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电子脑天堂》
1. 尼飞彼多今天在吃什么(1))
上帝正在倒计时。
“其实我并没有离开克罗你哦。”
女人的声音轻快,带着闲适意味。她脸上的数字一节又一节地跳动,在黑暗中——逐渐变化成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圆圈。她真的在说话吗?
【梦幻的泡影】
“很快,我就会把你一起接走,我们可以一起去新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
我将双手背在身后,睁大眼睛,慢慢地注视她脸上的那个计时器。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等婚礼结束,我就会回来的。”
“你一定在骗我。”我指出,“基裘,你根本不会带我一起走。”
上帝的计时器发出催促的轻响。
天使露齿而笑。
“我不会让你丢掉我。”我垂下脸,将手背在身后,微笑道,“宝贝儿,我在你身上装了【那个】。”
我注视着女人脸上的时间开始凝固,她在生气吗?
慢慢地、慢慢地——
有人从身后,拿走了我的头。
--
一颗狗的心脏、六瓶葡萄酒、人工眼球、仿生皮肤、圆球关节......当然,还有最新换上的子弹发射器。
我在穿衣镜前将脑袋从身后转回来,BOSS在身后吹了一声口哨:“COOL~”
“诶~BOSS,宝贝,你不会看上我了吧~可惜我现在只剩下脑花还在正常运转,不然我一定会和你接吻、相爱、结婚然后领养一大堆孩子哦~”
“要对我使用敬语啊你这个家伙。”镜中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她是我的老板,一个奇怪的女人,我们在东果陀相识六个多月,我现在借住在她家,为她的酒吧工作,赚取微薄的薪水。
“我以为使用更加熟稔的语气会更符合您对我的幻想。”
“那是轻浮吧。”
我摆弄手指,对着她做出射击的动作,接着,我将食指掰下,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BOSS立刻将双手举过头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表演性质的惶恐。她说:“好啦,克罗,看在我给你发工资的份上,为我续命一百年怎么样?”
上帝的齿轮在她头顶轻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骗我一下都不可以吗?”
“抱歉,我只是觉得,根据您的年龄,再活一百年很有挑战性呢。”
“太过分了,你是在说我老了吗!”
“您在我心里永远十八岁。”我露出微笑,把手指掰回去。
“讨厌鬼,快去干活。”她鼓起脸,十分不满。一只大掌狠狠盖在我的金属头盖骨上,令我的脑壳发出不妙的脆响。
“哇,您害羞了吗?您一定是害羞了,宝贝,我的处理器尝到了,你的体温在上升,心跳加速,还有——唔唔唔!!!!”
我坏脾气的房东、宝贝儿、老板狠狠捂住我的嘴巴,她的眼中冒出两团怒火,成功地用双拳在我完美的仿生皮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为此,我变得郁郁寡欢,刺激模拟泪腺流出生理盐水。
“你流出了我的六瓶葡萄酒。”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说,“你还弄脏了我的卫衣。”
“啊,抱歉啊,宝贝儿,我今天好像忘记分类储存了。”我毫无愧疚地回答,“还有,BOSS,我今天要请假!”
“为什么!”
“我的皮肤被你打坏了,我要修好它。你也不想你的调酒师破破烂烂地去上班吧~”
“对我要用敬语你这个混蛋!”
“好的,BOSS大人,您的调酒师不想破破烂烂地去上班哦~”
我愉快地哼着歌,躺回沙发上,看着老板为了生计不得不兼职调酒师。她穿上工服,离开公寓,并且警告我只留给我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如果晚上十点还看不见我的话,我就要去睡大街了。
实际上我知道,她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女人。就算我在这里睡上一天一夜,她也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因为上帝的倒计时从不出错。
我们还有一段漫长的相处时光。
我从一出生开始,或者说,有自我意识,认识到“我”的存在开始,我就明白我是世界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像稚童的自我中心主义,但是长不大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在我童年时期,我生活在一个糟糕的地方,当然现在也一样,世界已经烂透了。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总说我一眼就能看穿谎言,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异能力,而是一种基于逻辑和客观事实产生的推导。
我是一个对世界而言的无用之人。
这种无用伴随年龄的增长,在短时间内或许消退了一些,但是归根结底,我还是在危急关头,最早被抛弃的那一部分人。
我天生没有眼球。
或许因为这个,我才会成为孤儿。但是纠结这种事情毫无必要,我的父母从我人生中消失正是我独一无二的一生的必要开始。上帝在取走我的眼球的那一刻,也赐予我一项特殊的能力——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能力,我称呼它为:
【上帝的倒计时】
我能够看见一个有机体与我相处的时间总长、我们最近分别的时间与分别之后再次相遇的时间。
这三段美妙的时间总是以倒计时存在着,于是,我如同先知般,依靠人们脸上的那些数字,去区分他们的身份,辨别那些会对我心软的、会照顾我的人,像一只鼹鼠般挖通他们心脏的一处,住进去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
很难说我会爱上什么人或者对某颗心脏产生眷恋,说句残酷的实话,你会因为某一团空气无比可爱,而控制自己吸氧的频率吗?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见到三段冰冷的倒计时。我享受我们相处的每一刻直到命运的终点来临。
或许一开始我会因为分离而感到悲伤吧,或许?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自从我的肠道、心脏和大脑彻底分家之后,我失去了很多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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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回归到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哈哈哈,说起来,我们也不过是一群哺乳动物。
东果陀是一个落后且贫穷的小国,最重要的事,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大部分人都不会愿意来到这里,更不会愿意在这个充满贫穷、疯狂和政治独/裁的国家的黑夜里走进一家充满狗尿味的酒吧。
“我需要一点刺激。”我自言自语着,取出我的大脑,细密的神经连接我与这具躯壳,我眼睛正在闪烁——准确来说,这只是一种成像机器,用来替代我理应得到却从未得到的那一部分——眼睛。
可惜它并不是眼睛,而是一台小型计算机。
取出大脑的过程并不舒服,就像你一直张大嘴巴,让一根干燥的羽毛伸进去,在你的喉咙深处乱捅一通般令人作呕。我将大脑放进洗脸池,又把眼睛拆下来,泡在池水中,这样,漂浮的眼球与大脑便能够看见我身上破损的皮肤,我便可以修补它。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能力,我愿称呼其为【裹尸布】
我是一具哺乳动物的尸/体。
如果我有一个好裁缝就好了。我在修补过程中心不在焉地想,或者来一个不错的人偶制造师,这样,我就能将“裹尸”业务外包出去。
可惜,我是一个倒霉蛋,我唯一拥有的是一个能够把所有家电在一天之内全部损坏的怪力房东。
“克克克克克克克罗罗罗罗罗罗——!!!!!!”
十点钟,我摇头晃脑地走进酒吧,就听见老板惊天动力地喊声,果然,她把收音机弄坏了。
“我只是想让它换一首歌。”BOSS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我盯着那台四分五裂的收音机,对未来陷入深深地忧虑。
其实,除去大脑之外,我也是一台精密仪器。
“收音机不能用来加速歌声,它只是一个接收信号的小单元。”我说,“宝贝儿,就像我在说话的时候,哪怕你扯着我的嘴巴拧成一股麻花,用来表达思想的也不是我的嘴唇,而是我的大脑。”
“请修好它!”BOSS在吧台后面对我深深鞠躬。
我们没有钱再买一台收音机了。
东果陀的夜晚或许很热闹,但是我们的生意很冷清。我可以打包票,是之前那条乱尿的坏狗造成的。
上周,坏狗死于误食清洁剂。
我从吧台底下掏出工具箱——不要质疑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就像不要质疑酒吧里为什么会有BOSS一样。我认命地开始修理,直到收音机宣布了一个让我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或者说,我的大脑彻底腐坏的消息——
国王决定,让百分之一的人参军,然后消灭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
现在,我去见国王,并且让他的倒计时清零,如何?
开玩笑的,我才没有这样做。
因为,我的真命天子好像出现了。
她有一双猫耳朵。
上帝给了她【闪烁的】七十年。
2. 尼飞彼多在喝果汁
首先,我不是福瑞控。
其次,我不是猫奴。
最后,我不喜欢矮子。
我曾经考虑过再往世界的南边走一点,最好是走到NGL,以躲避我惹上的麻烦。可惜,NGL禁止非天然人进入。
这很遗憾了。
毕竟大脑不能单独行走。
我的人生总是这样,一旦失去生命,上帝便会立刻给予我回报。我想,上帝是爱着我的,我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之一。
当我放弃NGL之行后,我躲在这个贫穷的小地方,遇见了第一位好心人,也就是我的房东。如今,或许我将邂逅我的命定之人。
可惜,我不太喜欢她的长相。
我做过相当长时间的瞎子,人对于【美】的追求各异,哪怕是瞎子,在摸到自我与他人的五官时,也会对生命有最初的幻想。
我并没有分辨【美】的能力,或许是我天生没有眼球的缘故吧,哪怕是后天做了两只眼睛上去,缺失的东西永远不会再次被创造出来。
这位头顶猫耳的生物或许是美的,又或者不是,对于我这样一位大脑生物而言,显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异类了。我注视她,看着三段倒计时覆盖在她的五官上,将脸庞遮盖得严严实实。但是,不知为什么,数字总是忽明忽暗,露出下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来。
我思考的速度很快,可能是因为如今我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只剩下思考了。仅在一眨眼间,我便想出我与这位有机体的多种搭话方式。
我想:如果她能够对我产生好感,那么我一定能依靠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我喜欢将人际关系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离开一位朋友总比摆脱一位仇敌更加轻松。如果我们在相处过程中发生诸多龃龉,我也不会立刻发作。看在倒计时的份上,我总是会安慰自己,一切都会过去。
这在过去的很多段关系中,我得到过诸如:懦弱、温柔、没有主见之类的评价,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我并不是一个坏人。
哪怕在上帝的倒计时结束时,我杀死那些未来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时,我也会选择在黑暗中,在对方一无所觉中安静地道别。
相遇,相知,相处,分别——如果人生早就被剧透得一干二净,想必任何人都会和我一样生活得如此平静吧。
我生活在*绝对*的确定中。
“你一直在看我。”猫耳有机体说。
“诶?宝贝,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酒?”我张开两只手掌,投降似的举在肩膀高度,露出我此生最无害的表情。
“酒?”她歪了歪脑袋。
有些糟糕,我早就应该注意到的,这该不会还是一个孩子吧?
“好啊,你请我喝。”她坐到吧台前,紧接着,皱起脸,“你们为什么会在这个臭的环境里进食?”
“啊,因为前一阵子我们收留了一只流浪狗。”我随便给她倒了一杯石榴汁,又放上漂亮的装饰,就哄骗她这是一杯好酒。
“除了气味方面的疑惑,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盯着她脸上的数字。
从理论上来说,倒计时会发生变动并不奇怪,在我与过去的那些人的每一次争吵之后,数字都会大幅减少。但是像她这样在零与七十年横跳的,倒是少见。
除非——
她一直在想着杀掉我。
我摆放酒瓶的手微微顿住,眯起眼睛,在大脑里仔细思索过去我是否伤害过她......很好,在我能记得的面孔中没有,那么,我所不记得的那些呢?
“喂,你这个家伙在想什么?”
