得很,在市里上高中考上了清北,一家兄弟四个有三个上了清北。” 魏红玉和魏家张家的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们看起来并不知道这个事情。 周家人没有宣传,也没有请他们吃饭办理升学宴,只是在市里单独举办了一场周家人和市里学生老师领导们参加的宴会。 毕竟一家三个清北,功劳肯定是父母和家庭教育,和学校还有乡里没啥关系。 周家只有周行舟在老家时间长,其余都是从小在县里市里省里。 三个哥哥从小就爱学习,自然不会和乡里没出息的孩子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抓鸟,隔三岔五就回乡下乱跑,把时间浪费在玩耍上。 这导致乡里人对周行舟的三个哥哥缺乏了解,而周家也更倾向于去大城市发展,而不是留守小村庄。 练芳霞这一刻没有任何羡慕,因为已经不是一个档次的人了。 魏铁柱本来还觉得自家女儿和周家乡长的儿子有机会走到一起,但此时也清楚那是做梦。 回去的路上,因为天太黑了,骑车容易掉沟里,所以一群人就都走着回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留守家里的两个妹妹一听到动静就从屋子里出来,等看到妹妹后快步过来迎接。 “白杨!” “白杨,咱家又有牛了!” 魏白杨听到后,迅速说:“我看看!” 四个姑娘一起去柴房里,在充满粪便臭气和草料气味的房间里不光有一头卧着的老黄牛,还有一个用半米高木架子搭的靠窗木床。 在看到家里又有一头牛后,魏白杨忍不住又哭了。 三姐妹连忙安慰。 “别哭了,睡觉吧,我白天跑了几十里路,晚上又去接你,你和我在这里先睡着。” 魏红玉真的很累了,此时困得厉害。 魏蓝瑛说:“你们睡吧,好好休息,明天就要收麦干活了。” 魏铁柱和妻子没有说什么,回屋把钱藏好。 “蓝瑛!做饭!” “好!” 魏蓝瑛和姐姐魏橙心很快早起干活,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魏红玉和魏白杨都是又累又饿又困,又想吃饭又想睡觉,但是又累得无法起身,只能躺在床上舒缓脚步和各方面的压力。 这一天也不知道怎么过去的,也忘记到底吃饭没吃烦了,反正醒来的时候肚子饿饿的。 但是看到屋子里正在吃草的牛,魏白杨就踏实了。 第8章 不会接班的厂二代 周行舟的父亲周敬业回来了。 刚回来第一天,周敬业就召集了厂里职工开会。 周敬业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不光是技术员出身,也是上过战场的退伍兵转业,因为立过功,工资补贴比同级领导都高。 在棉纺厂也很有威望,市里各种事情都有他参与。 因为各种原因,大部分国企工厂都是服从管理优先,倾向于安置部队转业人员到集体企业担任干部。 “喂喂喂,同志们,我说两件事情,都是和大家息息相关的大事情。” 周敬业坐在长桌子这里,身前放着话筒和播音设备,电线连接了附近的播音室。 播音室属于重要的宣传设施,每个工厂都会建立,从工人和工人家属里找几个声音好听的就可以了。 学校工厂都有这类设施,棉纺厂不止一个播音室,也不止一个播音员。 五千人纺织厂,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厂长的讲话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地点是在厂里的露天广场,台上摆着一张铺白布的条桌和搪瓷茶杯,声音通过音质粗糙的大喇叭传出。 五千人没有都过来,台下数千多名职工按车间、班组黑压压坐成方阵,周围是“蓝海洋”和“灰蚂蚁”的工装。 女工们的白围裙、白帽子格外显眼,各种洋裙子和喇叭裤只有下班的时候才会穿,上班的时候大家都穿工服。 因为职业原因,纺织厂的女工短头发的比较多。 厂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他讲话没有稿子,一直都在看着下面的人说话。 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和棉絮的味道。 因为人太多了,很多人不得不站在更远的地方。 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转业干部站得笔直。 哺乳期的女工一边和旁边同事说话,一边给孩子喂奶。 厂广播站的年轻干事举着海鸥相机拍照。 周行舟就是负责这个事情,他的照相机是工厂买来搞宣传的,不是拿来拍女人私房照的。 “第一个事情,我们厂今年签订了经营承包责任制度,也可以说是厂长承包责任制度。” “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包死基数,确保上交,超收多留,歉收自补。” “也就是以后赚多了,我们就有更多的钱搞福利,可以建设员工宿舍,可以分房子,可以建设图书馆和子弟学校,可以发奖金。” “这个事情已经说定了,改不了,以后全国都会这样。” “再来说说第二个事情,和老员工有关系,这两年报纸上一直都在提倡取消子女接班制度,具体的我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能干的就继续干,好好干,但是有些年纪大的老员工吃不了苦,干不动了的话,就趁着还没那个之前,问问儿子女儿的意思。” “具体不明白的地方,让你们组长师傅过来问我,其余人回去车间干活,三十五岁以下的不用在意,好好干。” 周行舟收起来照相机,和其余人一起去车棚推自行车回学校。 身边的男女都是中层和关系户为主的厂二代。 两个班八十人,包括棉纺厂子弟和十几个自费关系户。 市里的厂办大学也会接下面县里棉纺厂的部分干部子女,属于体制内部的人情关系流通。 有资格办大学的不多,各种局子反而没本事把自家孩子文凭问题解决了,所以会花钱有关系借用棉纺厂的渠道,涉及各个部门的领导子女。 周行舟是这里关系最硬的,不光是因为他爸是厂长还因为他三个哥哥都凭本事考入了京城大学。 和周围这群学习上的废物比起来,周家才是名门大户,耕读世家。 周行舟实际上学习成绩也非常好。 家里对外的说法是他学习成绩和三个哥哥不差多少,就是最后一个儿子也出去后,老家就没人了。 周家肯定要有一个儿子留在市里,整合周家的各种资源。 在周行舟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鲜艳红裙的女生,比周行舟大三四岁。 棉纺厂中高层差不多五十人,但是因为部分有关系的人出去读大学深造,再加上很多年轻领导的孩子都刚5~10岁,根本不需要入学考虑接班的问题。 所以除了周行舟这个厂长儿子,其余高层子女都没有和中下层子女抢教育名额。 福利不会消失,领导不用,中层不用,下层自然就要笑纳了。 这几年不少值班长和工段长之类的小头目,还有各种技术员和老师傅的孩子就有了名额。 “周周,明年不让子女接班了,以后厂里怎么招人?” 冷钰婷开口询问,她不需要顶替父亲的岗位,因为大学是包分配的。 她们未来毕业就会顺利入职,和那些顶替父母岗位一换一的人不一样。 职工大学提供的是新岗位,每个招生名额就代表一个干部岗位。 “可能举行考试招聘,也可能由国家分配毕业生过来。” 周行舟随口解释,他知道距离纺织厂落寞还有至少十几年的时间。 现在是1986年,十年后自己都快三十岁了,而且干部又不会失业下岗! 再说就算是下岗了,也就一两年的事情,之后经济好了也不用担心这点事情。 冷钰婷点了点头,笑着说:“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情,外面再乱也影响不到咱们,不能替岗的工人,咱们是干部!” 这大姑娘长得漂亮,被很多人暗恋。 不过最漂亮的花朵,肯定会在强者身边盛开。 附近的男生女生都带着轻松的微笑,跟在周行舟和冷钰婷身侧。 不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爹妈,再或者是其余工人,都认为将来他们就是棉纺厂的接班人。 毕竟从小接受的教育,差不多就是这些。 周行舟反而不一定能接班,因为他爸爸前途无量,很有可能升官去省里。 周行舟也不可能直接当厂长,总要熬资历。 其余人的子女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棉纺厂一个机会,未来一眼看得到头,没有梯子跳出这个井。 所以冷钰婷的父母决不允许她和工人谈恋爱,她和厂长儿子的关系不仅影响她的未来,也影响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未来。 如果她和一个乡下男人谈恋爱,那对她爹妈来说无异于是天塌了,不会再认这个女儿。 冷钰婷不是独生女,但是她自从跟在周行舟身边后,不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在学校工厂里享受的各种便利,都远胜从前。 吃饭可以去小食堂,喝的饮料可以是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饮,可以去工厂招待所开房间住,可以一起乘坐班车出去玩。 不光是冷钰婷,其余跟班的男生女生也都是被家里教育,不断告诫他们要和厂长的儿子好好玩,听周家少爷的话。 几乎可以说是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 周行舟没有回去学校,学校老师没本事教他如何当个好厂长,如何一步步成为棉纺厂厂长。 “我回家了,你们回去上课吧。” “好,替我向叔叔问好!” 冷钰婷很想要确认恋爱关系,可周行舟没那个打算。 这个时期外面虽然会抓流氓,但基本是对农村地区闲散人员和到处流窜的犯罪团伙进行打击。 城市里也会抓一些,但不会进有保卫科和巡逻队保护的棉纺社区。 这里人人有工作,也全都是本地人。 棉纺厂的事情,棉纺厂自己会管。 再说棉纺厂保卫科为数不多的外地人,可都是退伍兵安置,保卫科里枪炮武器齐全,本身也是协助市里县里打击罪犯的重要支援。 举报厂长儿子谈恋爱次数过多,只谈恋爱不结婚,那首先要和保卫科的人去说了。 棉纺厂有棉纺厂的秩序,法律是为了秩序存在,而不是为了引发混乱。 法治和人情,讲人情能平稳大众情绪制造安全感幸福感,讲法治是为了减少犯罪。 棉纺厂是人情社会,但完成上级的生产和盈利任务是核心基础要求。 对上级要守法,对下要讲究人情,维持数万人的情绪稳定,哪怕被下面员工骂了也要忍着,没办法轻易开除任何一个员工。 厂长和职工都在一个团队里,尽管上下级和待遇确实是有区别,但是可以接受,双方互相妥协,也都愿意维持目前的好日子。 周敬业完成了上级任务,签订的承包制没有引起职工的反对。 这不容易,很多地方的工人都不愿意承担风险,也不愿意陪厂长一起承担责任,任何对自己不利的改进都视为不忠诚。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和周敬业询问接班的事情。 世袭接班制度的取消,对所有人都是麻烦事,而周敬业提前给一部分犹豫不决的老员工做了提醒。 “你们放心,工厂是大家的家,你们是工厂的员工,任何时候都会优先考虑你们的儿子女儿。” 周敬业做了保证,“不管政策怎么变,总归是要人干活的,信得过的自己人肯定比外人用得踏实。” 数百个工人把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在听到周敬业的保证后,众人这才踏实。 “听厂长的,厂长说的肯定对!” “就是,散了吧,别挤了,妈的热死了!” 周敬业站起来说:“互相传达一下,以后工作积极一些,制度是往好了的改,以后工作越努力,效益越好,咱们工厂的福利就越好。” “把门槛设置高一些是因为好处多了,等哪天随便一个农民都能进咱们厂子当工人的时候,那保准是快倒闭了。” 一众难缠的老师傅们这才放心,开始准备提前退休把岗位传给儿子女儿,趁着关门前赶紧把接班人扶上来。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周敬业才有空闲回家坐坐。 “周周呢?” “跑去乡下了,这两天总是往乡下跑,婷婷说他和农村姑娘搞在了一起。” 周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瓜子,对小儿子不上学的事情不以为意。 周敬业坐下后也看着电视,随意说:“年轻时候都这样,注意安全就行了。” 夫妇二人都觉得亏欠了最听话的小儿子,让他放弃出去大城市的机会,留在寒酸狭小的小破厂里陪着经常加班很少回家的父母。 如果只有一个儿子,夫妇二人反倒是希望他出去闯荡。 但是去京北的已经三个了,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夫妇二人都更希望从小最听话的小儿子在家里维持这个家,而不是去刷新什么无所谓的名誉。 周行舟学不学都一样,将来入职之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学。 而且学到了也不一定能用到,夫妇二人都没把小小的市级棉纺厂当回事。 比起棉纺厂,出国、金融、卷烟厂、电厂、油厂、铁路等部门明显更吃香。 这些都只是保底,两人都希望棉纺厂只是一个跳板,将来要儿子从政。 周家的人际网需要下一代人保底,正因为四个儿子都有出息,周敬业才能被市里省里看重。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家人拥有未来,和周敬业搞好关系也是和周家下一代搞好关系,不用担心投资的人情用不到。 有些人看似是比周敬业位置更高,但是下一代没出息,大家都是表面恭敬,人走茶凉。 都是当官的,不能炫耀钱,权力也有监督不能乱用,那么最主要的话题自然是子女的教育。 周敬业夫妻和睦在整个官僚系统里已经很难得了,大部分人家里都是鸡飞狗跳。 更可贵的还是能教育出四个成绩优异的儿子,这就是家风好,办事稳重,能协调好家庭和工作。 所以四十多岁的周敬业凭借综合素质胜出,成为这个时代提拔出来的年轻干部。 周敬业看着电视,想着事情。 “我今年如今四十二岁,这次签了五年的承包合同,等九一年后不管是往上还是往下,基本也就是止步市里省里了,下一代就看咱们儿子的了。” 周敬业的话让妻子也将心思从电视上转移到了未来的事情上。 “我觉得四个孩子里,老大老二老三都不听话,和我们一点都不亲,将来还是让周周从政吧,他最听话,也机灵。” 周敬业点了点头,他一早就是这么想的。 之所以选择职工大学,就是希望他从本地开始,这样各方面都能照顾上,起步就比在外面更快更安全。 周敬业打算把今后所有的资源都给小儿子,其余三个儿子反正自己就可以在京城找到出路。 然而周行舟根本不会从政。 他肯定要生很多孩子! 很多很多! 第9章 应付 纺织厂的产品不能自行销售,所有原料都是计划调拨,产出的商品也按计划分配。。 尽管现在已经可以稍微自由一些地经营企业了,但作为国家企业,主要任务还是完成国家的计划。 周行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原来一起送货的跟车员去了后面车斗坐着。 送货的货车到了市级下属的县城百货公司后,周行舟才从车上下去。 送货司机赵师傅也跟着下车。 车斗里的跟车员也下来了。 “小刘你看着车。” 赵师傅随意吩咐了一句,然后和周行舟一起走进县百货大楼的后院仓库。 小刘撅起了嘴,但也不敢说什么。 纺织厂的男工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从事杂工和机修工作,有些还是学徒工。 在讲究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大集体里,各种和领导对着干的事件主角基本都是老师傅。 一个小小的学徒工,小年轻,真没能耐学那些老头子老资格耍无赖。 小刘反而喜欢一个人待着,送货的工作是闲差,还可以路上睡觉。 过了十多分钟,周行舟和老赵出来了,一起的还有百货大楼的男工。 “给。”周行舟递给小刘一瓶橘子汽水。 小刘开心地接过,“谢谢!” 感谢完后,小刘用牙齿一咬,就撬开了玻璃瓶的瓶盖,仰头喝了起来。 周行舟喝着可乐,蹲在门廊下的清凉水泥台阶上看着下方的百货大楼员工卸货。 小刘和老赵站在一边,没有一起蹲下。 “老赵,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一个女人从大楼里出来,对着老赵询问今天怎么提前到了。 周行舟继续喝自己的饮料,没管这种事情。 老赵转过头对着女会计说:“送我们厂的大学生去乡下,这是我们厂长的儿子。” 王萍听到后快步走过来,鞋子在地面发出嘎达声。 她很清楚老赵说的是谁,靠近后弯腰对着正看着外头太阳的周行舟亲切地打招呼。 “你就是周周吧?我妹妹是县里二中的老师,经常和我说你们家的事情,你们一家四兄弟都是好样的!” 周行舟无奈地站起身,和这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人打招呼:“是,你好。” 女人烫着得体的卷发,穿着比普通女职工更讲究的暗红色涤纶面料上衣,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王萍忽然板着脸地说:“我叫王萍,是百货大楼纺织品部的部长,我可得和你好好说说。” “你们这几次的纱线布料要么是质量有问题,要么是数量不对,要总是这样,我可不会签字。” 周行舟对这个女人非常陌生,但听了几句话就大致弄清楚问题主次。 眼前这个女人掌管整个百货大楼的纺织品、服装、鞋帽等柜台的进货、销售、人员管理,是衔接仓库与柜台、采购与销售的核心实权岗位。 从她的态度和旁边老赵不敢说话的表现来看,这个女人很可能与纺织厂的销售科长或副厂长级别的人物相识,是司机和保管员都不敢怠慢的关键人物。 这种人一句话,能决定这批货是顺利接收,还是被挑出毛病、拖延签收。 周行舟也不是软柿子,但是没必要对冲。 “有问题肯定要解决问题,王姐你有什么意见和我说,我们纺织厂肯定要解决问题,聆听各种意见反馈,这样才能改正问题。” 周行舟的话让王萍很满意,笑着说:“这点小事情哪里需要劳烦你这个大学生啊,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王萍从上衣胸口的口袋里拿出笔,“这次我就直接签字了,要是有问题我就给你们厂打电话,到时候可要好好给我解决。” “肯定的。”周行舟笑着答应,反正到时候和自己没关系。 老赵松了口气,他们这些送货的就怕被人刁难。 尤其是这种女人,真的敢挑刺儿拒收,甚至是让换一个送货员,让人下不来台。 王萍一边签字,一边对着长得帅的周行舟释放善意。 “你吃饭了没?去我们食堂吃点。” 周行舟微笑拒绝,“吃过了,还要去乡下老家找我爷爷办点事情。” 王萍好奇道:“什么事情?” 周行舟很反感这种问题,“问问家里几个亲戚的事情。” 王萍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事情,就随口说了相关话题。 “我们县里几个局长这阵子又过来借钱了,你们纺织厂可是市里大户,过去借钱的部门也不少吧?” 周行舟耸了耸肩,“都是人干的企业,面临的问题也都一样,我们工厂食堂还要招待那些闲着没事过来的参观的,整天白吃白喝。” 听到都是一样的问题,王萍笑着说:“我们这庙小,没人过来参观,比不上你们棉纺厂,我们经理的闺女在你们纺织厂上学吧?学习怎么样?” 周行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在上大学,她是上的大学吗?” “应该是初中吧。”王萍和周行舟笑着闲聊,话锋一转又问:“你有女朋友没?” “我才十六,还早着呢。”周行舟很无奈地说:“家里肯定会给我介绍。” 王萍也清楚这种公子哥不可能缺女人。 “我们百货大楼有好几个漂亮大姑娘,赶明儿找个机会和你们厂联谊。” 周行舟笑道:“我们厂的男工都不够用,女工比男工多那么多,还要自己内部消化呢,我要是答应了联谊,我们工厂的女工该说我不讲原则了。” 棉纺厂男女比例二八开,在这种适婚女工远多于男工的环境下,只要男人的人品、相貌、健康没有硬伤,几乎不存在找不到对象的问题,可选择面很广。 王萍白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可听说你们厂还有不少单身的男工呢。” 周行舟回答说:“技术工基本都有对象了,班组长和记录员或者家庭好点的也都提前被亲戚朋友老师傅介绍了,能剩下的基本都是干脏活累活苦活的。” “找干部是肯定没有了,找脚踏实地,沉默老实,家庭条件一般的工人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介绍。” 男工在量上极度稀缺,内部找对象非常容易。 但在质的层面,其婚恋前景严重分层,深受工种、技术、家庭背景的影响。 是学徒工还是正式工,是技术工还是苦工,是工人还是干部,受到女工的青睐程度天差地别。 王萍很快吐露出心机,“那你同学和哥哥们结婚了没有?” 旁边的老赵忍不住笑了,那好像是听到笑话一样的开心笑容引得王萍怒目瞪视。 周行舟的哥哥都在京大读书或者直接去了京城部门深造,同学也都是未来的管理层。 老赵能笑,周行舟可不能笑。 周行舟皱着眉头思索道:“这个还真不知道,我觉得京城大姑娘都是挺骄傲的一群人,咱们省出去的人在人家看来就是土鸡,嫁过来也会觉得委屈,还是从老家找比较合适,不用攀人家高枝,一辈子被人说靠女人。” “我们兄弟四个老老实实的努力,总能到达想要的高度,没必要出卖尊严依靠女人尺吃软饭,不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萍听着周行舟的话,感慨道:“你才十六岁啊,看起来特别年轻又特别成熟,我侄子十六岁上高中就一嘴的胡子,长得像是乡下种地的,但是又啥都不懂,跟个驴熊一样。” 周行舟笑了笑。 “我同学也有不少初中就胡子挺长的,都懒得打理,其实我也有胡子,我每天都会刮胡子。” 周行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着轻微的摩擦痕迹。 王萍仔细瞧着周行舟,脸上是藏不住的微笑,也没有计较司机老赵刚才笑出来的事情了。 等双方交货完毕告别后,老赵开着车带着周行舟和车斗里坐着的小刘一起离开。 刚开出去几米,老赵就忍不住说:“那个女人和她们总经理有一腿,我看她对你也有意思!” 周行舟看着窗外的老破县城,对老赵的话没有任何意外。 这种浑身散发荷尔蒙气息的女性,怎么可能洁身自好。 “嗯,我会小心的。” 老赵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打着圈,心里羡慕极了。 那是他只能看和闻,却摸不到的女人。 周行舟忽然又问:“刚才她说的布料不合格的事情怎么回事?” 老赵笑着说:“这是生产部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反正给我多少货我就拉来多少货,别的得和质检部说,我也说过几次,人家拿我的话当放屁。” 周行舟看着窗外的寒酸道路,没再说什么。 大夏天的土路晒得耀眼,也没几个人在外面。 未来几年纺织厂会过上好日子。 国内轻工业品市场供不应求,纺织品属于紧缺物资,销售渠道稳定。 而且如今依旧是价格双轨制,国企在完成计划任务后可将部分产品投入市场销售,获得额外利润。 作为国家企业,也享有银行贷款、原料调配等政策保护。 所以各方各面都只求一个得过且过,就像是百货商场那些侧身坐着不鸟顾客,多说几句还会骂人让顾客滚的售货员。 因为是铁饭碗,任务指标也明确,不像是几十年后需要频繁开会,承担各种各样的考核压力,以及加班任务。 这个年代的国企,相当于是强化版本的躺平企业。 县级百货大楼实际上没资格和纺织厂叫板,爱要不要。 但是撕破脸就是不懂规矩了,总要顾全大局,互相给个面子,凑合过去就行了。 就像是百货大楼的经理可以用纺织产品质量差为理由,给自己儿子女儿谋求好处,上层领导基本都把事情谈好了。 纺织厂和百货大楼最好过的日子就是未来五年,等五年过后就是一地鸡毛。 第10章 时间宝贵 车子到达周谷乡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周行舟从车上下去时,小刘主动帮忙把自行车搬了下去。 “我先去把车子还给我爷爷,你们去那边饭馆等着我,先点吃的,记我爷爷账上就行了。” 周行舟双手抓着车把,对着老赵和小刘做了安排。 老赵笑着说:“不用,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等回厂子里吃。” “你们先过去就行,我得一会儿。”周行舟说着就骑着车去了乡政府大院。 等周行舟走后,老赵笑着说:“不愧是厂长的儿子,这就是真会来事,跟着干活不吃亏,我家的傻逼儿子见人连个话都不会说。” 小刘看着远处的饭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领导和领导的儿子请客。 此时小刘又想起了上午厂长儿子给的一瓶汽水。 汽水什么味道已经忘记了,不过很清楚对方给自己带了一瓶汽水。 不管别人怎么看,小刘挺希望这种人当领导的。 周行舟到了乡大院,在这里看到了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花草蔬菜的周老头。 “爷,自行车给你。” 周行舟把车子推了进去,顺口打了声招呼。 周有礼看到孙子回来了,就不高兴地说:“你不好好上学,天天回来干啥?让你爹知道,非打你不可。” 周行舟笑道:“他咋能不知道,唉,你别管了,破厂子里的破老头,还能教我啥东西?” “就你会说。”周有礼不耐烦地说:“你把我的牛牵给别人干啥?还让小河村那边的半大小子过来农机厂当学徒,今天早个提着鸡蛋馒头过来,我差他这口吃的?” 作为乡长,周有礼自己没有办理企业,农机厂属于乡政府企业。 小河村虽然属于周谷乡,但并不是乡政府中心。 数万人的乡镇,只有政府办公的区域才算是中心,一般这里住的才是街上人。 而乡镇企业招工的时候,要么是有关系,要么就是身份户口符合要求。 老周是打算把位置给自己人,不愿意帮一个无亲无故的乡里人。 “乡里好几千户人,都这么乱闹,我受得了?”老周板着脸训斥这孙子。 周行舟停好自行车,笑着说:“多个人帮忙也没啥的,魏家那小闺女回来没有?” 周有礼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 “回来了,我跟你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先别谈恋爱,你奶奶和我说你天天和乡里姑娘一起乱搞,这可不成!” “胡说八道,你让我奶别瞎说,整天就知道败坏我名声,我妈对她意见大的很。” “你妈说啥了?咋说的?”周有礼看着周行舟询问。 周行舟随意说:“我妈说什么,你也不能说给我奶奶听,非要她俩吵架不行吗?我和送我回来的司机去饭馆吃饭,记你账上了。” 周有礼很烦,抽着烟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不论是周行舟还是周有礼和周敬业,都解决不了婆媳问题。 反正这日子就是凑合过,过一天算一天。 还是忙起来比较舒坦,不用管那么多根本解决不了的破事情。 周行舟又问:“收麦子的时候还要我回来吗?” “要你干啥?”周老头生气地说:“不用你,吃完饭赶紧回去好好上学!” “行。”周行舟爽快地同意了,又说:“那牛先借魏家的人用一阵子,反正她们家交税也是交给乡里,没有牛还会耽误你这个乡长的任务。” 周老头依旧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你牛要是没了咋办?” “没了我赔你一头!多大点事。” 周老头没办法和这孙子沟通,举起手里的烟往嘴里放。 “赶紧吃饭去。” 周行舟朝着外面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中午休息的乡干部。 在大院里办公的都是熟人,尽管周行舟很少往这里来,但是大家都认识周行舟。 周老头实际上就小学文化,目前家里文凭最高的是大哥周行风。 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和未来选择上,周老头能干涉的都不多。 也包括几个孙子今后的人生大事,周老头和周老太都没有话语权。 乡长虽然厉害,但是不如周敬业那个国企厂长厉害。 国企厂长厉害,但是也管不住三个去京城上大学的大学生。 周敬业影响不到京城的人和事情,在学习和择业还有儿子的对象选择上,同样是无能为力。 京城的人也有京城人的烦恼,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周家肯定比魏家好上一百倍! 魏红玉在家里磨着镰刀,不时地往外看看。 都一天了,那个人还是没来。 明天差不多就是收麦的时候了,一忙又是好几天。 魏红玉低头磨着镰刀,母亲和姐姐们也都在收拾这个破烂的院子。 魏白杨提了一桶水回来,放在了魏红玉身边,然后又进去闷热的灶屋里干活。 魏家的屋头后面是一个长长的水沟,平时洗衣服洗脸喂牛都从那里取水。 乡里不少人已经在自家打了井,魏家没有手压井。 小河村因为是河洼地,生活用水是依靠村里一口土井,其余用水基本都是直接取用河水或坑塘水。 魏白杨提着空桶又出去了。 看着提着水桶又出去打水的妹妹,魏红玉又想到了昨天喝的汽水。 一边低头干活,一边想着事情。 城里人真好。 我要是城里人就好了。 *** 周行舟并没有去找魏红玉,吃完饭后就和老赵小刘一起回去厂子了。 出来一趟主要是不想上学,其次是还自行车,再次是问问情况。 知道魏家的女儿回来后,周行舟就放心了,所以也没有非要进村再叙话的必要。 还有就是小河村的路太烂了,车子不方便进去,周行舟也懒得吃完饭再走一趟。 回去的路上,周行舟无聊的看着窗外。 不少地方已经在收拾麦场了,沿途的地方也出现了卖西瓜的农户。 学校开始放麦假,小孩子们开始从学校回到了田地里干活。 若是能选择的话,大部分小孩子都不想干活。 但是不干活没饭吃啊,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钱雇别人来收麦的。 城市工人和小孩子就爽了,可以去子弟小学,可以有零花钱,可以回家看电视,在电灯下面写作业。 还可以去看电影,去文化宫和少年宫玩。 在城里娶不到媳妇的工人,还可以降维打击农村少年,娶到漂亮的乡下姑娘。 老赵开着车,随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又继续看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 虽然也很想往坑里多走走,大家一起踩坑晃荡,可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车子坏了,自己绝对先倒霉。 老赵也就是心里想想,真实情况就是小心地开车,把厂长儿子伺候好了。 不然万一对方回去来句“那开车的车技不行”,说不定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换岗去扫厕所。 工厂缺啥都不缺人,老赵不想给小刘让出司机位置,也不想教小刘开车。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在工厂,除非是有不可代替性,否则得罪了领导基本没好下场,有的是人顶岗。 不能开除,但是能让人做冷板凳。 躺平就意味着和很多福利绝缘,比如配偶优先安置,吸收到棉纺厂下属各个公司里的福利。 还有各种分房评级,甚至是小孩子在子弟上学分班排座位,老师同学等等的态度表现。 如果一个人和领导不对付,他和他儿子的风评就属于很差的那种。 而大家对一个领导的要求并不是他多洁身自好,也不是能带着大家一起吃苦受穷。 哪个厂的福利待遇好,大家就去哪里。 国外好就去国外,国内好就回国内。 几十年后会发生的各种职场事情,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新鲜事情。 不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共同目标就是过上好日子。 而未来五年就是最好的时期。 各个工厂因为暂时没有竞争对手,又有各种政策保护赚了不少钱。 有了钱就会扩招,就会发福利,所有职工都能享受到发展的红利。 周行舟想要整点节目,白云市有自己的电视台,而且国家也鼓励地方台自己创作节目。 更可贵的是这个年代的监管是最松的…… 很多二三十年后必定会别禁止的节目,这个时代都正常上。 其大胆逼真接地气的尺度,是后世观众难以想象的。 周行舟不关心工厂国企啥的,但是很清楚这几年也是电视剧的黄金期。 我的大好青春可不能浪费了…… 第11章 真讨厌 周行舟回来后和爸妈打了声招呼,吃完饭就出门溜达了。 傍晚时候,闲着没事的周行舟来到了舞厅。 棉纺厂有舞厅电影院等娱乐设施,员工福利非常好。 舞厅通常晚上七点开门,十点关门,节假日六点就会开始。 大部分人都是回家看电视,厂里职工收入都很稳定,尽管这几年物价上涨,但是工资也稍微涨了一些,逐渐买得起电视机了。 电视机不需要一家一台,一个员工宿舍有一台就够了,男工女工聚在一起开电视,远比在干扰太多的舞厅跳舞更好。 宿舍里的其余男女也会给单身男女创造机会,这种事情在舞厅就不可能。 舞厅有的是捣乱的人和碍事的领导,漂亮女工在这里会被油腻的领导搭讪,对很多腼腆的少男来说,非常不友好。 再加上一部分去游泳池电影院,一部分出去散步喝酒,还有大部分人都成家立业不会经常来舞厅,所以每天分流到舞厅的并不多。 纺织厂以女工为主,每天八小时工作,一直都要忙着看机器。 工作时间为三班倒,第一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第二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第三班从十点到隔天早上六点。 一线女工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五十岁的女工早就退休了。 通常四十岁以上就会找关系,撒泼打滚哭闹送礼之类的,好说歹说的求着给安排到清闲岗位。 女工基本是18~40岁之间,30岁以上的就属于该想退路了。 周行舟进来的时候刷的是脸,不是票和证。 一进门,声浪和热浪便扑面而来。 一开始看不清楚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很有特色的球面镜反射灯(宇宙球灯)在缓慢旋转,将彩色的光斑投向四周。 头顶还有几盏射灯,有规则地照亮一些昏暗的角落。 此时喇叭里放着迪斯科音乐,几对年轻的男女正在欢快地跳着流行舞。 空气中混合着香烟味、瓜子味、水果糖的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车间里带来的棉絮味。 周行舟走向一个空桌,在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也看清了这个舞厅里的百来号人。 不少女工刚刚洗过澡,换下了工装,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连衣裙、高跟鞋,有的还精心烫了头发。 这些年轻的姑娘是舞会上最亮丽的风景线,三五成群,既兴奋又羞涩地坐在长条凳上,等待着被邀请,或彼此说笑着练习舞步。 也有一些三十岁上下的少妇,有着一种毫不在意其余人目光,独自坐在那里的淡然感。 年轻的男工多数穿着白衬衫、西裤和皮鞋,有的看别人跳舞,有些犹豫不前,不断地偷看那些漂亮女工,因为闷热和紧张的关系,满头是汗。 勇敢的,早就邀请女工一起跳舞了。 舞池里也有四十岁的中老年人和二三十岁的女人跳舞。 也有三四十岁的女人和四五十岁的男人在跳着很专业的舞蹈。 这类一般属于固定的“明星搭档”,是厂文艺队的骨干。 他们跳着标准的快三、慢四、探戈,动作规范优美,是全场瞩目的焦点,年轻人会围在旁边偷偷学步。 因为跳舞搞出各种狗血事情的案例,一直都存在。 工厂里的男女关系一直都很混乱,农村地区的男女关系也混乱的很,城市男女去农村之后也会混乱的很,农村男女到城市之后还是混乱的很。 所以男人女人混在一起的场所,混乱才是正常。 再混乱,也要保持表面的体面。 周行舟刚坐下,就有一个穿着长裙带着头带的女人走过来,她的裙子像是橘子汽水的颜色,年龄二十七八岁,有着一股文艺范。 “周周,来跳舞吧!”徐京香微笑着打招呼。 周行舟微笑着说:“不了,我就是看看,穿的拖鞋没法跳舞。” 和周围穿高跟鞋和皮鞋布鞋的人比起来,穿拖鞋来舞厅的周行舟有些衣冠不整的意思了。 徐京香微笑着坐在了周行舟的身边。 “你是周厂长的儿子吧?” 对方认识周行舟,但是周行舟不认识她,属于贸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打招呼。 “嗯。”周行舟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般这个时候就该识趣的走人了,不过徐京香没有走,依旧是坐在周行舟身边而不是对面。 “我叫徐京香,我爱人上个月被机器砸死了,我替他上岗,我之前是化肥厂小学的老师,今年刚过来。” 周行舟闲着也没事,一边拿着桌子上的瓜子吃着,一边闲聊了起来。 “化肥厂当老师不是挺好的吗?这里纺织厂的工作又累又辛苦。” 徐京香笑着说:“肯定是纺织厂好,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就是我老师时间久了,工作上的事情还不熟练。” 两人说话的时候,附近桌子的男女都在听着。 有人去对着DJ说了什么,舞厅里的歌舞很快换成了舒缓的小曲儿。 周行舟正聊着天,就有服务员送来了水果和糖,还有一瓶汽水。 原来坐在椅子上等邀请的女生们也不理会那些男工人了,都拥挤过来凑热闹。 徐京香一手放在了周行舟的腿上,“你以后就是我们厂的领导了~以后还请领导多多关照。” 女人笑着恭维,意图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也没有说什么,都是看热闹一样笑着。 周行舟摆手说:“你们别围着我,该跳舞就跳舞,别站在我这里堵着,闷得很。” 一群姑娘们笑着走了。 有周行舟在这里,其余女人明显没有和男人继续拉扯的想法,男人们也感觉没意思,但是又不敢和周行舟甩脸色。 棉纺厂这里有订单有工作,虽然辛苦一些累一些,但是工资不拖欠,在农业地区里属于顶级的良心企业。 什么工厂老师傅敢骂厂长的段子,在这里根本不适用。 服从管理不是一句空话,厂长没有威严就管不好这个几千人的大厂。 周行舟也没有做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别人能和女人搂抱跳舞,他也能。 尽管穿着拖鞋,周行舟还是拒绝了徐京香,找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一起跳舞。 两人还是一起在舞池里搂搂抱抱,慢慢摇晃起来。 年轻人就要和年轻人一起,中年人也最好和中年男女一起,这才像话。 纺织厂又不是化肥厂,根本不缺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早上岗就早赚钱,纺织厂大部分一线工人都是女工,十七岁的女工,母亲肯定快四十了,身体不适应高负荷工作,选择退休把位置给女儿是常态。 通常十六七岁的女工实习一两年学徒,然后就会成为正式工。 一米七五的身高对基本一米六的女工吸引力还是有的,除了身高之外还有帅气的模样和干净的衣着打扮。 纺织厂很多男工看起来就是那种长着胡子的毛头小子,或者是一眼就感觉是乡下人的气质。 能忍受三十多度闷热来舞厅玩的女人,眼光自然不一样,她们是瞧不上那些穿着军绿裤子的普通男工的。 当周行舟入场没多久之后,一群身高一米六的男工和感觉没意思的同伴一起离开。 徐京香还在坐着,还在维持着女文青和女知识分子的独特性。 周行舟对这种虚假的知识分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和周行舟跳舞的是纺织厂的漂亮女播音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田彦箐。 彦的意思是有才学的人。 箐的意思是竹林或者小竹,可能意思是高雅独立的意思。 不过厂里人都喊她燕青,都觉得她姓燕,总会夸她燕青名字好听,和人一样。 田彦箐十八岁,是上任厂长的侄女,父母双亡。 上任厂长犯了一些得罪人的错误被查了,田彦箐作为侄女也应该被开除,不过自从和周行舟关系好了之后,就没有人提起这回事了。 此时两人一起跳舞,在闷热的舞厅里搂着彼此,说着悄悄话。 “六月下旬我打算去电视台录制节目,你和我一起去吧,具体的等放暑假了再说。” 周行舟找田彦箐是为了合作的事情,不是跳舞。 田彦箐好奇道:“去录什么节目?干什么非要我去?” 周行舟回答说:“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大,说话也工整没有腔调,比冷钰婷她们标准。” 两人贴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关系很不一般。 “我这几天去找你玩,你妈让我远离你,说你们家是正经人家。” 田彦箐露出委屈不高兴的表情,失落的看着一边,不去看周行舟。 两人在舞池中摇晃,周行舟可以低头看到她那认真不高兴的表情,还有嘟着的小嘴巴和脸上在暧昧灯光下变得白皙的肌肤。 “我妈就那样。”周行舟随意说了句,“我最近很忙,我老家周谷乡要升级成镇子,我这几天要经常去乡下拍照做个丰收的宣传。” “以后我爷爷是镇长了,我们家的路子就又多了一条。” 周行舟没有安慰田彦箐,而是说起了老家的事情。 有些人就是早熟,十八岁的田彦箐比冷钰婷和魏红玉都要早熟,迅速看向周行舟露出关心的温柔。 “嗯,你们家四个兄弟,我就觉得你最有出息,知道轻重缓急,男人就是要忙些才好,学校上不上都无所谓,当大领导的有几个好好上学的?” 周谷镇是乡还是镇,和棉纺厂的女工其实没关系。 不过田彦箐从三岁到十八岁,一直都处于一个很特殊的人生起伏阶段。 别人是一直穷,一直稳定,她则是上下起伏过,更容易选择出人头地的路,而不是安于现状。 年轻美貌是张好牌,如果配合言行谈吐和恰到好处的野心的话,就是王牌。 纺织厂里不缺有好牌的人,但是很少有人能打出王牌效果。 两人正在聊天的时候,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伸手,用伸出来的食指在周行舟的后腰那里点了点头。 周行舟回过头,就看到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对着自己笑,在她身边还有两个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年轻姑娘。 “先停一停,打扰你一下。”李巧巧看着周行舟和他抱着的田彦箐,落落大方地说:“大学生,问问你个事情行不行?” 周行舟搂着田彦箐站在一起,对着三个女生礼貌说:“请问吧。” 看到周行舟老老实实的回答,为首的女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叫李巧巧,我妈是卷烟厂的,来你们这里玩,你就是周行舟吧?” 周行舟微笑说:“YES!” 李巧巧脸上笑眯眯,“你还会英语啊?” “正常用英语交流没问题,也看得懂外国机械的说明书和型号,你呢?你也是大学生?” 周行舟在成绩上并不谦虚。 李巧巧尴尬地低着头吐了吐舌头。 李巧巧怂了后,旁边的李佳佳笑着说:“李巧巧数学就没及格过,语文英语也常年不及格,她妈天天给她吃核桃补脑子,这不是没办法了,过来找你们家取取经了。” 另外一个女生说:“李佳佳和李巧巧是姐妹,我是她们邻居王意欢,我妈陪着她妈一起来的。” 白云市四大厂里,棉纺厂和烟厂都是女工大户,酒厂和化肥厂就没有这么高的女工比例。 市里各个大企业之间都互相认识一些,几个厂长会去开会,开会的时候就认识了。 周家情况特殊,因为四个儿子都有出息的关系,很容易被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女询问教育问题,逐渐就熟悉了。 周行舟松开了田彦箐,“那我回家看看吧,这里太吵了,我妈现在估计该做饭招待你们了。” 王意欢笑着说:“我们吃过饭了!” 周行舟还是要回家,因为自家母亲就是一个小学都没正式毕业的乡下女人,她懂个屁的教育。 毕竟是自家妈,她丢了人,自己也没面子。 “回去说,上门就是客,我家里有刚弄到的外国磁带。” 周行舟的话引起了三个城市女孩的兴趣,三个青春期的城市女生正是喜欢潮流音乐的时候。 “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这两年厂子会建新房,到时候会解决不少单身职工的住宿问题。” 周行舟又对田彦箐安抚了一句,瞬间让箐箐姑娘嘴角上扬了起来。 三个外来姑娘和周行舟一起朝外走。 她们三个脖子上都是热汗,脸上也是青春蛋白,对视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微笑,是那种很容易莫名其妙笑起来的年纪。 “周哥,你多高啊?比我高一头。”李巧巧打量着周行舟的身高,脸上又露出好笑的表情。 