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朋友去世了》
1. 第 1 章
许湛。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尸体。
溪水潺潺,山风卷着血腥气,枯枝摇动着淡绿的芽,一下下拍打在旁边写着‘未开发区域游客勿入’的黄色警示牌上。
许湛站在乌压压的人群前,单手抄在风衣外套里,维持着刚才那副冷淡而微带厌烦的神情。
“让开,我不想动手。”
人人从从众众 众众从从人人。
人人从从众众 众众从从人人。
许湛。
尸体。
这是许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
他绷紧着心弦,背对着身后一群神情阴晦的男男女女半蹲在溪水边的泥土和碎石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从尸体上偏移丝毫,不敢露出丝毫的恐惧排斥。
……细看过去,倒也没什么可排斥的。
尸体的相貌英俊,下颌骨轮廓紧绷削直,缺乏血色的薄唇紧闭,即使死亡也没有露出一点脆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感。
尸体还很凉快,早春的天气只穿一件廉价的灰绿色薄夹克,左胸处被凝固的血液污染,深褐近黑。下身是一条皱皱巴巴的土黄色裤子,裤脚处沾着没见过的狭长草叶。
如果这是他活着的时候自己穿的,那他衣品很差。
许湛推断不出这人的身份,甚至看不出这人死了多久,只能推测不是这群人杀的。
因为他们的鞋底的泥还没干,胶靴上滴着水,刚从前面的小溪边淌过来,而尸体上胸口的血液都已经干了。
“看够了没有?到底认不认识他?”
一小片白光倏而划过尸体额前的地面,嵌在其中。
许湛没动,知道是身后“旅游团”里一个高壮男人的匕首。
刚才在他嘴欠说上山的目的是‘为朋友收尸’后,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唰一下从腰间抽出开刃匕首,刀尖指向他的咽喉。
死亡距他只一厘米,而他当时躲都没躲——因为吓呆了。
……这合理吗?给他干哪儿来了?他只是辞职之后到郊区的落乌山景区散个心,没有徒步出国到某园区,也没有游过大洋。
法律在哪里?警察在哪里?我的手机信号又在哪里?
许湛的脑子每转一圈,心底的绝望就更多一分。但他竟然还稳得住,还能在被灭口前从嗓子里挤出平稳的声音。
“你们知道谁动的手吗?”
救命,你只是暗示告诉他们你觉得他们不是凶手,让他们别急着灭口,不用说的真像是来寻仇。
但后面的人群骤然一静,仿佛他的问题触碰到禁忌。
许湛嗅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但这些人显然不会回答他,答案只能从尸体上找。
他怀着疑虑,强迫自己克服心理障碍,仔细观察尸体。尸体胸口有血,但是胸口的衣服只破了一个指甲大小的裂口,伤口大概率是在背后。
这时候也别替警察保护尸体了,许湛伸手按在尸体的肩膀上,正要施力翻动,背后却骤然传出震惊的吸气声。
“碰到了?!”
“没有被攻击!怎么可能?”
“执令大人还没到……”
“谁去试试……不能让他……”
“一群没胆的怂货,我去拿!”
还是那个高壮男人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停在许湛身后。
“你、你让开!”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干哑。
许湛没动,他刚才装作有底气才骗这些人让开。现在听他们的不是露了怯吗。
那人果然只冷哼了一声,便绕过许湛,许湛保持着原来半蹲的姿势,不动声色用余光瞥过去。
高壮男人站在尸体旁边,垂落的手指尖轻轻的颤抖,复又深吸了口气,才弯下腰,神情紧绷地伸手。
一臂远,两寸,一寸。
那手指距离尸体被血液浸透的上衣口袋还有一寸远的时候,那位置透出一抹红光。
红光浅淡、克制,只微微一闪,就沿着那高壮男人的手指尖钻入。
“啊——!”
男人手臂被直接绞碎,飞溅的血液又被无形的光晕挡住,恰恰好在许湛身后半米,形成一个血腥而具有威慑力的半圆。
许湛为这惊人的变故凝固在那,眼睛盯着前方落在泥土间的几根残指,胃里一阵抽搐。
忍住,忍住,别慌。
没准那是国家研发的新武器,不能公开那种。
许湛在毫无意义的设想中冷静下来。
总之,这些人对这个人的死亡知情,并且想从尸体身上取走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有某种保护措施,他们接近就会被攻击,所以才围在这里等他们的某位迟迟不来的上级。对方或许有办法从尸体身上拿到这样东西。
而他,他这个蠢货,就这样撞到了这群人面前,还承认是尸体的朋友。
更吊诡的是,他已经进入了那样东西的攻击范围,那东西却没有攻击他。
这群被误导,导致一人重伤,估计在那个“执令大人”出现前,不敢再次动手。而且还有概率更加相信他和尸体认识。
好了,一切都理顺了。
许湛麻木地拉开尸体上衣的拉链,摸到内侧的暗袋。
一群白痴,看衣服褶皱的角度就应该知道东西绝对不在外面的衣袋。
他碰了一个人偶,冰凉、坚硬,细腻如玉。
但他知道是木头的。
……他亲眼见过。就在昨晚。
.
