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事人》
1. 第 1 章
她好像逃不掉了。
背后再次响起那种小小的,鸟叫般的呼啸声,殷绿屏住呼吸,看准脚下,向右偏移了一小步,疼痛飞快划过左臂,她没有回头。
雨水绑带般密不透风地裹挟,身上四处皆是细碎疼痛,大腿外侧被擦伤,靴袜也被浸透,她的脚步已经愈发迟缓。
然而催命的呼啸声又起。
咽下喉咙里的血气,殷绿继续如一只断了足的鸟儿,无可奈何地支翼向前飞着。
悬崖上,一辆身形庞大的马车静静停驻雨中。
“情况怎么样?”车内响起一个女声,仙乐似的嗓音,却教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跑不掉了。”马车旁站着的男人开口,他穿着灰色蓑衣,头戴斗笠,斜背一柄剑,一棵松似的竖在悬崖边,默默注视着下方那场追逐戏。
雨幕昏沉,山影飘摇。
那几个人影在丛林间纵横跳跃,生死相争,可高处看下,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抹不着意的乱色。
车上帷帘掀起,漂亮的腕,细白的指,一枚造型精巧的金戒在昏暗中泛着光泽。
“受了伤,还这么能跑,真像一只……”一双含笑狐狸眼,帷帘后露出,雨幕中顿了顿,视线又转回车内,“九官,咱们跟多久了?”
车内并没有什么动静,她似自问自答:“三个时辰?”眼睫垂下思考片刻,漂亮的眸子重新投入雨幕,她抬抬下巴,问一旁的男人,“你看她像是会惹麻烦的人吗?”
“不像。”他语气倒肯定。
女人笑了一声,仍旧听不出喜怒:“也只能是她了,你去吧。”
男人没有回答,身形一动,从悬崖上跃下。
不该插手的事,他总是格外积极。金玉枭摇摇头,又向外望了一眼。雨幕摇动重重山影,好似巨人拔步,要将天地倾覆。
“九官,我这心里怎么有点不踏实呢,这人,是不是不该救?”没等对方回复,她叹口气,“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能闯出多大的祸事来,多收点银子,也就给她了了。”顿了顿,她又问,“你说呢?”
车厢内仍旧安静着。
金玉枭笑笑,将帷帘落下。
--
肩头闷痛,这一箭,到底是没躲过,眼底温热,要死在这里了吗?不明不白的。只是脚步还自顾向前去。
不知生路,也不知死路,殷绿的心地渐渐茫茫了,眼前的天地也跟着茫茫起来。
步子开始潦倒时,她忽然想起前天早上没有吃完的那块竹叶糕,白云似的洁净软腻,咬一口,整个嘴巴里都盈满竹叶的清香气。
忍不住心生恨恨,为什么就没有一口气吃完呢?让她临死前,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有些荒唐了。
忽地,耳边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惊雷乍起般,殷绿睁大眼,茫茫不再,心跳如鼓擂,是谁?竟已悄无声息靠近她身侧。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眸去,只瞧见灰色蓑衣上的宽大斗笠。
来不及细想,袖中飞刀已脱出,但一丝清明尚在,她将刀身按在掌心,挥手向那灰衣划去,然那人却轻松避了开,皮毛都未沾到半分。
这下是真要完蛋了。
压在眼底的温热终于涌出,本就因大雨而模糊的前路再看不清,她认命地停下脚步。
却听得一句清朗男声起:“想要活,跟我走。”
一只大手从蓑衣下探出,斗笠微抬,她瞧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平静深沉,没有半分恶意。
她按下袖中第二只飞刀。
就这么片刻停顿,手腕已经被那人按住,接着,她几乎是整个儿的被他提将起来。
“运气,借我力,上崖顶。”清清淡淡的嗓音,不急也不缓,殷绿对自己有些哑然,这种时刻,她竟又联想到了前阵子在玉湖边饮的那碗荷叶茶。
但不知怎么,她下意识就照他的话做了。
靴底踩上树干,枝叶倾倒,雨珠坠落,湿漉漉的叶子划过脸颊,又留下些细密的伤口,但这些于她,早已无甚感觉。看准前路,殷绿将一根腕粗的枝条攥进掌心,借力踩上崖壁,随后攀住岩石。
受伤的左臂是用不上劲儿的,箭头硌在皮肉中,压出尖锐又沉闷的疼痛感,好在她够轻,也够快,而且身下那人,是实实在在地用功推了她一把。
那他该如何脱身?疑问的念头一出,他好似听见她心声一般,“别回头,自己走。”
这人声音实在冷静,仿佛她迟疑一分便是对他的拖累。不管了,殷绿咬咬牙,看准岩壁凹凸处,径自向上攀去。
整个人都被雨水灌透了,一只手可移动的空间实在不大,发簪也被崖壁上横生的树枝勾落,凄湿的长发裹在颊边颈侧,实在是负累,可惜受伤的左臂连带手掌都已麻木,不能抽刀断发。
不过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殷绿眯着眼睛望向崖边,马车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变得清晰。
那人所指的,应该就是它了。
殷绿继续向上攀去,可肩头的伤却在此刻发作起来,她几乎没有踩稳脚下的石壁。
堪堪又上两步,头脑也变得愈发昏沉了,混沌之中,好似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又要去往何方。
她使劲儿晃晃脑袋,试图变得清醒一些,然而晃动的幅度大了些,身子一歪,就要跌落下去。
慌乱之际,只见一道银勾从上方划开雨幕,其后长绳如鞭,蹿驰而来,紧紧旋住她腰身。
压迫感使殷绿的头脑清醒些许,她将那绳在手腕上绕了几圈,随即用力攥紧绳身。
总算是留下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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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中。
金玉枭打量着眼前满身血污昏死过去的年轻姑娘。
“武功了了,轻功倒是真俊。九官,将药箱递给我,你去后面坐着,小喜也去。”
一双小手将药箱递过,车内静悄悄,只有车厢后面的一截帘布轻轻晃动着。
放下药箱,解开她的衣衫,金玉枭的动作顿了一顿。
这小姑娘,身上的伤还真不少,新旧相叠,疤痕交错,乍看如粗布衣料上的暗色花纹,虽称不上可怖,但也着实教人看了心疼。
好在她一惯都是冷心肠,金玉枭抿着唇角,将短箭从她肩头除去,好家伙,竟几乎将这丫头的肩头射穿了。
下手这样狠,可是,金玉枭细细打量着那根短箭,片刻后,露出些疑惑神色:“没毒?”竟是要抓活口吗?可他们这架势……
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人身上的伤,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蹙起眉头,将那短箭丢开,将其他伤口处理好后,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干净里衣给殷绿换上,自顾自道:“妹妹,欠我的都是要还的,不然趁你现在没醒,咱们先按个手印?”
车厢后方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
金玉枭回头看一眼,唇角轻弯,正欲说些什么,忽听车厢外传来声响。
“掌柜的,她怎么样?”
金玉枭转回视线,将一条薄被盖在殷绿身上:“箭上无毒,她还活着,只是失血太多,昏过去了。”她掀起帷帘,“你怎么样?那些人呢?”
“甩掉了,我没事。”
“嗯,看出是什么人了吗?”
男人摇摇头:“他们武功一般,只是人多,并且都持有弓弩或袖箭。”
“听起来不像门派中人,倒像是……”
“私家豢养的护卫或杀手。”
金玉枭点点头,看向车厢中的殷绿:“大概是招惹了什么大户人家吧。”她蹙起眉头,顿了顿,“算了,救都救了,其它的事以后再说。鬼节将至,咱们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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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个大雾天。
她跪在那片荒野地。
怀里人的身体一寸寸冷下去,连带着她的心脏,可沾染在掌中的血却越来越烫,烫到她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小绿……报……报仇……为我……”
那双原本温软得总让她想起春日柳枝的眼睛,忽然变得僵硬,就那样直直地,将她盯死在一片旷野中。
“报仇!”
殷绿感觉得到,她有一部分灵魂,就透过那目光,那喊叫,随着漫天漫野的雾气,消散了。
“咕……咕噜……”什么在叫!
殷绿猛地抬起头。
她睁开眼。
谁的面孔近在眼前?殷绿几乎要叫出声来,小红活了!
2. 第 2 章
“咕,咕噜……”
腹中传来声响,殷绿眨眨眼,不,不是小红,这是一张美人面。
她阖着目,长睫如羽,鼻梁挺翘,一点朱唇饱满得恰到好处,让她想到那种有钱人家的小姐腕上所戴的晶莹圆润的红玉珠。殷绿不由得呆了。
就此刻,美人儿忽闭着眼睛坐起身来,丝被滑落,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像寺庙壁墙上绘的观音,眼帘半掀,没什么情绪地瞧向她。
殷绿也跟着坐起来。
身上的伤又开始痛,她明白,自己已不在梦中了。
目光从美人儿脸上挪开些许,她发现自己在马车里,好大的马车,厢底做床,两侧架座堆箱,前方还置着小桌妆台。
“乖乖,两天两夜,你可真能睡。”美人儿朱唇轻启,菩萨相褪去,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眼波流转,分明是个妖精。
“我……”殷绿将目光转回来。
咕噜,咕噜,咕噜……
“饿了?”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金玉枭唇角含笑,转了转指间的金戒。
殷绿点点头。
美人儿的笑意浓重起来:“很好,知道饥饱困累,脑子没坏,求生欲也很强。”
殷绿有些懵懂地望着她,恍然间才反应过来,她没死?她竟没死!好运气终于降临到她的身上了吗?
瞧她懵懵懂懂的模样,美人儿仍笑着,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青衣:“穿好衣裳,下去吃饭吧。”
殷绿看过去,青色衣衫,不是她的。
“你原来那身已经不能穿了……啊!忘了,咱们还没……”美人儿拍了下手,精神百倍,她转转眼睛,毫不掩饰算计模样,“妹妹,你知道我救了你的命吧?”
殷绿点点头,又不确定地摇摇头。
金玉枭笑一声:“是我让他去救你的。”
头脑终于清醒些许,殷绿想起那双清冽平静的眼眸,她看向她:“他呢?有没有事?”
“好得很,放心。”
听到这句话,殷绿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她点点头,开口:“你要我怎样报答你?”
金玉枭笑意更甚:“很好,看来你除了轻功出色,脑子也不笨。”
她坐到一旁的软座上,拿起衣服,一边穿一边道,“我这里救一条命的价格是一万两,那我们就按一万两来算了。至于衣服和伤药嘛……”她支起手指,虚虚点了点她肩头,“就当零头,给你抹掉咯,不用谢。”
一万两。
原本还有些漂游的思绪瞬间回归了。
连空虚的胃都被这个数字一口填满。
殷绿甚至有些想呕吐。
一万两。
她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殷绿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水里捞到根浮木,刚抱着这木头露出水面喘口气,忽然木头变成了榔头,狠狠给了她一锤。
果然,她的运气还是……
金玉枭看着殷绿的脸色由白转青,她一动不动,好像连喘气这件事都忘了。
看来自己把她吓到了。
不至于被吓死吧?金玉枭伸出手,想推她一把:“妹妹,你……”
一万两,一万两。
一万两!
但,对方是救了她的命,没有什么比她的命更珍贵了。
殷绿猝地眨眨眼,缓过一口气。
金玉枭也松了一口气,只是手还停在半空,唯恐她再吓晕过去。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金玉枭点点头:“我知道。”不然她开的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攥紧衣角,殷绿定了定心,抬起头来:“我可以写下欠条,十年内还清给你,好不好?”
金玉枭噗嗤一声笑出来,十年?小姑娘也太天真了些,不过既然她有了应对,倒是不用担心她再吓出魂儿来了。
莲花似的漂亮手指收回,金玉枭理理袖口,慢条斯理:“欠条嘛当然要写,可是十年,太长了。这天大地大,你若跑了,我去哪里寻你呢?况且,我看你武功平平,要是这十年间,你被人打死了怎么办?”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追你的是什么人?”
殷绿抿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金玉枭蹙了蹙眉头,摊开手道,“你看看,这可有点难办了,说不定你一出去就会被他们抓起来,或者打死,那我的一万两……”
殷绿低下头,全无生气的模样。
“这样吧,我出个主意给你。”金玉枭闲闲靠到车壁上,“你留在我这里当差,我保证,三年内,你就可还清这一万两。”
三年,一万两?天方夜谭。
殷绿警惕地抬起头来,问:“在你这里,做什么?”
“听说过金衣楼吗?”