周行舟也笑了笑,“一米七五,穿鞋的话一米七六,要是我头发留长点估计就一米七八了。” “哈哈哈~” 三个女生笑了起来,一起手拉手和周行舟一起下楼,横行霸道挡住了路,导致上下楼的人都给他们让位置。 王意欢争抢着说:“周哥,你怎么不去京城上大学?” “去了京城就不能在家里了,也见不到你们了。”周行舟笑了笑。 三个女生听到后,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四人都处于会发神经病的年龄,笑口常开。 李巧巧期待地问:“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王意欢举起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一手指着周行舟的同时眯起了眼睛,一脸好笑地威胁说:“老实交待,不然枪毙你!” 周行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还亮着的天空,看着通往干部家属楼的林荫小道。 “如果交一个女朋友要被枪毙一次的话,我现在浑身都是枪眼子!” “piu!”王意欢果断用嘴巴开枪,和两个女伴还有周行舟一起说说笑笑的回家。 她们穿着很新潮的吊带长裙,露出肩膀胳膊和胸前一部分地方,不过发育的并不好,从个子到脸庞都是没步入社会的青春女高中生模样。 不过毫无疑问,她们肯定是卷烟厂的接班人。 四人刚到家门口,就见三个女人开门出来迎接。 “在屋子里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聊什么聊的就这么开心?” 李妈和王妈看着一表人才的周行舟,又看着三个脸上带着高兴喜悦的大姑娘,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微笑。 两人都喜欢自家女儿和好孩子一起玩,尤其是周行舟这种好孩子。 “阿姨好,我们刚才说了学校的趣事。”周行舟礼貌地打招呼。 李巧巧听到后忍不住又笑了,明明是说的恋爱事情,却说是学校的事情,这不是让人误会是学习事情吗? 李巧巧低下头,用鞋掌在地面扭着,脸上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这人满嘴瞎话。 真讨厌! 第12章 没大没小 “这孩子,个头真高,多高了啊?” 家长之间聊天,必问的就是身高了。 “阿姨,我一米七五了。” “你才十六岁吧?多吃点,还能长到一米八大个子,你有对象没?” “学习为重,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谈恋爱的事情以后再说。” “噗嗤~”李巧巧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旁边的两个姑娘也都笑得很厉害,脸上是让两个大人感觉很没面子的开怀大笑。 李妈和王妈都瞪着三个没分寸的女孩子,以为是小姑娘看别人好,心里不舒服就嘲笑别人。 “笑什么笑?一点规矩都没有!回去收拾你们!” 李妈是真的生气了,看着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女儿,又看着旁边一脸无辜的周行舟,又气又难受。 “我这两个不争气的女儿,我要是有个像是周周这样的好儿子就好了。” 这是李妈和王妈的心里话。 周妈则是笑着说:“你别看他现在老实,其实在家里没大没小,和我说话也没轻没重的,调皮的很,我就想要一个女儿,女儿听话还老实。” 周行舟听到后,没有反驳自己的母亲,但是歪头看向旁边三个姑娘。 李巧巧可不老实,也算不上听话,此时见周行舟看自己,就生气地推了他一下。 “李巧巧!你干什么呢!”李妈一直都在看着周行舟,在看到李巧巧毛病手欺负人家男孩子后,直接怒视着李巧巧。 被喊出真名的李巧巧迅速收回了手,小声说:“他看我。” 李妈更加生气了,就因为看她一下就要打人?! “看你怎么了?你觉得你多好看是吗?” 李巧巧委屈地说:“他笑话我。” 李妈真的生气了,大声骂道:“明明是你们笑话人家周周,还说人家笑话你,你怎么那么厉害,看你都不行?” 被母亲骂了后,李巧巧就要哭了。 周行舟站了出来,主动接过话题。 “阿姨,我们自己进屋玩,你们进屋坐着聊,我们四个去我屋子里玩。” 周妈也跟着说:“让他们去屋子里玩,咱们也进屋看电视,我这儿子调皮的很,一点都不怕生。” “走~”周行舟拉着李巧巧,带着李佳佳和王意欢一起从几个大人身边进屋。 看到小孩子们自己解决问题,三个大人就一起进屋关门看电视闲聊了。 周行舟没找到周敬业,周敬业大概是也不想在三个女人说话的时候在家里干坐着。 估计是出去找周行舟,顺便随便走走消磨时间了。 李巧巧跟着周行舟进屋,发现周行舟的房间比她们的房间更大。 进屋能看到对面窗户上放着的盆栽和窗外的大树。 两边原本应该是白灰墙的墙壁上,左边挂着女排队员和女明星的大号全身海报,右边则是挂满了一墙的红色奖状。 靠窗户的位置放了一个玻璃书桌,桌子上放着台灯和铁皮铅笔盒,还有各种文摘。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放在桌子里的书籍和文具,以及录音机和磁带等和学习无关的东西。 在门口附近放着衣架和靠墙衣柜,然后到头就是一个床头柜和旁边的双人大床。 床头还有一个柜子,上面放着茶杯,地面放着拖鞋和球鞋。 屋子里还有一个电视机,一台台式风扇。 周行舟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柿子饼和瓜子干枣。 “吃点东西,我这里有不少磁带,你们听谁的歌?” 周行舟和三个女生相处的很好,示意三人随便点。 李巧巧和李佳佳都打量着周行舟的房间。 王意欢接过零食袋子,一脸的羡慕。 “你屋子真大,我和我哥一人一个房间,但是我的房间比你这里小,还被我妈放杂物,什么锅碗瓢盆和破衣服柜子都往我屋子里放。” 周行舟笑着说:“我这里也差不多,不过我上面三个哥哥,他们出去后东西就放他们房间了,所以显得我这里大了不少。” “等你哥出去了,他的房间和玩具还有自行车,都是你的了。” 周行舟的安慰让王意欢笑了,王意欢坐在周行舟的房间里继续打量着,嘴角也扬了起来。 “我哥就赖在家里不走,结了婚也不走,等我嫁人出去了,他都走不了。” 王意欢不是屋子里唯一的女生,李巧巧呈大字形状直接趴在周行舟的床上,没形象的仰起头看着窗户外的大树。 “你这房子太好了!把窗户打开,肯定凉快!” 周行舟看着撅着屁股的少女,对方穿的裙子本来就不长,此时趴在床上的时候快露到大腿了。 好在周行舟见多识广,直接过去开窗户。 “你们还在上学吗?” “不上了,现在我们是白云市卷烟厂的未来接班人!” 周行舟听到后,笑着说:“什么未来接班人,不就是打工人吗?一月工资多少钱?” “说的对!就是打工人!”李巧巧的双腿像是青蛙一样蜷缩起来,跪在床上兴奋地说:“像我这种打工人,现在工资还不高,就能自己花,等明年转正就能一个月五六十了!” 五十块就已经不少了。 李佳佳躺在床头,看着开窗户的男人背影。 “你一个月多少钱?” “我一个月30多,而且我花销大,还要找家里要钱。” 周行舟随口回了一句。 部分大型国企的职工大学设有“子弟班”,招收职工子女。 但这类班级通常为全日制脱产学习,不发工资,毕业后分配进厂工作,需从学徒工起步。 周行舟不走这条麻烦的路,而是先入职再进入职工大学,占岗位编制的同时还要白拿工资。 先是非常快的办理了入厂手续,之后挂名在宣传科,获得在职职工身份,随后由单位推荐入学。 于是就可以享受带薪学习了,工资按学徒工最低标准发放。 钱其实无所谓,最主要的是占据的是干部编制。 四人都属于厂二代,甚至是厂三代。 对于企业里常见问题,根本不觉得是问题。 这些都是正常福利。 “才三十块钱,怎么够花?我买件衣服都二十几块了。” 李佳佳抬起腿弓着腿躺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一条腿伸直,一条弯曲,因为穿着裙子的关系,身子刚好对着周行舟那边。 周行舟坐在床边,弯腰从书桌那边拿出收音机放歌。 “我吃住都在厂里,衣服工厂里也能做,烟酒不沾,主要花销还是买书和杂志,不过也可以蹭厂里的报纸杂志。” “我现在还是我们厂宣传科的主力,平时写个材料,拍照宣传,省里市里领导过来参观我都当个小跟班在旁边拍照,你们在卷烟厂做什么?” 李佳佳:“我在工会当干事。” 李巧巧:“我当保育员。” 王意欢:“我在车间码盒子。” 三人的工作岗位都比较轻松,因为年纪学历的关系,没办法像是周行舟那样直接进干部岗位。 周行舟虽然是关系户,但是一墙的奖状和三个哥哥的优秀成绩证明,都可以证明他的优秀。 而且周行舟确实是宣传科的主力,在别人都应付和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周行舟反而清楚该做什么事情。 和周行舟比起来,其余人反而更像是不干事的关系户累赘。 会拍照,会写宣传材料,领导下来参观的时候能上去镇定自若的接待,这三点能秒杀百分之九十九的男工女工。 重点是长得也帅,配合家世和能力,就是王炸。 李佳佳在周行舟房间里不到十分钟,至少看了周行舟一百多次。 晚上的时间可不多,当李妈和王妈带着三个少女回家时,就问了她们的感受。 “你们和周周在房间里说了啥?” 王意欢回答:“一起听歌,还聊了工厂的事情,我说过几天有空找他玩,他说他爷爷当乡长的乡要升级为镇子。” “具体我不懂,反正他说他这一个月要去乡下帮忙拍照搞宣传,帮他爷爷把事情搞好。” 李佳佳主动补充:“说的是撤乡设镇子,就是撤掉乡下的单位变成镇子,说是他爷爷从乡长变成镇长了,从农业乡变成商业镇,以后棉纺厂的业务会发展到镇子,会从镇子招人。” 李巧巧有些遗憾,“我让他去咱们卷烟厂舞厅跳舞,他说这几个月都忙,估计秋后才有空,也不知道忙什么。” 李妈和王妈都叹了口气。 王妈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欢欢你别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玩,有空多和人家周周学学。” “恩!”王意欢开心地说:“周周说过阵子帮我拍照,保证把我拍得特别好看!” 李巧巧不高兴地说:“是说帮我们三个拍!” 李妈白了这女儿一眼,“你还有脸说了,今天在人家家里怎么表现的?来的时候就和你说了,表现得文静一些,淑女一些,你还打人家周周,要不是人家周周懂事,早就不理你了!” 李巧巧撇了撇嘴。 “他还懂事……” “他什么不懂啊……” 李妈怒道:“还犟嘴?!以后一分钱都不给你!发了工资全部上交,省得你学坏了,无法无天!” 李巧巧瞬间就清澈了,“没啊,我是好孩子,我不说了。” 外表文静实则大胆主动的李佳佳主动说:“妈,周周会的东西特别多,人也好相处,不像是我们同学和院子里的男生,都十几岁了还整天想着从我们口袋里骗钱,天天隔三岔五就过来借钱,还说一定还。” 王意欢凑过来说:“长得也帅,干干净净的,我看他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我哥我爸就一嘴黄牙歪牙。” 王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也没有否认这个。 “经常刷牙,牙齿就好了,你们也要经常刷牙。”王妈又说:“他们家底子好,一家身体都不错,身体好,脑子也好,个头也高。” *** 周家,周行舟坐在客厅吃西瓜,又看了一眼在看电视的周妈。 “妈,你和人家说什么了啊?人家怎么找你请教教孩子啊,我记得你小学上到二年级还是三年级来着?” 周妈皱着眉头,很快对着屋子里喊道:“周敬业!管管你儿子!他欠打了!” 周敬业自己在屋子里洗脚,对着外面喊道:“周周,别成天惹你妈生气,快点睡觉去。” 有些事情没办法改变,周行舟刚出生的时候,周妈就是一个农村妇女。 让小孩子学习,和让成年女性学习,难度肯定不一样。 小孩子学习是环境影响,只要轻轻一推就顺风顺水了,周行舟自己会的东西能一定程度上让其余人更好理解。 让周敬业和周有礼去努力向上,也是环境的驱使,毕竟周敬业要养家糊口,周有礼也想要成为有本事的人。 男人都有进取心,而且都有正面反馈。 今天只是稍微懂一点东西,稍微给村子里人提供一点正确意见,就能得到让自己记一辈子的成就感。 所以这个难度要低很多。 最有难度的就是让一个有人照顾的女人去学习,比如周妈这种有丈夫寄钱回来,又有公公婆婆婶婶娘家人等帮助的家庭妇女。 她本来就没文化,不上学十多年了,想要让她去学习,基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周行舟就没有做到。 周妈的心底就在抵触学习,她可以逼迫其余孩子学习,不断要求丈夫努力,但她自己不需要去学习,只需要从儿子丈夫那里就能得到无数正面反馈。 能躺着,为什么要站着? 能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看电视,能当个纪录考勤的无所谓女职员,能当教育出四个大学生的好母亲,干什么还要自己去学习? 就算是周行舟无数次费尽心思地让她坐在书桌那里,拿起几本数学书。 她也很快就会扔掉书,出去散散心。 成年人的厌学情绪,是小孩子的十倍以上。 “你别整天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弟弟能上大学是因为你吗?还不是从小和我们兄弟四个一起玩?” “你四个儿子学习好,和你也没有一分钱关系,别人夸你两句,你听听就算了,别当真好不好。” “你会什么?你能教什么?教别人一加一等于二吗?看你那臭脸我就知道你不服气,我考考你,八十八乘以六十六等于多少?你知道吗?恩?你知道吗?” 周妈恼羞成怒,迅速起身举起手对着周行舟猛打了过去。 四十多岁的周妈正是年轻力壮的好时候,周行舟手里还拿着西瓜,反应不及之下,终究是挨了一顿。 好在也吐了她一脸西瓜水,弄脏了她臭美的新裙子,然后在对方嚎啕大哭时跑回屋睡觉,把收拾烂摊子的事情交给一家之主。 “说了多少次了,孩子大了,说说就行了,别动手。” 周敬业出来看着狼狈的周妈,只能是站在那里说着没点用的牢骚话。 周妈大怒的跑到周行舟屋子外面踹门。 “出来!滚出来!我今天非要打死你!” 周敬业拦着说:“小点声,别让人听到了笑话,他又不怕丢人,咱们别丢人了,睡觉吧。” 周行舟确实是不怕丢人,有面子包袱和脸面需求的是周妈自己。 在老周的安慰下,总算是平静了。 但是不管周行舟怎么说,反正周妈是没有那个骨气去打开放在床头书柜里的小学课本。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不屑于去讲道理。 孩子不听话,不知道学习,打一顿就行了。 父母不听话,抵触学习,不思进取,当儿子的真的很无奈。 第13章 考试 周行舟从小就和母亲不太对付,但是都控制在调皮程度。 清晨,周行舟一手摸着肚皮,双脚拖沓着拖鞋起来吃饭。 “妈。”周行舟和正在吃饭的母亲打了个招呼。 周妈冷着脸,“我不是你妈,别叫我妈!” “阿姨~”周行舟随口喊了句。 周妈气得心肝儿疼,上气不接下气,大脑都快晕了,只能努力的保持清醒,看着这个没大没小的儿子。 “你爱去哪就去哪!以后这个家没你的位置!” 周妈说的很吓人。 周行舟无所谓,“那我去招待所,招待所有吃有喝,还有十几个漂亮女服务员哄着我,还可以喊女同学一起看录像带,哈哈哈哈~” 说到开心处,周行舟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妈差点要被气哭,“你愿意去哪就去哪!我管不住你了!你翅膀硬了是吧?!整天就知道惹你妈生气!” 周行舟也不洗手洗脸了,直接坐在餐桌准备吃饭。 “你还想管谁啊?你小学当过班长组长吗?我爸每天管几千人,我也从小管几十人几百人,你老老实实在家听话不就行了,还总爱插手别人的事情。” 周妈被说的一点面子都没有,大怒道:“滚!你滚!我要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周行舟毫不在意,拿着筷子说:“咱们一点点的掰开说。” “这饭是食堂做的,离开你我难道还吃不上食堂的饭?” “我的工资是自己挣的,是我爸给的,离开你我就没钱花了?” “我从小的学习和你没有一分钱关系,离开你我就考不上大学了?我就没办法好好学习了是吗?” “再看看我这个头,我这脸,虽然只有你很小一部分功劳,但你必须要承认,外貌不等于一切,我这样有趣的灵魂和你这样保守的女人没有多大关系。” 见周行舟这么厚脸皮,周妈又气又笑,索性不理他了。 母子二人继续一起吃饭,算是又恢复了平静。 周妈也不是第一次要断绝母子关系了,每次都是灰溜溜的又忍住了。 “大清早的,又吵架。” 看到已经安静了后,老周才从厕所回来,出来后就开始数落周行舟。 “你要好好和你妈说话,别整天惹你妈生气。” “你不小了,该懂事了。” 周行舟剥了个鸡蛋,递给周妈,又看着还在唠叨的周敬业。 “爸,我不把我妈的精力释放出来,她就要折腾你了,你问问老张老刘,他们媳妇都是怎么没事找事,整天给自家男人挑刺的。” “妈,吃个鸡蛋。”周行舟拿着鸡蛋对着周妈晃了晃,“补补身子。” “我怎么没事找事了?”周妈不服气,但是看着周行舟递过来的鸡蛋,又扭过头,“不吃!” “爱吃不吃,这可是我一片孝心。”周行舟放下食堂煮的鸡蛋,又对着周敬业说:“爸,我哥暑假回来吗?” 周敬业也发现有一个能折腾的儿子在,老婆确实是会少惹很多事情。 “你大哥毕业后就在京城忙了两年多了,今年事情多,肯定回不来。” 大哥周行风24岁,18岁上大学,22岁参加工作,如今在京城当公务员。 二哥周行雨今年分配,三哥周行同要明年。 周敬业42岁,18岁当爹。 农村年轻人结婚晚点,但是生孩子可不会晚,十八岁当爹当妈不算稀奇。 不是周行舟逆天改命的话,一家几口现在还是周谷乡的农民,爷爷姥爷两家几十口人也不会跟着起飞。 四兄弟的名字是上学后才起的,先有了周行舟的名字,才有老大老二老三的名字。 “你大哥谈了个京城的姑娘,不过那姑娘挺受欢迎的,你大哥找我要钱买礼物。” 周敬业说起了大儿子的事情。 周行舟思考着说:“京城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我觉得京城大姑娘和咱们这种农村出来的人没啥交集,还是别找京城女人比较好。” 周妈听到后,立刻反驳说:“你小孩子懂什么?娶了个京城姑娘,立马就能飞黄腾达,以后孩子都是京城户口!” 周行舟的表情很不好,“凭我哥的学历能力,将来自己就奋斗出来了。” “你都知道他娶了京城姑娘是攀龙附凤,人家姑娘家里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到时候肯定拿我哥当牛马使唤。” 周妈气不过整天被小儿子压着,反驳说:“辛苦点是应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男人就该让着女人!” 周行舟不屑地笑了一下,冷漠说:“吃苦没啥,我不和你争这个,但是自古女婿都是拿来利用出卖的。” “我哥去了人家高门大户里,就要给人做事挣钱,别人让他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将来惹出事情了,乡下出来的女婿就是拿来背锅坐大牢的。” “别人女儿和父母还有京城的亲戚才是一家,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和邻居同学的关系,都比女婿好!” “我哥又不是没本事,大学生怎么说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何必给那些初中就开始胡混,上大学也要走关系的女混子当狗?” 周敬业思考着小儿子的话,家里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小儿子拿主意。 不是他年纪小听他的,是他讲的有道理,才听他的。 “这个看你大哥吧,回头你和你大哥说说。” 周敬业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小儿子处理,又补充说:“你们兄弟好说话。” 周妈此时也不说话了,她本身就是乡下人思维。 尽管不服气小儿子,经常被小儿子欺负,但实际上四个儿子里还是和小儿子关系最好。 打打闹闹反而没有距离感,可以坐在一起看电视,一起出门购物逛街。 小儿子的话,在周妈这里比丈夫和另外三个儿子,还有娘家婆家的话更有分量。 周行舟不能让自家亲妈去看初中试卷,她看不下去,内心极为地抵触。 她宁愿承认自己是傻逼也不会去写完那张卷子。 但是在别的方面就好办许多,比如眼下这种子女婚事的决定上。 让周妈去做数学几何题这种事情,除非是拿刀子逼着,不然就算是周奶奶周婆婆也劝不动。 那种事情违反常识,推动不了。 会从生理上和心理上同时产生极强的排斥感。 人可能会做违反常识的事情,可学习上的事情,不会就是不会。 周行舟没办法让自己母亲成为一个有知识的女性,但是可以一定程度上让她别乱发表意见,也别妨碍别人。 吃完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周妈闲着没事做会影响家庭和谐,所以作为厂长夫人,以配偶的身份去了适合妇女的岗位。 每个大型企业都有不少这样的部门,内部可以说基本都是关系户。 都是关系户,就没有关系户,不坑外人。 子弟学校的老师是关系户,那巧了,学生也是。 工厂医院的医生护士是关系户,那就更巧了,过来看病的工人和家属也是关系户,甚至还都是亲戚。 办社会的首要目的是维持稳定、消除职工后顾之忧,而非追求服务业的效率和利润。 但是真的是废物,教坏学生,误诊治死人后,也要承担道德和舆论的压力,家长和患者同样会采取行动。 所以周妈不是一线老师,也不是医生护士,只是一个记录考勤,可有可无的闲人。 上班就是看报纸和织毛衣,和办公室大妈阿姨聊着孩子的教育问题,聊着食堂和工厂里的各种小道消息,或者是电视节目。 和吃饭都要盯着机器的一线女工比起来,这些上了年纪的阿姨大妈就太闲了一些。 不过大部分女工都想着自己老了也能这样,对这套维持了十多年的体系非常向往。 今天的周行舟依旧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自己上班的宣传科办公室。 学校老师教不了周行舟,职工大学比正规大学宽松太多了,而且一切以工厂为先。 棉纺厂的黑板报和宣传栏都是周行舟负责,科长是一个阿姨,阿姨的丈夫是市里公务员,住几公里外的政府大院。 虽然是关系户,但也在棉纺厂干了十多年了,属于老资格,本身也懂宣传。 不过周行舟入职没两个月,就成了骨干。 “大干特干!” “事故猛于虎,安全大于天!” “速度抢出成绩,实力代表尊严!” “撸起袖子加油干,大干特干!” “工厂就是我们的舞台,成绩就是我们的履历!” “白天干!下午干!夜里干!干!干!干!” 看着自己抄袭过来的标语,周行舟一阵的感慨。 这个年代的花朵可不是黑白的,同样的五颜六色,同样的一片蓝天白云。 工厂女工的早班六点开始,但有一些交接的工作。 宣传科七点半到岗分配任务,八点开始干活。 周行舟正监督两个手下照着本子写黑板报时,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周周,厂长让你过去一趟。” 周行舟见到跑过来一个年轻人。 “什么事情?”周行舟好奇询问,自己虽然是厂长儿子,但是没有着急事情一般不会让自己过去。 来人回答说:“说是过几天有个纺织部的大领导要过来视察,让你提前准备一下,具体的你过去和厂长说吧。” 宣传科不少人,科长负责会议和采访等工作,周行舟主要写个材料,拍拍照片,不负责走访和记录等麻烦工作。 拍照主要是拍领导帅照,这个属于技术工种,和平时拍摄机器和厂区的一般工种很不一样。 别人拍照只能拍领导和几个跟班看机器的场景,周行舟能拍出领导的独特领导气质。 在不能逐帧截图的年代,想要捕捉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需要的是敏锐的观察力。 “好,我过去问问。” 周行舟朝着厂长办公室走去。 纺织部是纺织工业部,属于顶级部门。 白云市棉纺厂属于市级单位,由所在市的纺织工业局直接管理,纳入市级生产计划、原材料调配和产品分配体系。 这类企业是地方纺织业主体,人事任免、生产指标由市级政府决定,但需执行省级和中央的行业政策。 高一档次的是省内重点企业,一般都是省会城市的棉纺厂,这类由省纺织工业厅管理。 只有极少数特大重点的纺织厂,才由纺织工业部直接管理,通常这种都在纺织工业基地,是承担全国任务的大厂。 顶级,高级,中级。 白云市就属于中级档次,但这一次得到了顶级单位的视察任务。 这肯定不是因为五千多职工多了点,也不是规模。 在纺织工业强省,省级可能直接控制若干重点大厂,五千人规模很可能为省属。 但是在纺织业非核心省份,此类规模会下放至重点工业城市,比如省会、计划单列市管理,成为市属。 棉纺行业作为重要民生产业,布局分散,产品主要销售附近市场,非战略性军工或重工业,因此不完全遵循越大越归高层的规则。 白云市是农业区域,棉纺厂除了各种布料衣服外,还出售各种装粮食的麻袋,主要是依靠附近数百万的农业市场来消化产品。 这种扎根本地市场的大型企业,换个地方就转不动了。 周行舟很快想到了原因,清楚过来视察的主要目的主要是厂长责任制推行的是否顺利,员工是否支持,而不是来这个没有专业技术的市级小厂考察技术。 作为一个小破厂的厂长,周敬业在“自己”认真思索了半个多小时后,也在周行舟到了后意识到了问题。 “你这几天别乱跑,在厂里好好待着,照相机准备两个,随时准备用!” 周敬业对着进入办公室的周行舟发布命令,用厂长的身份交待了任务。 周行舟回答说:“是,厂长。” 周敬业点了点头,又安排道:“去车间采访女工和老师傅,问问他们对厂长责任制的意见,尤其是多问问老师傅的意见,别总往女人那里跑。” 周行舟询问:“那这次来的领导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周敬业想了一下,“你去女工那里看看,反正不管来的是男的女的,都要去找女工问,你安排几个说话利索,能让人听懂说什么,别找那些说话像是机关枪的女人。” “是!厂长!”周行舟迅速接受命令。 在棉纺厂干活的基本都是城里人,但是口齿不清和说话语速过快,再加上口音话严重,在和外地领导说话的时候确实是很有影响。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婆婆阿姨,采访问话的时候基本不会选这种人。 太年轻漂亮也不好,容易惹闲话,不像是干活的。 一般都是从女工的班长组长里找,这类群体通常不丑也不漂亮,能干活也会说话,能听指挥不乱讲话。 周行舟干的都是科长该做的事情,不过科长阿姨没意见,也乐得清闲,早点退休。 棉纺厂经常有人参观视察,也去过外地大厂参观学习过,应对经验丰富。 宣传反而是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应答和工作汇报。 就像是管教育的去学校视察时一样,周敬业只相当于一个班主任,上面的年级主任和校长副校长都要陪同。 实际上棉纺厂的上属单位和上上级领导都要陪同。 虽然事情属于大事情,但本身也属于常规事件。 棉纺业属于这个时期的出口创汇支柱产业之一,对重点企业进行视察属于纺织部的常规工作,并不是只管几个大厂就不管小的了,也会抽查一部分了解整体情况。 工厂上下都要为这次考核做准备,首先肯定不能那天出安全事故,然后和领导有矛盾的工人要在那天安排到远点的地方去。 消防设施要检查,游泳池那天要提前清理,幼儿园和食堂医院的伙食都要提高一天。 职工住房要打扫,厂门口林荫路上的花草树木也要修理,没人在乎的奖牌证书之类的也要擦一擦。 扫地整理修机器,把上级领导的视察当作是考试,在关键岗位安排技术骨干或劳模操作,以体现工人精神面貌。 就像是过年一样,上上下下都要忙着应对考试。 虽然是形式主义,可就像是周妈一样,不考试的话,大家都懒得折腾,没动力就懒得进步。 就算是有人想要进步,也会被一群拖后腿冷嘲热讽。 大环境不好,个人就没办法破圈。 劳模和技术骨干就是拿来应对考试的,关系户争这个纯粹是想不开了。 就像是三好学生一定要学习好一样,这个年代只要有能力,出人头地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第14章 是敌 从全国角度来看,白云棉纺厂确实是一个很普通的小企业,周敬业只是这个小破厂的领导之一,而周家属于小门小户。 周行风在京城单位里一众名门俊杰之中,自然就是小地方来的乡下土包子。 而且长得土气,光顾着学习也不会说话来事,在京城也没有关系门路,自然不受那些追逐潮流时尚的大城市女性喜欢。 长得不好看是硬伤,学习成绩和能力能打动老丈人和领导,但是没办法让姑娘家自己张开双腿主动靠近过来。 周行舟搬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看着本子。 从各个车间挑选出来的漂亮女工在自己三四米外的地方扭动身姿。 “周周,你又过来偷看女的跳舞。” 一个男人进来数落着周行舟。 周行舟抬起头看到是职工大学的老师杨部南,一个三四十岁的工程师。 “谁让她们把收音机拿俱乐部这里来了,我想要学习的时候舒缓一下都找不到收音机,只能过来这里。” 周行舟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继续写着东西。 “看到没,棉纺厂日志,厂长让我把女工下班之后报考夜校,参与工厂组织的学习班补习班的事情加进去。” “求知欲望,发展德智体美劳。” “我在这里有正事要做,等下还要和她们说话,你来这里干啥?” 这里是女工们下班练习舞蹈的地方,隔壁还有给女工准备的画室和书法室图书室等地方。 通常为了避免麻烦,男女会分开搞。 工厂虽然会组织学习,但主要任务还是干活搞生产,学习能力强的一般都是自习。 可以搞艺术副业,也可以搞文化课,报名参加补习班。 不过白云市基本没有这种机会,成人夜校主要是京城那种大地方的特色,京城的美术学校和名牌大学都会设置夜间大学给工人提高素质用。 棉纺厂的主要上升渠道是职工大学。 周行舟实际上是棉纺厂的高材生,自带一种知识分子气质,很多爱学习的人都会找周行舟询问各种问题。 不过他确实是很忙,想找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找不到人。 “我过来看看。” 杨部南有些不好意思,又看到有慢慢跳舞的女生看着这边,就低头看着周行舟正在写的日志。 “我去忙了,厂长让我检查电路,看看电线有没有老化,最近天气热,怕着火了。” “好,我在这里继续干活,这里比我办公室凉快多了。” 周行舟应了一声,没有走的意思。 舞蹈教室这里确实是凉快。 杨部南本想和漂亮女生说几句话,见这个碍事的孩子在这里坐着不走,也只好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反正周行舟也不可能一辈子在这里坐着。 棉纺厂四五千女工,少了谁都无所谓。 大部分女工的日常其实都挺平静的,每天上班下班,忙着家里的事情。 工厂对大部分人只是上班领工资的地方,需要的是平稳。 真正想着利用工作单位资源提升自己,努力往上爬的其实不多。 但这部分人肯定会和周行舟有来往,属于纺织厂上层圈子里的上进群体。 周行舟每天接触最多的不是女工,是男领导和高层中层。 躲在舞蹈室的周行舟还是被冷钰婷找到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妈让我过来帮你干活。” 冷钰婷换了精神又洋气的短发,大部分女领导和大城市年轻女性都是这样的短发,就和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 周行舟继续低头写着东西,在厚实的本子上打草稿。 “我在忙着把原来老书上的介绍和宣传重新整理一下,搞成演示文稿。” 冷钰婷一手扶在周行舟坐着的椅子上,低下头靠近周行舟看着。 “你弄这个干啥?” 周行舟一边干活,一边平静地解释:“原来那么厚的一本日志根本没人愿意看,重新整理一下摘录重点,用更直观容易的方式看到重点内容。” 冷钰婷不理解,顺口问:“这不是有目录?” “对。”周行舟承认这一点,“目录确实是能找到重点,但我也说了,重点不是没重点,重点是别人想不想看。” “就像是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看书学到大学课程内容,但书本在图书室放烂了,大部分人也不会去翻开。”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搞个PPT更容易理解。” 冷钰婷不理解啊,疑惑地问:“你说啥?啥东西?” 周行舟正要解释,附近就传来了女生们的嬉笑声。 原来在跳舞练腿的女工们中,为首的是在棉纺厂很有人气的漂亮女人林小乔。 林小乔二十四五岁,丈夫是市里警察,父亲母亲也都是本地体制内的人。 她姐姐和姐夫已经去了体制内,大哥走关系进了市里大单位,二哥走关系上了省里师范大学。 人情关系用完了,就把她安排到了棉纺厂。 不过即使是如此,林小乔在棉纺厂也属于上等人。 在看着犯傻的冷钰婷什么都不懂的蠢货样子后,林小乔开心地笑了起来,而其余人也都含蓄地笑了起来。 这种笑声,让冷钰婷感觉非常没面子。 “PPT是英文缩写,大意是能够演示展示的文稿。” 周行舟看着冷钰婷,为冷钰婷大致解释了自己说的话,又站起来提着椅子说:“我们去宣传科聊吧,你拿着书,我搬椅子。” “好。”冷钰婷接过厚重的书本和草稿。 周行舟把钢笔帽盖在了笔尖,收好后重新别在了胸口的口袋。 两人就要离开舞蹈室,林小乔走过来询问:“周周,过几天领导过来了,我们要过去表演不?” 周行舟回答:“应该不需要,咱们这里又不是大地方,过来看一会儿就走了,市里会有人专门招待。” 林小乔询问:“咱们厂这么多漂亮女工,到时候几个漂亮姑娘一起登台表演,肯定把领导迷得迷迷糊糊!” 周围女工一点都不害臊,都笑了起来。 “别做梦了。”周行舟很无语地说:“咱们就是一个小厂,连省里的纺织厂都比不过,更不要说京城纺织厂了。” “京城纺织厂的女工,哪个不比你们厉害?” 周行舟对着几个女工教育了两句,“有时间多回家陪陪父母,别整天在这里练舞,我们棉纺厂靠的是一线女工,以后涨工资也是给干活的涨。” 他说的有道理,然而对面二十多岁的女人可不怕他。 林小乔生气地看着周行舟,气愤这个人说自己。 “你这还没当上领导就开始训人了,嘴上没毛,也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毛,说话牢靠不牢靠。” “就是,跑我们舞蹈室瞧着我们练腿叉腰,你也把裤子脱了给我们瞧瞧!” “谁说我们不干活了?我们下班过来提升自己,这碍你什么事情了?” “别让他走,今天可要和他好好说说!” 一群女人被教训两句就反抗了起来,作势就要围住周行舟! 周行舟年纪轻轻哪里是一群女人的对手,迅速后退说:“干什么?让你们回家陪陪父母,陪陪孩子,怎么听着刺耳是吗?” 眼见就要被一群不讲道理的女人围攻,附近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 “怎么了?”女人一脸严肃地走过来。 第15章 是友 看到来人,周行舟立刻松了口气。 来人是棉纺厂的纪官员,分管棉纺厂五六千人的宣传、组织、纪检、青年/妇女工作,是女性干部的核心高层职位之一。 纺织厂女工数量极多,因此有专门的高层女性职位,而这部分管理岗位的人员通常都是从外面调过来,而不是由本厂职工晋升担任。 王月芬就是转业过来的,之前是管女性的队伍领导,过来正好适合管理这些女青年。 前些年缩编,各地大型企业都接收了不少转业干部,周敬业和保卫科很多人都是这种。 而王月芬因为丈夫在公安局,又是本地人,所以也被安置到了转业对口的市棉纺厂当副厂级干部,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 棉纺厂的权力构造虽然已经发生了改变,如今变成了厂长负责制,但是其余部门机构的监督权也都还在,只是更多权力集中到了厂长手里。 “呜呜呜!他骂我不要脸!!” 在周行舟无语的注视下,林小乔直接哭了起来,又一手指着很迷茫的他。 好在周行舟身边也有女人,冷钰婷立刻破口大骂:“林小乔!你不要脸!周周什么时候骂你了?你他妈的真不要脸!装婊子是吗?” “住口!你闭嘴!!”王月芬不高兴地看着冷钰婷,“谁家女孩子这么说话?你家里人没有告诉你不许骂人吗?!” 周行舟很无语地说:“并不是谁哭谁就有道理,要不您让我们六七个人分别在一个教室里告诉您刚才发生了什么,先别听她一个人说了什么。” “我实话实说,我没有侮辱任何人,也没有说脏话,更没有如林小乔说的那样,骂她不要脸。” 王月芬立刻道:“你别说了,人家女同志还能冤枉你不成?放着好好的大学不去上,成天在厂里和社会上混来混去,关于你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向我报告了!” “你现在,立刻向林小乔道歉!” 王月芬发挥了妇女领导的常见手段,按着人的脑袋要求道歉。 周行舟也经历过被自家母亲强行要求道歉的事情,毕竟十几年前自家只是一个乡下户,光是乡里就有不少人不好得罪。 好在四个儿子文武双全,继续打,打赢后就不用道歉了。 周行舟只是没想到王月芬竟然不是自己这边的。 在此之前,周行舟一直都以为工厂里风平浪静。 但是现在看来,棉纺厂几千人的小型社会里,同样存在权力和话语权的纠纷。 只是自己之前意识不到,是因为几个领导的子女并不在棉纺厂,大家利益没有碰撞,摩擦自然就不大。 厂长承包制强化的是厂长的权力地位,但是削弱了另外几个高层的权力地位。 周行舟面带着愁容,看着一脸严肃严厉的王月芬,又看向了一脸委屈的林小乔,终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让我道歉只会扩大矛盾。”周行舟平静道:“林小乔,你要道歉就赶快道歉,这件事情我就不计较了。” 让受害人道歉?王月芬吸了口气,怒视着周行舟。 “林小乔没错,她道歉什么?!应该道歉的人是你!” “你怎么知道她没错?”周行舟看着王月芬,“就凭你刚来站在这里,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问问这里这么多女同志的意见?难道所有见证这一切的人,还没有你这个刚来的人清楚怎么回事?” 王月芬大怒:“你怎么和我说话?你有没有一点规矩!我告诉你,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周行舟:“那你现在去食堂拿包盐吃一个给我看看,你要能吃一袋子,我立马下跪给你道歉!” 这话让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王月芬的领导威严此时荡然无存。 “你……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我要……” “你要告状是吧?小孩子都知道告状不能解决问题,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才是大人,你这个都不懂,果然是盐吃多了。” 周行舟懒得理她,直接看向不哭了的林小乔。 “林小乔,开个玩笑就算了,现在我们统一战线,你是帮我,还是害我,非要把事情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林小乔此时也害怕了起来,本来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闹大了。 “我帮你…这样就没事了是吧?”林小乔迅速说:“我能回家了吗?” 林小乔现在只想回家,只想装作没事人。 “当然可以。”周行舟让开位置,“婷婷,你先走,让我爸过来吧,就说领导说她管不住我了,要请家长了,要找他告状。” 王月芬立刻拦住冷钰婷和林小乔,直接对着几人道:“林小乔,你不要害怕,有我帮你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这件事情我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她的话刚说完,附近的女工就不乐意了。 “这就是开个玩笑,没别的事情。” “是啊,真的没别的事情,周周让我们早点回家,别练舞了回家陪陪父母孩子,人家说的也没错,乔乔听到后不高兴说了他一句,就这么点事情。” “小年轻开玩笑,互相打闹多正常啊,大家别添乱了。” “我们这一群结了婚的大姑娘小媳妇,哪能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给欺负了,您真的别找周周和周厂长麻烦,这错的是我们,别闹大了。” 女工们不想卷进去。 一点芝麻大的小事情,王月芬非要闹大了,这让周围人很不满。 林小乔也小心地说:“没事了,我先走了。” 周行舟让开位置,让林小乔先走。 王月芬看着要走的林小乔,又看着附近一群不帮她的女工,再看周行舟那一点都不尊重领导的表情,顿时气得难受。 “我要去找周敬业,问问他怎么教育出你这个儿子!” “我爸当了十几年的兵,每年回来就是找我妈热闹,可没时间教育我。”周行舟笑道:“我们家风雨同舟四兄弟的成就,和爹妈都没关系,都是天赋异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天才,不是培养出来的,是天生就比旁人耀眼。” 王月芬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根本说不过周行舟,又没办法管一个根本不怕她的男人。 周行舟的未来根本就不在棉纺厂,不怕评优晋升之类的小鞋穿。 再说他爹是厂长,棉纺厂又不是王月芬说了算,王月芬就算是撕破了脸闹上去,也会被棉纺厂内部按下来,以和为贵。 “我去找你们科长!让她好好批评你!” 王月芬没有去找周敬业,而是去找她的直属手下。 周行舟不是王月芬的手下,是王月芬手下宣传科科长的手下。 在大型企业里,很忌讳大领导和基层直接发脾气,领导必须要平易近人,有问题和自己管理的部下说,而不是当着一群人的面和一个一线员工发脾气。 厂长周敬业是目前的一把手,但他和任何一个女工吵架,和任何一个老师傅对骂,都是他输了。 哪怕他不还嘴,当即就离开,把事情交给下面人去做,那也是他输了。 和基层员工吵架是很损面子的事情,吵不过就更损了。 而要是厂长和工人在车间打起来,还打输了被按在地上摩擦,那这厂长也就到头了。 那样做员工肯定会被开除,但是厂长管不住手下,也会被降级调任,换一个更强势的领导过来整顿风气。 周敬业就是这种专业对口的领导,掌握保卫科、人事任免、生产发展等多个部门,属于实权派。 在家怕老婆是没办法的事情,夫妻之间又不会讲道理,怎么闹都是周敬业吃亏挨批评。 在家里和在外面是不一样的,周敬业直接让人把王月芬叫过来。 “厂长。”王月芬以为周敬业是要道歉的。 周敬业站起来给这位女同志倒水,礼貌地说:“坐,林小乔的事情我知道了。” “我刚才叫了几个老同志过来,这些人虽然经常吹牛逼扯淡,但是关键时刻都实话实说。” “这几天要接待上级领导参观指导,大家都在忙着为厂子好,这个时候意气用事要不得。” 尽管周敬业表现得很有礼貌,可王月芬还是知道人家要护犊子。 吹牛逼,扯淡,护犊子。 “周厂长,我知道有些话说了你不高兴,但是周行舟这孩子,就得管管!” 王月芬认真说:“再不管,以后肯定会惹出大麻烦!” 周敬业回到座位坐下,一手掏出烟,一手拿出火柴盒,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真羡慕王姐你,几个儿子初中毕业了就老老实实的听话走关系进单位,不像是我四个儿子,都是我拖他们后腿,别的事情也帮不上忙。” 周敬业点燃烟火,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感慨,以及掩饰不住的得意。 王月芬脑子差点溢血,被这父子二人差点气死。 “我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王月芬水也不喝了,站起来怒视着周敬业,“周敬业,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你无耻!你混蛋玩意儿!!” 王月芬扭头就走,五十多岁的女人眼里只有愤怒,没有小年轻的那种委屈。 被人戳肺管子引发的各种情绪问题,回家之后肯定要全都一股脑地宣泄给她家几个男人。 狠狠的把家里不成器的废物男人都骂一顿才解气!!! 第16章 关系户 王月芬的事情发生没几天,上级领导就过来检查了。 大家为检查准备了好几天,但是整个检查只用了一个上午的一点时间。 第二天,周敬业把各个车间的班组长叫过来开会。 “纺织部对我们厂的发展很满意,但也指出了很多问题,我们白云棉纺厂今后的目标是成为全国有名的大企业,不能简单地自我满足,要向几个大型国棉厂学习。” “今年我们的任务是提高产量,在完成国家分配任务的前提下,尽快赚钱购买设备,提高纺织技术,也发放大家年底的奖金。” “明年我们要派人去京都魔都两个大型国棉厂去学习参观,到时候以本年度表现好的一线工人为主。” “周行舟。”周敬业看向了自己坐在人群队伍里的儿子,笑着说:“今天领导说你做的宣传表搞得不错,拍摄的照片我看了,把领导拍的比真人还好看,等下把照片放在宣传科保管好。” “是,厂长。”周行舟平静地答应。 附近的男生女生都看着这个年轻小伙子,尽管他非常年轻,不像是一个工人,但是身上已经有了领导气质。 周行舟一米七五的个头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高很多了,再加上营养丰富,一百四十斤的体重看起来健康健壮,散发着一种火热的吸引力。 