【小许,上回总部邮寄过来的单子在谁哪?客户急着要。】
【许哥,这个表里的指标都是什么意思啊?[截图][截图]】
【小兄弟,你这个房间打扫的不干净,押金不能全退哈,扣一百保洁费,剩下的转你卡上了。】
昨天晚上十点,许湛躺在宾馆的床上,被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得心烦,刚拿起手机,敲门声忽然响起了。
他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就看见宾馆老板露出尴尬的笑容,
“许先生……前一位客人说昨天不小心把东西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您看方不方便帮忙拿一下。”
“抽屉里没有东西。”许湛进来时检查过,还把自己的充电宝放进抽屉里了,记得清清楚楚。
宾馆老板脸上立刻露出为难,
“要不我给您房费打个折,打八折怎么样,您帮我找找,或者让我进去看一眼,没准是掉在床底下了。”
哪有宾馆老板为前客人出头的这地步的,对方要么很不好惹,要么给了不少。
许湛琢磨了一下问:“是什么?“
“一个暗红色的木偶。”
门后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
“就在床头柜抽屉的第一层靠左,稍微摸一下就能摸到。”
许湛顿了顿,稍微推开门,看见了阴影中还站着一人。
走廊上的灯不知为何没亮,那人的帽子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清他挺拔的侧影和手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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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像是不好惹。
许湛对那张兜帽下的脸生出兴趣,他后退一步,让出空隙:
“你自己进来找吧。”
那人却没有动,也没有对许湛的态度改变露出丝毫讶异。
“我不进别人的卧室。”
他说:
“烦请你帮忙,它一定在第一层抽屉里。”
深夜,一个陌生人连同宾馆老板站在你住的宾馆房间门口,非要让你从特定位置拿一件你明知道绝对不存在的东西。
像个陷阱。
许湛的第六感回答。
可他身上有什么可骗的,一个刚刚辞职的普通人,身上的现金不超过三百,卡里的余额不超过三万,无车无房无父母,连绑架都找不到交赎金的。
……这样一想,倒是可以无风险散装零售。
手机的震动声让许湛从地狱联想中回过神。
他失去故意逗人的兴趣,走回床边,拉开抽屉:“没……”
有。
巴掌大小的一块木头,被削成人偶的形状。没有上色,没有可移动的关节,普通到没有任何明显特征的五官,只是在灯光下透出暗红的阴沉色泽。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旁边,就是许湛亲手放进去的充电宝。
许湛汗毛竖立,小臂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他记错了?这么明显的东西,他居然没看见?怎么可能?
早春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过许湛的汗湿的后颈,垂地的窗帘晃动着擦过墙壁,发出嘶嘶的蛇虫爬行声。
他悄然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触碰木偶。
什么也没发生。
木偶表面冰冷细腻,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木头,倒像是玉石。
许湛摩挲两下,直起身走回门口,手臂越过宾馆老板,直接将那木偶交给那个男人。
男人摊开手接过,许湛注意到他食指指腹处有一条蜿蜒的白痕,像是伤疤,却想不出这种形状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男人也没给他继续探索的机会,稍一点头,客气道了声谢,就毫不迟疑地转头离开。
“那我也走了,有什么需要您就打前台电话。”宾馆老板讪笑。
一转眼,走廊里只剩下许湛,手机的震动声越发频繁。
许湛倚在门口,盯着他们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会,才摸出手机,发现正频繁发消息的不是他毫无边界感的前同事前上司,而是一个群聊。
【我好像撞上观测站的人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但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
【既然观测站的人已经到了,那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继续装,这次落乌山的地脉暴动程度是近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爆发的灵气最精纯,我看你们到时候忍不忍的住。】
这是许湛过去误加的一个线下角色扮演类游戏群,里面说话的人都是游戏玩家。
如果是往日,许湛一定会对他们这种时刻保持人设的发言表示赞叹。
但是那时他只是合上手机,回到房间,把窗台、床底下、洗手间的洗手台,甚至马桶水箱里外都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房间里没再多出什么东西后,才勉强说服自己,把这件事当做意外。
而现在,这个人偶又出现了。
同样的形状,同样沉甸甸又冰冷,同样如凝固血液一般的暗红。
许湛握着它,怔愣了片刻,又猛地回神,抓住尸体的左手。
食指指腹上,是一道蜿蜒的白痕。
2. 第 2 章
尸体。
不,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交流过的活生生的人。
看见那道曾经见过的疤痕瞬间,许湛始终刻意压制的感受再次反噬,凶恶地扑了上来,比之前更猛、更急。
胃像是忽然有了冰冷的形状,盛装着酸苦的液体。苦液满溢,带着腐蚀般的辣意顶到咽喉。
许湛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受控制地扭曲了,可他无能为力。他竭力想让自己放松一些,但每根手指都几乎要深深陷进坚硬的木偶里。
没关系,没关系。人固有一死,没准他马上也就要死在这里了。
许湛自我安慰,却忽然看见木偶透出一点红光。
依然是那种薄而轻的、飘渺的红。不声不响,没什么动静。但它刚刚也是这样,轻轻地绞碎了一个人的手臂。
许湛惊得几乎就要立刻把它甩出去,那抹红光却并未表现出刚才的攻击性,它只是一明一灭的闪着,如同呼吸。
许湛握着它,不知不觉间,呼吸的频率和闪烁的光芒趋于一致。
好像有什么变了。
身后依然不断传来高壮男人因为重伤而粗重的呼吸声,眼前看见的依然是泥土碎石和尸体,但许湛却感觉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涌动。
它们有节律地起伏,时而蒸腾而上,透出地面,贴着春草未生的地面向空中弥漫,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晨雾。
现在,这‘雾气’像是被木偶上微弱的红光牵引,随着明灭被吞吐吸入。木偶吸入的越多,许湛的感官也越发灵敏。
短短数秒,他便察觉到,不只是地下有异常,山风与溪流中也潜藏着微弱的异样波动。这种波动更微弱、也更断续,远远不如地面之下的涌动节奏清晰富有韵律。
但……这是正常的吗,有这种东西是正常的吗?他拿到一个木头人偶后就能感觉到这种东西是正常的吗?
现实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思考,
山风中的波动勾勒着雾气,扭曲成字,浮现在他眼前:
“我知道你在骗他们,你只是个普通人。把那个源器,就是你手里的人偶扔到风里,我可以保你安全离开。”
源器?许湛怔住。
山风里的字快速变化:
“别太贪心,攻击性的源器不是谁都能用而,小心你有命拿没命走。”
风里的字还未散去,地面上又悄然涌来细如发丝的水流,水流在伏地的石头上留下一个简笔笑脸,然后不紧不慢写出另一行笔迹不同的字。
“源器需要灵晶或者灵气驱动,你用不了的。交给我,我带你入门,教你如何修炼。”
许湛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侥幸的余地。
源器,灵晶。
他听过这几个词,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因为他误加的那个游戏群里的经常提起。
在他们的游戏设定里,这个世界上存在灵气和能够感知并操控灵气的灵师。
但灵气被封锁在极深的、非现实意义的地面以下,也就是地脉之中。平日里,少许灵气会从地面渗出,但过于稀薄,很难利用起来。
所以灵师们会通过探测地脉波动,判断何时何地出现灵气爆发,然后将爆发的灵气凝结成灵晶,作为稳定的后备能源。那一处灵气爆发的地点如果能持续稳定的溢出灵气,就会被称为灵矿。
源器则据说是某种从极久远的时期留存下来的各类灵器,可能有攻击、防御、辅助、储物甚至飞行等功能,最重要的是,其中还蕴含着制造者对于操控灵气的体悟。
一旦掌握,灵师的实力会大幅提升。
攻击性的源器则相对来说比较少见,但有能力使用的人有不多,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灵气。
如果他们所说的,就是他所知道的‘游戏背景’……
许湛的嗓子干涩。
有一群真正的超凡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不知道多久。而他身处其中,却毫无所觉。
思绪混乱间,许湛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手机上看见的那句:
‘这次落乌山的地脉暴动是近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灵气最精纯,我看你们到时候忍不忍得住。’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现在有多少人来到了落乌山?又有多少人关注着这边?