--
金衣楼。
好熟悉,好熟悉的名字。
殷绿晃了晃头,脑袋里似乎有这么个印象,可这么突然地一问,她又想不起来了。
看她迷茫地皱眉头,金玉枭叹口气,连她金衣楼都不知道,是怎么在江湖里混下来的,难怪被人搞到如此狼狈,竟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收集江湖上的各种信息,然后卖给需要它们的人。”金玉枭微微俯身,低头看向她,唇边带笑,目色却昏沉,“你轻功很好,正是我所需要的人。”
殷绿抬起头,察觉到眼前这人所带来的压迫感,就像被大和尚的金钟罩罩住了,动弹不得。她终于想起来。
那件事情发生后,她茫然无措,听说江湖上有一些情报组织,神通广大,从它们那里,你可以买来任何你想要的消息,于是她便去找,就在那个时候,她听说了金衣楼的名字。
“最真的消息,都在金衣楼。”
“啥?金衣楼?北街的当铺就是金衣楼的,你把想打听的事告诉他们,然后交了定金等着就行了。定金多少?不知道,看你要打听的事值多少钱了。”
“我知道,无所不在无孔不入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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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楼嘛,听说……”那人的嗓音低下来,“这个楼跟前朝某位公主有关,跟当今的宣王爷也有关,所以才有那么大本事呐。”
“金衣楼?呵,不过是江湖里擅偷窥和传话的蝇虫尔。”
又有人道:“金衣楼绝不卖假消息,可是,关于它自己的那些传闻,就未必是真的了。”
她还听过什么来着?啊,对了,在她一只脚踏进那家当铺的时候,听见有个人喊:“什么?定金就要五百两?你抢劫啊!”于是她便默默把脚收回去,再没想过这楼了。
金玉枭打量着她神色:“想起来了?怎么样,干不干?做金衣楼的探事人,月钱十两,包吃包住。”
十两……殷绿抬起头。若是对于从前的她,这已经算是很高的工钱了,可是,现在她欠下了一万两。
金玉枭看出她的想法,笑道:“放心,这十两只是给你的活命钱,要想还一万两,得靠去各处探听消息,跑一单,就有一单的分红,”她身子向前倾了倾,语气十分柔和,“大单大红,小单小红,每单的钱,你可以留一半,还一半,也可以都留下还债,嗯……随便你怎么还,反正我这有记账的。”
“总之,我保证你三年内能赚够这一万两,手里还能有余钱。但这三年内,”她语气忽地利了些,“你须得听我的命令行事,不得擅自做主,如果因为你耽误了我的事,我可是要扣钱的。不过,就算你提前把债还完了,咱们的合同也得签三年,这没问题吧?”
看殷绿尚在思考,没有给出反应,她便继续道:“还有,如果你留在我这儿当差,我就把追你那些……”
“用杀人吗?”殷绿开口。
“什么?”被突然打断的金玉枭有点懵。
“给你当差,用杀人吗?”殷绿望着她,眼神定定的。
金玉枭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她笑得眉眼弯弯,眸子亮晶晶,全然的一副天真。
之前跟着她的时候,她就发现这小姑娘很有意思,袖里明明藏着飞刀,却用得很是谨慎,好像唯恐伤了人性命,即使她自己已被逼入绝境。
倒是,很像某些人。
“别让我杀人,我跟你一辈子。”金玉枭收回思绪,敛了笑意靠回车壁上,淡淡开口,“我们是买卖消息的,不是杀手组织,金衣楼在这江湖里的处事宗旨,就是只旁观,不参与,这次救你都是破例,又怎么会让你去杀人呢。”她轻轻转动指间金戒,目光放得有些幽远,不知是在想什么。
“真的?”殷绿仍望着她,目光里有些不确信。
“真的。”只听得窗外有声似玉琅琅,“金衣楼在江湖上是以诚信立足的,我们掌柜的自然也是一言九鼎,绝不会诓骗于你。”
是那个让她想到荷叶茶的声音。
殷绿微微坐直了身子,侧耳听去。
“只是,这行可不好做……别人的命,你不用取,但有些消息,需要探事人自己拿命去换。”他顿了顿,语气又变轻松,“你可要想清楚啊。”
3. 第 3 章
“呸呸呸!大早晨的,说什么丧气话,影响我做生意。”金玉枭将帘子掀开一角,横眉咧他一眼,“又没事干了是吧?赶紧生火做饭去,若再消极怠工不做正事,这月的工钱,你就别想了。”说罢,她甩下帘子冷脸转回身。
殷绿瞧出来,她似被那人的话戳中了。
只听外面悄然了片刻,又传来那人高扬的嗓音:“掌柜的人美心善,绝不会让你拿命冒险,姑娘,别听我胡说八道。”
金玉枭冷哼一声。
殷绿的脑海中却浮现出湖面上挺立的荷叶。
金玉枭想想,还是开口道:“他说的,也不全然是夸大,有时候是会有一些危险的情况,毕竟越值钱的消息越难得。”她冷着面,嗓音也平淡下来,“但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在你能独立完成任务之前,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若,你真在办事时遭遇不测,重伤,或死亡,我会免了你的万两债,另给你两千两抚恤金,你可以把它留给你想留的人。考虑一下吧。”
殷绿却摇了摇头。
“怎么?不愿……”
“我,我运气很差。”她打断她的话头。
“嗯?”这突来的一句让金玉枭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抬起头看着她,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只是蹙起眉头,低下眼睛。
金玉枭注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可算跟对人了,无事哪有金衣楼。”她理理袖口,“我这儿就需要你这种招灾撞祸的,没其他问题,就把契书签了吧。”
殷绿呆呆瞧着她,过了会儿,才问道:“如果我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可以请假吗?”
“当然可以,又不是要你卖身给我。不过,”金玉枭笑笑,又似狐狸,“请一天假扣一两银,请假时间不可以超过三天,如果实在要出远门,必须给我一个我可以接受的请假理由,而且外出期间如果我需要你,会给你发信息,你收到要立刻回到我身边。”
这跟卖身也差不多吧……
但她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而且,她在这江湖里游荡来游荡去,本也没有目的地和落脚点的,至于她心头挂着的那两件事,或许待在金衣楼,正是其中解法。
“我答应你。”
“很好,那就签契书吧。”金玉枭满意地勾起唇角,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厢后方的帘子动了动,殷绿回过头,只见一只蓝羽长尾的大鸟儿,口中叼着一卷纸,从掀开的帘角蹦跳着进来,歪头看了看她后,忽地展翅飞起,急速掠过她的头顶,然后稳稳落在金玉枭倚靠的小桌上。
殷绿摸了摸自己头顶被撩起的发丝。
金玉枭将纸卷取下,顺手敲了下鸟头,嗔道:“顽皮。”
那鸟儿却扬着头,不偏也不躲,十分骄傲的作派。
“它叫小喜。”金玉枭将手中纸卷递给殷绿,“契书,看看吧。”
殷绿点点头,接过东西,没敢说话,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只鸟似乎在审视它,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骨骼,看到她的心脏,看到她的灵魂。
殷绿对这样的目光很不自在,便低头去看契书上的文字。
好漂亮的字,又干净,怕人看不清楚般,一笔一划。
认真看下去,这份契书上如金玉枭所言,清楚地写着她的欠债原因,欠债金额,还债方式,这是一张欠条,也是一张雇契。
就连她刚刚问的请假事宜,也写得一清二楚的。
“受雇方保证在受雇期间听从立雇方指令,不擅自行事,如有违约,立雇方将根据受雇方违约程度扣除其所得分红。”
“立雇方保证让受雇方三年内赚到一万两。如因立雇方保证未成,三年期止,债银免还。如因受雇方保证未成,契约延期,直到受雇方还清债银为止。”
“立雇方保证不让受雇方杀人。如有违约,契约作废,债银免还。”
看到这条,殷绿睁大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
……
果然,这是一边听一边写下的,殷绿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帘,好安静。
她收回视线,看到最后一条。
“无论契约结束与否,在立雇方不允许的情况下,受雇方都不可向外界泄露有关金衣楼的任何信息,如有违约,天涯海角,追之,必杀。”
“最后那条没问题吧,没问题的话就按手印吧。”金玉枭伸个懒腰。
身后的帘子又动了动,殷绿回过头,看到这次探进来的,是一只小手,端着一方印泥。
这明明是只孩子的手,还有其他人吗?为何她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浅。
殷绿接过印泥,拿着那张纸不动。
“怎么了,有问题?”金玉枭疑惑。
殷绿看着契书上的赔偿金保证,开口:“家人,朋友,我都没有了。”
金玉枭的眼帘垂了垂,片刻的菩萨慈悲:“明白了。”她捻了捻指尖,“这样吧,我们改一下,若你不测,我答应你,为你做一件事。千山万水,势必达成。”
殷绿抬头望了她片刻。
“好。”
金玉枭看了一眼小喜,聪明的鸟儿即刻起身,从两人手上敛起契书,钻回后面,片刻后又叼着纸卷飞回,契书上重新修订了保证条件。
殷绿攥了下衣角,随即抬手。
“立雇人:金玉枭
受雇人:殷绿。”
按下手印,殷绿才发现,上面已经写好了名字。回想一番刚刚的对话,她忍不住心惊,难道说这金衣楼当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只江湖中一无名小卒而已。
金玉枭紧接着也按了手印:“那从此刻起,你就是我金衣楼的探事人了。”她满意地看了看那张契据,又看看面前的小姑娘,只觉得这丫头实在有点傻,但愿她没有救错人吧。
将契据收进一旁的箱子里:“对了,你的包袱。”她将一只瘪瘪的牛皮包丢给殷绿,“我可没打开看啊。”只是随便摸了摸而已。
殷绿却将包裹里的东西直接倒了出来,小喜跳到殷绿面前的小桌上,凑头打量,金玉枭便也垂眼瞧过去,一件旧衣,二两碎银,还有两个小布包。
殷绿将其中一个布包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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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里面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她全部身家。
狠了狠心,将银票拿出,还未开口,只见小喜倏地飞起,从她指尖将银票叼走,然后飞回金玉枭身边。
殷绿看得目瞪口呆,却也只能愣愣说道:“先还你一百两。”
果然是个傻孩子,不过这很好,金玉枭笑着摊开手,小喜便将银票放在她手中:“现在你还欠我九千九百两,九官,记下来。”
帘后一阵轻悄响动。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被那群人追了多久?”
“两天。”殷绿把旧衣服和碎银子装回牛皮袋,将一旁的新衣衫铺展开,看上去有些大了,穿起来必定不方便,但想想这是那一万两欠银的赠品,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穿上了。
“两天?”金玉枭手上动作顿了顿,有些惊奇地看向她。
殷绿嗯一声,伸手进包里,从旧衣上抽出根绑带,咬在嘴里,准备把空落落的袖口系起来。
“两天不吃不喝一直在跑?”金玉枭又问。
殷绿咬着绑带含糊地点头,听到吃这个字,她的肚子又叫起来,却忘了有伤的事,胳膊一抬,她痛得眼泪掉出来。
金玉枭皱起眉头,想来若不是她饥饿乏累,又受了伤,他们还真跟不上她。看来自己低估了这小姑娘的轻功本事,也低估了她惹上的这桩麻烦事。
她啧一声,复又舒展眉头,也罢,风险与回报,总是并存。
“拿来。”金玉枭坐起身,摊开手,示意殷绿将绑带递给她。
殷绿照做。
金玉枭弯腰帮她将袖口系起:“这几天你先养伤,等到了湖州,伤养得差不多,也该干活了。”
湖州?她去过一次,那儿的景色很美,鱼汤很鲜。
咕噜噜,肚子又叫了。
“下去吃饭吧。”金玉枭收回手,声音抬高些许,“九官,你也去。”
车帘后又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殷绿忍不住回头瞧一眼。
只听“咚”地一声轻响,是有人从车上跳下去了。
金玉枭见她好奇,起身掀开了那方帘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马车吧?”
原来如此,车帘后方竟还有一方空间,是个……看起来更大一号的车厢,里面空空如也,只尾部也挂一方帘轻轻晃动着。
忽地,那节车厢动起来,向里推进。
竟像个壳子,把她们所在的这节车厢缓缓套了起来。
殷绿睁大眼睛,十分惊奇地抬头瞧着。
金玉枭笑笑:“小小工艺,不值一提。”她将外面那层帘子也掀起。
风与晨光携着青草气息一同扑进来,殷绿眯眼又睁,只瞧见天地骤青,茸绿间露珠滚落,野花星点,好畅然的景儿。她从胸腔深处换出一口气。
“吃饭咯。”
一片绿意缀天光里,忽地斜探出颗脑袋,半张脸浸在浮动的光影中,生动明朗,瞧见她,倏地咧嘴一笑。
“恭喜啊。”
殷绿眨眨眼,好干净的一张脸。
她便又想起来那块竹叶糕。
4. 第 4 章
一把野菇,几块肉干,撒点细盐,和米熬煮了,在这渺无人烟之地,算得上是一顿十分丰盛的早饭。
殷绿刚联想到竹叶糕,此刻又有浓浓的食物香气飘过来,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更是响亮。
那人听到她的腹语,笑道:“别急,饭马上好,先下车吧。”
长得像竹叶糕,声音像荷叶茶,殷绿的注意力又放回他脸上。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真的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白净,轮廓分明,五官也生得很利落,一双眼睛又明亮,让人瞧着很高兴。
见她盯着自己不放,那人也没显得惊奇,只是仍笑着道:“姑娘这眼神,好似见了故人,莫非,咱们在哪儿见过?”
