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她和隔壁糙汉的那点破事》 第1章 树林里的 “野鸳鸯” ! 【提前扫雷:女非男C介意勿进,无穿越无重生无空间无金手指!先走肾再走心!】 开始打卡! ———— 1980年,八里村。 “啊,轻点~~属狗的啊~~” 深夜的八里村小土路上,月光都被闷热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只有手电筒昏黄的一小圈光晕,勉强劈开前方的黑暗。 阮宝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把自己那个瞎了眼的婆婆给骂了八百遍。 早不说,晚不说的,非得等自家男人回来的时候,说她眼疼。 害的她这大晚上的,还得去赤脚医生那里拿眼药水。 要不,一顶不孝的帽子,就扣过来了。 为了抄近路,她直接选了自家后面的一片老林子,准备从田埂上穿过去,可刚走到林子边缘,那该死的手电筒直接灭了,本来微弱的光也没有了,黑漆漆的一片。 阮宝珠心里有些忐忑,不是吧! 她就是想着有手电筒才敢走后面的,这怎么关键时刻,又灭了啊! 不管了,闷头走吧........ 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一阵刻意压低,黏腻的调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到了她耳朵里。 阮宝珠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抓紧了手里的手电筒,看向林子里面........ 那个位置,好像是之前她家婆婆让她堆玉米杆子的地方吧? “……想死我了,你个狠心的女人,这都多少天了,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啊……” 一个男人喘着粗气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然后,便是一连串让人面红耳赤的吭哧吭哧声。 阮宝珠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倒霉。 这种事儿在村里不算新鲜。 她又是个结了婚,经了人事的,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但撞上了总归尴尬。 她正想悄无声息地绕开,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她熟悉的、故意拖长的娇嗔尾音,像沾了蜜的钩子, “哎呀,你轻点儿……小心点,留下印子,让他看到了怎么办?” 这声音…… 阮宝珠浑身的血似乎凝了一下。 是黄娟娟! 是隔壁那个叫周野的知青媳妇。 怎么在这? “什么怎么办?你不都答应我了,要跟他离婚的吗?又反悔了?” 男人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不满和一种恶意的炫耀, “他,有我伺候的你舒服吗?有我这么厉害吗?嗯?那糙汉子,除了有把子傻力气,懂什么叫疼女人?要不是我,你能知道这事这么舒服?” 树林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黄娟娟愈发黏腻的轻笑, “他?他哪能跟你比呀……木头疙瘩一个,无趣得很……啥也不懂........白瞎了那么大个子........就是个废物.........”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里面的嫌弃却不是一般的厉害。 阮宝珠站在黑暗里,紧紧抓着手里的手电筒,有些同情那个憨子。 要知道,平日里黄娟娟装的可不是一般的正经。 因为自己男人不在家,偶尔看到自己和旁人说句话,那嫌弃的眼神,好像自己跟人睡了一样,更重要的是,黄娟娟和自己那瞎眼婆婆王翠莲投缘,时不时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自己被那老太婆误会。 所以,俩人很是不对付。 如果不是大晚上的,她又孤身一人,真想拆穿了这贱人,让人看看,她是怎么背着自家男人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的。 可现在,不行,阮宝珠不敢....... 她怕被“灭口”。 她极力屏住呼吸,想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身后却传来极其轻微、但绝不容错辨的——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妈呀! 这咋还有人! 阮宝珠只觉得头皮一炸,猛地回头。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破云层,吝啬地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亮了身后几步外,那个如同铁塔般僵立的身影———不是周野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僵住了。 林子里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 阮宝珠的心跳得震耳欲聋。 她看到周野握着镰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疤痕虬结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这,是要出人命啊? 不能让他冲出去!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不是为了维护那对狗男女,而是为了自己。 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她跟那对奸夫淫妇出现在这树林子里,还有周野也在,怎么看,都怎么不对劲啊! 真要闹出人命来了,算怎么回事啊? 她自己也说不清啊! 村里的风言风语能折腾死人的。 况且,今天晚上自家男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可不想掺和到他们这些破事里去。 “谁在那?” 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试探性的呵斥。 几乎没经过思考,阮宝珠一个箭步冲上去,不是拉他,而是猛地伸手,用力垫脚,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男人的身体坚硬如铁,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濒临爆发的震颤。 她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他鼻腔喷出的炽热气息,还有嘴唇紧抿的线条。 “别……” 她用气声,几乎贴着他耳朵说,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拽他的胳膊,想把他往旁边的屋后拖, “别冲动……不值得........跟我来!” 男人没动,像根钉死在地上的柱子。 那眼神黑沉沉的,里面翻滚着阮宝珠看不懂的情绪。 阮宝珠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用力把他往后推,自己挡在他和不远处的林子之间,仰着脸,用口型无声而急切地说, “求你了……别去!不值得!” 也许是那个“求”字,也许是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周野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任由阮宝珠半推半拽地,将他拉进了旁边倒了一面墙的破屋子后面的角落里。 空间瞬间变得极为逼仄。 为了完全隐藏身形,两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 阮宝珠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汗味、皂角味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独特气息,也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她后背。 “有人,你还不起来?不要命了?”女人紧张的声音响起。 “呵呵呵,瞧你吓的,故意逗你呢,哪有人?再说了,有人,不更刺激!” “你咋这么不要脸?” “你喜欢不就行了........” 林子里,男女调笑的动静,在这狭小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下一秒,那两人动静更大了。 女人的呻吟,男人的低吼,不堪入目的调笑和许诺……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让阮宝珠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热,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稍微挪动一下。 没办法,这还是她第一次离除了自家男人以外的男人这么近呢,太难受了。 而且,哪怕隔着布料,依然能清晰感觉到身旁男人灼热紧绷的气息。 他这样子? 怎么看也不像是黄娟娟说的废物吧? 不应该啊! “别动。” 周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他的声音。 阮宝珠:“........” 他以为自己想动啊? 这也太别扭了吧!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林子里的动静终于渐渐歇了,然后,就是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黄娟娟带着满足的撒娇声, “……那你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早点给我弄好工作,我一天都不想在这破地方待了……” “放心,我的心肝儿,快了……我的工作搞定,你的还不容易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哄我!” “哄谁也不能哄你啊!走,我送你回去!” “你不要命了?我自己能回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怕啥,我送你!” “你.........” 那俩人黏黏糊糊,又磨蹭了一会儿,总算是舍得离开了。 一切都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呼吸。 阮宝珠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都有些发软。 她这才发现,大夏天的,自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内衣湿湿地贴着皮肤。 她慢慢转过身,想要赶紧离开。 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周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狠厉,让人看着大夏天的,都能出一身冷汗。 阮宝珠:“........” 下一秒,男人低头,看向她的眼神让她本能的觉得危险,她下意识的后退,却忘记她身后就是墙壁,早已退无可退。 她整个人都紧紧贴在墙壁上,平日里潋滟勾人的眸子,这会儿,眼尾直接泛红了,警惕的看着对方, “你........想干什么?” 第2章 她这样子,哪个男人能招架得住? 周野皱眉,看着面前的女人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是警惕的看着自己,瞬间就把刚刚还在不远处勾勾搭搭的那对狗男女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会儿,他的眼神已不受控制地扫过她精致的脸庞和傲人的身段。 腰细腿长,胸脯饱满,臀形挺翘,在月光下剪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轮廓。 他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定了定,然后,伸手........ “你.......你.......要干什么?” 阮宝珠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双腿发软的厉害,不敢想象如果男人真的要做什么,她要怎么反抗。 她脑中闪过了最坏的预想,强撑着身体让自己不至于狼狈下滑瘫坐在地上。 “呵呵........” 男人低笑的声音响起,然后,手上的动作未停,继续朝着她伸手。 阮宝珠紧张的浑身僵硬,差一点就要闭上眼睛了。 可下一秒,他好似,从她头顶上拿下了什么东西。 等他收回手,那指间赫然拈着一片.......树叶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他这个动作骤然拉开。 夜风从中间穿过,带走了片刻前几乎要凝滞的空气。 “半夜三更的往外面跑,还当你胆子有多大呢,这会儿才知道害怕?” 周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明显低哑了不少,可阮宝珠没察觉到。 她刚刚一颗心脏被他吓得在胸腔里面擂鼓似的跳,没想到却是因为一片树叶子,顿时,有些没好气了,心里暗暗嘀咕:不是吧!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自己媳妇先前跟别的男人在树林子里这样那样的,他这会儿,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更重要的是,关注点,还如此奇葩,黑灯瞎火的,自己头上顶着片树叶子都能看到? 可心里吐槽,面上却勉强扯了抹笑意,老实巴交的开口解释, “我出来帮我婆婆拿眼药,想着有手电筒,抄近路回去,哪里想到........” “你男人不是回来了吗?黑灯瞎火的,他让你往外面跑?” 周野在提起“你男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那语气里的不屑。 大晚上的,不上炕头忙活,还让他媳妇大晚上的在外面晃悠,脑子有病吧? 阮宝珠是个心思细腻的,立刻就觉得这人好像对自家男人有敌意,说出口的话,也像是故意在挑事,警惕的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 明明是呛人的话,可因为阮宝珠的声音糯糯的,尾音听起来,像是故意勾人一般,说的特别软。 听在周野耳朵里,就跟那努力张牙舞爪的小猫咪叫春一样动人。 他甚至觉得,这声音要是在床上叫起来,怕是能把人给磨死........ 他心里暗道,怪不得黄娟娟那女人背地里羡慕得直说酸话,骂阮宝珠是“天生的狐狸胚子”。 她这样子,哪个男人能招架得住? 说起来,他早在十年前就见过阮宝珠的。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孙明才那个眼睛不好的老娘,是个精明能干的,用五斤肥猪肉就给自己病弱的儿子换了个童养媳。 没办法,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阮宝珠,听这个名字,也知道以前也算是过了几天当宝贝疙瘩的好日子的。 可是,她的亲娘一死,亲爹又娶了个寡妇,所谓的“宝珠”就成了狗尾巴草,人见人嫌,被磋磨的差点没了小命。 趁着她那个“亲弟弟”病重,家里花钱的地方多,被后娘和亲爹一合计,直接给她甩给了孙家当童养媳。 她当初来孙家的时候,村里人谈论她,焦点在于“孙家这钱花得值不值”,“看着没二两肉,能不能养大哦”、“比明才那病秧子看着还弱,别到时候还得孙家倒贴”…… 那时候,可没有人会用“水灵”、“狐狸精”这样的词来形容当时的她。 谁曾想,十年光阴,竟能让一个干瘦的黄毛丫头,蜕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明明比孙明才还大三岁,可哪有一点“姐姐”的老成? 分明是个能勾走男人魂的小妖精。 “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护着他啊?” 男人的声音满是戏谑,听得阮宝珠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废话!孙明才是自己男人,她不护着他,才有病吧? “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她要离开,就得先绕过面前的男人,她伸手就要去推他,可没想到,他动作更快,直接后退了一步。 可他这一躲开,阮宝珠就有些收不住力了,身子往后一仰,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眼瞅着就要往后倒去。 好在周野大手一伸,直接紧紧拽住了她,拉了一下,但是用力过度,让阮宝珠整个人都磕进了他怀里。 “哎呦........疼........” 阮宝珠疼的眼泪都出来了,那双水润勾人的眸子,这会儿泪眼汪汪,楚楚可怜。 这男人胸前是石头做的啊? 怎么那么硬? 疼死她了! 她用力仰头,顶着那双潋滟眸子指控的看着周野,惊得他后知后觉的这才松开了手。 只是,阮宝珠并未注意,周野收回的那只手暗暗摩挲了一下手指头,心里骂了一声:真他娘的软!手都这么软了,那身上其他地方,想必更软了吧?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发散,微微避开了阮宝珠控诉的视线,看向前面不远的小路。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角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喉咙有些发紧的开口, “顺着这条路,直接走,就到你家了,快点回去吧,耽误太久,对你不好!” 阮宝珠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原本那些指控和抱怨,这会儿,硬生生的憋在了喉咙里,嗫喏了半天,最后吐出了两个字, “多谢……” 她低声说,声音像蚊子哼。 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暗暗吐槽:他是不是忘记了,自己都嫁过来十年了,说起来,这村里的路,她比他都熟悉,用得着他指路? 周野没应声,只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火柴盒在他掌心擦过,发出轻微的“嚓”声,一点橘红的光在夜色里亮起又熄灭。 阮宝珠咬了咬下唇,不再看他,终于迈开步子。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拐到了自家路口,然后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那处微微亮起的橘色光点。 周野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到刚刚...... 她的头发,柔软,微凉,带着说不清的香气。 他烦躁地将烟按灭在树干上,火星在树皮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操,畜生!” 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确定那人已经拐进了家,周野转身,也不回家,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阮宝珠回来的时候,孙明才正从堂屋出来,看到她,眼睛一亮, “回来了!咱妈已经睡了,那眼药先放着吧,明天再滴!她刚刚还埋怨你太磨叽,被我给劝下了........” 阮宝珠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果然! 哪怕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年,能干的,不能干的,什么都干了,可自己那个婆婆还是处处看她不顺眼。 “手电筒没电了,所以,我就........” 她刚想要解释,却被孙明才给打断了, “好了,我知道的,我洗过了,灶房里面还有热水,你快去洗洗,我回屋里等你.......” 隔着金丝框眼镜,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过阮宝珠的全身。 一段日子没回来,他怎么觉得他这个乡下媳妇的那处更加鼓囊囊的了? 第3章 听墙角? 知道自家男人从小就爱干净,阮宝珠刻意用他给自己买的香胰子多洗了两遍。 然后,又把一头浓密的长发擦得只剩潮意,带着皂荚和廉价花露水混合的淡香,扭着细细的腰,踩着湿漉漉的布鞋,轻手轻脚穿过静悄悄的院子,推开了西屋那扇薄木门。 孙家这院子,是再典型不过的北方农家格局。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堂屋,青砖灰瓦,在这村里算得上体面。 东边那间住着她婆婆王翠莲——那个眼睛半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精明老太太。 中间是堂屋,摆着褪色的方木桌,逢年过节才有点人气,西边那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家什和粮食,却是王翠莲最宝贝的东西。 平日里都上着锁,就连阮宝珠这个儿媳妇也少有机会进去。 而阮宝珠和孙明才住的,是院子西侧单独起的一间西屋。 屋子比正房矮一截,灰砖墙,灰瓦顶,没什么精巧,只占了两样:够大!够安静! 它紧挨着后院墙,墙外就是那条通往村后林子的狭窄土路,平日里少有人走。 以前孙明才没去城里当老师的时候,除了上学,一天到晚都窝在这屋里看书。 此刻,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光将孙明才靠在炕头看书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墙上。 阮宝珠进门,反手掩上门,挂上了门栓。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孙明才从书页上微微抬起了眼,目光在她嫩白的脸上定住,闪过一抹清晰的惊艳。 阮宝珠被他那赤裸的眼神哄的心里热热的,忍不住拿上挑的眼尾勾了他一眼。 这次他离家的日子不短,整整三个月了,说不想他,那是不可能的。 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没立刻过去,湿发贴着她纤细的脖颈,碎花上衣的领口因为方才洗漱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大截腻白的肌肤,在昏光下像上好的暖玉一般晃眼。 她看着他,红润的唇瓣不自觉地抿了抿,又松开。 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期待,这会儿涨涨的有些难受。 她虽然对那事不是特别上心,可好歹做了两年的夫妻,对于自家男人那眼神里的渴望,她还是清楚的。 果然,怔愣过后,孙明才果断合上书,摘下眼镜,宝贝似的把自己那金丝边眼镜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对着阮宝珠伸手, “愣着干嘛?过来啊!”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他这个人一样。 阮宝珠瞥了一眼那眼镜,心里暗暗琢磨:这是新买的?瞧着得不少钱吧?要是这样,那自己跟着进城的事情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只觉得更有盼头了,挪着步子,慢慢走了过去,贴着他坐到了床边。 一时间,屋里静极了。 只能听见灯芯偶尔噼啪的微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孙明才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尖小巧,嘴唇嫣红,忍不住就开始觉得气血翻涌。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三个月没见,她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依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那眼角眉梢,那微微起伏的胸脯线条,那站在光影明暗处无声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以前没有的……诱人。 “宝珠,我好想你!咱们早点睡,好吗?” 他声音有些干涩,也没打算委屈自己,直接伸手,轻轻将她拉入怀里,然后压了下去。 阮宝珠浑身微微一颤,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动作倒了下去....... ....... 小树林旁的土路上,周野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低低骂了句什么,烦躁地将那点猩红狠狠摁进脚下的泥土里,碾了又碾,仿佛跟那点灰烬有仇。 唾了一口,目光扫过几步外静静躺在地上的镰刀——那把新打的、刃口还泛着青光的镰刀。 明明就是专门绕回来找它的。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杵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林梢,沙沙的声响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离开时细碎慌乱的脚步声。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声,说不清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人。 手比脑子快,又摸向了裤兜。 烟盒掏出来,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滤嘴抵着舌尖,有股粗糙的烟草味。 摩挲了几次火柴盒,终究还是没点着烟,就这么干叼着,又站了几秒。 终于,他动了。 弯下腰,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只是,没过多久,他突然顿住了,看着近在眼前的某人家的院子,心里暗暗咒骂。 该死的! 怎么走到这了? 刚要转身离开,下一秒,一道若有似无的勾人声突兀的隔着院墙传了过来。 “啊~~” 一个晚上连听了两次这动静,周野的脸黑的厉害。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耳朵太过好使。 只是不同于之前小树林里听到的矫揉造作骚浪声,这次,女人的呻吟声甜腻勾人,就好似萦绕在他耳边一样,让他整个人都忽的升温了,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操! 