手中的木偶还在源源不断地涤荡着他的五感。
许湛感觉到一道不容忽略的视线。
他沉默着抬头,看见了一只灰喜鹊藏在枝叶稀疏的高树间,漆黑的眼珠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灰喜鹊歪了下头,一道戏谑的声音传到了许湛的耳边:
“一个普通人,居然能发现我?看在你很有勇气的份上,把源器交给我,我带你下山,顺便帮你把这群聒噪的家伙杀了。”
杀了……?
许湛已经不会为突然出现的声音惊讶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群里有人玩笑般说过:‘有个普通人偷我的灵晶还不承认,我把他腿掰断了都没说。’
另一人说:‘别在虞京杀人,到时候被观测站的人盯上。’
后来杀了吗,许湛没有关注,毕竟他以为只是游戏剧情。
他只是忽然发现,这些人就在这里光明正大的与他交流。旁边那个‘旅游团’的人却没有一个发现。
而无论这三方的哪一个,都全然没有在意这群人。这些刚刚还对许湛生命造成莫大威胁的恶徒,在他们眼里只能算是交易的添头。
‘旅游团’的人会被他吓住,任由他靠近尸体,而这些人不同,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乎死去的人是谁,许湛是否真的是为朋友来收尸的。
他们只傲慢地为他画下了方向,而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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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做出选择,交出源器,然后祈求被选中的那个人一定能遵守承诺,并把他安然无恙地放下山。
许湛站了起来。
地上的雾气升腾得更高了,有不少开始轻轻地打起旋,像是即将沸腾的水面,看似微微波澜,实际下面已经翻涌起来。
他踩着这些气旋,转过身,往已经站起来高壮男人那边走去。
高壮男人的断臂不再流血,反而泛出一股灰白色。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是许湛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雾气似的波动正从他身体中涌出,不断的凝结在他手臂处断口处。
但和地面下源源不断传来的波动相比,这种‘雾气’杂乱、断续,随着他不断地汲取,身体其他部分的‘雾气’已经薄厚不均,有些地方出甚至现空洞。
看许湛过来,男人的脸颊抽搐一下,色厉内荏:
“把血木人偶放下!”
“你想要?”
许湛摊开手掌,让木偶暴露在男人面前。随着他的动作,木偶与男人的距离也快速拉近,男人立刻倒退半步,眼中却凶光一闪,
“你们动手……呃——”
许湛拿起那木偶,隔空对着高壮男人胸口下方雾气空洞的位置,轻轻一划。
这一次,没有红光,仅有被那红光牵引的少许雾气。
高壮男人却仿佛遭遇了重击,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萎靡下去,瘫在地上。
山风缓了许多,潺潺不停的溪水也稍有迟滞,灰喜鹊扑腾了一下翅膀,又若无其事地抓住了树枝。
“两百枚灵晶,一件防御类型的源器,告诉我你控制它的方法。”
许湛耳边,灰喜鹊的声音再次响起,
“牧子衿已经到山下了,趁着他没来,我可以帮你杀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盯着你的那两个。再拖下去,你真的走不了了。”
“牧子衿?”
“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位执令大人?”
高壮男人恐惧地强撑着抬头,“没、没错,执令大人马上就到……”
但这个突然闯入拿到血木人偶,没有动用任何灵晶就轻易地控制人偶将他重伤的年轻男人没有丝毫害怕,反倒笑了起来。
他的眉眼本来算是疏阔明净,只是神情稍显冷淡。可这一笑,非但没冲散那点冷意,反倒显得锋利又刻薄。
“那正好。”他嘲弄地说,“不然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四下俱是一静。
许湛始终关注着周围,但是没在脸上,露出分毫。
他不能离开。
这里是舞台的正中心,是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藏在暗处的每个人都能轻易地杀了他,所以他更不能离开。
他无视所有向他投来的橄榄枝,甚至放松地坐回了尸体旁的石头上:
“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谁杀的他?”
3. 第 3 章
风中的字又一次浮现,一连串排出好几行:
“你问谁杀的谁?地上那个死人?他居然不是你找的借口,你们真的认识?也对,不可能有人在刚拿到源器的时候就能直接使用,这件源器本来是你的?曾经是你的?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有灵力?”
感觉不到,当然是因为我没有。
许湛平静极了。
他在拿到这个木偶,意识到这是那个游戏设定中的“源器”之后,就开始思考怎么利用它。
据他所知,源器是一种比较珍贵,还很难伺候的东西。品质稍微普通一点的,尚未生出灵智或灵智已经泯灭的,就需要灵师仔细解析其中蕴含的规则,分析它的功能方向和操控方法。
生出少许灵智的就更麻烦了,因为源器的灵智最多到三四岁孩子的程度,不可能从对方混乱懵懂的思想中得到关于规则的解释,反而需要先控制收服,才能够不受干扰的解析。
由此,这个‘血木人偶’无差别攻击旅游团的人,却不攻击他,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它真有灵智,知道旅游团的人和它主人的死有关,所以专门针对这些人。
第二种它的主人曾经设下了某种限制。
毕竟尸体在还不是尸体的时候,是一个有怪癖的人,甚至不愿意进入已经被人入住的宾馆房间,只站在宾馆房间门口要求他代为拿出木偶。那就有可能在那时候设下限制,让木偶不得攻击他。
可无论是哪种,都不应该出现“源器”主动、自发地吸收灵气,反哺给他,让他‘看见’现实中的灵气的情况。
首先排除他是天选之子,其次排除这是仙人跳。以他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身份和过往人生经历,实在不值当这个排场。
许湛盯着尸体那张还没彻底被代表死亡的青灰色覆盖的英俊脸庞,努力回想从接触这个人到接触木偶的点点滴滴,忽然察觉,木偶主动配合并帮助他的时间,不是他刚拿到它的那一刻。
是……他意识到死者是他昨晚见过的人,又因为正常人都会有的同理心作祟产生了轻微的悲伤时。
许湛觉得离谱,觉得难以置信。
就因为我在为他悲伤?因为我是在场唯一一个还稍微在意他死亡的人?这样显得他更惨了吧?