不论是当兵还是继续上学,周行舟都有非常好的出路。 周敬业又看向其余人。 “我们工厂要扩招,需要招募大概一百个临时工,五十个正式工。” “名额肯定要由劳动部门分配,从咱们市的纺织技校和中专定点招募,这是国家的政策,谁要是能从这个路子进来,那是自己的本事,我们肯定不会阻拦。” “还有一个路子就是社会招工,等下人事科写个招募的公告,可以内部推荐,经考核录用,人数控制在十个人之内,我们要优先接收国家分配过来的人。” 周敬业要提高生产力,增加纺织厂的产品产出,通过倾销尽快赚到钱来提升现在的小破厂。 听到厂里要招人,附近的班组长立刻心动了! 周敬业又看向周行舟。 “周行舟,你明天去一趟周谷镇,我们厂的原料都是从供销社和原料公司提供,扩大生产的话可能不够用。” “以后销售的产品还要卖给各个乡镇县,赚钱都是从附近市场里赚,你去周谷镇看看,要是那边种棉花的多,可以招收几个临时工,换取镇子和种植户对我们的支持。” 周行舟点头道:“是,厂长!” 其余人都看着,王月芬和其余领导都没有说这是以权谋私。 不管走了什么关系,进来了就是进来了。 而且周谷镇的镇长是周行舟的爷爷,他过去谈事情确实是比其余人合适。 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周敬业不爱说废话,说话清楚明了,其余人也都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书记李青锄忽然开口。 “周行舟,你去了周谷镇要怎么办事情?” 周敬业看着坐在附近的李青锄,不明白这个快退休的老头为什么多事了起来。 周行舟站起来回答说:“我会先去调查各个地区的原料供应,但是要找到每个地区种植棉花的数据很难,我会先从耕地面积进行筛查。” “周谷镇有三四万人,耕地六万五千亩,附近都是大平原地区,耕地面积不会差太多。” “市里肯定有当地的数据,只要弄清楚每年的公粮和人口耕地的关系,就能推导出大致有多少亩土地种植经济作物。” 李青锄听到周行舟的侃侃而谈,脸上带着不以为意的微笑。 “好。”李青锄的态度很随意。 他的态度并不是反对,只是不以为意,故意添了堵。 周行舟知道他那不屑态度的根本。 棉、毛、麻、丝等主要原料仍由国家通过供销合作社、纺织工业部下属的原料公司等渠道统一调配。纺织厂需根据国家下达的生产计划,获得相应的原料指标。 化纤原料需由石化企业供应,或由企业找关系进口。 这些年随着农产品流通部分放开,纺织厂可在完成国家计划后,通过地方棉麻公司、集贸市场、跨省采购等方式购买“议价棉”。 议价棉就是国家给企业的额度用完了之后,企业需要自己用高于计划的调拨价,去购买市场上的棉花。 而市场上的棉花,是农民卖的,但是情况也很复杂。 棉花是经济作物,属于计划收购,农民需要按定购任务向国家指定的收购站出售一定数量的棉花,这部分执行国家定价。 完成定购任务后,多余的棉花理论上可以按市场渠道销售,换取现金。 扩产相当于多花冤枉钱去购买高价棉花。 但这个高价是针对于“低价”来说的高价。 国家给的棉花价格非常低,谁有本事拿到更多的份额,谁就能比别人更有优势! 去乡下收购高价棉花,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然而不扩招就要死。 未来五年属于规模黄金期,但绝非利润黄金期。 因为大量私企纺织厂出现,纺织业的从业人员会急速暴增,产能也在急速扩张。 凭借贷款和土地还有政策上的红利,谁不趁着这个时候扩张发展,谁就要被工人们骂走。 别人家都招工扩产分房子,自家这里按兵不动? 周敬业必须要往前走,谁当了厂长不肯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谁就要被工人反对。 未来几年必须要花团锦簇,必须要欣欣向荣,不然签了承包制度的周敬业就拿不出成绩。 厂长承包制可不是为了稳定企业用的,是为了快速发展。 选择年轻力壮有进取心的周敬业上去,就是让他搞! 周敬业没有进取心的话,就不会让他当这个厂长。 周行舟必须要帮助自己父亲,帮助白云棉纺厂成为全省第一棉纺厂,成为盈利企业,完成国家规定的税收任务,也给所有工人一个蓬勃发展的白云棉纺厂! 不去外面上大学不是考不上,是想要帮自己父亲一把。 外面可没有这么自由的环境,可以随时上班下班,上学放学回家吃饭睡觉,边干边学。 企业举办职工大学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用得上、留得住”的人才。 因此棉纺厂大学非常支持这种“边学边干”的模式,周行舟本人也确实是棉纺厂需要的人才,一直都在为企业办事情。 甚至是大家都清楚,如果不是周敬业在这里当厂长,周行舟早就走了。 不少过来视察的大领导都想要借走周行舟,后来被拒才知道人家是厂长儿子,也知道这一家三个京城大学高材生,小儿子留在家里是为了帮父亲坐稳厂长的位置。 周行舟确实是关系户,但属于是实力很强,很有用,不是有关系根本就“请不到,留不住”的关系户。 第17章 乡下姑娘 麦子熟了好几天,魏红玉和父母妹妹们在田地里也干了好几天的活儿。 每天吃完饭就过来割麦子,将麦子捆扎好拉去晾晒,然后继续回来收麦子,一遍遍重复着工作。 腰不好的母亲负责在家做饭喂牛,其余人有点时间就要下地干活。 魏红玉热得全身都是汗,头上包着防晒的毛巾,身上穿着防晒的白色褂子,身下是平常穿的灰裤子。 不是不想穿白裤子,是没有。 农村里根本找不到一个穿白裤子的人,哪怕是去街上也找不到。 魏红玉看着一眼望得到头的地头,只感觉人生也就是这样,一眼看的到头。 在目光的尽头,是隔壁乡的村子。 真名不知道,就算是住隔壁也不知道那边的真名,大家都叫那里光棍村。 哪个时代都有光棍,农村地区就更普遍了。 结婚要钱要房要本事,没钱没本事的地方,光棍很普遍。 如今还能维持规模,主要是有女儿的家庭也普遍采取换亲的办法解决没出息的儿子结婚问题。 在人口无法流动的年代,这种光棍村只要还有女儿在,哥哥弟弟就基本能娶到一个老婆。 魏红玉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自己以后的下场。 “看啥呢!快干活!”腰疼的魏铁柱站起来擦着汗,看着满脸是汗的女儿在那里发愣,就立刻骂了起来,“一个个都不干活,想把恁爹累死吗?!” 魏红玉又弯下了腰,忍着腰疼和身上各处传来的疲惫,继续用力地割麦。 干着干着,眼泪和汗水一起掉在了干涸的土地上。 魏红玉发誓,如果能离开这个地方,她一定会抓住机会逃离这里。 附近的地方,魏家三个妹妹也都沉默地干活。 两三分钟后,用力干活的魏红玉就累瘫在了地上,汗水从额头不断地往下落,大量热气从身上往头上升腾。 这还只是收麦子,若是真的要人力耕地的话,一家人都累死也耕不完十亩地。 魏红玉坐在地上喘着气,口干舌燥的她正要起身,就感觉头晕眼花,站不起来。 又一个人稍微坐了半分钟,魏红玉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这个时候魏铁柱抱着麦子从旁边走过,看到大女儿坐在地上不干活,顿时怒火攻心。 “让你干活,你在这里坐着,坐着麦子就能收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没一个争气的!让你坐着!” 魏铁柱举起手里捆好的麦子,对着魏红玉的脑袋就打了过去。 魏红玉被直接打了一下,脸上和头上都被刺人的麦穗打到。 想哭,魏红玉双手抱着头,坐在地上委屈地哭了起来。 魏铁柱打了几下,又一脚踹在了魏红玉的肩膀上,把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踹倒在了地上。 “哭你妈哭!起来干活!今天不把麦子收了,你别想吃饭!” 魏铁柱既想让女儿干活,又想把女儿嫁出去招个女婿来干活,骂完后就又回去干活了。 魏红玉还在地上哭。 附近三个妹妹见状,就想要过来安慰。 “姐,别哭了。”魏白杨走过来轻声安慰。 魏红玉继续埋头在膝盖上哭着,不理会魏白杨。 魏白杨站在旁边,过了十几秒钟后还是继续干活去了。 田地里的活儿总要有人干,姐姐不干活,她们再不干的话,光指望魏铁柱一个人根本干不完。 现在是关键的农忙时期,大家都要忙活自家的事情,顶多关心一两句,不会耽误自家的收成去多管闲事。 魏红玉哭够了后就冷静了,擦干眼泪,双手扶着都是土的田地,这里连坐着的地方都没多少,到处都是扎人的麦根。 太阳依旧晒人的很,魏红玉感觉前面出现了阴影,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她想了很久的男人出现在了眼前,正安静地看着她,向她伸出了手。 魏红玉仰着头,看了两三秒后才发现这不是幻觉。 周行舟的眼神很温柔,很安静,朝着这个哭泣的姑娘伸出了手,耐心等待她的回应。 他没有说话,魏红玉也没有说话。 两人的眼神对视了几秒,眼里都有对方的存在。 魏红玉伸出手,她的手被周行舟的手抓住,在一股她从未感受到的力量帮助下,柔弱的身体被轻松地拉起来,和周行舟手拉手,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在两人不远处的地方,魏白杨和魏蓝瑛都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这边,只有魏橙心还在弯腰收麦,没注意到这边的两人。 “我来帮你,你休息一会儿,喝点水。” 周行舟本来只是过来看看今年的棉花播种情况,但是远远看到挨打的魏红玉,又看着她这不幸的一幕,就弯腰从地上捡起镰刀,帮她稍微干点活。 魏红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泪和汗水都已经被风吹干了,但是脸上还是热热的。 “你怎么来了?我自己干就行,我妹妹已经回来了。”魏红玉对着远处看着自己的魏白杨招手,“白杨,快过来,周周来了。” 魏白杨快步走过来,瘦小的身体和双脚躲避掉地上遍布的麦茬,等跑到周行舟身前后就迅速跪下磕头。 “谢谢周哥!谢谢周哥!” 魏白杨给周行舟磕头道谢。 在戏班住了几天,前阵子被周行舟托人救回来的魏白杨,已经把周行舟当成了救命恩人。 “没事,起来。”周行舟单手扶她起来,“先干活,干完活我请你们吃雪糕。” 魏白杨抬起头,看着眼前温柔又帅气的救命恩人,用力地点头。 远处的魏铁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憨厚腼腆的微笑。 “周周来了,白杨的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借俺们家牛,这过阵子真不知道咋好!” “这死妮儿把牛弄死了,真气死我了,快滚下给恁周哥磕头,谢谢恁周哥!” 魏铁柱催促着魏白杨继续给周行舟道谢。 周行舟伸手拦住,“快点干活吧,我从你们村那里知道了上次的事情,你收了戏班子多少钱,就把钱还给人多少,不然公安局会过来调查,到时候你自己和公安局讲道理去吧。” 周行舟冷着脸和魏铁柱说话,这次过来的原因之一,就是魏铁柱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把钱还回去。 周行舟没有占戏班子便宜的想法,也不想帮这个魏铁柱。 魏铁柱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小声说:“那钱……那钱俺都还给人了。” 周行舟摇了摇头。 “一头牛有多少牛肉,卖了多少钱,乡里杀牛的告诉我了。你给了村里另外几家多少钱,你们村里人也都知道。” “你这几天买酒买肉回来,你们村的人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哑巴。” “我是好心借了牛给你们家,你要是非把我当傻子骗,那你肯定要倒霉了。” “戏班子比你更会骗人,但是他们不傻,知道骗了我是什么下场,我看你是不懂。” 魏铁柱迅速害怕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做什么对方都知道。 一个普通农民,很难正确地理解周行舟家里的能量。 戏班子老板就比他更清楚,哪怕周行舟不到场,也乖乖放人,全程没有半点的犹豫和推辞,更不敢耍心机谈什么白纸黑字,人货两清。 “没有骗!我哪是那种人!”魏铁柱忙说:“我肯定还回去,明天就还回去!” 周行舟懒得和他废话,也不想替这人干活。 “这里的活你自己干,我带她们四个去乡里吃饭。” 魏铁柱忙说:“管!嫩去吧,等下她妈就过来帮忙了,这也没多少了。” 周行舟丢下镰刀,对着魏红玉四人说:“走!吃饭去!” 三姐妹都不敢走,魏红玉却浑身轻松地跟着周行舟走了出去,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 魏白杨也跟上去。 见状,魏橙心和魏蓝瑛也低着头跟上去,把田间的重活儿都留给了她们年轻力壮,正值壮年的老父亲。 四十多岁就是该干活的时候,一个人多累点也没啥的。 魏红玉吹着风,走在夏日午后的田间小路上,两旁的树荫和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让魏红玉感觉到了久违的凉快和安心。 第18章 美味烧鸡 “刚才的事情……” 周行舟顿了一下,思考着如何说话。 身边跟着的是魏红玉,再后面是她年幼瘦弱的小妹魏白杨,以及老实安静的二妹三妹。 这四人都是魏铁柱的女儿,周行舟尽管经常和自己父亲母亲说一些玩笑话,看起来很不尊重父母,不过这是关系亲密的表现。 其余三个哥哥和别人家的父子母子关系反而没有这样的,大部分都是没有交流。 “我不是对你父亲有意见,只是看到他那样对待你们,有些生气。” 周行舟就是对魏铁柱有意见,但是也要给四姐妹一个面子,一个台阶。 魏红玉完全没有那种意识,笑着说:“他那人就那样子,要不是你过来帮我,我肯定又挨打了,谢谢你!” 对这个关键时刻出来拯救自己的男人,魏红玉打心底就维护。 旁边被卖过一次的小妹魏白杨也觉得自己父亲有问题,很可怕。 魏橙心和魏蓝瑛则是好受了不少,尽管看自己父亲被一个少年人教训感觉很丢人,感觉羞愧没面子,但这个人也帮了自家姐姐妹妹。 在周行舟主动给了一个台阶后,几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周周,你过来看我的吗?”魏红玉笑着打趣,很快又恢复了那个活泼开朗顽强的乡下大姑娘精气神。 周行舟看着要走的土路,笑着说:“恩,这阵子工厂里有不少事情,我趁着有空就过来看看。” 魏红玉不好意思了起来,也笑着说:“前几天我以为你第二天会来呢,等了你好久都没见人。” 周行舟解释说:“我当时问了人,知道你们家没事我就放心了,没有过来。” “嗯!”魏红玉开心地点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人到了就行。 周行舟看着远处还在忙着收麦的庄稼汉。 “你们家的麦子我看没多少了,你爸一个人应该能忙得过来。” 魏红玉解释说:“我家还两亩地没收,这几天一直都在收麦,收完还要拉去院里收拾,还得好几天才能闲下来。” 周行舟看着两边田地里放着的麦捆。 还没有收获的金色麦穗和收完晾晒后发黑的灰色麦捆,有着明显的颜色区分。 大部分麦地都已经收完了,主要是后续工作。 去麦场的人并不多,打谷场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公用硬化地面,大家需要排队使用。 村委会会协调,安排张三家用几天,李四家用几天,或者关系好的几家人商量着轮流用。 在自家使用的几天里,这块场院上晒的、打的、堆的麦子,全部是这家人自己田里产出的,和其他家的麦子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分开的,根本不会混在一起。 夜里也会有人睡在这里看着,防止有不规矩的孩子或者大人不讲规矩。 虽然说农村是集体社会,但大部分人还是想要区分自己和集体的关系。 麦场只是一个临时的公共加工场所,大家会用,但如果排不上号的话就会自己想办法找地方用,而不是傻等着。 在需要竞争的环境下,稍微一点错误就会被当成是罪恶。 魏家因为丢了牛的事情,会被集体默认为差生,麦场的使用权会优先给村子里综合实力强的优等生。 农村很多资源依靠的是竞争,而不是等分配。 周谷镇的大部分人也都在忙着收麦加工麦子,但是街上也有一些女人和老婆子小孩子在摆摊,做一些轻松的工作。 在劳动力充足的情况下,女人自然不需要承担那么多累活。 因为周家出了大学生的事情,周谷镇的人也都希望自家孩子考上大学,走出农村。 所以小孩子们得到了更多的宽容,可以不去干重活累活,家家户户也因为周家人的成功,更加重视教育。 在这个大学生包分配,毕业就当官吃国家饭的时代,重视教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行舟轻车熟路地来到一个土屋前面,低头走进这个泥巴土坯和少量土砖建造的餐馆。 餐馆外面看着破,里面也不新,房间里大概五六十平米,简简单单的摆放五张桌子,在靠近侧墙的地方还有一个窗户,里面有一个熄灭了的土炉子。 “老板!”周行舟沿着台阶下去,站在这个硬泥巴地面对着屋里大喊:“老板,来生意了!” “来了!” 屋子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多久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跑出来。 少妇和周行舟是熟人,见到周行舟后笑着说:“阿东他爹和爷奶下地干活去了,娃儿刚睡,你们想吃啥?” 李雪霞是这家老板的儿媳,一家人租的是周家的铺子,大部分时候接的也是周家人的生意。 阿东是这家的小孙子,这家同样也是乡里人,不过宅基地不在靠街的地方,没有门脸房,这才在自家几十米外租了个能做生意的门市铺。 周行舟笑着说:“天太热了就别开火了,来两只烧鸡,再来点喝的。” 听到吃鸡,魏白杨下意识地抬起头盯着说话的周行舟,嘴巴里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眼睛里都是那种清澈的希冀。 旁边三姐妹也都差不多的表现。 这年头,想吃口肉可不容易。 别说肉了,白面都只有过年时候吃,大部分时候就是红面黄面黑面。 红薯面,红薯片,红薯汤,红薯干,玉米面,豆面。 早餐稀,午饭干,晚上剩饭加稀饭。 烹饪方式就是蒸煮凉拌,炒菜费油,大部分都是水煮盐拌凑合吃。 魏白杨吃过最好吃的饭,是豆面和白面混着做的杂面条。 豆杂面条配上野菜,再放点豆子,能飞快地吃上一大碗。 烧鸡…… 烧鸡…… 魏白杨只在街上卖卤肉的铺子上看过几次,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次鸡肉,更不要说外面卖的烧鸡了。 烧鸡! 魏白杨的脑子里只有烧鸡,眼睛看着周行舟,安静又渴望。 魏家三个姐姐也都以为出来吃个冰棒,或者喝碗面疙瘩汤就算是请客吃饭了。 烧鸡!! “好!”李春霞开心说:“今个儿就准备了一只烧鸡,不过还有点猪头肉,都是今天刚做的,我都给你做上。” “没问题,上吧!”周行舟对着四姐妹说:“你们坐着等着,我进去看看还有啥。” 四姐妹迅速点头,都紧张地到长桌长凳那里坐下,等待着美味烧鸡。 李春霞和周行舟往屋后走,在四姐妹看不到的帘子后面说着悄悄话。 “霞姐,这次不记账,多少钱我直接给你。” “一只烧鸡三块钱,猪头肉给你切两块钱的,给五块就行了,这次咋不记账了?” 乡里的干部们吃饭记账是正常事情,这个年代不管城市农村还是国企民企,赊账现象都极为严重。 周行舟从口袋里拿出零零散散的十几块钱,数出五块钱放下。 “这不是怕你们家生意不好倒闭了吗?我可不想你走,以后我会多照顾你这边的生意,放心吧。” 李春霞美滋滋地擦了擦手,将四块钱放在左边的口袋,一块钱放在右边的口袋。 “就知道你会疼人~外面那个胸大的妮儿就是魏家的女儿吧?你请她吃鸡,那妮儿晚上咋谢你?” 已婚少妇胆子大的很,嘴巴上也没有少女时期那么含蓄。 这个时代其实很开放了,尤其是已婚少妇之间平时叙话聊不到孩子和工作,除了下半身的事情就是别人家的倒霉事情。 结了婚的女人,比没结婚的时候放得开。 “我帮了你,也没见你回报我啊。”周行舟笑着打趣。 李春霞笑眯眯的看着他,“俺还能让你吃亏了吗?你说让咋回报就咋回报!” 周行舟笑道:“你好好做生意就行了,我和漂亮女人说说话,吃吃饭不是挺好的,你开心,我也开心,霞姐你别整天都是那种思想。” 李春霞没好气的说:“我不那种思想,我还能什么思想?行了,知道你是好人了,你们家的牛真给她们家了?” 周行舟知道这件事情很多人都误会了,以讹传讹。 “没有,等种完地肯定要回来,只是帮个急,人肯定要自己站起来自己努力,哪能整天就想着别人照顾。” “你们家租了俺家这房子,也不能是你们家的,那牛也是一样,只是帮个忙,我也不是谁都忙,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和魏红玉也认识了那么多年,帮忙很正常,不要想歪了。” 李春霞拿起菜刀开始切肉,一边干活一边说:“你说的是理儿,俺家那个干啥都不行,要账要不回来,做生意也做不好,你给俺拿个主意,这店还能不能开?” 周行舟靠近李春霞站在一起,以肯定的语气安慰她。 “能开,以后镇子里生意肯定越来越好,你们家不能光指望街上这点生意,乡下结婚办席啥的都能接,你爹妈和公婆再加上亲戚十多人,能干。” “就是赊账欠账的事情不好办,借钱的时候能把祖宗十八辈都拿出来发誓,还钱的时候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一句没钱。” “不过你放心好了,咱们乡镇的事情都好说,你们家赊账也别赊太多,自己留个心眼。” 李春霞脸上露出了安心的微笑,“听你这么说俺就放心了,以后有啥事情你和我说,肯定不让你白帮忙。” 周行舟笑了笑,“你好好做生意就行了,我在市里事情都忙不完。” 女色对周行舟是很廉价的资源,这个年代的美女无法流动,只能在十里八乡打转,没几年就被生活褪去了姿色,变成了村妇。 外出打工的风潮还没有起来,外面世道也不安全,经常传出来抓人偷小孩的传闻。 没有网络,也没有直播,更没办法离开村子,再漂亮的姑娘也要下地干活,也要被父母安排照顾弟弟妹妹,拿去换亲换彩礼。 越漂亮,嫁的越早。 对这些有姿色又因为美貌得到丈夫和周围人善意的女性来说,嫁给乡下男人是最绝望也最不甘心的选择,是没办法的事情。 周行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光是自身散发出的性张力,就能让身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心里痒痒的。 两人的谈话尽管声音很小,不过还是被想要过来帮忙的魏红玉听到了。 魏红玉站在帘子后面,脸上有难过,也有失望。 失望的是周行舟不要好处。 难过的是周行舟对她没有意思。 人家根本不缺女人,只是单纯的做好事,看自己可怜才主动帮忙,并不是因为自己多好看才帮忙。 而且魏红玉知道周行舟有女朋友,和同学校的女大学生是那种关系。 “周周,有要帮忙的没有?” 魏红玉振作起精神,微笑着进来。 就算是亲眼见到周行舟的女朋友,也知道周行舟和很多女人关系密切,可魏红玉还是不想放弃这唯一的救赎。 周行舟看魏红玉要进来帮忙,笑着说:“你把盆拿过来打水洗脸,你的脸上都脏了,都是汗水。” 魏红玉看到周行舟看着自己的脸,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天太热了。” 两人从水缸里打了半盆水,一起蹲下身在外面屋子里洗手。 周行舟蹲下洗手的时候,魏红玉也把手放在了盆里。 洗手非常简单,并没有触碰上。 周行舟洗脸的时候发现魏红玉蹲下身洗脸的时候,因为弯腰的关系,身上穿的褂子和身前地方在自己面前摇晃了起来。 “你平时吃的什么啊?发育的这么好?”周行舟笑着开了个玩笑。 魏红玉一开始不明所以,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满是喜悦。 没有被开玩笑打趣的不开心,只有开心! “还能吃啥,吃饭啊。”魏红玉蹲下身,对着周行舟笑着说:“你女朋友的有我大吗?” 周行舟笑了笑,“没有,她不爱运动,一般科学来讲,经常干活的女人,胸部发育的更大。” 魏红玉笑着说:“你咋懂那么多啊?” 周行舟站起来,“行了,快点洗脸,洗完准备吃鸡!” 在周行舟让开位置后,魏白杨和姐姐们也过来洗手。 李春霞把切好的烧鸡端上来。 “烧鸡来了!尝尝怎么样。” 魏家四个姑娘坐在左右长板凳上,激动又不安的看着盘子里的烧鸡,又看着周行舟。 “吃吧,钱已经付过了,你们多吃点。”周行舟用筷子给魏白杨夹了块鸡肉,“白杨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魏白杨刚十多岁,身子瘦弱,看起来也很可怜。 “谢谢哥!”魏白杨诚恳的道谢,感谢这个关心自己的大哥哥。 “来吃吧。”周行舟也不会说话,就让大家快点吃。 魏红玉和妹妹们一起动筷子夹起了鸡肉,将自带酱料的烧鸡送入了许久没有见过荤腥的嘴巴里,大口地嚼着。 鸡骨头很快被四个人咬碎。 李春霞陆续将一斤猪头肉拌凉菜,一篮子馍,以及给自家人准备的解渴面汤端了上来。 一只烧鸡很快被四姐妹一起分了,周行舟则是拿着筷子吃了点猪头肉,喝了碗有面条味道的面汤水。 美味烧鸡和猪头肉的滋味,让缺少油水的魏白杨和姐姐们都忘记了烦恼,忘记了辛苦和疲惫。 看着四姐妹的样子,周行舟笑着说:“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再来点,让我爷爷付钱就行了,咱们白吃白喝。” 魏红玉立刻说:“吃饱了!” 三姐妹也都跟着点头,尽管都能再吃点,但都老实地点头了。 “吃饱了。” 周行舟笑道:“我们都是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女人,我还能不知道一顿饭吃多少吗?再来份肉丸子汤,四个馍,一盘凉菜。” “好!”李春霞笑着答应,又轻声问:“你给钱,还是你爷爷给?” 周行舟都说了爷爷给,不过看她那副样子,就笑着说:“行了,我给,我请客当然是我给,不用记账。” “好!”李春霞的脸上满是遇到恩客的欢喜。 在周行舟又花了三块钱后,魏家四姐妹这次真的吃饱了。 魏白杨偷偷看着周行舟,周行舟正站在门口和路过的熟人说话,魏白杨坐在凳子上消化食物,也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长得帅,身高体壮,有钱,会疼人,有本事。 大部分男人都有一个白月光,大部分女人心中则是有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角色。 一般是父亲,但是魏白杨的父亲不会给她带来保护,更无法带来温情和温柔。 周行舟正在和乡里人聊起棉花种植的事情,并不知道自己被随手拯救的小姑娘放在了心里。 第19章 笔杆子和嘴皮子 “今年小麦的订购价我帮你们提前打听到了,小麦订购价是每斤两毛二,议价三毛到三毛五。” “玉米一毛八,两毛二。” 周行舟和乡里人在聊农村的事情。 “棉花一块五一斤,高价棉是两块,一亩地差不多能卖一百五六十块钱。” 周行舟和周谷镇的农业技术员冯国强交换情报。 冯国强不到四十岁,初中文化,是隔壁乡的人。 每个乡里吃国家饭的人并不多,位置有限,自己这边吃不到饭就要去隔壁吃。 冯国强在周谷乡干了四年,也看着周家把周谷乡变成了周谷镇。 “种棉花是可以,现在这情况种棉花能发财,肯定愿意种。” 冯国强吸着烟,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面色凝重地思考事情。 周行舟询问:“是不愿意种棉花,还有人非要种别的?” 作为本地人,周行舟对本地区的很多情况非常清楚。 平原地区因为穷,只要能赚钱,不管是什么路子都有人去干。 哪怕是断子绝孙钱和被抓到坐牢枪毙的东西,只要能挣钱就会种。 附近就有几个有名的危险村落,好在周谷乡在周家的干预下,没有去种植那些东西。 冯国强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那点东西没啥的,主要麻烦是化肥和棉种,这些都在国家手里,不给我们乡化肥农药,那棉花就种不起来。” 道德问题不是问题,冯国强没有周行舟那么在乎,根本不当回事。 化肥、棉种、农药,这才是冯国强作为农业技术人员所看重的问题。 就像是军人打仗要武器弹药一样,农业需要的也是各种神兵利器、粮草后勤。 购买化肥和农药都要指标,要计划。 吃个饭也要计划,要粮票。 买个电视同样也要票,一切都要计划。 “这个好办。”周行舟随意说:“化肥厂那边会卖一批议价化肥,你帮忙问问镇里谁要种棉花,找几家人多肯干活,有能干活的老人带着的种植户,指标我帮忙搞定,棉花只要质量没问题就会按照市价收购,不打欠条给现金。” 冯国强愣住了,叼着烟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 “你爷爷都没办法。”冯国强憋出了一句。 周行舟笑道:“他是他,我是我,他又不认识化肥厂的人,也不认识市里分管农业的领导。” 冯国强又宕机了几秒,随后低着头吸了一口烟。 “中,你能搞到买化肥棉种农药的路子,乡里这边就就好办。” 棉花是经济作物,这个时期的亩产并不高,需要上好的耕地,还需要高强度的劳动力和精心照顾。 化肥和农药是必须的东西,还有国家推广的适宜棉种,这些都需要领导来分配。 批条子是这个时代的记忆,一个领导写的条子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是大部分领导都不知道如何经营,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工厂一个乡镇焕发生机。 周谷镇已经是镇子了,目前和乡下的区别就是多了几个乡镇企业,多了一些非农业名额。 再有就是钱的自留比例也比乡一级稍微高些,平时花钱的经费也多一点。 “棉纺厂除了国家给的棉花外,明年大概需要不少棉花,镇子里能种植多少亩棉花?” 要扩产就要原料,尤其是在知道未来棉花会涨价,物价会各种上涨的前提下,周行舟在干预棉纺厂的生产计划,尽可能地把钱换成原料,流通给本地人。 冯国强将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烟头猛吸了一口,然后丢在地上。 “我得回去算算,脑子里想不出来,得用笔打草稿,用算盘算。” 周行舟需要一个大致的答案,“我和你回去看看,你现在还有啥事情?要是没空的话,等下再说也行。” “没事。”冯国强笑着说:“去办公室,这里热得厉害。” “好。” 周行舟转过身,看向屋子里还坐着、正望着自己这边的四个姑娘。 “我有事情先去忙了,你们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魏红玉听到后站起来,“没事,你去忙吧,我们都吃饱了。” 周行舟微笑着点头,“那再见。” “再见。”魏红玉也下意识地回复,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城里人了。 平时在村子里,可不会说再见这种文绉绉的词。 在看到周行舟和乡里人走了后,魏红玉四人看着非常干净的盘子和桌子。 桌子上那点鸡骨头,已经被李春霞收拾起来了,拿去喂猪还是喂狗都可以。 四姐妹一起走出饭店,一起慢吞吞地结伴回家干活。 热风,蝉鸣,烈日,慢慢流下的汗水,似曾相识的田头。 一言不发的父亲。 习惯了的辱骂。 一如既往的沉闷应对。 干不完的农活。 疲惫的身体。 悄然萌芽的野望。 *** 乡政府大院里,周行舟和周镇长还有镇书记以及几个办事员商议事情。 周行舟负责在草稿上快速计算,办公桌对面的冯国强负责给数据,其余人站在附近看着。 “我查了往年的数据,想要满足棉纺厂一千吨的需求,我们镇子除去所有人的口粮和公粮,再除去油料蔬菜等作物的农田,最后能利用的大概1.5万亩田地。” “棉花亩产50~60公斤,这是中等偏上水平了,1.5万亩棉田可产出皮棉750-900吨。” “棉纺厂年需五千吨,镇子里的棉花会给供销社收购一部分,收购的会调拨给棉纺厂,但不会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1.5万亩的产出,棉纺厂都能收了,这样镇子里的农户除去化肥农药棉种的投入,后期能赚到不少钱,也有钱缴给镇子里。” 种植棉花比种粮食更辛苦,但是也更有经济效益! 这是乡政府和农民愿意接受一定面积棉花计划的重要原因。 棉花会是周谷镇上下的现金来源,用于购买化肥、缴纳提留、支付日常开销。 周谷镇6.5万亩地,现在拿出四分之一来种植棉花,不多也不少。 多了会出问题,粮食是基本红线,出了问题大家都要倒霉。 不过少了就不赚钱了。 在这个一拍大腿就能做决定的年代,周行舟有棉纺厂的关系,也有本地势力的民意支持,再加上乡政府也愿意配合。 镇书记王德军看向其余人。 “这个怎么样?” 乡镇书记王德军是县里人,每天骑着车来镇子里当官,已经干了两年了,对乡里的情况知道的多一些。 王德军知道周家的决定,能得到周谷镇大部分农户们的支持,当地人对周家这种文化人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周老头抽着烟,很快皱着眉头说:“这个不太好,原来就种五六千亩,这一下子多种一万亩,万一卖不出去咋办?” 周行舟笑道:“前年粮食卖不出去的时候,还不是该咋滴咋滴,棉纺厂是市里大企业,我爸还是厂长,今年国家刚下来检查表扬鼓励过。” “棉纺厂每年都会从周谷镇收棉花,周谷镇能从乡下变成镇子,不就是吃了和棉花厂的关系?” 冯国强看向其余人,“我觉得管,棉花这东西卖不出去也能自己用,套被子还是干啥都能用,再说别人家卖不出去棉花,咱们镇子和棉花厂这关系,还愁卖不出去吗?” 办公室里站着的年轻人都支持搞棉花。 “我觉得可以。” “都种了好几年棉花了,多种点挺好的。” “周周说得对,人家是大学生,看得比咱们长远!” “听周周的吧!” “反正去乡下和那些种地的说说,种不种是他们的事情,他们自己想种就种,不想就不管了。” “俺们家的那个老师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反正今年棉花肯定是卖给棉花厂,和下面人说说,这老百姓看谁家赚钱了,肯定学,都不用咱们说。” 王德军看办公室里的人都同意,虽然感觉有点没面子,但还是同意了。 “那先看看再说。” 周行舟直接道:“我帮你们写个材料吧,这样你们给县里报告一下,要是有问题了就算了,反正去别的县和村子也能收棉花。” 这个时代学历非常珍贵,而学历并不等于文笔,文笔也不代表会写材料。 嘴皮子和笔杆子,这两种素质比学历更重要,同时也是乡镇地区主政人员非常缺少的能力。 有这种素质的,早就被县里市里要走了,小地方根本留不住金凤凰。 周行舟作为珍贵的大学生,在一群大老爷们和小姑娘的围观下,轻松地写了一篇给县里领导看的报告。 《关于将我乡建设成为县棉纺厂优质棉花生产基地的规划与请示》 周行舟写好后检查了一下,确保书面整洁、没有错别字,也没有描述错误。 “这个报告您看看。”周行舟递给了王德军。 王德军拿过来走到一边坐下,认真仔细地读着,就像是欣赏学问。 “工农联盟,定点支农。” “响应国家号召,加强工农协作,保证重点工业企业原料供应。” 原本是周行舟自己找关系搞定的事情,报告里给人的感觉却是县政府出面,将乡里棉花生产与棉纺厂的需求,纳入县里的年度农业生产和物资调配计划,使之成为一项“县定任务”,而不仅仅是乡里的自发行为。 报告的所有收益,都必须归结到国家、集体和农民三个层面,尤其是确保完成国家粮食任务的绝对前提。 “好啊好啊!”王德军拍着大腿,看着周行舟:“这写的好啊!你让我想一年,我都写不出这种东西。” 周行舟笑着说:“这都是文绉绉的话,属于书面报告,还需要您或者周镇长去一趟县里,把实情用正常的话说清楚,不然我总感觉县里那帮人看不懂。” 王德军高兴道:“好!我回去的时候就把报告递给县里!” 周行舟提醒说:“明天早上给吧,下午下班早。” 众人听到后都笑了。 县里也都是一群草台班子,各种转业人员和非专业人员混杂其中。 大学生都分配到了大城市,只有一些没关系的会分配到无人在意的边缘地区。 周行舟需要有人去做一个口头报告,报告里没有说、不方便说的事情,通过口头上的意见交换达成一致。 有了县里的支持,化肥和棉种还有技术推广就会非常容易,尤其是本地区的农户不会排斥这种推广。 如果县里化肥厂能提供更多化肥配额,那么周行舟自然也不需要去找市里的化肥厂要配额了。 周谷镇要等到入秋才正式举办仪式成为镇子,如今还是夏粮收获的时候,所有人的工作重心依旧是收粮交粮。 忙完了工厂交待的调查协调工作后,周行舟就骑车回去棉纺厂。 虽然是县属乡镇,但周谷镇的位置在县和市之间的位置,县反而是市里的边缘县。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行舟在饭桌上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 周敬业听到后咽下嘴里的食物,对着周行舟直接说:“这样就行了,等镇子的事情忙完了就差不多到暑假了,我们厂要去京城旅游参观几天,到时候去看看你哥。” 周行舟见周敬业根本不关心生产的事情,无奈道:“知道了。” 旅游参观是单位福利之一。 外出参观学习、疗养、职工福利旅游,总之就是公费出去玩。 这是一种稀缺的福利和荣誉,由单位工会具体组织,名额极为有限,一般三四十人。 交通、住宿、伙食、门票全部由单位工会经费或企业福利费包干,个人只需带少量零花钱买点零食、纪念品。 行程固定,集体行动,一切听指挥。 至于几千人的厂里如何挑选出三四十人,就看领导的安排了。 反正就是上下互相妥协,能被选上的人,心里有底。 不会被选上的人,心里也有底。 周妈在一边吃饭,她已经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你晚上帮我看看,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合适。” 周妈喜欢让周行舟帮忙做服装搭配,周敬业根本不懂这个,周妈自己也害怕丢人。 有一个能帮忙提供意见的儿子,她自然习惯性的依赖了起来。 比起自己的审美,周妈更愿意相信周行舟的搭配。 “嗯。”周行舟吃着饭,随意的嗯了一声。 周妈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等去了京城,你可不许这么和我说话。” “知道了,妈妈。”周行舟阴阳怪气的回了一句,“在外人面前,我是您的宝贝儿子。” “臭小子!”周妈不高兴的白了他一眼,又主动给周行舟夹菜,“多吃点,别整天去你爷爷家,在家里躺着不舒服吗?” 面对侮辱自己父母的妻子,周敬业只当是没听到。 他非常尊重女性,也很爱老婆。 周行舟就和周敬业不一样,没好气的说道:“别说了,心烦。” 周妈迅速关心的询问:“好好的,你心烦啥?” 周行舟更烦了,她妈总把他当垃圾桶用,灌输各种无意义又重复的中年妇女认知。 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不说话。 看周行舟不说话,周妈生气了。 “天天这样,和你说几句话你就烦,就不许我说话吗?” 周行舟看向周敬业,“爸,你和你媳妇多说说话不行吗?非要她烦我吃饭。” 周妈生气道:“我烦你什么了?你说我烦你什么了?天天没大没小,我说出去都觉得丢人,看看别人家的小孩,多听话!哪有像你这样的小孩!谁家有像你这样的?!” 周敬业也有点烦,中年男人其实都不想在家里,尤其是和妻子在家里。 “行了行了,吃饭吧,饭都凉了。” 不管在外面多威风,哪怕是一个上过战场立过功的士兵,是管理几千人国企的领导。 但是回到家后,面对的是一个水涨船高的领导夫人! 哪怕她曾经是一个乡下村姑,但现在她也是领导夫人,是和领导平级,甚至是更加无法无天的领导夫人。 领导再升级,他老婆也是领导夫人! 离婚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可社会环境又要求夫妻和睦,家庭美满。 两口子吵架闹到外面,就是周敬业丢人,还会被问话。 打老婆是人品不正的表现。 周敬业在面对老婆的时候没有任何优势,一步退就是步步退,不论将来取得多大成就,都离不开老婆的功劳。 好在他儿子能替他管管老婆,让他能腾出功夫和精力去忙着工厂的事情,不因为家庭问题影响国家事情。 一个美满的家庭,在体制晋升里属于极大的加分项。 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这种家庭极为稀少。 第20章 厂长父亲 棉纺厂会议室。 “没事了,大家回去安排。” 周敬业一如往常那般安排了事情,随后就要解散。 就在棉纺厂各个干部准备回去喝茶看报纸的时候,周行舟举起了手。 “周厂长,我这几天去了附近乡镇和县城查阅了大量资料,想要和您和其余领导汇报白云市八个地区共六百余万人的销售市场前景。” 周敬业抬起头看向一脸认真的周行舟,对方并不算是干部,只是一个跟着宣传科科长过来听听的小员工。 “去我办公室说,其余人去工作,这几天车间里很热,但我们不能耽误了生产,耽误了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 “要保证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坚守岗位,保证生产任务完成。” “计划是铁,不能有半点弹性!” 众人齐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在集体单位,一切荣誉都是集体的。 表现好是应该的,被空降的领导过来抢功劳也是常有的事。 乡镇发展好了,该走就走。 工厂发展好了,也该走就走。 没有关系的人,在这种集体制度下,想要出头是很难的事情。 劳模可以有,但是除了少部分硬性指标之外,大部分都有弹性。 对周敬业也好,对整个棉纺厂的各个领导来说也好,只要完成国家交待的任务就可以了。 别的,不需要。 就算企业倒闭了,在座的领导也有地方去。 领导就是领导。 周行舟见周敬业根本不想听,又见其余人要走。 “大致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如何将多余的产品销售出去回笼资金,另外一个如何应对逐渐上涨的物价,关于棉纺厂未来十年的发展重心。” 周行舟拿出这几天整理和构思出来的调研报告。 “散会。”周敬业站起来,直接往外走。 其余人见状看着这一对父子,也都收拾东西走人。 书记李青锄见状,安慰说:“周周,我知道你年轻人有进取心,也有能力,但这里是厂子,要按照厂子的规矩来,不能耍脾气耽误了生产。” 周行舟叹了口气。 “是,我知道了。” 工厂确实是有工厂的规矩,周敬业是自己父亲,但也是工厂的领导。 除非是故意给他难堪,故意不讲大局,就像是周妈那样和他对着干,那样退步的就是周敬业了。 不过周行舟不想和父亲对着干,在外面还是要给父母面子的。 李青锄笑着说:“不要难过,周厂长还能不给你立功的机会吗?” 周行舟摇了摇头,“我只是感慨要是换了别人的话,已经挨批评了,在工厂这里我有关系才能发挥所长,但是也要讲规矩。” “出了厂子,进了社会,外面又没有规矩,肯定不是有才能就能获得重视,别人也有儿子也有各种关系,并不是谁有能力就让谁上。” 李青锄看着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人,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厉害。 旁边的王月芬端着茶杯走了,尽管她和周家父子关系很不好,可此时也和李青锄一样,承认别人确实是优秀。 毕竟是亲儿子,周敬业还是在办公室里看了周行舟写的报告。 在认真地看完后,周敬业看着还站在前面的周行舟。 “坐啊,这里又没有外人。” 周行舟听到后走到旁边沙发坐下。 周敬业笑着说:“我知道你想要表现,想要帮我,但是现在厂子的任务是完成国家交待的任务,我也有我的难处,等你将来当了领导就知道了。” 周行舟点了点头,“我知道,在集体里并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是领导的特权。 看到儿子这么懂事,周敬业就更加满意了。 “你年纪小,太吃亏了,我打算把你年龄改成18,这样稍微安排一下,提前让你当干部。” 原本并不着急,但是这阵子小儿子表现越来越好,周敬业就觉得他想要从政。 这当然是好事情,周敬业笑着说:“具体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市里领导都知道你的能力,你给县里写的那个报告被送去市里了。” “市里对你很满意,你先在棉纺厂一步步升到主任,到时候把你调去市机关里,不少人早就想把你叫过去了。” 周行舟摇了摇头,“我不想改年龄,也不想那么早步入社会,再让我玩几年吧。” 见儿子不同意,周敬业虽然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点头答应。 “行,你才十六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田地里干活呢,等过两年毕业了再说也不迟,你的功劳厂里都看在眼里,到时候我还在,安排起来也容易。” 周敬业对儿子的光明未来充满了信心。 任何一个和周行舟相处过超过半天的人,都相信周行舟未来的成就一定会比他父亲高。 “嗯。”周行舟嗯了一声,好像是听进去了一样。 