今天晚上,真他娘的见鬼了! 不,应该说是碰上成了精的狐狸,要不,怎么能让他变得这么畜生? 只是听着,就觉得想做些混账事....... 西屋里,煤油灯被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炕上凌乱被褥的模糊轮廓。 孙明才的呼吸又粗又急,热烘烘地喷在阮宝珠颈侧。 他压在她身上,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求成的急躁,手指掐着她腰间的软肉,力道失了分寸,留下几道泛白的指痕。 阮宝珠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昏昧光影下簌簌轻颤。 哪怕如此,她仍伸手,紧紧勾住男人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温顺得惹人怜惜。 孙明才似乎被这份顺从鼓舞…… 心里那把火烧的更旺了一些! 能不能…… 阮宝珠在心里无声地催促。 可她不敢开口,也羞于启齿。 潜意识里总觉得,床上这种事若由女人催促,便显得格外……放荡、不知羞耻。 结婚的时候,她没有亲娘在,唯有得知的那些洞房花烛夜的事情,也是婆婆叮嘱交代的。 只一句:我们家明才以后是有本事,干大事的,你别缠着他总做那些没羞没臊的勾搭事! 阮宝珠记得很清楚。 所以,哪怕再是激动,她也只是更紧地攀附着他,偶尔从喉间溢出一点极其细微的、仿佛不堪承受般的呜咽,便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好在,孙明才似乎并不讨厌这声音,相反,每次听到她这般反应,他都会格外激动些。 “明才……” 她适时地、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尾音,支离破碎....... 第4章 那么好的一把嗓子,那么勾人的调子……合着全是白费? “啊~~~” 阮宝珠的声音更娇了。 只是,此时的她并不知道,院墙外面的某个男人,因为她这一声声的娇喘,几近崩溃。 屋里的气氛逐渐火热。 阮宝珠被缠的泪眼汪汪,声音也越发勾人,一遍遍叫着男人的名字, “明才........明才.......” 可是,很快,孙明才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沉沉地瘫软下来,大半重量骤然压在她身上。 屋里骤然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 只剩两人交织的、渐渐平复的喘息声——他的粗重,她的细微。 阮宝珠依旧睁着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洞,茫然地瞪着糊满旧报纸的屋顶。 身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和重量,可怎么就? 她……愣住了。 知道他向来快,可这次……似乎格外快些? 快得她甚至没来得及调整脸上应有的羞赧表情,一切就已然落幕。 她心底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来不及捕捉的空落感,像一脚踩空了一样,晃了一下,却不知为何。 这样……真的对吗? 明明之前在小树林里,黄娟娟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弄了好久的......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阮宝珠强行按了下去。 能有什么不对? 男人不都这样吗? 她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偶尔也听村里那些大大咧咧的婶子嫂子说过男人那方面闲话的。 当然,抱怨这事儿的,也不少。 好像都说男人家在外头累着了,回来是有点没劲的........ 明才这,似乎……也差不多的情况? 再说了,自家男人脑子聪明,是有学问的,比自己懂得多。 他都没说不对劲,怎么可能不对呢? 要知道,他以前上学,现在在高中教书,那都是费脑子的辛苦事。 累了,也正常! 对,正常的! 她眨了眨眼,将那股莫名的迷茫和隐隐的失望驱散。 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伸出有些发软的手臂,搂着孙明才的脖颈不放,声音放得愈发温软体贴,带着事后的慵懒依赖, “明才,这次你去城里,好久啊........我都想你了........” 她说着,侧过脸,用温热的唇碰了碰他汗津津的额角,动作轻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滚烫指尖触碰到的、他脖颈微凉的皮肤,和她心底那丝未能被填满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默默叹了一口气。 再次告诉自己,或许,这事……本就该是这样的吧? 听到她问起,孙明才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说的轻描淡写, “嗯,学校太忙了,好多事情要弄,来来回回太麻烦........” 听到他这么说,阮宝珠没有怀疑。 她细嫩的手指在他微微汗湿的瘦削后背上缓缓打圈摩挲,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喘息余韵, “哦.......我累了.........口渴........你帮我倒水.........” 她语气亲昵,像只乖顺的猫,娇滴滴的撒娇。 心里清楚,每每这个时候,俩人做了那事之后,就是孙明才最好说话的时候,几乎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应下的。 果然,她这套,对于孙明才特别受用。 只见他缓了口气,用力摸了一把阮宝珠纤细的腰,语气宠溺, “好,谁让我累着你了呢.......你说什么都好,等着........我去给你端水........等着哈.......” 他笑着起身,一脸餍足的转身套上了裤子去倒水。 阮宝珠看着自家男人这么贴心,微微勾了勾唇角,悄无声息地将被扯乱的衣领子拢了拢。 是啊!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自家男人又有学问,又体贴,除了有时候有些过于听婆婆的话,别的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只是,那拉着胸前衣领的指尖温度依旧烫人,好似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心里那股子上不去,下不来的空落......... —————— 院外,墙根下。 月光被乌云割裂,斑驳地落在周野紧绷的侧脸上。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隐在墙角的阴影里,指间的烟早已熄灭,只余冰冷的烟蒂。 就在刚才,那声带着颤音的“明才……”透过薄薄的窗纸钻进他耳膜时,一股混合着暴戾与燥热的邪火猛地窜上他脊梁,几乎要烧穿他惯有的冷静。 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可下一秒。 屋里所有的动静——那急促的喘息、甚至那娇滴滴的尾音都猛地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女人刻意放柔、甚至带着点哄劝意味的温软低语,黏腻地包裹着那片突兀的空白。 哼哼唧唧,像在安抚,又像在掩饰什么。 周野浑身的燥热的气息瞬间僵住。 他预料过听到缠绵,预料过听到争执,甚至预料过听到哭泣。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虎头蛇尾、近乎荒诞的收场。 亏那女人之前叫得……那般勾人。 每一个气音都像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最痒处。 他几乎隔着院墙,都能想象出她咬着唇、眼尾泛红的模样。 结果? 就这? 胸腔里那股刚被点燃的、无处发泄的邪火,仿佛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下一片湿冷的灰烬和呛人的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心口,像是窒闷……又像是嘲弄........ 他后脑勺抵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缓缓仰起头。 乌云恰好游开,清冷的月光泼了他一脸,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舌尖抵着上颚,那女人娇腻的哼唧声仿佛还在耳蜗里回荡,与此刻屋内死水般的寂静形成尖锐的对比。 真他妈…… 他咬了咬后槽牙,一股莫名的狠劲儿窜上来。 握在手中的镰刀木柄被他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那么好的一把嗓子,那么勾人的调子……合着全是白费? 就为了那三两下不成事的折腾?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强行截断脑子里骤然闪过的、某些更不堪的对比画面。 最终,确认那西屋里再无声息。 周野从鼻腔里,极低地、沉沉地溢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很轻,裹在夜风里,满是鄙夷。 废物! 他在心里,冷冷地掷下这两个字。 也不知是在说屋里那个放着好地都耕不明白的男人。 还是在说此刻像个蠢货一样站在这里偷听、还被搅得心烦意乱的自己! 第5章 半夜有人“爬床” 周野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东屋里的煤油灯早已熄灭。 他没点灯,将手里的镰刀随意的甩在了堂屋的柜子上,然后摸黑进了西侧里间。 这屋子跟他的人一样,简单到近乎空荡。 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两个退伍时带回来的帆布行李袋,这就是全部。 周野脱了身上的衬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又将裤子口袋里的一沓子大团结塞进了枕头下。 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和长裤,重重地倒在硬板床上。 年久失修的破床板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因为去后山的缘故,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这会儿明明身体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冷水浇过,又像被野火燎过。 一闭眼,就是那女人惊慌睁大的黑琉璃眼睛,单薄碎花褂子下起伏的轮廓。 还有那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以及他鬼使神差绕到孙家西屋后面,那女人一声又一声的勾人呻吟........ “操!” 越想越不对劲! 他低骂一声,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粗糙的墙面贴着额头,那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邪火。 真他娘的操蛋! 他这辈子,简直是跟女人有仇! 一个黄娟娟已经够让他恶心的了,偏偏又来了一个........让他说不清,道不明,没来由烦躁的——“她”! 烦躁! 浸入骨头缝的烦躁! 用力捶了一下墙壁,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不该想的。 那是孙明才那个废物的媳妇,他周野再浑,也不该把念头动到那上面去。 可念头这东西,最是不由人。 十年前,那个瘦得像豆芽菜、提着半桶水踉跄、看他一眼就惊慌躲开的小丫头。 他娘的怎么就能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张含羞带怯,却又虚张声势,他稍微一使坏,就跟炸了毛一样瞪着自己的精致脸庞,就这么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悠。 腰那么细,一把就能掐住,胸脯鼓胀胀的,看着就颤颤巍巍的。 还有那屁股,圆润挺翘,在夜色里一扭一扭的慌着跑开…… “砰!” 周野狠狠捶了一下床板,呼吸粗重。 他喉咙一阵发干,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紧绷得发痛。 他觉得自己真他娘的龌龊! 自己名义上的媳妇偷了人,他头上的绿帽子明晃晃的被人看见。 转头,他脑子里就惦记上了别人的老婆,这要是被“她”知道了,怕是还不知道要怎么恶心自己呢!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越是清晰,他心里就越是不甘心! 那个孙明才,他凭什么? 就他那个风吹就倒的瘦竹竿,今晚那仓促的动静,还有女人习以为常的娇声,一看就是经常的事情。 一个荒诞又卑劣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如果换了他,绝不会让她......那么快就结束的........ 这念头像毒蛇,咬了他一口,带来一阵战栗的罪恶感和更汹涌的燥热。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硬板床被他结实的身躯压得嘎吱作响。 汗水浸湿了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时时刻刻提醒他的无耻!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画面开始更加肆无忌惮了....... 屋后的破墙角,她缓缓转身,碎花褂子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里面大片晃眼的雪白。 她看着他走近,眼睛湿漉漉的,唇色殷红,声音娇媚,“你要.......干嘛........” 他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周野感觉到身旁的床铺微微一沉。 一个温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带着一股子浓烈刺鼻的雪花膏香气,和他梦中那若有似无的清香完全不同。 但是,那柔软的触感,朦胧中,让他以为梦境成了真。 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血液轰的一下不管不顾的直冲头顶。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身,伸出了手,精准掐住了那贴过来的腰肢——入手是隔着单薄布料的柔软,但是,这感觉.......不对劲....... 太丰腴了一些,骨架也粗些,没有梦中那种纤细柔韧、仿佛一折就断的脆弱感。 周野的警惕心和久经训练的反射神经,让他比理智更早做出反应。 在那具身体试图更进一步贴近,一条腿甚至要缠上他时,他心中的警铃大作,残存的旖念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厌恶。 不是“她”! 他腰腹猛地用力,双手紧箍,手臂一抡,钳制,然后甩了出去....... “啊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划破了夜里的寂静。 那具刚刚还温软的身体被他毫不留情地整个抡起,然后,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周野此刻已经完全清醒,松手之后,随意地坐在了床边,眼神锐利地盯着地上蜷缩着痛呼的身影。 果然不是她! 是黄娟娟! 他那个给他戴绿帽子上瘾的媳妇。 黄娟娟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棉料裙子,领口的扣子刻意解开,露出大片的肌肤,本该是香艳勾人的模样,可偏偏此刻因为惊吓和疼痛扭曲着一张脸,头发散乱,捂着被摔疼的胳膊和后腰,哎呦哎呦的叫唤。 “周野!你疯了!你想摔死我啊!有你这样的男人嘛........” 黄娟娟稍稍缓过气来,立刻尖声骂道。 周野坐在床沿,额角青筋隐现,盯着黄娟娟的眼神冷的像冰,却又燃着怒火。 刚刚那个不可描述的梦,还有这个女人的“偷袭”,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谁让你进来的?你是不是忘记我说过什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黄娟娟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但是想到自己的目的,又强撑着坐起来,甚至刻意把裙子往下拽了拽,露出胸前更多的肌肤,声音也软了许多,带着刻意的委屈, “我咋就不能进来?我是你媳妇!你回来都两个月了,碰.......都不碰我一下.......这像话吗?妈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 咱们早点生个孩子,她到了地下也能安心啊........” 她嘴上说着话,身子缓缓往他这边蹭,也不嫌弃地上脏。 “别动!脏!” 周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黄娟娟动作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舔着脸笑道, “还不都怪你,我去洗洗,换个衣服,你等我,就当今晚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用手撑着地面要起身,心里却骂骂咧咧的嫌弃:该死的!这臭男人还好意思嫌弃自己脏? 也不看看他一天到晚在后山晃悠,每次回来身上不是泥点子就是血腥味的,自己嫌不嫌弃他? 不过,算了,她今晚有别的目的,好不容易他没让自己滚,她得抓住机会,大不了,就当自己委屈委屈,被狗给啃了一下....... “洞房花烛夜?” 周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怎么的?你在那后面树林子里.........没当够新娘?” 黄娟娟的脸唰一下白了。 树林子里? 他怎么知道的? 第6章 反正早晚要结婚,娶谁不是娶? “你.......周野,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树林子,我不知道.......” 惊吓过后,黄娟娟的脸涨的通红,可还是强撑着一脸的心虚磕磕巴巴狡辩, “你本来就是被妈逼着娶我的,看不上我,我心里知道,可你.......也不能为了踹了我,就这么胡咧咧的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不管怎么样,从前,妈活着的时候,我没少照顾她,你不能过河拆桥,就这么甩了我? 你要这么不清不楚的甩了我,我是可不依你的.......” 她这话说的又快又急,三分委屈,三分心虚,剩下的四分便是耍无赖的硬气。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她不承认,周野拿她没办法的。 这会儿,她也不想着坐起来了,干脆就坐在地上假模假式的开始抹眼泪了。 周野皱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平淡的可怕, “你准备怎么不依我?我老娘可死的透透的了,你想着再拿以前那套让她帮你,可能得先吊死一回,去下面和她哭去了! 怎么的?需要我帮忙不?我送你一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阴恻恻的,听的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黄娟娟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该不会真的想弄死自己吧? 该死的! 从前那个死老太婆在的时候,周野虽然也没给自己好脸色,但是总归是会看在老太婆的面子上,在自己胡搅蛮缠的时候不搭理自己。 可现在,她怎么觉得刚刚,他是真的动了要弄死自己的心思。 “什么这套那套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管怎么样,之前咱妈病着的时候,你在部队,可都是我这个做儿媳妇的端屎端尿的伺候,我给她煎药,洗衣服的。 你不能因为老太太走了,就要卸磨杀驴,不管我的死活了啊!我不管,我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的,你不能不管我.......” 心虚归心虚,但是,反正都这样了,黄娟娟肯定不能白白折腾,尤其是,她现在腰疼的厉害,都要怀疑是不是骨折了。 她要看病,这钱,必须周野出! “所以呢,说吧,这次要多少?” 周野没心思跟她掰扯,只觉得太阳穴的位置砰砰直跳。 他现在多跟她说一句,都觉得恶心。 黄娟娟:“........” 他这话是真的假的? 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明明上次,她一提钱的事情,他就让自己滚的,这次....... 而且,自己和人拱小树林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怎么还这么痛快呢? 黄娟娟心里有些忐忑,担心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诈自己? 不过,想了一下,管他呢,只要给钱就行,其他的,随他的便! 反正,他们这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原本,她还想着舍出去一回身子,然后哄得周野给钱呢,现在,不用了,正好........ 想到这里,她抬起手腕,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装模作样的说道, “什么这次,那次的,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你回来这么久了,家里的花销什么的,你都没有管过,所以,你得给我钱!我是你媳妇,你就得养活我! 嫁汉嫁汉,吃饭穿衣的,你一个大男人,该不会连媳妇都不想养了吧?你好歹是部队里转业回来的,那事不行,就算了,连个媳妇都不养,说出去,不嫌丢人啊.........” 这次,一定要多要点。 她马上就要回城了,处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以后没什么机会从周野这拿钱了! 她要早点为自己做打算! 周野冷笑。 果然! 她一开口,目的就是要钱! 什么好好过日子,什么洞房花烛夜,去他娘的狗屁! 都是为了要钱而已!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粗糙妆容,眼神闪烁,满口算计的女人,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的却还是那张精致干净的脸,只觉得一种深深的荒谬席卷而来 黄娟娟是个贱人! 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滚出去!” 他心里烦,也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黄娟娟刚刚还觉得有点盼头了,周野这个泥腿子总算是舍得出钱了,可没想到,一转眼,他又要自己滚! “周野!你别太过分!你以为老娘我稀罕你啊!我告诉你,你他妈的就不是个男人.......” “我让你滚出去!” 周野猛地提高声音,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昏暗光线下的黄娟娟瞬间噤声,吓得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你........” “现在立刻滚出去!要么你自己出去!要么,我给你扔出去!选!”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忍不住开始转动手腕了。 黄娟娟被他黑暗中冷的骇人的眼睛吓得节节后退。 她看得出来,周野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准备把自己丢出去了! 她不敢再纠缠,慌忙打拉拢了衣裳,然后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就这么踉跄着出了西里间,狼狈跑回了对面自己屋。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重重关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周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烦躁地躺回到了床上。 只是,刚躺下,他就开始皱眉。 床上似乎还残留着黄娟娟身上那股子刺鼻廉价的雪花膏味,混合着之前梦境里臆想出来的另一个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周野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土墙上,指骨传来的尖锐痛感,却压不住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混合着屈辱与自嘲的火焰。 早知道是这样…… 早知道是这样一副贪婪无耻、心机深沉的嘴脸,早知道是这般寡廉鲜耻、毫无底线的行径,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听从自家老娘病榻前那番话! 那时他老娘已经病入膏肓,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阿野啊……妈怕是……撑不了几天了……妈没别的心愿,就盼着……你能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黄知青,娟娟……我瞧着挺好……人漂亮,手脚也勤快,这两年……你不在,她没少来帮我……是个单纯、心善的…… 妈走了,你一个人……妈不放心……你娶了她吧......有她在,你在部队里,也可以放心妈啊! 妈问过她了,她同意的........” 这话,他不是听了一遍两遍的了,从前,他都是拒绝的。 不是看不上黄娟娟,是纯粹没什么男人女人的想法。 虽然,在部队里也没少听他们结了婚的说些不着调的荤话,当然,他年轻气盛,也有激动难耐的时候,但是真要结婚,他却没了心思。 只是,自家老娘说的多了,他也不耐烦了,索性为了让自家老娘安心,他也就卑鄙的同意了。 他对于黄娟娟没什么印象,但是老婆孩子什么的,不都早晚是那回事嘛! 反正早晚要结婚,娶谁不是娶? 第7章 女人? 为什么可以那么无耻? 为什么可以装的那么久? 结果呢! 单纯? 可靠? 心地善良? 周野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的青筋在薄明的晨光中突突跳动。 