木偶不会回答。尸体不会回答。
许湛握着木偶,木偶如无底洞般缓慢地吸收着灵气,让他的神智越发清明。他模糊意识到,他可以通过木偶引动灵气。
所以他动手了。
当那个已经威胁过他两次的人重伤,终于露出恐惧的神情之后,许湛惊异地发现自己疯狂鼓噪的心跳也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美的微醺感。
他坐在石头上,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
“是牧子衿杀的他吗?”
地上刚刚铺开的水渍顿了顿,又缓慢地自我擦除。
风中的文字扭成一团又重新铺开,这次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潦草了许多:
“你疯了?你不会不知道牧子衿是谁吧?飞宫的牧子衿!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地上躺的那个是你朋友,又不是你祖宗,你要为他去死?”
许湛当然知道。
他记性好,他无聊又中二,他悄悄记了一大堆游戏设定。所以知道飞宫是一个灵师势力,也知道飞宫中实力最强的是牧子衿。
可这对他来说分明是好事。
‘旅游团’的人想要源器,藏在暗处的三人也想要源器。他就算血木人偶愿意暂时被他使用,他打得过这些身经百战,又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倒是提出了交易,但是在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国家间的条约都毫无约束力,更别说口头交易了。
把性命寄托于别人的高尚情操上,和去无人检修的废弃游乐场自行蹦极有什么区别?
许湛既然侥幸得到了第一枚筹码,有了参局的可能,就绝不会再照着别人的路走。
所以他偏要提起牧子衿,撩拨这些人敏感的神经。
毕竟场内是否增加一个更强者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真正需要担忧的是暗处的几人,如果他们想要源器,就必须在牧子衿过来之前和他谈好条件。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继续一点小小的伪装,让他们觉得他的筹码远远不止一枚。
尤其树上那只灰喜鹊,听他的口气,他似乎完全有能力在牧子衿过来之前杀死其他所有人。
稳住。
要让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觉得,对他掀桌的代价高昂到他们支付不起。
许湛的心跳又轻微地乱了起来,可他的声音却清晰极了,他从未听到过自己发出过这种轻柔又冰冷的声音:
“告诉我,这个蠢货死在了谁的手里。”
“不说,你们就都留在这里。”
木偶震动起来,红光闪烁的频率也变得剧烈,周遭本就已经开始动荡的‘雾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旋转流入其中,且转速越来越快,甚至第一次影响了现实。
明明风还是柔和的,但空中却传来轻微的呼啸声,天空也像是蒙了一层雾,生着嫩叶的树枝颤动着,摇动着,最后噼里啪啦地甩动起来。
那群旅游团的人脸色极度苍白,有好几个已经瘫倒在地上,有人已经想要开口,又被旁边的人拼命捂住嘴。
这就是源器的力量吗?
许湛感觉到它跃跃欲试的强烈攻击欲望,生出来一种要不然试着动手算了的想法。但旁边的尸体又提醒了他,这东西再强,他的前任主人不还是躺在这里了。
不够,筹码还不够。
他们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操控源器才做到的,这只会激发他们抢夺的欲望。
感觉到树上那道视线从他身上又一次转移到他手中不断闪烁着红光的血木人偶上时,许湛暗暗咬牙,深吸了口气。
昏沉的天色下。
年轻男人漠然地坐在石头上,他的风衣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大理石色的青纹,衣角沿着石头垂落,轻轻地覆盖在旁边尸体的肩膀上,像是一场雾蒙蒙的雪。
可他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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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全然不在乎。除了刚才抓住尸体的手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茫然,他没再有任何失态的表现,甚至没再多看尸体一眼。
仿佛他走过来,蹲下,只是为了拿出那木人偶。
但现在,木偶温顺地待在他手里,他操控它如臂使指,甚至轻易地改变了天象,脸上却露出些许厌倦的表情。
这个过去从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年轻灵师缓缓低头,注视着掌心暗红色的木人偶,冷漠地说:
“安静点,别烦我。”
木偶上闪烁的红光卡顿了一下。半晌,试探性地在他掌心动了动。
年轻灵师的神情却越发冷淡:
“我最多帮他报仇,别的都和我无关。”
“他一死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难道指望我替他收场吗?”
“我当初就不应该放他出来。”
周遭被外力搅动得越发混乱的灵气,随着年轻灵师的话渐渐散开了。
听上去,刚才那样的威势居然不是他刻意控制形成的,而是源器的自主行为。
可即使有这样的威势,年轻灵师也没表现出丝毫对人偶的重视。
似乎已经在等待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重新站起身:“我已经把你给了他,现在他死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松开手。
人偶从他手中滑落,直直地落往地上。
无形的风,自溪流而来的水汽,齐齐席卷而起,疾冲人偶而去,却又在接触人偶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断裂,朝原方向节节退回。
两声闷哼响起。溪水边,乱石间,一南一北两个身影,同时现出,全都身形摇晃站立不稳,满眼不可置信。
而木偶依然在掉落,它在接触地上的沙石泥土前猛地一震,红光闪烁,自行漂浮起来,茫然地绕着许湛转了个圈,又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手。
许湛……许湛心中骤松一口气。
从松开木偶开始,他感知到的那种朦胧的雾气就消失了,只觉得一眨眼,旁边又是风声又是潮湿的水腥味。空中传出无形的压力,迫得他浑身僵硬,内脏搅动,连牙齿感受到强烈的挤压感,像是被人从两侧往脸颊上分别打了一拳。
他拼尽全力,也一步不能动,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从相反方向而来的力量直接撞成血雾。
可也只有一瞬间,那两股力量就同时消失了。
手上不断传来被触碰的感觉,一丝一缕的‘雾气’也又开始渗进身体。
又过了两秒,许湛终于能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下,不会出现让人起疑的颤抖。他才挪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那个人偶。
也就是这时,灰喜鹊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但其中戏谑的口吻已经淡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赌赢了。
许湛平静而缓慢地说:
“什么人也不是,一个蠢货的朋友而已。”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4. 第 4 章(结尾微修)
山间的‘雾气’缓缓上升,灵气越发浓厚,浓厚到殷文月只是努力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在缓慢修复体内因反噬造成的重伤。
反噬,传说中的反噬。
殷文月只是一个普通灵师,既无背景,也无人脉,误打误撞地察觉到灵气后,加入了白盟这种互助交流的闲散组织,得到了最基础的灵气操控技巧。
操控风也行,操控水也行,自然中几种的元素都可以,全看自己擅长或喜欢什么。这是最温吞最简单,但是也最稳定的技巧。
稳定就意味着不易出错。开不了机动车,骑不了电动车,只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难道还能摔倒吗?