从厂长办公室出去后,周行舟回到了职工大学上课。 教课的老师是工厂的老师傅,学习氛围比较宽松,平常能过去就行了,只要不违反纪律都没事。 职工大学非常宽松,没有住校,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 周行舟不想表现得太过火,目前好像是引起了省里市里县里的注意,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是要从政。 正在发呆的时候,坐在隔壁的冷钰婷用手碰了碰周行舟的手背。 “有你的信,京城寄来的,里面摸着好像是有钱。” 周行舟低下头,冷钰婷递过来一个信封。 “谢谢。”周行舟礼貌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信人。 【燕京红阳出版社】 周行舟直接撕开信查看,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封信。 正看信的时候,冷钰婷贴了过来,伸着脖子瞅着。 “别偷窥我隐私,好好学习。” 周行舟推开她,侧过身子对着窗户看信。 冷钰婷撇了撇嘴,看向了黑板那里,又忍不住看了看周行舟那边。 周行舟拿着书信起身,对着坐在讲台那里喝茶的老师请假。 “老师,我去邮局办点事情。” “去吧。”教课的老师笑着答应,根本不管周行舟去做什么。 周行舟根本没必要上学,职校的老师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得到允许后,周行舟拿着信出去。 教室里还有其余的学生,一个男生好奇问:“你去邮局干什么啊?” “取钱,写了点东西赚了点钱。” 周行舟解释一句,然后走出了教室。 其余人和老师都只能羡慕。 老师教育道:“别整天和人家比,要不是家里人拖累他,他早就去京北了!” 班里的男生女生想笑,可是又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周行舟的厂长父亲,反而是拖后腿的那个。 第21章 小说 作为一名穿越者,周行舟为了零花钱,也做过抄写小说赚稿费的事情。 社会环境和时代背景不同,一些小说抄了会惹来麻烦。 仙侠有风险,诡异不能写,不能破坏历史,不能宣扬腐朽的观念。 包括武侠小说在内,抄过来都有风险。 周行舟能写的题材只能局限在爱情和家庭伦理里。 今年春节别人播了西游记之后,周行舟才写了本《宝莲灯》给京城出版社。 劈山救母属于孝道,是五讲四美三热爱里的心灵美。 以救母为主线不会被上纲上线,毕竟孝道属于优秀的民族文化遗产。 这个年代被扣了帽子是很麻烦的事情,报纸上随便批评一下,一家人都会受影响。 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周行舟选择西游记播出之后再发表。 事实证明了古典神话题材拥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且受到官方认可。 这个时候周行舟写的《宝莲灯》不是开辟先河,而是被视为对西游记这一成功方向的跟进。 这个时代懂文化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对作家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觉得作家很厉害。 然而有些事情,真正做了才发现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又没有天生的作家。 人总要被生活和社会教育之后才能成为一个好作家,好在周行舟可以抄袭,不需要经历一个成功作家必经的苦头。 周行舟算是一个有钱作家了,这是稿费说的。 稿费:5207元 三十多万字的小说,基本稿酬五千多块钱。 稿费是目前唯一的合法收入,尤其对周行舟来说,算是最稳妥的赚零花钱方式。 周行舟拿着汇款单直接到了邮局。 邮局在学校附近,距离只有二十米。 不是学校附近有邮局,是棉纺厂必定要有邮局。 没有?那就建一个。 邮局属于棉纺厂的刚需建筑! 棉纺厂不是一个孤立的企业,而是一个“单位小社会”。 根据这个时期国家在工业布局和城市建设中的“配套”原则,像邮局这样的基础生活服务设施,是作为工厂福利和社区配套的一部分同步建设的。 其存在理由,比什么歌舞厅游泳池电影院要合理多了。 对公:工厂与上级主管局、全市各地供应商、客户之间有大量的公文、图纸、订单、报表需要邮寄。 对私:数千职工与外地亲属、朋友、战友的私人信件、汇款、包裹往来极为频繁。 不论公私,邮局都是目前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远程通信方式。 而且棉纺厂虽然工资发现金,但职工给老家汇款、接收汇款,必须通过邮局。 工厂党委、团委、工会、各车间科室以及大量职工家庭都会订阅各种国家单位的报刊,邮局是重要的投递点。 棉纺厂在规划建设时,地方政府就会将邮局、储蓄所、粮站、副食店等作为配套纳入规划。 子弟学校和职工大学,都是棉纺厂后来根据自身需要建造的配套设施,邮局、广播站则是初始就规划好的配套设施。 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不走亲戚的话,从小到大可以在棉纺厂附近经历完整的一生。 只要棉纺厂不倒闭,日子这样下去的话,确实是如此这样。 周行舟作为厂二代,不需要自己证明自己的身份,只需要拿着汇款单来到柜台前拍一下就行了。 “取钱。” 周行舟笑着和里面的女营业员对视。 柜台内是四位穿着干净绿色制服、操着本地口音、业务熟练的中青年女营业员。 柜台外是纺织厂过来办事的男工女工。 门口是穿着绿色工装、皮肤黝黑、来去匆匆的男投递员。 “是你啊,中午我们饭都没吃,就等你了。”营业员钱芳看到周行舟就笑着站起来,“京城给你发的信收到了吧?” 周行舟笑道:“收到了,这次过来取了。” 附近还有人在排队,不过周行舟来的是专门办理汇兑业务的窗口,主要办理汇款兑款和储蓄业务。 邮局的窗口有三个对普通客户开放,一个平时闲着。 五千多的巨款,值得单开一个窗口对待。 钱芳三十多岁,已经当了十多年的营业员,和周行舟认识没几年,但是关系还不错。 “你等等,我们局长马上就过来。” “过来坐,你这下可发财了,我五年不吃不喝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钱芳笑着恭维称赞周行舟。 周行舟坐下写条子,客气道:“赚钱是次要的,主要是找点事情做,我精力旺盛,不做点什么就感觉很无聊。” “你这好啊。”钱芳看着周行舟写字,“你字写的真漂亮。” 周行舟笑了笑,继续签名写字。 钱芳等了一会儿,在接了单子后,忽然又说:“你这钱取出来了打算怎么花?” 周行舟想了想,“没想好。” 钱芳看周行舟没想好,这就放心了,脸上的笑容也更热情了。 “要不就存着吧,什么时候想花了再取,姐这月的存款任务还没完成呢,帮帮忙~” 钱芳对着周行舟恳求,颇有些撒娇的意思。 周行舟没想到这个年月就有这种存款任务了。 “完不成任务有什么惩罚?邮局又不是银行,完不成储蓄任务又开除不了你,也不会扣工资吧?” 邮局这边只存不贷,利差上交,坐收手续费,总体上比银行轻松一些。 不过如果完成储蓄增长任务的话,确实是有奖金和荣誉激励。 但是完不成,也不扣工资。 钱芳没好气的说:“那你们厂完不成任务,也没损失是不是?” “怎么会没损失呢,影响可大了。”周行舟笑了笑,“好,我不废话了,存个整,零头207取出来零花。” 钱芳看到多了五千存款,距离今年的五十万任务又近了一步。 五十万储蓄任务是支局的整体目标。 “你们工厂的钱都存在对面银行了,不考虑我们这里吗?” 钱芳很清楚眼前的帅哥不是别人,正是棉纺厂的公子。 周行舟一手托着腮,看着柜台里的阿姨,“那种事情都是领导们自己商量好的事情,涉及到各种好处。” “对面银行的行长的岳父可是省里领导,你们行长要是关系比他还硬,我们厂的领导早就过来巴结了。” 钱芳无奈地摇头,“这年头,做什么事情都走关系,要是能公平一些就好了。” 周行舟笑道:“真要是公平的话,外面乡下就有几百万老乡过来和你抢工作了,到时候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钱芳生气了,眉头一挑,“她们凭什么和我抢工作?我爸是邮局老员工!” “现在不是不提倡接班了吗?”周行舟笑着安慰说:“指不定以后怎么变呢,不过我不担心,努力提升自己就行了,我反正不愿意接我爹这破班。” 钱芳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接班,我想去省里,去大银行或者飞机场,听说那里工作轻松,还有机会出国。” 周行舟笑道:“凭什么啊?人家爹可是银行老员工,是飞行员,是领导呢!” 钱芳笑着骂道:“去你妈的。” “我帮了你,你还骂人?”周行舟依旧是笑着说:“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钱芳连忙说:“对不起,我随口就说了,这不是没把你当外人吗~是我的不对,我给你道歉。” “没事,都是环境造成的,我懂。”周行舟笑着开了个玩笑,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周行舟真的不介意,因为这个时代骂人太正常了。 京城也好,乡下也好,都是出口成脏,嘴里不带妈字就不会说话了。 骂顾客还算是轻的,打人赶人的事情不算经常,但也不稀奇。 尤其是临近下班的时候,国营饭店和各种国企单位,那真的是恶语频出,冷脸相向,动手推人。 这种好日子还能持续好几年呢,至少要等五六年之后才会被民营私企给冲击下去,到时候没有了营业收入,没有忍气吞声的人过来送钱,一群不干活的人就没办法继续滋润下去了。 这种周期不仅体现在单一方面,房价也好,艺术创作环境也好,都是一阵一阵的。 社会变化的越来越快,如今正处于启动阶段。 距离房地产启动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能力的重要性。 有能力的人,才是破局的关键,但是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弄潮儿,当浪潮来得越来越快后,弄潮儿死的也越快。 不论哪个时代,学历都至关重要。 TOP1的顶尖名校,永远都是第一阶梯的保证。 周行舟的大哥二哥三哥,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门四天才。 上京大的高材生在京城能见到不少,尤其是去了京大门口就能见到很多京大生。 但是一门三兄弟都上京大,就很让人在意了。 京大校园,副教授宋启人找到了周行同。 “周行同,你弟后年该高考了吧?” 周行同正在看书,抬起头看到老先生过来后立刻起身。 “教授,我弟没有高考,他去了我爸工作的棉纺厂职工大学就读了,今年四月份的事情。” 宋启人惊愕道:“你弟不才十六岁?怎么去职工大学?你爸妈就任由他胡闹吗?” 面对宋教授的三问,周行同回答说:“我爸妈说三个京大已经够了,还说我们将来有出息了也不会在老家他们身边照顾父母,我小弟他自己要求去职工大学后,我爸妈就同意了。” 宋启人气道:“这不是胡闹吗?你说他学习成绩还不错,怎么就自甘堕落呢!” 周行同没有说话,也不好解释这里面的事情。 宋启人叹了口气,又瞥了一眼周行同手里的书。 “你要好好学习,不要看闲书,不要自甘堕落。” 周行同递过去一本书,“这是我弟写的小说,我觉得文笔很不错。” 宋启人愣住了,接过来看了一眼。 “宝莲灯。”宋启人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故事了,又好奇道:“你弟真的十六岁?真的学习很好?” 周行同点了点头,“我爸妈很疼他。” 宋启人并没有意识到周行同并不在意学习和出息的事情,更在意周行舟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 三兄弟不管考试多好,始终得不到周行舟那种爱。 尤其是父母对周行舟的疼爱和理解,是他们求而不得的东西。 “好,这本书我看看,等明天还给你。”宋启人决定看看这个十六岁孩子的文笔。 周行同点了点头,等宋启人走后,就也走出去忙着自己的事情。 “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一定好好对待我的独生子女,不让他像是我一样。” 周行同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孩子,让自己的孩子像是他的叔叔一样,有一段幸福的童年。 *** 周行舟取了钱回家,几分钟就到了家。 家门口的地方,母亲正在收拾墙边种着的向日葵。 家属楼里有一片二十平米的小花园,里面被周妈胡乱地种了各种花。 哪种能活下来,就给哪个浇水施肥。 “妈,我发工资了,走,回家说去。” 周行舟和母亲打了招呼,周妈抬起头看着周行舟,眼睛里满是疑惑。 “今天不是发工资的时候啊?你爸没和我说啊?” 周行舟的手里有一本在邮局购买的小说,此时举起手里的书。 “我写了本小说,赚了一笔稿费,以后一个月给你五块钱零花钱,给你买糖吃!” 周妈高兴地起身,连忙走过来,脸上都是笑意。 “我儿子真孝顺!” 在这个人均工资五六十的年代,一个月五块钱已经很多了。 周行舟对着走过来的周妈说:“瞧你身上脏的,先回家洗手,大热天的,你不热吗?” “不热。”周妈顺嘴就回答了,随后没好气地骂道:“我是你妈!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周行舟笑道:“我知道你是我妈,我这不是关心你,孝顺你吗~妈,咱回家,我和你说点事情。” “好!”周妈也不和周行舟计较了,喜笑颜开地跟着进屋。 进屋后,周行舟说:“妈,我帮你洗手。” “我自己洗,你干啥这么好?” 周妈感觉不对劲,自己儿子也不是像会犯错的人,也没有求着自己办的事情,为什么突然表现得这么好? 周行舟拉着周妈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帮她洗手。 “妈,你看我从小到大是不是挺孝顺你的?别说帮你洗手了,我小时候被你带去女澡堂的时候还主动帮你擦背呢。” 周妈被周行舟按着洗手,又回想起前些年的事情,脸上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有屁快放!”周妈骂了一句。 周行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人就是矫情,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非要骂人来掩饰自己的爱,就和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好多小姑娘就是觉得欺负我和贬低我,能让我多看她们一眼,可我只觉得她们是傻逼。” 周妈卡住了,没好气地说:“行了,要说啥快点说!不想听你废话!” 虽然是不善于表达,可周妈还是记住了这个事情。 周行舟嬉皮笑脸地说:“妈,我这次写的小说可是传统美德小说,别人要是好奇咱们家的事情,你可不能说我整天调皮惹你生气,你要说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给爸爸妈妈洗脚送饭做家务,知道关心爸爸妈妈。” “你要这样说,别人才觉得咱们家有家教,你这个当妈的当的好。” “你要是把我说成是调皮捣蛋的坏小孩,别人只会笑话你是农村妇女,家里都是没家教的野孩子。” 在亲手亲口做了预防之后,周妈也觉得自己不能在外面贬低自己的孝顺儿子。 自己这么有出息的儿子,为什么要骂他损他呢? “我哪是那样的人,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周妈立刻骄傲了起来,又趁机占便宜说:“儿子,晚上给我洗脚!” “好嘞!妈~”周行舟笑着答应。 当几天孝子也没啥的,反正一天也就早晚在家。 第22章 宝莲灯 周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喂。”周敬业问了一声。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银行行长金莱至的声音。 “我是金莱至,周敬业,您儿子真有出息,真让人羡慕!” 周敬业听到后笑着说:“那孩子就是喜欢乱折腾,刚才开会的时候还给我提意见,刚从我办公室走了没多久。” 金莱至顿了顿,“周厂长你没和你儿子一起去邮局领钱吗?” “什么钱?”周敬业疑惑道:“他平时花钱都是自己拿,我们家工资原来是她妈在管,不过周周妈数钱数不清楚,那孩子后来自己把我们家的钱数好记好,我们看他管的挺好的,就让他管钱了。” 金莱至羡慕的厉害。 “哈哈哈~您不知道啊?今天周周去邮局领了一笔稿费,他写了一本小说,名字叫《宝莲灯》,得了五千多块钱,咱们白云市的几个行长局长市长今天都知道了。” “宝莲灯?”周敬业一脑子问号,“干啥的?” 金莱至反而不清楚宝莲灯是什么玩意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回家看看吧,约个时间咱们聚聚。” “好!”周敬业挂断电话,快步往家属楼走去。 走了没几步,就有人路过打招呼。 “厂长!” “厂长好!” “周厂长!” 作为大领导,周敬业脚步不停,但还是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热情打招呼的人,周敬业感觉这些人比平时热情多了。 热情的原因并不是看到了厂长。 周敬业能感觉到这些人是因为自己儿子,才这么开心的和自己打招呼,就像是当初祝贺自己儿子考上大学一样。 前面三个儿子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本以为小儿子没有三个大儿子那么有出息,但是从入学到现在,周敬业越来越感觉把小儿子留在身边并不是个明智选择。 当初总觉得小儿子没有别的儿子那么爱学习,整天心思都不在学习上面,成天就知道玩。 可真的把他留在身边后,才猛然发现自己两口子对这个成天胡闹的小儿子一点都不了解。 这个聪明活泼可爱的小儿子,远超他们的想象。 当周敬业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就看到儿子和妻子亲昵的坐在沙发上,儿子一手吃着苹果,一手搂在他老婆的脖子上,侧身看着正在看书的老婆。 “爸,我妈在看小说,今天家里没做饭。” 周行舟和周敬业打了个招呼,因为周敬业经常在食堂吃饭,而周妈今天也没有做饭。 周敬业走了过来,看着正在看书的妻子,就坐在了对面的位置看着这一对关系很好的母子。 “我听说你写了本小说,还得了稿费,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周行舟笑着说:“不知道能不能发表就没说,我闲着没事做就自己趁着休息时间赚点零花钱,我看这个合法,就搞了这个,好多领导都喜欢发表小说,这个没风险,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周敬业没想到还有这种原因,感觉儿子考虑的太周到了。 “你写的什么小说,我听说是什么灯?” 周敬业不知道宝莲灯,在动画片宝莲灯出现之前,大部分人对仙侠的认知就是西游记和一些民间流传的妖怪故事。 “仙侠小说,和西游记差不多的类型,不过是二郎神那边的故事,劈山救母用的宝莲灯。” 听到这段话,周敬业高兴说:“这个我知道,二郎神劈山救母,和梅山兄弟结义!” “不是那个,等下你看看就知道了,一个下午就能看完。” 周行舟不好解释,就让看了再说。 西游记里有二郎神的故事,劈山救母也是二郎神的故事,民间虽然也有沉香救母的故事,但二郎神那个才是主流。 沉香的舅舅是二郎神,二郎神的舅舅可是玉帝,再加上二郎神人设太好了,神兵法宝神通宠物兄弟还有天眼,各种装备堪称豪华,还有封神演义和西游记的加持,影响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但是人设越好越难写。 在《宝莲灯》的故事里,沉香从一个懵懂、弱小的凡人少年开始,历经磨难,拜师学艺,最终成长为足以劈开华山的强者。 从凡人到英雄的成长历程,更符合青少年冒险故事的模板,能让年轻观众产生强烈的代入感。 再有就是二郎神的妈是真的死了,不改结局就是悲剧。 宝莲灯的流传结局就是家人团聚。 一个关于少年历经磨难、最终依靠爱与勇气拯救家庭的故事,显然比一个已成神的二郎神的故事更温暖、更励志,也更能传递亲情与勇气的普世价值观。 周妈文化程度不高,但是看个小说并不是问题。 有些字哪怕不认识,也不影响阅读。 怎么发音都无所谓,意思明白就行了。 平时嘴巴不停,看别人闲着就不顺眼的周妈,此时就像是拿到了手机一样,安静了下来。 周敬业不好意思和妻子抢书看,就对着还在吃苹果的儿子问话。 “你这次得了多少稿费?” “五千二百块,存了五千块,存折都给我妈了,等去京城的时候买点东西。你缺钱了拿去用就行了,我下个月还有稿费。” 周行舟说完咬了一口苹果,继续吃着苹果,看着还在认真看小说的周妈。 给周妈五块钱就是玩笑话,周行舟并不缺钱,家里也不缺。 而且第一次的稿费意义很大,不给的话会被记好久。 反正也不多,就都给了家里人使用。 周敬业大为震惊,“怎么那么多?” “出版了,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写了三十万多字。”周行舟吃着苹果,“我直接写了一本送过去,按照印数稿酬和基本稿酬算的,具体我也不懂,就找了京城最好的出版社帮忙,这样能少很多事情。” “这次是上册,还有中册下册,等下半年再说吧,现在天热不想写。” 周敬业点了点头,听到是京城那里的最好出版社,这就踏实多了。 周行舟提醒说:“邮局还有卖的,我等下自费买十本放在图书室,谁想看就拿去看吧。” 周敬业这下就坐不住了,“我去买五十本,一本多少钱?” “两块二。”周行舟松开周妈,伸手从周妈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这点应该够了,给我妈留几十。” 周行舟把刚给自己妈妈的二百多块钱,又从女人的口袋里掏了出来。 周妈本能地想要阻止,可最后还是任由他把钱拿去花了。 毕竟这种事情属于好事情,周妈巴不得全白云市的人都知道自己儿子有出息! 周敬业也是一样的想法,立刻去邮局把剩下的十几本书都买了下来,三本送去图书室,其余放在办公室送人。 下午刚上班十多分钟,周敬业办公桌的电话就响了。 “周厂长,恭喜你儿子成为作家了!” 电话是市里领导打来的。 周敬业的嘴角早就压不住了,笑着说:“他随便写点东西在京城的大出版社赚点零花钱,我平时工作忙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也是今天刚知道的,我这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太老实了,不爱炫耀。” 电话那边好奇地问:“他一个月稿费多少钱?听说赚了几千块?” 周敬业笑着说:“五千二百零七块,这是发表和出版费用,以后还会有再版费用,并不是就这点,按周周的话来说就是赚点零花钱。” 电话那边羡慕地说:“哪有五千多的零花钱,顶得上咱们三五年的工资了。” 周敬业也是这么想的,自己儿子赚钱比自己都多。 “哈哈,他从小就喜欢动脑子,整天乱跑接触的事情也多,脑子比我好用,写字动笔也比我这种大老粗厉害,你要是让我写东西,我肯定写不出来。” “对,这孩子有出息啊!改天约出来吃顿饭,也让我家那几个兔崽子好好跟周周学学。” “好!等忙完这阵子就聚聚!”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好!” “对了,这是好事情,得好好宣传,我安排电视台让台长亲自过去采访,上上电视露露脸,或者你们来我这里,来市政府大院坐坐。” “露脸就算了,那孩子说害怕被人认识了出门不方便,可以接受采访上报纸,他自己就是我们厂宣传科的,写材料一把好手!” “那他以后是打算去哪?去宣传部还是机关办公室,我觉得当作家不行,太屈才了。” “等十八岁后再说吧,他才十六岁,我今天和他商量过了,他说他还没有玩够呢。” “哈哈哈!我都忘记他才十六岁了,那就先等等,再让他帮你两年,等十八岁后就该自己闯荡闯荡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几百万人口的白云市,其实一点都不大。 市里城区人口也就十几万,不算工人只算干部的话就更少了。 领导圈子里稍微有点事情,很容易就通过各种家属传开了。 公家的电话又不是自己付费,周敬业一个下午就接到了市里不少领导的电话,全都是和公事没关系的闲扯。 在搞导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脑体倒挂时期,一个文化机构给个人汇来如此巨款,本身就极具话题性和冲击力。 白云市又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地区,万元户都没多少,就算是有,也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商人和个体户。 一个大学生通过知识文化生产成为万元户,提供了全新的致富叙事,极具示范和冲击效应。 而且这还不是农村小子,虽然也是农村小子,但父亲是棉纺厂大当家,属于市里上层群体之一,自己人。 地方势力自然愿意保护和推举周行舟,而不是打压和刁难。 一些小鬼和闲杂人等,也没本事刁难这位大厂公子。 五千块虽然是巨款,但周行舟并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家庭。 第23章 请客 “周周,请客吧!” 当知道周行舟有钱后,冷钰婷就开始替周行舟计划花钱。 “钱都给我妈了。”周行舟坐在教室里看着报纸,“我吃喝都在厂里,没有花钱的地方,让我妈替我保管着最合适,省得乱花钱。” 冷钰婷立刻劝说:“你不是把钱存了吗?可以取出来啊。” “存折给我妈了。”周行舟用亲妈当挡箭牌,拒绝这些无聊的骚扰。 冷钰婷急得难受,心里痒痒的。 “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妈的啊?” “我是好孩子啊。”周行舟笑着回答。 冷钰婷看他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伸手在他腿上打了一下,哼着说:“贫嘴!” 和女孩子打闹时挨点不轻不重的打也没什么,周行舟不是那种挨打就一定会还手,被女人撒娇拍一下大腿就直接给她一嘴巴子的神人。 看周行舟还在看报纸,冷钰婷凑过来看了看,上面都是一些国家新闻,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还想着你发稿费了,咱们出去吃一顿好的呢,食堂的饭不好吃,开个小灶都不行。” 周行舟听到后回答说:“食堂的饭我觉得挺好吃的,我妈不做饭的时候都是去食堂打饭吃。” 冷钰婷趴在桌子上,侧身看着周行舟,伸出腿贴着周行舟的腿。 “你就不想出去吃顿好的啊?”女孩子天生就会诱惑人。 周行舟头也不抬地回答:“这几天,天天出去吃饭,市里省里人知道我当了作家赚了钱,要么是在我家吃饭,要么是去别的领导家吃饭,就和过年一样,我现在只想清闲,吃点清淡的。” 冷钰婷嘟起嘴,“有好事情也不喊我。” 周行舟不想理她,开口道:“没事就睡觉吧,别耽误我提升自己。” 冷钰婷很不开心地翻了个白眼,很快就趴在这里看着周行舟。 看了几秒钟后,见周行舟不理自己,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就闭上了眼睛。 不过她是不会放弃的,指望着身边这个大款带着吃顿好的了。 冷钰婷家里不算是富裕家庭,拿的是死工资。 这个时期厂长和普通工人的工资差距也就两三倍,普通工人几十块,厂长也就一百多块,基本不会超过二百。 冷钰婷的母亲是小领导,父亲是别的单位的,每月工资加起来也就不到两百。 冷钰婷同样不是独生女,也有兄弟姐妹,还都是十岁到二十岁之间需要花钱的年纪。 父母继承了工作,就要继承养老的责任。 冷钰婷的工作是家里动用了人情关系安排的,工资同样要上交一部分,贴补家用。 花钱买工作不是几十年后才有的事情,这个时期同样有人为了给子女谋求一个额外的工作,花钱送礼走关系。 财色人情,基本只要能拿出手的,都可以用来交易。 之所以把工作给冷钰婷这个女儿,倒不是重女轻男,而是纺织厂的工作更适合女性。 纺织厂的女工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接替父母的退休岗位。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家庭会将这个宝贵的“国家指标”视为一种资源进行分配。 男性被认为应该去更重要、更有前途、对体力要求更高的岗位,而不是过来纺织厂和女人挣差不多的工资,同工同酬。 大部分城市男工都是去上学,上不好学就去参军,或者是进入重工业和交通运输等适合男性的岗位。 如果儿子能力较强或有其他门路,家庭会优先将保底的工厂岗位给女儿,为儿子争取更好的机会。 在整体就业机会少于男性的环境下,一个稳定的工厂职位对女儿而言是极佳的婚姻资本和生活保障。 拥有一份正式工作,能显著提升她在婚恋市场上的地位。 工作是最好的嫁妆,可以让她嫁给岗位更好的城里人,联姻扩大家族网络。 就算是几十年后也是如此,不过是从纺织女工换成了别的适合女性的工作。 所以纺织厂的女工要求确实是高,结婚年龄偏晚。 而没有工作的儿子女儿,只要有城市户口,也能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一些临时工或者正式工的岗位。 如今外面也有人做生意了,通常儿子是往上晋级拼搏,女儿则是留在身边保底。 对纺织厂数千女工来说,晋升是虚无缥缈的事情,除了工作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嫁个好人。 冷钰婷自己也知道和周行舟不合适,但也没有想那么多。 就和这个年龄女性会做的事情一样,大脑空空,有一天就过一天。 上午下课,周行舟和冷钰婷去食堂吃饭。 食堂的人不多,纺织厂是三班倒,三八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上班,而食堂则是运营十六小时,像电池一样为三班人员供应餐食。 来食堂吃饭的大部分都是下班或者准备上班的人,再或者是过来打饭的女工。 人可以休息,机器不能休息,八个小时的班就要看着八个小时的机器,非常累。 中间也会不定时的由生产组长和空闲的女工过来帮忙顶一会儿,干活的女工稍微休息一下,上厕所或者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双职工家庭里如果夫妻在不同班次,可能好几天都打不着照面,孩子由老人或邻里互助照看是常态。 工人的亲密朋友往往是自己同一个班组的工友,因为同时吃饭、同时休息、同时忍受半夜的困倦,遇到问题了也能互相帮助。 这种时差将工厂社会分割成了不同的时区群体。 女工们以班组为单位,围坐在简易的木头餐桌四边吃饭、聊天、交换零食、情报,如厂里新闻、子女教育、商品信息。 单身女工基本三餐都在食堂解决,有家庭的女工可能会在食堂打一两个荤菜回家,再搭配自家做的粥或主食,改善全家伙食。 周行舟过来排队的时候,刚过来身后就跑过来一个拿着饭盒的小朋友。 看到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饭盒站在自己身后,周行舟就笑着说:“去前面吧。” 小男孩看到前面是一个穿着裙子,又很会打扮的漂亮女人,很快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拒绝了。 周行舟看出小男孩的窘迫,也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是一样的害羞,就带着微笑和小孩子说话。 “你给家里人打饭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给我妈打饭,她在车间里干活。” “真乖。”周行舟夸奖这个小孩子,又笑着说:“我和打饭的阿姨认识,等下让她多给你一个丸子好不好?” 小男孩有些尴尬,一副很不想走关系的样子,“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见小孩子不喜欢客套,周行舟笑道:“好。” 冷钰婷回过头看着周行舟,又看着穿着破旧的小男孩。 “这孩子你认识?” “不认识,都是一个厂的,聊聊怎么了?”周行舟笑道:“我和他也没差几岁吧,小朋友你几岁了?” “八岁。”小男孩有些害羞,不敢看漂亮姐姐冷钰婷。 周行舟看到这害羞的小男孩就忍不住笑,“我十六岁,就比你稍微大八岁,这个姐姐比我大四岁,你猜她多大了?” 小男孩尴尬的挠了挠头,有些不想和周行舟说话。 冷钰婷看着周行舟,又看了一眼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小男孩。 “八岁才上三年级了吧?十六加四都不会?” “二十。”小男孩立刻给了正确答案。 周行舟用手推着冷钰婷往前走,“往前走,别看人家孩子了,小孩子脸皮薄,不像我这么厚。” “谁看他了。”冷钰婷没好气地继续往前走,“都怪你,排队做什么,直接去前面打饭多好。” 周行舟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往前推,笑着说:“咱们都是打工人,别那么不接地气,整天狂妄地没边了。” 冷钰婷没再说什么。 等到周行舟打饭的时候,就和打饭的阿姨顺嘴说道:“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刘姐,多给他点。” 食堂阿姨当然认识这位厂公子,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 “肯定的,不能饿到孩子。” 小男孩就见到周行舟随便打个招呼,今天饭盒里的饭就多了好多。 盒子都盖不住了,还多给了两个馍,而且没要肉也给了一勺子肉末粉条。 *** 小孩子跑去了车间门口,这里有不少出来休息降温的女工。 给母亲送饭的孩子不止一个,这种充满人情味的做法不仅被允许,还是默认和鼓励的懂事善举。 单位和家也就几分钟的距离,女工们夏天累得很,稍微有些休息的时间就想坐着凉快一会儿,这个时候有放假不上学的孩子帮忙打饭送饭,就能多休息一会儿,不用再跑一趟。 “妈,饭打好了。” 周颖看到儿子鹏鹏端着饭盒和茶瓷缸过来,脸上露出了微笑。 旁边已经吃完饭的女工正在透气喝水,一边扇着风,一边看着饭盒。 “怎么打这么多?这是两人份的吧?” 鹏鹏立刻回答说:“一份,就给了一张票,是我遇到了一个男的,他和食堂的人说了一句,食堂的人就多给我打了几勺子菜,还多给了两个馍。” 周颖接过孩子递来的饭,和朋友们一起在屋檐阴影里坐着。 看着今天的饭菜,周颖好奇说:“多大的男的?” 工厂里的男人可不少,周颖和朋友都不知道说的是谁。 但是能一句话让食堂的人多给两个馍和几勺子菜,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多半是领导。 鹏鹏回答说:“是个高个子的男的,比我大八岁,看起来长得不错,身边还有个漂亮的女的,短头发。” 周颖和附近的女工很快就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微笑。 她们很明显都知道是谁了,没有第二个选择,百分百的猜到是谁。 “来,吃饭。”周颖给儿子一个馍,自己拿着一个馍,饭盒放在了小凳子上。 鹏鹏也饿了,拿着大馒头就咬了一口,“妈,你认识那男的吗?” 旁边的女工笑着说:“认识,你们还是亲戚呢,五百年前是一家。” 周颖听到后笑了笑,不好意思的说:“赶紧吃。” 确实是亲戚,几百年前的亲戚。 周谷乡是古代周王的封地,几百年来虽然姓王、姓李、姓赵的人很多,但周姓在本地是常见姓氏。 周颖是市里的周,周行舟则是乡下的周,但是距离五十里之内的周姓,往上几代人肯定能牵扯到亲戚关系。 小孩子记住了旁边阿姨的话,记住了自家有一个那样的亲戚。 “妈,那咱过年咋没去他家走亲戚?” 小男孩问了一句,直接让附近的女工们笑了起来。 女工们哈哈笑着,笑得很开心。 鹏鹏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他笑不出来,只觉得被很不好的对待了。 周颖没好气地说:“快吃饭,以后见到人家要喊一声哥,要谢谢人家,知道不?” 她不想解释,也没有否认,脸上带着微笑应付过去了。 鹏鹏点了点头,记住了。 “吃吧,多吃点,吃完回去写作业。” 周颖和儿子一起吃饭,希望自己儿子也能成为周行舟那样又高又帅又聪明的好孩子。 周家四个好儿子不光是让周谷镇的学习氛围得到了提升,就连纺织厂和市里的不少家庭,也加强了对子女教育的重视。 比起乡下那些收麦子干活的男孩女孩们,纺织厂的小孩子们已经幸福太多了。 可以吃上肉,也可以在距离家里不到十分钟的学校里上课,一日三餐都能得到稳定供应。 尤其是身上的衣服也多了好几件。 鹏鹏不是没衣服穿,也不是吃不起饭,他的爸妈都活得好好的。 夏天的小孩子穿什么衣服,都能很快穿得脏兮兮的。 “开工了!” 组长出来喊话。 女工们戴好帽子朝着机器轰鸣的工厂走进去,小孩子们很快收拾好东西,跑去单位宿舍看电视去了。 一大群小孩子挤在一个屋子里,看着归属权不明的黑白电视。 因为女工们经常一起干活上班,又都是年纪差不多,都能干活吃苦的年纪,所以小孩子的年龄也差不多。 父母的圈子决定了小孩子的圈子,纺织厂的小孩子基本都在纺织厂的圈子里玩,认识的也都是和父母差不多身份的工人家小孩。 周行舟吃完饭去宣传科干活,除了工厂的宣传之外,学校的标语也是周行舟带着人负责。 【知识创造财富】 纺织厂有图书室,也会定期组建提升知识水平的扫盲班。 子弟小学属于福利设施,收费比外面低很多,在这里上学的小孩子不用担心找爹妈要钱买一个作业本,刚开口就被一巴掌贴在脸上,挨打又挨骂。 第24章 采访 夏日午后,周行舟纵身一跃,跳入被晒热的泳池,溅起阵阵水花。 游泳池内水声不断,在这空旷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泳池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此时正是一天里池水最干净的时候。 刚游了几分钟,水池外面就结伴过来七个穿着蓝色白色泳衣的年轻姑娘。 这些姑娘从十六七岁到二十六七岁都有,落落大方,身上都穿着漂亮的泳衣。 有几个穿着的还是上身和下身分离的泳衣泳裤。 以几十年后的标准可能有点暴露了,但是以这个年代的标准只是一般。 来游泳池穿泳装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穿衬衫和裤子游泳才是稀奇。 “这么早就有人来了!我还以为我们来的早呢!” “有人怕什么,又不是让你给他搓澡。” “瞧你说的!不要脸!” “你要脸,你一辈子别结婚了~哈哈哈~” 周行舟听到一阵笑声,紧接着就是一群穿着短小泳衣泳裤,露着屁股大腿肚脐眼的女人结伴朝着游泳池走过来。 这些女人穿的都是和电视里外国女郎差不多的泳衣,屁股和肩膀基本都露了出来,有些人的泳衣布料比较透明,能够清楚地看到贴身的曲线。 相比四十年后人们的保守,此时的女人在穿着上更加开放。 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穿的,感觉不到应该害羞的地方。 这些人里有专门穿舞蹈服的文艺工作者,也有结了婚还经常去单位舞厅跳舞的潮流女人。 因为年轻,对新事物接受能力非常强,也愿意与众不同。 哪怕是前几年风气开始保守的时候,也不影响这些被工厂保护的女工穿着泳衣下水游泳。 当然在纺织厂之外,就不能这么穿了,会显得很扎眼。 棉纺厂女工占比虽然和卷烟厂一样高达百分之八十,但两个单位的游泳池绝对不是女士专用。 不让有资格进来的男人用,那她们也别想用了。 周行舟是厂长的儿子,挤兑他,把他赶走,那明天游泳池就要用土填上,谁都别想用了。 就连这些女工身上的泳衣,都是拿纺织厂的边角料甚至是好布自己做的。 越鲜艳的布料越受女性喜欢,四十年后流行的黑色和蓝色在这里属于一般布料,女性更喜欢红色黄色。 太过单调的衣服会显得土气,接地气就是落后。 与众不同,追求显眼,所以会穿鲜艳的衣服。 事物不会变,变得是认知。 当附近人都把月亮叫月娘的时候,月娘就是土气,月亮就是典雅。 滴星是土气,下雨是文雅。 司机不是司机,是驾驶员。 司空司马司仪因为用的少,反而很有逼格。 所以如今这个年代,大部分人享受不到,做不到的事情,才有成为潮流的价值。 不然就算是复兴了,也会很快就过去,所有人都能体验的潮流,不叫潮流。 这个时期作家逼格高,也是因为大部分人没有写小说的能力和时间。 漂亮也是稀缺资源,五千人的纺织厂,漂亮的其实也就几百个。 几百个已经不少了,自从挖了游泳池后,这里就成了女工们夏天时候最喜欢的休闲场所。 因为地处干部家属院附近,基本就是干部和未来干部专用的,但一些漂亮女工也会仗着漂亮,厚着脸使用这个集体设施。 “周哥,你怎么见到我们就躲着,我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漂亮的人妻少妇徐京香笑着和周行舟打招呼。 附近的女人也走到了池边,开始准备热身,有的姑娘蹲下来伸出大腿,用脚趾在水里试了试水温。 徐京香笑着抬起手打招呼,“快上来,我和你说话呢。” 这女人刚来没多久就混入了漂亮女人的队伍里,而且混得很好。 她原来是化肥厂的小学老师,丈夫死了后就过来棉纺厂拿到了编制,原来的化肥厂编制则是以三千块的价格卖给了没工作的弟弟。 因为死了丈夫,又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棉纺厂的老登中登小登们,都像是看到肥肉一样厚着脸皮过来关心女同志。 徐京香又擅长说好听话,动手动嘴能力都极强,对能帮到自己的人和领导,会表现得非常热情主动。 三十多岁的女人,肯定比二十多岁的更知道权贵的好。 两人并不熟悉,只在舞厅见过一次面,所以周行舟依旧是待在一边玩水。 “不去,我再游一会儿就回去了。” 看周行舟不听话,徐京香从岸边跑到靠近周行舟的位置蹲下,堵在了周行舟前面的地方。 “你害羞什么?” 周行舟双手趴在池边,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没有害羞,游泳池这么大,你们玩你们的,我玩我的,老烦我做什么?” 徐京香刚要说话,旁边就走过来一个有着修长双腿,散发着潮流气息的红色泳装美女。 冷钰婷和徐京香认识,棉纺厂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会安排到一起,用来当宣传队和牌面。 “你不是整天勾搭大姑娘小媳妇,怎么今天害羞了?” 冷钰婷觉得周行舟有些保守,没有平时那么主动。 周行舟回答说:“最近总有人问我家里的事情,要么是想去见爸爸,要么是想要让我给我哥哥送信,我懒得理。” 听到送信,冷钰婷感觉奇怪。 “给你哥哥送什么信?” “情书啊,知道我哥哥二十四岁还没结婚,又见我们一家四个都有出息,这阵子我吃饭吃的都吐了,也懒得客套了。” 周行舟说出了不想理人的原因。 这阵子可能是太出名了,再加上父亲在纺织厂已经稳定下来,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事情也积累到了一起。 大哥二十四岁,京大毕业两年,目前在京城当公务员,未来可期。 其余三个也都不是简单货色,最短的短板周行舟反而变成了最重要的压舱石,补全了全家最后一块短板,让本地人相信周家会继续留在本地发展。 冷钰婷在结婚的事情上反应迅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你大哥都多大了?怎么还不结婚?”冷钰婷关心的询问。 冷钰婷和周行舟只认识半年不到,一直都忽视了他三个厉害哥哥。 在发现还有别的选项后,冷钰婷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周行舟的哥哥差不多大。 冷钰婷的择偶圈子很小。 家里人没有把她送进省级单位,也没有送去京城,市里领导又基本不是本地人,从本地二十万人里寻找合适年龄的婚配对象并不容易。 往上嫁的话,适合的人选不超过一百个。 就算是找到了,人家也瞧不上她。 周行舟从水池里爬出来。 “他去了京城,在大城市遇到了大城市的美女同学,哪里会看得上小地方的女人,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隐私事情不要问。” 周行舟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外面走。 徐京香和冷钰婷看着这个一米七五,身材结实的年轻人,在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感觉身上都是水。 周行舟拿着带来的毛巾擦着身子,直接朝着外面走去。 这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周行舟不喜欢被一群人热情的拉家常,询问家里事情。 “以后有钱了,要建一个能锁门的游泳馆!” “或者把游泳池建在职工大学里,这样就能屏蔽掉不少人了。” “外面这个给小孩子和男人用,学校里的那个我用,以后账上有钱就要赶紧用了,不然会被各种局子部门给借走。” 未来几年各大国企都默契的搞建筑发福利,就是都清楚钱要是不花存在账上,必定会被人借走。 账上有钱瞒不住银行,更瞒不住上面缺钱的人。 游泳池,宿舍楼,工人活动中心,各种奖金福利都拉满,把肉烂在锅里才是好领导。 周行舟刚光着上身走到家门口,就见到六七个人站在了自家家门口。 在周行舟疑惑看着这些人的时候,几个京城来的男人女人也惊讶的看着周行舟。 挺拔的身材,成熟坚毅的面容,带着水渍和肌肉痕迹的胳膊臂膀,以及看起来结实的腹部肌肉。 周行舟只穿着一条泳裤,头上的头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此时烈日当空,眼睛也在光线照耀下,不得不眯着。 “周周,这是京城电视台过来采访你的记者,快进屋换身衣服。” 周敬业看着周行舟这样子,赶紧喊他进去换衣服。 “你是宝莲灯的作者?看起来真年轻!” 穿着白衬衫的女青年笑着和周行舟打招呼,这人留着一指长的短发,穿着蓝色印花裙子。 长得虽然好看,但是给周行舟的感觉就是不知道怎么穿衣服,有一种属于这个年代的土潮味儿,想打扮又放不开的那种。 以后世的审美来看,有些年代的审美简直是一塌糊涂。 “是的,我今年十六岁,外面太热了,我们进屋说吧。” 周行舟礼貌地回应,拿着毛巾进屋。 施琳跟着走进去,笑着说:“我们台长给我们下了任务,一定要拿到你的采访,现在全国人民都想知道写出宝莲灯的十六岁天才长什么样子!” 周行舟回答说:“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露脸出风头,不想出去走个路就被人认出来,然后围住我,这会让我今后的生活出现很大困扰。” 施琳三十五岁了,采访过不少名人,但第一次见到这种有着惊人智慧的少年天才。 这个年代不是没有少年天才,可大部分天才就像是小孩子。 聪明不代表早熟,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论是身体还是哪里,都给施琳一种发育成熟的感觉。 “你不想出名吗?” “不想,只是看了西游记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写了小说赚点零花钱。” 众人进屋说话,周妈立刻端上来水果,又打开电扇。 周行舟将毛巾打开,顺势围在了自己腰上,然后坐下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很高兴能配合京城电视台的采访,不过先让我换件衣服。” “好。”施琳笑着答应,“我叫施琳,是京城电视台的记者。” 周行舟礼貌地点头,回去屋子里换了件过膝裤,又穿了件半截袖,带了一个医用口罩。 在看到周行舟带着口罩出来后,施琳就露出了微笑。 “可以开始了吗?”施琳微笑着询问。 周行舟走过来坐下,“可以了。” 施琳和周行舟面对面坐好。 施琳:“今天我们要采访的是《宝莲灯》的作者周周老师,如大家所见,周周老师是一位很年轻的人,虽然带着口罩,但是也能感觉出他的年少有为。” 周行舟礼貌说:“谢谢理解,我本人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受外界干扰,也不想因为成名导致我和家里人的生活受到影响,不希望出门就被所有人当成是名人一样包围,也不想享受任何的区别对待。” 施琳:“那我们言归正传,您是如何创作《宝莲灯》的呢?” 周行舟回答:“我看过西游记,也看过不少古典小说,又认真思考过有哪些合法手段能够致富,在综合了许多选择后,自然就选择了赚取稿费这条路。” 施琳愣住了,想过很多理由,也知道是为了钱,但是没想到这么具体。 “那在创作《宝莲灯》的过程中,您遇到了哪些困难?” “没有困难,一帆风顺。”周行舟随意道:“我精力充沛,白天上学工作,晚上利用休息时间写了一会儿,困了就睡觉,如此两三个月就写完了三十万字的小说。” 施琳卡住了,一般来说小说家赚钱都是赚的辛苦钱,吸烟喝酒,透支身体去创作。 “不需要取材吗?”施琳小心地询问。 “不需要。”周行舟回答说:“本就有这个故事,我只是丰富了情节,在开头和结尾以及该有的事件里进行补充。” 施琳弯下腰问:“那您的父母在这期间,给您带来了哪些帮助?”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情。”周行舟回答说:“我觉得不是大事,就没有和他们说。” 施琳和附近负责拍摄的人,都感觉这个少年是如此的特立独行。 “那为什么会选择《宝莲灯》这个故事呢?劈山救母这个故事,我们一直都认为是二郎神的故事,您为什么选择沉香,而不是二郎神呢?” 周行舟回答说:“因为二郎神的母亲死了,没救活,而沉香救母成功了,悲剧和遗憾确实是能让人印象深刻,但我认为让人花了钱还不开心是很讨厌的事情,既然要赚读者的钱,自然要选择幸福圆满的故事。” 很合理的回答,施琳却震惊于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话。 “宝莲灯的主角是一个孝顺的主角,您和您母亲的关系也很好吗?” 周妈这个时候尴尬又紧张,但是没有说话。 摄影师很快给了周妈一个镜头,拍了周妈的样子。 周行舟回答说:“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我每天都能见到很多有孩子的女人,也能了解很多家庭的母子关系。” “大部分家庭的母亲和孩子,平常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妈我饿了、饭好了没、滚、百事不成、有屁快放、想挨打了、我咋生了你这个孽障。” 周行舟说出自己经常听到的话,又说:“我和我妈更像是姐弟,在家里经常惹她不开心,但是打闹之后就坐在一起看电视,饭不好吃我会说,嫌她和我爸不讲道理我也会直说,看她要被别人骗,我也会拉她回家。” 周妈脸色通红,没想到儿子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可是此时又不好发作。 施琳笑着说:“您能这么优秀,肯定和父母的教育离不开关系。” 周行舟摇了摇头。 “我妈是一个没文化的女人,也是一个命好的女人。” “如果没有我爸的话,带她从乡下农村出来的就是我三个哥哥或者我。” “她从小到大没有教过我什么大道理,除了喂奶把尿给我做饭外,我几乎没有找到什么帮过我的大事情。” 施琳听到后想要换一个话题,但是周行舟依旧在说。 “我们一家都是农村出来的,我每周也都会去农村做事情,田地里的事情我都清楚,村子里的事情我也清楚。” “在农村,有钱可以赌博,但不可以买书。可以在门口坐一下午,不可以走出村口。不可以称赞自己家人,不可以吃太好,平常不可以打扮,不可以太有个性,不可以太坏。” “那里有很多约定俗成的规矩,要打破它就会感到无助、无望、孤独,就好像很多眼睛在盯着你。” “所有人,整个环境都在监督你,老老实实当个农村人。” 施琳和摄影师都看着周行舟,安静听着。 “农村人不想一辈子当农村人,我也不想我妈被困在那种泥潭沼泽里无法脱身,更不想我们自己成为困住她的枷锁。” “我的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农民,他在生产队的时候自己学习修理技术,在国家的支持下从文盲变成了半文盲。” “他是一个农民,也是一个勤劳肯吃苦干活,会利用空暇时间看书学技术,会克制自己不去胡乱吸烟喝酒,把钱省下来支持儿子孙子的农民爷爷。” “我父亲通过参军改变命运,在战场上拼死立功,退伍后变成非农业户口离开那里。” “我的哥哥们做到了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离开了老家。” “我选择留下,带着我妈适应城里人的生活,也和我爷爷爸爸一起改变家乡,改乡为镇,如今我们老家虽然还是农村,但是我敢说那里是全市最重视学习的地方。”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知识创造财富,也可以改变风气。” “我用知识创造了财富,赚到了5207块稿费,这笔钱我会拿出三千块供我和家人花销,这是我的劳动所得,我理应先保障自己的生活。” “爱人爱自己,在我这里是爱自己也爱别人,剩下的2207我会捐给乡里学校修缮教室,给老师发工资,给小孩买学习所需的必需品,让更多小孩子不需要和家里要钱买笔和本,每人都有一套干净的校服。” “我不需要我的父母托举我,我父母的一切都是自己奋斗来的,他们保证了我一日三餐,保证我能长大并拥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可以自己去奋斗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的父母给我的帮助有限,他们其实很普通,但如果没有我的父母,我大概会是一个很自由的人,不会主动学习很多无聊的东西,也不会对很多事情负责。” “名气对我来说是副作用,我不想平静的生活受到干扰,也不愿意和各种人见面,出席各种活动。” “现在就很好,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也正是这样安稳平静,不断向前发展的生活,造就了我。” 施琳知道自己这次采访到真正的人物了。 在转天回到京城后,当天晚上周行舟就登上了京城台。 不是全国台,是京城台。 但是也足够引起轰动了。 一门三个京大,最后一个本来是短板的小弟,此时反而把三个没有关系后台的哥哥推举到了京城权贵眼里。 因为周行舟,周家老大老二老三不再是无名之辈。 毕业两年还是办公室实习科员的周行风,立刻就被注意到了。 刚分配到农业部门的周行雨,也被领导叫到了办公室问话。 还在上学的周行同,也出现在校园师生领导的话题里。 第25章 出名 【十六岁天才少年,古典仙侠巨著《宝莲灯》!】 【少年作家,托举父母。】 【农村少年,放弃清北,选择在家乡帮助父母。】 “现在的报纸,都写的什么玩意儿,还放弃清北。” 薛先河是工程学院的教授,属于清闲的岗位,在看到今天报纸上的标题后就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本以为是农村人要照顾生病的父母,没钱去上学,但是在看了报纸上刊登的对话后,顿时有一种见到神人的惊愕感觉。 办公室里还有其余人在办公,一个上班给自己泡茶的老爷子路过时看了一眼。 “张教授,你也看到了这个新闻,这一家子兄弟四个,名字是风雨同舟,三个哥哥考上了京大,一个进了棉纺厂职工大学,留下来的那个随便写本书就赚了五千多,你闺女就是京大的,认识他三个哥哥吗?” 薛先河听到后回忆了一下,很快回答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老爷子笑着说:“这一家四个高材生,以后儿子也差不了。” 薛先河应付式地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报纸。 白天还好,只有青年报刊登了周行舟的采访。 到了晚上的时候,京城各大报纸和新闻都开始播报了周家的事情。 电视台里,采访过周行舟的施琳也被许多人询问事情。 “琳琳,那个周周真的十六岁吗?” 听到隔壁部门过来串门的女生询问,施琳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是啊是啊!都已经问了上百次了,我从昨天回来到现在,都快回答了几百遍了。” 一个女青年不高兴地说:“我们这不是刚问你吗?你就不乐意了。” 另外一个女人笑着说:“快和我们说说,那小子长什么样子!” 施琳虽然是关系户,但这里关系户太多了,施琳也不好意思得罪人,就只能无奈地重复着说了上百遍的回答。 “长得特别好看,是一个帅小伙,别看十六岁,但是身体结实,一米七八多高,头发不长也不短,皮肤看起来很好,总之就是一个帅小伙。” 这下子女性们更感兴趣了。 “有多帅?” “不是那种当兵的帅,是那种读书人的帅气。” 附近的女人听到后,立刻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有没有照片?” “没有,人家不想露脸,不想被外面人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施琳已经理解了周行舟的智慧,发现成名之后确实是会带来极大的不方便。 可那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怎么就知道的? 他难道真的是天才? 不对,果然是天才啊! 施琳非常确定,周行舟就是天才! 听到没有照片,一个大姑娘埋怨说:“你怎么不偷偷拍个照片回来,你还是记者呢,拍照都不会吗?” 施琳有苦难言,看着这些姑奶奶们,真的感觉她们是一群大煞笔。 “施琳,有人找你,报社的。” “来了!” 施琳松了口气,立刻起身去门口,摆脱掉一群没事找事的姑奶奶。 报社的记者是施琳小姨的女儿,姓薛。 “佳佳,找我肯定是为了宝莲灯的事情吧?” 施琳笑着询问,已经先有了猜测。 薛佳佳听到后笑着说:“瞒不过琳琳姐,我们报社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我们编辑想知道这个事情保真吗?” 施琳和薛佳佳走到一边谈话。 “肯定是真的,我之前就去查了一下他三个哥哥的名字,在京大的档案里有周行风、周行雨、周行同,他大哥二哥都毕业了,现在就一个三哥还在上学。” “老大老二都在政府部门,我是在确定他三个哥哥后才专程跑了一趟,心想能赚五千多的十六岁少年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你猜怎么着?” 薛佳佳立刻追问:“怎么了?” 施琳笑着说:“结果到了之后就遇到了一个帅小伙,他当时刚从游泳池出来,身上湿漉漉的,身体在太阳下就像是在闪光一样。” “不光是身体结实帅气,脑子也好的不得了,还孝顺父母。” “人家不是考不上京大,是觉得上京大对他没有好处,他想要赚钱就能赚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留在家乡是为了帮助父母。” “他爸和我说了,他们家里最厉害的就是小儿子。” 薛佳佳点了点头。 “我妹妹宁宁和他哥认识,他大哥周行风追求我妹妹,但是宁宁瞧不上他,我爸妈也反对宁宁和外地的好,也不知道他还有三个厉害弟弟。” 施琳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亲戚,不过也算不上亲戚。 京城结婚联姻的人非常多,薛家老一辈算是中层,前几年退休之后现在中年一辈多是老师教授和国企员工。 “他大哥长什么样?” 薛佳佳回答说:“一米七多点,我听宁宁说长得很土气,胡子拉碴,说话做事都特别幼稚。” 还有一些没说,就是以前以为他是乡下人,是土包子乡巴佬,还有三个农村弟弟和农村父母。 施琳有些不信,“他弟弟都那么成熟,当哥哥的能差到哪里去?” 薛佳佳也有些疑惑。 “我也不清楚,那个人我没见过,不过你再和我说说那个周周,他名字是什么?” “周行舟,四兄弟的名字是风雨同舟,他老小就是周行舟。” “那他留在家乡真的是为了帮助父母?” “是啊,我进他屋子里看过,一面墙都是奖状,还有不少杂志和明星海报,听说他每天都要健身,跑步锻炼游泳,德智体全面发展。” 薛佳佳拿着笔记本开始记,虽然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但是对那位帅小伙作家也有了很大的兴趣。 被反复询问同样问题的不光是施琳,还有周行舟的三个哥哥。 “小周,你家三个弟弟都那么有出息,怎么不见你平时说这个呢?” 主管妇女工作的王副主任找到了周行风,开始和这个有些相貌平平的农村孩子热情闲聊。 周行风此时真的很不想说这些,又没办法拒绝这个女人的询问。 “平时工作忙,而且也不是大事情。” 周行风只想去干活,不想聊自己的家事。 王主任笑着说:“你这人就是太闷了,我以前就知道你有三个弟弟,父母也是农村的农民,你要是早说你三个弟弟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我早就给你介绍好对象了!” “你说你们这一家子,真有出息,你弟弟还是一个作家,我看了他的采访了,多孝顺的孩子啊!” 周行风不想和人说自己弟弟的事情,从小到大,自己好像是一直都生活在弟弟的阴影里,就算是跑到了京城也逃不掉。 王主任又主动说:“刚才纺织部打电话过来了,问你要不要调过去,正好你是学的理科,也有家学渊源,你要是去纺织部的话,肯定合适。” “纺织部的部长下去视察的时候见过你弟弟,夸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说话也有理有据,将来你弟弟肯定也去纺织部。” 子女孝顺是极大的加分项,老年领导很注重家庭氛围,也爱护家人,当看到报纸知道周行舟一家四个孩子不依赖父母走关系开后门,而是四兄弟一起报恩父母后,就迅速打听这一家的事情。 之前纺织部的领导去棉纺厂视察过,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真实的周行舟长什么样子。 对这种人才,一些有女儿的领导自然不愿意放过,连带着周行风也跟着沾了光。 然而听到这话,周行风却果断拒绝。 “不去,我在这里好好的。” “我弟弟是我弟弟,我是我。” 周行风真的很讨厌那个弟弟。 他在家里得到了父母和所有人的宠爱,本以为自己到了京城就能超过他,可现在自己领导和很多部门的领导都在关注他弟弟,而不是他。 周行风想和女朋友聊他们自己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弟弟!!! 作为一名天之骄子,周行风希望得到重视,希望自己成为骄傲,而不是和父母那样高兴有一个有出息的弟弟。 第26章 火爆 夏天的日子很难熬,热的人满头大汗。 京城不少出版社都在休息,红阳出版社后楼的出版处和发行科,热度却比温度更高。 副主编老陈捏着一封刚从机要室送来的加急电报抄件,脸上是好笑,也是无奈。 电报来自电视台文艺部,措辞客气但指向明确:鉴于近期社会对小说《宝莲灯》及作者周周的广泛关注,建议出版社能确保届市面上有充足的书籍供应,满足首都观众的迫切阅读需求。 “建议?”发行科科长孙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这哪是建议,这是军令状。陈头,咱们库存……” “零。”老陈把电报拍在桌上,耷拉着脸说:“首印五万册,社里留了样书和备货两千,其余按计划发往全国新华书店储运中心。” “昨天各个书店已经打电话来催货了,说柜台卖断了,问我们能不能直接从库里‘借’点。” “全国库也空了?”孙建国有点不信。 五万册听起来不少,但撒到全国,尤其是非省会城市,往往如泥牛入海。 “刚才跟储运中心老李通了电话,”老陈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绿色篷布卡车,“他说往各大省会城市的首批发货被不少人提前购买了。” “这地儿的情况你知道的,今天已经不少人打电话直接过来找我们买书了。” 老陈看着孙建国,脸上满是无奈。 倒不是钱的事情,如今是很多原来不看书的妇女同志也突然想起来看书了,在书店买不到后就打电话直接要。 得罪谁也不是。 “必须立刻加印。”老陈下定决心,“再印十万册!” “十万?”孙建国吸了口凉气,“老陈,这可不是《新华字典》,万一砸手里咋办?” “没有万一。”老陈打断他,眼神锐利,“一个十六岁的天才作者,神话故事新编,加上现在这势头……十万册可能都打不住。你去联系红星印刷厂,要他们开足马力,饱和印刷!” 饱和印刷,这是行业内的行话,意思是不计批次,不分昼夜,机器不停,人员轮班,直到印够约定的数量。 通常只用于极其紧急、确保持续需求的印刷任务,比如现象级畅销书。 半小时后,孙建国的吉普车已经停在红星印刷厂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前。 厂长赵大勇是个退伍军人,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没有太多寒暄,孙建国把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这事情我也知道了,昨天电视我没看,但是报纸上印了采访内容,我觉得十万册打不住。” 赵大勇不需要看书的质量,只是从报纸上的对话就确定这本书肯定卖得好。 孙建国听到赵大勇都这么认为后,立刻就相信这本书一定会火了。 “那就赶快印,现在印刷厂的任务忙吗?” “正好赶上好时候!”赵大勇笑着说:“现在正是清闲的时候,你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孙建国放心了,又想到那个十六岁的天才少年。 等回去出版社后,孙建国找到了正在打电话的老陈。 等老陈和人打完电话后,孙建国才进门。 “老陈,那本书我没看,讲的是什么?” 老陈笑着说:“我就看了一本,上中下三册应该有百万字,刚有领导打电话问我结局,让我把后续发过去,我哪有那东西,就说作者保证是大团圆结局,别的不知道。” “主线就是沉香救母,不过主角成长线清晰,从顽劣少年到肩负重任的英雄。” “配角群像鲜明,亦正亦邪的杨戬、活泼的小玉、幽默的八戒、严肃的孙悟空等,都极具记忆点。” “反派是玉帝、王母代表的无情天规。” “而且把天庭、地狱、人间、佛道体系融为一体,构建了一个既有传统底蕴,又可自由发挥的仙侠世界。” 孙建国好奇说:“听你这么说,我也想看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作者的?” 老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十六岁,当时有个京大的毕业生带着原稿过来的,我以为是他写的,最近才知道是他弟弟。” “我问过电视台的记者了,都说看到了本人,确实是十六岁,但是又高又帅,看着像是二十多岁。” 正说话间,电话又响了。 “喂?” “你们是红阳出版社的吧?我们纺织厂要找你们订购五百册《宝莲灯》,有货没有?我们过去取!” “没有了,不好意思,都卖完了,新的正在印,过几天书店就有了。” “过几天是几天?” “两三天。” 老陈看着孙建国比划的手势,笼统的回答了个大概日期。 在缺少营销,缺少现象级热点,娱乐和新闻缺乏的年代,一个天才少年写出来的爆款小说非常容易爆火。 如果是四十年后,基本就没人在乎了。 营销的再厉害,哪怕是京城台播的,也看都不看一眼。 不光是书籍的热度,老陈作为责任编辑还要处理各种读者来信。 四十年后,各种粉丝都被分流了。 分流到各种二次元游戏和三次元偶像,再或者是各种节目和比赛里。 这个年代读者就是最大的粉丝群体,闲着没事做,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的女性群体,很容易成为某个书刊的支持者。 和大部分老年作者比起来,一个十六岁的男作者更容易引起中年妇女群体的好奇。 毕竟这个时期有闲钱买书的,基本都是城市里的文艺女青年,以及受过教育的工薪家庭和城市妇女。 有钱有闲,缺乏自由,对知识份子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憧憬,爱做白日梦。 老陈不断接到骚扰电话,不断接到匪夷所思的要求。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我哪知道他是什么星座的啊!” 老陈气得想把电话线拔了,但为了工作又不得不接这些骚扰电话。 能打电话过来找他的人,他多半是不能得罪的。 就在老陈继续忍受折磨的时候,总编过来了。 “老陈,让印刷厂印再加印十万册!这是上级领导的要求!” 加起来就是二十万册了…… 老陈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小孩子,这下肯定不缺零花钱了。 第27章 短板 “这几天保卫科勤快点,别放闲杂人等进来。” “是!” 周敬业在会议上安排事情。 “厂区门口要打扫干净,这阵子不少领导都关注我们工厂的情况,这是好事情,也是对我们的监督和肯定。” “市里同意多调拨原料支持我们,有了名气,以后卖衣服也好卖,不过也要保证质量,不能砸了工厂的牌子。” 众人都面色严肃地听着,也有人往宣传科那里看过去,并没有看到周行舟的身影。 出名以后,周行舟就安安静静上学了,暂时不在宣传科做事情。 白云市是一个小地方,城区半径三公里左右,市中心是门前广场。 东到四化路,西到棉纺厂,南到护城河,北到火车站。 在这个范围内,机关、学校、医院、主要商店、电影院、汽车站、公园等一应俱全,市民的日常生活基本可以在此解决。 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可以穿城而过,一路上可以看到各种老旧建筑。 市中心的住宅以单位家属院、筒子楼、低层院落为主,容积率低但排列密集,没有多少绿化。 城区内是各个机关单位的办公区,紧邻城区的有纺织厂、机械厂、食品厂等,厂区和生活区相连,占据了较大地块。 棉纺厂和食品厂连着,北面有一个汽车东站,南边走个十多分钟就能到文化公园。 一切都很有时代气息,在这个生活节奏缓慢的年代里,大部分外界新闻都只能从电视报纸上得知的年代,市里出了名人后,就会产生名人效应。 要是一般学校街道,肯定有人过去围观。 但棉纺厂不是一般地方,厂长要求手下四五千人和他们上万的父母亲戚别来骚扰,这些人自然就有了边界感。 上万人的社区就是最好的保护,保卫科的退役军人就是最好的保安。 纺织厂附近的家属社区和街道胡同门口,又都是互相认识的左邻右舍,陌生人想要在附近闲逛,可是要被人问话的。 里里外外几万人都是自己人,本身又是厂长儿子这种高等群体的一员。 所以不怕成名带来的麻烦,平时吃喝拉撒都在工厂里解决,根本没有外出的必要。 父母不会和周行舟抢夺稿酬的控制权,家里的经济是周妈在控制,但也是周行舟在控制。 周妈能把五千块钱,十遍数出十个不同的答案,太过密集的加减乘除对这种中年妇女是很吃力的事情。 而且周行舟也愿意把钱存在母亲买的钱盒里,把存折交给母亲收着。 在没有网贷外卖和手机商场直播的年代里,就应该这样做。 因为本来就很优秀,周行舟稳稳接住了这次的富贵。 别人成名之后带来的各种麻烦,周行舟这里也有,最大的问题还是请客吃饭要见面的人太多了。 《宝莲灯》在几十年后只能算是一般,但是在这个时代就容易成为现象级的作品。 几十年后的畅销小说,在这个年代发表的话,要么是被拒稿,要么就是要倒霉了。 这个年代的畅销小说,在几十年后属于路边一条。 尤其是文学类的小说故事,能经得起时间沉淀的才是名著,经不起的就是现象级作品。 周行舟搞不出名著,但是现象级的作品已经足够了。 就像是直播一样,第一批网红成名肯定比十年后要容易很多,但是第一批网红出名的路子和手段在十年后,肯定没办法再用。 《宝莲灯》是一部新奇又传统的作品,完整的构建了一个从洪荒到西游,再到西游之后的仙侠编年史。 同时也对各个混乱的神仙体系重新规划,构建了前所未闻的等级制度,并编入各种新奇的法宝和天才地宝。 对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这是一部比武侠更有战斗力,更符合神秘幻想的新奇题材。 武侠小说的战斗力在这种神仙打架面前,就像是小儿科一样。 对女人来说,则是细腻的爱恨纠缠。 第一个做的人是天才。 很多开山之作几十年后再看,会怀疑自己当初怎么看进去的,但这不妨碍这些书籍在当时的火爆。 宝莲灯在周行舟看来并不算是特别优秀,但是在这个时代就是轰动级的作品。 各个书店不停地打电话催促快点送货,各地的印刷厂开始出现盗版小说。 各大一线城市的国企办公室里,没事做的闲人大姐和清闲大叔们泡上一杯茶,拿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开始一坐一天。 看完后不能发评论,但是可以写信给出版社表达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可以提建议,也可以批评。 要是有能力搞到出版社的电话的话,直接打电话过去表达意见肯定更快一些。 而本市的一些大人物,相见周行舟就方便多了。 夏日的午后,周行舟一家到市里银行行长金莱至家里做客。 “欢迎欢迎!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一个星期了。” 金莱至和妻子在院门口迎接,一起的还有几个年轻男女,以及从院子里出来的老头老太太。 这一个星期,周行舟一家接待了不少访客。 有教育局的,有民政部,有电视台,还有各种市里省里的领导。 毕竟出名是在京城出名的,京城不少领导打电话过来询问,很多都是各个部门的上级部门。 周行舟也从市里名人,变成了省里名人。 从原来只局限于纺织厂的厂二代,变成了全省闻名的大作家。 金莱至一家能排到现在,足以说明在金莱至之前还有更多有地位的饭局要去。 周行舟主动打招呼:“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们好。” 金莱至的妻子王丽香听到后,眉开眼笑。 “周周这孩子真有礼貌,快进屋,外面热。” 周行舟回答说:“谢谢,我和我妈路上还在说阿姨家的事情,金爷爷以前是市里的领导,市里的很多地方都是金爷爷批示建立起来的。” 这纯粹是恭维,金老头一个退休老登,退休的时候也不体面,现在没几个人给他面子。 金莱至却是自身足够出色,当上了行长,也兼任了金融办主任。 周敬业和金莱至都是处级干部,但也都有着超过行政级别的地位和影响力。 两家算是门当户对,父辈算是平级,如果算上爷爷辈的话,是金家高一级,但若是算上孙子辈的话,金家老小一起出门迎接就是最好的结论。 金家老头和老太太对这个大孙子非常满意,脸上都笑呵呵的。 但是金家的第三代人,二十多岁的大儿子金良木和二儿子金良材就感觉这小子很能装。 三儿子金良栋和周行舟差不多大,此时耷拉着脸不想说话。 小女儿金良玉模样一般,和周行舟看了一眼后就害羞地不好意思说话。 等坐下后,金莱至就开口打断周行舟和妻子的对话。 “咱们两家都是四个孩子,你们家四个儿子,我们家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周妈笑着说:“女儿好,我就想要一个女儿。” 周行舟提醒说:“我舅舅伯伯叔叔都有闺女,也没见你多喜欢,等我哥以后娶了媳妇儿,到时候婆媳吵架的时候看你还喜欢不喜欢了。” 周妈没好气的看着这儿子,“就你话多!” 金莱至本想说子女结婚的事情,被打岔之后就不好推荐自己女儿了。 金妈没有这个顾虑,主动问:“周周,你有女朋友没有?” 周行舟微笑说:“我和学校里的女生关系都不错,和老家也有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女朋友,女朋友有很多。” “不是那个女朋友。”金妈立刻说:“我是问你有对象没有。” 周行舟回答说:“我三个哥哥都还没定下来呢,我不着急这个。” 周行舟又笑着说:“而且我们这一代人更加早熟,电视电影录像带杂志之类的,懂得太多了,您不用把我当小孩子看。” 金家三个儿子听到后都笑了。 并不是嘲笑的意思,只是正常年轻人听到这种话都会下意识笑的。 金妈笑不出来,皱着眉头看着三个不懂事的儿子。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比我们家小玉懂事多了,小玉比你小一岁,现在还在上初中。” “小玉,坐你周哥身边,以后好好和你周周哥学学。” 金妈让身边的女儿起身,去和周行舟坐在一起。 金良玉不好意思地起身,和金良栋换了一下座位。 金莱至笑着说:“这阵子估计没少领导家的千金和你一起吃饭,光是我知道的就不少了。” 周行舟没有否认,承认说:“多认识些人,以后在市里遇到了不懂的事情,也有人能提供意见,这挺好的。” 金莱至赞叹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来,咱们干一杯。” “好。”周敬业的酒量也不错。 金老登也举起酒杯,不过这场酒席的主角还是周敬业和金莱至。 两个大男人才是一家之主。 金妈看着周行舟,越看越喜欢,隔着两个儿子给周行舟夹菜。 “周周,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不用客气。” “谢谢阿姨。”周行舟礼貌地道谢。 这个时候已经在银行上班的金良木询问说:“你稿费赚了五千多,真的要捐出去两千啊?” 其余人也看着这边,听着对话。 周行舟回答说:“捐出去的两千主要是购买书本,发放教师工资,购买衣服。” “书本是从书店购买,成批的会便宜很多。” “发放教职工工资是帮我爷爷,也是帮我老家的乡亲们做点好事。” “捐的衣服是从纺织厂做,到时候让女工们按照款式多做一些,多余的给他们自家孩子当运动服穿,这样算是工厂福利,也是给我老家周谷镇的福利。” “这两千块钱确实是捐出去了,但也是花出去了,花在了我们家和家乡上。” 金莱至点了点头,赞赏道:“确实是该花,花的好。” 金良玉询问:“那你手里的三千块准备怎么花?” 周行舟回答:“我哥他们三个都在京城上学,京城里又都是一些权贵子弟,穿着打扮花销都比我们这里好非常多。” “我们家现在不愁吃喝,各种也都有,我准备拿三千块给三个哥哥,他们现在上班学习交朋友都有用钱的地方。” “钱留在我手里没什么用,给他们拿出去花,他们能用来提升自己,这钱就能随着时间不断增值。” 金良玉震惊道:“那你不就一毛钱都没留?” 周行舟笑道:“我有工资,平常吃喝都在工厂,不缺衣服也不缺用度,我哥他们有了钱就不用自己带粮食了,也不用省吃俭用,不必为了一点钱低三下四,也不会因为钱耽误了前途。” 金良玉还是接受不了,“真的一块钱都不留吗?” 周行舟听到这关心的话,又看着她那紧张的脸,就好像是这钱是她的一样,替别人心疼呢。 “没事,出版社还要加印二十万册,也就是还有三万多的稿费可以拿。” 金莱至和王丽香,还有金家一大家子和保姆,此时都惊愕地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 王丽香询问:“三万多?怎么那么多?赶得上我们一家十多年的工资了。” 这钱其实不算多,但是光以基本工资算的话,真的是太多了。 周行舟回答:“京城人很喜欢这部小说,之前的五万部都被卖光了,又紧急加印了二十万册,不过这笔出版费估计要等到明年结算。” “目前我不缺钱,钱太多了会影响我的生活重心,够花就行了,我的主要任务还是上学和工作,而不是天天出去和人吃饭喝酒,更不想我爸妈出去和人吃饭,还整天让我过去作陪,耽误我的时间。” 周妈笑着说:“哪会啊!你好好写书,别的都不用管,你妈还能害你不成?” 周行舟笑了笑,“妈说得对。” 金莱至此时此刻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孩子,尤其是对比自己那三个成天算计自己、偷钱惹祸不学好、互相之间整天吵架的儿子。 真的是太羡慕别人家的和睦了! 周妈吃饭的时候都是笑呵呵的。 回到家后,周敬业去厂里看看,周行舟和周妈打开冰箱吃东西。 “你们四个都大有出息,知道孝顺父母,兄弟感情也好。” 周妈甚是高兴,又笑着叹息说:“咱们家就你爸窝囊没用,别的都好。” 正要切西瓜的周行舟愣住了,抬起头看向周妈那边。 感觉那女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爸挺厉害的吧?”周行舟感觉奇怪。 周家最大的短板是周妈,然而周妈却觉得周爸是这个家的拖累,这让周行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周妈看儿子不懂,就扭过身看着那边,笑着说:“要是你爸多努力,知道好好干,咱这个家肯定会更好!” 周行舟不懂啊,“我爸他不是很努力了吗?刚回来就去厂子里忙了。” 周妈没好气地说:“你爸他不知进取,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一个破厂长。” 这话让周行舟不知道怎么反驳好,周行舟只能切开半个西瓜,切成几瓣端过来。 “妈,我爸刚当厂长没几个月,再说现在咱住的房子,我上的学校,还有你那个随时请假的工作都是因为我爸的关系啊。” 周妈完全听不进去这话,认真地解释说:“你就是被你爸骗了,这是国家给的,你看咱这附近过的不都挺好的,再说我那工作有啥的,啥事情都不用干,你爸的工作我看也没多好,整天看他闲得很。” 周行舟安静吃瓜,不想说话了。 周妈继续唠叨着说:“你看这几天咱们遇到的那些领导,那些大官,哪个不比你爸厉害?可他们都没有我好,没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你们四个好儿子可比你爸厉害多了!” “你们四个都好好干,以后当官,别像你爸一样就当一个破厂长。” 周行舟这下理解了。 在自己妈妈的脑子里,他男人并不是官,她至今都以为周敬业只是一个厂长,不是官。 周爸的一切努力和荣誉,都被周妈剥夺了,按在了自己和儿子身上。 这也怪外面人,总喜欢夸周妈教的好。 也怪自己,太出风头,导致周妈见到的都是一些大领导,显得周敬业很没用。 自己这边再怎么打击,周妈总能从外面得到虚假的称赞,所以总认为儿子是开玩笑和不直率,实际上她自己是个好妈妈。 劳苦功高,居功至伟! 第28章 戏班 农历六月六,周行舟回到了周谷镇参加庆祝仪式。 【庆祝周谷乡改镇揭牌仪式!】 乡改镇属于常规调整,省级领导一般不出席,市级也一般不派人过来。 县里领导基本都过来了,周谷镇的人也在交完公粮,收拾好了粮食后蜂拥过来凑热闹。 本来大平原地区人就多,再加上附近几个乡的人也闲着没事过来凑热闹,场面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看着水泄不通的镇口,周有礼赶紧拿出镇长的威严,安排人去把本来要发的糖拿回屋子里。 这个时候不能发任何东西,话也不能多说。 仪式快速结束后,远处的戏班子就开始唱戏。 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人越多,散场越快。 很多人看这里人太多就走了,当大喇叭里喊着结束了后,蹲在河边树林里隔着几百米看热闹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啥。 人看人。 人挤人。 大部分人都去了麦场看戏班子唱戏,也有人在附近街上闲逛。 卖吃的,穿的,蔬菜水果,鸡鸭猪狗,蛇皮蛇药,五谷杂粮,农机水管,基本只要乡里人会买的东西,这里都有。 周行舟没有戴口罩,大夏天戴口罩属于很显眼的异类。 一个夏天必备的草帽就行了,不论男女都会戴上草帽,不然头皮晒得疼。 也有不戴的,多数都是一些不怕晒的年轻人和小孩。 正在街上随意走着的时候,看到一个地摊上摆放着几个葫芦。 看摊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除了小孩子还有一个妇女在看着附近的木头家具。 箩筐、簸箕、竹篮、小板凳、木桶等,全都是手工制作。 负责制作的应该是这家的父亲或者爷爷。 “葫芦怎么卖的?” “两毛钱一个。” 少年看了一眼这个蹲下来的男生,感觉像是同龄人,又感觉比他爹都成熟。 “来两个。” 周行舟掏出四毛钱,这对农村小孩子已经算是巨款了。 收到钱的少年很开心,数了数几毛钱,开心地说:“还要别的不要?俺这有弹弓!还有木剑!” 周行舟拿着两个葫芦,“不要了。” 陈文说:“我叫陈文,是街上的,你是乡里的吗?” “嗯。”周行舟笑着应下。 陈文豪爽地说:“嗯啥嗯啊!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你多大了?” “十六。”周行舟看到不远处的妇女过来了,就笑着说:“把钱收好,买东西肯定要付钱对不对?” “对啊!你还想反悔啊?”陈文怀疑地看着这个人,“俺这可不退货。” 这个时候陈文的妈过来了,脸上带着局促的微笑。 “恁咋来了?” 周行舟回答说:“我爷爷让我回来看看,今天来了不少县里市里的人,我就顺路坐车回来了,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陈文的妈立刻问:“这咋走了,你这葫芦……” “他送给我的。”周行舟看向不知所措的陈文,对着陈文的母亲笑着说:“两个就够了,你们忙吧。” “好!”陈文的母亲陪着笑说:“有空过来看看,看上啥了俺给你送过去,这都不值钱的东西。” 周行舟微笑着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后,陈文立刻问:“妈,他谁啊?” 陈文的母亲没好气地说:“镇长的孙子,他爸是棉纺厂的厂长,你小时候还和他一起玩过,咋不认识他?” 陈文立刻想起来是谁了,辩解说:“他小时候就不怎么和我们一起玩,这几年回来也是去他爷爷家,或者是找别的女人玩,我好几年没见他了。” “他还好,他那三个哥哥听说都十多年没回来了。” 陈文和很多乡里少年一样,和周行舟的差距越来越大后,就变得陌生了。 有些人从小到大就是一个模子,从小看到老。 有些人则随着身体的成长和生活习惯的改变,模样发生了显著变化。 “给钱了没?” 陈妈的话,让陈文看向了一边。 陈妈没有计较,就几毛钱,再特意还回去就显得丢人了。 “算了,下次别要人家的钱。” “嗯。” “嗯啥嗯?听见没有!!” “知道了!!” 在又一个人坐下看摊子后,陈文有些发愁。 陈文和大部分男人一样,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了附近最漂亮的姑娘。 是暗恋,也是馋人家身子。 可是魏红玉最近和周行舟走得很近。 人家厂长儿子肯定瞧不上魏红玉,俺应该有机会吧…… 魏家日子那么难过,弄死了一头牛欠了不少钱,家里也没有干活的男劳力。 陈文坐在板凳上,做着白日梦,幻想着能够成为拯救人家漂亮姑娘于水火的英雄,抱得美人归。 大部分农村孩子小学毕业就在家里干活了,种地养猪养鸡。 这几年可以摆摊做生意后,也会将多余的粮食拿出去加工成食品,走街串巷卖一些自家制作的东西。 木匠,铁匠,泥瓦匠,杀牛,弹棉花,裁缝,纳鞋底,磨剪子磨刀,收鸡蛋鸭蛋…… 总之想要过得好点,最少也要会点东西。 光种地可不行,挣不到钱。 年轻人必须要掌握一门技术,才能在婚姻市场上有吸引力。 周行舟来到戏班子附近,台上正在敲锣打鼓唱着大戏,在戏台正前方的空地上坐满了一千多人,黑压压的没有走动的余地。 台上正在表演着动作戏,一个看起来是女人的姑娘正在台上翻跟头,一个男人拿着木枪挑在这个姑娘的腰下,仿佛是能控制着这个不断翻跟头的女人往一边走。 “好!” “好!” “好!” 台下的人纷纷鼓掌,看着动作戏大呼小叫,配合着戏班子的敲锣打鼓声,看着热闹极了。 周行舟也站在几十米外的土包上看着,这里距离街道二十多米,从街区的一条巷道延伸过来,附近是一条河沟。 河沟旁边是乡里中学的围墙,此时也有不少人趴在墙上看这边的热闹。 戏班子使用的空地是镇子里的公共用地,平时放电影也在这里,附近还有一个打面的磨坊,几户人家。 周行舟看着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才停下来的戏子,尽管自认为身体还不错,但周行舟感觉自己做不到这种程度。 看了一会儿后,戏台上就换了人,之前的节目结束后,新上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 周行舟知道这是荤的来了,就没有再看,直接去后台找人。 戏班子为了吸引观众,通常不会只准备一种风格的节目。 有唱腔高亢激昂的历史戏剧,比如穆桂英挂帅。 也有唱腔活泼,语言质朴的生活小戏。 开场时也会搞点幽默的节目活跃气氛,留住观众。 当然也少不了民俗小调,不论男女都在这种事情上很开放,打情骂俏的对话在民间很受喜欢。 爱好,永远是第一生产力。 周行舟朝着后台走去,不远处的观众已经笑了,台上的妇女当众脱裤子坐在一个木桶上,虽然很快就穿上了,但还是让一群人叫好。 观众们就是喜欢看这种直接的节目。 自古戏班子的地位就不高,乡土戏班多以家族或师徒为基础,演出于农村庙会、节庆,主要依靠演出收入生存。 社会地位低下的原因有很多,这种流动的草台班子因为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混饭吃,通常不会强势。 强势就代表危险,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反而不来唱戏了,直接当地方势力岂不是更好? 戏班老板的社会地位很低,需要属于有钱有技术,但是没有社会地位。 虽然这些年戏子的地位提升上去了,可练家班子的乡下人,可从来没敢说自己是艺术家。 那种话说出去,能笑死人的。 而且稍微上纲上线,真能死人的。 种地没出路了,上学也不会,做生意又不懂,干什么都不行,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表演点节目逗大家开心赚点辛苦钱。 这种工作,自然说不上多体面,练家班上下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体面人,也都清楚自己吃的是什么饭。 因为附近都是穷人,外面大城市又不允许过去。 