殷绿摇了摇头。
“那就是见我长得英俊,姑娘对我一见钟情?”他抓抓头发,面上竟还有了点不好意思。
殷绿眨眨眼,抿了抿唇,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像竹叶糕。”
“什么?”那人抬起眼,有些惊异。
金玉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轻笑出声:“我看你是真饿晕了,下车,去河边洗洗,准备吃饭。”说完,她抬手示意那人让开些,随后自己跳下车,转身向殷绿伸出手。
殷绿起身后才发觉自己浑身都痛得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握住金玉枭的手,金玉枭一手牵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抱下的马车。
这小姑娘,轻得好像是稻草做的,金玉枭皱皱眉,扶着她在草地上站稳。
那人还立在一旁,小喜飞出来,落在他所背之剑的剑柄上。
“你也饿了?”他笑问。
小喜啾啾应了两声。
忽地一阵风起,小喜展翅,他仰起头,看着鸟儿从自己肩头飞走。
“吃饱就回啊。”
琅琅之声,如佩玉相击。
殷绿又看他一眼。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叫重明,以后……”话未说完,他眯了眯眼,略略低头凑近些,“咦?我们是不是真在哪里见过?”
看着他干净的眉眼,殷绿愣了下。
“英雄救美青梅竹马的戏码现在可不兴唱了。”金玉枭将从厢壁上取出的药粉和刷牙子递给殷绿,“他做工最是懒散,你要跟着他混,那剩下的九千九百两,我想你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听到这话,殷绿立刻收回视线,接过东西,默默向河边去。
重明无奈地耸耸肩,看着那姑娘走远,他转头对金玉枭道:“掌柜的,这么快就将契书签下,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金玉枭摩了下指间金戒:“想要成事,就需冒险。”她看向殷绿,目色幽远,“这是个好苗子,一万两,不亏。”
重明挑了下眉,没回话,只是心道但愿吧,但愿,谁都不亏。
七八月的天,水清草绿,正合宜。
殷绿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正欲洗漱,忽被自己倒映在河里的面孔吓了一大跳。她本就瘦削,此刻的脸颊更是已经凹陷下去,加上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可以说是骷髅头上贴了一层皮,真是鬼一般。
她,她说什么来着?嗯,如今,自己应该会跑得更快了吧,只是她现在太饿了,可没什么力气飞来跑去的。
殷绿抬手摸上发簪,咦?奇怪,她的头发很整洁。放下手,细瞧瞧,是真的,摸一摸,顺滑又柔软,洗过了。
金玉枭走近,瞧见殷绿正一动不动地对着水面发呆,这小姑娘,果然是傻乎乎的。
“愣着做什么呢?”
殷绿转过身,指指自己的头发。
“给你洗过了,我可忍受不了跟一个臭烘烘的小姑娘睡在一辆马车里。”她挽起袖口,雪白的一段肌,晨光下似玉莹洁,金色的衣裙被风吹起来,端端的神仙样子。
殷绿看得有些痴:“谢……谢掌柜的。”
金玉枭嗯一声:“快洗吧。”
殷绿这才扯扯袖子,掬一把水扑到面上。
痛快。
--
炉架旁,锅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殷绿盯着锅子,捂住自己的小腹,饿,太饿了。
柴火噼啪,粥还未好。
她咬了下唇,忽地察觉发簪被人触碰,转过头,不过八九岁的小少年站在她身后,双手轻翻,一把红枣落在她盘腿而成的衣兜上。
几乎是说不成一个谢字,殷绿迅速摸了一颗放进口中。
“啊!”硌牙了。
那小少年无声笑起来,十分文秀的模样。
殷绿这才将那颗枣子连皮带核吞咽下去:“谢,谢谢!”
他弯着唇角摇了摇头,又静静坐回对面。
殷绿察觉到他的不寻常,抓两个枣塞进嘴里后,转头看向金玉枭。
“他叫九官,不会说话。”金玉枭伸出手,也从殷绿衣裙上拈一颗枣递进嘴里嚼着。
殷绿睁大眼睛,忽地闷咳一声。
不小心把完整的枣核吞进了嗓子里,好甜!她捂住脖子,将枣核咽干净。
重明将盛在竹杯里的温水递给她:“别急,粥马上好。”
殷绿感激地看他一眼,点点头将水灌下。实在是狼狈,但她的确太饿了。
“车上没有菜了,只能就地取材,抱歉啊,我该找点容易熟的食物来煮的。”重明开口。
坐在一旁的九官却摆摆手,做了几个手势。
“九官说是他看这边的野菇正鲜美,且有滋养效用,所以才采来食用,只是这菇虽鲜美,却也有毒,须得煮熟烂了才能入口。”金玉枭将枣核吐出来,解释道。
殷绿点点头,她放下水杯,又拈一颗枣,想想,还是先开口问:“刚刚在后面写契书的,是他吗?”她看向金九官。
“嗯。”金玉枭也看向九官,神情十分温和,“他虽不会说话,但记忆力超群,写字画画都很拿手。以后你要学学手语,方便跟他交流。”
竟是个神童,殷绿有些敬佩地点点头,应声好,这才将枣放进嘴巴里。
嚼啊嚼,嚼啊嚼……那碗粥终于被盛出来。
重明先递给她。
殷绿实在没有推拒的心气了,接过来,却不敢狼吞虎咽,只边吹着,唇边贴在碗沿上小口地抿。这碗粥,真是好鲜香,香得她眼窝发热,香得她心潮翻滚。
金玉枭蹙眉瞧着她,看来她还不算太傻,或是很有饿肚子的经验,知道饿极了再饮食,若是吃得太急,便容易腹痛。
“掌柜的。”重明将第二碗递给金玉枭。
金玉枭接过,看向金九官:“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多久能到湖州?”
金九官屈起食指。
“九天?”金玉枭用汤匙轻轻搅着碗里的粥,腾腾热气里,她眸色渐沉,对重明道,“晚了些,加快速度,七天赶到。”
重明看了看殷绿,视线又转回粥锅上,应一声:“好。”
一碗热粥下肚,散落的五脏六腑都归了位,殷绿从碗里抬起脸,面颊上终于有了些生气。
“再来一碗吧。”重明掂起汤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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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绿盯着那汤勺,咬了咬唇,摇头。
金玉枭转头看向她,问:“这就吃饱了?”他们这碗很小巧,平日里九官都要吃个一碗半,才算勉强填上肚。
却见殷绿点点头,又摇摇头,煞有其事地开口道:“吃得太饱,会跑不快,轻功,先要身轻,而且饿着肚子,逃跑的时候,也更有动力。”
听到这番言论,金玉枭蹙起眉,冷声道:“从哪里学的这邪门道理?不吃饱怎么会有力气跑?况且我不只是需要你的轻功,日后会有很多紧急情况,我要你能跑,也要你能打。吃饱饭,身体强健,有力气,最重要。”她语气不容置疑,“重明,再给她添一碗。”
重明立刻起身,又舀一碗汤到殷绿碗里,见她愣愣地看着那碗,不知在想什么,他笑道:“你现在无需再逃了,何况你身上还有伤,接下来咱们的路要紧赶,可能会休息不好,你吃饱些,伤会好得快一点。”
殷绿仍发着愣,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她的眼睛倏然亮起来,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做下重大决定般,郑重地端起碗来,将这份粥喝得干净。
五脏熨帖,她许久没吃过这么刚刚好的一餐了。
==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马车继续行往目的地。
“不用等小喜吗?”
“放心,它会自己追上来。”
厢底铺的被褥收起,行路时为方便,后车厢不会打开,所以重明驾车,九官于与她们一同坐在车厢里。
“这是九官写出来的你的信息,看看,是否准确。”金玉枭从箱子里抽出一个小卷轴递给殷绿。
殷绿将那卷轴打开,好薄好小的一张纸,竟写尽她这十一年江湖经历。
【殷绿,年十八,出身不详,或父母早丧,七岁入江湖,独来独往,游走四方,于江湖市井间徘徊往复,以缉拿官府悬红为主要营生。轻功绝佳,武功微末,所捕之人虽多为江湖末流,然靠其死追不舍之功,落败即逃之策,亦俘有大盗吴恨天,采花贼宁折柳,传二贼奔逃数日,不堪其扰,终力竭被缚。】
于江湖市井间徘徊往复……死追不舍之功,落败即逃之策……
嗯,九官真的是很会总结,很会用词啊。
殷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纸,忽地抬起头来:“金衣楼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你当我这儿是神仙洞?”金玉枭笑一声,“金衣楼只是个四处探听消息然后拿消息来换钱的情报组织,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可是,我只是江湖上的一个小人物。”甚至只是混迹在江湖边缘的虾兵蟹将,称不上什么人物。
“不是抓住过两个大贼吗?也算在江湖上留过名了。”金玉枭不知从哪里抽出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江湖之大,人物何其多,金衣楼自然不是个个都记录在册的,我们在崖上跟了你三个时辰,九官才从他所阅过的江湖录中将你提取出来。”
“这样……”殷绿垂下眼,将那张小卷合起。
“怎么样?这上面所记,可准确否?”金玉枭摇着扇,闲闲问道。
“极准。”殷绿应着,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折扇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掌心:“怎么了,你要也有事要问?不妨说来听听。”
殷绿抿了抿唇,抬起头:“我有一个朋友。”
“哦?”金玉枭支起些身子。
“她叫祁红。”
金玉枭噗嗤一笑:“你俩这名字,的确像对姐妹。”
“去岁八月,她被人杀了。”
5. 第 5 章
金玉枭看向九官,九官摇摇头,她视线又收回,落回殷绿身上:“因何被杀?”
“不知道。”
“那被何人所杀?”
“不知道。”
“死在何处?”
“江州涂阳县,南角的荒野地。”
“所以,你想为她找出凶手报仇?”
殷绿抬起头:“我想为她求个明白,求个公道。”
“公道。”金玉枭靠在一旁的小桌上,折扇轻敲,似笑非笑,“等湖州的事完,我安排人查你这桩事。”
殷绿等着她报价。
却听她问道:“追你的人,跟这件事有关吗?”
殷绿想了想:“可能有吧……”她的确无法断定,那些人来得太奇怪了。
金玉枭叹口气,这桩买卖做的……她唰地又将扇子打开:“我答应过你,若你入了金衣楼,我会帮你解决追你的那些人,如果这两件事有关,那我不会收你的银子,若无关,到时,咱们再计价,放心吧,自己人,给你打折。”
闻言,殷绿愣了下,很快,她眼睛亮起来,即使有一半的概率还是要付钱,但,有希望了,她眨眨眼:“多谢掌柜的!”
“嗯。”金玉枭心底又叹口气。
殷绿却有了精神:“掌柜的,咱们去湖州,是做什么?”
“听过玲珑针匣吗?”
殷绿摇摇头。
“它还有个名字,叫不老针匣。传言拥有这个针匣的人,不老不死,无病无灾,青春永长。”
“……”殷绿睁大眼睛,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掌柜的你想要拿到这个针匣……不老不死,青春永驻吗?”
金玉枭咯咯笑起来,她抬起折扇,轻敲了殷绿的额头一下:“掌柜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这世上怎么会有不死之术。”
殷绿松口气,她想这金衣楼也不可能如此不靠谱。
“那我们是去?”
“这针匣虽然传说的成分大了些,但它有些能耐,也是真的。”金玉枭拿起一旁的水袋,喝了两口。
殷绿听得好奇,往前探了探身子,金玉枭见她模样认真,便继续道:“这东西出自东海布医族,乃是几百年前他们的一位族长所铸,传言布医族世代居于东海的一个小岛上,医术神妙,族人皆长寿。”
“可惜啊,人术再精,终不敌天道无情,七十年前,这个小岛被巨浪吞噬,只有零星的几个族人逃了出来,而其中一个叫南姑的,则将此布医族的神物,玲珑针匣,带了出来。”
“然后呢?”这故事,竟跟听说书一般,殷绿下意识抬起手臂,想搭在身前的小桌上,却不料肩头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按住自己的手臂。
金玉枭摇摇头,果然年纪不大,还是孩子心性,她蹙起眉头,从一旁的箱子里取出绑带,将殷绿的手臂束起挂在胸前:“这样避免活动,好得快一些。”
“谢谢掌柜的,”殷绿心里却还惦记着故事,“然后呢?南姑和针匣怎么样了?”