可她摔了。
就在刚刚,殷文月观察了那个被飞宫的人称为血木人偶的源器的两次攻击方式:第一次是引动灵气绞断了男人的手臂,第二次是引动灵气攻击了男人的胸口。
显然,是非常难得的攻击性源器,能轻易突破灵气的防御,只是攻击距离受限,即使在灵师的操控下,也只有一到两米。
所以当那个死了朋友的灵师扔掉木偶师,她毫不犹豫控着风卷过去。
是他自己说的不要,那当然是谁抢到算谁的。
可殷文月没想到,在她操控的风触碰到那木偶的前一刻,灵气失控了。
不是在对抗中消磨,是直接失控。
就像是莫名其妙地平地摔了一样,本应该顺应着她的操控裹住木偶的灵气失去束缚,像是被点了引线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崩了回来,连带着体内的灵气激荡冲撞。
只是短短半秒,就让她的经脉腑脏都被如同刀刮了一遍。
不用想,和她一起过来又因为发现源器而默契分开的另一人现在也不好受。
殷文月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攻击方式,惊疑不定,有点后悔掺和进来。地脉马上就爆发,有这个力气,不如等下多捞点灵晶。
可现在已经受了伤,让她这么走,又有些不甘心。就这么一犹豫,她没立刻撤走,就听见了不远处年轻灵师冰冷的声音。
还有人在这里?在高处?!
殷文月吓了一跳,紧张地张望,脸唰一下子就白了。
“倪倪倪倪晃。”
年轻灵师和飞宫的人中间偏左的一棵树上,灰喜鹊振翅而下,变成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他带着一副墨蓝色的方框眼镜,额前一侧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半只漆黑的不透一点光的眼睛。
“不是倪倪倪倪晃,是倪晃,你很希望我用这种方式这种无聊的方式回答你吗?白盟的废物。我一想到天天和我抢灵气的是你们这种家伙,就觉得干脆都杀了算了。”
殷文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满头冷汗。
不行,她得先走,她一分钟都不能待了。
另一边的‘前同伴’已经趁机跑得无影无踪,殷文月也赶紧驱动自己所剩不多的能控制的灵气,立刻就要撤离。可余光却撇到倪晃站在树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看向那个年轻灵师。
“你让我下来,现在我下来了。”
殷文月的腿被该死的好奇心钉在了地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师,先在口头上针对了飞宫的牧子衿,现在又威胁了已经和牧子衿针锋相对许久的杀神倪晃。
这么大胆子,这样能反向端水,还这样慷慨地随手扔掉源器,他是家里有灵矿还是随身带一个源器库?
在她目光灼灼地注视下,年轻灵师终于侧了一下头,把目光放在倪晃身上。
倪晃放下了手,往年轻灵师的方向迈步,年轻灵师也收回目光向前。
向前,越过倪晃。
仿佛慢镜头一样,殷文月眼睁睁地看着倪晃在年轻灵师身侧停下,年轻灵师却丝毫没有停顿,与倪晃擦肩而过,走向那群惊恐不安的人。
从头到尾,他只给了倪晃一个眼神。仿佛倪晃主动现身,主动开口搭话,也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
殷文月恍惚地回忆起刚才年轻灵师的那句话,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所以他的意思,就只是让倪晃下来,倪晃下来了,所以他不对倪晃动手?
毫不利己,纯得罪人?
落乌山的灵气好像有点过于浓重了,不然她怎么会感觉窒息。
噢,不是太浓,是被倪晃抽空了,你瞧这事搞的,连我都得死了。
殷文月绝望闭上了眼,企图遗忘倪晃凝固的神情和骤然森冷的眼神。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抬起一只手,灵气并未他手中汇聚,但周遭数米之内,几乎全部的灵气都在他一抬手间被压缩,如羽毛般片片展开,每一根羽毛都仿佛闪着锋利寒光。
殷文月作为未来得及撤离战场的炮灰,同样被纳入了攻击范围,十几枚灵气凝结的羽毛,飘飘荡荡地、悬浮着锁定她身上各处关节和动脉。
“我很遗憾,我难得生出要和人好好说话的想法,可惜不愿意珍惜。”倪晃叹了口气,徐徐收拢手指。
破空声、音爆声……锋利得几乎凝成实体的半透明羽毛轻捷而肃杀地刺出,又在倪晃的眼中崩解。
殷文月等了又等,发觉自己还活着,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带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半空中无数灵气化成的结晶碎末,纷纷扬扬而落,像是一场迟到的雪。而那个年轻灵师静静站在雪中回望倪晃,只一眼,就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仿佛倪晃带着绝对杀意的攻击,于他不过肩上的冰屑,随手拂去,甚至难以引起他的心情波动。
但许湛是真的不敢波动。他差点以为倪晃要冲上来打一拳。
灵气能改善人的身体,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真要是一拳打过来,倪晃要跪下来求他别死。
还好只是灵力。
倪晃抬起手的时候,许湛看见的不是羽毛,而是一张由雾气织就的网,这网起伏而飘渺,每一个节点中都有一个小小的晶片正在形成,整张网比他刚刚看见的其他所有人控制的灵气流动都更加的均衡、扎实,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轻灵感。
可就是这一丝虽然灵动却又还没能和整张网融为一体的轻灵,反而变成了这张网的破绽。
眼看着网越来越密,许湛眼都要看瞎了,终于预判出那一抹不断游动的灵气的轨迹。似乎因为被抢走了灵气有些不满的木偶立刻踊跃地送出一道红光。
网破了。
快得让许湛怀疑是在做梦,如果应对灵气的方式就是在刚才那种灵气链路里找bug,那他现在觉得自己能打全世界。可再看了一眼被不远处控风的人叫做倪晃的男人,许湛又死了心。
倪晃的攻击里有破绽,可他身上的防御没有破绽。
木偶的攻击能强行突破倪晃的防御吗?