她把下巴磕在木制吧台上,一双令人羡慕的生动的眼睛抬起,瞳孔微缩,如兴奋的野猫盯住猎物般看着我。
这毫无疑问破坏掉她身上某些令人喜爱的东西,也令我的大脑颤抖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操纵手臂,一遍又一遍摆弄我面前的酒瓶。
数字的跳跃与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惊肉跳,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一股罕见的鲜活。
我正在【活着】。通过感知死亡,我发现我正在存活。我是活着的。
“我只是在想......您为什么会走进这里呢?”
“啊,”她鼓起脸,耳朵动了动,头颅向一侧倾斜,“因为你们这里看上去是吃东西的地方,但是闻起来太臭了。”
“因为我的老板收留了一只流浪狗。”
“你们吃狗吗?”
“并不吃。”我说。
我不需要进食。
“你们想和狗一起玩。”她用手掌撑住脸,一条尾巴从身后竖起,尾巴尖摇了摇,“那只狗聪明吗?会下棋吗?”
“它并不聪明,也不可爱,更不会下棋,事实上,我讨厌狗。”我说。
“那你喜欢猫吗?”
她的身体挺直,上半身肌肉拉伸,几乎越过吧台,一双大而圆的眼睛险些贴在我的人造眼上,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
“我讨厌动物。”我避开她的眼神,“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她追问。
这个该死的小鬼是把我当成犯人了吗?
我的大脑升腾起怒火,但是脸上的肌肉却纹丝不动。或许这就是【裹尸布】的好处吧,连接我的大脑的只是一层布料,而非皮肤。
“因为您的耳朵......和尾巴。”
“我知道了,你把我当成猫了。”她的尾巴尖得意地摆了摆,接着,手掌重重拍在吧台上,“我要把你变成一只狗。”
......
我沉默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根本没有开封的龙舌兰,面不改色道:“您喝醉了。”
“我喝醉了吗?”她又趴会吧台上,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液体,“唔,这就是喝酒的感觉吗?感觉也没有什么不同嘛......我果然很强啊。”
傻孩子,那是糖浆兑水。
“虽然我相信您这样的强者并不畏惧酒精带来的影响,但是我不得不提醒您,本区犯罪率近日飙升,人口失踪报案越来越多。”
“喂,你有话直说就可以了。”她打断我。
“像您这样的独身女性,应该早点回家比较好呢。当然了,”我露出笑容,热情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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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您需要我护送您回家的话,可以购买本小店的接送服务哦~”
“你不用值守在这里吗?”她皱起眉毛。
“谁还会在一个阴气森森的夜晚走进一家充满狗尿味的酒吧呢?”
“哦,我不要你送我。我可不是弱者。”她咕噜咕噜地喝完果汁,故作勇敢地把酒杯磕在吧台上,玻璃碰在桌面上的声音令我心痛万分,“你再给我一杯不一样的。”
可恶,还是好在意。
我收走杯子,拿出一个厚底粗玻璃杯,一边混合果汁,一边好奇地问她:“请问您在哪里高就?”
“什么是‘高就’?”
“意思就是,您在为谁工作呢?”
她像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耳朵动了动,“你是在担心我不会付钱吗?”
“当然不是,小姑娘,您今晚的酒我来请客。”
“‘小姑娘’?”她不满地盯着我,“矮子,你在喊谁?”
“抱歉,客人。或许,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
她高傲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看着我把椰子菠萝汁倒进粗玻璃杯里,忽然开口:“这个没有第一杯好看。”
“抱歉,第一个杯子我要换洗哦。”
“我喜欢那个杯子。”她撅起嘴,伸手就要往吧台里摸。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杯子递给她。她拿走杯子,又伸出手揪住我的头发,拽了一把。
“我喜欢你的头发。”她说。
“那太好了,可惜我不喜欢您的头发,我们没有办法交换。”
“你不喜欢我!”她瞪大眼睛。我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先喝口饮料。她鼓起脸,“果然我应该把你变成一条狗。”
“真遗憾,我不喜欢狗。”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在时间轴上的某一个点,我会被狗咬一口。于是,我就决心疏远世界上的所有狗。”
“我喜欢听你说话。”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什么是‘时间轴’?”
“时间。”我说,“我们创造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的一生就可以看做一个时间轴。我们截取上面的某一段,比如零至三岁,那么这就是一个时间段,又比如零岁的第三个月第三天的第三秒,这就是一个点。”
“你我此刻,就属于一个美好的时间段。”我顿了顿,暂停一秒,告诉她,“刚刚,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秒。”
她的眼睛眨啊眨,没有刚进来时那股含着杀意的恶趣味。当我将我们之间的相处定义为“美好”时,这个好奇的孩子就在学习中也将过去虚无的一个喘息体会为“美好的瞬间”。
实际上,我只是读了系统中的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她回忆起人生中某个美好的一瞬,将那一瞬的情感转移过来罢了。
一种简单高效的亲近。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她说着,模仿我刚才的动作,“我也要请你喝一杯酒。”
“我叫‘尼飞彼多’。”
尼飞彼多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喜欢新定义的有机体。
她将和我相处七十年。
3. 一杯呕吐物
尼飞彼多给我一只黄金手表,我猜,她是一个有钱人。
“您可以用这只表请我喝一辈子的酒了。”我说着,面不改色地将手表塞进衣服内袋。她高兴地看着我的动作,告诉我她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东西,可以下次都带给我。
这样富有豪迈的姿态令我心生嫉妒,好在我没有心脏,嫉妒也只是一瞬间的激素作祟。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她闻了闻我的杯子,大叫道:“这个气味好难闻!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喝这个!”
“它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这里的狗尿味。”我微笑着。吧台上的酒杯瞬间消失了,尼飞彼多将我刚刚用来调酒的那几瓶果汁掏出来,开始毫无章法地混合,最后变成一杯颜色诡异的液体,倒进我的威士忌中。
我的笑容消失了。
“这样,你既能喝到你想要的酒,气味也不会太难闻了。”她对我说。
但是,我的杯中只剩下一滩与呕吐物别无二致的液体。
“你不喜欢吗?”她盯着我,脸上的倒计时又开始横跳。
然而,我是一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哪怕过去无数朋友评价过我“懦弱”,但是真正作出让步的一直都是他们。
“我不喜欢这个。”我说,“在某个时间点上,它一定会给我腹部一个猛击。”
“怎么可能,它只是一杯酒。”尼飞彼多反驳道。
这只是她玩闹的产物。
“或许您愿意代替我进行尝试。”我说,“这是您第一次调酒吧,您难道不好奇这杯酒的味道吗?”
“你在讨厌我给你做的酒吗?”
“我在害怕它。”我说。
“为什么?”
“就像我会害怕走夜路一样。”我露出微笑,“明明那条路上没有任何人会袭击我,但是我仍然会感到恐惧。尼飞彼多,我们生活在一个‘确定即正确’的环境中,不确定所带来的错误的可能性会导致我们不断陷入恐惧中。”
我们如何判断那条黑暗中的路是安全的呢?靠过去我们安全地走过夜路吗?
不,路不属于我,它是开放的,属于任何人的,它是未知的。
我能够站在路上,伤害我的人也能。
我们所判断的安全,不过是基于过去时间段的一种经验推定。因为过去我们没有在那条路上受伤,所以我们可以认为,那条路*暂时*安全。
但是,这种安全是脆弱的,不定的,因为我们只能看到过去,而并非未来。
路是确定的,我们也是确定的,但是路上的其他人却是不定的。
“啊,我知道了。”尼飞彼多说,“因为你很弱。你走夜路的时候会被别人杀掉。”
“嗯,可以这样理解。”
上帝的倒计时带给我的恰巧与走夜路时的不定性相同,只是这一次,我看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于是,人生中的“夜路”便不存在了。
“那么,你需要我晚上送你回家吗?”她把下巴磕在吧台上,表情十分可爱地看着我,“我可以保护你哦。我很强。”
“不过,相比起我保护你,你自己强大起来才最重要吧。”尼飞彼多的耳朵动了动,“我可以帮你变厉害。”
“您又要把我变成狗吗?”
“我可以把你变成猫。”
“抱歉,我讨厌动物。”
话题又绕回来。尼飞彼多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生气。
“什么嘛。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她抱怨一声,在高脚椅上伸着懒腰,“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人类。”
“您调的酒还没有喝。”我提醒。
“我才不要喝呕吐物!”她一下子蹿出门,速度几乎无法被我的眼睛捕捉。
所以,她也觉得这是一杯呕吐物。
真是让人头痛啊,我捂住脸,想着居然要和这样一个随心所欲又坏心眼的家伙一起度过那么长的时间,脑中更是一阵钝痛。让我仔细想想,过去我遇到过这样难缠的家伙吗?
——好像是有过的,只不过,那个家伙现在还不到和我相遇的时候。
我厌烦地从杯子上移开视线。我与尼飞彼多的相遇就是这样,当她走进酒吧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个家伙要和我相处七十年,在她还没有离开酒吧的时候,我也就预见到,那将是痛苦的七十年。
我讨厌痛苦。
关于我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一块鲜活的大脑操纵着毫无知觉的机械身体。这种说法很容易产生误解:我是不在乎死亡和疼痛的。
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一个即使只有一颗大脑也要在人世间苟延残喘的家伙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了。
不过,根据我过去的经验,说起自己“怕死”似乎有些过于赤/裸了,大多数人都不太喜欢这样的耍法。于是,我通常会为其披上一层更加文雅的外皮——我想要证明自己“存在”。
我是一个大学生——哈,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像我这样穷苦出生的人居然能够在友克鑫念完大学。虽然当时确实过得十分辛苦,但是好在我是一个能吃苦的人。
总之,我学了一个不事生产的学科,抱着一堆没有用的知识,在毕业那一刻就被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扫地出门。所以,我云游四方,做起骗子和米虫。
我当然想过认真工作,但是,认真工作换来的却是在人群之中泯灭。
我们如囚犯一样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笼子中,工作就是我们脚上的镣铐,它牵着我们,将我们固定在一个地方,过着规律且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们创造价值,却又得不到价值,一切能够证明自我存在的价值都被另一个庞然大物掠夺走,然后那个无形之物再告诉你:你没有任何价值,只有我存在,你才能够创造价值。
这实在是可笑。于是,我便脱离这个无形之物,做起一些更加自我的买卖。
总之,过去的那些年里,我变成了一个通缉犯。但是我还是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毕竟,我为社会创造了足够多的“价值”。
我成为一张高额悬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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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无数人借助我吃空饷。我有时出现在友克鑫,又在下一秒瞬移到天空竞技场。许多人坐在家中无所事事,借着他们的父母亲朋,每个月发出一两则关于我的谎言,便赚得盆满钵满。
戳穿这种事并不代表我怨恨他们,只是我想说这种情况存在罢了,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担任照片上的头号角色。
就这样,我成为一则带有奇幻色彩的真实都市传说,每个月都有人声称目击我,为我证明我的存在。
在某个瞬间,我也差点以为我成为那个“无形之物”。
现在,我缩在这间昏暗的酒吧,头顶那盏昏黄色的灯光直直地照在藏污纳垢的红色地毯上。整个房间都是破旧不堪的,收音机发出丝丝杂音,水管在玻璃窗外面咕噜咕噜的响着。
而在另一份报告中,我正在一座奢华的海岸城市,与游艇宝贝们寻欢作乐。
我露出微笑,对着灯光,慢慢擦拭着玻璃杯,直到将它抹得透亮。
BOSS在下半夜带着一身难闻的气味回来。因为我们糟糕的财务状况,她不得不去地下赌/场打黑拳。
今晚的敌人或许比较难缠,她的牙齿被打了出来,可怜兮兮地被纸巾包裹着。她惊讶地看着我放在收银台里的钱,问道:“今晚来过什么大人物吗?”