去他娘的单纯! 去他娘的善良! 谁家单纯善良的好姑娘,会在结婚当天,摆了酒,领了证的当天晚上,洞房花烛夜的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别的野男人钻了村后的苞谷地? 那她娘的根本不是单纯! 是恶心! 是把他周野,把他病重的老娘,当成了彻头彻尾的傻子在耍! 他已经好久没想起当初的事情了。 可今晚,此刻,那些他原本不愿细想的画面,突然就这么无比清晰地又撞进了他脑海里。 领证那天! 大红喜字还贴在新房的窗户和墙上,傍晚时分,他却接到了部队的紧急召回命令。 军令如山,他连夜就要走。 黄娟娟送他到村口,穿着一身新的红衣服,头上盘着花,低着头,一脸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 他当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和愧疚,觉得这桩婚事,自己委屈了她! 毕竟,人家真心对他!对他老娘! 他呢! 娶人家的时候不情愿,现在结婚当天又要走,总归是他对不住她! 索性便把自己身上的现钱都给了她,留下了点路费。 当时的黄娟娟红着一双眼睛,手指微微颤抖的接了过去,怯生生地说,让自己放心,她会好好照顾家里,等着自己回来的。 那一刻,他是真的生出过愧疚,想要好好跟她过日子的。 也正是这份不合时宜的“愧疚”,让他在走出一段距离,看不到黄娟娟身影之后,鬼使神差加快脚步折返了。 想着把自己包里的存折给她留下。 既然娶回来了,那就是自己媳妇,有存折在,万一老娘有个什么厉害的,去医院的时候,她也有底气,省的舍不得花家里的钱。 再说了,两个女人在家,手头里宽裕不吃亏! 所以,他赶时间,便没走大路,抄了近道,从村后那片茂密的苞谷地旁边的小路穿回去。 可没想到,刚走过去,他就听到了一串声音。 压抑的、急促的喘息,男女交织的闷哼,还有苞谷叶子被剧烈摩擦、折断的哗啦声响。 哪怕他没干过那事,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寂静的乡村夜晚,那声音突兀又.......刺耳。 他原本没想理会的,也没看人家办事的爱好! 可没想到,刚准备离开,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可是你和周野那个当兵的洞房花烛夜啊!没想到........真是天助我也,他竟然不在........白白便宜了我........” 周野顿住了。 他就是再蠢,也听出了那话里的恶意。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个没良心的,撇下我做了大队长的女婿,我一个人........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我能打周野的主意吗?我.......能嫁给他吗?” 女人娇嗔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了周野的耳朵里。 让他心里那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妈的! 还真是黄娟娟那个贱人! 他咬了咬后槽牙,默默往前走了几步,扒开了那茂密的苞谷杆子。 晚上的月光吝啬地漏了几缕,勉强照亮了苞谷地里面一小块被压倒的空地。 衣服什么散乱扔着,上面的那个女人,散乱的黑发,半褪的红色上衣,紧紧扒着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即使看不到脸,周野也一眼就认出了,那红色上衣的主人,半个小时前,还一脸依依不舍的抹眼泪送自己离开呢! “好,好,都是我的错.......委屈你了......咱们俩都不容易,我不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 她缠的厉害,又处处为难你,我要不是不同意跟她结婚,你怕是等不到回城,就要被他们父女俩给难为死了! 我能忍心吗?你看看,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你在周家虽然伺候那个老太婆了,但是,你男人不经常在家啊.......” 男人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还在安慰着女人。 “你说得轻巧!你以为那老太婆好伺候啊?我对她比对我亲妈都好!好在,她也算是个大方的,她没什么花销的地方,她儿子寄回来的钱也宽裕.......要不然,我才懒得伺候呢........” 女人娇声抱怨。 “好了,好了,你好好伺候着,老太婆多活几年,那人不回来,咱们也能过几天好日子不是? 就当多了个钱袋子,有啥不好的?来,来,别耽误时间,赶紧的,我都想死你了.......” 男人嬉皮笑脸,说的轻描淡写。 “你.......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我咬死你.......让你家婆娘回去找你算账.......让她看看,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好事?” 女人又气又恼,作势就要去咬男人....... “我能干什么好事?不是干着呢吗?呵呵呵.......” “不要脸.......” 眼瞅着后面两人越发没脸了, 说出口的话也是不堪入耳,周野的脸是黑了又黑。 后面的事情,周野有些窝囊。 他拳头捏的咔吧作响,但是,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没上去踹死那狗男女,也没有拆穿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得看着,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稳得那对狗男女根本毫无察觉。 部队的事情要紧! 他不怕丢人! 也不怕把那对狗男女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但是,他知道,一旦闹开,一时半刻他走不开,部队等不得! 后面,他连夜回了部队。 明明是刚结婚,可从那之后,每每别人问起他那个新婚妻子的时候,他心里只觉得恶心反胃。 女人? 为什么可以那么无耻? 为什么可以装的那么久? 后面,半年之后,他休假回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要跟黄娟娟离婚。 只是,离婚的事情刚说出口,黄娟娟就可怜兮兮的要寻死。 然后,下一秒,他那本来刚刚养好了些身体的老娘昏倒了。 找赤脚医生,送镇上的卫生院,一连折腾了几天,总算是把人给救了回来。 再后面,他看着刚刚被救回来,一脸祈求的自家老娘,看着哭的“肝肠寸断”的黄娟娟,那两个字,就再也没提过了....... 算了! 就当是养着她,让老娘多活几年了! 至于他,反正这辈子也没打算再栽一次了! 想到以前自己的蠢事,周野冷笑了一声。 倒是没想到,这对野鸳鸯倒是个长情的。 也不知道,大队长知道他这个女婿打算离婚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第8章 她觉得,她和自己男人之间好像不太好了 阮宝珠本就睡得不太踏实,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和空落,让她浑浑噩噩。 隔壁的动静不算小。 先是压抑的争吵,模模糊糊虽然听不真切,可男人那声低沉的,包含怒气的低吼,还是能听得清楚的。 然后,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木板门被狠狠摔上的动静....... 阮宝珠心里一紧,彻底从混沌的睡意中挣脱出来,下意识地屏息倾听。 隔壁却再无声响,死寂得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她本来睡觉就浅。 小时候担心睡得太沉,听不见后妈的叫骂,被揪着耳朵拖出冰冷的屋子。 到了孙家,孙明才身体孱弱,夜里咳嗽、喘不上气是常事,她得随时警醒着起身倒水、抚背。 后来婆婆眼睛越来越坏,晚上起夜磕碰摔倒,她又得立刻惊醒去搀扶。 二十年了,活了这么大,她好像从不知道一觉到天亮、醒来神清气爽是什么滋味。 可能,以前她亲娘活着的时候,也有吧! 但是,时间太久了! 她已经记不得了......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熄灭,只有窗外吝啬的月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里渗出来,勉强勾勒出身旁男人侧躺的、清瘦单薄的轮廓。 阮宝珠犹豫着,细长的手指蜷了又松。 摔门响还在耳边回荡,她心里存不住事,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极轻地推了推孙明才的肩膀, “明才……明才?”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孙明才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呼吸依旧平稳。 阮宝珠不死心,又推了推,这次用了些力气, “明才,你醒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怎么觉得……隔壁好像吵起来了?动静还挺大……” 她侧耳又听了听,隔壁依旧死寂, “刚才那摔门声,吓了我一跳……周家那位大哥,看着脾气就不算好,他……该不会动手打他媳妇吧?真要出点什么事……” 毕竟,那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凶了。 而且,他媳妇给他戴了顶绿帽子,还被他给撞见了,万一,他想不开,把人给怎么的....... 她想把这事告诉孙明才。 他是男人,肯定主意正,自己听他的,准没错。 她想着让他帮自己拿个主意。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推了一下。 孙明才被她推搡和絮叨彻底弄醒了。 他猛地翻过身,面朝着阮宝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掀开眼皮,睡意未消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悦, “大半夜的,能怎么的?”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更多的是不耐烦, “隔壁爱吵吵,爱打打,关我们什么事?你一天到晚,在家里没事干,什么也不懂就算了,瞎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阮宝珠被他这生硬的语气噎了一下,微微蹙起眉。 可是,她以他为主惯了,比委屈更先到来的是困惑和担心。 明才这是怎么了? 从前他放假回来,总会拉着她说说学校里的趣事,或者问她家里的琐碎,虽然她说不了什么新鲜,但他总会耐心听着。 可这次回来……不,应该是最近回来,他好像都格外疲惫,也格外沉默。 跟她说话时,眼神时常飘忽。 她去堂屋送水送饭时,不止一次撞见他和婆婆低声说话,见她进来,两人又立刻停下,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她心里发堵。 她觉得,她和自己男人之间好像不太好了.......最起码,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她抿了抿唇,心底那点因他态度而生的委屈,混合着对隔壁情况的担忧,让她还是忍不住低声辩解, “不是瞎操心……大家都是邻居,周家老太太在世时对我也算和气。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总归……”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还是他在城里教书,见了世面,越发觉得她这个童养媳粗鄙拿不出手了? 他说出来,自己可以改的。 “周家老太太是周家老太太!” 孙明才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有些尖锐, “你管他周野叫哪门子‘大哥’?” 阮宝珠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都是邻里邻居,按年纪和辈分,她跟着叫一声“周大哥”,再平常不过。 以前周老太太在世时,孙明才虽然提起周野不亲近,但也没见有这么大的敌意啊? 怎么突然提起周野,反应就这么大? 孙明才被彻底吵醒,睡意全无。 看着阮宝珠那一脸茫然无辜、甚至还隐隐带着对隔壁担忧的神情,他胸腔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索性撑着坐起一些,靠在炕头,借着窗外微光,打量着阮宝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线条,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什么温度, “宝珠啊,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太实,太容易相信人,分不清好赖。” 他的声音刻意放平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般的口吻,“周野那号人,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憨货!莽夫!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离他远着点,听见没?” 阮宝珠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刻薄的评价惊住了,一时忘了回应。 孙明才见她怔忪,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语气里的轻蔑一点都不掩饰, “咱们虽然是邻居,但我从小就不待见他!是,他比我大五六岁,可那又怎么样? 从小我就看他不顺眼!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好像我欠他什么似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清瘦俊逸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 “除了仗着有把子傻力气,打架、闯祸、被他爹拿着烧火棍满村追着打,他还会干什么?书读不进去,活也干不精细,整天阴沉着个脸,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一样! 后来跑去当兵,说是保家卫国,我看就是在村里混不下去,去部队混口饭吃!现在退伍回来了,你看他那样儿? 整天神出鬼没,不是在山上转悠就是在屋里憋着,跟谁都不打交道,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娶个媳妇,这才多久?就闹得鸡犬不宁,深更半夜摔门打碗的……哼,粗人就是粗人,连自己炕头上的事都料理不清! 这破乡下,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多!” 这一长串夹枪带棒、极尽贬低的言辞,像冰冷的雹子一样砸在阮宝珠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孙明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几年的男人。 第9章 她总觉得孙明才说的话意有所指 她一直知道孙明才心气高,看不起村里那些“土里刨食”的、或者“只会卖力气”的。 也知道他一向争气,要不然,也不会拖着那么差的身体,还成为了村里第一个考上中专的人。 现在,还是县城高中的老师! 但如此直白、如此尖刻地评价一个具体的人,尤其还是邻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 孙明才的评价明明是贬低周野的,可她却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联想了。 那个........他心里该不会,也觉得自己一天到晚就知道忙活家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体面吧........ 她这人虽然笨,但是心思敏感。 她总觉得孙明才说的话意有所指。 月光更亮了些,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映着孙明才的脸, 让她觉得陌生又恍惚。 那脸上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书卷气,而是混合着不屑、厌烦,还有一种…… 阮宝珠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嫉恨的情绪? 她不理解。 嫉恨? 明才嫉恨周野什么? 明明那么嫌弃他,为什么还会有嫉恨的情绪呢? 一时间,阮宝珠的脑子有些乱。 她搞不懂,孙明才怎么会突然变化这么大呢? 也许,一直以来,自己好像都不太真的理解他吧! 有些遥远的记忆突然袭来。 好像是她刚到孙家的时候,孙明才被村里的小伙伴给欺负,然后被人抢了书包扔进了水塘里。 她过去的时候,孙明才被那些人围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可是,那水塘子太深,她不敢下去...... 是当时已经是个半大少年的周野路过,不仅几下就把那些人给吓唬跑了,还跳进了水塘里把湿透的书包给捞上来了。 后面,周野湿淋淋的把书包丢给孙明才的时候,确实也没说什么好话,轻蔑的来了一句, “怂包,是个男人吗?就知道哭哭哭!” 孙明才当时脸色涨的通红,也顾不上自己了,夺了书包扭头就跑,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 她当时觉得尴尬,嗫喏着想说句“谢谢”,却被周野直接给忽视了,人家压根就没看她,直接就走了....... 还有后来,孙家破土院墙倒了,连带着砸到了周家的院墙。 周野二话没说,连夜就在两家之间砌上了一堵墙........ 更别提,周野当兵前,自家婆婆舔着脸把人家的布票都给换走了........ 要知道,当时,那布票金贵着呢,得加不少钱呢。 孙明才事后,好像也并没有感激和歉意。 原来.......在孙明才心里,他一直对那人有着这么深的敌意! 她忽然又想起来,好像自家婆婆王翠莲,似乎对周野也不是一般的厌恶。 尤其是周老太太去世后,周野退伍回来,婆婆虽然眼睛几乎瞎完了,可是偶尔提起黄娟娟男人的时候,也总是不咸不淡地说“那小子,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一身煞气!”、“这种人啊,克亲.......”之类的话。 甚至,她亲耳听见婆婆对着黄娟娟说,让她别太傻! 从前,她只当是婆婆嘴碎,可现在看来,应该是婆婆母子俩对周野,都不怎么喜欢,甚至,已经可以说是厌恶了!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要是,以前,依照阮宝珠的性子,肯定就下意识地不管对错,就跟自家婆婆和男人一个心思。 可现在,尤其是今晚,她亲眼,也不算,应该是亲耳听到黄娟娟给周野戴了那么一顶绿帽子。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和他有了秘密一般。 她对于周野,还是有一些同情的。 毕竟,这人现在没爹没娘了,也没孩子,就这么一个媳妇吧,心里还有的是别人,还绿了他,提起他的时候,那叫一个嫌弃....... 她觉得,他虽然凶,但也不算是个坏人。 最起码晚上的时候,他不像村里某些人,眼睛跟黏在自己身上一样,时时刻刻都想占点便宜什么的! “可是.......” 阮宝珠下意识就想为那人辩解两句。 不管怎么样,是黄娟娟对不起他,错的是黄娟娟,不守妇道的也是黄娟娟,在这件事上,周野是无辜的,她想解释一下,不想让孙明才以为周野是个打女人的野蛮人。 “那个周野.......他也不是真的坏人,他对他娘很孝顺啊!之前在部队的时候,每个月都寄工资回来.......对黄娟娟这个媳妇也大方,两个人吵架,肯定有别的原因.......你也不能这么说........” 可是,她还没说完,孙明才九打断了她, “孝顺?大方?”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薄唇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孝顺个屁! 没法守着自家老娘尽孝,一年回来一次?他要是真孝顺,他老娘能这么早就去了? 还有,他对媳妇大方就是好的?我告诉你,感情这事情,要讲究般配,讲究情投意合,不是拿钱来衡量的!钱,哼!钱跟两个人的感情一点关系都没!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感情的事情,你不懂! 宝珠,我告诉你,这人啊,尤其是男人,除了我,那些人肚子里都是腌臜事,你心思单纯,别被人给影响了!” 他顿了顿,丝毫没注意阮宝珠骤然颓废垂下的脑袋。 孙明才顿了顿,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微缓了一些,但依旧是命令嫌弃的口吻, “记住我的话! 你离那个周野远点,他们家的烂事少掺和!我现在是在县城高中教书育人的!也是有体面工作的人!别没事跟他们家打交代,惹得一身骚! 我也会跟娘说的,你和她都少搭理隔壁那家!听见了吗?” 阮宝珠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某种翻涌的复杂情绪。 孙明才说的长篇大论,她听不进去。 脑海里就回荡着一句话,他说——感情的事情,她不懂? 阮宝珠不明白。 她为什么不懂? 她和他也是有感情的啊! 他们是夫妻啊! 是最亲密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到底是自己不懂? 还是他觉得,他和......自己.......的事情,不算感情呢? 第10章 可是,她怎么就不懂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阮宝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翻涌的委屈情绪。 她觉得他说的不对。 可是,长久以来,对于孙明才的崇拜,让她又说不出该怎么反驳。 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 见她这样,孙明才勉强满意了一些,看了看她依旧白皙水嫩的脸庞,他能感觉到,她这会儿不高兴了。 但是,对于他来说,不重要! 最起码,现在这个时候,没有睡觉重要。 索性,也不看她了,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她,嘟囔了一句, “睡吧!我累得要死,好不容易想着回来歇歇,你又这样,我明天下午就得走呢!” 很快,随着他躺下的动作,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了。 阮宝珠却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那糊满旧报纸的窗户,再也睡不着了。 身旁男人的呼吸声,他睡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一遍遍在她耳边飘荡....... 感情的事情,你不懂! 可是,她怎么就不懂了呢? 懂的人是谁? 阮宝珠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她多想了! 自家男人不是那个意思,对,一定不是那个意思的........ 天刚微微擦亮,阮宝珠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她动作麻利,几乎没有惊动床上的男人。 哪怕是一夜未睡,她还是将那些绕了她心思的情绪,一点点妥帖地收拢了起来,悄悄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过日子嘛! 哪有什么都顺心的,女人家家的,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能干啥? 不管怎么样,她在孙家的日子,已经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尤其是,现在明才又出息了,当了老师,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日子要过,肚子要填,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静静看了床上的男人片刻,那清瘦的侧脸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就像是满腹心事。 阮宝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掩好了门。 自家男人有了不愿意和自己说的心事,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时间还早,她先悄悄去了一趟堂屋,确定婆婆王翠莲还睡着没醒,默默把夜壶给拎到茅房倒了。 又给她床头的碗里提前倒了半碗水壶子里的热水,方便她起来的时候喝,这才放心退了出来。 这山沟沟的村子里,本来就闲不住,到处都是活。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哪个不得动手。 阮宝珠熟练地生火,添水,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小米和玉米糁,洗干净之后丢下了锅。 趁着添了两根长点劈柴的功夫,她又去院子墙角的位置抱了新的柴火,把灶膛里的火拨弄得旺旺的。 原本有些凉意的早晨,一会儿,就因为这火苗热燥了起来。 趁着熬粥的功夫,她才开始洗漱。 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出小半盆凉水,细细地洗了脸,漱了口,总算是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不过,看了一眼水缸里的水,已经不多了。 肯定是昨晚自家男人给她烧洗澡水之后,看着太晚了,没去打水。 不过,好像就算是白天,他最近回来,也很少去外面那井里挑水了。 阮宝珠默默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壁那男人回来的缘故........ 搅动了一下锅里的粥,默默退出来一点柴火,看着还得熬一段时间,阮宝珠便想着去外面先挑点水回来。 头发是昨晚洗的,睡了一夜,还有些潮意,她索性也就没有扎起来,用一根半旧的木簪子,将那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松松绾了一个髻,固定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光洁的额头。 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两只空空的木桶,出了门,去不远处的水井挑水。 