起码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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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湛和木偶接触的越久,越能感觉到它的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灵气积攒,已经完全亏空了,全因为此刻正好赶上灵气即将爆发,才能够勉强收支平衡。
许湛遗憾地走到了飞宫的人面前。
“牧子衿还有多久到?”
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5分钟之前,执令大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全、全速上山大概要二十分钟,也就是15分钟以后会到。”
这不就是马上就到吗?!他爬了一个小时才到这,你们灵师的身体素质未免太离谱了!
要不趁倪晃被震慑住,主动和他谈判,在牧子衿过来之前借他的力离开这里,然后再想办法脱身算了?
许湛刚生出一点念头,立刻被他自己掐灭。
他几次撒谎,甚至冒险扔掉木偶,才勉强构建出这场‘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灵师调查朋友死因‘的剧目。倪晃现身走到他面前,就是相信了他的表演,成为了他的观众。
观众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轻易上台参演,那这出戏就会在他心里贬值。
不能理会,不能交流。
因为倪晃看上去根本不认识死者,所以对正在‘调查朋友死因’的‘神秘灵师’没有价值。
许湛继续忽略身后存在感鲜明的视线:“……牧子衿让你们过来的?他是怎么说的?”
飞宫的人沉默了,有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寂静中,倪晃说话了。
他的声音压抑,毫无自觉地走入许湛的剧目。
“你连飞宫的折声术也不知道吗,我以为这是常识。”
不好意思,我学的常识是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报警要打110,还有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
许湛视线扫过去,主动开口的倪晃果然走来。
“飞宫的折声术,乾天长的沉石印,白盟的不言咒,都源于此前一次地脉爆发时发现的一件源器。源器的功能是范围性隐匿,当时三家轮流持有这件源器,各自解析了一部分,研究出三种看似效果一致,但实际上灵气运转链路差距极大的范围保密术。”
“这种保密术的攻击性极弱,很容易防御,甚至需要灵师主动接纳才能生效灵。但是一旦接纳,除非被隐匿的事件彻底结束,否则不能以任何方式吐露。强行突破的话,可能会致残致死。”
许湛刚听倪晃开了个头,就已经从脑海中搜寻到了一点点蛛丝马迹。但他依然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分半,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听完了全部。
别紧张,许湛。距离有可能知道死者身份的牧子衿过来,还有整整十三分钟呢。
戴墨蓝框眼镜的男人又望过来,镜片下的幽黑眼珠像是深不见底的洞穴:
“我有办法逼他们说出口,这么多人,就算是一条命一句话,也够你弄清楚你朋友的死因了。但你要告诉我你的身份……”
许湛没有听倪晃说话。
他握住木偶,强迫自己静下心,去观察飞宫的人。
这些人身上的灵气薄厚不均,律动混乱,唯有喉间一缕细丝,虽然极度微弱,却自成一体,柔和坚实。
折声术吗?这就是源于源器的术法?
许湛注视着刚才第一个回答他的人,抬起没有握着木偶的右手,向前一捞。
那一丝稀薄的灵气被他暂时拢在手中,藕断丝连,却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说。”他道。
5. 第 5 章
许湛是在赌。
他以死者朋友的身份出场,到现在为止,有人拆穿他没有灵力,有人怀疑他虚张声势,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死者的身份,就证明这些飞宫的人也不认识死者。
他们很可能只是认识这个人偶,想把它带回飞宫。
许湛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自己摘干净。只要证明飞宫和尸体的死无关,那许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过他们,也快快地放过自己,趁牧子衿没来前退场。
……最多再做戏做全套,想办法考虑一下怎么把尸体带走。
可事情拐向了许湛最不想的方向。
“落、落乌山的地脉要爆发了,飞宫派了不少人过来,我们是其中一个小队,结果刚才忽然收到牧执令的消息,说有人偷了飞宫一件源器,是一个暗红色的木偶,叫‘血木人偶’,让我们用检测仪检测一下周围有没有除了地脉以外的异常波动,我们一路查着就到了这边……”
回话的人战战兢兢,许湛心里也咯噔一声。
矛盾了,出破绽了。他刚才还说这木偶是他给死者的。
但这不应该呀,如果这血木人偶不是死者的,而是死者刚偷来的,怎么可能对死者有这么深的感情,甚至愿意在这时候帮?
还有昨晚,一个偷了东西的人会这么随意地把源器落在自己住的宾馆里,发现东西不在身上之后还不急不躁,耐心地让房间里的人拿给他?
怎么说都不合理,电光石火间,许湛转过种种反驳,可还是不可避免的心神紧绷,并防备起距离他只有两步距离的倪晃。
但倪晃没动,也没质疑,不言不语的在那站着,如同一座雕像。反倒是更远处传来错愕的女性声音:
“什么鬼,我根本没听说过飞宫丢东西了,你们不会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人身上有这件源器的消息,然后找个理由过来抢吧?抢就抢呗,还这么冠冕堂皇……不不,我不是说他能抢您朋友东西的意思。”
许湛只是看过去而已,那个女人的脸色就变了,讪笑着后退了一步。
“接着说,我听着。”许湛回转视线,装作不经意地偷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的腕表。
还有10分钟。
回话的人已经忙不迭地接着补充,
“对,还有,我们过来前这边爆发了一股非常非常剧烈的灵气波动,检测仪直接爆了。您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个波动的一根手指头,如果不是牧执令让我们过来,我们根本不敢往这边走,所以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
看我干什么?我感觉不到。
许湛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们不知道他是谁。”
回答的人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开口,“牧执令没说,当时听牧执令的语气,可能也不知道……而且我们看见尸体的时候,因为地脉波动,磁场紊乱,这边的信号不稳定,电话已经打不出去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告诉牧执令人已经死了。”
行。已经要为自己的‘朋友’拼命了,还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叫什么。现代人来景区旅游,怎么可以不带身份证。
哦,不是来旅游的,那算了。
还有9分钟。
许湛低头拨弄了一下手里的木偶,
“他们说你是他从飞宫偷来的。”
木偶中隐约透出的红光剧烈闪烁起来。
许湛神情冷淡,和木偶进行物种隔离语言不通的对话:
“我不知道你跟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干了什么,也不在乎你们和那个叫飞宫的势力有什么交集,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不是飞宫的人杀的。”
红光的闪烁频率肉眼可见地变缓,却也没有彻底停下,许湛实在很难判断是不是这个问题超出了它的思考能力。
“你见到凶手了吗?”