“一位慷慨的小姐。”我说,“宝贝,你需要一颗金牙吗?”
“黄金做的牙吃饭会更香吗?”
“不,它只会让你变成街头的无名尸体时更容易被认领。”
“等我变成无名尸体的时候,牙齿早就被拔走了。”
她的手伸进吧台,拿出威士忌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然后对我说:“宝贝,来吧。”
她喝醉了,于是也用起我的口头禅。我知道BOSS这个人没有什么坏心思,她是一个大好人,不然也不会收留我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麻烦,还愿意给我一份工作。
我叫她坐在靠椅上,仰着头,张开嘴巴。
“可能有一点点痛,但是您一定要坚持住。”我语气欢快地对她说。话音未落,【裹尸布】便将那颗带着一小块牙龈的牙齿直接怼上她光秃秃的牙床。
“啊!!”
BOSS惨叫一声,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一股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
“你太粗暴了,宝贝。”她一边说,一边用酒精漱口,整个人醉的晕乎乎的。“考虑开一个诊所吗?”
“不,我可不想被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我冷酷地拒绝。
“也是。”她傻笑着摸着自己的牙,含住一块冰块,含糊不清对我说:“如果我有你的这种能力,我一定能打很多场架,死了也不害怕。”
“克罗,这真实一种可怕的能力。”
“就好像人命再也不值钱了。”
“人命本来就不值钱,宝贝。”我笑眯眯地对她说,“为人赋予价值的从来就不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是他人的需求。”
“那我一定非常需要你了。”BOSS握着酒瓶,醉醺醺地说。
4. 晨光
“你爱我。”我说。
BOSS不置可否,她装作自己睡着了来逃避这个话题。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再逼迫她,而是继续回到吧台后边,收拾干净她和尼飞彼多留下的烂摊子。
“客人给了我一块金手表,最近不用去打拳了。”我说。
“什么!”她一下子跳起来,“除了钱还有金表......克罗,你把肾卖了吗?”
“我没有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忽然有有钱人大驾光临,BOSS变得沉默。她多疑地在吧台前走来走去,左思右想,觉得或许我们卷入一场危险的漩涡。
她这个人平日里胆子奇大,却又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胆小如鼠。当日屋顶上昏黄色的灯光透过遍布灰尘的罩子,在她酒后泛红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斑马似的纹路。空气里多了一些飞虫,天气将热,我们需要更加仔细地清理污垢。
BOSS希望我能够和她一起离开东果陀。
我拒绝她的提议,BOSS也没有说什么,反而问起我为什么来到东果陀。
“你之前和我说你是过来游学的,因为路费被骗子骗完了,所以流落街头......”她抿起嘴唇,像是在从她那并不聪明的大脑里凑出几个更加温和的词汇,“我们可以把这里卖掉,然后拿上钱一起离开这里。我在道上有几个朋友,应该不介意给我开一个不错的价格。”
“嗯。”我冷淡地回应。
“这里逐渐变得不对劲了。 ”BOSS说,“大街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家伙。”
见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她继续夸张地渲染着城市变得如何可怕。传闻中,一个豹子模样的人在人群中中大开杀戒,军队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而更加危险的是,此人目的并不在于要求什么——话说回来,为了得到什么而无差别杀人的人,也十分恶毒——至于此人,似乎只是为了取乐。
“世界慢慢疯了。”她说。
“从我变得赚不到钱开始,世界就已经疯了。”我继续对着灯光去检查杯子。这十分有趣:用灰尘背后的光去检查灰尘。我学到的知识告诉过我,清水洗不干净很多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买不起一台消毒机,客人也不会觉得从消毒机里拿出来的杯子真正经过消毒。从我们站在这样一处街道里的糟糕酒吧开始,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就已经达成了
——这是一个低廉的、脏污的地方。
实际上,不仅仅是杯子,人也是如此。
“最近几天,问我这里卖不卖D2的人多起来了。”我说。
D2是NGL那边流通过来的管制药物,前一阵子便不再供应。瘾君子们慌了神,他们就像是最先知道夏日到来的飞蚊般,在空气里躁动地飞舞着。见到一家酒吧就走进去漫天开价。
我是一个精通此道的骗子,只要一眼就知道他们身上有几个子,拆开皮肉称着骨头能卖什么价格,自然也知道他们根本没有钱,只是想在我这里踩点,甚至看看能不能从我这里捞上一点酒喝。
大人物在宫殿里酒池肉林,甚至玩起百里挑一的游戏,而我们这样的社会边角料就这样像飞蚊一样在某个气温骤降的夜晚消失。
“他们快死了。”BOSS说着,毫不在意。她见多了这样的人,就像我一样。“我的牙齿能支撑多久呢?”她问。
“只要我存在。”我说。
只要我承认这颗牙齿的价值,承认它所装饰的【尸/体】的存在,那么它便会作为裹尸布,忠诚地发挥着作用。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会选择成为牙医。我并不是一个多么宽宏大量或者抱有救世情怀的人,相反,【上帝的倒计时】带给我的是一个格外冷酷的灵魂。如果你早早就知道某人永远不会和你见面,那么,你记挂着他又有什么作用呢?
“如果你不在,我也很快就会变成没牙的老太太了吧。”她嘟囔了一声,又打了一个酒嗝,“就像D2一样。”
“你是在说我让你上瘾吗?”
“不,我是说你控制人有一套。”她打了一个呵欠,“我们关门吧,今晚我觉得不会有人过来了。”
“好。”我眯起眼睛,也觉得有些累了。与尼飞彼多相处时,那些横跳的数字让我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力去应对她,现在放松下来,大脑自然地就发出休息的命令。
我是一个十分忠诚于自我的人,将酒瓶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再检查一遍后,我对着BOSS伸出手:“需要我拉你一把吗?”
BOSS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纹丝不动。我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回公寓,在路上,她睡着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的脸,轻轻将双手盖在她的脸上,三串倒计时在她脸上不断跳动着,遮盖住她的脸庞,我的手指慢慢抚摸她的脸颊——额头、鼻翼到下巴,我做过许多年的瞎子,像这样通过触觉了解人的长相是我最在行的事。
她的脸肿了一块,鼻子有些歪,但是她没有和我说过,我发现了,就顺手帮她修好。
数字仍然在她脸上跃动着,时间还有很多。
快到清晨,我将她扶上床,盖好被子。我一个人坐在阳台,趴在栏杆上等着太阳出来。
我很喜欢看见日出的场景,常常要见到太阳才肯睡下。可惜我曾经生活过的大部分城市都不会把时间留给日出,大部分人都默认了应该在一个标准的时间段起来,在标准的时间睡下才算是一个合格的人,不然就是混乱、散漫、不端正的。
渐渐云层开始变得透明,眼底翻起一片红色,恍如鲜血飞溅出来的晨光越过国王宅邸的美丽瓦片,停留在我的义眼上。我的视觉处理器中,像素点开始跳动,红色、黄色、蓝色——我垂下眼帘,一如那日我被拧下头颅般,开始昏昏欲睡。
我开始想念起那个女人,哪怕她嘴里全是谎言。
【所以,你根本不会接走我。】
那时,我对她说出肯定的句子,因为上帝的倒计时已经和我说明了一切。
“哇!你在这里!”一颗倒悬的头颅伴随阳台栏杆一声不妙的脆响出现在我眼前。是尼飞彼多从天空上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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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了眼亮红色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断裂的栏杆,只觉得天堂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BOSS会杀了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盯着她的耳朵和尾巴,脑中忽然想起BOSS昨天晚上和我说过那只杀人取乐的豹子。
“我知道城里发生的所有事。”尼飞彼多站在栏杆上,高出我一大截——她弯下腰,那双奇怪的兽类般的眼睛盯着我,像一只真正的猫,“你生活的地方真糟糕。”
“是啊。”我说,“因为我没有钱。”
“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吗?”她反问我,歪着脑袋的样子十分可爱。
我笑起来,很久很久,我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了。糟糕的财务状况、住房空间、追杀令和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导致我的人生一直处在一个紧迫却又无可奈何的状态。
“不够啊。”我说,“我想要很多很多钱。”
很多钱、很多乐趣和很多存在。我想要自我价值,想要长久的关系,想要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我、丢弃我的人。
我想要一个无限的时间。
我是一个散漫的人,得到多少钱就会花掉多少钱,上帝告诉我还剩下多少时间,我也会安然地享受那些时间。
“我想吃掉你。”尼飞彼多忽然对我说,“我知道,你是‘特殊食材’。”
“哪种‘吃’?”我反问道。
接着,我就明白我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此人蹲在栏杆上,面露疑惑地望着我。我长呼一口气,靠在玻璃移门上,心不在焉道:“抱歉,你是小孩子吗?”
“小孩子?当然不是。”她将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处,“比起我,你这个矮子才更像幼崽吧?”
“真抱歉,我已经成年很久了。”
“哦,成年——也就是说,你已经成年了,但是还是这么弱吗?”
“我为什么要变强呢?”我问道。
“因为不变强的话,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不如被我吃掉。”
“变强又能代表什么呢?”我走上前几步,趴在栏杆上。她动了动身子,跳下来,和我站在一起,“我在许多城市生活过,后来发现,哪怕是傻瓜,只要出身足够好,也能成为大富翁或者国王。”
“你认识前几天在街头行凶的豹子吧,你们是同一类人吧。”我看向尼飞彼多,在她脸侧,太阳正以令人目眩神迷的姿态袭击我。
“我可不是人。”她说着,我却丝毫不惊讶。这么多年,我见过光怪陆离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桩。
尼飞彼多告诉我,现在东果陀是它们的。
我点点头,目光远眺到国王的那座宫殿,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尼飞彼多告诉我之前与之后,宫殿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就不惊讶吗?不害怕吗?不求饶吗?”她凑到我脸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们每天都在那里吃人哦。”
“啊。”我面无表情地惊呼一声。
“所以呢?过去......他们就不吃人了吗?”
5. 家人
“所以呢?过去......他们就不吃人了吗?”
或许是耳朵和尾巴的影响,我觉得尼飞彼多就像一只真正的猫,尽管她自称为是‘嵌合蚁’。
这种生物我见得太多了,就像我,本来是个垃圾堆里滚出来的穷光蛋,但是我自我介绍的时候却总喜欢报出友克鑫大学生的名号,把它当成一个金光闪闪的招牌。
“我们和之前的人类当然不一样。”它说,“我会吃掉你。”
“哦。那么那个百里挑一的法子也是你们想出来的了。”我说。
“没错。”尼飞彼多的眼睛一闪一亮。
怎么说呢,对比起国王,我居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两样。“既然你想要吃掉我,那么为什么不在一见面的时候就动手呢?”我询问道。
尼飞彼多没有说话,它一直盯着我,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王一直在找棋手对弈。”她说,“如果王赢了,那些棋手就会被杀掉。但是前一阵子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输。”
我打了一个呵欠,“所以,你们的王恼羞成怒,杀掉了那个棋手?”