这个时期的戏班子生存艰难,想要挣钱,出卖的就是尊严。 站着把钱挣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周行舟来到戏班子后台入口,这里有几个半大小子和中年人在看守东西。 唱戏用的各种行头,还有拉东西的牲口,以及各种值钱的东西都要有人看着,不然丢了东西就别想找回来了。 和本地人发生矛盾会非常麻烦,所以出门在外,东西必须要看紧。 周行舟朝着院门口走去,这里是借给戏班子用的空房。 几个在门口说话喝水吃东西的男人看到周行舟要闯进去。 “你干啥的?别往里面走!” 听到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对着自己呼喊,周行舟笑着说:“我回家看看。” 说完周行舟就朝着里面走去。 “唉!你别进去!”几个男生迅速过来要拦住他。 这个时候院子里忙活的人也看向门口,看到周行舟进来后,院子里正在化妆打扮和休息的众人就都盯着这个陌生人。 练元贞走过来,询问:“你找谁?” 这时候在院子里干活的大娘立刻说:“这是我们镇长孙子,今天坐市里领导的车回来看看的。” 周行舟对着乡里的大娘笑了笑,又对着其余人说:“我叫周行舟,之前魏家那个闺女的事情就是我让人办的,借给你们的这个院子是我大哥的家,也是我让乡里人邀请你们过来演出唱戏。” 短短几句话,练元贞就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主。 “原来是周少爷!谢谢周少爷赏我们班子一口饭吃!” 周行舟抬起手,“都是新社会了,别少爷那么喊,叫我周周就行了,这里人都是这么喊的。” 练元贞尴尬地笑了一下,不敢那么喊。 周行舟微笑说:“你们放心演出就行了,别的事情没有,演出之后去找我爷爷结账拿钱,我和我爷爷说过,不要赊账,你们也不容易。” 练元贞忙感激道:“多谢!太谢谢您了!” 此时附近的少年少女和中年老年男女们,也都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周行舟点了点头,“之前你给魏家的钱,魏家人还没还给你吗?” 练元贞回答说:“那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算了,本来也没有多少钱,而且能认识您,那些钱就不用了。” 周行舟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算了,他们家还是还钱的话你就收着,不还的话也不要去问了,我能帮到的只有这些。” “好。”练元贞听出了周行舟对魏家的不满意。 周行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从穿着戏服的少女身上看了看。 练芳霞看周行舟在看自己,就礼貌地微笑。 练元贞笑着说:“这是我女儿,从小就练本事,这几年刚好可以干活赚钱了,以后还请您多多照顾!” 周行舟看向练元贞,露出亲切的微笑。 “我刚才看到你的表演了,看到你在台上的表演得那么厉害,平常一定没有少吃苦。” 练芳霞看着亲切友善的周行舟,急忙说:“不辛苦!” “肯定辛苦。”周行舟打趣说:“我上次和魏红玉见过面,说魏白杨回去的时候哭的呜哇呜哇的,说在戏班没少挨打。” 练元贞听到这话可笑不出来,同样迅速辩解说:“当时不知道轻重,我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打她。” 周行舟微笑说:“我不懂戏班子的事情,这姑娘既然是你的女儿,就好好保护她,我听人说过戏班子的事情,知道有些地方和戏班子会要求自己人陪客。” 周行舟收起了微笑,很认真地看着练芳霞,又对着练元贞安排事情。 “周谷镇没有那种事情,若是有人逼迫你们,故意找麻烦,只要你们有理,这里就是讲理的地方。” 练元贞急忙给周行舟鞠躬。 “谢谢!” 周行舟侧过身看向了院子后的堂屋,这个破房子是大哥的房子,具体盖不盖新房,还要等大哥自己决定。 “好了,我还有事情先走了,这是我大哥的房子,你们走的时候收拾干净,尽量不要动屋子里的东西。” “您放心,我们做人绝对规矩!”练元贞迅速保证。 看周行舟要走,练元贞对着闺女催促说:“快去送贵客一程。” 周行舟拒绝了,“不用,我和她走一起太显眼了,你们忙吧。” 练芳霞看着周行舟,感觉他和自己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练元贞亲自送周行舟出巷口,一路的感激道谢。 八十年代中后期,农村文化生活相对匮乏,戏曲需求旺盛,戏班生意总体较多。 但竞争激烈。 不管是什么生意,只要能赚钱,门槛又低,就会迅速出现大量跟风者。 这几年的时间,一个县出来了几十个草台班子,名角领衔的戏班接戏不断,而水平一般的戏班则需奔波找活。 能不能赚钱根本不看技术有多好,主要是能不能找到活儿,观众们买不买帐。 所以符合观众喜好的低俗曲目一定要有,不然冷场了就算是把吃饭的牌子砸了。 把头穴头也要自己去找生意,去各个村子里打听情况,去找当地能人商量合作的事情,也会在当地能人面前表演看家戏,先让主办方过过目。 周行舟就是地方势力,他允许练家班在这里演出,就是赏了他们一口饭吃。 对处于激烈竞争,带着一个班子四处奔波讨饭吃的练元贞来说,能有一个固定大客户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在练元贞回到院子门口后,几个少年人靠近过来。 “师傅,那人说了啥?” “我看他是看上师姐了,刚才师姐也看着他。” 练芳霞走过来皱起眉头,无奈地说:“别乱说!人家是什么人?哪里能看得上我。” 练元贞见状也没有说什么,也很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梦里可能会出现这种身份不对等的婚姻,但现实里很少。 “演完戏就可以拿钱了,周少爷说外面人看着对我们的演出还算满意,让我们七月八月九月都过来唱一天。” “一场戏三百块!”练元贞看着戏班里这十几个人,笑道:“快去准备唱戏,给我卖力地表演!” 众人听到后都松了口气。 戏班是以练元贞和大嫂组成的家族式班子,练元贞的老婆不适合唱戏,也放不开。 其余人都是村里人,或是没有别的本事,只能过来学唱戏混口饭吃。 院子里十几人加上外面表演和吹奏的,二十多人一天分三百块,平均到每个人手里也没多少钱。 这钱是辛苦钱,但也没有多少钱,只比种地好一些,忙的时候非常辛苦,赚的也不多。 只要比种地强,就不缺人做。 在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就是戏班子的黄金发展期,竞争极为激烈,压价也极为严重。 周行舟给了戏班子一条财路,并不欠戏班子的人情,也不欠魏家的。 如今娱乐缺乏,镇子里又要引流成为附近最热闹的商业街,所以请戏班子是必要的支出,养成过来转转的习惯后,有助于今后的发展。 这笔钱不动周行舟的个人资金,也不使用周家的资产。 为的是小镇的未来,自然是镇政府和全体镇民一起出钱。 第29章 慢热 周谷镇正式升级之后,周行舟也提前乘坐火车到达京城。 为了躲避夏日的酷暑,特意选择了夜班车,到达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六点多。 这个时候的京城其实一点都不繁华,比不上东北几个大城市。 脏破旧小,甚至是能在车站和很多地方看到随地大小便的人。 “终于到了,十多个小时火车,太难熬了。” 周行舟吐了口气,从破车站出去。 车站附近人挤人,大量穿着中山装和军便服、衬衫背心的人在远处流动着。 “住宿吗?国营旅馆有热水!” “换全国粮票!” “坐车去八达岭!” “去哪?上车!” 周行舟的视线避开那些揽客的人,随着人流快步往附近的汽车站走去。 外面是自行车流海洋,上下班时密密麻麻的永久飞鸽自行车,来往的铃声响成一片。 从穿着打扮上,感觉和棉纺厂的工人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这里可是京城,汽车数量肯定比白云市多很多。 周行舟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在从绿色铁皮棚的售货亭里买了张京城地图后,就朝着出版社的方向走过去。 这个时候的京城并不大,出版社也不是胡同巷子之类的小地方,周行舟很快就乘坐公交车到了出版社对面的马路站牌处。 周行舟刚打算过马路,就看到一群上班族骑着自行车从眼前穿梭而过。 反正也不着急,周行舟蹲下身,将地图放进了书包里。 吃着早点看着路况,眼前的自行车潮流停息后,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了前面。 坐在副驾驶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长发女青年,鹅蛋脸,明眸皓齿,一双清澈的眼睛原本是无聊的看着路过的行人,此时刚好落在了路边吃饭的年轻人身上。 两人的年纪应该差不多。 朱紫云看到这个同龄年轻人正在看自己,就眉头一扬,有些傲气的抬起头用下巴看人。 【坐个车而已,有啥了不起的。】 周行舟没理她,嘴巴一撇就看向了别处,把收拾好的书包再次背起来。 汽车前面的自行车已经让开了位置,小汽车很快又起步往前走。 朱紫云忽然有些后悔了,迅速回头看着刚才那个男生。 刚才只是被他看到了觉得不好意思,就下意识的装作是看不起他的样子了。 此时感觉有些心虚,当朝着后方看那个甩在后方的年轻人时,只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母亲。 “紫云,怎么了?” “好像是看到同学了。” 朱紫云随意的找了个借口,又继续坐好。 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在哪里上学,看起来也不像是学生。 朱紫云只能把这个路上见到的帅哥,留在了模糊的记忆里。 *** 周行舟本来对这里的印象就不好,如今随便一个路人都用鼻孔看人,让周行舟对这里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此时正好是出版社工作人员上班的时候,因为正好是暑假,别人看到周行舟也以为是家属。 一个看起来热心的阿姨主动询问:“小伙子,你找谁啊?” 周行舟和这女人一起进入办公大楼,“我找陈宇编辑。” 阿姨笑着说:“你是他亲戚还是给他送信的?” 周行舟回答说:“您知道他在哪一层吗?他打电话让我过来一趟的,是工作上的事情,我负责提供一些纸质文件,之前出了点问题,现在要过来亲自解释一下。” “哦。”阿姨觉得是印刷厂出了事情,就回答说:“在三楼右边。” “谢谢。”周行舟礼貌地离开,朝着楼梯走去。 这个年代的安保意识没有后世那么强,也没有各种指纹和人脸识别系统。 各个部门之间互相串门,家属子女过来单位找人都很正常。 周行舟进入了编辑部,这里和电视剧里的编辑部差不多,几个桌子,十多个人,吃饭喝茶看报纸忙工作的,各有各的事情。 “你找谁?”在门口吃饭的女青年看到周行舟进来,就好奇询问。 周行舟露出微笑,“找陈宇编辑。” 正在看报纸的老头见状,就大喊道:“老陈,有个帅小伙找你。” 里面办公室的房门很快被打开,一个提着水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谁啊?谁找我?”老陈看到了周行舟,疑惑问:“你找谁?” 周行舟笑了笑,“你打电话让我来的,我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连夜过来。” “哦哦哦!!”老陈迅速反应过来了,连忙说:“请进,快请进!小铃,快去打点热水。” 周行舟和老陈进屋后,老陈顺手把门关上了。 小玲走过去把水壶拿起来,把耳朵贴在毛糙的玻璃门上,奈何也听不到什么。 老头询问:“这小伙子是谁啊?” 旁边中年男人孙建国笑着说:“还能有谁啊,肯定是最近最热闹的那个。” 编辑部里的人瞬间都反应过来了! “这么年轻啊?” “本来就年轻,十六岁……我怎么感觉他不像是十六岁,至少……肯定十八了!” “还真是,又年轻又成熟。” “他个子高,长得壮,还有文化!” 小玲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办公室内的周行舟已经和老陈在商量事情了。 “中册已经在写了,大概十月份能截稿,下册要等明年五六月。” 周行舟坦诚道:“关于稿酬,我希望能根据我目前的号召力,相应提高稿酬。” 老陈立刻拍板,“没问题,之前的稿费确实是低了,我们出版社愿意提高到千字35元,你看可以吗?” 周行舟点了点头,“可以。” 有个态度就行了,周行舟并不缺钱,也不想斤斤计较。 老陈立刻又说:“我们出版社和京城青年日报那边有联系,那边希望能够连载你的小说,稿酬可以谈,你有要求也可以提。” 在经历了较长时期的文化匮乏后,公众对娱乐性、可读性强的通俗文学作品有着巨大的渴望。 报纸连载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 八十年代中后期,报业开始出现竞争苗头。 许多地方性、行业性报纸为了扩大发行量、吸引读者,需要更具吸引力的内容。 有了一些人通过连载小说提高销量知名度的成功案例后,其余人也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连载小说,尤其是情节紧凑、悬念迭起的武侠、侦探或历史小说,是吸引读者每天购买、持续关注的绝佳手段。 但是环境不一样,小说类型和质量,以及抽风般的审查制度让这条路很不好走。 如今有了一本成功的小说,一些非顶级、也不是那么严肃的报纸自然就希望引进高质量的连载,提高报纸销量。 在报纸上连载,并不会影响最后小说的销量。 周行舟很清楚知名度远比金钱更重要。 这个年代的一万块钱,过几年就会被稀释掉。 未来十年,工资会从五十涨到五百。 物价当然也会跟着上涨。 所以这个时代拿钱买工作的事情,其实很好理解,也非常智慧。 周行舟不需要考虑工作的事情,但在不缺钱的时候,名气远比金钱更保值。 “可以。”周行舟爽快地答应,“但是只能连载上册的内容,等中册和下册出版后再连载后续的内容,不然光是送稿都是麻烦。” 老陈没想到是发旧的,而不是新的。 确实是发旧的更方便划算,但是新的更好啊! “您可以来京城发展,这里可以提供工作,也可以提供住房。” 老陈邀请周行舟留下。 户口和身份之类的事情,对普通人是巨大的限制。 对周行舟这种高价值和影响力的名人来说,就有更高效率的绿色通道。 这个时代,房子不是买,而是分! 分配的分。 钱确实是很重要,但并不是一切。 “不用,我还是喜欢老家的生活。” 周行舟微笑着拒绝了,“事情就这样说好了,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已经很累了,现在要去找我哥,我哥的电话你有吧?到时候有事情的话,就和我哥打电话,我这半个月都在这里。” 老陈点头说:“他的电话我有,记着呢。” “那就好。”周行舟站起来,“那我先告辞了。” “我送你。”老陈主动送人。 周行舟拒绝说:“不用了,您留步。” “我一个人过来的,从小到大也一个人经常四处乱跑,认路找人分辨好坏我都知道,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小孩子。” 老陈打开门送周行舟出去,笑着说:“那好,你明天要是有空就过来一趟吧,有很多读者给你写了不少信。” “不了,我怕我过来的时候被一群人包围。”周行也笑着说:“我不是不相信您,是很清楚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们。” “今天我赶紧过来就是特意过来打个措手不及,不然要应对的就是一群读者和记者了,也麻烦您不要透露我的消息,不要给我哥哥惹麻烦。” 老陈这才明白周行舟为什么突然过来。 “好,我知道了。”老陈确实是没办法,一些夫人小姐让他打电话,他推辞不了。 从出版社离开后,周行舟去城西找大哥二哥。 现在是暑假,三哥也在校园里没事做,不过打电话先联系到了老大。 *** 朱紫云和父母哥嫂坐在一起,桌子对面是嫂子的妹妹和父母。 嫂子薛佳佳是报社的记者,这一次在得知周行舟过来后,就主动把不认识的周行风喊了过来。 消息是周行风自己透露的,他尽管很不喜欢讨论弟弟的事情,但是和追求的女神薛宁宁一起时找不到别的话题,就说起了自己弟弟的事情。 相比其他单调乏味又不想提及的人生,最笨的周行风只能很别扭的说自己弟弟的趣事,以此来和薛宁宁聊天约会。 此时薛宁宁和周行风出去接人了,薛佳佳则是被婆婆一家跟上,想要认识那位大作家。 原本只是兄弟二人的见面,稀里糊涂就加了十多人。 薛佳佳和亲爹妈闲聊。 “宁宁这对象找得不错,一家子都是有出息的人,得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薛先河听到后叹息说:“这个看宁宁自己的意思。” 大哥朱云峰询问:“宁宁不愿意吗?” 薛先河有些不好回答,又含糊地说:“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今天就是一起吃个饭,不算什么。” 朱紫云真的无语了,都请到了家里吃饭了,还不算定下来啊? 薛佳佳不想让自家人丢脸,就说:“京城好男人多的是,每年那么多大学生,还有部队里的好男人,宁宁是大学毕业生,长得也漂亮,想结婚还不容易?” 朱紫云笑着说:“今天我在路上就见到一个帅小伙,长得精神端正,和平时看到的那些当兵的不一样,很文静,很有书生气息的帅!” 薛佳佳好奇了起来,“真的啊?在哪碰到的?” “弘扬路那边。”朱紫云随口回答。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中年女性推开了门。 女人长得算是好看,但属于那种看起来很会训人的刻板面相,不过此时脸上带着笑容,有一种媚上欺下的气质。 “爸妈,咱家的客人来了。”薛宁宁笑着打招呼,“周周老师,快请进。” 朱紫云见状就扭过头看人,一下子就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个年轻人。 尽管周行舟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差不多高的男人,但是在场人的目光还是迅速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朱紫云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再次遇到刚才见过的年轻人,也没有想到会那么戏剧性的相见。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周行舟,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时她根本听不到别人说了什么,就看着周行舟坐下。 薛佳佳很快看到了朱紫云的模样,迅速伸手碰了碰自己婆婆。 朱妈疑惑的看向儿媳,就见儿媳悄悄地努了努嘴,稍微看向了对面。 在儿媳的指引下,朱妈就看到了自己女儿此时看男人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仿佛是能滴出水,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直勾勾地看着人,那眼神,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巴和面部细微表情,让朱妈和薛佳佳看到之后都移开了目光。 朱妈的内心翻江倒海! 想说什么吧,又完全不知道该说啥好。 薛妈和其余人也看到了。 朱紫云的哥哥朱云峰震惊到了。 朱云峰心想:这小子长得也没多帅啊? 薛佳佳笑着说:“周周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周行舟回答:“叫我周周就行了。老家很多女同学和邻居还有工厂里的女工都喜欢找我玩,我倾向于在老家找女朋友,这样平时回家也方便。” 听到周行舟的话,朱妈就替女儿说:“你哥就是在京城找了,京城那么多好姑娘,你在京城里找个女朋友,拿了京城户口多好。” 周行舟对自己大哥的婚事其实很不满意,不希望大哥找一个爱惹事的女人。 “京城有京城的好,老家也有老家的好,我肯定是要留在老家的,我大哥二哥三哥未来在哪里发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肯定会支持他们。” “我爸妈过阵子会过来旅游,到时候会和厂里过来旅游的人一起住宾馆,目前家里不缺吃喝,也不缺钱,这次我妈让我提前过来就是看看大哥过得好不好,怕我大哥不和他们说实话,就让我过来看看。” 薛宁宁下意识地辩解说:“我和周行风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你别误会,我爸爸看他一个人在京城无亲无故,就喊他过来吃饭。” 周行风听到后,感觉非常尴尬,丢人。 是薛家喊他过来吃饭的,让他带上弟弟,这也是他第一次来薛家。 一家之主薛先河说:“你大哥是个好人,聪明能干,经常来找我们家宁宁玩。” 没有的事情,周行风很清楚自己只是薛宁宁的追求者之一,薛宁宁更多还是和附近大院一个圈子里的男人一起玩,他每次只能远远地在远处看着。 周行舟回答说:“我妈担心我大哥水土不服,想关心她又怕影响他和城里同学正常来往,现在时代都开放了,很多人思想都开放了,认为交往是交往,结婚是结婚,交往不一定就要结婚。” “我大哥和我不一样,我从小和女同学一起下河游泳,一起在田野麦垛上疯玩,我大哥从小到大除了学习就是学习,直到大学才离开我爸妈的管教,变得自由起来。” “我觉得他结婚不应该太早,需要一定时间冷静下来,正好现在也提倡晚婚晚育,我觉得大哥他先用心工作表现,三十岁前结婚就行了。” “这三四年时间不长也不短,足以正确对待感情,正确对待婚姻了。” 周行舟的人生,比周行风精彩太多了。 和漂亮女同学在村里麦垛后面悄悄玩游戏的事情,周行风就从来没做过,更不要说和女孩子一起游泳了。 朱家和薛家此时都听出来了,周家并不想和京城人联姻。 朱妈笑着说:“怎么听你说的,你们家的事情你爸妈都管不了,都要你做主啊。” “是这样没错。”周行舟礼貌地点了点头。 薛妈看向周行风,发现这个平时努力讨好自己女儿的小子,今天似乎是没有那么主动了。 周行风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 冷静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女朋友的态度,也不是周行舟的语言劝说。 有些话他是听不进去的,也不想听这个弟弟对自己女朋友的评价。 但是周行风看到了朱紫云的眼神,看到了朱紫云看自己弟弟的眼神。 这两人肯定是没见过面。 可正因为如此,朱紫云那直勾勾看帅哥的眼神,让周行风猛然意识到,自己追了三四年的女朋友其实根本没答应当自己女朋友。 上学的时候周行风其实也见到不少更漂亮的女人,可他都没胆子追。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不那么美丽,也不算丑,有点漂亮,成绩有点差,但是他自己觉得难度不高的目标,死乞白赖的追求了好几年。 当周行风想要和自己弟弟炫耀自己有一个女朋友的时候,就被现实狠狠打脸!! 他弟弟怎么可能缺爱啊…… 累了,真的累了。 周行风已经没办法对一个脾气差又文青,还和不少男人关系不清楚的五分女,继续舔下去了。 饭局逐渐沉闷的时候,薛佳佳忽然对着周行舟询问:“你和紫云是不是见过面?那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就是我小姑子,朱紫云,你要是不认识就多看看,认识认识。” 朱紫云看了一眼薛佳佳,又看了一眼周行舟,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大家都看着这个怀春的少女,一屋子十多人都清楚她在想什么。 周行舟不想给自己大哥惹麻烦,在表明自己家不同意婚事后,也努力帮自己大哥缓和气氛,不同时得罪两家人。 于是周行舟微笑说:“那我们认识一下,我叫周行舟。” “我叫朱紫云……”朱紫云轻声回答了一句,又低下头了,和平时热热闹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朱紫云完全没有在意父母哥嫂表哥表姐的眼神。 大哥朱云峰笑着说:“紫云,你怎么说话声音这么小,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害羞了啊?哈哈哈……哈。” 平时朱紫云早就骂他了,可现在却低着头不吃饭不说话。 朱云峰笑了几下,发现冷场就笑不出来了。 空气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无声胜有声。 朱妈已经低头闭上了眼睛,一手揉着额头和眼睛。 朱爸则是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也太快了吧? 看到这一幕的周行风更加不想说话了。 一个女生是不是喜欢另外一个男生,作为旁观者看得出来。 看到已经冷场了,薛佳佳笑着说:“大作家,我其实是报社的记者,你能不能接受我的采访,我想要做一个专题报道。” 周行舟礼貌说:“我这一次是过来看我哥的,要是接受采访的话,京城肯定很多人来找我,到时候我拒绝谁都是得罪人。” 薛佳佳尴尬地笑了下,“这样啊,那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这女人想要以退为进,正常人都会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周行舟微笑说:“谢谢理解。” 周行舟不怕大哥被打压。 虽然不清楚薛家朱家是什么能耐,但就算是把自家大哥调到边远地区当小官,对周家也不是什么事情。 要是有本事把三个京大毕业生全都打压下去,那只能说明对方能耐很大。 当不了官就经商,京城混下不去就回老家,周行舟压根就没想在京城常住。 一顿饭吃完后,周行舟和周行风一起离开薛家。 周行舟询问:“薛家是干什么的?” 周行风看着发亮的地面,懒散地回答说:“他们家老爷子是工程学院的副院长,七十多岁了,朱家是在招待外国人的宾馆当经理,朱家闺女刚才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涉外宾馆服务员和飞机空姐,都是这个时代的高含金量职业,比银行卷烟厂都厉害。 周行舟也没有多问。 “妈让我给你一千块,二哥三哥也是一千块,怕你们在京城被这里的公子小姐比下去,平时该吃吃该喝喝,别炫富,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别人靠的是爹妈,咱们也有爹妈,兄弟四人互相扶持。” 周行风不想要钱,“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吧。” 周行舟解释说:“未来几年物价肯定会上涨,发展的越快,物价上涨的越快,这是好事情,但是钱留在手里就只是一堆纸。” “你拿着花吧,买辆自行车,买身体面衣服和鞋子手表,平时聚会之类的该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请客吃饭也自然一些。” “不用想着攒钱结婚盖房子,家里也不需要帮衬,你有钱就投资自己身上,你是太阳,花朵才会向着你开。” “别总想着追求女人,男人要以事业为主,你只要忙着事业,组织会替你安排好的,将来出了问题怪组织就行了。” 周行风叹息说:“你根本不懂。” 周行舟正要反驳,就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 “周周!” 周行舟和周行风回过头,就见朱紫云快步跑过来,脸上都是汗水和红晕。 “什么事情?”周行舟询问这个女生过来干什么。 朱紫云鼓起勇气,“我以后能写信给你吗?想和你讨论文学。” “可以。”周行舟礼貌地答应,“那再见了。” “嗯!再见!”朱紫云抬起手,对着周行舟高兴地摆了摆。 周行舟和周行风继续往外走。 “刚才……算了,随便你吧,你比我大那么多,肯定比我懂。” 周行舟也懒得劝说什么了,顺其自然吧。 然而周行风看着前方的路,仿佛是看不清楚了。 “我什么都不懂,我没你懂。” 他第一次发现女孩子竟然可以那么主动。 尤其那还是一个白富美,富家千金。 第30章 金龟婿 炎炎夏日,白云市棉纺厂的干部和托关系进来的关系户一起爬长城,逛园子,吃烤鸭,拍照留念。 冷钰婷关系不够硬,没有进来旅游团。 周行舟算是关系户,但提前过来解决了吃饭住宿和交通旅游等问题,是团队的核心人物。 一家六口在厂长住的干部单间里聚会。 “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你们三个在京城好好干,家里的事情不用担心,有事情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周敬业对着三个有出息的儿子说着温柔的话。 三兄弟都点头答应。 这个时候,周妈却说道:“也别给你弟弟惹麻烦,周周现在是名人了,天天被人骚扰,你们别领着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麻烦你弟弟,要自己有本事。” 周行舟顺势说:“学习工作生活上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们,可和女孩子相处你们多少尊重一下我的意见,是你们和女人谈恋爱,相处的时候发挥自己的人格魅力,不要总提我的事情。” “男人的魅力是自己,优秀的男人是能够吸引女人关注的,而不是自己去追别人。” 三个哥哥都对这个弟弟的发言没什么礼貌,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甚至是感觉可笑。 这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根本理解不了一个十六岁浪子的人生智慧! 就像是五十岁的男人告诉十八岁的小伙子要爱惜身体,不要总想着女人。 听不进去的。 只会觉得这老头是傻逼。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已经参加工作的周行雨不耐烦地说着这个弟弟。 钱到手之后,底气就足了,周行雨现在只想和女朋友好好庆祝一顿。 周妈眉头一皱,“周行雨!你怎么和你弟弟说话呢?!” 老二被母亲这么呵斥后,露出了龇牙咧嘴歪头的鳖孙儿表情,焦躁难受却又无可奈何的无能模样,无话可说只能苦笑。 “你再笑?!”周妈怒火中烧,板着脸,作势就要打人。 周妈永远是周周的后盾,最有力的长矛,贯穿周家老小的神兵利器。 周行雨委屈大喊:“我还不能笑吗?那我哭行吗?你让我哭吗?” 周行雨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真的要哭了。 周爸赶紧拉住要教训小孩的妻子。 “你懂点事情!都二十多岁了,现在还是进了国家单位,你看你,一点都不成熟,这副样子让领导怎么相信你能办事?” 老二这次没话说了,低头看着桌子,一副挨打之后还不服气的犟种鸟样子。 周爸继续说:“你们结婚的事情你们自己做主,都好好自己睁眼看看,自己认真想想合适不合适,要是让家里帮忙参考也行,将来结婚也会支持你们。” “咱们家里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分,户口本上就八亩地了,原来是十几亩,你爷爷奶奶种不了那么多地,就转成公家的地,搞了窑厂。” “八亩地你们谁要?还有老家的房子,咱们今天也分一分,以后别为了分家的事情打架。” 听到分家,老大周行风很无语的说:“我现在是京城户口,户籍转移到了单位这里,以后单位分房子,老家那点地和房子就给老三老四吧。” 周行雨抬起头,生气的说:“我也是京城户口了,我不种地,以后也不想再回去了!” 中原省是出了名的穷,白云市也是一个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穷地方,周谷乡的几亩地在这个时代的城市人看来,完全是副作用。 老三说:“我也不要。” 周敬业点了点头,“那家里的东西折算成钱分给你们当结婚钱,这笔钱我来给,不用周周的钱。” 三人没有意见,如今老大老二都到了分家分户的时候,结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结婚能早分房,早分房就早享受。 四兄弟都是对自己有信心的人,根本看不上几亩地和几间破房。 周妈说:“你们找的都是京城姑娘,分到的房子也小,我和你爸过来住也住不下,家里东西给周周,以后我们老了周周照顾我们。” 周行雨果断说:“没问题。” 周行风说:“家里有事情了,我们肯定回去。” “嗯。” 周行同分到了钱,也清楚老家没什么东西,兄弟几人肯定会继续当儿子,不是分了家就不管爹妈了。 周敬业看向周行同。 “你以后去哪里?” 周行同回答说:“服从国家分配。” 周敬业这就不多问了,“行,都好好干,以后有了小孩就交给你妈带。” 孩子的事情对周家兄弟来说不算太远,但又都没当回事。 旅游要花钱,多待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棉纺厂旅游团玩了几天后就顺利返回白云市。 *** 原本离开时挺放心的,觉得大哥和那个薛宁宁多半走不到一起了。 但是周行舟不知道,在周行风有了一千块钱后,薛宁宁和周行风的感情又突飞猛进了起来。 本来从始至终都是薛宁宁瞧不起周行风,但现在情况不一样,薛宁宁发现了周行风的闪光点! 薛宁宁的那些男女朋友,可没有这么多零花钱。 别看是高干子弟,偷鸡摸狗不至于,但是偷自行车卖的事情,在这帮大院子弟里稀松平常,一个个都穷得要死还装体面,到处找女生借钱。 在京城还没有发展起来之前,这帮人能获取财富的手段有限。 而且这段时间家里都管的严,禁止他们在外面惹是生非。 有本事没本事的都要低调,周行风合法合规的从自己弟弟那里得到了一千元零花钱,购买手表自行车大皮鞋,自然让口袋干瘪的薛宁宁把他当成了饭票。 有了钱花之后,薛宁宁就感觉原来那帮穷朋友,是那么的幼稚土气没出息了。 虽然也清楚周行舟看不上她,可奈何周行风太……主动了。 薛宁宁本来也不是要脸的人,很快和周行风上了床之后,就心安理得地花起了周行舟的钱。 薛宁宁也很清楚,这钱是周行舟的,不是周行风的,花完了就没了。 不过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事情也就定下来了。 薛宁宁和薛家上下,都觉得周行风不错。 一个京大毕业生其实没啥,算是优秀,也不是非要不可。 但要是加上三个同样优秀的弟弟,尤其是一个年少多金,仗义疏财的极品弟弟,那就是上上选了! 金龟婿! 第31章 休息室 白云市纺织厂的职工大学里,厂长儿子周行舟正一个人独占一个百平米的办公室豪宅。 这里原来是一个连接教室的办公室,现在被改造成了客厅书房和卧室。 卧室里有床铺,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淋浴的地方。 此时在这里除了正在看电视的周行舟外,还有六个过来玩的漂亮女人。 卷烟厂的李佳佳、李巧巧、王意欢。 上高中的金良玉。 棉纺厂的冷钰婷、田彦箐。 周行舟认识的女人太多了,身边永远不缺漂亮姑娘。 王意欢嘴里吃着奶糖,双手伏在卫生间的门边,打量着屋子里的设施。 “周周,你这里还有洗澡的地方?” 周行舟看着电视回答说:“你们家不也有吗,大惊小怪。” 李佳佳大喊说:“你们家的茅坑怎么这么高?” 李巧巧立刻说:“你咋这个都不知道?你没看电视啊,这是抽水马桶,可以坐在这里上茅坑。” “我试试!”李佳佳迅速要体验一下,“这个怎么用?” 周行舟实在是没脸看那边,喊道:“把门关上用,我们这里吃东西呢!” “知道了!”李佳佳礼貌地答应。 周行舟这边确实是在吃东西。 田彦箐和冷钰婷正在吃着泡面,周行舟从京城招待所带回来了一箱泡面。 相比起各自妈妈做的垃圾食品,泡面已经很健康了。 周行舟的母亲就只会煮粥炒菜蒸馒头,爱吃不吃。 所以自从进厂之后,周行舟一家都是吃食堂。 从京城回来也没有带别的特产,但周妈也从京城国棉厂招待所拿了点牙刷拖鞋之类的纪念品。 周行舟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自费买了箱泡面,又买了点糖果。 伴随着一阵抽水的声音,卫生间那里传来了三个年轻姑娘的嬉笑声。 三个姑娘都是年轻姑娘,冷钰婷和田彦箐就是女青年了。 在喝完碗底的汤汁后,冷钰婷长长的吐了口气。 “太热了,真舒服!” 冷钰婷已经只剩一件宽松的无袖背心,一件短裤了。 田彦箐还在慢慢吃,一边端着碗小口吃着,一边坐在地板上看着前方播放的电视剧。 此时已经是八月下旬,距离开学也就七八天的时间。 职工大学也会放暑假,但是暑假不是回家歇着,是回去工厂上班。 边读边干,不然没有厂里工资。 周行舟属于不需要打卡上班的干部,但是工资也低,这个月基本没工资。 钱少无所谓,重点是事情少,时间多,工作自由,也可以利用厂里空房当自己的工作室。 分房是不可能的,但是借用工厂大学暂时不用的一层楼,就很轻松。 整个棉纺厂大学一共三栋楼。 长期的学生就两个班,但是算上短期培训和扫盲的,最多同时两三百人在校。 学校里有普通教室、电化教室、纺织材料室、电工实验室、图书馆、杂物室、办公室等房间。 学校领导都是厂里领导兼职,校长是副厂长。 专职课程由招聘调任过来的技师工程师负责,也会聘请老师傅和老领导。 大量的专业课教学由各车间、科室的技术骨干、高级工程师兼职完成,这些不占职工大学编制。 有时候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也会以学生的身份过来回路教育,接受政治和新岗位的培训。 从外面学习到新工艺技术后,也会在这里短训。 在引进新型纺纱机、织布机时,厂家会随设备提供操作教学录像带。 工程师和工人可以通过电视反复观看安装、调试、操作和保养流程。 所以周行舟这里也有放录像带的地方,此时电视里播放的就是在平常看不到的外国电影。 用来学习的机器,拿来玩游戏和搞娱乐是人性所趋。 冷钰婷爬起来坐在周行舟身边,一手摸着自己的大腿,“周周,我不是说让你帮我从京城买几包丝袜,你咋忘记了?” “我就两只手,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周行舟确实是忘记这事情了,补充说:“过几天我去省里百货大楼看看,要是有的话就给你买一包。” 冷钰婷喜笑颜开,“一包不够,多买点,我穿给你看~” “别,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打我不可。”周行舟不想那么亲近,说起了不负责任的话。 冷钰婷不开心了起来,但是不开心很快就过去了,“一包就一包,我看电视里都是烫发,我也想烫头发。” 周行舟看着电视说:“自己拿火剪烫啊。” “去发廊才好!”冷钰婷说起了时髦的词。 周行舟说:“附近不是有理发店,让师傅给你烫。” 冷钰婷撒娇靠在周行舟身边,“理发店不好,我要去发廊做头发。” “自己花钱去啊,你工资比我还高,我这个月没几块钱工资了。” 周行舟翘着二郎腿,毫不客气地拒绝了美女的撒娇诱惑。 冷钰婷娇滴滴地说:“你不是有稿费吗?” 周行舟一脸嫌弃看着她。 “稿费都给我哥用了,一人给了一千,剩下的还要资助上不起学的小朋友,哪里有钱给你做头发?” 冷钰婷还想说什么,田彦箐吃完泡面说:“周周,等下去不去游泳?” 冷钰婷立刻说:“明天吧,我今天不舒服。” 女人说不舒服,那基本就是生理期来了。 “你们玩去吧,我还要干活。” 周行舟也有事情要做,不想去游泳。 田彦箐说:“我看完这个片。” 这个时候三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女高中生也出来了。 “周周,里面搬个小凳子就可以洗澡了,比我们家好一百倍!” “洗发水和我家用的也不一样,哈哈哈~黄瓜味的!” “李佳佳尿完才发现坐在石头上,然后发现那后面那一圈垫子是用来坐的!哈哈啊~” “周周,我家用的是红纸,你们家真好,用上了白纸。” 红纸是城市地区普遍用的卫生纸,也有人说是粉色。 农村地区这个阶段还没有卫生纸,大部分都是报纸或者树叶,总之就是自己动脑子应付过去。 周行舟在老家别说是卫生纸,就连大小便都不去厕所,都是在屋头后面的农田里拉野屎,从小就不爱去旱厕上厕所。 在生活品质上,周行舟确实是档次比较高。 “我就那点纸,用完我还得去百货大楼买。” 周行舟真怕她偷偷把一卷纸带走,这种事情周妈就做过。 上厕所的时候没有纸,会给周行舟带来很大困扰。 李佳佳趴在周行舟身边,看着还在播放的外国片儿。 “你们家真好,我们家又穷又破又小。”李佳佳说出了心里话。 卷烟厂的福利其实比纺织厂好多了,工作也轻松,但人都是往上攀比。 看到别人有的东西自己没有,就会羡慕,会难过,会觉得自家父母不努力,丈夫无能。 周行舟最近就不想回家,周妈从京城回家之后,对周爸的要求又提高了好多。 当然她也会要求儿子努力,但是回家之后周行舟可没有在外面那么孝顺了。 孝顺儿子会骂她羞辱她,她感觉没面子后就只能拿丈夫出气了。 周行舟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赶走吃饱喝足玩够的女人后,就开始写小说。 这几年写一个小说就够了,电视剧和电影过几年再说,先低调安稳地把工厂搞起来。 趁机选拔一些漂亮女工,招兵买马,以后自己开公司的时候就带着一群老实能干的员工跳槽,顺便多培养几个女秘书。 作为厂二代,市里省里哪个领导家有什么漂亮姑娘,周行舟一清二楚! 这是上层。 作家的身份让周行舟更容易接触到老师和歌舞团等中层群体,尤其是那些文艺类的机构,里面都是精选出来的优秀女性。 一级二级都不会有遗漏,最容易聚集美女的国企工厂目前已经拉拢了棉纺厂和卷烟厂。 金融系统的银行里肯定也有美女,但是周行舟不喜欢金融系统的女人,麻烦太多。 京城有芭蕾舞和游泳队,白云市毕竟是一个小地方,想要找艺术类的美女只能从领导家和戏班子之类的地方找。 一个是混日子的艺术生,一个是硬核的功夫艺人。 一个县几十个戏班子,全市全省加起来就更多了,不过女性搞这个的不多,太累人了。 真要找美女的话,还是广撒网捞出来的美女质量最高。 依靠着纺织厂招工这个条件,从附近地区几百万乡村人口里选几个万里挑一的大美女,一点都不难。 京城才多少人,白云市地大物博,大平原里十里八乡,交通除了颠簸外一路畅通,想去哪里去哪里。 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 周行舟努力去寻找适合成为歌星演员舞蹈艺人的千里马。 第32章 懂事 周敬业从京城回来之后,就把心思都放在了工厂上。 京城是一个大地方,京城的几家国棉厂又汇聚了全国纺织业的先进经验和技术工程师。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去京城国棉厂就等于深造,了解行业内幕消息和进度。 “现在全国纺织业都在高速发展,各个地方的兄弟单位都拿出了让人羡慕的成绩,就连咱们省市的几家棉纺厂都在招人扩建。” “今年的原料可能比往年更贵一些,我们要尽快解决原料问题,如果只是依靠上面调配,我们需要和省里几十家单位一起竞争。” “咱们工厂要建立销售部,除了周谷镇之外,还要在白云市附近几个村镇县城联系到稳定的渠道,不光是收棉花,也要把我们生产的纺织品卖出去。” “谁能把货物卖出去带回来钱发奖金,谁就是好样的,我和大家都会记在心里。” 周敬业说这话是承担风险的。 棉纺厂的销售对象、渠道、价格都有规定。 厂长如果为了卖自家商品而采取激进激励,属于严重的违规行为。 就算是销售人员自己开拓市场带回来了钱,也属于非法利润。 给员工发奖金属于滥发奖金,提拔销售人员属于任人唯钱,同样严重违规。 如果在分房和福利上照顾销售人员,老员工们可不乐意,肯定会举报。 产品积压,资金紧张,制度僵化,这都是白云厂和所有国棉厂遇到的环境问题,谁都躲不掉。 但是环境不可能都是坏的,未来几年之所以能成为蓬勃发展期,就是因为环境太好了。 内部环境是国家向地方和企业放权让利,企业开始有了部分自主权和利润留成,也就是赚的越多,能花的就越多。 外部环境也一片大好,在粮食高产、粮食卖钱、布票取消后,被压抑多年的纺织品服装需求出现井喷。 城乡居民收入提高,首要改善的就是穿的问题。 吃的反而不着急改善,有的吃就行了,但是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 能卖衣服的只有国营厂,大量私企还没有形成规模,再加上民众普遍认为国营厂的质量更好。 于是形成了典型的卖方市场,生产出来的产品几乎不愁卖。 料子好、颜色新的服装就是硬通货,国营百货大楼的纺织品柜台常年拥挤。 白云厂的销售,主要是把产品卖去各个商店和百货大楼。 也就是说棉纺行业未来四五年的繁荣期,和管理还有生产技术都没啥关系,纯粹是环境制度的好! 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坏,那是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会议结束后,周行舟去了车间了解情况。 刚到砖头水泥建造的高屋顶平房门口,就遇到了搬运布料的男工。 “周周,你找谁?”