红光再一次剧烈闪动起来。
“凶手是不是牧子衿?”
红光完全不闪了。
“凶手是不是飞宫的人?”
红光的闪烁频率再一次变得迟缓。
许湛:……虽然他不是真的在乎答案,只是但能不能统一下什么代表肯定什么代表是否定?
也对,如果不是它智商不高。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帮他。
还有7分钟。
殷文月在悄悄计时。她本来还不敢确信这个神秘灵师的实力,但在看见他明知道牧子衿马上就要到了,还在这里和智力明显只有三两岁的源器玩海龟汤的时候,那点微弱的怀疑也已经荡然无存。
至此,那位年轻灵师——殷文月已经不确定他是真的年轻还是驻颜有术——像是终于从源器、飞宫两方的对话确认了答案,认为飞宫的人确实和地上那位的死无关。
仿佛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他脸上些微的情绪波动彻底消失了,把木偶随手塞到风衣的衣兜里,就转身往尸体那边走去。
但还没走到,他又停住了,侧头往倪晃那边望去:
“有带空间的源器吗?”
殷文月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倪晃,他从飞宫叛出来的时候捞了不少东西,当然会有带空间的源器,但这玩意儿是能直接要的吗?谁会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给……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只迟疑了一下,就摸上了戴在手指上的戒指。
“不用给我,你带上他,跟我走。”
殷文月:……?
牧子衿:……?
牧子衿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来了落乌山,可过来之后,这里除了几个飞宫的普通灵师,什么也没有。
“你是说,偷走了血木人偶的人已经死了,有个身份不明的年轻灵师认领了尸体,还说血木人偶是他的?”
他蹲在地上,用蝴蝶刀的刀面拍了两下高壮男人的脸。
“是,是,执令大人……您要为……呃。”
刀尖捅进了男人的喉咙里,他双眼圆睁,嗓子里不断发出呵呵的声音,到最后彻底断气,眼睛也没有闭上。
“真麻烦。”牧子衿叹息,“我说是飞宫的,就真是飞宫的吗,自己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还得罪了人。”
他收回刀,在高壮男人的脸上擦了擦血,才站起来,悠悠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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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的飞宫灵师,精准地挑出刚刚那个回答许湛的人。
“好啦,你告诉我,他是怎么破开折声术,让你说出了保密内容,是那个血木人偶的功能吗……为什么还在,没有破坏?”
牧子衿的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做到的?”
……
怎么做到的?
就是先看到了那些遍布在灵师身上的灵雾,在找出这个术法对应的部分,然后仔细观察灵雾中每一根灵线的编织链路,找出可以拆解或者是可以暂时拦截的部分。
灵雾和灵线是许湛随口编的,他从没在那个游戏群里看到有人提起过灵气是以类似雾气的形态存在的。
也因此,从轻易破开倪晃的攻击时,许湛就已经怀疑他通过木偶看到的灵气状态和其他人眼中的都不一样。
当他截断折声术,倪晃陷入诡异的沉默且不再多说一个字的时候,许湛就更加确定,他绝对无意识地做了一件惊人的事,而且倪晃知道其中的意义。
所以离开的时候,他才故意叫上了倪晃,甚至提出了借用源器的要求。
不出所料,倪晃同意了。
只是许湛没想到,还有一个厚脸皮的灵师跟上了。
“我叫殷文月,人缘不错,消息也灵通。我是白盟的,白盟就是一个很大的势力,成员遍布全国各地,不像是飞宫和乾天长一样扎在一个地方。”
殷文月拼命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并露出超级灿烂的笑容,然后在许湛平静的表情下慢慢结巴,
“那个、那个我还考过遗容整理师的证书,就是那个入殓师,我可以给您朋友……呃呃,我是说如果需要的话。”
倪晃都目光古怪地看了过来,
“你们白盟是有异食癖吗,连你这种都能招进来,要不还是恢复之前的考试招人政策吧。”
你们怎么还有考试啊?线上还是线下,平时都是在哪儿发公告?
许湛已经快绷不住表情了,勉强开口:
“你想和我们一起下山,你怕和我们分开之后被牧子衿找上。”
殷文月讪笑,“原来两位是要下山吗?地脉就要爆发,落乌山的地脉密集,是多点爆发,我们白盟已经找到了两个位置,不如我带路,一起过去看看,您不是还要找动手的人吗,没准路上就能碰见?”
许湛还没说话,就听见倪晃沉沉地说:
“白盟都没用不言咒让你们保密,能是什么好位置?我知道一个更近更好的。”
许湛只想下山。
而殷文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也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嘟嘟囔囔:
“以落乌山现在的灵气充盈程度来算,再过一会,没准连普通人都能被刺激得直接感知灵气成为灵师了,在哪个位置也不重要了。”
普通人,成为灵师。许湛脑内的神经被狠狠一撞,刚要说的话咽回喉咙里。
“倪晃。”
他缓慢地握紧了风衣衣兜内的木偶,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你说的位置在哪?”
6. 第 6 章
许湛和倪晃、殷文月正前往那个地脉爆发的位置。
山路不好走,这倒是其次。尴尬的是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而许湛是普通人。
他的脚踩在泥土间,泥土以下,律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沸腾的温泉,不断的涌出越来越多的雾气。
衣兜里的木人偶比刚刚更兴奋了,不间断地吸取灵气。这也和许湛在游戏群里听说的不一样。
据他所知,源器只能留存少量灵气,就类似植物里储存的水,只供本身保持灵性用,真正想要驱动,还是靠灵师供给灵气。
……等等,别告诉他,这玩意单单日常维持就要用这么多灵气。
许湛脚步稍稍迟疑了些,旁边两个感官灵敏的灵师立刻都看过来。
殷文月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开口:
“那个,这位灵师大人,我们是要一路走过去?”