似乎是预料到故事的结局,我觉得有些困了,眼皮也抬不起来。
“当然不是,这是你们这些卑劣的人类才会做的事情。”尼飞彼多的脸上带有骄傲的神情,它说,它们的王留下了那个旗手,它尊重她。
“听上去真不错,野兽的王和人类的棋手。”楼下已经陆陆续续出现行人,河道上不再是黝黑一片,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开始出现船只,飞蚊萦绕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我敷衍道,“尼飞彼多,时间不早了,我应该回去睡觉了。”
“你什么时候睡醒?”它揪着我我领子问。
“晚上,酒吧营业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会给你带钱。”它又说,“你要听我说完,我喜欢你,我也尊重你。”
尼飞彼多嘴上说着尊重,实际上与强迫没有任何区别。想来这帮蚂蚁已经快速融入人类社会,成为蚁人了。
蚁人——我心里想着给它的族群取的绰号,不由得笑起来。
“是。”我说,“记得再给我带一块金表。”
它没有答应我,直接从阳台上跳了下去,令我十分惊讶。我走回室内,BOSS正一脸严肃且幽怨地坐在餐椅上,她眼下有一圈青色,朝我抱怨着:“我的牙一直疼。”
“是的,本质上,您的牙被打掉了。”我说着,胡乱脱掉外套,栽倒在沙发上。她双臂环抱在胸前,“你和阳台上的野女人聊完了吗?”
“她会给我们带来钱。”
我隐瞒了尼飞彼多的身份。实际上,它是人还是怪物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我一个瞎子来说,只要它长得像人,说着人话,用人类的货币,那么它就是人。
“我知道,你总有办法搞来钱。”BOSS服软了,她也确实没有什么立场指挥我。我们更像是在贫苦时搭伙过日子的战友,她提供房子,我提供现钱。“可是,克罗,我们真的需要这样赚钱吗?我心里总是不安。”
“您打黑拳的时候难道心里就安稳啦?”我问。
她抿起嘴唇,不声不响地坐在阴影中,过了一会,我听见煤气灶点上火的声音。她开始煮方便面,整个屋子充盈着食物的香气。我说:“很快,外面会越来越乱,我们赚钱的好时机就来了。”
她沉默着,面汤在锅里咕噜作响。
“你真像一个亡命徒。”她说,“我敢打赌,你在世界的另一端藏着很多钱。”
“很多钱。”我笑起来,咧开嘴,直到干涩的嘴唇开始发疼,“可是我拿不到,这有什么用呢?”
她沉默不语,端着碗坐在餐椅上,“克罗,你真的是大学生吗?”
“我有毕业证,你要看吗?”
“我要。”她的声音变得冷冰冰,我注意到,她的肌肉已经在衣服下面鼓起来。这个时候,我几乎想放声大笑。她在防备我——过了三个多月之后,这个家伙终于注意到我漏洞百出的谎言和我是个寄生虫的事实。
我哆嗦着手指,攥住我那张久不见天日的毕业证书,用食指使劲摩挲几下,递给她。
她显然没有辨别证件真伪的能力,只是眼睛扫着证书表面,抿起嘴唇,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噢,对不起。”她说。
我们互相瞅瞅对方的眼睛,爱恨交织。她垂下头,走到灶台边上,给我盛了一碗面,“吃了再睡吧,等你醒来,估计都到晚上了。”
“我不需要这种食物,你忘记了。”我说着,靠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脸。她并不准备抛下我。
“噢。”她大声回答我。
我对她说:“你在怀疑我,因为我认识了一个你拍马都比不上的人,是不是?”
“别这么说。”她反驳道,“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危险。”
“对不起,我说话一向难听。”我眯起眼睛,露出微笑,“我在友克鑫的时候还和‘十老头’碰过面呢,我们谈了一笔大生意,可惜不久之后,他们就死了。”
“我听说过他们。”BOSS变得异常沉默,“从你在大街上突然叫住我,对我说你要住进我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见过很多改造人,但是改造成你这样的......”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提问:
“你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我歪了歪脑袋,“我看见了你,从见你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会纠缠上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她露出苦笑,“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了。”
“我会保护你,不关你是什么人。”她叹着气,“我真害怕哪天你对着一个变态杀人狂说:我没有房子,让我住进你家吧。”
“哦,真不错,感谢您。”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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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这是什么态度!”BOSS恼怒道,“你这个家伙给我真心实意一点啊!”
“感谢您!伟大的东果陀佣兵传奇!”我咏叹道。
“你给我闭嘴!”
喜怒无常的BOSS,曾经的国际雇佣兵。我听着洗碗池里的水声,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夕阳的红光照满整片墙壁,玻璃门外的世界安静得出奇。BOSS已经不在家里了,一只小小的飞蝇留在玻璃门上,成为一个小小的红色世界里的污垢。
完美是不存在的。
我在脑中叹息。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真正的完美只能在天堂中达成。至于天堂是什么,牧师告诉我,那是一个又七十多个处/女的美好地界。我觉得他在放屁。
那会我是个女孩,未来我是个女人,等我老了,我是个老太婆,我要处/女做什么?不如在天堂给我放上七十多台印钞机,我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就盯着印钞机不停地转,吱呀吱呀地,人成天躺着,钱就出来了。
当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心里想的话和嘴上说的不必一致,有时候相反会更好。所以我也就混在信徒堆里,装模作样地祈求上帝给我多多的处/女,直到我反应过来,那会我就是处/女。
有一种希望得到礼物的人实际上变化成礼物的荒诞感。
不过我离不开上帝,上帝是我的名片。如果我想取信于人,当我对他说出:我十分十分十分虔诚地信仰上帝时,人们就会因为上帝而对我高看一眼。
又扯远了,总之,我对于诸如苍蝇之类小小的瑕疵十分宽容。或许我本身就是真实世界的苍蝇。
我离开沙发,伸展因为长时间静止不动而略显滞涩的关节。换上工作服之后,前往上班的酒吧。
我还没开门,就看见尼飞彼多已经蹲在门口了。
“昨天你根本没有给我喝酒。”它抱怨着,“我回去问过了普夫,也喝了真正的酒,根本不一样。”
“普夫......是你的家人吗?”我开门的手顿了顿,“原来你成年了啊。”我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试图透过时间,去更加细致地辨认她的五官。
“抱歉。”我伸出手,“为了我的工作着想,我需要再确认一番。”
“你也是瞎子!”尼飞彼多的声音里有种我听不懂的兴奋。我敏锐地觉察到,它似乎想要将我往某人的形象上靠拢。
“我不是,我会摸骨。”我冷漠地回答。
“摸骨!”它又兴奋地重复这个词。有些时候,这家伙确实很像我小时候,不过我小时候没它这么有钱,也没有它这样有家人。
我只有一个大我几岁的“姐姐”,我将她看做我的“母亲”。那会我爱极了她,成天黏着她,像只神经质的小狗一样吵闹。
我回忆着,将手盖在尼飞彼多的脸上。
6. 猪头
我的手掌贴着尼飞彼多的脸,超过社交距离的接触令这只怪物感到兴奋又好奇。它贴着我的手,凑近问道:“你摸出什么了吗?”
“哦,你长得不错。”我收回手,继续说,“但是你没有成年,不许喝酒。”
“我成年了!”她在酒吧门口大声嚷嚷。要我说,这只怪物绝对在虚张声势。从D2消失到东果陀沦陷,之间最多一年的时间。
根据这条时间线,我轻而易举地可以推断出,它从诞生到现在不足三年。
像它的族群这样大肆吃人,却又无法得到合法身份的动物,根本不可能将自己隐藏的有多好。更何况,当它们操纵了东果陀的领导人起,想必这个种族的生命也走向了倒计时。
飞蚊是对冷热最敏感的生物。
尼飞彼多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珠宝,塞进我的工作服口袋,它说:“我给你钱。”
“用来买你不应该得到的酒精吗?”我侧过脸看着它。
“不要这么死板嘛!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它贴着我,不太熟练地撒娇。我猜,这是它第一次这样做。
我收下了钱,却没有给她酒精,而是继续用漂亮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石榴汁。我问它,为什么它可以确定那个叫做“普夫”的家伙给它喝的就是酒精。
“因为普夫没有必要骗我。”它说,“我们都是为了保护王而存在的。”尼飞彼多捧着杯子,喝得很开心。它的尾巴尖翘起,一晃一晃。
我在吧台后撑着脸,注视着这个“为了保护他人而存在”的怪物。
“为了保护王而存在?”我问道,“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因为我是直属护卫队的成员。”它说,“蚁后把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王,蚁后也是为了生下王而存在的,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王而存在的。”
我被“王”啊,“存在”啊弄得头晕目眩,心里却忍不住觉得可悲,于是问它:“王又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王是为了征服世界而存在!”它兴奋地回答我。
“我本来以为,”我的视线微微上移,看向布满灰尘的灯罩,“以为你们之间的责任是互相的。”
尼飞彼多疑惑地看着我。它这副姿态让我有些兴奋。
好吧,我是一个邪恶的家伙。从我小时候开始,我就十分喜欢挑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是出于什么功利目的,实际上,它更像是豹子在街上杀人,它是娱乐性质的。
我从出生起就一无所依,一无所有。如果我在毫无知觉的时候,一无所知的时候死去,那倒也没什么,可是,更加令人感到痛苦的是,我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
没错,生而知之!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从一团温热的水流中挥舞起手臂时,我就能够听懂身边人在说什么,我理解了“没有眼球”的含义——那时候,这只是我身上的一个特质,我知道了我没有其他人应该有的东西。接下来,这种特质与另一个词连接到一起
——“废物”。
男人和女人称呼我为废物,他们脸上的倒计时飞速地消失,黑暗中的两团数字将我放进袋子里,扔到大街上。
大概过去很久很久,久到小动物开始爬到我的身上,我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时,一个女人把我抱起来。她是我的第一位妈妈,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流浪者。
她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她爱我,照顾我,直到有一天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头上的倒计时清零了。
我听见门扉开合的声音,听见她走出去,却没有听见回来的脚步。我想,外面是危险的。那会儿我真难过呀,但是我没有眼睛,流不出眼泪,只觉得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我想出去找她,却在路上接二连三地摔跟头,我听见好多人在说话,却又难以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能木然地站在街道上,狠狠面朝着声音出现的方向。我恨这些身影,恨这些发出声音的人,恨那些数字。
那些声音,明明来自不同的口腔中,震动于不同的声带上,但是却在世界里形成巨大的嗡鸣声,好像与风、与空气、与我头脑中所有的恐慌和怨恨融为一体。
我心里难过呀,可是哭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又痛又苦,我“啊、啊”地叫着,直到一个人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扔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上面。
我摸了好久才认出来,那是我的“妈妈”。
数字消失了,我连认出她都要好一会。我又呆住了,那一刻,这一认知令我大脑一片恍惚,好像那种又酸又苦的东西完全填充我的灵魂,反而将“我”挤了出来。我奇异地开始头晕目眩,痛苦似乎真正地从我的灵魂里剥离了。
我碰了碰她的脸,忽然开始思考——“没有数字的她真的是她吗?”
人究竟是什么呢?
她离开我了,为什么身体还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呢?