孙家住的偏,在村子最边上的地方。 这时候,村里还很安静,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也没什么人经过这里。 阮宝珠挑着空桶,脚步不算快,就这么晃晃悠悠拐了弯。 只是,刚拐过路口,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只因,前面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弯腰从井里提水。 阮宝珠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他——周野! 他应该也是刚起来不久,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军绿色褂子,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精悍结实。 他打水的动作又快又稳,力道也足,旁人费劲巴拉的动作在他手里看着轻而易举。 阮宝珠就这么看着,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 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可她刚想躲,周野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放下手里的水桶,转过了身子。 四目相对!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可是,阮宝珠那后退的动作,莫名显得有些心虚和尴尬。 周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着件蓝色碎花斜襟褂子,下面是条半旧的深灰色裤子,裤脚挽起一点,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黑色的布鞋。 脸上脂粉未施,却干净清透,像是带着露水的月季花,惹眼的很! 周野的视线在她眼圈底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落在她肩头的扁担上。 他脸上貌似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细细看去,还是能看得到,他微微皱了下眉。 阮宝珠从小就是看人脸色长大的,自然也没忽略他这个动作,心里有些别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扁担。 他是什么意思? 昨晚,她也不是故意撞上.......那事的........ 再说了,她也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他何必看见自己就那么一副嫌弃的样子呢? 虽然,他被自家媳妇给戴了绿帽子,是有点那个.......丢人。 但是,她也很无辜啊! 一时间,阮宝珠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的僵着了........ 犹豫了一下,阮宝珠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还是鼓足了勇气,含含糊糊开口, “那个,我嘴很严的.......” 周野的脸“腾”的一下黑透了! 第11章 你是童养媳,不是人家的娘,这么护崽子 几乎是在出口的那一秒,阮宝珠就觉得“完蛋了”! 没办法,男人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脸色这么差,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故意嘲讽他吧........ 都说,男人好像对这方面的事情,都特别在意的。 前两年,村头的老石头半瘫痪在床,他婆娘金莲跟村里的老鳏汉子刘大根搅合在一起,都被好多人撞上了,他还架着拐出来骂人呢。 说什么村里说闲话的人是见不得他过好日子........ 见不得他媳妇对他好的人,早晚得瞎了那双害病的眼....... 都是一群烂心肝的说酸话,挑拨他们家不得安宁........ 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啊! 刚开始,还以为是他相信他婆娘呢。 谁知道,后来听人说,他婆娘都把人领到他们家西屋干那事了.......村里人都说,老石头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啊,这男人啊,要面子! 哪怕是被戴了绿帽子,也不能承认的....... 阮宝珠后知后觉地想要打嘴。 但是,话已出口,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 “.........” 有那么一刻,气氛尴尬地,阮宝珠真的就想这么落荒而逃,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也别管以后见面打不打招呼的....... 眼瞅着,两人都要结仇了! 她张了张嘴,顶着男人让人心惊的眼神,准备找补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完,周野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微哑,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要打水,拿过来啊!愣着干嘛?” 他这个反应倒是阮宝珠没想到的。 愣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 “……嗯。” 也顾不得其他,她垂下眼,努力避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的脸色,脚步挪动,想要绕过他去井边。 可那人将他的两个水桶往旁边挪了挪,却并没有让开井边的位置,依旧紧紧站在辘轳旁边。 然后就这么直直的站着,看着她。 阮宝珠微微皱眉。 他什么意思? “拿过来!” 男人冷淡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好像刚刚的黑脸只是阮宝珠的幻觉。 但是,拿什么? 她又犯傻了! 周野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摇头,心里暗暗叹气。 这么蠢! 反应也慢! 怪不得能被孙明才那个废物给忽悠了这么久呢! 他也不管她了,直接朝着她走去,阮宝珠吓得差点就要挑着水桶跑了, “你干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人干脆利落地从她扁担上拿走了两个水桶,然后径直走到了辘轳旁边,开始转动。 阮宝珠尴尬的定住了。 他是要帮自己打水? 但是,帮忙就帮忙,为什么不说清楚,害的她差点误会,又犯了昨天的蠢事! 一想到昨晚自己闹的尴尬,阮宝珠真的是有些无奈。 她也不算笨啊,为什么频频在这个男人面前犯蠢啊? 不过,也不能怪他! 谁让他做事之前不张嘴说清楚呢,害的别人误会。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了句, “谢谢........” 声音小的可怜。 下一秒,就听到男人淡淡耻笑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井台边茂盛的野草和一旁的阮宝珠, “这草多就是不好,大早上的就有苍蝇!” 阮宝珠:“........” 这个人,说谁是苍蝇呢? 辘轳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声音了。 阮宝珠不想搭理那人了 。 她觉得自家男人说的对,这人的性子确实太古怪了,她惹不起,以后还是躲着点吧! 周野利落的倒水,很快,就弄好了,比着阮宝珠那可不是快的一点半点。 “好了!走吧!” 她咬着牙,正要迈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野放在脚边的两只水桶,动作却顿住了。 那两只桶里的水……似乎不满? 不,不是似乎,是明显都不满! 水面距离桶沿还有好大一截距离,顶多也就是装了个七分满。 再看他自己的水桶,都是满当当的。 以他的力气,把水装的满满当当轻而易举,为什么他要故意少装这么多? 阮宝珠心里刚刚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了,以后少和这人说话,可是看着面前的水桶,没来由得觉得委屈。 她微微蹙眉,看着那两只明显“偷工减料”的水桶,又抬眼看了看周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没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装这么少,一会儿到家了,不是还得再跑一趟?我明明也可以自己打的.......” 周野气笑了。 合着自己帮忙,还被嫌弃上了? “两桶水,你挑的动吗?没见过你这么知道心疼男人的,怎么的,他还没起? 用得着你这么早来挑水, 你是童养媳,不是人家的娘,这么护崽子.........” 周野几乎是一瞬间就脱口而出了,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阮宝珠是完全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直直看着周野,脸色一瞬间的惨白, “你........你.........”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蓄起了莹莹水光。 不是委屈,是一种突然被人旧事重提,掀开了心里最隐秘疤痕的难堪。 童养媳? 娘? 护崽子? ........ 这些一点都不陌生。 曾经,她顶着着这些议论和说头,缩着脖子过了好多年,甚至,她来了八里村十年了,一直都没有所谓的好友。 当初唯一要好一些的,大队长家的闺女陈六月明面上跟自己无话不谈,可背地里却被她亲耳听到,她说自己是伺候孙明才的“小窈娘”! 一天到晚得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的“小娘”,护崽子却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那时候的她还小,气不过陈六月明明和自己要好,为什么也跟着她们这么说自己,跳出来质问。 可得到的却是比这更难听的话! 也是从那时候,她才知道,在八里村人眼里,她阮宝珠,就是孙家花五斤肥猪肉换来的,是伺候孙明才、给孙家延续香火的“工具”。 她在她们大多数眼里,甚至都算不上“人”。 “童养媳”这个身份,曾经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被角默默流泪的根源。 直到孙明才十八岁之后,他们结婚了,她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媳妇。 后来,孙明才中专毕业,有了县城的工作,在村里人眼里也是越来越体面的人了,她才得以借着他的“身份”,总算是摆脱了那个称号。 旁人说起来,都说她是“明才媳妇”,再也不说,她是孙明才的“童养媳”了。 可没想到,今天........ 第12章 自己真他妈刻薄! 混蛋! 阮宝珠在心里狠狠地、无声地骂了一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红痕。 亏她昨晚躺在床上,心里还掠过一丝对他的同情。 甚至为了他,还觉得自家男人说话刻薄,难听。 可他呢! 原来,他也和村里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一样,和那些用恶心话语轻薄自己的人一样,打心眼里就看不上她“童养媳”这个身份。 她用力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前方空落落的地方,将眼底那就要夺眶而出的泪珠子,硬生生逼了回去。 哪怕视线模糊,她也坚决不会让掉下来的。 不能哭! 尤其是不能在此刻,在这个人面前哭! 阮宝珠从小就知道,在看不起自己的人面前掉眼泪,除了让对方心里更得意,看尽自己的狼狈和软弱,一点用都没有。 她阮宝珠活了二十三年了,别的没学会,唯独学会了把委屈和眼泪往肚子里咽。 这是,她最后的底气! 她不再看身旁男人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也不纠结那两桶明显“偷工减料”的水桶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将扁担稳稳穿进那两只沉甸甸的水桶提手里。 肩膀被压下去的瞬间,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身子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周野下意识伸手,但是,她动作很快,立刻就挺直了腰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挑着水桶,就这么一步步离开了。 从头到尾,别说说话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看向周野。 她走的不算快,扁担微微晃动,绷紧的纤细脖颈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吃力。 可她就这么走着,一步步消失在了拐角处........ 周野站在了原地,那只伸出去的手,有些没着没落地耷拉着。 阮宝珠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明明没有眼泪,可他却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脱口而出的混账话伤的她不轻。 “童养媳”……“护崽子”……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周野的拳头微微攥了起来,指骨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自己真他妈刻薄! 他是看不惯孙明才整天装的弱不禁风,还自视甚高的穷酸样,也看不惯孙家母子俩把她当傻子使唤。 可这跟她没有关系啊! 他少装水,是故意的,只是下意识觉得,她力气小,水少些总归轻松点。 可没想到,她一句话,直接点燃了自己心里那点龌龊心思。 他气不过。 凭什么孙明才那个狗东西可以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她? 连挑水的活,都不知道帮忙? “妈的。” 他低骂一声,弯腰,将两只桶里的水,哗啦一声,全倒回了井里。 然后,重新摇动辘轳,动作比刚才更猛更快,将两只空桶再次装满,直到水面几乎与桶沿平齐,晃荡着溢出些许,溅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 然后,“哗啦”一声,又倒了回去。 一连折腾了两次,跟个神经病一样。 等停下的时候,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桶,他心里更气的不行。 “操!蠢货!” 这么重,她是有毛病啊? 非要打满! 自己也真他娘的有病,没事出来干啥? 本就被某人搅和的一夜未眠,现在,更他娘的操蛋窝火了。 这会儿,别说睡觉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他提着两个水桶回去的时候,隔壁那院子的门已经关上了,听不到有什么动静。 扫了一眼,他转身也进了自家院子。 自家院里更安静了,堂屋的门还紧闭着,不用想也知道,黄娟娟肯定还在屋里蒙头大睡。 这院子,从他退伍回来那天起,就没有过“家”该有的热乎气。 他和黄娟娟两人与其说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不如说是绑在一个院子里的陌生人。 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是仇人。 他回来的当天,就提过离婚的事情了。 自家老娘已经死了,他啥也不在乎了。 可黄娟娟先是哭天抢地,油盐不进,后面干脆就耍起了无赖——不吵不闹,但死活不去公社办手续,就这么拖着,耗着。 两人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也绝不多说一句话。 周野觉得憋闷,可又做不出那种打女人的做派,索性早出晚归,眼不见为净。 但现在,看着东屋那扇紧闭的、仿佛在无声对峙的房门,他嘴角却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昨晚她那番上蹿下跳、意图明显的勾引和算计,彻底恶心透了他。 不过,也证明了一点,她急了! 也是,这两年知青返城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没结婚的还好说一些。 隔壁村里,好几个跟黄娟娟前后脚下乡、在本地结了婚的知青,都在想方设法闹离婚、开证明,削尖了脑袋要回城。 家里有人有钱的,想办法托了城里招工的机会回去。 没人的,就想办法顶替父母的岗位。 也有个别成绩好的,借着高考的机会离开了....... 只要能回城,对于这些在乡下熬了多年的城里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黄娟娟更不可能留在这里! 昨天晚上她和那个狗东西在树林里嘀嘀咕咕的话,已经很清楚了。 她也在等那个回城的机会。 只不过,据他所知,黄娟娟家里有个哥哥,已经结婚了,那嫂子也是个厉害的,霸着家里的钱。 她父母是一点话都说不上,更别提给她寄什么吃的或者是粮票布票了。 所以,当初,她才会打上自己的主意。 最起码,嫁过来,她吃穿问题都解决了,还不用费劲挣工分。 一个吃穿都不愿帮扶她的娘家,能给她安排工作? 想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她只能指望“那人”。 可“那人”说起来,也就是个上门的女婿,自己的工作都得指望他老丈人出钱出力,还能帮着黄娟娟搞工作? 想也知道,这事有猫腻。 不管是搞定工作还是回城生活,都需要钱。 可不就可着自己这个冤大头薅了。 也难为她“不嫌弃”,愿意“将就"着勾引自己啊? 耗着? 看谁耗得过谁! 现在,她比自己还急! 周野睨了一眼堂屋紧闭的房门,将水倒进缸里,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堂屋那边,似乎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布料翻动的窸窣声,但是,却并没有人出来。 他定定地站在院子里好久,盯着墙角看了好久,然后回屋,收拾了一下东西,揣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骑上自行车就出去了........ 第13章 心神不宁的一早上 孙家的院子里,阮宝珠是忍着那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闷气,硬憋着一股劲冲回去的。 一进院门,几乎是立刻就将水桶给放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木桶与地面碰撞,因为动作急促,那本就不太满的半桶水猛地泼溅出来一大片。 凉凉的水花立刻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黑色的布鞋,沁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传来。 但是,她顾不上这些。 几乎是放下水桶的那一秒,她就猛地转身,双手用力将那两扇并不厚重的院门“咣当”一声用力合拢了,然后利落地插上了那根沉甸甸的木栓。 “咔嚓!” 木栓落下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却让她心安了不少。 虽然明知道,那个人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追过来。 但是,她还是需要这层薄薄的木板门来帮她隔开那人....... 阮宝珠背靠着木板门,微微喘息着。 就怔怔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堂屋里好像有了什么动静,她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用力摇摇头,努力将那人,还有那些话从脑海里彻底甩出去。 然后 ,她才弯腰,提起那两只又轻了好多的水桶,拎着去了灶房的水缸旁。 “哗啦”一声注入空荡的缸底,声音比平时响亮了数倍,在院子里激起短暂的回音。 几乎是立刻,堂屋东间就传来了婆婆王翠莲的咳嗽声,紧接着就是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抱怨, “咳咳咳.......宝珠啊?大清早的,轻着点,都多大的人了,毛手毛脚的!明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平日里辛苦,又睡得晚,你别吵醒了他.......” 阮宝珠动作顿了一下,没应声。 只是,她不吭声,屋里的声音却没停。 王翠莲隔着门板继续嚷嚷, “你去鸡窝看看,有没有刚下的蛋,挑着两个大点的,给明才蒸一碗鸡蛋羹!记得啊,放两个鸡蛋! 别不舍得,你自己的男人,他身子骨弱,你得知道心疼他,你比他大,他在城里教书,费脑子,得好好补补! 咱们娘俩吃不吃都无所谓,咱得指望着他呢,你做人媳妇的,心里得时时刻刻记着,他好,你才能跟着享福........” 这话,王翠莲说的多了。 若是放在往常,哪怕心里再不舒服,阮宝珠也会立刻温顺地应一声, “哎,知道了娘,我听您的!” 然后转身利落地就开始忙活了。 这是,她在孙家十年来,已经养成的本能反应。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井边男人的话给刺激了,此刻听到婆婆这番“心疼男人”的话,她心里那股子一直被自己忽视,压抑的委屈猛地翻涌了出来。 猝不及防地堵在了她喉咙口,让她那句平常的应答,愣是迟迟说不出口。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缸边沿,无端地走了神。 “宝珠啊?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人呢?大清早的,魂儿丢啦?” 王翠莲啰嗦了半天,没听到回应,显然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声音都高了一些。 阮宝珠听到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就是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和蹒跚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婆婆拄着拐杖,正眯着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晃晃悠悠地从屋里摸索出来。 王翠莲朝着她这个方向,看着那模糊不清的身影,一脸疑惑,声音都开始焦躁了,又提高了音量, “宝珠? 是宝珠吗?你杵在那儿当柱子呢?” 她现在眼睛是越来越不好了,白天勉强能看清人影,晚上是一点都看不到了。 阮宝珠心里慌了一下,见婆婆那双眼睛不确定的看着自己这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快步迎了上去, “娘,是我,我就是看着水缸这边上有个豁子,我不放心,怕是碰着了,还是咋的,就多看了两眼,没事呢,幸好水缸好着呢。 我听着您的话呢,这不是刚把水挑回来,正准备去鸡窝看看呢。您别着急,我扶着您先坐下歇歇。” 她伸手想去搀扶王翠莲的胳膊。 王翠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避开她的手,自己摸索着朝着院子里的矮凳上挪去,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行了行了 !我自己个慢慢摸索着来,还没老到动不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哎,这老了,不中用了,啥都指望你,手脚还这么不利索,早晚得被你嫌弃,我不能让明才夹在中间为难.......” 她这话说的顺口又熟练,无形地就给阮宝珠上了眼药水。 阮宝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紧紧攥成了拳。 她没上赶着去接话安抚,只是抿紧了已经有些发白的嘴唇,看着婆婆终于摸索到凳子,颤巍巍地坐下,嘴角还在兀自嘟囔着, “老了,不中用了.......得自己心里有数.......” 阮宝珠:“........” 她一声不吭,默默走向院墙与堂屋中间的夹道,那里她用碎砖和旧木板搭了一个小小的鸡窝。 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触手便是温热的干草和鸡蛋。 她摸出了四个尚带余温的鸡蛋,握在手心里。 只是,刚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从夹道里走出来,就听到院子里王翠莲陡然拔高的,带着愤怒的嚷嚷声, “宝珠!宝珠!你人呢? 磨磨唧唧干啥的?啥东西糊锅了?哎呦,这糊味儿!你咋回事啊你? 一天天的,跟丢了魂一样!粥!肯定是粥糊底了!败家玩意儿啊!那可是粮食啊,你……” 这一嗓子传来,阮宝珠浑身一僵,手里的鸡蛋差点滑落。 她猛地想起灶膛里的火,还有锅上熬的小米粥。 刚才心神不宁地冲回来,只顾着栓门、倒水、听婆婆训话,竟然完全忘了灶上还熬着小米粥! 火肯定还没完全熄灭,锅里的水怕是早就烧干了…… 这会儿,她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糊中带着苦味的烟味,正从厨房方向明晃晃飘散过来。 “我……我这就去看!” 阮宝珠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再也顾不上其他,攥着鸡蛋就冲向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烟雾缭绕。 土灶的铁锅里,原本该是金黄粘稠的小米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层焦黑黏稠的硬壳,紧紧扒在锅底,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燃尽,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阮宝珠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嘣”地一声,断了。 院子里,王翠莲的骂声已经连成了串,夹杂着拐杖重重杵地的声音,正朝着厨房方向逼近, 第14章 宝珠帮不了你,这婚,还是离了吧...... “……我就说!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一大清早摔摔打打,喊你也不应! 