“我姓许。”
“许灵……呃不,许先生好,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从这里走到倪、倪晃说的地点,起码还要十几分钟,地脉还有十分钟就爆发了,您看是不是有点来不及。“
难道是我想走过去吗?
许湛面无表情,又忽地心中一动,“十几分钟?你们怎么判断的?”
“白盟说的啊,白盟、飞宫和乾天长都有地动仪,不是张衡那个,不过长得倒是挺像,是之前有个灵师制作的灵器。”
神秘灵师看着她,神情有些微妙:
“地动仪也是灵器?”
“……对?”殷文月被问得不确定了。
这位许先生不知道飞宫,也不知道专门用来探测地脉的地动仪,却视源器如粪土,还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折声术,难道是什么隐世的灵师世家的人吗?
可是地脉震动灵气重新溢出才多少年,飞宫这三大势力出现又才多少年?就算是真有灵师世家,之前灵气封闭的时候,也早断绝了吧。
她暗自琢磨,手上却麻利地拿出手机,殷勤道:
“我好像拍过一张,我找一找照片……”
“不是在问你这个。”
倪晃打断了殷文月的话,漆黑的眼珠隔着镜片,翻涌着难以克制的不耐烦,“我以为你是装傻,没想到是真傻。”
但转向许湛的时候,他的口气又尽量缓和,
“地动仪说是灵器,但和源器是两回事。源器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地动仪这一类,是部分灵师结合现代科技制造的新灵器,可以用灵气催动,也可以用灵晶,而且可以通过复刻灵气回路重复制作。”
许湛问的正是这个。
他曾看见群里有人提过地动仪,本以为是一种源器。
可现在一想,如果源器都是古时期留下来的,按照它们耗费的灵气量来看,那个时期必然灵气充沛,怎么可能会制造这种功能的源器,还一连制造了多个。
果然,绝不能小看人的主观能动性。
许湛沉吟片刻,问:“它的原理呢?”
“……地脉爆发前,地底的灵气震荡的频率会和以往不同,灵师感觉不到,但是地动仪能捕捉到。”
……感觉不到。
许湛目光垂下。视线所及,大地一片平静,却不间断地传出悠远的节奏,无形却雾气弥漫在他们周围,随着大地一同起伏。
他又缓缓抬眸。倪晃身上的灵气,丝丝缕缕,结成细细密密的网,那是倪晃自己的和地面以下的脉动不同的节奏。殷文月也有,只是更稀薄些,更疏散些。
“还不到时候。至少半小时后,才能真正爆发。”
许湛听着大地深处的回响,未察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如雾气般飘渺,
“看一看是你们的地动仪准,还是我推断的准。”
无人反驳。但是殷文月和倪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许湛则脚步不停,脑海中的风暴也不停。
任谁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两个灵师之间,不能暴露身份,还要以普通人的速度走到2公里外,也是要紧张的。
但倪晃连这种简单点问题都愿意回答,就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的‘神秘灵师‘对现代灵气发展完全不了解的设定。
这是许湛刻意诱导的。
不过他不打算在口头上把这件事明确点出来。
他加的那个游戏群应该只是一些普通的灵师抱团交流用的,里面流通的信息都是基础常识,倪晃显然不在这个层面上,知道的可能远比一般灵师要多。
这种情况下,说得越多,出现破绽的概率越大,说得越详细,出现破绽后可以用来修订的空隙就越小。
所以许湛把自己的身份抬高又拉远。高到不在乎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移不开眼可以自主引动天象的源器,远到不认识所谓的飞宫执令牧子衿,对所谓的里世界毫不了解。
而最容易出破绽的朋友关系……
“许先生……”
已经过去15分钟了,他们还在走,但地脉至今还没爆发,殷文月本来就不多的怀疑荡然无存,忍不住搭话。
“许先生,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您身上有灵气?”
年轻灵师侧头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因为从你们的视角看,我就是一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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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那普通人还真的很多样性哈哈哈。”
殷文月已经很努力在笑了,可没有人配合她。她稍有些尴尬,可马上就不觉得尴尬了,因为倪晃也开始没话找话。
“你一路上刻意放慢速度,是想看飞宫的人会不会找过来,还是找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他上山时给你留下了记号?”
年轻灵师终于有反应了,他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顷刻间笼罩上寒霜,
“给我留记号?他如果有这个脑子,就不会死在这里。”
刚刚提及地脉爆发后就笼罩在年轻灵师身上的淡然飘忽的气质,也被这句话彻底冲散。
殷文月微微傻眼,心里又浮现出几分古怪。不管话好不好听,似乎只有提到那个死者,这位许先生才会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感谢倪晃大人的无私奉献,她找到了搭话的方法!
“许先生,我觉得要查您这位朋友的死因,可以看看他这来的一路上都接触了谁。我们白盟的人不少在这边,没准就有谁碰见过,等下你让我拍张照片,我传过去问一问?”
“噢,对,还有名字。不知道您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许湛:……
好问题。
此时三人已经转到近山顶西南面,不远处,就是倪晃所说的位置——一处废弃索道。索道对面,是另一座更高耸但未开发的野山。
三人站在两山之间,早春浅淡的绿柔软而毫不声张地散开,若有若无,美丽而脆弱。
年轻灵师站在崖边,望着这一片浮动的绿,许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上次我们吵了一架,他离开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利用他的名字找他吧,所以换了名字。”
殷文月:……
先不说怎么还有能通过名字找人这种匪夷所思的术法。
真的是‘他以为’吗?
你没找的话怎么会知道他换了名字?
“……您节哀。”
殷文月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xx已经挂在城墙上三天了,ta知错了吗?’‘已经死了’狠狠地按下去,又努力把自己的表情调成悲痛。
“那您是怎么找过来的?”
年轻灵师冷冷地扫她一眼。
“我没有找他。”
“是他主动找的我。”
是的是的,反正死无对证了。殷文月不敢说话。
旁边,倪晃忽然抬起头,
“地脉爆发了。”
才二十分钟,超过了白盟预估的时间,但也远不到许湛所说的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