我坐在原地思考着,手不停抚摸她的脸,直到我听见昆虫振翅的声音。她的脸开始变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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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汁。我的面前好像出现一只猪头,紫红色的,咧开一张巨大的嘴,猪有着长鼻子,柔软的嘴唇和不断蠕动的皮肤。
猪注视着我,它的脸上没有数字,只有笑容。它又平平的、短短的牙,有着长长、尖尖的牙、猪有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耳朵。猪注视着我——是猪,我正在抚摸一只猪。
活着的人是人。
死掉的人就是猪。
我笑起来,“啊啊”地大笑,是这样啊,人一直住在猪的身体里,有灵魂的时候,猪才是人,失去灵魂了,人就是猪。
所以人死了就会变成猪。所谓死亡,就是人的灵魂离开的时候。灵魂是不死的,不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灵魂是永远存在的。只有肉/体才会死亡,所以肉/体是只是灵魂暂时居住的一个躯壳、一件衣服。
我不用为“母亲”而感到悲伤,她仍然存在着,只是不在我的身边了。她出去了一趟,出了远门,把我扔在房间里,就像我一出生时那样。
我要活下去,就像“妈妈”在另一个地方活下去一样。
【我要去找下一个“妈妈”,并且不让她丢下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脸上的神情几度变换,尼飞彼多好奇地看着我,它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起了猪。
一种插在木头上,献祭给神的猪。
“献祭?”尼飞彼多的耳朵动了动。我告诉它,形成文明的族群都会有“献祭行为”,这是智慧发展的必然。
无论是什么生物,在求生的过程中都会伴随着捕猎。在丛林里,在草原上,在河道中。生物的眼睛会盯着猎物,也会被另一双眼睛盯上。
被捕食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会衍生出许多对于灵魂和死后世界的幻想......
“才不会呢!”尼飞彼多说,“我们是最强大的。王会征服世界。”
“那么,那你们是不死的吗?”我好奇地问道。
它的尾巴尖烦躁地挥了挥,举起杯子,把半杯果汁倒进嘴巴里,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十分可爱。
“我可以现在杀了你,杀死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它龇着牙,威胁我。于此同时,我感到一股非常可怕的寒意笼罩在我的身上,我的头顶一阵剧痛,大脑像是被冰冻了一样,一切仿生神经元蜷缩起来,“哦呀,”它的眼睛睁大,瞳孔也收紧,“你这个家伙还真有意思啊。”
猫跳到吧台上,它的手掌捧住我的脸,“我可以把你的脑袋拽下来吗?”
7. 母亲
“我不觉得那是一个好主意。”我的嘴巴一张一合,脑袋已经被摆在吧台上。昨天倒进去的葡萄酒流了满地,暗红色的酒液淌在地板上,活像是拙劣的B级片里的杀人现场。
“你应该修好我。”我说。
“不要!”尼飞彼多兴奋地捧起我的脑袋,转了一个圈。
“切。”
“你好像心情不好。”它说。
“任何一个生物被毫无礼貌地脱掉衣服,心情都不好。尼飞彼多小姐,我应该提醒您,我没有给您任何酒精饮料,但是您却犯下此等恶行,罪全在你。”
“小姐......尼飞彼多小姐......”它看上去更兴奋了,疯了似的咯咯笑,把我抱在胸口。我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大脑,此刻就像是被分给上天堂的义人的处/女一样,被当成玩具使唤。
“我喜欢你的头发。”它又一次说,“我喜欢你的脸,我喜欢你的眼睛。”
“哦。”我十分冷漠。头发也好,脸也好,眼睛也好,对我来说都是衣服。
“我喜欢你!”它大声宣布。
“很好!”我也大声说,“你再不把我安回去,我也要大叫了,你这个非/礼人类的蚂蚁!”
“你是人类吗?”它问我,尾巴尖甩了甩,将我开除人籍,“我知道啊,你是机器人!”
“我是人!”
“机器!”
然后,这只发疯的蚂蚁就把我从酒吧里带走了。这是我第二次脑袋被拧下来,让我感觉十分熟悉。
一回生,二回熟。
尼飞彼多把我带去王宫——那个每天早晨被朝阳第一个光顾的地方。好在它顺道把我的身体也带回来了,不至于让我一个大脑毫无所依地在地上生活。
“现在,你也要陪我玩,陪我说话。”尼飞彼多把我放在它的房间里,拿起梳子就开始给我梳头。它的审美非常糟糕,让我相信它绝对不超过三岁的事实。
我的头上有九个辫子,每个辫子上都有一个蝴蝶结。当它将镜子摆在我面前,示意我到了夸奖环节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你在报复我不给你喝酒吗?”
我盯着镜子——已经许多年过去了,这张脸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它一样。皮肤惨白、眼窝深陷,金色的如稻草般杂乱卷曲的头发覆盖在头皮上,好像过去许多年间从未被仔细对待过,即使尼飞彼多用梳子、发油和卷发棒轮番上阵,却在发绳之间仍旧保持着顽固的模样。
唯一令我感到心虚又陌生的,是我的那一双眼睛。
它.是.我.的.眼.睛
我的目光一转,从那张凄惨的、满是愁容的脸上移开,落在我们身后那扇华美的欧式屏风上。
作为瞎子时,我可不用像如今这样面见己身。然而,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的头颅被孤零零地放置在桌面上。
这种恐惧的由来并非是死亡,而是我一直以来对于死亡的解构。
没错,解构......
在我幼年时,曾将膨胀的母亲比作猪头,那是我对于死亡时的一种心里安慰,也是幼稚情况下自发的心理保护。
世界不能一直处于不可理解的状态。
在我念过许多书——实在惭愧,我正巧是擅长读书、考试、揣度他人心意的那一类卑鄙小人——在此之后,我也认识到,死亡是一种人与世界的隔绝。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告诉其他人,死后我们是否还有意识;也没有人能保证死亡是意识的终点。我们的人生实际上一直被困在名为“存在”的假象中,根据另一被我们创造出来的概念“时间”而发展和死亡。
我自读书后,时常有“梦幻泡影”的困扰,加上【上帝的倒计时】,人生的虚幻感就越发重了。于是,我揣度人心的天赋便让我变得越来越尖酸。我在街上瞧见一人,就觉得他必将作恶,就连在空无一人处,也时常脑中暴怒。
我如一只歇斯底里的野兽。
于是,在我遇见尼飞彼多时,我心中就越发生出恶念。我自认为是野兽,自认为自己藏着一只野兽的灵魂,可是在遇见它之后,我才发现,野兽比起我更加强大,却又更加天真。
尼飞彼多是快乐的,可是它为什么能够快乐呢?为什么它有恣意妄为的实力,有可以长久追随的国王,有万贯家财,有一具健全的身体
——而我却从始至终都一无所有,生活在自我折磨中呢?
......嫉妒、怨恨、恐惧与虚无
在我窥见自己孤零零的头颅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呜......呜......”
我的大脑感到一阵委屈,竟然如小孩子般哭了起来。
我没有体/液,没有眼泪,如我初降生时,如我初窥死亡时,我张着嘴巴,只是出于本能地,发出一个单纯浅薄的声音。
尼飞彼多愣住了,它脸上那副快活的神情伴随我一声又一声的嚎叫慢慢凝固,褪去。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像是疲惫般向下瞥着,它的视线移开,沉默地注视着桌面的一角。
过了一会,它把我抱在怀里,慢慢拆掉我头上的蝴蝶结。“抱歉......”我的脸磕在它的胸前,我看不见它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它压低了声音。
“你不用对我道歉,”我一边伤心,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呢?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出于本能——不能怯场的本能,我声音恶狠狠地说。
这是我的姐姐教会我的。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在一起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是一个严厉的家伙,我依赖她,又恨她。
我在垃圾堆里越长越大,如果不是她,说不定我压根就没有继续做人的机会了。
尼飞彼多抱着我好一会,它的身上居然也是温暖的,这一点倒是令人感到惊讶,我以为像蚂蚁这样的生物根本不会有体温呢。
归根结底,如果在一个人面前出了丑又得到安慰,那么人就会与那人情不自禁地变得亲近。我停止哭叫,安静地被它抱着,最后有些无聊了,就咬住它的衣服,示意它放开我。
尼飞彼多这时候才解释道:“我不知道你觉得刚才很丑,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我想打扮你。”
打扮!
这又戳中我的伤心事。我立刻怒气冲冲地瞪视它,似乎想将它的脸按在我的姐姐的身体上。基裘背叛了我,她根本就没有接走我!
我在心中将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和她对话时的声音,她脸上的倒计时,我们所处的一片黑暗中她那些脱口而出的谎言。
我无数次地咀嚼,好像自己变成一只消化不良的瘦牛,反刍着,令人作呕地将记忆无限次地回想、重复、叠加,直到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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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的满腔怨恨。
我将怨恨排列重组,靠着一口恶气将记忆再次吐出。
“我不喜欢——打扮!”我愤恨地说。
“......抱歉。”尼飞彼多再次移开视线,它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副烦恼的样子,倒是叫我心里畅快几分。
我有些扭曲地想:我喜欢这样,无论是这只怪兽还是BOSS,亦或者是过去的任何人,她们都应该愁眉苦脸。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痛苦,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梦幻泡影】
这个词似乎已经变成自我安慰的良方。一旦我的仇恨和痛苦令我感到不适时,我变会将这个词挑出来反复咀嚼,就好像默念着,一切都会消失般。
究竟是消失,还是无可奈何?