金玉枭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后来,南姑便一直在江湖上行走,以针匣行医救命,她医术绝妙,救治了不少疑难杂症,但她性情古怪,行踪诡秘,救人嘛,也是看心情,有时分文不取,有时又漫天要价,”顿了顿,她笑道,“更有趣的是,传言里南姑容貌美丽,且一直保持着青春模样,所以江湖人便给她起了个称号,叫不老魔医。”
九官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橘子递给金玉枭和殷绿。
这下更像是在茶摊听书了。
“谢谢九官。”很久没碰新鲜水果,殷绿的眼睛亮亮的,将那橘子在手里团来团去舍不得吃。
九官看看,以为是她受伤的缘故,不好剥开橘皮,便自己剥开一个递给她。
殷绿有些不知所措,还未说出些什么,九官已经将剥好的橘子塞到她手里,随后,他又将最后一颗剥开,抛到车外。
重明没有回头,展臂便接了去,笑道:“九官真是及时雨,我正口渴呢,掌柜的,继续讲吧。”
金玉枭慢条斯理将橘子吃掉,拿出方帕子擦擦手,这才又道:“不久前,南姑放出消息,说她活得太久,看厌了江湖,要给这针匣找个传人。”
殷绿口里含着橘瓣,不好开口发问,便歪头继续听着。
金玉枭却看向她问道:“你觉得这消息是真是假?”
殷绿愣了下,这才将橘子嚼一嚼咽下去,汁水顺着喉咙而下,好甜,她舔了舔嘴唇。
瞧着她这样子,金玉枭摇摇头,没再等回答,便自个儿继续道:“南姑借着这针匣横行江湖几十年,自负有不老之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将这宝贝送出去,所以这一遭,必有缘故。咱们此行,就是要凑这个热闹,看这位魔医要出什么幺蛾子,看那神奇的针匣,最后落于谁手。”
殷绿终于好奇发问:“这位南姑前辈,现在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少说也有八九十了吧。”
殷绿惊奇地张大嘴巴:“她真的一直没有老吗?”
“据传言,和楼里收集到的信息,是这样的。”金玉枭用胳膊抵着小桌,身体靠在后方软垫上,阖目撑腮道,“这便是不老针匣的神奇所在,你说,这样一件宝物,能不吸引江湖人去瞧,去争,去抢?这番,可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请我们去观摩的。”
殷绿歪歪头,虽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不老的话,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身体好呢,她点点头:“肯定是有很多人去抢的。”她歪歪头,问,“掌柜的,咱们不会挤不进去吧?”
金玉枭突然觉得收了这个傻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她仍旧阖着眼,只笑道:“这热闹怎么可能人人都凑得,只有收到这个的人,才能知道南姑传匣的时间和地点。”说罢,她随意在袖子里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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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掏出一张灰色信笺递给殷绿。
殷绿接过,打开,里面只寥寥两行字。
【湖州虞城儿哭镇,七月半,千里客栈。】
儿哭镇,殷绿只觉得这个名字念出来,就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而且,七月半,那不就是……鬼节?
殷绿的手抖了抖。
“姑奶奶,小心些,这信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拿到的。”金玉枭睁开眼,起身将那信笺捞回袖子里,重新靠回车厢上。
殷绿又好奇起来,压在小桌前追问缘由。
金玉枭也不厌烦,颇耐心道:“收到信的定然都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怪医,我猜,应该有疯道徐麻子,秋刀王少杰,或许还有彭城安家,巨湖马家……”
殷绿指了指自己:“那我们……”
金玉枭笑笑,气定神闲:“这一趟,我是隐居塞外的杏林世家,独孤家的大小姐独孤芷。”她抬手点了点金九官,“他是独孤家的小少爷独孤苓。”又指指外面驾车的,“独孤家的伙计,重明。”
她指尖又转回来,轻巧巧地,“至于你,我的贴身侍女……”
话音未落,殷绿忽然感觉到一股怪流从车外急撞而来,似乎正冲她的方向,未加思索,她向后闪身避开,顺手还带上旁边的九官。
“掌柜的!”
一团蓝影,疾冲入厢,然后落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原来是小喜。
殷绿松口气,放下护着九官的手。
金玉枭有些赞赏地看了看殷绿,又看看小喜:“你做什么又故意吓她?”小喜歪歪头,假装自己听不懂。
“真是把你惯坏了,学会欺软怕硬。”金玉枭懒得搭理它,重新将目光放回殷绿身上,“小绿儿,以后叫你青鸟怎么样?”
她叫她的名字,带了个轻巧的尾音,就像被什么击中了,殷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我要改名字吗?”
“只是多一个名字,作为金衣楼探事人的名字。”金玉枭剥开一个橘子,放到她面前,“等哪天你离开了金衣楼,或者要去办什么私事,还是可以用回你原本的名字。”
殷绿点点头,应声好。
“喜欢这个名字吗?”金玉枭又问道,”若是不喜欢,咱们可以再改一个。”
“很喜欢。”殷绿拿过橘子,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青鸟,很适合我。”
“这是自然,西王母的信差,速度定是最快的。”金玉枭也很得意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她抚着小喜的羽毛,忽然抬头问,“青鸟,你偷过东西没有?”
殷绿有些讶异地看向她,沉默片刻后,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此刻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青鸟这个名字的接受速度有多快。
金玉枭却注意到了,她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此刻,她更好奇殷绿的回答。
“哦?偷过什么?”
6. 第 6 章
“十五两银子。”殷绿有些气弱,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那是我捉贼的奖励,但教衙门昧下了,所以我就去贪官家里,把银子偷了出来。”
“……这不算做贼吧,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金玉枭点点头:“的确,这算不得偷。”她抚着小喜,若有所思,这小丫头,看来很有原则,不杀人,不做贼,啧,这有点难办了。
殷绿对金玉枭的所思所想毫无察觉,自顾自继续道:“而且那知府丢了银子,也没有找人来抓我,可能他做贼心虚吧。”
金玉枭抬眼:“傻丫头,是他贪的钱太多了,区区十五两,想必他根本就没有发现丢失。”
殷绿恍然大悟,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吃橘子。
若是个贪心人,想必此刻要懊悔自己当时没有多拿一点,金玉枭打量着殷绿,她神色太平,看来是没有这个念头了。啧,这可有点太难办了。
虽说契书上已有约定,但她若是不能心甘情愿,事情也很难做得天衣无缝。
金玉枭在心里细细盘算,不如就趁这次去湖州,试试她。
打定主意,金玉枭不再多想,重新靠回箱壁上闭目养神。
殷绿却忽然想到些什么,她看向车外,只瞧见那人灰色的衣角,风里翻飞着,像一只小小的雀儿:“重明,也不是他本来的名字,对吗?”
金玉枭笑笑,没回答,只是道:“在金衣楼,人是真的就好,名字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殷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回目光。
“不过我觉得你原本的名字倒也很有趣,人都说殷红色殷红色,你怎么偏偏起了个殷绿的名儿呢?”金玉枭懒懒开口。
她的名字有趣吗?殷绿歪歪头,认真回答:“因为我爹姓殷,我娘怀我的时候喜欢穿绿色衣裳,所以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呃……”听到这个回答,金玉枭竟一时间应不上什么话,斟酌了片刻,她才开口道:“甚好甚好,你这名字,简单直接,充分展现了你爹对你娘的情意,甚好啊甚好。”
殷绿却一副天真神情点点头,显然对金玉枭这个十分应付的回答十分满意。
金玉枭堪堪提唇笑笑:“好了,你休息会儿吧,养好伤,到了湖州好办事。不过你这第一次办差,运气还不错,虽然此桩听着离奇,消息也颇值钱,但说到底是医家事,应该……”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顿了顿,神情恢复如常,才继续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这趟,便当是你学习历练一番了。”
“掌柜的可是想到了前年的那桩化尸案?”重明朗声道,“那次也是医家事,可那场面,那情形……啧啧,岂是风险二字可担得。”
金玉枭面无表情地拾起桌子上的团扇:“这趟去大夫多得很,看来我应想想,该找哪一个讨副哑药。”
重明笑笑,噤了声,专心驾马。
“什么化尸案?”殷绿却好奇道。
“一个坏心眼的大夫,配了种奇怪的药水,撒到活人身上,立刻皮肉腐烂,撒到死人身上,日子久了,骨肉皆会化为泥水,不留一丝痕迹。”金玉枭摇着扇,简洁答道。
殷绿睁大眼睛,想到那画面,只觉得心底寒凉。
衣袖被人拉了拉,她转过头,瞧见九官跟她比划着什么。
殷绿不解地看向金玉枭。
金玉枭解释道:“他让你别怕,那个大夫已经死了。”
殷绿点点头,谢过九官,又小心问:“他怎么死的?”
九官又用两掌比划了什么。
金玉枭继续翻译:“泼出去的药水被人用油伞打回去,自取灭亡了。”她转着手里的扇子,语气平淡。
殷绿心底的凉意却仍然蔓延着。
同时,她也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好像他们遇到的事情,比她遇到的,要惊险刺激得多。嗯……前途未卜啊。
还未将这种预感凝成更具体的想法,忽听车外人语气淡淡道:“杀人偿命,因果报应,谁也逃不得的。”默了默,他声音复琅琅,“不过青鸟,你不必担心,这次有掌柜的一同办差,亲自教学,我想此行定是安安稳稳,保你赚得一大笔分红,早日还清这卖身债。”
“别说得我好像个黑心掌柜。”听了重明的话,金玉枭也不生气,只是问,“青鸟,你自己说,一万两换你一条命,贵吗?”
殷绿摇摇头:“不贵。”
金玉枭满意地点点头。
重明亦笑笑,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前方道:“前路坎坷,诸位,坐好。”
“驾!”
==
一路急行,第七日,这辆马车如期到达湖州边界。
“掌柜的,再走一步便是虞城城门了。”重明停下马车,抬手眺望了一下远处的城门牌匾。
“今天就在这儿过夜吧,明早再进城。”金玉枭下车,走到车前摸摸了领头的一匹黑马,“乌山,辛苦了,等进了城让你们好好休息。”
看来今晚将有安排,重明伸个懒腰,也从马车上跳下来。
金玉枭摸着马鬃,转头问:“今晚吃什么?”
连吃了几天的野鸡野兔野蘑菇,实在有些腻了,重明往河边望望:“九官说湖州的鱼肉质鲜嫩,十分肥美,要不今晚咱们吃烤鱼?”
“嗯,”金玉枭点点头,“还可以炖个鱼汤。”
殷绿拿着本书从车厢里钻出来:“我,我去捉鱼!”
经过几天的休整,她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肩头那处箭伤比较深,皮肉虽合,内里却还未愈好。
“药草认得怎么样?”金玉枭回头问她。
既是独孤家的人,药草和基本的药理是必须要了解的,只是时间紧迫,只能让她这几天先将几本基础的医书看过。
“认了个大概。”殷绿抿抿唇,这几日她几乎都在看书,识得了不少新字,但要将每种药草的名字和模样对上号,于她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金玉枭点点头:“已是不易,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多观察,不要让人注意到你就是。”
掌柜的如此宽容,殷绿感激地点点头,她一向是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招人眼的。
“出来透口气吧,捉鱼就不必了,下水不利于你伤口愈合,我们去的是个大夫窝,若是被人瞧出了端倪,可能会耽误大事。”
殷绿紧忙又点点头。
天色渐晚,霞云浅现。
重明挽着裤脚,手持竹叉,踩在河水里寻找鱼儿的踪迹。
殷绿蹲在岸旁,手扶竹篓等着捡鱼。
一点银光在水底闪过,是条大鱼!
殷绿睁大眼,见重明未有察觉,她想出声提醒,又怕将鱼儿惊跑,眼瞧着这口鲜就要溜走,她从袖中摸出飞刀,飞速掷过去。
铛地一声脆响。
重明转身落下竹叉。
飞刀碰在了水底的石头上,鱼儿被重明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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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厉害,明明晚她一步,殷绿愣愣瞧着那鱼飞进身前鱼篓。
鱼尾甩出的水珠打在她脸上,她抬手擦拭,没扶稳的竹篓却要随着蹦跳的鱼儿滚入河中,殷绿忙将竹篓拉回圈在身前。
重明弯腰捡起那枚飞刀,轻巧巧将它甩回岸边,瞧见她动作,他笑道:“鱼丢了可以再捕,小心污了你这衣裳,一万两的零头,可不便宜。”
殷绿将那枚飞刀收回,有些恍惚地点头,心中还想着他刚刚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瞧出她心不在焉,重明温声问:“怎么了?”