现在,这会儿煮个粥都能煮糊了!那粮食是大风刮来的吗?啊?明才一会儿起来吃啥?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真是要气死我啊…… 仗着你家男人回来,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你要是不愿意伺候我,你就直接说,犯不着这样,难为我儿子.......” 王翠莲训斥的声音,在西屋的门开的那一刹那,瞬间带上了哭意, “老了,老了,你现在翅膀也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婆媳俩闹的动静不小,终于还是把西屋里的孙明才给吵醒了。 本来心里就存了事,半夜又被阮宝珠给折腾醒,没怎么睡好的孙明才只觉得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 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是,他心里下意识地就对阮宝珠多了几分埋怨。 他皱着眉,披上衬衣,扣子都没扣好,趿拉着鞋,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走了出来, “怎么了?娘!” 阮宝珠心里一慌,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自家男人不满的声音传了过来, “宝珠,你干啥呢?娘这么大年纪了,你就不能顺着她点,一大早的就闹得不停,你不知道娘的身体不好啊........” 本已经习惯了婆婆这番说辞的阮宝珠,在听到孙明才张嘴即来的抱怨之后。 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缘故,还是别的,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酸涩难忍........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满是焦糊味的空气,转身,也不接话,开始沉默地、近乎麻木地收拾残局。 她默不吭声,王翠莲却不罢休, “明才……看看!你看看!好好的一锅粥!败家啊!这一早上,你媳妇的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煮个粥能把锅烧穿!咱们家现在是饿不着,可也没你这样浪费粮食的啊!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孙明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看着母亲哆哆嗦嗦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他快步走了过去,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阮宝珠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上前用丝瓜瓤用力刷着那黑漆漆的大铁锅。 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缩着,鬓角散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是显得格外沉默和......狼狈。 “宝珠,咋回事?” 孙明才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可阮宝珠还是听出了里面的责备,身子僵了一下,并未回头,试着张了几次嘴,才开口道, “早上去挑水回来忘记了,一个没注意把锅里的粥给烧糊了.......” “你也是的,那水,你什么时候不能挑,非得赶大早上的,你看看,把娘都气成什么样了........” 孙明才一句话,就将正在用力刷着大铁锅的阮宝珠给整的动作停下了。 不知道为何,她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那凶巴巴的男人指责自己时候说的那句话....... 微微闭了闭眼,极力把眼眶里的湿润逼了回去,阮宝珠这才缓缓转身,看了看孙明才一脸的不满,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重新煮.......” 她依旧逆来顺受的温顺,孙明才皱皱眉,不知道为何,却莫名的有些烦躁, “宝珠,我在外面怎么辛苦都无所谓,也没指望着你能帮上什么忙。可是,最起码,你要顾好家里啊! 娘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你万事都得细心点,这生火煮饭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能出岔子,我在外面怎么能放心? 你看看,你这样子,把娘给气的,还有........一大早的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算怎么回事啊?” 他皱眉,又看了一眼水缸旁边那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水渍, “还有,你这水洒的这么厉害,院子里和灶房都是湿哒哒的,水桶也不放好,娘的眼睛本就不好,万一摔倒了可怎么办? 你做事能不能上点心,稳当一点?” 孙明才这一连串的数落和指责,可比婆婆那骂的还让阮宝珠心寒。 王翠莲在旁边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底气更足了,立刻附和道, “宝珠啊!不是娘说你,你以前也挺稳当的,今天是咋回事?是不是看着明才回来了,就心不在焉了。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明才是做大事的人,你不能给他添乱,他本来就忙,好不容易抽空回来一趟,你又这样,他还咋回来嘛?” “好了,娘,您少说两句,也别气了,宝珠这边,我跟她说,您先坐堂屋歇着会儿,等下我把饭给您端过去。” 孙明才打断了他娘的话,“再说了,这儿烟大,对您眼睛不好........” 王翠莲笑了。 自家儿子知道心疼自己这个当娘的,她当然高兴, “好,好,娘听你的,先回屋,你也别气了,一大早的划不来,说几句就算了........” “行,我知道,宝珠,你看,还是娘护着你.........” 那母子俩一唱一和,说的热闹,可阮宝珠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 “好,我以后一定注意........” 她刷锅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孙明才这边贴心无比的扶着自家老娘回了堂屋,让她坐下,便准备去灶房,却被王翠莲一把拉住了手, “ 明才........” 她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阮宝珠模糊的身影,这才低声开口, “听娘的,宝珠帮不了你,这婚,还是离了吧.......” 孙明才心里一沉,纠结了几天的心思,被他娘这一句话给道破了, 忍不住心里生出了几分波动, “娘........宝珠娘家靠不住,她那个不靠谱的爹和后娘,您也知道,要是离开我们家........她活不下去的........”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犹豫,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 别的不说,前些年自己身体最弱的时候,阮宝珠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端汤递水。 再加上后来,她越来越好看,他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后面两人圆了房,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她在床上比床下更温顺,明明生涩,可却总是极力迎合,偶尔被他弄疼了,也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温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那份怯生生的、全然交付的小意与体贴,极大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和掌控欲。 这一点,他心里是很受用的,甚至偶尔会生出些隐秘的得意,尤其是看到村里那些年轻男人,黏在阮宝珠身上的眼神时,那种得意的念头就更加窜动的厉害........ 所以,要是真的就这么让她离开,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太甘心的。 更何况,如果阮宝珠离开了,那他娘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接去城里自己照顾吧? 就算他愿意,估计那人也不会愿意的......... 第15章 这女人,能跟前程比吗? 孙明才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眼神飘忽,心里并不好受。 王翠莲虽然眼瞎,可是心里精明着呢。 见儿子一直不吭声,心里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阮宝珠这个狐狸精,还真的让她把儿子的魂给勾娶了一半啊!都到这份上了,送上门的好事,他竟然还舍不得! 她承认,这些年,阮宝珠没少在这个家里出力,伺候他们母子也算是尽心。 可是,那又怎么样? 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这会儿,那点子“苦劳”顶个屁用! 不但不值得一提,眼下反而成了儿子碍手碍脚的绊脚石。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心思虽然深,但是也优柔寡断。 尤其是在女人这上面,面对着阮宝珠那样的一张脸,一副妖娆身子,更是没什么定力。 早几年就对阮宝珠上了心。 他这会儿犹豫,八成是心里还是舍不下那份床上的享受。 可他也不想想,这女人,能跟前程比吗? 以后,他们老孙家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走出这山沟沟的八里村,可全靠这次的机会了。 算了! 既然他狠不下这个心,那她这个当娘的就来做! 为了儿子的前程,别说一个阮宝珠了,就是十个阮宝珠,她也豁得出去! 想到这里,王翠莲脸上的表情立刻转换,一脸的懊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才啊.......”她细细摩挲着儿子的手,声音放的更低了, “你是娘的亲儿子,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心软,我明白,更何况宝珠........她照顾咱们娘俩这么多年,确实也挺不容易的,你心里过意不去,娘都懂!” 孙明才心思微动,却并没有阻止,依旧沉默着。 王翠莲见他没反对,便继续拉着嗓子往下说, “可是儿子啊,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那陈校长家的那闺女,人家是高中老师 ,人长得好看,还有学问,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啊! 她们那家庭跟咱们这家........唉,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不为过吧!娘知道你,那闺女要是对你不好,你也不会这么犹豫的。” 王翠莲的这话,正中孙明才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可他不能承认, “娘......不是那回事.......” 王翠莲拍拍他的手, “娘当然知道你为人踏实,也不是那想着靠女人关系往上爬的。可是,明才,人家那么好,都不介意你家里有这摊子事情,你就舍得让人家姑娘心寒啊? 再说了,她父亲是校长,以后,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是那心眼子浅的,以后,你这前途不就毁了吗? 娘是真的不忍心啊.......你这么多年,容易吗?咱们为了上学,吃了多少苦啊........眼瞅着这实实在在的好前程就在眼前,娘真的是替你觉得委屈啊........” 孙明才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的厉害。 他娘说的对,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好前程啊! 可是....... 儿子没吱声,王翠莲心里却觉得稳了不少,话锋一转,便是一脸的痛心, “要怪都怪我啊!是我耽误了你,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我也不该让你和宝珠领那证的。 要是没有那结婚证,说不定,对外咱们也可以说你们俩没结婚,就是个姐弟关系什么的........” 她顿了顿,抹了一把眼泪, “可眼下,这事,已经成定局了,这领的证不能撤回去,可是,可以离婚啊! 明才,你以后是要一直待在县城的,干大事业的人,等你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老家有这么一个.......童养媳的媳妇,就是传出去,也丢人啊! 而且,现在都是新社会了,让人知道,万一影响了你的工作,娘是死也不甘心啊.......” 王翠莲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力道不小, “明才,算是娘求你了!娘真的不是那种嫌贫爱富,攀龙附凤的人!娘纯粹就是为了你.......为了你不值! 心疼你啊!我儿子这么能干,就应该配更好的,要是没机会就算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太亏了,太亏了啊! 你怪娘吧,都怪娘当年糊涂,耽误了你的前程........” 说到这里,王翠莲的眼泪掉的那叫一个厉害啊! 不是演戏,全是真情流露! 她是真的后悔啊! 她要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儿子真的娶了阮宝珠,还领了证。 要早知道有今天这“泼天富贵”,她连阮宝珠都不会领回来的........ 她哭的情真意切,偏偏又极力压抑着声音,生怕灶房的阮宝珠听到,只能一个劲的捶着自己的胸口子,看着那叫一个后悔啊! 孙明才本就心绪不宁,这会儿被亲娘给哭的,句句戳在最隐秘的心思上。 是啊! 谁不想要好前程啊? 阮宝珠是对他好,可对他好的,现在还有别人。 她是好看,可陈丽静也不差,最多,就是比阮宝珠黑一点,眼睛小一点........ 只是一瞬间,孙明才突然就反握住了母亲干瘦颤抖的手,声音涩涩的, “娘,您别这么说........不怪您,那时候,我的身体差,您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的........要怪也怪我自己不争气。” 王翠莲心里大喜。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孙明才继续道, “离婚的事情,我再想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她也不容易........” 他这意思,已经是松了口。 王翠莲心里门清,可还是有些不甘心,便想着趁热打铁,趁早把这事给定下来, “明才,这事,不能拖啊!你既然回来了,趁早就把这事给办了吧.......” 孙明才当然理解自己亲娘的急切,可是,他也有他的考量。 在这事,没有十拿九稳之前,他暂时还不想这么早就把他和阮宝珠的关系给打破。 “娘!再等等,现在急不得!等我和那边确定好了,再说吧........” 他的语气肯定,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安抚似的拍了她的手背, “我先出去了,这事,您放在心里就行了,平时,对宝珠,还是从前那样,别让她看出什么来了........” 王翠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娘知道!娘知道!你放心,不会坏你的事的!你呀,就安安心心准备回学校,多往陈校长家走动走动,好好表现。 家里这边,你放心……” 孙明才轻声应了一下, “嗯,我知道的,娘!那您先歇着,我出去看看,要不时间长了,宝珠心里该觉得不踏实了........” “去吧,去吧,娘都听你的!” 儿子马上就要走大运了,王翠莲这会儿心情大好,当然不会拦着。 第16章 这女人,确实不能惯! 厨房里。 阮宝珠已经刷好了锅,重新煮了玉米糁稀饭,上面蒸了鸡蛋羹和窝窝头。 孙明才进来的时候,阮宝珠的双眼还是红的,见他进来,微微掀了掀眼皮,却并没有吭声,自顾自地往灶台里添着火。 孙明才一看她这样子,心里那点愧疚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些底气。 娘说的对! 宝珠现在确实没有以前稳重了。 是不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出息了,她身为自己的妻子也跟着有底气了,敢对娘那样子不耐烦了? 如果她真的是这样的想法,那真是太让自己失望了。 孙明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不喜,淡淡道, “宝珠,你现在是怎么了?娘不过就是唠叨两句,你咋就还甩上脸子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阮宝珠往灶台里添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来了孙家,她没少被婆婆骂。 但是,每次,孙明才明面上虽然都是帮着婆婆的,可是私下,他总会好声哄着自己别难过的,可这次...... 明明身旁就是灶台口,火烧的正旺,大夏天的,本该是热浪熏人的厨房,阮宝珠却觉得浑身发凉,心里凉地透底。 她不吭声,孙明才却更加觉得自己猜对了。 从前,他娘总说女人不能惯着,要不然,等以后时间长了,心大了,以为自己当家做主了,就该蛮不讲理了,在家里耍横了....... 他还觉得她说的不对, 觉得宝珠不是那种女人。 可这会儿,他心里却无比赞同亲娘的话! 这女人,确实不能惯! “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是,咱们是一家人,娘她是长辈,你用不着这样甩脸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宝珠,别不知足,你的日子,比村里好多人都好过太多了,有多少人羡慕你都羡慕不来的.......” 孙明才“语重心长”。 阮宝珠忍不住了,猛地抬头,一双水润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敢掉下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孙明才。 那双眸子里的东西太过复杂,让孙明才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他忍不住避开了那眼神。 末了,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 “我回屋看书了.......” 没有安慰,没有心疼,就这么离开了....... 阮宝珠的眼泪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啪啪”掉落个不停....... 她心里明白,明才,对她不一样了! 孙家的早饭吃的没滋没味的。 除了瞎了眼的王翠莲看着心情不错,阮宝珠一声不吭,孙明才的话也是寡淡的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王翠莲的好心情。 这边还没吃完饭,那边,她就开始指使着阮宝珠等下去河里把家里衣服洗了, “明才下午就走了,他那件蓝色的衬衣,你也赶紧去给他洗了,麻利点,不耽误他下午走了的时候穿!” 阮宝珠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想起来婆婆应该看不清,以免又被她故意找茬,她轻声“嗯”了一声,说道, “我刷了碗就去。” 可王翠莲不乐意了,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妇实在是死脑筋,叹了一口气,老调常谈, “明珠啊,不是我要说你,你这人啊,做事,就没有个轻重缓急,都说了那衣服着急,明才下午要穿着走的。 就这几个碗筷,你着啥急,等你洗完衣服再回来刷也不耽误,你咋就不明白呢?” 孙明才依旧没吭声。 阮宝珠微微抬眸,看他一脸“认真”低头看着他自己面前的那口玉米糁稀饭,心里清楚,这人没打算给自己帮腔。 她心里委屈。 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错了。 为什么明才突然变化这么大呢? 为什么他现在不但不心疼自己了,也开始处处看自己不顺眼了呢? 她想不明白,声音哽咽, “行,我现在就去。这碗筷,我等下回来再收拾。” 她说完这话,也不等王翠莲说话了,直接起身就去屋里收拾要洗的衣服了。 很快,她就端着大木盆子出门了。 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孙明才微微抬眸,看着离开的纤细身影,怔住了。 宝珠,是生自己的气了吧? “你看看,你看看,这现在都说不得了!就这样的,你心里还软着,还犹豫着呢,也不想想,她能帮你什么,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明才,不是娘狠心,是宝珠,她真的不值得啊........听娘的,你也对那边上点心,别耽误了啊........” 和刚刚的强势不同,王翠莲劝起儿子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苦口婆心了。 原本她还以为,儿子又要跟之前一样,护着阮宝珠,犹犹豫豫呢。 没想到,孙明才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出声的时候,语气里都坚定了不少, “娘,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这事........暂时,宝珠那边,你记得,还是先瞒着点,别让她起疑心,万一闹起来了,影响到我工作那边........” 他这话,几乎是默认了王翠莲的意思。 这让王翠莲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儿子总算是脑瓜子清醒了啊! 她心情好,对于孙明才的担心,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暗暗窃喜自己儿子马上就要娶个城里媳妇了,还是校长家的闺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就是想得多! 你当她是谁啊?还能闹到县城去?她长这么大,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你怕啥?放心吧!娘心里有数! 只要你听我的,这事,保管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坏不了你的事,就看好吧........” 她心里早就打算好了。 阮宝珠吃了她们家十年的粮食长大的。 就算是离婚了,也不能白白就这么让她走。 想到这里,王翠莲伸手示意儿子靠前,然后,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半天,听得孙明才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问道, “娘?这样.......真的能行?” 他有些怀疑。 就算是阮宝珠再好的脾气,可如果真的按照娘说的那么做,她怕是会气的寻死觅活的吧? 说实在的,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的。 王翠莲听到儿子怀疑自己,嫌他不争气,看不起自己, “娘是女人!阮宝珠也是女人!你能有我了解她?放心吧,这女人啊,一辈子的心都拴在男人身上的。她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过来的,又是你的女人了,那眼里心里都是你! 她那心舍不得你,身子也舍不得你! 到时候,眼瞅着木已成舟,她不认也得认!你就甭操心了,抓紧点时间忙活你的正事才是要紧的。 阮宝珠这边,你走的时候,随便哄几句,她就又好好的了.......女人啊,都这样.......嘴和那心一样,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她一副过来人的心态,说的孙明才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心思,彻底被说服了,犹豫了一下, “那这事,就辛苦娘操心了!” “费那什么话?我操我自己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心,那还不是应该的?” 没想到儿子改变主意这么快,这么顺利,王翠莲笑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孙明才唇角也跟着轻扯了一下,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 他不是没良心的! 以后,会想办法补偿宝珠的! 不管怎么样,娘说的办法,确实也还算是护住了她........ 第17章 耕不出好庄稼难道就怨地? 阮宝珠走到隔壁门前的时候,那院子门紧闭着,好似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想到之前那男人轻蔑的语气,她心里就厌烦的不行,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快步从那门口经过。 从水井前经过的时候,她几乎是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没办法,自从和那人有了交集,她处处都不顺,就连明才对自己都变了....... 她觉得,那个人克他! 河边。 阮宝珠心不在焉地搓着手里的衣服。 这会儿还算早,河边也没什么人,她洗着洗着眼泪就又忍不住了,一想到孙明才这次回来,对自己的疏离,还有那一句又一句的指责,她就觉得心里憋屈。 她一个人压抑着默默掉眼泪,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动静。 “哎呀,宝珠啊!你怎么这么早?你们家明才不是回来了吗?这小别胜新婚的,咋还这么勤快啊?” “还真是啊,宝珠,你咋又这么早啊?” “这明才也舍得?这么早就让你出来?” “........” 