男工和周行舟热情地打招呼。 周行舟微笑说:“我找你们班组长,之前百货大楼的人说质量有问题,我过来看看。” 男工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很高兴周行舟能和自己和颜悦色的说话。 “好,你忙,我干活去了。”男工笑着推车走了。 周行舟进入轰鸣的车间,这里所有正式工都是端着铁饭碗,但是岗位几乎是不变的。 在一号车间里的大部分人都是生产岗位,也是纺织厂的核心主体:纺织女工。 纺织女工也分很多工种。 挡车工:纺织厂最核心、最辛苦的岗位。主要是青年女工,负责操作纺纱的细纱机、织布的织布机,任务是接线头、换梭子、处理断线、清洁机器。需要眼明手快、注意力高度集中,劳动强度极大。 辅助工/帮接工:协助挡车工,做一些准备和辅助工作,如运送纱管、粗纱等,相对挡车工技术要求稍低。 保全工/保养工:男性为主,负责机器的维修、保养和定期检修。这是技术工人,有等级(一级保全、二级保全),地位和收入高于普通操作工,受人尊重。 试验工/检验工:在试验室或车间,负责检测原料、半成品和成品的质量(如纱线强力、棉结杂质、布面疵点)。多为心思细密的女工,工作环境相对干净。 除了生产岗位外,还有大量维持工厂运转的庞大后勤体系。 动力工、仓储与运输工、仓库保管员、搬运工、司索工。 车间外面也有医院食堂幼儿园和环卫工等等,这些工资要低一些。 车间附近还有一个办公室,里面的是以工代干的干部。 班组长:生产一线的直接管理者。通常由技术好、有威信的资深操作工或保全工提拔。权力不大,责任重大,负责派活、考勤、抓产量和质量。 车间调度员:负责安排车间的生产计划、协调各工序流转,需要熟悉全流程。 车间统计员:负责记录产量、工时、消耗、计算工资和奖金,是令人眼红的“坐办公室”的岗位,常由有文化或关系硬的女工担任。 工艺员/质检员(初级):在车间或技术科下属,执行既定的工艺参数,或进行现场质量抽查。通常由中专、技校毕业生或有经验的工人提拔。 对于一个没背景的普通工人来说,典型路径是:接替父母岗位或者招工进来,根据男女区别从最苦最累的辅助工和挡车工做起。 如果肯吃苦、技术好,可能成为“操作能手”、“劳模”,升为班组长。 如果有文化、积极上进,可能被推荐去读书,或通过关系转为车间统计、调度。 如果被领导赏识,可能从工人编制转为“以工代干”,进入科室成为管理人员。 一线岗位的工资肯定比坐办公室的辅助岗位要高,不过坐办公室的肯定是让人羡慕的岗位,这点没变过。 周行舟没有去办公室找统计员闲聊,而是在湿热的车间里走着,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女工。 这里机器轰鸣,高温高湿。 女工们的衣服以圆领无袖针织衫为主,透气吸汗。 她们衣服前面围着围裙,围裙有个口袋放零碎东西。 她们穿裙子容易被机器卷进去,所以以宽松的裤子为主,透气耐脏。 周行舟刚站一会儿,就感觉头上汗水往下落。 这个时候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工过来。 “周周,你过来干啥?检查吗?” 周行舟没带口罩,不过棉纺厂的劳保用品里有口罩,只是大部分女工嫌热都不戴,只有应付检查的时候才戴一会儿。 “不是。”周行舟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我找你们班组长。” “你说什么?”女工大声问了一句。 周行舟无奈地喊道:“我找你们班组长。” 女工很快摘掉口罩,笑着说:“我就是,你找我干啥?” 周行舟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和王红去了稍微安静的办公室那里说话。 “之前县里百货大楼那里的人说我们这边送的货经常出问题,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王红听到后,立刻笑着说:“前阵子主任已经和我们说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周行舟也不知道解决没解决,不过既然班组长说解决了,就至少有个人能负责了。 “好,你忙吧,有什么不方便问的问题可以问我,我帮你传达给几位领导。” 王红开心地说:“咱们厂招人的事情,定下来没有?” “定下来了。”周行舟回答说:“考试的内容就是体能和视力,还有家庭关系,犯罪记录啥的,基本只要和咱们工厂有直接关系的,身体没问题没病的都可以,就是……” 王红立刻问:“就是什么?” 周行舟笑着说:“就是名额固定,到时候肯定是谁有文化选谁,招的肯定是干活的女工多,反正不会和以前一样招一批不干活的进来吃大锅饭了。” 王红美滋滋地点头,“这就好,我妹想进来咱们工厂行不行?她年纪大了点,二十五岁,就一个五岁的儿子。” “这我做不了主,你忙吧,我只负责传达意见。”周行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回去后和厂长说说这里太热了,多给你们申请点茶水饮料。” 王红还想和周行舟多说说自己妹妹的事情,花点钱也可以,上床就更可以了。 不过周行舟已经跑了,明显是知道她后面会说什么。 “组长,周周过来干啥?”附近巡查的女工走过来询问。 王红随意说:“没啥,说是过来看看,看我们这里那么热,就说会和厂长说说多给点水喝。” 厂里女工都是姐妹,但姐妹之间也要防着点。 不论是分房子还是安排亲戚入厂,那都是一群人盯着,谁吃的少了就会挑起事情找麻烦。 领导不会举报,工友会。 环境好不好无所谓,反正未来几年是厂里领导和工人们的红利期,上上下下都能吃到大片的红利。 领导有肉吃,下面工人也能喝到肉汤肉渣。 看病上学,分房分粮,一天只需要上班八小时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厂里各种娱乐设施都给安排上。 *** 周行舟去找周敬业,在办公楼门口遇到了女会计郑秀玲。 “周周,找你爸吧?他去吃饭了,带了副厂长和老宋他们。” 周行舟听到后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阿姨。” 郑秀玲笑着说:“没事,对了,有写给你的信,今天又是十几封信。” 周行舟道谢后就去办公室拿信,不少信都是出版社寄过来的,也有一些朋友的来信。 周厂长肯定是去喝酒了,这个年代没什么管理能力和技术一说,一群领导聚在一起就是看谁能喝。 周敬业还是部队出来的,那在别人的认知里就一定要能喝酒。 能喝酒,才能当官,这是这个时代的认知。 这个时代也热衷自酿酒。 但现实可不讲政治,管你是谁呢。 等这几年酒精中毒死了一批人后,能有效减少老登们对自酿酒的热捧。 白云市有酒厂,等所有人都开始相信科学酿酒的时候,酒厂的生意也会跟着好起来。 不过眼下酒厂的生意就已经很不错了,每次领导喝酒的时候,只要酒厂厂长在,就绝对要多喝点。 这个年代没有不喝酒的职业,作家要喝酒,商人要喝酒,当官的要喝,开车的要喝,各行各业就没有能避开酒的。 喝完酒像是死猪一样呼呼大睡的家长,也是常态。 周行舟回到家,对着从办公室早退回家看电视的母亲提醒说:“妈,我爸出去应酬了,你做点醒酒的喝的给他准备着。” “让他死!喝死他!” 周妈一点都不想动,只会骂人。 周行舟无奈地叹息,走到电视机前挡住她的视线,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一脸疑惑地女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 周妈不高兴地说:“我看电视碍着你了?一边去。” 周行舟笑道:“你不听话是吧?我等下喊来几个爱说闲话的小姑娘,让她们看看你平时在家是怎么享福的,以后我天天带女的回来,我看你有脸在家里躺着吗?!” 周妈又气又急,最后妥协地站起来,“俺爹!俺怕你了!我咋生了你这个孽障!” 周行舟也很无奈啊,打开电视后坐在了沙发上监督女人干活。 目前说服教育已经越来越没用了,好在周妈还要脸,在别人面前还装一装,很在意自己的形象问题。 周行舟思考着以后怎么办。 “我总不能天天管这种家庭琐事吧?” “其实没必要管,婚姻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肯定不会这个样子,但是别人乐在其中,我管什么管呢?” “他们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都是这样的。” “反正又不会离婚,平常一个骂人,一个挨骂,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我当什么好儿子啊?纯粹是浪费我时间!” 在想明白这些事情后,周行舟决定从家庭琐事里脱身出去,让夫妇二人自己过好他们的小日子。 “妈!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以后我要把时间都用在提升自己身上。” 周行舟侧身趴在沙发上,对着厨房里准备做饭的母亲温柔地说着心里话。 周妈看都不看他,骂道:“滚!别烦我!” “真是不直率的女人。”周行舟坐好身子,拿出书信开始拆开信看信。 第一封是朱紫云写的,就是之前在京城见到的富家千金。 【你好吗?我自从和你分开后,一直都在想着你的样子,我鼓起勇气想问问你,你是否愿意多一个我这样的爱慕者?我每天夜里都想着你,想的睡不着觉,我想着你的手抚摸我的身体,想你躺在我身边抱着我。】 后面的内容更劲爆,小学生的文笔,中学生的任性,高中生的冲动,大学生的自由。 周行舟正看信的时候,身后走过来一个女人。 “这写的啥啊?”周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好奇地询问。 她的电视瘾还是很大的,看儿子打开电视播放的是刚才看到一半的电视节目,就从厨房跑出来偷看电视里。 周行舟举起书信递给她。 “看看,这是京城的直率姑娘,我们见面就说过几句话,就见过一次面,她给我第一封书信就是情书,还是很下流的情书。” 周妈伸手接过来开始阅读,很快就瞪大了眼睛,面红耳赤。 “这……这城里人那么开放啊?”周妈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周行舟笑道:“出了国更开放。” 周妈的脑子乱了,很快把内容劲爆的书信丢给了周行舟。 周行舟回去书房开始写回信。 【你的来信已经收到,少年少女之间的感情萌动很正常,但我是一个有事业心,有上进心的男人,我有伟大的事业要做,所以我不允许我沉迷在庸俗之中,你不行,别的女人也不行。】 【现在我正忙着创作,如果你爱慕我,就多买一本《宝莲灯》吧。】 【你的书信我会烧掉,不会让人知道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但我给你的书信,你可以保存,我相信将来它对你的价值远胜几本书的售价。】 周行舟笑着拒绝了一个爱慕者,并且把自己说的很高尚。 能给自己写信的人,多半都是有关系的人,周行舟很愿意用这些书信消磨时间。 反正比电视机有意思,也省得惹自己妈妈心烦了。 第33章 修路 周行舟本想给女工争取点福利,但是第二天就下雨了,天气也变得凉快了起来。 “王红,厂长说不能搞特殊待遇,本来想给你们申请点雪糕吃,这下不行了。” 周行舟找到了昨天遇到的王红,解释了自己没能办成的事情。 王红笑着说:“没事,这有啥的,让你费心了!” 周行舟提议说:“等我稿费下来了,就给子弟小学捐点钱,到时候中午可以在学校吃饭,免费吃饭不要钱,小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中午吃了饭在学校午睡,有老师看着就不用担心乱跑了。” “管!”王红高兴地点头,“谢谢领导!” 周行舟确实是干部身份,是领导。 旁边一个快四十岁的女工李丽娟小声询问:“周周,咱们厂还招人吗?我侄女在农村真的待不下去了,今年又是旱,他男人没钱,种地没活路啊。” 周行舟也知道今年旱情比较严重,只是对城里工人没什么影响。 大平原有大平原的优势,也有劣势。 平原地区旱涝都非常普遍,有时候大旱之后就是大涝。 尤其是身边还有一条麻烦的母亲河。 在生产力达到及格线,可以抵消大部分天灾影响之前,各地区的农民都是靠天吃饭。 天气好了,风调雨顺,粮食自然就丰收。 天气不好了,粮食出问题,那日子自然就不好。 乡下灌溉几乎都是人力,抽水机非常少,更不要说农业飞机了。 周行舟无奈说:“从乡下招人必须要谨慎,厂长的安排是从几个棉花产地招人,大部分还都是临时工,用来解决原料问题。” “你们要是乱塞人,这场里上千人都盯着呢。” 李丽娟立刻说:“我侄女她能干活,能吃苦,让干啥干啥,听话的很!” 周行舟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我小看城里女工,真要是让乡下女工进来培训竞争,你们这些人连吃苦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我们工厂的制度就是保护大部分人的情绪。” “所以这不是别的问题,是饭碗的问题,每天工作就那么多,国家要求要匀一些饭给社会上的人,厂里领导现在是照顾厂里工人,这个平衡很不好把握,我在这种事情上帮不上忙,也不会给领导们添麻烦,一切以厂里的安排为主吧。” 李丽娟这次无话可说了。 车间工作确实是辛苦,每天干的衣服都湿了好几回。 但是如果让农村妹过来竞争的话,她们确实是不用吃苦,但也要没饭吃了。 王红拉着李丽娟,笑着说:“没事了,我们干活去了。” 周行舟礼貌地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农业的事情不归周行舟管,干旱和洪水都是平原地区的常见自然灾害,只有等科技和生产力提升上去之后,才有底气把自然灾害当成是小打小闹。 城市群体对干旱的反应比较迟钝,对洪水的记忆反而比较深。 但是大平原也有大平原的优势,科技提升上去之后就是良田沃土。 人口密集也是大平原地区的表现特征,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在厂里也没事,去乡下看看吧。” 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就要回去看看。 周行舟自己骑车回去,这个年代治安其实不好,但是走在大路上被袭击的概率还是很低的。 出了事情,路上和路边也都能喊到人。 周谷镇距离白云市其实很近,等以后一定会被合并到白云市里,成为经济开发区。 从棉纺西路往西三十里就是周谷镇。 东边也有不少人口大县,再往东就是另外一个人口大省。 等五六年后,这片大平原地区的几千万劳动力就是南下打工的主力,掀起农民工群体的新篇章。 自然灾害某种程度也是催化剂,迫使大家必须要找到种地之外的出路,不再执着于一亩三分地。 这个年代的三十里已经很远了,就算是在京城,出城二十里地就是经典的农村地区了,更不要说本来就没多少城市人口的白云市。 时代的浪潮正在蓄力,而不是突然就开启。 骑车进入乡政府大院后,周行舟发现这里正在刷水泥,院子里正有三个乡里男人在和泥,还有几个在铺水泥。 冯国强正在监督干活,看到周行舟骑车进来了就迅速起身。 “周周,回来啥事儿?” 周行舟看到负责农业的技术员冯国强,就直接说:“听说今年旱情严重,我回来看看。” 冯国强笑着说:“没事,确实是大旱,好多地方都严重得很,绝收了不少地,不过咱们这里靠着大河,怕水不怕旱。” 谷是凹陷的意思,地名里带谷的一般都是河流资源丰富的盆地。 周谷镇就是附近的洼地,虽然不是粮食的谷,但又因为水资源丰富,导致粮食产量高。 周谷镇下面的村子里有一部分是姓氏为主,还有一部分是地形。 小河村、河头村、河岗村、王洪村…… 怕水不怕旱并不算是好事情,以后发大水了,受灾会比别的地区更严重。 “没事就好。”周行舟很平静的略过了这个话题,又看着干活的农民。 冯国强解释说:“先把这里的地面修一修,乡里换成了镇子,打算再盖个办公楼,这里给小孩子念书用。” 有钱了肯定要折腾,反正不能留在账上,不然一定会被县里市里省里搞走。 搞建筑其实挺合适的,本地区现在就缺工作机会。 没有土就挖土,周家人挖自家的田地盖房子卖砖头,又不破坏别人家的耕地。 别的农民把土地当个宝,周家上上下下巴不得把那点地都还给国家,进城当工人干部去。 “镇长在吗?”周行舟看向附近的土屋子,都十点多了,也该上班了。 冯国强回答说:“去县里开会了。” 周行舟见自己爷爷不在,就说:“那我先回去了,过节再回来。” 距离中秋节没几天了,周行舟还要忙厂里的事情。 冯国强走到周行舟身边,提醒说:“前阵子魏家的姑娘提着粽子去市里找你,人家说你去了京城,她家几个姑娘又回来了。” “嗯。”周行舟应了一声,询问说:“镇子里做生意的怎么样?” 冯国强笑了笑,“也就那样儿,两天闲着一天热闹。” 周行舟又问:“路修的怎么样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要想富先修路的共识,但是周谷镇的墙壁上已经粉刷了这几个字。 周行舟去南方当干部的舅舅,也是先去了交通局当干部。 “咱这里没石头,从西边山里运石头过来太花钱了,沥青石料石灰啥都缺,现在只能从路边搞点土垫一垫,也没别的办法了。” 冯国强一脸的没办法,笑着说:“人能走就行了,修太好也没用。” 周行舟以后也要做生意的,在当地做生意也不怕被当地人欺负,更不用担心民风淳朴等问题。 道路修建是必须的,观念改变也是必须的! 先富带动后富,不管怎么说,在村里确实是这回事,一个出头的人能带动整个村搞产业链。 一个人走了正当途径获得了财富,其余人也会跟风开店做生意。 一个人走了诈骗等邪门歪道,那就会形成各种诈骗村路霸村。 周谷镇人杰地灵,有曲艺村,有红旗村,有果树村,有小偷强盗村,也有光棍村,寡妇村,大学村。 寡妇村是男人死的太多了,或者男人普遍不学好离婚的那种,但是很快就会被中和,反正摘帽子的速度极快,附近村子的男人不会让她们守寡太久的。 大学村就是周家所在的村子,如今是镇政府社区,以前叫啥不重要了,现在改名为文化村。 文化村记不住,但是大学村就知道是哪里了。 周家作为文化村的大户人家,自然能带领文化村的人修出一条致富路。 周行舟认真说:“平原地区的路人走没问题,遇到坑坑洼洼能躲掉,但是路上的坑坑洼洼车子也会躲。” “以后司机不走这里了,修车厂的生意怎么办?路边的饭店难道指望咱们乡里人花钱?” “种地一辈子,能发财吗?!” “要想富,先修路!” “镇子里修路,我捐三千!我亲自监督这笔钱是不是花在修路上了!” 冯国强看着周行舟那认真的表情,忽然被感动了。 第34章 贷款 周行舟的钱早就花光了,家里三口人加起来也凑不够三千块。 但是赚钱反而是目前所有问题里最小的那个。 加订的出版费用需要明年结算,但是允许报刊连载小说的费用只需要两三个月就能到账。 钱肯定要捐的,周行舟直接骑车去了金家。 这个年代,借钱稳赚不赔,尤其是在清楚未来物价会飞涨之后,找银行贷款然后迅速花出去,就是赚! 不光自己要赚钱,周行舟还要把周谷镇人的钱拿来修路,对抗通货膨胀。 也不强制,谁愿意跟着干,谁就能拿好处。 没有建设周谷镇想法,没有奉献精神的人,死活和周行舟都没关系。 先拿三千出来,到时候看谁跟着,以后重点照顾。 市里几个领导家在哪里,周行舟早就知道了。 很多外地领导在本地的住处,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个地方。 金莱至一家虽然是本地人,但住的依旧是分配的大房子,原来的房子让给了兄弟姐妹。 这是这个时代的普遍操作,总要有个没出息的人留在老家看家。 周行舟并不是没出息的人,只是家里人更希望他留在老家发展。 “家里有人吗?” 周行舟骑着车来到金家院子外面,敲门大喊。 没多久屋子里出来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女人见到周行舟后高兴地说:“周周啊,家里就我在,金叔和婶子都去上班了。” 说话的是金家请的保姆李香,李香是金家的远方亲戚。 每个城里人都有农村亲戚,城里就那么大,很多城里领导都是这几十年进城的,多少要照顾一些老乡。 周家也是农村人,这个年代祖上三代都没农民的人,真的很稀少。 李香来城里帮忙干活做家务,平时有事情再回去乡下,老家也是附近不远处的乡下地方。 当保姆是这个时代少数适合女性的就业机会,通常由亲戚或者同乡介绍,不然雇主家信不过。 周行舟只来过一次金家,不过李香记住了这个帅气礼貌又有出息的帅小伙。 “那我明天再来吧。”周行舟说完就要离开。 李香忙说:“你有啥事儿,进来坐坐吧,我给金叔打电话喊他回来。” 周行舟点头说:“好,那麻烦了。” 两人一起进屋,李香走到客厅开始拨打电话。 领导家里基本都安装了电话,而且打电话免费。 机关、国企、银行等单位的中高层领导家庭,通常是第一批安装电话的用户,以便应对紧急工作联系。 不然有了事情联系不到人,上上下下都着急。 而且大部分人会把电话安装在卧室。 周家的电话就在卧室,因为棉纺厂是三班倒,夜班的时候要是出了事情,要保证第一时间联系到厂长,放在客厅有可能听不到。 金莱至是银行系统的,夜里出状况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家里还有保姆和子女需要用电话,所以就放在了客厅。 不同领导家的情况不同,棉纺厂的工作是全天候的,很容易发生突发状况,银行的工作主要集中在白天。 不过大家都是就近居住,分配的住房一般都在工作场所内,或者附近。 周行舟坐下后,李香就端来了苹果和葡萄。 “吃点东西,我这就给金叔打电话。” “好,谢谢。” “不客气!”李香开心地说着。 在看周行舟伸手拿起葡萄开始吃了后,李香就更高兴地坐在对面的沙发,并拢着双腿开始打电话。 周行舟吃着自己的葡萄,虽然主人家不在这里就进来做客有些不好,不过那是一般情况。 一来自己现在年纪小,没有那么强的防范意识。 二来金家也愿意招待自己,所以不算是没礼貌。 “三叔,周周过来了,说是找您有事情,我留他在家里等着了,您有空吗?” 因为是亲戚的关系,李香和金家的称呼都是辈分,表现得也比较随意。 不过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特色,就算是京城的保姆也可以喊老干部为爷爷,喊其余男主人都是哥,或者是名字加同志。 对家里孙子孙女的称呼更直接,直接喊名字或者小名。 阶级意识和服务精神都没有那么强,不会喊男女主人,也不会喊先生太太。 对知识分子会特殊一些,周行舟去京城的时候因为作家身份,就有人称呼周周老师。 大部分人还是称呼为周周,毕竟这是周行舟自己要求的称呼,而且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喊的。 李香看向周行舟,将电话递过去,“周周,电话。” “好。”周行舟将手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伸手接过电话,“喂,金叔叔,您现在忙吗?我想麻烦您一点事情。” 金莱至正好要问这个,“是什么事情?着急吗?我现在可以回去。” 周行舟回答说:“不是大事情,我打算给家乡捐款三千用来修路,但是手头的钱已经给我哥,还有拿去捐给学校了,出版的稿费要过两个月下来,还有大概几万块要等过完年才能过来。” “修路这种事情,我希望趁着现在有空赶紧办了,所以想私人借款三千块。” 金莱至听到是这种小事情,笑着说:“那你过来银行一趟,不过这也有问题,三千块太少了,你不如多借点吧。” 三千块太少了,根本不需要金莱至这种行长来点头,下面人就可以办成。 周行舟回答说:“好,我过去一趟。” 金莱至询问:“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周行舟没吃过,但是不想参加饭局。 在简单寒暄几句后,周行舟就骑车从金莱至家里去了附近的银行大院。 市里银行没有那么多业务做,在计算机和手机还不普及的年代,大部分人的存款也比较少,但是银行里忙的要死。 算账需要用算盘,数钱全靠手,办一笔业务需要登记三次,而且每当到了发工资的时候,排队存钱的人能排到大门外面。 周行舟刚骑车进入大院,金莱至就在二楼窗口对着院子里喊:“周周,上来。” “好。”周行舟锁好自行车,这才上去。 进入阴凉的楼道里,轻车熟路的找到这种办公楼的楼梯,然后又找到了金莱至的行长办公室。 “周周,来,坐。”金莱至笑着招呼周行舟进来,关上门后走到沙发那里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一根。” 周行舟笑着接过,“我不会抽烟。” “要学嘛。”金莱至笑着说:“谁家男人不会抽烟的?这个你要好好学学,不然怎么和人谈事情?有本事的人,这吸烟喝酒就不能少。” 周行舟微笑说:“我怕抽一口黄牙,我爸说抽烟上瘾,能解烦恼,我年纪小没烦恼,体会不到烟的好。” 金莱至听到后笑了笑,“确实,你能有什么烦恼啊,真羡慕你啊。” 金莱至抽着烟,看着年轻帅气,年少有为的周行舟,那眯着眼的眼睛里仿佛是看到了扭曲的自己。 他的青春,是在农场里挨打。 有些事情根本不想回忆,金莱至很快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看清楚了面带着温和认真表情的周行舟。 “你打算借多少钱?要是三千块的话,我就可以借给你了,要是三万的话,今天就可以从银行拿到贷款,要是三十多万就要操作一下,三百万就要你爸出面了。” 金莱至没有说大话,也不是玩笑话。 事实就是如此。 三千三万都是小意思,三十万三百万也能内部操作。 三千万的话……基本不可能,风险太大了。 周行舟爽快地说:“四万九千九。” 金莱至听到这个数字后笑了笑,“行,正好低于五万,既然你懂这里面的事情,我就不用多说了,不过你和我交个底,你这四万九千九拿来做什么?” 周行舟知道现在需要说实话。 对一个银行行长说谎是很傻的事情,对方又不是傻子。 该说真话的时候就要说。 “拿来修路,我去了一趟京城,也在火车上见到了外出打工的人,我爷爷自己也建立了一个农机厂。” “这些年去南方打工创业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省汽车的数量也在增多。” “要想富,先修路。” “只有修出一条路,才能吸引车辆从这里通过,这些往来的车辆会给沿路带来生意,让周谷镇的加工食品和商品能运输出去。” 金莱至点了点头,思索了几秒,又问:“为什么你要掏钱?” 周行舟回答:“我不掏钱,周家人就不会掏钱,周家人不去做的事情,周谷镇的人就不重视,县里市里同样也不会重点照顾。” “我捐了钱之后,我们镇的人也会捐钱,愿意相信我的人,会发现他们捐出去的钱带来了回报。” 金莱至询问:“那不愿意的呢?你还能逼着他们捐钱?我可太了解农村了,不捐的绝对是多数,而且不光是不捐,还会给你捣乱!” 周行舟露出微笑,“我认为现在经济已经开始发展了起来,不光是我们,隔壁国家的经济也都在火速发展,房价越来越高。” “在这种情况下,工资越高,收入越高,钱就越来越不值钱。” “周谷镇大部分人手里也就一两百块钱,有的十几块钱都没有,他们不愿意捐,这笔钱明年就只有那点钱。” “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就不听,闹事的人也不怕,镇里能闹腾的那批人都听政府的,这两年也都做起了正经生意,将来孩子也要上学考学。” “都是乡里乡亲,没那么多琐碎事情。” 周行舟的话,让金莱至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远不是那么单纯的孩子。 “行,我帮你贷款五万,你是知名作家,又上了京城电视台和报纸,属于优质客户,这点事情很容易。” 金莱至说完后,看着周行舟,“你帮我参考参考,我想送老三出国留学,你有什么办法?” 周行舟思索了几秒,很快回答说:“学习好吗?” 金莱至摇了摇头,不是谁都能像周家儿子那样肯学习。 周行舟提议说:“我不建议这样做,国外远比我们这里发达,也比我们这里更开放,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出国后,很容易沉迷进去。” 金莱至笑了,“你又没出过国,你懂什么?” 周行舟见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从一些电影里见识到了国外的繁华,而且我们国家这一两百年都有人去国外安家,但是我没听说过有咱们国家的人在外面混出名堂的。” 金莱至笑道:“你这孩子不懂,国外那是自由世界,只要将来在那里生了孩子,就是外国人,不论是什么人,只要在那里出生就可以当总统。” 周行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劝。 尽管周行舟在出国的事情上帮不上忙,不过金莱至还是很热心地帮他办理了五万块的贷款业务。 这个年代没有征信系统,调查客户全靠信贷员骑自行车下户走访,到单位、街道、邻居间核实情况,手写调查报告。 审批流程全靠纸质文件在科室间传送、签字,一笔贷款批下来可能盖十几个章。 但是周行舟是优质客户,金莱至半天就搞定了所有手续。 担保人写的是周行风,很多签字都是自己签自己瞎写,章找不到就不盖,反正结果没问题就行。 办事确实是粗糙,但也确实是快。 周行舟本来只想修周谷镇上的一条路,所以预算是三千。 如今有了五万,周行舟就想要把纺织厂到周谷镇的这15千米土路给修好。 刚背着书包进家门,周妈就堵在了前面。 “你去借了五万块干啥?” 周行舟很无奈的从周妈身边走过去,金莱至已经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周敬业,并没有为他隐瞒的意思。 这让周行舟意识到金莱至依旧认为自己是一个小孩子。 既然他认为他是和周敬业结交人情,周行舟自然就不欠人情了。 “你要知道原因?坐下,我和你讲讲。” 周行舟开始给周妈讲解经济、政治、民生、人口、生意等各个方面的理由。 “我不管你了!你爹回来了,你和他说去!!” 周妈嚷嚷着离开了沙发,觉得这儿子最近越来越不听话,就会惹人生气! 周行舟耷拉着脸,背着书包进屋。 五万块并不多,明年就能还上。 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准备干活,刚拿起笔后,周行舟忽然冷静了下来,想到了一件麻烦事情。 “稿费好像是不会随着物价上涨,我刚想起来,未来十几二十年,稿费的涨幅好像是不大。” “算了,我现在可是名人,头部级的作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老实挣钱吧。” 五万块对周敬业和很多工人来说是巨款,但是对周行舟这种下蛋公鸡来说,还真不多。 周敬业本来想和周行舟说说,可是在推开门看到周行舟趴在桌子上写作后,很多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没有打扰周行舟,也很清楚这个儿子比他更聪明,更有主见,敢于反抗权威。 过了几分钟,周行舟正在忙着写作的时候,周妈进来了。 “周周,我帮你洗衣服,你看你这房间乱的。” 周妈进来就先污蔑周行舟。 周行舟懒得和她客套,“想数钱就数去吧,回你屋子里数,别烦我。” “你这孩子,天天和你妈这么说话,一点都不听话。” 周妈生气地走到了床边,伸手把沉甸甸的书包拿起来,心里噗通噗通的跳。 在双手把书包抱起来后,周妈感觉做贼心虚,“我帮你看看钱够不够,是不是真的,你年纪小,万一被人骗了,我和你爸好给你出头。” “快滚,别烦我赚钱!” 这孝顺儿子也就在外面孝顺。 被骂了的周妈抱着装满钱的书包,不客气地说:“你这孩子!以后再收拾你!” 说着,周妈就抱着钱走了,被骂了后还体贴地帮忙把门关好。 周行舟撇了撇嘴,继续忙着自己的赚钱大业。 另外一边,周妈把一包十块五块的钱都倒在了床上,然后蹲在床边开始数钱。 五十的好数,但是五块十块的太多了。 本来好好的一捆,被周妈拆开之后慢慢的就乱了起来。 “五块……十块……十五块……” “五十五…五十六…” “一千零一十,一千零二十……” 数着数着,周妈又和之前几次一样,脑袋不够用了。 一加一不算难,但是把不知道多少个“1”一个一个加起来,用加法而不是乘法,那就很容易算错了。 从一数到一百,对不少人来说都是麻烦事。 因为不是背,而是数,对着物品数数,很容易就不自信起来。 周妈就是那种很容易就不自信的文盲村姑,先数一遍,几分钟后就卡壳了。 就那么突然的卡壳了,一下子就忘记自己数到了多少。 于是回去再数一遍。 数着数着,忽然觉得应该把五块的和五块的放一起,十块的和十块的放一起,这样好数。 重新又开始数钱,数着数着,天就黑了。 小周中途进来看了一眼,一脸无语的去食堂吃饭。 老周下班回来要睡觉,说她一句她就哭喊着发脾气,急哭了,好像是老周怎么她了。 得,老周只能去别的房间睡觉,正好还清净。 家里房间不少,能住十多口人。 老周来到小周的房间,对正在做俯卧撑健身的周行舟提醒说:“你明天一早赶紧把钱存银行里去,别放在家里了,不然你妈的脑子要坏掉了。” 老周作为厂长,肯定接触过比五万更大的数字,承受能力当然不一样。 “嗯。”周行舟答应了下来,“你睡吧,等下我把钱要过来,明天我让镇里人过来把钱存银行里。” 老周点了点头,回去客房睡觉。 没多久周行舟去了卧室,看到坐在床边数钱的中年妇女。 “妈,吃饭了,冰箱里有凉皮。” 周行舟随意的喊了一声。 “不吃,我今天要数清楚。” 周妈依旧在认真地数钱。 周行舟很无奈,直接上床盘腿坐下。 “你看着,我来数,没能力就要承认,让你数的话,数到明天早上都数不清楚。” 周妈看到儿子把自己刚整理好的钱弄乱了,心里头的大山也轰然散了一地。 不过这一次轻松了不少,周妈不再动脑子,而是坐在了床边安静看着儿子数钱。 儿子说多少,就是多少。 周妈一个月只能拿五十块钱工资,五万块是她1000个月的工资,也就是83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这几年周妈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厂里什么都包。 学校越好,学费越少,四个儿子的学费都不用她关心。 即使是日子越来越好,她的记忆也还停留在一斤猪肉五毛钱,过年吃肉也只敢花两三毛钱的时代。 她上学的时候,正是条件艰苦的60年代前后,作为一个农村姑娘,她对钱的概念和周行舟不是一个概念,也无法互相理解。 唯一幸运的并不是和周敬业结婚,而是周行舟的出现。 周妈始终相信,自从眼前这个宝贝儿子降生之后,日子就一天天的好起来了,他总能很快就把自己一辈子都办不到的事情,轻松解决。 老周并不是窝囊,也不是怕老婆,是真的认为妻子不容易,大家都是从穷苦日子走出来的,对老婆的印象也停留在当初的艰苦岁月里。 再加上自己长期在外当兵,一两年能回来一趟就很不容易了,十几年来一直都是妻子在照顾孩子。 如今四个儿子也都有出息,光宗耀祖。 老周对自己妻子是很满意的,也心中有愧。 就算是知道自己妻子对自己不满意,老周也没有怨言,打心底认为自己亏欠了这个家,所以挨骂就挨骂了,也不和她生气。 小周就不一样了,小周整天和这个妈在一起,从小拿亲妈当工具人使唤,还觉得这个家都是自己撑起来的,对周妈极尽打压。 “数好了,正好五万块。” 周行舟直接将一摞摞钱都整齐放在书包里,对着没事找事的周妈说:“这钱要给家乡修路用,以后我回乡下办事也方便。”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别碍事就行了,赶紧吃饭,别多问了。” 周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慢慢站起身说:“赚到钱了,就不给你妈留点?我咋生了你这个臭玩意儿!” 周行舟发现这女人竟然忘记了这钱是借来的。 “整天就知道拿个肚子说事儿,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爹你妈你奶奶啊?” 这话一出,周妈立刻伸手掐起了周行舟的胳膊。 每次都这样,讲不通道理就开始动手欺负人了。 但家里确实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 周行舟立刻推开她。 “以后我工资条给你行了吧?厂里发工资,你帮我领。” 周行舟不想折腾,决定赔钱了事。 “这还差不多!我帮你存着,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给你用!我管不住你了,找个女人管你!” 周妈很快不去想钱的事情了,开始想儿子孙子的事情了。 周行舟笑着说:“我要是结婚了,就不光是你儿子了,也是别的女人的儿子,要喊别的女人妈。” “喊就喊去,你不在家里了,我还清净!” 周妈觉得这理所当然,嘴上说着气话,也不管钱的事情,自己走出了卧室。 但是等和周行舟一起出去吃饭,吃完饭回来躺下睡觉后,就开始辗转难眠了。 周妈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空气想事情。 “他结婚了,真的会听他媳妇儿和丈母娘的话?不听我的话了?” 周妈想了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但是心底埋了根婆媳关系的刺儿。 这孝顺儿子,就是会给她妈添堵。 第35章 致富路 周行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周谷镇。 “周周,怎么又来了?” 镇里大院干活的文员张姐走过来和周行舟打招呼。 水泥路还在铺设中,昨天的活儿今天还没开始干。 “这干活怎么这么慢?”周行舟随口说了一句。 正在收拾东西的工人听到后,一个老头笑着说:“慢工出巧匠,这活儿两三天肯定能干完。” 周行舟没理他,对着张姐说:“我找镇长和书记,把大家都喊上,去办公室说。” “什么事情啊?”张姐好奇又出了什么事情。 周行舟说:“肯定不是坏事情。” 张姐小声说:“好。” 干活的人继续干活,开会的人进屋开会。 没多久,大院里几十人就都聚在了会议室。 周谷镇书记王德军和镇长周有礼端着茶杯进来。 看到周行舟和一群人坐好后,王德军笑着说:“财神爷来了,我听冯国强说你打算拿三千块给镇里修路,是为了这个事情把我们喊过来吗?” 周老头不想说话,此时保持着沉默,避嫌。 周行舟笑着说:“领导来了,两位领导坐下听我说,为了支援咱们周谷镇,这次我可是要下血本了!” 王德军作为当地官员,自然愿意接受捐款。 “好,你放心好了,周谷镇肯定忘不了你这份功劳!” 一旁的周老头没有说话。 周谷镇可不是王德军这个外地人说了算。 冯国强等人都是长期在农村活动的人,很清楚本地势力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全镇三万多人里有上千户家庭愿意听周家的安排种棉花,是因为出了事情能找周家要公道。 农民种两亩地棉花要是卖不出去,那影响到的是一家人的生计。 王德军算哪根葱? 出了事情他拍屁股就走人了,村民们上哪喊冤去? 全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根本不关心镇里领导是谁。 村里有村里的地方势力,县里有县里的地方势力,京城也有京城的圈子。 一个无组织无纪律一盘散沙的混乱山村,反而更难管理,整天搞出随机事件。 周谷镇作为白云市仅次于县城的财政盈余镇,其发展历程离不开周家的努力。 这个年代大部分人只会抽烟喝酒铺张浪费,会搞经济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比大学生珍贵太多了。 王德军就属于传统派,根本不懂经济,只懂大局。 他也想大吃大喝,但是下面一群人都不想和他一起大吃大喝,他一个人没办法把其余人都拖下水。 周家的态度是为了下一代考虑,年纪都大了,不想给年轻一辈惹麻烦。 周行舟的大伯周敬仁在大伯母娘家的乡里当主任,等过几年周有礼退休后,周敬仁就会被调过来当镇长。 周敬仁的两个儿子也是大学生,也都进了国企单位。 一个被分配到了西南省份搞军工,一个去了东北搞机械。 两个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夫妇二人平常花钱的地方不多,家里也有田地,还有房子可以出租赚点房租,所以不想拿账上的钱。 虽然每个人都有私心,但是如果有人带头廉政的话,情况就会好很多。 最主要的是如今周谷镇确实是发展起来了,大家也有奖金和合法收入拿,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欲望并不大。 “我拿着我现在的名声和未来,从市里贷款了五万块!” 周行舟说出自己的惊天行为,站起来看向众人。 周有礼听到后惊呆了。 “五万块?你干啥贷款这么多?你爸怎么不管管你!胡闹!” 周行舟被训斥后露出了微笑,“我明年稿费能有三万多,五万块对我并不多,但是对咱们镇子就很重要!” “我说过了,要想富,先修路!” “不是三千,是五万!” “我代表周家向周谷镇捐款五万块!这五万块只能用来修路,不是修我们家门口的路,是修一条从镇子各个工厂到市里的路!” “只有把路修好了,市里的生意才会过来,别人也会看到我们镇子里的人心和凝聚力!才会过来和我们做生意!” “五万块肯定修不了五十里路,我希望镇子里所有领导和本地村民,有钱的出点钱,没钱的就出点力气,没钱也没力气没时间的,咱们也不用管。” “谁捐了钱,咱们大家都记在心里,谁要是贪了钱……” 周行舟认真说:“那就公事公办送去公安局,不光是政府办他,咱们镇子也记住这些人,以后这些拿了钱不办事的人,他的儿子女儿别再参加咱们镇子的红事白事了!” 在场的人看向周有礼。 周老头此时一张老脸非常严肃,但也不看周行舟,就是抽着烟想着事情。 不支持,也不反对。 王德军很快说:“这个捐款是好事情,修路也是好事情,我是支持的,就是镇子里的人不一定肯捐钱。” 周行舟对着王德军说:“这个没关系,我会过去劝说,愿意捐的就捐,不够的话我自己再想办法。” 冯国强这个时候提议说:“周周要是肯去亲自说,别说是周谷镇,就算是我们镇子那里也有不少人愿意给这边捐款修路。” “这话不错!”王德军笑着说:“县里市里不少老板,肯定愿意出钱!我们去找这些老板要钱,他们推三阻四,但周周要是亲自过去,人家多少会捐点。” 周行舟代表的是周家,而且比三个哥哥和爸爸爷爷叔叔伯伯更能代表周家。 作为周家最有名气的人,也是一个少年天才加作家的双重身份加持,而且去过京城。 八十年代末期有很多商人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就算是白云市这种穷地方,也不缺一些万元户。 这些人有了钱之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如何使用财富,更多是大吃大喝,报复性的消费购买高价值物品。 这些暴发户大部分都是没文化的人,缺少认同,尤其是社会认同和肯定。 一个本地状元之家的人过去借钱,而且还是修路这种善事,多多少少都会捐一些。 “不用,我相信周谷镇的乡亲们。”周行舟直言道,“我不缺钱,也不缺名声,这一次是真心为了大家好,为了让咱们镇子的人富裕起来。” “但是周谷镇不养懒汉!” 周行舟认真说:“好日子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咱们都吃过苦,我小时候也在家里帮忙放牛洗衣服做饭捡柴火,也下地干活。” “没有钱就出力,农村人要是连一点力气都不肯出,一点苦都不肯吃,那就是懒汉!” “三年!现在城里工人一个月五十块钱!三年后谁家男人要是辛辛苦苦一个月还赚不到五十块,缺多少,我给补上!” 周老头呵斥道:“胡闹!你给补上?镇里三万多人,你有什么能耐补上?” 周行舟立刻反驳道:“三万多人也就七八千户,能干活的男人也就八千多人,要是周谷镇努力三年后连人均工资五十块钱都到不了,你们不应该考虑我到时怎么补上,而是先想想你们这领导是怎么当的,做了什么事情!” 一般人说这种话早就被赶出去了,但冯国强和其余年轻人都觉得周行舟说得对。 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瓶汽水一样,周行舟说出了冯国强等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今年我捐五万,明年我捐十万,后年我捐二十万!” 周行舟看向自己爷爷。 “我相信我的能耐!但如果周谷镇的人没有做到,拿了钱却连一条路都修不好,那我以后永远不会再回周谷镇!” 周有礼皱起眉头,看着自己孙子认真的表情。 “你先回去,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周行舟点了点头。 “五万块就在我家里,你们派几个人去厂里找我,把钱存在镇子里,尽快拿来修路买材料发工资,要是修不好的话,这钱也不用还,我捐了就是捐了,不会再要。” 钱已经准备好了,周行舟说到做到。 等周行舟离开会议室后,王德军看向众人。 “你们说这事情怎么办?” 副镇长管业回答说:“可以修,镇子里到市里没多远,花钱的话差不多二三十万肯定能修好,其实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怎么修的问题。” 冯国强好奇说:“就五万块不够修路吧?” 主管发展的副镇长管业说:“县里市里肯定会批,主要问题是咱们这里方圆二百里都是平地,一个山都没有,市里也就几百辆汽车,根本没那能耐从外面山区搞到石料,两百多里下来,一车石料的路费都比材料贵了。” 白云市是一个很落后的农业大区,纯纯的农业大区。 这里除了不缺人,别的啥都缺。 