“你的速度好快,下手好准。”
“不,你的速度比我快。”重明肯定道。
殷绿歪歪头,疑惑:“可那天,你追上了我,还甩掉了那些人。”
重明随手又中一条鱼,他举起叉示意殷绿躲远些,殷绿一手扶篓,身子撤了撤,重明将鱼儿甩进竹篓:“那日是因为你受了伤,若你没受伤,我定然是追不上你的。”
殷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她的眼睛亮了亮,但片刻后,又有些灰心地说道,“但我只快,不准。”
重明看向她:“可你知道自己的刀为什么不准,是不是?”
殷绿抬起头,黄昏到来,夕光将他的轮廓描绘地温和又漂亮。
“我知道,因为我怕。”她坦然。
重明点点头,嗓音清淡平静:“你怕它脱了手,便伤人性命。”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又很快回过视线,“可是飞刀最大的优势便是它的远程攻击性,是谁教的你用它?”
“我朋友。”殷绿的眼神黯了黯,“她说我速度快,适合用飞刀。”
“绝佳的轻功,加上灵巧的飞刀,的确是个好搭配,但你接受的训练不足,加上心性不稳,所以它于你变成鸡肋。不过,别灰心,你会有个好师傅的。”他笑起来,补充一句,“如果他愿意教你。”
“嗯?”殷绿不解。
重明却自顾自低声叨念着:“他不愿意也没关系,掌柜的愿意就行。”
“你说什么?”鱼儿入筐,扰乱了殷绿的注意力,导致她没听清他的话,更加莫名。
重明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看向殷绿,问:“你想精进武功?”
“是。”殷绿肯定答道。
“为什么?”重明又随手叉住一条鱼儿,“你说不想杀人,想来并无争强夺胜之心,既然如此,靠轻功能保命即可。”
殷绿看着那鱼儿落进鱼篓,想了想,反问:“若是只靠轻功就保命,我又怎么会被你和掌柜的救下来呢?”
重明愣了一下,笑了:“的确,是我犯蠢。”
殷绿亦笑笑,坦然道:“我不想要他人的命,也想自己活命,还想少受点伤,而且掌柜的说要我能跑,也要我能打,我不愿误了她的事,更想早日还清一万两,身上背着债的感觉,很不好。”
她看出来,重明武功很好,而且似乎有指导她的意思,她不傻,知道抓住机会,适时坦白。
而重明听完她的话,视线再次向远方遥去,似乎陷入思索,不过很快,他收回视线,注视着她道:“我教不了你飞刀。”顿了顿,“但如果你愿意,我可先教你用剑,帮你打些底子。”
他抬起手,碰了碰身后的长剑的剑柄,又很快收回:“起码,剑总会在你的手中。”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随着暮色黯下,语气也有些漂游。
殷绿却果断起身回答:“我愿意。”
7. 第 7 章
“好,那等你的伤养好,我便开始教你用剑。”
殷绿的眼睛倏地亮起来,但她很快就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是的,她忘了自己还欠着九千九百两的巨债。
但离目标更进一步的希望就在眼前,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我身上已经没有银子了,还欠了掌柜的一大笔债,短期内都不能付你报酬。”她小心翼翼道,“你有没有除金钱以外的需求呢?我一定帮你完成。”
听到报酬两个字,重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他大笑起来。
殷绿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重明笑了好一会儿,才抹把脸,走上岸:“我只需要钱。”他将竹叉往地上稳稳一插,看着她道。
殷绿皱起眉头,在心里叹口气,她摸了摸脖颈,抬头看向他:“那我也给你写张欠条好吗?你需要多少报酬?”
重明啧一声,摸摸下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殷绿则下意思攥住衣角,等待着他的回答。
“八……”
八千两?不会吧。
八百两?有可能。
八十两?不可能。
殷绿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虽说她觉得一万两换自己的命是值得的,但这笔巨债还是给她造成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导致她现在对百两以下的银钱都有种奇妙的轻视感。
嗯,八百两,应该是这个数了,还好吧,可以接受……什么?哪里还好了?她竟然觉得这个数目自己可以接受,真是疯了,被一万两压疯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虱子多了不怕咬?
殷绿忍不住打个哆嗦,不,这不太对。
“八两吧。”
“嗯?”殷绿在自己的内心交战中抬起头,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她有些不确信地开口,“多少?”
“八两。怎么样?为师这个价,开得还算公道吧。”重明微微低头,笑意散漫。
殷绿愣住了。
重明发现眼前人眸光闪动,竟像是,存了眼泪?他吓了一跳:“我,我开……”
“真,真的就收八两吗?”殷绿还是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重明反应过来,他松口气:“嗯,就八两。”
殷绿亦松一口气,她眨眨眼,眸中重复清明,随后,她在身上挎着的牛皮包里摸了摸,取出二两碎银,拉过重明的手腕,将银子放到他掌心:“先给你二两,剩下的六两,我尽快。”
重明看着手里的碎银,心道这果然是个不愿意欠债的,看来掌柜的是碰对人了。
却见她又抱拳道:“重明,你救过我一命,现在还愿意教我武功,殷绿向你承诺,将来你若有需要,我一定会回报你的。”顿了顿,她加一句,“要我跑八千里都可以。”
重明再次笑起来,他将银子收入怀里,又按着殷绿的手腕放下她这一礼:“拿人钱财,为人办事,掌柜的给我钱,我帮她救下你,你给我钱,我教你武功,这都是应当的,记住,你只欠我六两银子,不需要为我做别的。”
殷绿抿抿唇,不再说什么。
脚下的鱼儿又开始扑腾,竹篓再次倾倒,她蹲下身子,将竹篓扶起。
重明也低头看了看篓子里的鱼:“这些够吃了。”他拔出竹竿,顺手将篓子提起,“走,回去烤鱼。”
霞云黯去,星子明亮,入夜了。
殷绿跟重明一起向马车所停的位置走去。
“那天,你对我说恭喜,是恭喜我什么?”殷绿忽然问。
“恭喜你活下来啊,一条命尚在,难道不值得恭喜。”
殷绿点点头,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细微声响入耳,她停住脚步,视线向林中扫去。
“怎么了?”重明发现她动作,低头问。
“好像有人。”殷绿细细看过周遭树林,昏暗暗的,似乎并无异常。
好灵的一双耳朵,重明也抬头看去。
“没有了。”殷绿蹙起眉头。
“或许是野物。”重明笑笑,“放心吧,它们来的话,只能是为我们加餐。”
殷绿看了看他,见他一脸平静,便点点头,两人继续向马车走去。
九官已经将火生了起来,而金玉枭正从车子里出来,瞧见他们,她晃晃手里提着的一坛酒。
“吃湖鱼宴,喝湖州酒,赏湖州月。今晚,也算是良宵了。”
…
不知重明在烤鱼上撒了什么料,焦香脂气纠缠,一道迷魂散似的,勾得人腹叫饥。林中野物亦躁动,只是生着火,人又多,它们不敢上前,只在林深处徘徊窥伺着。
不过,殷绿还是更爱喝鱼汤,鱼头鱼骨铁锅上煎了,炖出白汤来,鱼腹肉则切成细丝,在黄酒芡粉里和匀,再与些野菇子炖一起,盛出后,浓浓白白的一碗,鲜香醇厚。
一碗落魄,二碗回魂,三碗直入上清。
殷绿端着碗不放。
“这么爱喝汤。”金玉枭将酒壶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
殷绿抿抿唇,放下汤碗,接过来,小心抿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刺激,反倒是有一种绵柔顺滑之感。她又饮一口,这次尝出了些许烈气,腹内渐渐蒸腾起来,她将酒壶递回。
“第一次喝酒?”
殷绿点点头,只觉那点蒸腾在五脏之间化开,竟生出些柔和的暖意。
“瞧着是有些酒鬼的潜质。”金玉枭将酒壶拿回来,“你伤还没好,不多饮是对的。”
“掌柜的。”重明将一条烤鱼递给金玉枭,“明日进城,什么安排?”
“找家客栈先住一日,我跟九官要去趟当铺,你,”兰芽似的指尖,从重明转向殷绿,“陪她去置两身衣服,添两件首饰,独孤家的侍女,穿着打扮可不会如此寒酸。”
“包在我身上。”重明搓搓手,“只是掌柜的,这买衣服的钱……”
金玉枭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丢给他。
重明接住钱袋,喜笑颜开:“掌柜的大气!”他迅速将钱袋子塞进自己怀里。
他好像是真的……需要银子,比自己还需要的样子,殷绿歪头看着重明,又想到两人刚刚的对话,难道他跟自己一样,也欠了掌柜的一笔巨额卖身债?
那他还真的是个好人,这么需要钱,却只收她八两银子。
“也不要太招摇了。”金玉枭又道,“照着大户人家的侍女打扮来。”
“明白,掌柜的放心吧。”重明拍拍胸口。
殷绿仍捧着鱼汤歪头瞧着他。
重明终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极小声道:“放心吧,你我难兄难妹,这银子,我肯定不会克扣你的。”
没错了,他定是也欠了一大笔钱,殷绿叹口气,这江湖,真是艰难凶险得紧,艰难凶险得紧啊。
于是她又痛饮一碗鱼汤,毕竟,现在吃饭是不用花钱的。
--
第二日早。
马车里,殷绿睁开眼,便瞧见金玉枭正坐在一旁上妆。
只见她纤巧的细眉被描宽些许,又勾出了凌厉的眉峰,颊边扫了些暗粉,唇上亦描出清晰的轮廓,如此,原本圆润的脸颊竟显些棱角来。
殷绿呆呆瞧着。
金玉枭转过头。
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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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睁大眼:“掌柜的,你你你,你好像变了个人。”
金玉枭得意地笑笑,从箱子里拿出把短刀挂在腰上,随后又拈起一把小刷子,在殷绿的颊边扫了扫:“从此刻起,你要叫我小姐了。塞外多风沙,这层粉会让你的皮肤显得粗糙,所以尽量别沾水,若是洗过脸,一定要用它补一下。”金玉枭将小刷子和粉盒放进她手中。
“我记住了,掌……小姐。”
金玉枭点点头。
城门开,四人进城,先找了家客栈住下,随即分成两队行动。
殷绿与重明一起出门添置东西,虞城称不上繁华,但也算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酒楼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重明注意到一家店铺门口的珠翠摊。
摊上饰物不多,但胜在款式精巧,看起来质地也不错。
重明从拿起一对青玉耳坠,递给殷绿:“看看。”
“小哥好眼光,这是西河玉做的,只要二两银。”年轻的老板从竹椅上起身笑道。
好家伙,一对耳坠二两银,他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殷绿没有接,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我戴不了这个。”
重明垂眸打量她一眼,小巧的耳垂,完好无损。
“那看看这个。”他放下耳坠,又捡起一只镯子。
“这是南山白玉,十两银。”老板又介绍。
十两银……重明看着殷绿接过去,眼神都黯淡下来。
殷绿将那镯子在手里颠了颠,好重,这个挂在腕上,会不会影响她出刀的速度……她的飞刀,本来就不怎么准,要是再添上这么个重物……她摇摇头,将镯子放下。
重明的眼睛亮起来,身体都站直了许多。
殷绿拿起一只蝴蝶银簪:“就这个吧,别的不用了。”
“好嘞,三两,我给姑娘包起来,还是现在我帮你戴上?”老板笑容可亲。
“三两……”殷绿迟疑了。
重明却麻利地掏出钱袋子:“包起来包起来。”首饰三两,那去除衣物鞋袜,还能剩个……正盘算,忽然,他被摊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枚玉佩,碧青的颜色,上面刻了只颇灵动的长尾鸟雀儿,踩着竹枝探头往上瞧,十分可喜的模样。
他停下拿钱的动作,将那枚玉佩捡起,放到殷绿手里:“这个,你喜欢吗?”
好漂亮,殷绿摩挲着那枚玉佩,上面刻的,好像一只青鸟。
重明看看她神情:“老板,簪子加玉佩,一共多少钱?”
“十五两。”
十五两,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殷绿很快反应过来,将玉佩放回:“不要了。”
重明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却笑道:“老板,你看这玉佩,与我妹妹着实相称,讲讲价嘛,十两可否?”