听到身后村里人的声音,阮宝珠背对着她们,用力眨了眨双眼,将那眼底的泪珠子给挤了出去,装作不在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实际上是抹了把眼泪,淡淡道, “这不是想着明才下午就走,所以,赶紧把衣服给洗出来,趁着太阳好晒干了,不耽误他下午走的时候穿........”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只是,仔细听听,还是能听出来里面压抑的哽咽的。 其他人倒是没有怀疑,笑着调侃了几句,便各自忙活开来了。 跟她关系稍微亲近一些的何秀花听出了不对劲,端着盆子就挨着她蹲在了旁边,确定别人都没往这边注意,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咋的了?宝珠?这一大早的,我瞧着你咋不对劲啊?” 离得近了就更明显了,那眼眶子都是红的,要说没事是假的! 阮宝珠本来强憋住了心里的哭意,一听她这么说,立马就有些忍不住了,眼眶瞬间又红了。 不过,到底是顾忌这河边人多,只是摇摇头, “没事.......婶子........” 何秀花看她这样子,心里便有了猜测。 看样子,准是她那个婆婆又说找事了呗! 那个王翠莲啊,也就是摊上个阮宝珠这样性子“软和”的儿媳妇,要不然,碰上个性子泼辣的,就冲她一天到晚指桑骂槐,瞎着眼也没个安生的时候,还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呢? 不过,她和王翠莲说不上几句和气话。 所以,也没法替阮宝珠去劝劝。 更别提,她劝,估计王翠莲更加变本加厉折腾了。 “想开点,唉!当儿媳妇的,都这样,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被我那婆婆刁难,你还好,你那婆婆就明才一个儿子,再难为,也就你这么一个儿媳妇,她不敢做的太过。 我们家那个,四个儿子,我们是爹不疼娘不亲的老二,那日子啊,现在想想,简直是睁不开眼.......” 何秀花想起那时候的日子,眼眶都觉得酸的难受。 当初,她那婆婆给他们一家三口分出去的时候,连个锅碗瓢盆都没有。 要不是,她和周老太太娘家那边,也算是有点亲戚关系,她家稍微宽裕点,自己喊她一声表姐,从她那借了两块钱,怕是孩子都不一定能养活....... 也就是因为这事,她和周老太太关系一向不错。 所以,这些年,因为经常去照看老太太,陪她说话,也算是和身为老太太邻居的阮宝珠熟悉了一些。 接触的久了,她打心眼里也心疼这个漂亮姑娘。 毕竟,这是个心眼子实在的,别看长得惹眼,但是,比她那个“便宜外甥媳妇”黄娟娟可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阮宝珠心里憋屈,可也不是那种在外面会诉说委屈的人。 哪怕和何秀花关系也算不错,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嗫喏着说了一句, “婶子,没事的,我婆婆,她挺好的........要不是她,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呢?” 当初,要不是王翠莲用五斤肥猪肉从后娘手里换了她,说不定她那后娘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呢....... 她一贯的低眉顺眼,看在何秀花心里却是暗暗摇头。 这人啊! 最怕遇上白眼狼,恩将仇报是真的! 可更怕啊,被人挟恩图报,一辈子翻不了身。 那王翠莲母子俩多精明啊,阮宝珠这性子,在他们母子俩手里,以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呢! 只是,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情,她也不方便多说。 好在,现在瞅着孙明才瞧着对阮宝珠这个媳妇还不错,以后啊,这日子也说不定越过越好呢......... 过日子嘛! 谁能说得准呢! 不过,她心里不放心,看了看旁边,其他人都说的热闹。 确定没人注意到她们,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嘴, “宝珠啊!听婶子一句劝,你婆婆当初把你给弄回孙家,也有她的算计,这么多年,你做的够好的了!该报的恩情啊,早就报完了! 以后,万事得替自己打算着,你跟你家男人才是最要紧的,你们俩年纪也差不多了,抓紧时间怀个孩子才是正事。 再说了,你男人工作稳定了,我听说人家县城高中的老师都分的有住的地方,你该过去照顾过去照顾,实在不行,带着你婆婆一起过去,别这么一个城里一个乡下的,时间长了不好。 这男人啊,到底是男人,身边离不开女人的........” 她这话,要是搁在以往,阮宝珠肯定就听得脸红了。 可今天....... 她不但没有顾得上害羞,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所以,这就是孙明才“变了”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得想办法怀上个孩子啊? 她和明才“结婚”两年了,跟村里其他小年轻比,要孩子这事上,确实是有点“慢”了。 可是,这孩子....... 明才一走几个月,他们俩满打满算也没在一个被窝里躺几天啊! 自以为找到了自家男人变化的“症结”,阮宝珠心里刚要觉得好受了一些,可突然又愁上了。 要真是因为孩子的问题,那怎么办? 她和明才圆房两年多了,这一直没孩子,难道是自己身体的问题? 她心里发愁,面上就带了一些,也没有别人可以问,索性厚着脸皮低声问起了何秀花, “婶子,你说,我是不是有啥问题啊?要不,我咋一直没怀上啊?这村东头的二铁家的,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办的婚事,人家孩子都生了,我这.......” 她说的吞吞吐吐,一脸的难为情。 何秀花看着她那样子,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 “你能有啥问题,要有问题也是别人,你这腰细屁股大的,胸前也有肉,奶孩子就是你这样才好........别没事瞎琢磨.......谁有问题,你都不会有问题........耕不出好庄稼难道就怨地?纯扯淡!” 她这话说的直白,阮宝珠的脸“噌”的一下全红了, “婶子........” 第18章 这身段,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扛得住? 阮宝珠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含胸驼背,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那身过分宽大的灰布衣服里。 何婶子那直白露骨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最敏感、最羞于启齿的地方。 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丰盈,还有总是撑得裤子紧绷绷的圆润臀胯,自打发育开始,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耻辱”。 无论多宽松、多朴素的衣服,一上身,到了她这里,总会变了味道。 胸前鼓鼓囊囊,哪怕她用布勒得再紧也掩不住轮廓,反倒衬得那截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裤子更是,那灰暗的布料被绷得圆润挺翘,走起路来,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从前婆婆眼睛还亮堂时,没少盯着她叹气,絮叨着让她把衣服做得再宽些、再长些, “别学隔壁村那死了男人的孙寡妇,穿得妖妖娆娆,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 这话像紧箍咒,念得多了,阮宝珠的衣服便一年比一年肥大,颜色也越发灰暗,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副“不正经”的身躯彻底掩盖。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让她抬不起头、日夜羞愧的“缺陷”,今日竟被何婶子这般直喇喇地摊开,还说成了天大的“好处”! 甚至……甚至把她一直怀不上孩子的罪过,也给摘了出去? “婶子,这……这跟能不能生……有啥关系啊?” 阮宝珠的声音细若蚊蝇, “怀不上……不怨我,那还能怨谁?我是不是……真的身子有啥毛病……” “呸呸呸!胡说八道!” 何秀花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听我的,你啥毛病没有!身子骨好着呢!你这身段儿,搁过去老一辈人嘴里,那就是顶顶‘好生养’的福相! 谁家娶了你去,那是祖宗坟头冒青烟,积了大德!生孩子就得你这样的!” 阮宝珠:“........” 真的吗? 见阮宝珠仍是懵懂不信,何秀花又挪近了些,几乎贴着阮宝珠滚烫的耳根,压低了声音,吐出自己身为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至于为啥还没怀上……兴许是你男人不常着家,日子赶得不对付。听婶子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炕上那点事儿,你别总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得……你得勾着他点,让他多在你身上待会儿……磨蹭久了,那种子才容易落进地里,生根发芽。 没啥不好意思的,他是你男人,天经地义!一个被窝里滚着,你有啥抹不开面的?” 她看着阮宝珠羞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和那微微发颤的睫毛,忍不住又添了把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却又无比认真, “再说了,就凭你这小脸盘,这身段儿,你稍微……稍微松泛点儿,主动那么一丝丝,你男人怕是……怕是恨不得粘在你身上,下不来炕呢!” 何秀花觉得自己一点没夸张。 就阮宝珠这副眉眼,这身段,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扛得住? 怕是新婚那会儿,孙明才夜夜都得折腾得炕板子吱呀响吧? “婶子……您……您快别说了……” 阮宝珠脸上那两朵红云“腾”地烧遍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心口却因为何婶子那大胆又直白的话,咚咚咚地擂起鼓来,一丝陌生的、滚烫的热流,悄然在心底深处窜过。 “害臊啥!婶子说的是实话,是为你好的实在话!” 何秀花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转为语重心长, “你别总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琢磨琢磨婶子说的。还有,跟着进城这事儿,你也得上上心。你那婆婆再说啥难听的,你就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心思啊,得用在正地方——想法子哄好你男人,让他离不开你,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只要他的人在你身上,心也就偏过来了。 男人啊,慢慢哄,慢慢教,不能顺着但是也不能硬着来,要有手段,有委屈要说,别不吭声吃那哑巴亏,听懂了没?” 何秀花是真心疼这个实心眼又怯生生的小媳妇,恨不得把自己那点过了大半辈子才琢磨透的、关于女人如何在婚姻里立足的“心眼子”,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塞进她脑子里,生怕她再吃了亏,受了委屈。 阮宝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羞耻、困惑,还有一丝被点破隐秘后难以言喻的悸动。 何婶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笨拙却有力地,撬开了她心里原本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 ........ 从河边回去的时候,阮宝珠的心情明显已经好了不少。 这点,就连孙明才也察觉到了,看着她的眼神默默深沉了一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孙明才下午就要去城里,一走又是好久,王翠莲心疼儿子。 所以,阮宝珠收拾完之后,她咬咬牙,让阮宝珠给儿子杀只老母鸡补补, “那老母鸡也是个没用的,吃白食也不下蛋,宝珠啊,你给杀了吧,正好给明才补补.......也算是它有个好去处了........” 阮宝珠黑亮的眸子因为王翠莲的这番话,暗了一些,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脆生生的应下之后,就去抓鸡了。 然后烧水,杀鸡,放血,褪毛........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那血腥的场面,孙明才只瞥了一眼,便嫌弃的背过了身子,回屋看书去了。 从头到尾,小两口都没说什么话。 王翠莲心里不由得放下了心。 这样就好! 她就怕儿子一时心软,再改变了主意。 儿子离开之前,她一定得盯紧点........ 阮宝珠把一只鸡都给炖了。 出锅的时候,把一大半的鸡都提前盛了出来,放凉,等着下午孙明才离开的时候给他包着带走。之前一直是这样的! 剩下的,连汤带肉的给婆婆和自家男人都各自盛了一碗。 至于,她自己,就半碗不到的鸡汤,趁热丢了一些窝窝头进去泡着吃。 等吃了饭,她刚想着跟自家男人回屋,说几句贴心话,却又被王翠莲给叫住了, “宝珠,你去隔壁找下黄知青,她之前借咱们家的那个簸箕,你拿回来一下,一会儿给屋里那点豆子整整,这两天做点豆腐吃........” 阮宝珠愣住了。 隔壁? 她一点都不想去! 以前,她只是和黄娟娟不对付,现在,她和黄娟娟的男人更不对付....... 所以,那家的门,她是一点都不想踩! 第19章 这人有些“阴魂不散”了吧? 阮宝珠僵着身子没动,也没应声,王翠莲心里就不高兴了,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愿意去,我这瞎了眼的就过去一趟........” 她还没说完,阮宝珠就应下了, “娘,我啥时候说不愿意去了?我这就去,您别着急........” 王翠莲摆摆手, “那快去吧!别一会儿人家吃了饭出去,家里没人了!” “嗯!” 阮宝珠应下之后,便快步出了院子,朝着隔壁过去。 “咚咚咚........” 一连敲了好几下,院里都没有什么动静。 阮宝珠心里好奇,难道真被婆婆说中了,这隔壁的两口子都出去了? 她正准备离开呢,却听院子有了动静。 “谁啊?来了来了........” 是黄娟娟的声音。 阮宝珠听到黄娟娟那不耐烦的、拖着长调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暗暗摇头,这人....... 她真是一点都不想打交道啊! 尤其是经历了昨晚....... 今天要不是婆婆催得紧,孙明才又在,阮宝珠是真不愿意来敲黄娟娟家的门。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她显然刚睡醒,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阮宝珠,愣了一下,随即那对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就挑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和……鄙夷? “哟,我当是谁呢?” 黄娟娟没急着让人进来,身子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阮宝珠一眼。 阮宝珠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蓝底碎花衬衣,裤子洗得发白,但好在干净,可明明没什么款式的衣服,却衬得她腰身纤细,胸前那处也明显。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即使不施粉黛,也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荷花,清新动人。 黄娟娟心里那股酸水压不住地冒了上来,语气刻薄, “这不是宝珠妹子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敲我家的门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马上就是城里的媳妇了,难得不嫌弃我们村里人啊?” 她特意把“城里”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阮宝珠一向脾气好,没怎么跟人红过脸。 可偏偏就黄娟娟是个例外! 两人虽是邻居,也没什么隔阂,但这人从一开始,对自己说话就是夹枪带棍的。 尤其是周老太太去了之后,时不时又在自己婆婆王翠莲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闲话。 阮宝珠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软柿子。 她不爱计较但也不怕事。 黄娟娟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大都是给她身上泼脏水,她一般当耳旁风,偶尔被惹急了,也能不软不硬地顶回去,让黄娟娟讨不到好。 两人虽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却几乎不怎么走动,见面也是淡淡的。 可今天孙明才在家,而且,也怕自己那婆婆借题发挥,阮宝珠压下心里的不快,脸上挤出一个还算客气的笑容, “嫂子,这话说的,要说城里人,那谁不知道你是下乡来的城里人啊?对了,你吃了没?我婆婆让我来拿我们家的簸箕,说是前几天借给你了。” “簸箕?” 黄娟娟眼神晃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啊?我咋不记得了.......要不,你在这等等,我上屋里给你找找........”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根本没打算让阮宝珠进院里。 阮宝珠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行,你好好找找,要不我先回去,你等会找到了,给我们家送过去就行!” 她还正不想进去呢! 虽然不知道那人在不在,可是,她一点都不想进去。 “我婆婆要做豆腐,催的比较急,要不,我也不过来问了.......那个,我就先回去了........我回去跟她说,你慢慢找........” 黄娟娟一听说她要走,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了, “你看看,我这不是正要找呢........你等一会儿能怎么的?很快啊!你家男人回来了,我这上门也不合适啊........你还是等着吧........我这就去找........” 她说完这话,也不管阮宝珠,自顾自就掩上了门进去了。 等进了屋里,黄娟娟忍不住朝着地上“呸”了一口,“得意个什么劲!” 要说这个村里,她最看不惯的,除了大队长家的那个陈六月,就是阮宝珠了。 那个陈六月是仗着她爹的身份,抢了她的心上人,所以,才让她记恨。 可这个阮宝珠,纯粹就是因为她长得太过惹眼。 明明就是一个乡下人,还是个“童养媳”见不得光的身份。 可偏偏就因为长了一张过分水灵白皙的脸蛋,还有那一身妖妖娆娆的身段,硬生生把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给勾了过去。 更可气的是,她嫁的那个孙明才,先是考上了中专,然后,现在竟然成了县城高中的老师 。 日后,怕是很快就会把阮宝珠那个小贱人也一起带到城里去。 而她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却得趴在地里刨土坑........跟着周野那个土老冒对付着过日子....... 这让她如何能咽的下那口气。 所以,这份落差和嫉妒,让黄娟娟每次见到阮宝珠,都像是吞了只苍蝇一般难受,总想找点茬,酸上那么几句。 黄娟娟在屋里故意磨磨蹭蹭了好大一会儿,才装模作样的拿着簸箕重新打开了院子门。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现在也是越来越不行了,找个东西都半天,妹子,你没等着急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在门口老老实实站着的阮宝珠,心里暗暗得意:哼!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不是说不等吗?不还是等着了,这乡下人,就是好糊弄! 阮宝珠没吭声,默默接过了那簸箕,才不疼不痒淡淡道, “没事,嫂子比我大两岁,记性不好,也能理解,要不,咋说你跟我婆婆投缘呢,她也经常这样。 不过,我婆婆的性子,老人家嘛,你也清楚,这啥破烂东西都看得稀罕。 你要是下回用了,当天直接就还了就行,省的嫂子你还得在屋里翻三到四的找着麻烦!” 黄娟娟:“.........” 阮宝珠这个贱人什么意思? 她是说自己跟王翠莲那个老不死的一样的记性差? “阮宝珠.......你........” 黄娟娟嘴里的污言秽语刚要冲口而出,却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她直勾勾地望向阮宝珠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那未出口的话,就这么掐在了喉咙里。 阮宝珠只觉心头猛地一跳, 背后传来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她僵着脖子,缓缓地、有些艰难地转过头。 果然,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这人有些“阴魂不散”了吧? 第20章 要离也是我提,凭什么你说离婚就离? “........” 尴尬的沉默。 黄娟娟一看到周野那张冷硬的脸,昨晚被他摔下炕的难堪和恐惧就瞬间涌了上来,心里憋着火,说不出来咽不下去,让她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诡异。 阮宝珠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撞见这人,昨晚上那那令人窒息的尴尬相处,他滚烫的眼神和指尖的触感,还有黄娟娟那些不堪入耳的破事…… 种种画面混杂着今早井台边那句锥心的“童养媳”,“护崽子”,让她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猛地一冲。 连平日里最基本的邻里客套都顾不上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簸箕,低着头匆匆呢喃了一句:“那个……嫂子,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朝自家院子走去,背影带着一股急于摆脱什么的仓皇。 周野眼神幽深,目光仿佛不经意地从那道纤细匆忙的背影上掠过,心底却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哼,没看出来。 在孙明才那个风吹就倒的废物面前,她总是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他还真以为她是没脾气的泥人,任人揉圆搓扁。 没想到,爪子还挺利。 刚才堵黄娟娟那几句话,声音不大,调子也软,可字字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那张嘴……不仅夜里情动时溢出的细碎呜咽听着勾人,这怼起人来,绵里藏针的劲儿,听着……更他妈带劲。 只是一个恍惚,阮宝珠已经进了自家院子,重重关上了孙家的院子门。 黄娟娟憋在嗓子眼里那一大串未及出口的脏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噎得她胸口发疼。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她冲着阮宝珠离开的方向,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尖利的声音立刻在院子里炸开, “呸!什么人啊!装得跟个老实巴交的鹌鹑似的,实际上,就是个闷声不吭、专会咬人的狗!瞧她那嘚瑟样儿,还以为自己男人多出息呢……” 她正骂得起劲,试图将刚才在阮宝珠那里受的气全撒出来,却蓦然察觉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倏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是周野。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黄娟娟后续所有恶毒的词汇都冻在了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漠然的冰冷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可到底是不甘心,尤其是在周野面前丢了这个脸。 黄娟娟强撑着虚张声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刻意的挑拨, “怎么?你该不会真觉得阮宝珠那个小贱人是个好的吧?周野,你是没听见她刚才说话有多难听!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男人要出息了,马上要变成城里人的太太了,说话的口气都狂得没边了!” 她偷眼打量着周野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更恨,故意拔高了声调,意有所指, “你也不想想,她敢这么对我,说白了,还不是看不上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觉得咱们配不上跟她说话!说是看不上我,其实,就是看不上你! 就这,你还冲我甩脸子呢?也就我,对你……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 她试图给自己脸上贴金,表表“忠心”,可话还没说完,周野已经彻底失去了听她聒噪的耐心。 他像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径自转身,大步朝着院里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 黄娟娟:“……” 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 眼瞅着周野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慢条斯理地舀水洗脸,水流哗啦,衬得她像个自说自话的傻子。 黄娟娟再也绷不住了。 她踩着脚,几步冲上去,直接拦在了周野和水缸之间,因为激动,胸脯剧烈起伏,尖声质问道:“周野!