我无可避免地自我剖析,一遍又一遍痛苦地反驳着自己。我沉浸在精神世界中,直到尼飞彼多再次抱起我。它用它的神奇能力将我的脑袋与身体又拼接上,甚至在脖颈断裂处系上一个紫色的蝴蝶结。
“好啦!不要难过了!”它将我放在椅子上,身体探过椅背,将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帮你又接上了哦。”
我沉默地注视着镜子,慢慢再次披上文明的皮肤。
“谢谢。”我说,“如果我在酒吧里,我会请你喝一杯。”
“诶?所以你还是不准备请我喝酒吗?”尼飞彼多的尾巴尖抖了抖,忽略掉我们方才的对立,跳到我跟前,漂亮的脸蛋紧紧贴着我的脸,“不要说‘如果’啦,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那个肥猪的酒窖哦。”
肥猪——应该是国王吧。
哦,不好意思,东果陀是共和国,并没有所谓的“国王”,有的是统领。但是,唉,统领和国王有什么区别呢。
无论我心里如何尖酸刻薄,但是脸上还是维持着轻松的神情。
......至少,我知道这只野兽的底线了。
原来,它和BOSS一样好哄。
会自己认输呢。
尼飞彼多带着我走出这间华丽房间。在门口,我有些留恋地回头——我从未见过这样奢华的地方,不知道我的姐姐现在过得如何,如果她知道我能够出没于这样的场地——
哈哈。
我心里发出干瘪的笑,嘴中也带着一丝苦味,可能是尼飞彼多接错了神经吧,那股苦味越来越重,让我真的很想多喝几杯烈酒。
我走在宫殿里,空荡荡的场景让我眼皮直跳,不知道为何,我天然地恐惧这种明亮又宽阔的建筑,就好像我变得无比渺小般。每每行走于这种跺脚都会有回声的地方,我都恨不得自己再瞎一次,继续变作一只鼹鼠。
我路过奢华的长廊,见到一些长相奇怪的野兽。起初,我吓得两眼发直,紧紧贴着尼飞彼多,后来又见了两只,看见它们对着我流口水,就觉得十分嫌恶。
年少时的猪头又出现在我眼前,只是这次,那只母猪张着嘴,从嘴巴里飞出几只肥硕的,通体暗绿色的大苍蝇。
“克罗。”猪头说,“唉,克罗,我可怜的克罗。”
我是有全名的,只是名字复杂,我的母亲为我取了名字之后,却只叫我简称——“克罗”。
伴随着她死去,后来,就没有人再叫过我全名了。
“对了,”尼飞彼多忽然站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8. 爱情大师
“克罗。”我固执地回答道。
对此我有一套自己的说辞:母亲是特殊的。
实际上,是否特殊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是一个十分糊涂的人,或者说,我羞于面见自己的真名。这种羞愧并非由名字而引发的,那一连串的字母本身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它们若干组合,从字面上,可以属于我,也可以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我所感到恐惧的恰恰是它所指向的独一无二的那一部分
——它指向我。
单从字母来看,不了解我的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的指代含义,若是一个陌生人,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我从未出现过的地方见到这串字母,那么他脑中所浮现的必然不是我。只有足够了解我,足够认识到我的存在的人,才能够通过名字确认我,承认我的存在。
我对名字的羞耻正来自于此。
我自认为世界不过是巨大巨大的泡影,我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不过是一场梦幻,当我注视着世界的时候,不过是在注视一场难以理解的舞台剧。
我不指望演员们能够认识我,我恐惧演员们认识我。对于我来说,对于我的能力来说,我的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定格于舞台装置上,曲终离场。我不愿意令舞台演员——令虚无中的一员认识到我的存在。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果对于每一场感情都认真付出,交付真心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悲了。
这种苦楚在我儿时便已经尝尽,如今,我只希望继续在泡泡中摇晃度日。
于是,我仍然对尼飞彼多说出了和往日一模一样的答复。尼飞彼多却半分没有意识到我的隐瞒,它大而明亮的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我时常将它误认做一只猫,但是它实际上是一只蚂蚁,实在是怪异。
我们走到酒窖的时候,此地已经有人在开宴会了。我不认识那个处在宴会中央的男人,但是从他见到尼飞彼多之后大惊失色的样子来看,应该不会是所谓的“王”。
“大人......”那个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另一位衣着暴露的女性身上离开,酒窖里弥漫着醉生梦死的味道:酒精、雪茄、香水和汗水。
此地放置着一座巨大的大理石雕像,上面是一位男性面目模糊的脸,他骑着一只前蹄高扬的骏马,双目坚定又忧郁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为了举办派对,一大簇一大簇的花环被装饰在雕像的脖颈,武器和头顶上。他的坐骑被红黄两色的巨大花朵淹没,让雕像本身更像是一位在花中伸懒腰的享乐骑士。
“嗯......你们离开这里......”尼飞彼多命令道。
我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群中央的男人,忽然问道:“你是迪哥大统领吗?”
紧接着,我就被自己这副自言自语的模样逗笑了。我们都见过迪哥,东果陀所有人都见过迪哥,领袖时常出现在电视上,他愚蠢、肥胖、盲目自大......
我想着,又觉得自己近日竟然疯癫到如此地步,想来是贫困和危机所致,又或者我的大脑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毕竟......我已经强撑着过了二十多年了。
在来到东果陀之前,我正因为一桩离奇的杀人案而被多国联合通缉,过程我不愿过多叙述,因为我对此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激情杀人,又或者过失......总之,我背上高额赏金,甚至有道上的朋友和我说,揍敌客家族接了我的单。
唉,我浑浑噩噩地在海上漂了好一段时日,花光身上所有钱,才来到这个偏僻贫瘠的小国度。所以,我才会想方设法赖在BOSS家里,利用这位佣兵做我的暂时保镖。
如今,尼飞彼多的出现倒是拯救了我。
我的脑中闪过百般算计,最后竟然开始思考利用尼飞彼多,杀掉揍敌客的杀手的可能性。
我焦虑地盘算着,咬着手指上的塑料指甲,合金牙齿在此刻变得异常锋利,很快就将指甲咬得破破烂烂。对此,我毫不在意,对于我来说,身体早就已经是一种定期损耗的材料,只有我的大脑才是我本身。
尼飞彼多见我盯着地上一直跪伏着的男人,它凑到我跟前,对我说,只要不杀掉他,我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只是我的注意力早就不再这个男人身上了,我注意到一个躲在人群中的漂亮姑娘,她看起来十分眼熟,总让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见过的......
“是特殊食材呢......”
尼飞彼多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个女孩。我的大脑嗡得一响,我忽然认出来,她是猎人。我见过她,我们曾经在一个地方工作过,她是占卜师,我是恋爱咨询师。
她认出我了!!!
庞姆的身体惊恐地颤抖,我也同样惊惧不已。我们两个就这样抖如筛糠,互相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你是来杀我的?”我问道。
庞姆沉默不语,尼飞彼多却来了兴趣。她问我:“你是她的仇人吗?她是来找你寻仇的?”
接着,她速度奇快地打晕庞姆,几个蚂蚁将她搬走。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杀了她,但是对我来说,我安全了。
出于维护我和它之间感情的目的,同样也是因为从这件事中,我看见尼飞彼多有为我排除危险的意向,我熟练地钻到吧台后,辨认出最贵的那瓶威士忌,打开之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一口闷了下去。
先将自己灌得七荤八素后,我才用颤抖的手替它调了一杯口感轻盈甜美的鸡尾酒。
酒精将我的大脑熏得昏昏沉沉,恐惧便也消退了大半。酒精对于大脑的毒害作用十分可观,如今我对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是到了寿命的尽头,于是我也就更加放纵自己对于酒精的渴望。甚至隐隐诞生出醉死的念头。
至于我和尼飞彼多在能力上显示的七十年,实际上我本人并不愿意相信。因为我已经三十多岁近四十岁了,如果还要活到一百岁,那也太过于可悲了。
倒计时只是给我一个十分理想状态下的相处时间。
以往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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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例子。就拿我的一位姐姐——基裘举例。她是我死前最后一位接触过的人,倒计时还曾经显示过,我要和她度过宝贵的三十年呢。
现在还不是和我的身首分离一样,她也消失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里。
个人在命运面前十分渺小,上帝的倒计时产生的跳跃或许也只在我与对方的一念之间。
她离开我,时间照常前进着,只有我被裹尸布包裹起来,永远被困在那具小小的、牢笼一样的身体里。
我对身体,对名字有着百般羞耻,本质上还是对于停留的时间的恐惧。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正常人死后,他们的灵魂离开□□,前往天堂或者地狱。但是我在死亡后却因为“裹尸布”的存在而滞留人间。这一发现在我重新睁开眼睛之后感到无比恐慌,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不明白为何自己连灵魂的去处也被拒绝。
被抛弃感将重生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甚至开始猜测——当我的大脑真正死亡时,或许我的一切都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们在挂满花环的骑士雕像背后啜饮。酒窖里,古朴的圆形城堡吊灯由一条粗大的铁链悬挂在天花板上,每一根蜡烛在空气中燃烧着,散发温热昏黄的光。
我的存在就像是一支苟延残喘的蜡烛。
我旋转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饮料。尼飞彼多问我,我是怎么和庞姆认识的。
我说:
“在我大学毕业之后,十分贫困,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工资也令人潸然泪下。好在我有一张能够招摇撞骗的脸,所以我就在周末化妆成小丑的样子,做起恋爱主题公园里的‘爱情大师’。”
“爱情大师?”
“一种推人进火坑的职业。”我说,“当一对情侣站在你面前,女方——往往是这样——问你是否能够和她身边的男人天长地久时,你会选择怎么回答?”
“听上去很有意思。”尼飞彼多的尾巴晃了晃,“如果确定在一起,愿意交/配的话,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呢?”
“人总是活在他人的目光中。”我又喝了一口酒,带着一股快意地告诉尼飞彼多,“和蚂蚁——我只是指普通的蚂蚁——那种蚁后一辈子都有生育能力的生物不同,人类女性的生育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甚至在末期,生育对于人类女性来说十分危险。”
“出于族群延续的考量,最先一批人类先祖创造出‘责任’这一词,来告诉拥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她们必须在合适的年龄完成生育。当然,不合适的年龄也无所谓。”
我笑了笑:“只要生下来,对于女人来说,价值也就结束了。从宏观的角度来说是这样的,尼飞彼多,人类的族群里没有蚁后,所以每个人都要为种族的延续负责。然而,生育却并没有被赋予神圣的意义,并没有得到尊重,它的物质补偿一直在被忽视,所以,人类先祖提出一个廉价的替代品——爱情。”
我憎恨爱情,因为爱情带走了我的姐姐。
9. 玩具
“我知道这个,”尼飞彼多说,“人类的情感。”
它说完,笑嘻嘻地用尾巴抽了一下我的手背。正当我准备与它痛陈这一情感的弊端时,一个头上长有触角的男人——蚂蚁走进来。它看上去高挑俊秀,文质彬彬,可惜,如果不是我的大脑一直在发抖的话,我一定会觉得与这样的蚂蚁相处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与尼飞彼多的相处可以称得上平和,即使这只讨人厌的蚂蚁带着猫儿的脾性,肆意妄为,但是它总归还算尊重我,没有将我弄坏。可是,在面对这只陌生蚂蚁时,我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我借着醉意,假装意识已经被酒精彻底覆盖,懒洋洋地趴在吧台上。
“这是什么?”那只蚂蚁问,“她身上有人类的气味,但是很单薄,我闻到机油的味道。”
“人——机器人。”尼飞彼多晃了晃我的肩膀,我看似七扭八歪,实际上暗中发力,好让我的脑袋避免在被摇晃的过程中撞到台面上。
“她很可爱,像洋娃娃。”尼飞彼多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抱进怀里。我的脖子上的骨头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好在我不靠这根骨头生活。
“真的没事吗?她的脖子断了。”那只蚂蚁发出惊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头发,却被尼飞彼多挥开。
“这是我的东西。”尼飞彼多发出哈气声。
“别这样,我只是好奇。她比王召见的那个人类耐活多了。”那只蚂蚁说。
“她是机器人,”尼飞彼多炫耀似的对蚂蚁说,“她靠脑袋活着。”
我有一种弱点被当中戳穿的不适。好在尼飞彼多很快岔开话题,它不愿意和其他生物谈论我,于是问那只蚂蚁:“你怎么不和王在一起了?”
“王把我赶出来了,他觉得我太聒噪了。但是我只是担心王,它太在乎那个人类了。我觉得......”
我在尼飞彼多的怀里,倾听这只蚂蚁的少男心事。
“嗯......”尼飞彼多的耳朵抖了抖,它松开我,对着蚂蚁说:“我这里有一个恋爱专家哦。”
“我不觉得王爱上了那个人类,它只是被人类影响比较深。”蚂蚁说。
“不,我也不觉得王爱上那个人类了。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换一个对象倾诉你的废话。”
“对一个人类?”
“克罗是机器人哦~”
我的酒已经醒的差不多了,在尼飞彼多的手下,我沉默地与蚂蚁对视。
“不管怎样都很诡异吧!”那只蚂蚁抱着脑袋大叫,“你真的管这个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的东西叫人吗?”