老板亦是笑模样儿,她抬手摊车上挂的“分文不让”的牌子:“这枚玉佩出自大师之手,稀罕得很呢,害,若不是这小城识货人太少,我定能将它卖个天价,如今十来两给你们,都算是结缘了。”
殷绿搭上重明的手腕,示意自己真的不需要这枚玉佩。
重明咬咬牙,难怪都说湖州人会做生意,原来是嘴巴会说又只讲一口价,他认命地将银子掏出来,一双眼睛黯淡无光:“都包起来吧。”
殷绿疑惑地看着他。
“有缘之物难遇难求,收着吧。”他耸耸肩,也不知是在宽慰谁,“反正钱由掌柜的出咯。”
老板将两件首饰用盒子打包好递给他们:“小哥说的是,缘物难得,妹妹,收好。”
8. 第 8 章
两人离了摊车,又进衣店。
好在一个侍女穿衣用不着云锦丝绸,两身细棉衣裳,一双布鞋,一双履靴,统只要二两银。
重明看看手里空了将近一半的钱袋子,叹口气。
殷绿亦皱着眉头,有些担忧道:“花了掌柜的这么多钱,可以吗?”
重明看着她笑笑:“放心吧,这点银子,她不会在意的。”他复舒展眉头,将钱袋子塞进怀里。
殷绿看着手中的包装盒:“对了,小喜去哪儿了,这两天都没看到它。”
“可能掌柜的给了它什么任务,也可能觉得咱们比较无聊,所以找别人玩去了。”重明随口答道,“还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吗?”
殷绿摇摇头。
忽听有叫卖声。
“竹叶糕嘞竹叶糕,清香绵密,好吃不腻的竹叶糕。”
殷绿停下步子,走到小摊前。
“你想吃这个?”重明看看她,准备掏出钱袋子。
殷绿阻止了他,从自己身上背的牛皮包里摸出仅剩的一点碎钱:“老板,来份竹叶糕。”
“很好吃的,等回客栈你尝尝。”她看向重明,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重明也点头笑笑:“好啊。”他抬头,看到前方正是金宝当铺的牌子。
殷绿拎了竹叶糕,注意到重明向当铺内张望:“怎么了?”随后,她也注意到那家当铺的名字,“金宝当铺。”
“你知道这家店铺?”
殷绿点点头,不仅知道,她还差点进去过,只是有五百两挡了她的路。
“我听人说,天下所有的金宝当铺,都与金衣楼有关系,是真的吗?”
“是。”
殷绿睁大眼:“那这些当铺,都是掌柜的开的?”
“是,也不是,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以后你就知道了。嗯,总之金宝当铺与金衣楼的关系密不可分,小情报呢,是金宝当铺供给金衣楼,大情报,则是金衣楼供给金宝当铺。这样说,你明白吗?”
殷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掌柜的是来当铺拿情报了。”
“不错,咱们东西都买完了,走,回客栈吧,看看掌柜的有什么新消息。”
“嗯。”
回到客栈,金玉枭他们已经在大堂坐着喝茶。
重明坐过去,放下手里东西,先摸出钱袋捧给金玉枭:“小姐,这是剩下的钱。”
殷绿歪歪头,这钱袋子……怎么好像比刚刚又瘪了许多。
金玉枭扫一眼,将钱袋收回袖子里:“都买了什么?”
殷绿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重明却一脸淡然,转头将她手中的包裹也接过来放到桌子上:“两身衣裳两双鞋子,还有一支银簪,一枚玉佩。”他将装着首饰的盒子打开,“都是低调不张扬的好东西。”
金玉枭一眼便注意到那枚玉佩,她拿起来,指尖摩挲了两下:“这是你挑的?的确是好东西,花了多少银子?”
殷绿刚想开口,重明抢答:“三十五两。”
殷绿的话被噎住,睁大眼睛看向他。
他却面色不改,仍坦然笑着。
“嗯,来。”金玉枭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殷绿招至身边,又将那玉佩挂在她腰前,“戴着吧,就当是掌柜的送你的入楼礼。”
殷绿受宠若惊:“谢谢掌……谢谢小姐!”掌柜的好大方啊,殷绿突然对自己那九千九百九十两有了信心,“我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随后,她将自己买的竹叶糕打开:“这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请大家尝尝。”
金玉枭捏起一块咬一口:“嗯,不错。”
重明看着殷绿如释重负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啧声,几件穿戴几两银子就让他们对她死心塌地,不知该说掌柜的实在是洞悉人心会经营,还是该说他们几个都有些相似的傻气。
不过看金玉枭此时的态度,当铺之行,怕是有了些不好的变数。
“小姐,当铺那边有什么消息?”
金玉枭默了默,放下手中未吃完的糕点,从袖子里取出张当票式样的毛边纸放在桌面上。
“当铺的人说,南姑,三年前就死了。”
==
七月十四日,小雨零星。
四人三马,来到儿哭镇。
走进镇子,枯树嶙峋,老屋破败,家家闭户,街上亦是行人寥寥,一派的冷清寂静。
殷绿抬抬斗笠,向两边看去,此番景象,同她听到镇名时所想象的一模一样。
不过,当他们再向前走,却发现周边的景象比刚进镇时好了许多,虽比不上其他的城镇热闹,但也是有街有铺有人户,酒楼摊贩前,亦有招揽叫卖声。
街有行人往来,于是下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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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不是说这镇子已经荒了吗?”殷绿疑惑看向金玉枭。
掌柜的告诉她,这镇子原本叫儿姑镇,后来不知道怎么,镇上出生的孩子愈来愈少,怀胎的妇人总是小产,即使有幸将孩子生了下来,这些孩子也很难活过周岁,老人们也开始大量去世,被没有新生只有死亡的阴影笼罩的人们便慢慢搬出了镇子,使其渐渐荒废,而镇子的名字,也因着这怪事,变成了儿哭镇。
“昨日只想着南姑的事,忘了跟你们提这一茬,当铺给的消息说,近两年,这镇子里的怪象消失了,小儿不再死亡,老人也能长命,于是又有了人气。”金玉枭弯腰拾了拾被雨水打湿的裙角,他们的马车太过招摇,所以来此镇前便将车马存在了金宝当铺,又另寻了几匹塞外好马,轻装简骑而来。
“怪象消失了……两年前?”殷绿牵着马,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颈边。
金玉枭见她似在思考,便问道:“想到什么了?”
殷绿又想了想,才答:“嗯……我在想,或许这镇子里的人,之前是染上了什么怪病?而这两年,有人将他们治好了,只是这个时间点……”
见她迟疑,重明接下去道:“只是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当铺的消息说,南姑死在三年前,而这村子里的怪象,又是近两年消失的,偏偏那自称南姑之人还将传匣地点选在了这里,想来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联。”
殷绿点头:“有没有可能,南姑没死?当铺的消息……会有误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出口。
“事无绝对,莫说是金宝当铺,就算咱们金衣楼,所探得的消息也不一定全然准确。”金玉枭抬起斗笠,露出那双明丽异常的眼睛,瞧着她笑道,“你能有这种怀疑,已经是个做探事人的好苗子了。”
殷绿握着缰绳,低下头抿唇笑了笑,但很快,她又抬起头,认真问道:“那掌柜的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三年里江湖上的确没有南姑的任何行迹,而且那具尸体……其特征也与南姑的记录相符合,且其身上隐秘处还有布医族的特殊印记。我想,若不是南姑未死,那便是有什么人,想借南姑和玲珑针匣,在这江湖上搞出些事端了。”
“不过管她是谁,咱们既然来了,便是要将这件事探个明白。”转到僻静处,金玉枭翻身上马,“走吧,驾!”
重明和殷绿对视一眼,亦上马跟上。
9. 第 9 章
儿哭镇西南角,一栋样式古朴陈旧的三层客栈独立在一片废墟中。
缺了角的牌匾布满蛛网,两侧柱子上刻的迎联也斑驳了。
一行人停在客栈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注视着前方这栋似会随时坍塌的旧楼。
“这房子……”重明话未说完,就听殷绿惊叹道,“这房子好漂亮啊。”
金玉枭转头看向她,默了片刻,笑道:“你觉得这楼好看?”
殷绿诚实点头,她望着那楼,眼眸晶亮。
重明张张口,又忽然想到些什么,闭了嘴没说话。
“是挺古朴特别的。”金玉枭笑着收回视线,“不过比起咱们金衣楼,还是差了些。”
“嗯?”殷绿疑惑看向她,“金衣楼……”
“怎么,难道你以为金衣楼就是一辆破马车?”
破马车?没有吧,已经很豪华了,殷绿摸了摸头发:“那……那……”那了半晌,她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满目的惊奇疑惑,模样煞是有趣。
“等办完湖州这两桩事,咱们就回金衣楼。”重明侧过脸,眉目间仍是神采飞扬,令人不自觉便对他的话向往起来,“掌柜的承诺包吃包住,规格可不止一辆马车和几顿野兔江鱼。”
不知怎么,殷绿忽心中澎湃,所以,她是有住所了吗?有床有铺,固定的那种?抓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心海思潮翻涌着,她没有察觉自己忽略了重明话中的一些信息。
“咳!”金玉枭忽然咳一声,白了重明一眼。
重明反应过来自己称呼有误,忙抱拳,低眉下去:“小姐。”此刻他神情恭谨,灰头土脸,又是个不起眼的伙计了。
“好了,过去吧。”
走到客栈门前,几人下马驻足,只见店门紧闭,里面却有些许人声传出。
“果然早到的不止我们一家。”金玉枭啧声,不知怎的,自从拿到当铺的消息,她心中便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趟,注定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殷绿注意到柱子上的那对迎联:“千里風塵堪共笑,八方萍水許同哭。”她慢声念道。
“好联。”金玉枭收回心绪,“去叫门吧。”
重明把九官从马上抱下来,上前扣了扣门。
等了片刻,“吱呀——”,有些沉重的大门被打开,一个驼背老婆婆皱着眉头瞧向他们。
“又是来赴那什么什么约的呀?”她十分费力地将门推至两侧,语气颇不满地低声嘟哝着,“空了多少年了,突然买卖都上门,可这么多人,老婆子我一个人伺候,吃不消呀。”
“老婆婆,辛苦了。”金玉枭上前,将两锭银递到老婆婆面前,“两间上房。”
老婆婆接过银锭,认真瞧了瞧,本不耐烦的面上还是多了些欣喜之意,但她嘴里仍然念叨着:“老了,快死了,要这么多银子能干嘛用啊。进来吧。”
“婆婆,我们的马……”重明开口。
“自己牵后边去吧。”老婆婆指指后门的方向,仍是嘟囔,“马厩大着呢,只是草料不足了,你们这些江湖人的马都金贵,吃得要比我们普通人家的马精,我也没力气去弄,明天你们自己上街买点吧。”
“好,小姐,你们先进店,我将马放去马厩。”
金玉枭点点头,三人进店,撤了斗笠,店里的人声小了些,大家的视线落过来。
“新来的,人不少啊,报报家门吧。”有个拿着酒碗的男人看过来,高声道。
金玉枭视线在店里扫了扫,双手抱拳:“漠北,独孤家,独孤芷。”十分塞外气概。
“天姥姥,独孤家避世而居,从不涉及中原,这趟竟也来了。看来不老针匣的魅力,还真是大。”有个打扮干练英姿飒爽的女子站起来,抱拳回礼,“在下秋刀王少杰。”
殷绿看着那女子,眨了眨眼,听九官说此人最善给病人开刀治病,真厉害啊。
最先开口的矮胖男人和他旁边的高瘦男子一起抬抬酒碗,算是打了个招呼:“彭城安家兄弟。”
殷绿心中赞叹,竟都让掌柜的给说着了。
还有一桌,没说话,只是兀自吃着盘中菜肴。
殷绿看过去,那桌坐着的是个相貌温婉的年轻姑娘,瞧着跟她差不多年纪,此刻正聚精会神,手持一柄小剪刀,专注地剥着一只螃蟹。
只见那螃蟹的壳子腿儿皆被细细除下,然后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只空盘里,蟹肉被则完整地摆在另一只盘中。
如此细致稳当的一双手,想来也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殷绿心中又赞叹,年纪轻轻,真是了不起。
终于,那姑娘将最后一只蟹腿中的肉剥出,抬起头来。
“我姓胡,乃是酆都城里的一个游医,没什么名号,只是病人们抬爱,给了个狐狸仙的爱称。”她微微一笑,唇角上弯,颊边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金玉枭亦冲她抱了抱拳,胡姑娘颔首回礼。
“狐狸仙,这称呼不好,若把仙字改成精,那可有滋味多了。”只听得楼上有人一声笑。
殷绿抬起头,又瞧见个相貌不凡的年轻公子,他靠在二楼栏杆上,手里晃着个空酒坛,长相虽然英俊,模样却是十分的懒散浪荡。
狐狸仙翻个白眼,温婉相不再,露出些少女的活泼气。
“阿婆,再送一坛湖州醉来。”说完,他回头朝屋内喊道,“哎呦,娘子,别催,酒马上来。”
看来这楼上是对眷侣。
殷绿微微侧耳,奇怪。
“又要酒,又要酒……”老婆婆嘀咕着,长叹一口气,走到楼梯下准备抱酒坛。
“婆婆,我来。”只见王少杰起身掂起那酒坛,微微使力,直接扔上了二楼。
那男子单手接住:“谢咯。”随即,他将另一只手中的空酒坛往下一甩,那酒坛便转着弯儿,落在了楼梯下刚刚空掉的酒坛位置上。
“好内力,好功法。”金玉枭忍不住称赞道。
扔个酒坛子不稀奇,可将一个酒坛子旋着路径扔下楼,还能使它毫发无损地落在一个刚刚好的空隙里,足见功力。
因着这声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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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将注意力放到她们一行。
“呵,来了个美人儿。”他冲金玉枭吹个口哨,“美人儿,可愿同饮一杯啊?”