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他妈的是不是个男人啊?有你这样的吗?你媳妇被人说难听话了,你一声不吭,想干嘛?” 那个死老婆子没了,周野退伍回来,身上肯定有安置费还有存款。 可竟然他一分钱都没给过自己! 这些日子,要不是死老婆子死的时候给她留了点积蓄,她哪里有钱给人弄工作的事情啊....... 昨晚自己拉下脸主动找他,他却……他却那样对自己! 现在又这副死人样! 黄娟娟恨得牙痒痒。 周野正在用湿毛巾用力擦着脸和脖颈,隔着湿漉漉的毛巾,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离婚!” 黄娟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的厉害,气都喘不匀了,指着周野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你........周野,你别太过分!一次又一次这么糟践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看不上我,老娘还看不上你呢?” 以前这人在部队基本不回来,现在退伍回来了,张嘴就是“离婚”,还以为这么久没提了,是改变主意了,没想到,他还是这样。 他以为她稀罕他啊! 要不是因为现在回不了城里,工作没着落,手里也没钱,她会在这忍着他? “周野,你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谁家男人像你这样,娶了媳妇放在屋里当摆设,碰都碰一下的?现在倒好,你还有脸提离婚? 凭什么你说离就离?我告诉你,我偏不离!要离也是我提,凭什么你说离婚就离? 我哪里配不上你?你说这话,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她几乎有些口不择言,就想着最好能刺激的周野做出点什么,也好过他一天天对自己冷淡的要死。 可是,终究是让她失望了! 周野只是将手里的毛巾丢在盆子里,水珠顺着他短硬的头发茬往下滴。 他看着因为激动而涨红了一张来拿的黄娟娟,眼神里除了厌恶,还是厌恶,甚至还带着带你嘲讽,丢下一句, “我不碰你,你不也没闲着?需要我一遍一遍提醒你,昨晚,你跟那人在小树林干的好事?” 周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点情绪,可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直接泼在了黄娟娟脸上一样,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你胡说什么........什么小树林.......” 她的辩驳苍白无力,声音都有些颤。 这已经是周野第二次提到“小树林”了! 昨晚被吓回去之后,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不应该,绝对不可能……周野要是真看见了,以他那脾气,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和那人把事情办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事后也没立刻发作,直到她爬他的床,他才……这根本不合常理! 哪个男人能忍下这种奇耻大辱? 所以,她一直存着侥幸,认为周野是在诈她,或者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再说了,那乌漆嘛黑的地方,他凭什么就认定是自己? 对,一定不可能,他在诈自己! 第21章 黄娟娟的奸夫 “怎么的?小树林没印象?那,结婚当天晚上的苞米地.......有印象吗?” 周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声“响雷”,就这么直接轰在了黄娟娟的头顶,炸的她几乎站立不住,一张脸惨白的要死。 “你.........” 如果说,刚刚还能强装镇定,这会儿,黄娟娟真的是被吓给掉了魂一样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 周野,他竟然知道结婚那天晚上.......她和人“拱苞米地”的事情....... 可是,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呢? 那天,她明明送他走的。 亲眼看着他拐上了去镇上的大路,才回去的....... 难道,他又拐回来了? 黄娟娟呆呆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周野那笃定的冰冷眼神,张了几次嘴,都没敢问出来, “你........” 难道........他当时真的拐回去了,所以看见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一直没有碰自己? 这个念头,直接让她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如果这才是周野不碰她的真正原因,那她指望着周野给钱,是不是根本就不可能了........ 周野看着她那瞬间惨白的脸和惊慌的眼神,心里早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 过了这么久,他再次提起,只有恶心和厌烦,已经没有当初被骗的情绪了。 他绕过僵立在原地的黄娟娟,随手将盆子里的毛巾搭在了绳子上,然后径直走向堂屋,根本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 只是进去的时候,又冷冷抛下一句, “答应离婚,对你.......对他, 都好,否则,我保证你和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一起离开了.......” 他说完,直接用力关上了堂屋的门。 以前,他无所谓。 她赖着不走,只是时间的问题,反正,早晚,她都要离开的。 现在,每每看见这个人,他都觉得反胃的难受....... 所以,这活王八,他不当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黄娟娟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就,就是呆呆站着,一动也不敢动,明明是夏天,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感觉不到暖意。 周野知道了....... 他在威胁自己! 离婚? 这婚,她肯定是要离的。 但是,不是现在啊! 她不能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什么都没捞着!她需要钱,她需要钱搞定工作,搞定她在城里的生活的。 可是……如果自己不同意,那周野的意思,是不是就要把事捅出去啊…… 该死的! 明明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她委曲求全地照顾死了的周老太婆,不就是图生存和钱吗? 周野,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 她没错! 她没错的! 她和郑建设本来就是情投意合的恋人,都是这该死的山沟沟,毁了他们,毁了他们的爱情! 现在,周野还要逼得他们声名狼藉吗? 眼瞅回城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让周野把事情捅出去? 极度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慌乱之后,一股扭曲的怨恨猛地涌上心头。 黄娟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 她从头到尾埋怨的都是周野逼人太甚。 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现在离婚,她城里回不去,难道要在这村里耗上一辈子吗? 可是,如果不同意离婚.......会不会影响到郑建设那边....... 不行! 回城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黄娟娟心乱如麻,忍不住怨恨地看了看紧紧闭着的堂屋木板门。 想了又想,最后,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急急忙忙就出了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回城的事情,要怎么样才能说服那人让自己先离开。 院子里传来那人慌乱离开的脚步声,甚至连大门都没来得及关好的动静也清清楚楚传到了屋里。 很快,院子里,重归寂静。 周野慵懒躺在自己简陋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直直盯着房梁,心里一点起伏都没有。 自家老爹死了,老娘也死了,他在这个村里,早就没有了着落。 原本,这地方,他也没打算待太久的。 跟黄娟娟的这桩烂婚事解决之后,就要离开的,没想到一拖二拖,竟然拖到了现在...... 今天一摊牌,黄娟娟怕是很快就会同意离婚了。 等离了婚,他总算是能彻底离开这地方了。 黄娟娟有句话说的对。 这破地方,没什么好的......尤其是某人,蠢得要死....... ......... 公社大队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平日里除了堆些废旧农具,少有人来。 角落里,一台老式拖拉机的轮胎被卸了下来,歪在一边。 郑建设穿着一身洗的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灰色布衫,正蹲在地上,埋头对付那只被扎烂了的轮胎。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他泛黄的脖颈上沁出一层油亮的汗珠。 这破玩意儿! 他以前什么时候干过啊? 可是,现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摆弄。 自家那老丈人说了,人家县城招工的那个农机厂技工岗位,要求必须是高中学历,还有必须得是会修理拖拉机才行,要不然,花多少钱也没用,让他好好学着。 高中学历,郑建设有。 可是,这修理拖拉机的事情,他真的没干过。 但是眼下,要想回城,这是最好的办法,且是最容易运作的岗位了。 不管怎么样,先在农机厂弄个正式工的身份,离开村子,这样,才能有别的机会啊! 谁让他之前考不上大学呢? 要不然,早就可以离开了。 一想到今天上午,自家那个当大队长的老丈人一脸不屑地说:他要是不愿意学,正好,老老实实待在这,也甭想着进城不进城了,在哪里不是过日子?也省的自家闺女一天到晚跟防贼一样盯着他?看的人心累!早点生个男孩,才是正事! 郑建设知道,陈六月最近不知道又抽什么风了,一天到晚盯着他,就怕他又和黄娟娟搅合在一起,所以,一天到晚,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拈酸吃醋的,烦死个人! 自己这个老丈人听得多了,自然就对自己这个女婿更没好脸子了呗! 因为不熟悉,郑建设手里拿着粗粝的锉刀,一遍又一遍打磨,已经忙活了半天,试了几次都没弄成,他这会儿,也有些没耐心了。 他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跟手里那块橡胶有仇,锉刀刮过的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 “刺啦刺啦........” 他干的正专注呢,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怯生生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慌,立刻抬头,果然,下一秒,就看到一脸紧张的黄娟娟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看到她,立刻就开始朝着四周看,确定没有看到其他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提着的那颗心落了下去,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干啥呢?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怕被人撞见啊?” 他此刻的冷淡疏离,和晚上拉着自己拱小树林的急切简直可以说是天壤之别,让本就在周野那里憋了一肚子惊恐的黄娟娟彻底绷不住了。 没了以前的小心谨慎,也不管会不会被突然过来的人看见,直直朝着他扑过去,用力捶打着他的背部, “你个没良心的!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昨晚是谁说,为了我,死了也值得的,拉着我不放呢,结果呢,白天穿上裤子,我主动来找你,你就这样子对我.......” 第22章 昨天在小树林里不是还半推半就、挺热情的吗? 黄娟娟觉得自己委屈得快要炸开了。 她为了郑建设,几乎把什么都搭进去了! 名声,婚姻,甚至为了他,她不惜委身于周野,虽然,他没接受…… 现在呢,她好不容易盼着回城了,就因为他昨晚非得拉着自己去钻那小树林,结果被周野撞破,现在闹得要离婚,一无所有! 他怎么还能用这种不耐烦、甚至带着嫌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越想越觉得难受,让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是小声啜泣,而是嚎啕大哭,边哭边不管不顾地用手捶打着郑建设的胸膛,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怨愤和崩溃。 “你害死我了……郑建设!你个没良心的……你把我害惨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郑建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弄得措手不及,吓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手上的油污了,赶紧一把攥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腕,又急又气地低吼道, “你发什么疯呢?有话不会好好说?昨天不还好好的吗?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真是一头雾水,还有点恼火。 这女人怎么回事? 昨天在小树林里不是还半推半就、挺热情的吗? 怎么过了一夜,就这副鬼样子? 他今天被老丈人说了难听话,已经够憋屈了,她怎么还在这时候给自己找事? 黄娟娟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激动和哭泣,声音拔得又尖又利,在空旷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还好意思问?!都怪你!全都怪你!” 她指着郑建设的鼻子,眼泪糊了一脸, “要不是你……昨天晚上非要……非要拉着我去那鬼地方,说什么刺激……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倒霉,被周野那个杀千刀的土包子给撞上? 他现在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他刚刚还拿话敲打我!他要跟我离婚!一分钱都不给我,就要把我赶出去! 我完了!郑建设,我全完了!都是你害的!” 郑建设被她这一连串的指控和哭嚎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轻笑。 “啧,我当什么事呢。” 他不耐烦地拍拍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说道,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知道?昨晚那会儿,黑灯瞎火的,除了咱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认定黄娟娟是心虚,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后来那声‘有人’,是我故意吓唬你玩的!就想看你慌里慌张的小样儿!刺激刺激!根本没人! 周野?他更不可能在!他要真在,亲眼看着自己媳妇跟别人……嘿,他能忍住不跳出来?那他还是个男人吗?除非他那儿不行,或者干脆就是个活王八!” 郑建设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语气也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安抚, “所以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顶多是听到了点风声,或者看你最近不对劲,拿话诈你呢!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见黄娟娟还是哭得厉害,贴近了一些,又补充道, “再说了,离婚就离婚呗!这不正好吗?你不是早就答应我了,等拿到周野那笔退伍安置费,就想办法跟他离了,然后咱们……啊?”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贪婪, “现在他主动提离婚,不是省了咱们很多事?免得以后还得想办法让他‘同意’。离了,你拿了钱,恢复自由身,不是更好?” 拿到钱,说不定他也可以运作一下,弄个更好一点的工作。 “好个屁!” 黄娟娟猛地打断他, “郑建设,你以为周野是傻子吗?都已经知道我给他戴了绿帽子,还舔着脸给我钱?怎么可能?他态度硬得很!催着我离婚滚蛋,他手里……他手里可能真有咱们的把柄! 他说,说如果我不同意........” 想到周野那两次提到“小树林”时冰冷笃定的眼神,黄娟娟就浑身发冷,她是真的怕啊! 她怕丢人现眼,更怕离不开这里! 要知道,郑建设的老丈人陈铁盔是大队长。 她要离开这里,必须得过他那一关的。 万一闹出了动静,郑建设有没有事不一定,她一定会完蛋的! “他说如果我不同意,就让我们俩一辈子都离不开八里村,他是个疯子,又孤家寡人一个,真要做出什么,也是可能的!”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绝望地看着郑建设, “我什么都拿不到!没有钱!还要背个搞破鞋、被休弃的名声滚蛋!建设,你说过你会帮我的!你说过有办法给我弄工作的! 现在呢?工作工作没有,离了婚我怎么办?难道,你去跟你那母老虎媳妇离了娶我啊?”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 郑建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娶黄娟娟? 怎么可能? 最起码现在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现在要是敢跟陈六月那个泼妇提离婚,怕是前脚提,后脚,他那老丈人和丈母娘就得拎着镰刀砍自己! 想到这里,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脸严肃问道, “你先别着急?别慌!你确定,他真是这样想的?不是因为听到了村里的闲言碎语,故意诈你?你之前,不是说,他挺看重你的,怎么可能会这么冲动就要离婚? 听我的,先别慌!我实话给你说吧,我刚也不是故意凶你,实在是被陈六月闹得头大。 她今天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非要追问我是不是偷偷找你了?就我那老丈人说话也不是一般的难听,所以我刚刚才看到你过来,那么紧张的,担心被人撞见! 但是,你想想,陈六月闹,现在,你又说周野威胁你离婚!我怀疑,是不是咱们俩见面的时候被人给撞见了,传了些风言风语,让他们给听到了? 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巧啊?你别自己吓自己!” 黄娟娟怔住了,有些怀疑的看着他, “真的? ” 她心里并不太相信。 毕竟,周野提离婚的事情,郑建设不知道底细,她自己心里可是清楚的。 周野是真的想要离婚! 因为,当初,她和周野的关系,她和郑建设并没有说实话! 当初,为了让他后悔抛下自己,娶了陈六月那个泼妇,她是故意在郑建设面前,说了很多周野对她的“好”的。 第23章 算计 见她总算是稳定了一些情绪,不再闹,郑建设斩钉截铁地说道, “肯定啊!这我能骗你吗?你想想也知道啊,他们都赶在今天闹,说不定,就是什么时候咱俩凑在一起说话,被人瞧见了,传了点风声呗! 又或者,是陈六月那个泼妇在周野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东西,所以,才让他这么气的。你不要一有点事,就慌得不行! 再说了,离婚就离婚!现在离了,到时候,咱们回城的时候也干脆一些........我的工作马上就弄好了....... 我先进城,到时候,我找机会,花点钱,给你买个工作,时间长了,咱们俩就结婚.......以后,咱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黄娟娟原本慌乱不安的心,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安抚了下来。 可是,唇角的笑意还没扯上去,她就又微微皱了眉, “不行!这只是你的猜测,说起来,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我总觉得周野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的.......要不,你想办法,让我先回城吧! 我怕.......万一,他真的做出了什么,我和你,就都走不了了.......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钱,你想想办法,省城那边的工作,我不敢想,可是县城那边还是可以安排一下的吧!” 郑建设看向她的眼神突然怔住了。 “........” 见他不吭声,黄娟娟有些慌了, “郑建设,你答应我的,那些钱帮我安排工作的,现在,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真的怕周野他不管不顾做出了什么.......” “娟娟,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只是,你这催的着急,工作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弄好的啊! 再说了,县城里招工的大都优先招聘未婚知青的,你这也.......” 郑建设说的有些为难。 黄娟娟一听这话,立刻就不依了,刚刚安抚下的情绪瞬间又炸锅了, “郑建设,你什么意思........” 郑建设看他的样子,也生怕她激动之下,再嚷嚷招来了别的人。 虽说这地方,一般很少人过来,但是,还是得小心着些。 “好了,好了,我说难,也没说不可以啊!你不相信别人就算了,难道连我也不相信了? 你工作的事情,我想想办法.......放心........”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四下无人,偷偷拉了一下黄娟娟的手, “就是,你催的这么着急,那工作的事情,肯定花钱不少,你想想办法,从周野那里再弄点钱.......” “还要钱?”黄娟娟不乐意了。 她前前后后已经给了郑建设不少钱了,没有三百,也有二百多了,这还要钱? 郑建设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安置工作有多难,我那老丈人忙活了多久了,到现在,我连那个农机厂都还没进去呢。 我这不是想着保险起见,多准备点钱,也好尽快让你摆脱周野那个废物吗? 难道,你还怀疑,我会昧下你的钱........只要钱到位,好的工作岗位没有,厂子临时工,街道办临时手工活的那些,难道还弄不过来? 反正,只要能有录用通知,你就能先离开这里啊........以后慢慢再运作好工作吗?” 黄娟娟虽然心疼钱,可也知道郑建设说的是对的。 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后槽牙,挑着眉瞪了一眼郑建设, “你说到做到!不能骗我啊!赶紧帮我想办法弄工作的事情,至于钱,我手里也不多了,我想想办法,再凑凑....... 既然花钱了,你就给我弄个好点的岗位,别弄那什么脏兮兮,累的要死的工作,都进城了,我可不想一天到晚还干下力气活........” “好了,好了,你赶紧凑凑,我这两天正好要进城,到时候,我打听问问,肯定有办法的。 那个,你别在这久待了,一会儿被人发现了,又说不清了........赶紧走吧!” 郑建设心里不踏实,一个劲地催着娟娟离开。 黄娟娟白了他一眼, “哼!瞧你那点出息!什么怕被人看见,我看,你就是怕被你们家那个母老虎看见才是真的! 我告诉你,工作的事情没弄好之前,你别想着再碰我一下,我算是看出来了,男人都一个样,床上说的再好听,都是白搭........” 郑建设:“........” 他和黄娟娟相处了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她的性子,也怕她一气之下,再闹出什么事情。 所以,好说歹说,连发誓带承诺的,总算是把黄娟娟给哄走了。 等黄娟娟一走,郑建设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工作? 说的简单,他没钱没人,能找到什么好门路啊? 要是真有那么好的工作,他也想要啊! ......... “这个户口本你收好,到时候,你那边确定好,直接拿着就去镇上公社找你表叔王大全,他现在是人民公社的民政干事,这结婚离婚的事情,都是他负责办理的。 让他帮你想想办法,看这婚........怎么弄?需要什么证明?到时候,你直接办完,等宝珠知道也没招........” 王翠莲将家里的户口本塞到儿子手里,一遍又一遍叮嘱,生怕漏掉了什么。 “娘?这事,现在还不一定呢,用不着,等我要用了,我再拿.......” 孙明才觉得母亲有点太着急了。 这离婚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说离就离的,用不着这样! 王翠莲皱眉,硬是强硬的将户口本塞到了自家儿子手里, “什么不着急?这是大事,耽误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你以为人家校长家的闺女是个蠢货啊? 人家嫁不出去啊?就这么一直陪你耗着,等着你?你别不识好歹!你们俩那关系,听娘的,赶紧和她定下来,处着! 然后,你抓紧离了........那是你表叔,不用阮宝珠出面,他有的是办法操作这离婚的事情.......” 她是个女人,怎么会不明白女人的心思? 儿子回来,一说那个陈校长的闺女陈丽静给他送吃的,还买衣服和眼镜什么的,她就知道了,这校长亲家,只要自己儿子争气,那是绝对跑不了的........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所以,这事,不能拖! 