“啊。请不要在意这个。”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它那副不适的样子,忽然之间有了一种将先前收到的恐惧悉数奉还回去的快乐,“对于我来说,脖子一下的部位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脖子以上其实也是。
我只是一颗苟延残喘的大脑。
只不过,蚂蚁这幅不适和震惊的样子令我感到趣味横生。在走进这座宫殿是,我已经见识过一番它们是如何杀害,食用人类。像这样的掠食者,也会因为猎物在呈现出死亡的模样时却并未按照常理死亡而感到惊讶吗?
或者更进一步,它们长着与人类相近的模样,却在吃人,在这样的过程中,它们会出现“自食幻觉”吗?或者说,它们挑选人类进食,究竟是因为人类美味,还是施/虐欲望在作祟?
“那请你把衣服穿好。”蚂蚁说。
“不要对克罗这么严厉嘛~普夫。”
我思考着,在它们的对话中,我知晓了这只蚂蚁叫做普夫。它是一个十分亲近、依赖蚁王的高级蚂蚁,同时,也是戳穿我对尼飞彼多“酒精谎言”的元凶。
如果不是普夫——我应该还在酒吧里安安心心地打工、骗尼飞彼多的钱然后在合适的时间里人间蒸发吧。
“抱歉,我让你感到不适吗?”我轻声细语地问它。尼飞彼多有些不高兴,它转过我的脑袋,指责我:“为什么你不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也对你这么温柔过,直到你把我的脖子拧断了,你这只坏猫!”我咬牙切齿。尼飞彼多有些心虚地鼓起脸,“我可以修好的。”
“你没有修好,你把我的神经接错了,我的舌头现在一直在泛苦!”我得寸进尺,继续指责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它捂住我的嘴巴。
我们吵吵闹闹的样子令被冷落在一边的普夫感到格外尴尬,它就像是误入情侣咖啡店的单身二次元宅男一般,同手同脚地离开酒窖。而酒窖里,恼羞成怒的尼飞彼多正拽着我的舌头,一定要看看到底是哪根神经接错了位置。
看着它身后浮现的巨大护士的影子,我发出凄厉的惨叫,并且表示我的舌头现在好了,完好无损,根本就不用修补。
我们在地窖里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外界任何人的注意,这座空旷的宫殿真如同蚁穴般,在此处行走的大多数都是活着的工具,不具备任何独立思考的价值。
于是,也就没有人在乎我这么一个奄奄一息的大脑。
见尼飞彼多饶有兴致地掰开我的嘴巴,我不堪受辱,直接撕裂整个下颚,将骨头直接塞进它的手里,好叫它不要来烦我。
我用鼻子支撑着自己,阴恻恻地看着它。
“你现在的表情很可怕。”它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我的面前,“你为什么要反抗?”
“我已经把下巴交给你了。”我说,“我很配合你。”
“不对。”它说,“你不开心。”
“天哪,尼飞彼多大人。”我阴阳怪气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响,“你总不能一边打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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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我开心地大笑吧!”
“是你突然之间就对我怪声怪气的!”尼飞彼多说着,一边让那只巨大的护士的影子把我的下颚缝上去。
“你应该为你粗暴的举动对我道歉。”我说。
“好嘛,对不起~你现在不生气了吗?”它撑着脸,与我平视,“我们来聊天吧,我喜欢和你聊天。”
算了,不过是一只野兽。
我碰到愤怒像是遇到一瓢冷水般,嗞得一声,发出剧烈的声响之后化作烟雾消失。
“你想聊什么?”我问。
“你最擅长什么?”它问。
我所擅长的东西......我在大脑中仔细思索,令人遗憾的是,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我似乎什么都没有学会过。就好像我只是稀里糊涂地在黑暗中乱跑,听到别人说什么,便去茫然地追求什么。
最后,除了失败和自我鞭笞,好像什么也没有得到。
“嗯......调酒吧。”我撒谎道。
实际上,所谓调酒也只不过是背过几个酒单。但是在此时说出这个,至少不会让这只无聊的野兽感到恼怒。
“你做过恋爱大师、做过调酒师、去过很多国家还认识了占卜师......”尼飞彼多的语气有种我所不能理解的轻快,“你很厉害呀,克罗。”
我保持沉默。
厉害吗?
我一直认为这是人生中痛苦的一段经历。我一直在流浪。接着,我转念一想,尼飞彼多才出生多久呢?它从出生起就是蚂蚁中的大人物,接着又变成人类中的大人物。
这个家伙从来没有挨饿受冻,从来没有体会过死亡的威胁,它是玩游戏的人,是制定规则的人,它生活在王宫里。
“你不高兴。”尼飞彼多又一次重复,这一次,它变得疑惑,“我在夸奖你,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呢?”
“唔......你在哄我开心吗?”我体会到她话语中潜藏的含义,有些惊讶,却又觉得也算是理所应当。对于我而言,骗取一只蚂蚁的信任实在是轻松。
温柔地接近,暴力的转变、哭泣、郁闷、气愤、谎言——还有一点点的最重要的将心比心。我不用去做曲意逢迎的那个人,如果可以,我愿意将我的人格比作砂轮,磨掉所有我所接近之人的棱角。
我之于尼飞彼多,大概是玩具和解闷逗趣的小丑,尼飞彼多于我本质上也是一样。
我们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偶尔看见对方身上一点点亮色,便用尽手段挖掘,直到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
尼飞彼多放开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它的两只脚搭在椅腿之间横着的那条木头上,手肘撑住双腿,脸搁在手掌中心,好奇地看着我。
我对它说:“实际上,我已经失去了感到快乐的能力。”
“我很痛苦。”
10. 切叶蜂
距离百里挑一的筛选还有七天,尼飞彼多询问我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它以为是因为它拧断了我的脖子。
“有这一部分原因。”我矜持地谴责,“你把我的脑袋像拔萝卜一样从我的肩膀上拔起来,又拿着我玩抛接球,我恨透你了。”
“恨”这个字令它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完全是负面的字眼般,它的脸上带有无措和难堪。
我说:“当然,更多的是我的原因。你的出现,只是我巨大的不幸的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阴影。不,甚至不能称得上阴影。”
我想起它,看见它,忽然之间觉得一股悲哀涌上心口:“至少你尝试着安慰过我,我不能这样说你。”
“或许,我一直都被困在黑暗里了,一定是这样。”我说着,不由自主地又回忆起我儿时跑出去找妈妈的那段记忆。我在黑暗中茫然地跑着,恨不得自己连着摔无数个跟头,把膝盖摔破,头也磕出血来。
这并不是因为疼痛能够给我带来快意,疼痛只是疼痛,我想,那时候我大概是有些【表演性质】的。
我看不见世界,便时常想着他人能看到我,在黑暗中,我总觉得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评价我的一言一行。
妈妈离开的那天,倒计时消失了。我就知道她会离开我。可是我没有找到她的方法,也没有安葬她的能力,就只能靠着出丑、受伤来获得那些我所看不见的眼睛的同情,我像是一个小丑一样又哭又闹,祈祷有一双手出现,把妈妈带给我。
像我这样的家伙,一出生就是为了取悦他人而存在的。等他们被我逗笑了,或者流下眼泪,那些坏人和好人就会赏我点东西。
【因为我毫无价值】
我必须非常非常卖力地表演,才能够获得生活的资源。
我问尼飞彼多:“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守护‘王’呢?”
“因为我是王的直属护卫队的成员。”它说,“我是为了守护王而诞生的。”
“真的会有智慧生物一诞生就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吗?”我小声地提出疑惑,“大部分时候,这种生来就应该做的事情应该是‘本能’。但是智慧生物之所以是智慧生物,就是拥有‘延迟满足’和‘克制本能’的能力。”
就像人不会在祭祀典礼上因为饿了就去吃祭品,想要排泄就当场脱掉裤子。
像是‘守护王’这种使命,更像是在成长中树立的目标或者参加的工作,而并非是一种生来就有的“本能”。如果真的说是为了“王”而诞生,毫无疑问更像是天生的残疾,并非是作为个体而诞生,而偏向于工具性。
我看着尼飞彼多,正在揣度它在说这样的一句话的时候,究竟是否心甘情愿。
结果,我悲哀地发现,它似乎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真可怜啊。
我想:如果尼飞彼多当真是这样认为的,那么它距离死亡也不远了。
整个王宫的蚂蚁距离死亡已经很近了。
“东果陀是一个弱小的国家。”我慢慢地说着,“这里没有手机,没有大部分城市里的娱乐,无论是人还是军队都十分孱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尼飞彼多打断我,“只是人类而已。像那些什么猎人,在我们眼里只是美味一点的食材。”
“哦。”我定定地看着它,接着,又将视线滑向雕像。我并没有机会见到骑士雕像的正面,只能见到花环如赘肉般堆积在他的腰上,红粉花朵将他层层埋没,再也看不出雕像师原本想刻画出的英雄状态。
然而,当它出现在酒窖里的那一个,也注定与英雄状态无关了。
“我还是很感谢你的。”我说,“如果不是你,或许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到这栋建筑你,也没有办法见到东果陀的领导人跪在地上,说出卑微至极的求饶。”
“原来你喜欢那个啊。”尼飞彼多的眼睛亮了亮,“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把他抓回来。”
“唔......我确实喜欢。”
说起来可悲,但是我实际上也是一个拥有低级趣味的哺乳动物。
对此,我对自己已经十分坦诚。我喜欢看见别人对我跪地求饶,喜欢看着他们痛苦的、悲伤的模样,我喜欢见到身边人饱受折磨,因为我也正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我对着别人跪地求饶,感受着痛苦和悲伤,正在受生活的折磨。
生活!
我叹了一口气。实际上,生活只是一个由无数个人构成的巨大压迫团体。
“因为很可怜啊。”我制止尼飞彼多准备带着我窜出去的动作,我说:“因为我很可怜,他们也很可怜。我们就像困在铁盒子里的面包虫。”
“那你要做蚂蚁吗?”尼飞彼多问我,“如果你变成蚂蚁,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我想了想蚂蚁的样子,为了避免我真的变成一只鼹鼠,我极其严肃地拒绝了尼飞彼多的入籍邀请。我说,如果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昆虫或者啮齿动物,我就要立刻离开这个世界了。
“机器人也会对人形有执念吗?”它好奇地问。
“我不是机器人。”我说,“我只是特殊一点的人类——你可以把我当成过去受过一点伤,导致了残疾。”
“脖子以下全部残疾了吗?”
它完全不知道说出了多么冒犯的话!
“至少我还能独立思考。”我说,“抛去那些不必要的零件,我甚至活得更加轻松。如果我没有遭遇那件事,说不定在你行凶的时候,你就只能得到一个红色喷泉了。”
“结果我得到了一个葡萄酒喷泉!”它顺着我的话开玩笑。可惜,这个家伙完全没有意识到它对我的冒犯,实在是过分。
“尼飞彼多。”我惆怅地叹气,“你为什么一直跟在我身边,你怎么不去和那个——那个普夫一样跟着王?”
“因为我要保证王宫的安全嘛。”它说。
“在我面前保护王宫?”
“哦,你居然不知道吗?”它像是十分好奇地窜到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直视我的眼睛,“你们的那个‘念’。”
“念?”我呆呆地望着它,以为这个家伙终于喝糊涂了,或者我喝糊涂了。
“诶?你只有一个脑袋都还能活着,居然不知道念吗?”