“还是陪好你屋内的娘子吧。”金玉枭淡淡答。
那男子嗤笑一声,又眯眸扫她们一眼,转身进屋了。
殷绿忽地打个冷颤,那男人最后的眼神,似乎落在了她的身上。
重明安置好马,走进门来,摘下斗笠:“婆婆,房间在哪?我去放下行李。”
老婆婆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串钥匙,缓慢道:
“三楼的房间最大最亮堂,你们来的呐,正是时候,我上午才打扫出来,被褥也都是从街上铺子里新买的,只是屋子里的家具简陋了些,你们不知道,我们这儿前几年荒得很,也没客人,从前我老头子打的那些桌子椅子,已经全坏啦。”她将钥匙递给重明,“你们自己去挑吧,喜欢哪间住哪间。”
“谢过婆婆。”
重明接过钥匙,殷绿同他一起去放行李。
金玉枭和金九官则在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婆婆,还有饭菜吗?随便来点吧,我们从关外一路赶来,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唉,等着,我再去做。”老婆婆叹口气,一边往后厨走一边又嘀咕,“昨个儿去买菜,杀猪的屠二说阿婆的客栈发财咯,哼,这个屠二,就会笑话我这个老太婆,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就是七月十五,发个鬼的财呦。”
听老婆婆提到日子,王少杰开口道:“天姥姥,今个儿便是十四了,这位魔医前辈还真的是耐得住性子啊,咱们都到了,她还没来,难不成,真要等到十五鬼门开,才肯现身?”
金玉枭笑笑:“鬼门开,妖魔行,妙哉。”
狐狸仙转过头:“王姐姐这话说可说错了,约定之日就是明天,不是魔医前辈稳得住,是咱们,太心急了。”
“妹妹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什么可急的。”安家兄弟中的矮个儿,安北水敲着桌面开口,“既攒了这局,那东西自会有个着落。”
“其实比起东西,我更好奇人,你们说魔医,真就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子?”
“如若不是,江湖中又怎会人人知晓魔医南姑的名字,定然是真的。”
走在楼梯上的青鸟听到这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不是因为南姑用那神奇的针匣救人性命,才声名远扬的吗?为何大家会把原因归结在她的青春容颜上呢?她歪了歪头,心怀疑惑继续上楼去。
下一刻,她顿住脚。
金玉枭插话道:“不过,确定人都到齐了吗?”她心中拟定的名单里好像还差一个。
“想来最晚的也就你们了,应是到齐了吧。”王少杰答。
金玉枭点点头。
楼上,重明与殷绿挑好了中心相邻的两间大房,将行李放下,重明问殷绿:“刚刚你在二楼慢了一步,怎么了?是发现了什么?”
殷绿蹙着眉头,想了片刻才想了想,答:“二楼,就是那位公子所在的房间,里面,好像只有一个人。”
10. 第 10 章
重明的眼皮跳了跳:“当真?”
殷绿点点头:“那位公子,在里面自言自语,并没有什么女子的声音。”她又好奇道,“你听不出来吗?”
“我若想听隔墙之音,需凝神静气,专心行之,与你这般天然的敏锐是不同的。想来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也未必有你这样超乎寻常的五感。”重明赞叹道。
“这样。”殷绿摸了摸额发,想起儿时父母也夸过她耳力好,眼睛也瞧得远,每次跟小姐丫头们玩捉迷藏,总是她赢。
但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长大后她从来独行,与人相处甚少,虽知自己五感超常,却也不知究竟超常到何种程度,难怪以前夜里抓飞贼的时候,他们总会问一句你是怎么听见的。
“你可听到那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殷绿点点头:“娘子饮酒,为夫为娘子宽衣,娘子真是肤……”还没说完,重明伸手挡住她的嘴。
“可以了。”她的耳力实在有些令人超乎想象。
她睁大眼睛瞧着他,重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忙撤回手,堪堪道:“是我多嘴问。”
殷绿眨眨眼,有些奇怪,从前她去抓采花贼,听见的比这还要不堪得多,但她没再说什么。
重明却也心道,想来她以前抓贼的时候,一定也听过许多的不堪之语,真是难为了她,想到这儿,重明温声道:“此处怪人颇多,说不定那就是个神经病,什么娘子夫君,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先别管了,咱们下楼。”
殷绿点点头。
两人出了房门,至二楼拐角处,重明停下步子,重新系了下腿上的绑带。
殷绿则一边下梯一边观察了楼下,这几桌人,的确是各有怪处。
安家兄弟正凑头低声说着什么,用的应该是他们的家乡方言,她细听也听不明白。
王少杰则手拿短刀,正在雕刻着一截……骨头,好像,是人的手指骨,殷绿捏紧衣角。
而那自称狐狸仙的,已经剥好了盘里的三只螃蟹,此刻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悄声嘀咕着什么,殷绿走下楼时,她才睁开眼,开始吃盘子里剥好的螃蟹肉。
奇怪,真是奇怪,个顶个的奇怪。
“小姐,行李放好了。”
“嗯,你们随我长途而来也是不易,一块坐吧。”
“是,小姐。”
两人恭敬坐下,那安家兄弟里的高个儿,安南山开口:“独孤小姐,你出行带仆人便罢了,怎么还带了个娃娃来?”
“这是家弟独孤苓,他从未来过中原,一直心向往之,此番非闹着要来见见世面,各位,见笑了。”金玉枭答。
那狐狸仙放下筷子:“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塞外,小弟弟,可愿意给我讲讲你们塞外风情?”
殷绿不自觉将手握紧。
只见金玉枭微笑道:“我们进湖州时,路过一片山地,发现了一株没见过的草药,舍弟顽皮,以身试药,不想被毒坏了嗓子,现在还未恢复。”
那狐狸仙听闻此言,皱起眉头,对九官道:“小弟弟,你年纪尚小,正在长身体,这时候毒坏了嗓子,可了不得,不若由我为你诊治一番?”
“天姥姥。”王少杰执着手中小刀站起身:“还是让我给你来看看吧,我……”
安家兄弟哈哈大笑:“怎么?王大夫,你还想给这小娃娃开一刀不成?”
金九官一脸惊恐地摆摆手。
金玉枭笑道:“就不劳各位了,这点小伤病,我们独孤家还是应付得了的,何况我正嫌他聒噪,闷他几日,我也得个清净。”
金九官瞪她一眼。
两人一来一回,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殷绿心中叹道,九官小小年纪,面对这般情境却能如此从容,想来他一定是跟掌柜的见识过许多世面,才会修得这样的沉稳心性。
她松口气,看到桌上的茶壶,正欲伸手,重明已经站起身来,端起茶壶,低首垂目,平静地为金玉枭和金九官倒茶:“小姐,少爷,先喝口茶。”
“嗯。”金玉枭从善如流,小姐气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殷绿想想,双手将九官的茶杯拿起递近些。
于是他人眼中,二主二仆,当真似天然。
几人在厅中又待片刻,老婆婆将饭菜端上。
一碟牛肉,一道鱼汤,还有两样小菜。
“婆婆,辛苦了。”
老婆婆点点头:“饭在后头,等会儿你们自己去盛吧,突然这么多客人,老婆子实在吃不消,有些累了,得去歇一会儿。若是要酒,那里有,也自己拿。”她指指楼梯下那摞酒坛子。
“好。”
重明照例先盛汤给金玉枭,殷绿注意到他掌中藏了根银针,端汤时很小心地在汤里探了探,无毒。
吃完饭,大堂里的人都已各自回房,客栈里一时寂静无声。
“这一路太劳累,咱们也上楼休息会儿。”金玉枭掩着嘴打个哈欠,“重明,你去后厨提壶热水来,阿苓的嗓子要热敷养一养。”
“是。”
如此,四人便聚在一房中。
金玉枭泡上一壶玉湖春,九官从包袱中取出纸笔,坐在桌边开始画画。
重明则站在房门边细听了片刻,见确实没什么动静,也坐桌边来。
金玉枭将茶盏递给殷绿,低着嗓音问:“你确定那男人房里只有他自己?”
殷绿点点头,刚才上楼她又细听了听,还是只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确定。”
“天姥姥。”金玉枭弯起眼睛,学着王少杰的语气感叹一句,“收了你还真不是个亏本买卖。”
她铺开折扇摇了摇,思索片刻后,笑容敛起,蹙起眉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他?”她侧侧身子,看向九官手中的画纸。
殷绿也好奇探头瞧,一瞧便惊一遭。
九官执笔的手飞快,已将这家客栈整个楼内布局画出个大概,立体拆开,绘成了四个平面,格局摆设,尽在其中。
继续看,九官将布局图放在一旁,又拿几张小纸,将楼中的人物也画了出来,他笔法简单,呈现却十分精妙,人物的穿着打扮,特有的神态动作,全然捕捉在画面中。
如楼上那男子,九官正画出他靠在栏杆处,低眸懒散,唇边带笑,手抛酒坛的轻浮浪荡模样。
而那王少杰,则是眼神专注,薄唇微抿,持刀细雕手指骨。
且这张些纸上亦绘出些许背景,将这些纸放于布局图上,竟是完全贴合,尺寸分毫不差。
殷绿看呆了,忍不住惊叹出声。
真乃神童也!
重明觉她张大嘴巴的惊奇模样好笑,便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回神,随后道:
“现在客栈中的布局是这样的,一楼是大堂,侧方是厨房,以及店主婆婆居住的后堂,二楼共有五间房,凹形布局,西侧那间空着,中心的三间,分别住着的是要酒的男人,安家兄弟,王少杰,最后这间则住着狐狸仙。”
“三楼呢总有四间房,咱们这两间位于中心位置,楼下是那三个人的房间。”
金玉枭点点头,拿过那张纸,细看那男子。
重明问:“掌柜的知道他是谁?”
金玉枭仍蹙着眉头:“有猜想,不确定。”她看向殷绿,“你找个那男子出房间的空档,去他房间探一探,看有什么异常,不过一定要小心,进门时注意观察门上是否有机关,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顿了顿,她补充道,“另外,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慌,也不要怕,看清楚房间情况便立刻回来。”
重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殷绿下意识点头,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掌柜的,这样随便进入别人房间……”
还没等说完,金玉枭抬起扇子敲她额头一下:“小青鸟,你以为咱们做的是什么清白生意?契书里的要求,你可还记得?我只答应你不让你杀人,至于其他的……”
殷绿揉揉头,应一声,不再说话了。
金玉枭又拿起其他的画纸看了看:“王少杰,安南山,安北水,狐狸仙……还一个怪人。”她用扇柄敲敲桌子,“这些人里,目前来看,你们觉得哪个比较有问题?”