周有礼提议说:“走水路能运吗?水运能省不少钱。” 作为古代的中原地区,其实也有不少漕运通道。 管业回答说: “我们镇子附近的河属于沙河分支,属于沙颍河这条水脉上的,上游沙河虽然靠近驻马市的伏牛山,有石料可以运过来,但是河道已经很浅了。” “我们下游还好,能正常通船,上游这些年修建水利,建闸筑坝,这二十多年河道水浅的厉害,去年今年又是大旱,只能用一些木船水泥船,要是装石头的话,太沉肯定没办法,都沉沙子里了。” 周有礼听到后就放心了,立刻说:“旱季就这几天了,等雨水下来,不就可以了?” 管业点了点头,“这倒是可以,就是水运的事情我不懂,也不知道有多少船,具体价格和上游的事情都不知道。” 周有礼抬起手打住,“这个好说,能办就行,一条路也用不了多少石头,我们这里既然有河沙,那就搞个河沙公司,雇佣我们镇的人挖沙,反正以后盖房子还是修路干啥的都少不了沙子。” “设备就用捐款搞,副镇长找乡里人说捐款的事情,我和书记去找县里申请钱。” 管业知道这事情自己干不来,“我去让他们捐钱,他们肯定不干,这事情让周周跟着我去说吧。” 只要涉及到钱的事情,那就一定是麻烦事情,想要从农民手里抠出那点钱,要么是善人,要么是恶人。 周有礼说:“那你先去把五万块钱取回来,多带几个人一起去,拿到钱之后就准备修路,等下广播站让村民们去收集石头渣土,每家每户都上交一些用来修路。” 王德军没有说话,这种让本地人出来干活的事情,需要极强的本地威望,以及每个家庭男劳力的熟悉,非本地人难以胜任。 而且必须能“镇得住场”,应对农村的各类矛盾和艰巨任务。 有些农村人几句话讲不通,脑子一热就会拿起锄头要打人。 收钱的事情不好办,但要是有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带头捐款的话,那就基本能成了。 本地乡绅都不肯捐钱,那其余人也不是傻子。 周谷镇的人不一定有钱,不过肯定有力气。 修路也不一定非石料不可,地里的石子渣土粘土贝壳,河里的沙土碎石都可以拿来用。 在周家人的带动下,周谷镇的人确实是都捐了不少钱。 不光是周谷镇的人,就连周谷镇和市里西边这边路上的镇子村子,也都派人过来谈判,愿意出人出力出钱一起修路。 条件也有,就是以后这五十里长路两边的村民家孩子只要成绩允许,都可以去周家四个儿子毕业的初中读书。 两边的农民用一把子力气和家里所剩不多的钱,换一个子孙出人头地的机会。 但是周谷镇不同意。 因为市里县里批了修路的经费,不需要周谷镇之外的人捐钱。 而且周谷镇的初中就一个,自己人上初中都挤得厉害,哪里肯愿意外地人过来占位置。 这不是钱的问题,周谷镇的人绝对不同意外面数千人过来争抢上学名额。 就像是城里的工人绝对不允许乡下人的孩子成为正式工一样,都是原则性问题。 这种事情不能同意,不然以后镇里工作就做不下去了。 哪个厂长要是敢同意大批乡下人进纺织厂和城里工人同台竞技,他就别想走出办公室了。 镇子里的领导要是同意几千外地孩子进来自家“名校”读书,和自家孩子同台竞技,那家长们不会放过他的。 周家人同意也没用,就算是周家人同意了,周家人也会挨骂,周家人此时代表不了周谷镇了。 修路的钱只能是县里市里和周谷镇全体一起出,不允许外面人瞎掺和,哪怕路修在那些人家门口,也不允许他们捐钱提条件。 路本来就有,如今只是加固扩大,趁着两边还没有被大量商户占据,提前搞出了一条康庄大道的雏形。 第36章 招工 秋收开始,农田里的活就又多了起来。 每年除了收麦的三夏时候,第二忙的就是三秋时候。 这段时间家家户户主要忙两个事情:收玉米,种过冬的冬小麦。 玉米是自己吃和喂鸡,小麦交税卖钱,也是家里现金收入里的大头。 在一些地方比较小的零散地块里还会种一些产量高的红薯,红薯是大部分家庭必须要有的口粮食物。 小麦最贵,红薯最便宜,一斤红薯三分钱不到。 红薯种的很少,一亩地产量就很高了,主要是夏天收了麦后抢种玉米,也可以种植花生和大豆。 田野里早已不是大集体时代的人山人海,各家各户都在忙着自家地里的收成,偶尔也在累坏了的时候直起腰板看看附近邻居们的进度。 放假的少年少女都要投身这场收粮战役里,谁都不能逃脱。 地里的庄稼,可都实打实的是自己家的粮食。 男人们负责最累的砍秆和运输。 田地里掰棒子的主力依旧是妇女和半大孩子,魏红玉和母亲头上包着毛巾,胳膊上套着自制的布套袖,一头扎进比她还高的玉米地里。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胳膊上,又刺又痒。 魏红玉难受的擦了一下脸,挎着个大竹篮进入玉米地。 伸出手握住一个鼓囊囊的玉米棒子,往下一掰再一拧,“咔嚓”一声,沉甸甸的棒子就下来了。 每一个玉米棒子都是一家人的活命钱,也是家里奶奶看病的钱,交给大队的钱。 将手里的棒子利索地扔进篮里,篮子一满,她就小跑到地头,哗啦一下倒进自家的麻袋里。 母亲和奶奶也在一起掰玉米,爷爷早死,奶奶轮流在几个儿子家吃饭,当然也要干活。 爸爸妈妈奶奶,姐妹四人,一家七口齐上阵。 干了一个多小时,魏红玉就累得浑身都湿透了。 阳光又晒又毒,经常在农田里干活的人都是黑黝黝的。 魏红玉算不上白,也因为年轻,还没有晒得那么黑。 稍微休息一会儿,魏红玉看着干活的妹妹们,也懂事地继续干活。 田地里的玉米秆会留着晒几天,然后拉回去当燃料。 更多还是直接在地里烧了。 玉米收获和小麦播种之间的时间窗口非常短,通常只有半个月左右,俗称“抢收抢种”。 冬小麦播种有严格的时令要求,如果播种过晚,麦苗在入冬前分蘖不足,根系弱,抗寒能力差,会直接导致来年夏粮减产甚至绝收。 焚烧秸秆只是清地的第一步,之后必须尽快进行犁地和耙地,将土地整理得松软平整,才能播种小麦。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紧张万分。 如果将大量的、沉重的玉米秆从地里清理出去,会是一项极其繁重且耗时的工作,会严重耽误小麦播种。 一把火焚烧是最快速、最省力的清地方法。 收割玉米→堆放或摊开玉米秆晾晒→就地焚烧→犁地→耙地→播种冬小麦。 这些都要在半个月内结束,时间不等人。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魏家几口人必须要从早干到晚,一天干上十多个小时。 “阿玉。” 魏红玉听到声音后从玉米地里露出头,看到了正走过来的王盼儿。 “你咋来了?你家里的活干完了?” 王盼儿笑着说:“干完了,都干完了,地里的玉米秆明天烧了就行了,今天休息半天。” 说话间,王盼儿就走了进来,帮着魏红玉干活。 魏红玉也希望有人帮忙干活,羡慕地说:“你们家和我们家差不多,咋多个男人就干活那么快?” 王盼儿笑着说:“俺爸勤快,俺妈也干活快,俺爷爷奶奶都在帮着干活。” “你姐夫呢?”魏红玉随口询问,想要多和王盼儿聊一会儿,让这个朋友多忙自己干活一会儿。 王盼儿一边掰玉米,一边说:“俺大姐二姐都在她们家干活。” 魏红玉听到后感觉不对劲。 “那你们家怎么干活那么快?” 王盼儿笑着说:“俺家今年没种那么多玉米,多种了几亩地红薯,得等二十多天后才能收。” 魏红玉立刻问:“那你们家不种麦了?” “就种几亩地,种多了也不好卖,今年价格就低得很,不是周周家帮忙,根本拿不到钱。” 王盼儿一边干活,一边解释说:“俺们家多种了红薯吃,收了红薯就快十一月了,稍微种点菜卖菜吃,等明年春天种棉花。” 玉米收获时间早,可以收了之后种植冬小麦。 红薯地因为时间来不及,不适合接茬作物,农户常让土地冬季休耕,同时进行深耕晒垡,减少病虫害,蓄水保墒,为来年春播种植花生、棉花等经济作物做准备。 经济作物对土壤有要求,费工夫和地力。 魏红玉听到后沉默不语,他们家并没有被要求种棉花。 每个村都得到了种棉花的宣传,但是镇里只和那些土地多,家里男劳力多的人合作。 魏家被排除在了优待之外,不光是种棉花,就连前阵子各家各户捐钱修路的时候,魏家也没有捐钱。 因为捐款不是强制的,选择不捐的人挺多的。 愿意和周家拉近关系的,愿意主动接近周家的,自然跟着捐款了。 舍不得花钱,在周家捐钱之后也不愿意跟的人,自然不会得到周家的重视。 两人都是一个村的,又是一起上学的好姐妹,也都和周行舟认识。 在一起干活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就听到王盼儿的家人喊她。 “盼儿!盼儿!” 王盼儿立刻出去,对着田头喊道:“马!干啥?” 喊话的女人是王盼儿的母亲。 “过来,赶紧回家!” “啥事儿?”王盼儿以为家里出事了,赶紧走过去。 魏红玉也好奇看着,就见王盼儿被她母亲拉走了。 见状魏红玉也没有多想,继续干自己的活。 等快到家的时候,王盼儿发现自家母亲不是要回家,而是带着自己朝着村口走。 “马,咋了?”王盼儿感觉不对劲。 盼儿母亲激动说:“棉纺厂来咱乡里招人来了!” 王盼儿忽然理解了自己母亲的激动。 棉纺厂的工作可是乡下女孩梦寐以求的好工作,也是最体面的工作。 乡下女孩都希望能成为城里姑娘,成为棉纺厂的女工!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白领的概念,乡下人也想不到那种事情,棉纺厂女工已经是大家能想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等母女二人来到周谷镇的大院门口时,这里已经拥挤得像是潮水一样,几乎是全镇的适龄姑娘都来了。 “结婚的不要,家里没修路捐款的也不要!身高一米六五以上,必须要小学毕业,最低年龄十六岁,不能超过二十五岁,不符合的都回去,符合了这些的才能面试!!面试了也不一定能过!” 王盼儿听到后,顿时心中一突。 她只有小学三四年级的学历,并不是小学毕业。 但是她妈没有带她离开,而是拉着她努力地往里挤。 在院子门口摆放着三张桌子,附近还有一个测量身高的木杆。 负责招工的是三个人,一个周行舟,一个打扮时髦的漂亮女生,有着波浪一样的时髦头发。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干活人的女人,长得不漂亮,但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三十多岁,穿着纺织厂的工服。 一个个大姑娘像是选美一样,排队到周行舟面前接受询问。 此时正在前面的是另外一个村的漂亮姑娘,王盼儿认识她,是王洪村的姑娘韦苇。 王洪村是有名的穷村,因为死了几次人。 过去三十年里,王洪村被淹了五次,经历过四次大型灾害。 而在过去的两千多年时间里,旱、涝、风、雹、震、雪、蝗反复蹂躏这片古老的土地。 王洪村每隔十几年就会往外逃一批,然后每两年又会有人重新占据这片没人的洼地。 韦苇的父亲就死在了水灾里,小时候幸运的活下来了,而父亲则是被大水冲走,之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住在了叔叔家,又有了弟弟妹妹。 长得漂亮肯定有用,但优势又不大。 尤其是在这个乡下地方,韦苇此时拘谨地站在周行舟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两个不一样的鞋子。 她的衣服是借来的,鞋子是拼凑的。 两个布鞋一个看起来新点,一个看起来很破旧。 脚上没有袜子,裤腿里也脏兮兮的,只有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褂子。 这衣服和她并不搭配,但是她只能借到这个鲜艳点的衣服。 鲜艳就是漂亮,单调的颜色会土气,大家都下意识地厌恶排斥那种土气不体面的衣服,想要穿“花衣服”。 “把衣服还回去,穿上自己的衣服再过来,和家里人说一声,等下和我去市里体检,合格的话就不回来了,不合格就回来。” 周行舟知道她家情况,也能看出来她身上的衣服是借的。 这个年代一件漂亮衣服是很难得的体面,有些人结婚和相亲的裤子鞋子都是找人借的。 韦苇看着周行舟,激动地点头,“嗯!” 周行舟笑着说:“去吧,不用带钱,也不用带吃的东西,体检面试吃饭睡觉都是工厂出钱,东西也不用带,和家里人交代一声就行。” “嗯!”韦苇看着认识了好多年的周行舟,开心极了。 两人一起玩了好几年,虽然次数不多,可确实是玩伴。 很快轮到了王盼儿。 “叫什么名字?” “王盼儿。” “多大了?” “十七。” 周行舟瞥了一眼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 “什么学历?” “小学毕业。”王盼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窘迫又紧张,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周行舟没好气地说:“抬起头,看着我。” 王盼儿抬起头,脸红地看着周行舟。 周行舟认真说:“能吃苦吗?” “能!”王盼儿立刻点头! 周行舟又问:“听话吗?” “听!”王盼儿开心地回答,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周行舟依靠着椅子翘着二郎腿,打量着这个留着两个大辫子的农村土姑娘,她是一个正宗的土丫头,长得黑黑的,脸上也有细微的斑点,笑起来很亲切可亲。 “挺起胸,两只手放在后面。” 王盼儿立刻照做,周行舟也继续指挥。 “两只手抓着辫子,一手一个。” “蹲下。” 王盼儿立刻蹲下。 “站起来,慢慢转一圈。” 王盼儿不懂为什么这么做,可还是听话的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旁边的冷钰婷和女组长都看着周行舟,搞不清楚他干什么。 周行舟点头说:“个子可以,身体也没问题,就是头发长了点。” “头发能剪掉吗?不然干活碍事。” 王盼儿立刻点头,“行!回家就剪掉!” 周行舟笑着说:“入职再剪掉吧,去厂里再安排,不过你进去不是当正式工,要先干两年临时工,干的都是脏活累活,但是给工资,也管饭管住。” 十八岁转正,这是周行舟对王盼儿的许诺。 王盼儿不懂有什么区别,但立刻说:“管!能进厂就行!” 周行舟对着班组长说:“这个看起来是能干活的,个子合适,家里出身我了解,她两个姐姐都结婚了,婆家距离村子里也不远,家里一个弟弟在家务农照顾父母,入职之后不会频繁请假。” 旁边两个女人都点头,“好。” 两人都没有怀疑周行舟徇私舞弊,毕竟王盼儿看起来确实是能干活,能吃苦的乡下土丫头。 而且长得也不算漂亮,家庭成员的关系决定她不需要为家里负责太多,很适合需要加班加点干活的纺织厂。 纺织厂现在要扩大生产招募一些干活的,需要的是能干脏活累活的人。 独生子女肯定不会招,不然出了事情不好办。 纺织厂的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也不希望员工频繁请假耽误事情。 王盼儿两个已经结婚的姐姐和一个十几岁的弟弟,再加上父母都是能干活的农民,家里就算是死了人,不一定就需要她回去。 在工厂的招工标准里,王盼儿就是能干活的那种人。 王盼儿在通过第一轮筛选后,激动地看着周行舟,“我……我还有个朋友,我去喊她过来。” 周行舟知道她说的是谁。 “管好自己就行了,这次名额有限,我们在周谷镇就招收二十人,而且以捐款和种棉花的为主,条件不符合就不行。” 周行舟没有帮魏家的意思,也不想让王盼儿多事。 王盼儿明白了一切,低下头说:“好。” 周行舟随手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勾,又指着几个周谷镇姑娘站着的地方。 “站一边等着,别碍事,现在还不算是正式说定,后面还要体检和考试。” “好!”王盼儿走了过去,因为都是一个乡的,对其余人也多少面熟,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周行舟这一次招人,确实是优先照顾捐款干活的人。 谁出力了,谁就是自己人。 周谷镇的福利,不会落在懒汉身上。 *** 没有人通知魏家。 就连那些喜欢碎嘴的妇女,也都在自家姑娘落选之后,才闲聊这个事情。 整个小河村几百口人,就王盼儿一个人坐上了去市里体检的大货车。 周行舟开着货车,拉着一车姑娘回厂医院接受体检。 坐在车厢里的姑娘们挤在一起,吹着风,看着道路两旁的土房子和田野。 “以后终于不用下地干活了!” 一个姑娘开心地说着,说出了王盼儿还来不及想的事情。 王盼儿看着远去的家乡,忽然也意识到自己等人,终于不再是一辈子的农民了。 以后不需要忙着耕种收获,不需要早起洗衣做饭挑水,不需要忙着养鸡喂羊,也不需要再找家里人要钱。 在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农村后,王盼儿又突然害怕了起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是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这个时候后悔。 韦苇撩起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在颠簸的货斗里畅想着未来。 “听说城里女人可以穿漂亮衣服,一个月能挣五六十!” “还可以看电视,去食堂吃饭,还有洗发水,可以领衣服。” “厂里管饭吃,听说还有肉和鸡蛋吃。” “反正比咱们乡下好!” 二十个没去过市里的姑娘们一起坐在车斗里,双手放在双脚上,一起叽叽喳喳的畅想着未来。 “周周就在厂里,咱们以后找他玩!” “嗯!” 姑娘们开心的笑了起来,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车子虽然颠簸,还要坐在后面吹风,但是这些姑娘里很多人都没有坐过车,平时公交车都没坐过,现在被人开车接着去市里上班,就感觉非常的开心。 乡下地方不查驾照,周行舟开车在野路子上跑的也不快,遇到交警也不怕的。 不管是市里县里还是镇里村里,只要有路就能走。 周行舟开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驾驶席后面的玻璃那里,韦苇和王盼儿等几个姑娘,正一脸好奇的看着车舱里的三人。 20人全都是自己人,但也有严格的比例。 15个能干活的,两个关系户,三个符合自己审美的。 周谷镇三万人,招收二十个临时工,未来转正名额就五个。 棉纺厂扩展肯定不会只招二十人,道路两边的村镇里都人满为患。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是七八个孩子的人口大区里,纺织厂的临时工也是要挤破头争抢的。 从几百万人里挑选一百多个临时工,就像是选妃一样,要求可以高很多很多。 这是所有农村姑娘唯一的出路,不管漂亮还是不漂亮,都要争抢。 能考上大学的本来就少,能上大学的女生更是少之又少,反正整个乡村地区几百万人里,依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女性,几乎是不需要考虑的。 韦苇和其余姑娘都紧紧抓着汽车栏杆,不论是她们的父母还是亲戚,再或者她们自己从小到大所认知到的一切,都在强化她们离开农村的信念。 抓住机会,不惜一切代价! 她们肯定会非常听话,尤其是听周行舟的话,让做什么做什么。 棉纺厂那些女工能吃的苦,她们都能吃。 棉纺厂女工吃不了的苦,她们也能吃。 同台竞技,一定能把城市女工挤兑的没有市场,但为了保证城市女工和她们亲属不闹事,这些人必须要慢慢安置,不能一上来就给正式工的职位,让她们真的去和城里人同台竞技。 工厂要运行,就要有运行规则。 只有大部分人主动维护的规则,才能维持下去。 以后这些临时工成了正式工,她们也会为自己的城市户口和身份考虑,所以周行舟这个厂二代整天徇私舞弊占便宜的事情,根本不怕举报。 认为举报就能把厂长举报下去的那批人,根本不懂这个厂长的含金量,也不懂周行舟的实际地位。 周行舟和周敬业都不是因为害怕被举报才不敢让乡下女工当正式工,而是规矩就是如此。 就算是城里接班的工人子弟,也要先从学徒工做起。 能一上来就是正式工的,并不是工人,而是周行舟这种干部! 农民,工人,干部。 周家从农民崛起,周敬业通过参军改变命运,周家兄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最终都成为了干部。 这条晋级路线确实是狭窄,但确实是照顾到了农民。 周家的成功经验,也让周谷镇和附近几十万人更愿意培养子孙读书,若是真的没读书的本事,那么去当兵也是好选择。 这两条就是目前公认的出头之路,也是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共识,最具含金量的正面例子。 若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什么苦都不能吃,那肯定不行的。 工厂有子弟小学,子弟初中,职工大学。 职工大学每年都会扫盲和培训技术,按照政治任务的力度去传授各种知识给工人。 乡镇学校也会强制九年义务教育,给所有人一条出路。 每年也会征兵,当兵不仅光荣,还能转业当干部,在这个啥都缺就是不缺人的地区,家家户户都踊跃参军。 王盼儿和韦苇不是第一批走出乡村的漂亮姑娘,但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如今走出村子的道路只有一条,但是周谷镇已经开始修路了。 越来越多的人,会有出路。 此时正是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就在眼前! 第37章 一级工资 汽车驶入了白云市西郊,进入了棉纺厂社区。 这里像是一个集市,像是一个王国。 装载着一车年轻姑娘的货车在减速行驶后,被路边玩闹的孩子,推着自行车下班的女工,坐在树荫下乘凉下棋的老工人注意到了。 车上的姑娘也看着两边的建筑,这里出现了好多三四层的房子,还有非常宽大的像是门牌一样的过道。 道路两边是大树,路上是砖头水泥路,道路宽的能走好几辆车。 王盼儿看着那些推着自行车下班的女工。 这里的人都有漂亮干净的衣服穿,有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有着城里人的身份。 王盼儿和朋友们坐在车上,小心又好奇的看着一切,偷偷的比较自己和这些城里姑娘的差别。 城里人和乡下人一眼就能区分出来,那种自信和随意,看着就很不一样。 汽车从一条条街道走过,这里街道两边就是家属区和工厂,很多老厂都是砖头垒起来的三层建筑,一个个厂院的外面就是一条条街。 纺织厂社区内外共有三万多人,相当于一个乡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 总占地面积六平方公里,有棉纺一村、棉纺二村、棉纺三村、棉纺四村、棉纺宿舍等住宅区。 周行舟将车子开进了宿舍大院。 车子停下后,周行舟推开门从车上跳下去。 “人都在吧?下来吧。” 周行舟笑着打招呼。 王盼儿本想说话,不过这里和周行舟认识的可不光是他。 韦苇从车上直接跳下来,身体一个不稳就要朝着地面撞去。 好在一双手抓住了她,周行舟扶好韦苇。 “小心点,下来的时候都小心些,这里是棉纺厂的宿舍。” 周行舟没有多看韦苇,朝着车后面过去把车板放下,好让这些女生可以直接下来,不用翻车板下来。 韦苇自己站好,跟在周行舟身边,又好奇的打量着前方的四层砖头房。 和老家那些用黄土和芦苇糊起来的房子不一样,这里的房子又高又大又漂亮。 周行舟数了一下,二十个人都在,没有半路逃跑跳车的。 “好了,我介绍一下,棉纺厂里没结婚的住在宿舍,结了婚的要么是回家住,要么是就近分配到家属楼。” “你们先从临时工做起,分房子之类的事情就别想了,但是免费的宿舍可以住,宿舍是十人间,上下铺,有自来水和电灯,先住着,过几天我给你们找台电视看。” 周行舟等着所有人下车,也开始引领这些女工熟悉棉纺厂。 整个棉纺厂有上百栋筒子楼,每个楼都能住三四百人。 不少职工住在家里,离工厂稍微远一点,但整个工厂的住房依旧是非常紧张。 没有自己买房子的事情,所有住房完全依赖单位分配,分房标准与工龄、职称、家庭人口等挂钩,普通青年职工等待分房往往需要十年以上,几代人同住一室的现象极为普遍。 大量职工婚后仍分别住在各自的男女单身宿舍,形成分居宿舍婚姻。 三代同堂的住房是常态,别说白云市,哪怕是几个一线城市也一样,甚至是比这里更拥挤。 王盼儿和其余人都靠近周行舟,也打量着睡觉的地方。 “这地方真好!”王盼儿看着大房子,嘴角微微上扬。 周行舟知道乡下人的居住环境,大部分人住的都是老鼠能爬上墙的低矮屋子,睡觉的地方也都是漆黑的小屋,或者是和牲畜住在一个屋。 棉纺厂的女工很好嫁人,但单身宿舍这里依旧住了不少女工。 结婚和没结婚的,总之只要是没有自己的房子,都还在这里。 “走吧,那些正式工都是四人间或者六人间,等你们干活时间久了,我也把你们安排到四人间和八人间,等过两年表现好转正的话,就可以排队等分房了。” 周行舟说着棉纺厂的规矩,提前给女工们交待各种区别。 韦苇立刻说:“转正了就是城里人了吗?” 周行舟回答:“是啊,转正之后就是城镇户口了,不再是农村户口,你们都是农村姑娘,老家的地和房子和你们也没关系,转正之后只要好好干活,别的不用操心。” 韦苇兴奋的看着周行舟,“那要怎么转正?” 周行舟微笑说:“转正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国家的政策肯定是优先照顾工人子弟,你们是我们厂招募的临时工,先干两年再说,两年后也不一定转正,但是厂里肯定会给你们安排好,让你们在这两年赚到钱。” “你们先住下,先干着,以后就知道转正多不容易了。” 周行舟没有空头许诺,正式工的名额太敏感了,也担心这些女工到处乱说话。 初来乍到,别的正式工只要稍微说几句,就能从这些没什么心思的姑娘嘴里打听到所有事情。 周行舟可太清楚纺织厂女工们的战斗力了,这些人举报自己,属于以卵击石。 但挤兑和欺负这些乡下姑娘,就像是老母鸡打小鸡一样,绝对是用力的驱逐这些入侵者。 众人都沉浸在喜悦中,不知道周行舟的城府。 周行舟已经带着众人进楼了。 姑娘们因为出发点太低了,如今能成为纺织厂临时工就已经很兴奋了,没有在意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区别。 “周周,这里一个月多少钱啊?” “大概三十多块钱。” 这个数字让刚进走廊的众人惊呆了,都看着周行舟。 “这么多啊?” “一个月三十块,一年就是三百了!” “俺家今年十亩地卖粮食才卖了五百多,到手就没有多少了,都还钱了。” “周周,是真的啊?真的一个月三十块?” 周行舟微笑说:“工资的话多劳多得,我们这里分三个班,早班中班晚班,晚班是夜班,夜班累,会多给点钱,你们第一个月大概能拿到30~40多块钱。” “第一年工资低点,往后越来越高,车间干活的班组长一个月能有一百多。” “我们国家是八级工资制度,你们是临时工学徒工,属于一级。” “正式工是三级左右,一个月五十多块。” “班组长是五级,一个月六七十,但加上各种奖金就能到一百了。” “不用羡慕,班组长是技术最好的女工,还要负责管理,不光有技术听指挥服从管理,工龄也要长。” “你们的饭钱厂里帮你们出了,以后毛巾肥皂洗发水,工厂也会给你们发,基本没有花钱的地方,六七天可以回一次家。”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想出去玩可以,别耽误了工作,不然我们厂可不要。” 周行舟耐心领着这些人去宿舍,又和从一个个宿舍间里出来的女工打招呼。 等把二十个女工安排到宿舍认识了今后居住的地方后,周行舟又带着她们去食堂吃饭。 “每个月领一次饭票,一天可以吃三顿饭,肉菜的话需要自己花钱加。” “吃饭的时候别乱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宣传科和学校,有事情的话和宣传科的人说一声就好,我知道后会过来处理。” 周行舟耐心安排着一切。 韦苇开心的说:“不能啥事情都麻烦你,我们都记住了!” 周行舟笑着说:“帮你们入职也是我的工作。” 一个姑娘好奇问:“周周你一个月多少钱?” 食堂附近有不少人,周行舟没有隐瞒。 “之前一个月三十几块钱,当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不怎么干活。” “这阵子忙前忙后,拿了正式工的工资,一个月八十块钱。” 王盼儿好奇问:“那你是几级工资?” “我是科员干部。”周行舟回答说:“科员是最低级的干部,这个你以后就了解了,工作主要是脑力工作和管理岗位。” 王盼儿不懂,但是觉得很厉害。 其余人也都没有再问。 一个月八十块钱的工资还不如班组长的工资,但也不低了。 周行舟的工作能力很强,又主要负责“大事情”。 比如接待大领导过来视察,去京城学习技术,安排招待所和行动路线,参与棉纺厂重要决策。 而且还是被报纸和京城电视台表扬的人物,一个月拿七十多块钱工资已经很低了。 第38章 默契 食堂里的饭以素材为主,荤菜限量。 看着玻璃窗里面的肉菜,一群每天只能吃玉米面和红薯面,喝红薯汤杂面条的姑娘们,忍不住咽下了口水。 土豆烧肉! 周行舟带着一群人来到打饭的地方。 “一共二十人,前天就说好了,这几天她们会一起吃饭,等下个月发工资后一切就按照正常程序走,吃饭用票。” 工作人员两天前就得到了通知,也知道今天会有二十人临时工过来。 “好!都准备好了!碗和筷子,还有茶缸都放在桌子上了。” 周行舟点了点头,这本来是人事科的事情,不过跨部门做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们吃多少就打多少饭,不要浪费,别的工厂的临时工吃饭都是要自己从老家带粮食,我先帮你们几天,等发了工资你们自己买饭票。” 韦苇局促地说:“饭票贵吗?” “不贵,一个二两的大白面馒头也就五分钱,外面都要卖一毛五了,一份土豆烧肉也才两毛五,这些都是工厂的福利。。 韦苇和其余女孩子都算着帐。 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的话,吃饭花两毛钱也不贵。 “素菜多少钱?” “5分到1角钱。” 周行舟对各项数据都非常清楚,也看出了这些姑娘们的担忧。 “放心好了,吃饭花不了多少钱,这几天就当我请你们吃饭了。” 这边刚展现出绅士的一面,附近的纺织女工就立刻掺和进来。 “周周,你也请我们吃饭好不好?” 周行舟看向附近坐着吃饭的正式工,这些女工早就到了能占便宜就一定要占的地步。 嘴上勤快两句就能免费蹭一顿两顿饭,这种事情谁不想要? “瞎凑什么热闹?你要是刚入厂的临时工,我也关心你。” 周行舟不客气,又客气的保持了体面。 附近的女工们笑了笑,也没有继续打岔。 人家不是一般小年轻,和领导说话不能太放肆,不然穿不完的小鞋子。 光是班组长评审,就是一个难堪。 工龄大家都有,技术也都差不多,人缘有好有坏,但是最终决定权一直都在领导手里。 领导不仅拥有一票否决权,而且掌握着最初的提名权和最终的任命权。 就算是车间女工支持一个女工当班组长,领导不同意那就是不行。 除非那些女工敢拼着被开除和打压的风险支持班组长,不然就没用。 只有在对抗的时候,领导才会尊重女工们的意见。 为别人出头搭上自己的工作和未来,是很不划算的事情,所以就算是一个女工人缘很好,大家也不会为了她去得罪领导。 上上下下都维持着一种默契,棉纺厂选班组长的时候会优先选技术好,有荣誉,也有人缘支持的女工。 但如果某方面有问题,比如非要和厂长儿子对着干,那被刷下去也是大家能够接受的事情。 总不能天天和领导对着干,还想着被领导提拔重用吧? 班组长的工资更高,工资之外的福利待遇和身份荣誉也更强,在车间也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棉纺厂招工扩员之后,班组长的位置也会增加一两个。 工厂就是一个社会,这里并不是周敬业一个人说了算,也有书记和纪委等管着。 但是人事权如今已经集中在了周敬业手里。 工人们在意的工资发放和晋升等问题,都在厂长这里。 其余只要不违反国家政策,就没有和风气纪律打交道的时候。 上层不是周敬业一个人说了算,可如今下面大部分人都是被周敬业管着。 棉纺厂的基层也分好几个圈子。 一村二村这种以村落为主的圈子,还有三班分出来的班组圈子,再或者是不同车间形成的圈子。 因为分的太散了,所以平时感觉不到存在感。 周行舟属于厂二代圈子,自己就是核心,身边还跟着冷钰婷这种中下层干部的孩子。 不光是冷钰婷,基本上新入职的年轻一代都是这个圈子的,包括那些接班上岗的工人。 接班进来的和社招进来的,属于两个圈子。 前者能迅速找到组织,找到关系,后者就需要慢慢磨合。 周行舟带着二十个姑娘领到了饭盒茶缸筷子。 “吃完饭回去把饭盒洗干净,宿舍外面有自来水,以后下班吃饭就来这里。” “等下我给你们一个笔,每个饭盒茶缸底下都写好自己的名字姓,免得丢了。” 周行舟端来一盒油水很足的土豆烧肉,放在中间。 “吃吧,以后好好干活就行了,别的厂里都会帮你们安排。” 周行舟的话,让不少姑娘都开始落泪。 刚从繁重的农田里走出来,这些姑娘今天都还在太阳底下掰玉米抱柴火。 春耕夏收,夏种秋收,一年四季要么是在田地里,要么是在家里干着永远干不完的农活。 人生就像是梦幻一样,吃饱喝足后住进了没有老鼠虫子牲口的楼房里。 第一次有了一张只属于自己的床。 第一次有了可以自己一个人盖一晚上的的毯子。 第一次被人告诉说,可以天天洗澡。 屋子里还有电灯,有能够看到外面月亮的玻璃窗户。 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人哭了起来。 王盼儿安静躺着,刚入秋没有多久,天气还不冷,一个毯子加上身下一个铺席就够了。 “盼儿。” “干啥?” 王盼儿和上铺的韦苇聊了起来。 韦苇询问:“周周有对象没有?” “有,肯定有,你别瞎想了。”王盼儿没好气的提醒她。 韦苇也清楚周行舟肯定有女朋友。 “我知道,我也没有那种意思。”韦苇纠结的趴在床边,对着下面的月光说:“我就是想着人家帮了我们那么多,咱们是不是好好谢谢他?” 王盼儿坐起来,“怎么谢?” “我不知道。”韦苇也想不出来怎么感谢。 附近的姑娘们听到后,打趣说:“干脆陪他上床,让他舒服。” 王盼儿没好气的骂道:“美死你!” 旁边大姑娘们也不管那个还在哭的姑娘了,笑着说:“这是谁发骚了!” 众人哄笑了一会儿,因为都是一个乡镇的人,一个下午就都成了好姐妹。 等又安静睡下后,韦苇和其余姑娘都辗转难眠,侧着身子并拢着双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夜里,黑灯瞎火。 宿舍里的床铺被夜风吹的晃动了起来。 这里都是姑娘家,不论是什么声音,大家都保持着默契和体面,尽量不打扰。 单身宿舍虽然分男女楼,但是不论男楼女楼,住的都是人。 是人就差不多。 男宿舍会出现的事情,女宿舍也会出现。 在没有电视手机,睡觉又早的年代里,晚上睡觉听到有人说梦话,或者是睡觉不老实瞎晃,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知道是什么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让大家都不体面。 第39章 厂一 职业敏感度让我立刻有了怀疑,但嘴上安慰:“可能是你生意兴旺,气色也开始越来越好,你老公觉得你更美了吧。反正你别同意他的无礼要求,过几天赶紧让他回武汉去。”秦媛点头称是。 “请少爷放心,我保证永远烂在肚子里,就算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青年男子唯唯诺诺的保证道。 也就在这样的县城内,一些行尸到处游荡,甚至于已经有了不弱于丹境的那些行尸了。 “我看,你陪着孩子一起回去吧,下午也没什么事了,别都在这里靠着了”。林雅迪说道。 李清灵心神不定,关于这件事情,她需要立刻跟父亲汇报,毕竟若是宋凝真的知道了什么,那个计划定然无法进行。 被林枫甩到空中的叶折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微微有些发麻,不过叶折还来不及反应,便感受到了头顶上传来一道强悍的力量。 饭后在后排的木屋中休息,屋里条件很简陋,只有床和简单的两个木柜,床板很硬,但好在我天生喜欢睡硬板床,所以还算习惯,而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老谢却翻来覆去地没完没了。我很奇怪,他那一身肥肉,难道能还硌得慌? 两人实在承受不住那种肝肠寸断般的痛苦折磨,而医院又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来求秦冥。 \t\t此时,这些警察才知道,原来今晚是有任务,所以才把他们叫来的,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邪帝令?她们是谁?”看着白牡丹手中的血色令牌,还有白牡丹两人,人们不解。 这是倭鬼武者对敌之时常用的步伐,他们从不会毫无保留投入进攻之中,随时准备折身闪躲,或是后退。 到了最后,简直不给人活路,最后一处横断魂魄囚禁地的虚无风暴纵横地,全是虚无风暴,无一死角。 但是在公元540年时期,因为罗马帝国内部先后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导致罗马帝国人口急剧减少,新征服土地上的百姓对于帝国的归属感也并不强烈,罗马帝国各地的暴乱此起彼伏。 但奇怪的是,子弹穿透了云飞的身体,却未见鲜血喷射,也没有子弹入肉的那种声响。 高三开始前的这个阶段,几乎所有人都会彻底确定下来自己高考的方向,开始自己接下来为期一年的努力。 擦!心里受了一万点伤害的李阳,被李晓婷给硬拉走了,两人打车先是到了家具城,接下来就是一通扫荡。 话音一落,脚下自有一股气流生成,围绕身体旋转向上,令衣角鼓荡不止。 鈥滄槸鍟婏紝鎵浠ュ濮愮幇鍦ㄧ壒鍒敓姘旓紝灏辨槸瑕佺敤灏忓摜锛屼綘锛岀殑锛岃韩锛屼綋锛屾潵濂藉ソ鍦版硠娉勬劋鍛紒鈥?鏈畬寰呯画銆? 这就意味着,江天很可能成为摩云下一任新君,他岂敢有半分怠慢。 夜星辰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诡异的攻击,对方出手的瞬间,目光所及之处,整个寰宇都开始坍塌了起来,如果不是夜星辰敢肯定这是有人出手造成的,换做旁人,绝对以为这是大破灭提前来临了。 夜紫菡的手已经伸出去了,看到这一幕也是吓得不轻,手就那么尴尬的僵在了半空。 尽管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珍惜保存着,但是当着真正的压力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保存的那些体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与当前所遇到的那些消耗量相比,完全就不是一个比例的。 庄轻轻嘿嘿傻笑了两下,她当然不会告诉摄影大哥信息的来源了,不过说起来那个霍霆真的像自己的幸运符呢,要是这次采访成功了,真的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紫魅跑到秋岚大陆来了?”当初他们渡过无尽海的时候夜紫菡昏迷,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凶险的,不过看宫少顷那一身的伤,也能够猜出来一点了。 因为当秦风的第二肉身成就八颗星辰的时候,秦风已经能够感受到了,诸天万界的灵气,包括万界的界力,对于他恶魇之体的助益,也是已然极为微弱。 二马并没有喝醉,他只是想麻醉一下自己的精神,当然要是能睡过去,就更好了。 然后猛地汇聚在了天边,那一部分不断长大,然后不断地旋转着。一个偌大的身躯在尸气之中成型,接着另外的四个分身也纷纷汇集了古来。 就要得手了的四清左手背一阵刺骨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开手,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就以这院子为场地!”聂肃点了点头,正式确立下来,其他人自觉的退到院子外,只能通过院门口来看到战局。 第40章 命运 越想,她越感觉陆为像是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恰巧集于了一身,实在是矛盾至极。 仅仅一会儿的功夫,这三眼烈豹的第三枚眼的价格,一下子便窜到了五万五千个金币。而且上升的势头依旧还没有停止,大有上升到六万个金币的趋势。 之后五日,陆为倒难得的清静,直到第五天清晨,他感觉到守护传送‘门’的神识微微一动,来了名侏儒老者,正是当初在青‘色’大殿中对陆为发飙的吕墩子。 他知道,能够让金色巨龙也称之为好东西的,肯定不是凡物,不由好奇起来。 “我们的大赛,到时候各国都会派人过来!”米方代表十分的自豪硬气。 郑涵心里还不是非常的糊涂,他竟然还可以想到,他郑涵可以不稀罕那个一生爱的经理,陈鹏却等着汤俊峰拿钱出來救命。 “咦,冰属性好像就有这个特点吧。这样说来,这部战技,不就等于强化了冰属性的这个特点嘛。”温远若有所思的说道。 可是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席向东眼皮子底下,他不会容许她这么做。 向來。林焰都习惯于将多余的时间好好利用起來。來强大实力。即便在如今危险的局面下也不例外。 就在二人这般窃窃‘私’语之时,大长老武崇遥带着十名长老来到台上,进香之后,这一干老者慢慢跪到地上,而台下众人也赶紧跟着下跪。 锦瑟一看钟离朔睡着了,这才慢慢从他身上直起身子来。她两只手臂撑着床,正要从床上下去,突然她感觉到有什么硬梆梆的东西正顶着自己的肚子,她用两条腿作支撑,低头往下一看,一阵郁闷袭上心头。 妖兽的鳞甲熠熠闪光,这股毁灭之力竟然没有直接将其消融,竟然坚持了一息时间,在它身体之内,一团炽烈的白光之中,林妙嫦的身影,已经逐渐成型。 想到这里,钟离朔不禁对锦瑟更加着迷,他也开始主动起来,他的手紧紧拥着锦瑟,往床边开始移动。 由于他就在自己的旁边不远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冷漠让弄雪无法镇定,倒水的动作比平常时有些笨拙。 “分魂!”随着连海平一声轻喝,剑指一划而落,一道白光将魂体瞬间一分为二,破成两半,紧接着一道道法诀瞬间打出,分成两半的虎兽之魂,凄厉的痛苦嚎叫。 又有谁料想得到,南华仙尊会跟黑衣妖灵斗的两败俱伤,被连海平坐收渔人之利,获取了这件重宝。 两种不同的气质,却拥有同样的面容,心神息息相通,立时一起踏步而出。 轩辕睿从善如流,把云潇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脖颈上,双臂托起她的身子,让她伏在自己的肩头。 今天的日子,新娘子才是主角,可王爷的眼里好似只有兰妹,目光一直转向她那边,王爷如此喜欢兰妹,那祥王妃的位置是否为兰妹而留? 如今玄冥中毒,锦瑟担心异常,却也未见她有半分逾越。铭龙不禁疑惑锦瑟对于玄冥是否还似从前。 “砰砰砰!”神秀挥掌迎风而上,与罡风连对三掌之后终是不敌。 “欧尼酱,这是爱莉最后一次给你做饭了。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爱莉终究还是决定要走了,身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做出最后的告别。 苏逸微微苦笑,当初结拜的虚尘和炎鳞至今下落不知,心中唏嘘不已。 一双巨手撕裂虚空,从虚空裂缝里踏出,恐怖气流从裂纹里涌出,朝着两边扩散。 “吼!”万余人齐声高喊,气势如虹地朝着城头飞身纵去。黑甲漫天,遮天蔽日。界桥城的天空,陷入了一片黑暗。 血雨飘洒,如同从九霄落下的猩红神水,滴落的每一处都透着神秘和诡异。 而李妖黄因为损失大半精血,精神萎靡,却依旧强撑的跪在那里,心中对那贼子可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吞其血肉。 游子诗的大脑变得沉重而麻木。眼睛也失却了焦点,变得恍惚而无神。 两人不作声,沉默着,心里却如大海般翻腾,眼角里也明显流露出一丝落寞。 基诺·德尔森似乎不愿意提及怪物的事,他眼神闪烁,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我觉得他会和你一样,冲出去,和那个男的打一架……”苏音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这样一来的话,林帆之前的猜想也就全部应验了,眼前的局面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希望两位前辈能够消灭噩梦之王的躯体,此时的白羽凌,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着。 就在这时,终结者机器人已经赶到凌宙天的所在地,红外线构成的双眼瞧了那么一眼,竟然朝着导弹的方向飞去。 直到他一点点运转狂暴系技能卡,将天空那一片火焰都转化成狂暴火焰之力,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老萧头心中明白巨灵族人内心还是十分渴望再次承当坐骑,可是面对着此时已经拥有了数名战将追随的将军,巨灵族人确实已经不能做奴仆了,这也是老萧头内心早就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