我沉默地看着它。
尼飞彼多像是终于找到什么开心的话题般,倒掉我的杯子里的威士忌(我悲伤于这种浪费行为),装上满满一杯水,递到我面前。然后又在杯子里放上一块令人感到更加悲伤的柠檬叶。
“我不想喝自来水。”
“你集中注意力,看着这杯水。”它兴致勃勃地缠着我。
我沉默片刻,很想询问它什么是“看”,对于我这样一个瞎子来说,生来就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如今换上仿生眼球,所谓的看,也只不过是一种欺骗大脑的方式。
曾经,我也有机会拥有一双眼睛的。
我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沉郁,对基裘的怨恨更上一层楼。她背叛了我,又拒绝将眼睛送给我。明明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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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把【那个】放在她身上了,明明已经......
她根本根本根本就不在乎我!!!!!
为什么呢?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见......
我只是想变得和人一样......
我的心中涌现起无数委屈,尼飞彼多眼疾手快地把手盖在我的脸上,它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我。
“抱歉?唔......”它斟酌着,慢慢说,“我又让你伤心了?”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剥离那些惹人厌烦的情绪,我想,尼飞彼多对我有出乎意料的纵容。大概是因为玩乐心吧。
当然,在这些年里,尼飞彼多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承受我反复无常的性格的家伙。对待其他人,我总是担心他们会远离我,会受到情感上的创伤。但是在这只蚂蚁这里,我可以表现出自己极度敏感多疑的一面。因为我知道,它对于人类的情绪的了解是空白的。
这样想来或许有些卑鄙,我在朝一个一无所知的家伙发泄恶意。我在折磨它,却又让它以为这是正常的。
“好哦,那么我们继续~”
它也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继续推着我去看水杯。
“我知道这个东西。”我说,“在我小时候,我的姐姐也让我‘看’过。”
尼飞彼多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接着说:“我天生下来就没有眼球,所以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看’。”
我不知道【玻璃】、不知道【水】,更不知道【玻璃杯里的水】长什么样。
我只能看见人什么时候会抛弃我。
我天生理解数字,天生理解倒计时。
我的一生都困在倒计时里。
“哎呀,你现在能看见了。”尼飞彼多贴着我的脸,像小猫一样咪咪呜呜,“试一试嘛,我会比你姐姐更负责哦。”
“用手握住杯子,集中注意力哦。”
它握着我的手,盖在杯壁上。真奇怪,我想,一个小时前,我们还在因为修理舌头争吵,我把整个下颚撕下来——一个小时后,我们就这样和谐地开始研究“念”。
“诶?什么都没有发生?”
尼飞彼多的尾巴晃了晃,“你漏了一步,”它大概是不愿意相信我是个庸人,就像我的姐姐那样,开始辅导我,“你向水杯注入你的能量。”
“我的能量?”
“唔,和你解释不清楚啦。”
“是‘练’吧。”我补充。
“你知道呀?”它凑到我边上,“你快做!”
我知道,但是树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基裘是这样告诉我的。
就像我一直以来悲惨的人生。
如今再来一次也是一样。
“等一下!”尼飞彼多忽然叫停,它把眼睛凑到树叶上,蛮横地说:“你再试一次。”
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看见了。”尼飞彼多握住我的手,表情十分兴奋。她把树叶从水面拿出来,掐掉一个角,又丢回水杯里。
“再试一次。”
“啊,我知道了。”
“树叶被换掉了。”
在眨眼的时间里,那个树叶,被虚无的东西吃掉了一部分,但是极快地,又填补上一模一样的一块。如果不是尼飞彼多超越人类的视力,这一幕永远不会被发现。
“所以说,你也是经过训练的吧。是特质系哦~”
它把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现在,告诉我你的能力是什么吧。”
11. 镜头
消失了吗?
洋娃娃转过一张天使的脸,只是她的眼窝深陷,缺失了一双眼球。
“它能够让我长出眼睛吗?”
“只要你愿意学习,一定会有的。”女人握住她的手。
“你愿意当我的眼睛吗?”天使说,“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就是我的眼睛。如果你离开我,我该怎么办呢?”
“基裘,你可以一直一直做我的眼睛吗?无论你是否陪在我身边。”
-
“能力?我现在还活着算不算能力呢?”我歪了歪脑袋,避开尼飞彼多贴上来的脸。我有些不舒服地咬了咬牙,“你不要距离我这么近,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表达喜欢的方式不就是一直待在一起吗?”尼飞彼多问我。
“因为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憋着一口气,实际上是想起我那个有皮肤饥渴症一样的姐姐。虽然我也喜欢黏着她,但是我讨厌她像是拴狗一样地一直拴着我。尼飞彼多对我的拒绝感到十分有趣,它问我:“你小时候喜欢和家人一直在一起吗?”
“当然不是。”我硬邦邦地说,“我只是需要他们。”
“那么,现在你也可以需要我。”它作势又要拔掉我的头,实在是太粗暴无礼了。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一个还未开智的小孩子,只会暴力地对待自己的玩偶。
“如果你拔出我的头,我就会失去行动能力。”我说,“如果我失去行动能力,又应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会照顾你呀,”尼飞彼多理所应当道,“我可以做你的手和脚,对了,你饿不饿?平时吃什么?电吗?”
“我可以吃人类吃的一切东西,如果没有,我会去晒太阳。”我解答它的疑问,又说:“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呢?比如说,人类打过来,把你杀掉了,我该怎么办呢?”
“那不是更好吗?”尼飞彼多没有反驳我关于它死亡的可能性,而是对我说:“如果你有手有脚的话,一定会逃走的。如果我只留下你的脑袋,你就会一直陪着我。”
“原来如此。”我对它话语中的冒犯已经可以做到熟练地忽略。“可是,我仅仅只是‘不能逃走’,如果你死掉了,我也会被找到,然后杀掉。”
我舔了舔嘴唇,实际上感觉十分奇妙。
从生物学的角度,像我这样身首分离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死的。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愿意把身体交给我吗?”
“嗯......”尼飞彼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它的尾巴尖颤了颤,对我说:“总觉得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真是敏锐的直觉啊。我抿嘴一笑,并不解释,只是说:“只是一种无聊的假设罢了。”
酒窖中,蜡烛的热光照射在我的脸上,火焰在视网膜中跃动,几乎将周围的一切都如热蜡般融化。我的眼睛已经很老了,它到底只是一个仿生的零件,在与猫、蚂蚁的对比中一败涂地。
忽然地,我的心里生出一丝可悲的柔软情怀,我几乎不愿意再欺骗它了,每当我见到它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曾经一无所知的我自己。
但是很快,这一丝柔软就如烛心中的一缕黑色的烟,除了消失,不会得到任何其他的结局。我已经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如果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有良心,那也太可笑了。
既然想要像好人一样诚实、有尊严地活着,那么为什么还要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夺走那双眼睛呢。
我再次坚定内心,我明白的,无论是基裘还是尼飞彼多——亦或者是过去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过是【裹尸布】选中的器官库罢了。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存在”。
我要活下去。
-
距离百里挑一大赛还有六天,我见到了变成蚂蚁的庞姆。
她的脑门上长了一个极为滑稽的水晶球,也变得再也不认识我了。我为这位前同事感到哀悼。我可怜她,但是并不觉得她死掉是一件坏事。
因为我要活着。
尼飞彼多告诉我,越来越多的厉害人类来到东果陀。接着,它又自然地岔开话题,拎着我的脑袋蹲在王宫的屋顶上。
没错,这个家伙还是把我的脑袋拆了下来。它今天给我编了两条麻花辫,这个发型让我想起了姐姐,心情郁郁。
最近,我见到了很多蚂蚁,如果它们走在大街上,我准认不出来那是蚂蚁,多半会觉得是什么马戏团或者剧院里的畸形秀。
我见到了六只手的马、长着狮子头的人,头上有触角的普夫还有龙虾和鱼——十分糟糕,尼飞彼多对我说,蚂蚁都是摄食繁殖的,这就意味着,蚁后的食谱十分之广泛。
——如果还有蚁后。
我之前斟酌着问过它,王一直没有出现,是在生孩子吗?
尼飞彼多告诉我,王无法生育。它一直在和棋手下棋。
我立刻忧心忡忡起来,觉得这样的种族八成已经没有未来了。蚂蚁没有蚁后,就像是海星被切碎了扔回海里一样。但是尼飞彼多不这样觉得,它生来是为了效忠王的,蚁后无法统治它——即使它也是蚁后生下来的。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恐怕蚂蚁与哺乳动物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蚂蚁只是一群由信息素控制的生物。无论是龙虾蚂蚁、狮子蚂蚁还是庞姆蚂蚁,它们都是工具。
来自海洋的风把我的一条麻花辫吹得晃晃悠悠,我感觉到我两鬓的头发已经有些散开了,外形一定十分狼狈。
风穿过王宫的每一扇门窗,使这座建筑呜呜作响,像极了一座巨大的管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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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表情很凝重,还在想‘姐姐’吗?”
“不,并不是。”我说,“我觉得,你好像只是某个‘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我侧过脸,看向尼飞彼多,声音变得更加轻缓,“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觉得,实际上你从来没有出生过?”
“觉得世界的一切都是幻觉,觉得身边所有人实际上都是不可理解的其他部分。”
“没有哦。”尼飞彼多抱着我的脑袋,对着天边慢慢升起的红日。它在陪我看日出。
“原来你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我喜欢日出,喜欢将规律正派的生活完全颠倒过来。我欣赏日出,并且在上午睡下,等到黄昏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时,再平静地醒来。
我对尼飞彼多说:“你的蚁巢就是那个‘伟大存在’。我在接触你,却又觉得我所接触的只是蚁巢派出的一件工具。尼飞彼多,你为什么生来就要效忠王呢?”
“因为我是王的直属护卫队。”
“为什么你出生就是护卫队呢?”
红光留在我的大脑中,成为一天结束时的一道浅浅的刻痕。我说:“你只是工具。”
尼飞彼多有些生气了,它扯着我的头发:“我不是。”
“你只是蚁王的工具,蚁王又是蚁巢的工具。你们只不过是基因的奴隶。你以为你效忠王,实际上你只是在效忠你的基因。尼飞彼多,你只是一块嵌合蚁基因的粘合物。世界上没有尼飞彼多,也没有王,你们都只是盲目行走的僵尸。”
“我要生气了。”它的爪子伸出来,威胁似的在我眼前比划。但是我能够感受到,它在恐惧我毁掉它的王的独一性。
“那你也是人类基因的僵尸。”尼飞彼多反驳我。
我露出微笑:“我正是。”
我说:“我不择手段地活下来,哪怕仅剩下一个脑袋也要活下来,正是因为我是基因的奴隶。尼飞彼多,你抛弃了蚁后,选择了蚁王,你放弃了你族群的延续,完全受好战的那一面的支配。本质上,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不属于蚁后,”它坐在屋顶上,和我吵起来,“如果我好战,你现在就会被我撕碎。”
“所以,我想,或许我从基因的碎片里找到了一个‘尼飞彼多’。”
“什么意思?”
“尼飞彼多,我看见了‘你’。”我说。“你是嵌合蚁,我是人类,你是‘尼飞彼多’,我是‘我’。”
“我们如今在此对话,不正是因为,你在我眼中不是工具,我在你眼中不是食物吗?”
它愣住,我面露微笑:“尼飞彼多,尼飞彼多——在我这里,你只是‘尼飞彼多’。”
我向它宣告友谊,宣告它的存在。
区别于种族、基因、工具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