“掌柜的觉得幕后之人已经到了?”重明问。
金玉枭指尖轻点着桌面:“或许吧,若我是幕后之人,必然会比其他人早到一步。”
殷绿递出二楼男子的画像。
重明则拿起狐狸仙和王少杰的画纸:“这两位,倒是符合医魔的描述,毕竟是女子。”
殷绿指指狐狸仙:“可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而且她长得蛮机灵可爱的,浑像一只烫嘴的糖包子,剩下这半句她没说。
“那不正好,传说里的医魔不正是个妙龄女子吗?而且这小姑娘怪里怪气的,再看她剥螃蟹那手法,医术应该相当高明。”
殷绿无话反驳,只是摇头。
“年纪虽合,长得也机灵,但与传言中对南姑相貌的描述还是不太相符。”
“若不看年纪,只分男女。”重明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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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店主老婆婆的画像,“还有老婆婆呢,她也是个女的。”
金玉枭点头:“老婆婆也不无可能,抽时间去街上打听下。不过,若当铺的消息是真的,魔医已死,那这幕后之人,就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
殷绿拿起安家兄弟的画像:“他们两个也很奇怪,一直四处乱瞧,还总在讲悄悄话,而且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
“有意思,个个都怪。”金玉枭将那男子的画像推出来,“就先找机会探他吧,好了,现在各自回房休息,咱们虽非从塞外赶来,却也实在是一路辛苦,现在住进了客栈,就休息一日,养精蓄锐,静待明朝吧。”
“好。”重明和九官回去他们自己的房间,只殷绿还拿着那男子的画像坐在桌前不语。
金玉枭站起身拍了拍她:“紧张?别担心,不让你做别的,只是探一探,去睡会儿吧,下午找机会再说。”
“嗯。”
只是没想到这天下午,似乎人人都待在房中休养生息,客栈里连开关门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好像一座无人到访的空楼。
殷绿候了半日,也没等到去探明的机会,只能作罢。
待到傍晚,四人下楼吃饭,发现厅中依旧空荡,只有王少杰在他们后面也下楼来。
“王大夫,若不嫌弃,不如一起用吧。”
“好啊,也免得婆婆再辛苦一遭。”王少杰爽快应下。
“重明,去拿坛酒来。我看王大夫性情豪爽,倒与我们塞外人的性子十分合得来,如此缘分,定要共饮一场。”
王少杰笑道:“正有此意。”
酒坛打开,清香扑鼻。
饮来,竟比他们昨日在山林中喝得还要香醇许多。
“好酒!”
“这湖州人酿酒,可是出了名的。我这一趟,虽是对魔医和针匣感兴趣,但这酒,也是我来此地的目的之一。”王少杰端着酒碗道。
殷绿看着那酒,有些馋,却没敢动,一怕是怕饮酒误事,二来毕竟是侍女的身份。
重明亦然,只为他人添酒。
金玉枭干下一碗,笑问:“哦?那王大夫可是最先到此客栈的?”
“非也非也,我是第二名,那一位,哦,不,两位,到的比我早。”王少杰指指二楼楼梯拐角处的房间。
“他是与家眷同来的?”
“应该是吧。”王少杰低下声,“不过他们怪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来路,我来了有三日,就没见他们下过楼,尤其是那位娘子,房门都没出过,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而且我看那男的,”她撇撇嘴,“油腔滑调,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妹同感。”金玉枭笑道,“不过管他呢,萍水相逢,这事了了,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他怪他的,咱们喝咱们的。”
“来,干!”
这夜,众人睡得格外沉。
殷绿则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变成掌柜的口中为仙人送信的青鸟,入云霄殿,赴王母宴,瑶池里的莲花开得真漂亮,散发着一种极幽微的香气。
她想凑近了闻一闻,忽然,电闪雷鸣,瑶池变色,一摊殷红漫上来,那幽香被血腥气盖过,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忽地惊醒来。
听到外面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殷绿喘口气,看来电闪雷鸣,是真的了,可是那血腥气,怎么也在鼻尖萦绕不去?
越来越深重了,不太对。
她起身,看见另一张榻上掌柜的还在睡,她将衣服穿好,打开门来。
一阵寒凉,殷绿打了个冷战。
抬起头,昏暗的楼阁里,星星点点光,这是什么?
殷绿向前走一步,那些微光开始闪烁游移,她眯了眯眼,好像,是线?
不知怎么,胸腔中忽然生出些异感,似心脏被一张大手所攫,有些压抑,有些痛苦,但她还是走到栏杆处,往下方看去。
倏地,便睁大了双眼。
楼中密密麻麻,上下穿叠着许多极细的银白丝线。
而在那丝线汇聚的中心,二楼悬空的位置,一个白衣人垂着头,四肢悬吊,被这些丝线穿身而过。
滴答,滴答……
是丝线上凝结的小血珠,落在一楼地面上。
殷绿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退回房间里。
金玉枭正坐起身来,瞧见她慌张模样,她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掌……掌柜的……”
忽听得外面一声尖叫:“死人了!”
11. 第 11 章
金玉枭迅速披上外衣走出房门,瞧见下面的景象,她眯了眯眼:“是二楼那男人。”
各处的房门陆续吱呀打开,混乱声起。
重明从房间里出来,打眼一瞧,迅速回身捂住九官的眼睛将他推回房里。
金玉枭看他们一眼,退后一步,捉住殷绿的手:“你现在从咱们的窗户里翻出去,到二楼他的房间看一眼,若见到一个匣子,取回来。”
殷绿脸色惨白地点头。
金玉枭攥着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怕?那我让重明……”
“不,我去。”殷绿回捏了捏金玉枭的手,转身便要进房间里。其实此刻的她并没有太多想法,只下意识觉得出了命案,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
金玉枭拉住她:“那男人房里……可能也不好看,你稳住。”
“好。”
殷绿进房,推开窗扶着窗棂跳出去,外面还在下雨,有些冷,可这雨水带来的冷,也抵不过心中泛起的透骨凉。
她尽力稳好心神,贴着墙壁,迅速移动到二楼,窗户关着,好在追过不少贼,开窗的手法,她看也看会,殷绿从袖子里摸出一柄飞刀,插进窗缝中将插销拨开。
开了窗,从外面看一眼,房门关着,屋内很安静,似乎真的没有其他人,她轻悄悄跳进去落在地板上。
房中除了有一股奇特的药香味儿,并无什么异样,殷绿翻找一番,没发现什么匣子,忽然,她看见床铺旁落着许多女子的衣衫,而那床幔则深垂着闭起,不见一丝缝隙,殷绿心中又紧了紧,但驻足细听,实在察觉不到有人的呼吸声,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将那帷幕掀起。
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定睛一瞧。
殷绿几乎要叫出来。
竟真的有人。
年轻的女子闭目躺在床榻上,未着寸缕,只一条薄纱从身上盖过。
殷绿立刻将床幔放下。
女子毫无察觉,仍旧微笑沉睡着,她松口气,正欲退出,垂落的纱帐扫过手臂,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陡然升起。
她没有呼吸!
殷绿又一把将纱帐撩起,她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探向女子颈边,冰凉一片,没有任何的脉搏跳动。
这是一具尸体。
当这个结论浮现在脑海中,殷绿的心痛起来,这种痛代替了恐惧,代替了冷意,她咬住唇,轻轻将一旁的被褥盖到女子身上,然后认真地将她端详。
女子的面上敷了粉,眉眼也被细细地描画过,唇上点了朱,颜色深丽。
很美,可这种美妖冶奇异,令人十分地不舒服,殷绿微微俯身,终于发现这种不适感的缘由,原来女子微笑的唇角全然是唇脂勾勒,浓重的脂粉亦覆盖了她原本的面容,使她变成另一副带有魅惑性的神态模样。
殷绿的心变得更痛,眼前的女子,就似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人精致装扮,是的,她现在的确没有生命,可她是活过的,她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纵使死去,她的尸身她的面容,也不该被人作践成这副模样。
殷绿看向地上女子的衣衫,想捡拾起来起来为她穿上。
房门忽动,外面的人声也多起来。
来不及了,不能被人们看见她这副模样,殷绿又将被子往上盖了盖,随即放下床幔,从窗户里又翻回去。
找掌柜的,她一定有法子。
回到三楼房间,殷绿迅速换掉被雨水捎湿的衣服,跑下楼去,还好,众人都站在二楼楼梯上,还未进男人房间去。
殷绿松口气,悄悄地走到金玉枭身边,捏了捏她的手。
金玉枭轻轻拍拍她手背。
“天姥姥,这……这怎么就死了?”王少杰看着那男人的尸体,有些不敢相信。
“昨夜,我睡得格外沉,不知诸位如何?”金玉枭开口。
那狐狸仙的嗓音有些不稳:“我……我也是。”
安家兄弟的脸色也不好看:“你的意思是,昨夜,有人给我们下了一种我们都察觉不出来的迷药,然后趁他昏睡,杀了他?”
金玉枭转过头:“不错,既然大家都睡得很沉,我想,应该是迷香吧。”她笑一声,“或许这下药之人,就在我们中间也说不定。”
安北水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狐狸仙小心翼翼开口:“你们看这丝线,可是缝合表皮伤口所用的玉蚕丝?”
“没错,而且你们看,”王少杰用手指了指挂着的那人,“这丝线穿过他身上各大重要穴位,我想,杀人的定同我们一样,是个大夫。”
“那也有可能是外面进来的人吧,或许来赴约的还有其他人?”
话音刚落,厅堂中忽然响起敲门声。
众人惊了一着,看向大堂门口。
--
此刻天色渐亮,微光透过老旧窗棂,穿插着落在堂中,亦打在那吊着的男人身上,丝线愈发光亮,鲜血逐渐浸染,场面愈发诡异了,竟像一幅画,出自鬼魅之手。
“天色已明,怎么没人出来迎客啊?”只听有人在门外高声道。
一时,竟无人敢应答。
“来了来了。”安静里,老婆婆从一楼的后堂慢悠悠走出来,“哎呦,瞧瞧我,真是一辈子劳苦命……”忽地,她停下来,眯着眼睛向脚下看去,“水还是油啊?”
还未看清,只觉又有水珠从上方落下来,滴到她肩上,她抬起头。
“婆婆不要!”殷绿叫出声来,许是压抑太深,又许是恐惧太过,她的声音尖锐锋利,如破晓之鸟极力嘶鸣。
可惜已经晚了,老婆婆大叫一声,倒地昏死过去。
一群人终于缓过神来。
“作孽!”王少杰出声骂了一句,准备下楼。
“我去。”本就站在楼梯口的狐狸仙声音虽弱,却是麻利地跑下了楼。
“青鸟,你帮帮她,重明,你去开门。”金玉枭神情依旧冷静,吩咐道。
“是。”
两人便也随着下楼。
殷绿和狐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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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老婆婆扶进后堂躺下。
“惊吓太过,我要为她施针。”狐狸仙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的卷轴,打开,里面是多枚金针。
殷绿看一眼,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治病不喜人瞧,你先出去吧。”
“好。”
重明去开门。
大堂的门打开。
“呦,你是这客栈里的伙计?”来人开口。
众人向外看去,堂门半敞,天色微亮,隐约瞧见有一穿青色道袍的高个男子站在门外,身侧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
“你们是何人?”重明问。
“我乃黄山疯道徐麻子,这是我的弟子徐康,我们受邀而来,等一位故人。怎么,你这客栈,不让进?”
重明看了看那小道童,又回头看了看楼上,随后让出条道来。
道童经过他身侧,他轻声提醒:“小师傅,莫抬头。”
不料这小道童道心未稳,听得这句,反而好奇心起。
徐麻子进到大堂,将合起的油伞放到一旁,开口道:“这店里怎么有如此重的血腥气?可有人受……”
身侧的徐康忽地扯住他袖子,大叫一声:“师父!”
徐麻子顺着他视线也抬起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袖将弟子挡在身后:“这……这是……”
目光穿过层层杀人线,他看到二楼上站着的几个人。
“徐道人,又见面了。”开口的是安家兄弟中的一个。
“安兄,你们也在这里。”
殷绿走出后堂,看清这疯道人,他年纪约莫三十岁出头,个子很高,容貌清俊,面皮很白,眸子竟是浅灰色,还有,他右眼角下长了一颗痣,总之,并无什么可怖的麻子。
徐道人扶着弟子的肩走上楼,从二楼位置更看清了那被悬空吊起的男子。
“安兄,这是何人?为何会死在这里?死状,又怎的如此惨烈?”
面对徐道人的连连发问,安北水只是摇头:“我们只知他也是为针匣而来的同道人,今早我们听见尖叫声醒来,就发现他死在此处了。”
“为那玲珑针匣?”徐道人皱起眉,“大家都是?”
“不错。”王少杰点点头,“道人不也正是为此而来?”
徐道人紧皱眉头,没再说话。
安南山忽然开口问:“徐道人,你是何时到的这客栈?”
“我这不是才进门来,安兄何有此问?”
安南山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唇。
金玉枭开口:“诸位,不如咱们先弄清此人的身份,再讨论其他事。”
“也好。”王少杰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娘子吗?咱们进去问问不就都知道了。”
说罢,她便转身敲门。
没有人应,自是没有人应,殷绿轻轻扯了扯金玉枭的袖子。
“难道说他娘子也遭了毒手?”
王少杰抬手就要将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