必须尽快定下来,以防夜长梦多! 而且,她也怕,万一时间再耽误下去,阮宝珠那个不能生的,万一真的走了狗屎运怀上了,那就全完了...... “娘........” 孙明才还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阮宝珠脆生生的声音, “娘!豆子都捡好了,现在要做豆腐吗?” 王翠莲和孙明才身子都不自觉僵了一下。 然后,不等王翠莲催促,孙明才就快速将那户口本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好在,阮宝珠并没有进来。 王翠莲心里暗骂,微微皱眉,睁着那双根本看不清东西瞎眼珠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扯着嗓子吆喝, “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才这还着急走呢,做什么豆腐........赶紧把那吃的东西给他装一下,等下,衣服什么的,都装好,别落下东西....... 你也是做人媳妇的,啥事都得我催着来,一点都不上心,你这样,我咋放心把明才交给你照顾........” 第24章 她就这么讨厌自己? 院子里的阮宝珠听着婆婆不耐烦的嚷嚷,有心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 就算之前是婆婆提议要做豆腐的又怎么的?是她让自己在这捡豆子的又怎么样? 她又没说今天做? 自己敢解释一句,怕是又得被骂脑子不灵光了! 反正被婆婆抱怨都是经常的事情了,还辩解个啥。 索性,阮宝珠也不吭声,乖顺的应了一声, “衣服什么都收拾好了,吃的,我现在装起来,很快的!” “嗯,那赶紧收拾啊!” 王翠莲扯着嗓子对着外面吆喝了一声,这才又低声对着儿子说道, “娘说的话,你在路上好好想想,听娘的!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孙明才:“........” 机会? 下午三点半。 太阳也没那么厉害了,孙明才推着自行车院子里出去,身后跟着阮宝珠,还有拄着拐杖的王翠莲。 阮宝珠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绿色布包,还有一个网兜子装的吃的,仔细绑在了孙明才的自行车后座上。 然后,又把那装了两个煮鸡蛋,还有半只鸡的两个半旧的铝制饭盒放到了他车篓子里,叮嘱道, “这里面的,你到了抓紧时间吃,天气热,别放坏了!” “嗯,我知道了!” 孙明才的声音倒是没有什么波澜。 阮宝珠想再说些什么, 可顾忌着婆婆也在,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路上慢着点骑,你骑一会儿歇一会,不着急,反正,现在太黑的晚,晚上能到就行了!” 自家儿子的身体从小就不好。 好不容易这几年养回来一点,王翠莲还是有些心疼,生怕这一路骑车累着他了。 “娘,我知道了!你在家好好的,我这一去,估计下次回来,又得两三个月了,你别担心啊,我忙完就回来了!” 孙明才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阮宝珠。 果然,一听说他又要两三个月不回来,阮宝珠脸上的不舍更重了。 这让他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想了想,到底是没说什么.......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宝珠这里,他就只能舍下了。 要是以往,王翠莲肯定想要儿子抽空多回来,可这次,她听到儿子两三个月回不来,不但没有担心,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笑眯眯说道, “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正事要紧!听娘的,好好想想, 被犯糊涂!只要你越来越好,摆脱咱这穷山沟,娘啊,这辈子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阮宝珠听得一头雾水。 这好端端的,婆婆怎么突然说起了死啊死的? 她不是最忌讳说这些的? 不过,她也没有细想,想着也许是婆婆盼着自家儿子出息了,好跟着进城享福,所以话说的重了一些。 毕竟,自己心里,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只要进了城,摆脱了这山沟沟,以后,就没有人知道她和孙明才以前是“童养媳”的关系。 这么多年,她也总算是熬出头了! 孙明才听着自家母亲的话,忍不住又看向了阮宝珠,生怕她听出了什么不对劲,见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勉强扯了抹笑意, “娘!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好的呢,别胡思乱想,儿子知道您的意思,我会好好工作的,到时候,让您.......和宝珠都.......享福!” 自家男人这话,让阮宝珠那双水润的眸子突然有了光彩,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感动不已。 他心里,到底还是念着自己的? 要是这样,那下次,等他下次回来,自己一定好好的,不会因为别的乱七八糟的人惹他生气了。 到时候,她应该听何婶子的话,在床上哄好他,提提自己跟着进城照顾他的事情....... 要是能怀上孩子,那就最好了........ 想到这些,阮宝珠的脸上不自觉染上一抹红晕,抬眸看了一眼孙明才,立刻又垂了眉眼下去,一脸的害羞。 她这副娇羞的模样,王翠莲看不见,可孙明才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忍不住一热。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阮宝珠。 哪怕穿着洗的发白,俗气的蓝底碎花布衫,可不可否认,阮宝珠依旧比穿着洋气布拉吉的陈丽静好看许多! 尤其是这会儿,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依恋。 有那么一瞬间,孙明才心里那点被母亲描绘的“远大前程”和“机会”压下去的不忍和愧疚,又微微松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把他照顾得很好,也……确实很美。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就这么抛下她! 但这一丝松动,刚要裂开一个缝,立刻被王翠莲适时的一声叹息打断了, “唉,这一走,又得好些日子……你在那好好的,别让娘惦记,吃的什么也别省着,你身体不好,别不舍得粮票........” 孙明才立刻收敛了心神,点了点头道, “嗯,我知道了,娘,您放心,我亏不着自己的。” 他说完,又看了看阮宝珠,因为愧疚,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家里……辛苦你了。娘眼睛不好,你多费心........” “我会的,你放心, 你好好工作,别担心!” 阮宝珠连忙应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坚定。 周野扛着磨得锃亮的砍刀和一捆粗砺的草绳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时,映入眼前的,就是隔壁那一家三口依依不舍的告别场景。 他的脚步在自家门槛外顿住了。 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了一个疙瘩。 看着不远处,那女人一副小心翼翼,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面前男人的那副卑微样子,他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邪火,堵得难受。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孙明才,心里耻笑。 那小子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竹竿样,脸上带着惯常的、文绉绉的虚伪,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不中看也不中用! 果然,有的人,眼睛没瞎,但是也跟瞎了差不多,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要不然,这样的狗屁玩意,也能被糊弄住? 周野舌尖顶了顶上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讥讽在胸腔里翻滚了起来。 心里不屑,周野看向那“一家三口”的眼神,就越来越阴沉。 阮宝珠反应的快,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劲,微微抬头,侧头看去,正好就直直撞入了那男人“诡异”的目光里。 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唇角原本害羞的笑意,在与那人对视的时候,倏地消失殆尽,明晃晃的一点掩饰都没有。 看的周野心里更气了,忍不住冷笑。 她就这么讨厌自己? 第25章 怪不得,她把自己穿成那个鬼样子,白瞎了那好身段....... 阮宝珠的表现太过明显。 本就看着她的孙明才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心里莫名一动,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隔壁院子门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杵在那儿,纹丝不动。 是周野! 孙明才的心跳,在看清那人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周野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军绿色衣裳,裤腿还挂着泥点子,肩上随意扛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刀和一捆粗糙的草绳,标准的庄稼汉进山干活的行头。 可偏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哪怕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依旧精准的朝着孙明才压了过来。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深不见底。 孙明才怔在了原地,后背不自觉的泛起一层凉意。 两人虽然是抬头不看低头见的邻居,可从小就不怎么亲近,自从周野多年前去了部队,孙明才也离家上学,两个人几乎没再打过照面。 这冷不丁的遇上了,气氛不是一般的尴尬。 哪怕知道这个人已经从部队转业回来了,好像听说也没安排什么工作,现在就是个普通的泥腿子,可孙明才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 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晦气! 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讨厌得很! 然而,到底是在县城高中教了两年学,孙明才骨子里的“体面”和“修养”,让他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 甚至郑重其事将手里推着的自行车稳稳支好,朝着周野家门口,微微点头,朗声道, “ 周野哥,你这在家啊!你看,我这次回来,也没见着你,还想着你可能忙着上山下地的,没在家待呢! 这我马上要回城里了,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上话!”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挺直了原本有些单薄的胸膛,想要加强一点气势。 可他这番作态,落在周野眼里,却只觉得可笑,甚至更加有些.......鄙夷。 周野的目光淡漠的扫过孙明才。 这小子身上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衣,黑裤子,头发梳的流光板正,脚上甚至还踩着皮鞋,戴着金丝框的眼镜,衬得书卷气十足。 这一副做派,还真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装模作样! 周野心里嗤笑一声。 他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了站在孙明才身旁的阮宝珠身上。 这一看,更觉得刺眼。 孙明才自己打扮的一身光线,皮鞋都锃亮。 可他身旁的那人,还穿着宽大的半旧不新的蓝布衫,袖口都磨损的厉害了,那裤子的膝盖处,看着都被穿的鼓了包了。 脚上踩着的也就是普通不过的灰布鞋。 上午还对着黄娟娟牙尖嘴利,露着小爪子晃悠的女人,此刻微微低头,温顺的站在孙明在身边,格格不入,又小心翼翼。 看的周野心里一肚子的火! 她可真是会心疼她男人啊! 就他男人那点工资,够不够置办这一身的行头啊? 怪不得,她把自己穿成那个鬼样子,白瞎了那好身段....... 周野没有立刻回应孙明才,只是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上下扫了个来回。 孙明才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了,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时候,就见周野终于动了。 可是,周野并没有接孙明才的话茬,也没有像村里人那样寒暄几句,“出息了”、“还是读书有用”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极淡地、几乎看不出弧度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然后,朝着孙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与其说是敷衍,不如说是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 然后,点了点头之后,周野一点都不带停留地,就这么转身,扛着肩膀上的东西,迈开长腿,朝着后山走去了。 孙明才被他弄得直接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大步走远。 他脸上那抹强挤出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狠狠地盯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 周野,他凭什么? 他什么意思啊? 现在,他不过一个泥腿子,自己是城里的老师,以后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 等以后,自己爬的更高........ 阮宝珠也看出了孙明才的气愤,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一直是刚刚那人看向自己和孙明才的目光。 她看了看孙明才的皮鞋,又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乱糟糟的。 他是不是也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孙明才? 周野的突然出现和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心里那点刚刚还因为丈夫的体贴雀跃了起来的心,突然就说不清道不明的落了下去。 王翠莲虽然看不清,可还是能从刚刚儿子的话里听出点什么微妙。 不过,她心里骂了一句周野不知天高地厚,倒是没有说什么,反倒是催着儿子, “行了!明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别耽误了,赶紧走吧!要不,天黑了,我也不放心啊!” 孙明才这才如梦初醒,也没了之前的从容,对着自家母亲和阮宝珠丢下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就匆匆蹬着自行车离开了。 孙家的门口,因为孙明才的离开,又恢复了冷冷清清。 阮宝珠望着丈夫越骑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一颗心跳的难受不已。 ____ 日子得过,饭得吃。 男人不在家,肩上那副名为“生计”的担子,并不会因此轻上半分。 孙家的情况在村里有些特殊。 孙明才现在是公家人,户口不在村里了,自然分不到生产队那份口粮田。 王翠莲早年倒是能顶半个劳力,可如今眼睛坏了,别说下地,在自家院里走动都得拄着拐杖摸索。 至于阮宝珠,一个外来的童养媳,名分上算孙家人,但户口悬着,又是女流,按照村里的老规矩,那些肥力好、离家近、容易伺候的大块“好地”,通常是分不到她头上的。 往年队里派活,她能分到的,多是些零碎边角、费工费时却算不了几个工分的活计。 不过,最近村里倒是吹起了一阵不一样的风。 上头即将下来的分地政策的小道消息,风一样刮遍了十里八乡,吹得人心头乱颤,也吹得一些人心里活络。 地,要分到各家各户了! 自己种,自己收,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有兴奋的,有犹豫观望的,也有像阮宝珠这样、发愁家里没个正经壮劳力的,担心那好好的地,被自己给糟践了。 更怕万一分到不好的地....... 第26章 可这身子就是不争气....... 公社队长陈铁盔,是个在泥巴地里滚打出来的人物。 有魄力,能扛事,也精于算计,会扒拉自己的小九九。 眼看这“大包干”的风越刮越紧,地一分,各家自扫门前雪,队里那些原本就没人愿意沾手的边角荒地。 后山脚下乱石嶙峋的坡地、河滩边雨季就泡汤的洼地、村子西头那片连草都长不旺的贫瘠乱石岗——怕是更要彻底沦为没人理的“野地”了。 这不成。 地荒着,就是浪费,也是他这个队长没本事! 他们村的地本就不多,到时候分地,他们村的耕地分配肯定得垫底,他脸上也不好看啊! 趁着上头政策还没完全拍板、村里人心思浮动、队里劳动力还能“集中”调动的节骨眼,陈铁盔在公社晒谷场召开的大会上,拿着喇叭宣布了一个新决定。 “地,眼看是要分了!各家各户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陈铁盔门儿清!都想着分好地,分近地,谁也不想吃亏!” 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话锋陡然一转,开门见山道, “可咱们公社,不能光盯着碗里那几块熟肉!后山脚、河滩边、西头乱石坡,那一片片荒地闲了多少年了? 那是浪费!是丢咱们庄稼人的脸!” 他猛地提高嗓门, “从明天起,队里组织开荒!自愿报名,不强迫!愿意下死力气、流臭汗的,记高工分! 比平时翻一倍!开出来的地,队里丈量登记,等分地的时候,优先考虑分给出力最多、开荒最勤快的人家!” 陈铁盔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这是给谁的机会?是给那些家里壮劳力少、指望着多分点地的人家!是给那些不怕苦、肯下力气的勤快人! 有没有人干?敢不敢接这个硬茬子?!” 这话,就跟一瓢水泼进了油锅里,直接炸开了花。 晒谷场上“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高工分?真的假的?” “优先分地?那破地方开出来能种啥?” “总比没有强吧?家里就我一个半劳力,好地肯定轮不上……” “后山脚有野猪啊!去年还拱了新开的那块红薯地啊!” “河滩地水一泡就完蛋,白费力气!” “可要是真能分块地,哪怕差点,也是自己的啊……” 议论声、质疑声、盘算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更多人是在观望。 阮宝珠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耳朵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几个字——高工分,优先分地。 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了,婆婆一天天唉声叹气的,动不动就抱怨粮食下的快。 孙明才在城里当老师,说着好听,可是那点微薄的工资和定量粮票,还得花粮票吃食堂,养活他自己都紧紧巴巴,根本就贴补不了她们婆媳俩。 有时候,甚至还得家里的粮食贴补他。 开荒,她知道意味着什么。 那是和石头、灌木、板结的泥土拼命,是把力气一点一点榨干,磨出血泡,累断腰。 后山脚有野物出没,河滩地有被水淹的风险…… 可那“荒地优先分给开荒的人”的承诺,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钩住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那点渴望。 她需要地。 需要能长出实实在在粮食的地。 需要多一点,再多一点,能把全家人的肚子填饱,能让她在婆婆面前少听几句抱怨,能让她……不用那么眼巴巴地盼着孙明才那点遥不可及的接济。 哪怕那块地贫瘠,可那是她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依靠。 有了自己的地,就有了自己的粮食。 有了粮食,就有了换成钱的可能。 有了钱……她就不用事事依附,就有了那么一点点,能自己说了算的底气。 也用不着被某些人看轻,嫌弃她穿的差劲....... 她甚至想,就算以后……以后真跟着孙明才进了城,这地,她也不想彻底放手。 那是她在八里村的根,她的退路。 大不了,她辛苦些,隔三岔五回来侍弄。 男人和地,她心里都舍不下。 眼下,男人暂时还指望不上。 这地,她想要去争一争。 …… 思索了一路,阮宝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舀起一瓢凉水,刚要凑到嘴边,坐在堂屋门槛上的王翠莲就幽幽地开了口。 她眼睛瞎了,耳朵却灵得吓人,村里大喇叭喊的内容,她一字不落都听进了心里。 “回来了?开荒?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王翠莲的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怨气, “那都是些什么地界?后山脚?乱石坡?河滩边?那是正经种庄稼的地吗?费牛劲开出来,能收几粒粮食?抵得上人家好田的一个零头? 我看啊,就是陈铁盔又想在镇上领导那里混个好名声,显得他多能干!” 她顿了顿, “再说了,这分地,说是看工分有限分地。就凭你一个人,挣的那点工分,在队里能排上号? 咱们家啊,我看悬的很……分到头,指定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最不中用的边角料,本来就是边角料,再分点荒地给咱,瞎耽误工夫!” 王翠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自怜,也藏着尖刺, “唉,要说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同样是人家的媳妇,男人不在身边的也有,你看看东头的桂花,一个人挣的工分顶半个壮劳力! 人家那身板,那力气……真是没法比。不过,也怪我,我这双瞎眼拖累了你,帮不上忙不说,还得你伺候着。 这个家,就指望你一个人,确实是难为你了……” 她的话颠三倒四,乍一听像是体谅儿媳不易。 可那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阮宝珠心上。 王翠莲的意思,很简单——埋怨她不如别人能干,嫌弃她挣的工分少,暗示这个家如今的困窘,都是因为她阮宝珠“不中用”。 阮宝珠喝水的动作僵住了。 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骤然涌上的那股苦涩和憋闷。 她知道婆婆的意思。 她一直都知道。 嫌弃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 嫌弃她手脚不够麻利,挣不来高工分。 在婆婆,甚至在很多村里人眼里,她阮宝珠就是空有一张脸,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娇身子”,拖累了孙家。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明明生在山沟沟,长在土里,怎么就偏生生了一副不争气的身子骨。 下地干活,别人半天能做完的,她吭哧吭哧一整天还不出活就算了,动不动就累得眼前发黑,晕倒在地垄沟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就因为这,她没少听村里的闲言碎语,没少看别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 可她能怎么办? 这不争气的身子,又不是她自己能选的。 背地里,也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次泪了,可这身子就是不争气....... 夜里,阮宝珠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好不容易,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梦里一会儿是孙明才温柔对着自己说话的模样,一会儿是他一脸嫌弃看着自己的模样。 恍恍惚惚间,却又出现隔壁那男人一脸鄙夷的打量自己和孙明才的模样....... 哪怕明知道是梦中。 有那么一刻,阮宝珠是真的不想管什么封建不封建的了,她觉得她醒了之后,得偷偷摸摸烧两根香,去去晦气....... 第27章 只要不光着就行了,要那布票有个屁用! 一连两天,周野都窝在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 他进山不全是为了打猎。 退伍回来,他心里的憋屈和黄娟娟那摊烂事,都需要找个发泄的出口。 后山林子是最好的去处。 在这里,他可以找回当初在部队的感觉。 回来这段时间,后山这一片,他摸得极其熟悉,陷阱那是一个接一个的设下。 就刚刚,他这边下陷阱的功夫,还顺手用石头砸晕了一只憨兔子。 晚上他也没有下山的意思,索性就直接去了他在山上的秘密基地,他在小山崖那有个临时住的山洞,平常,没人从那过,里面,他甚至还放了一床破毛毯。 反正不想回家的时候,他就住在这。 比起和黄娟娟同处一室,他宁愿窝在山洞里自在,反正也待不了太久了。 眼瞅着天已经黑了,周野生了堆小小的火,将那只剥皮洗净的野兔子,架在火上慢慢烤着,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很快就发出滋滋滋的诱人声音,然后,肉香味道就慢慢弥漫了开来。 周野沉默地吃完,然后灭了火,用土仔细掩埋痕迹,裹紧衣服,然后就躺下,闭目养神。 天还没亮,周野就突然醒了,定定地看了看昏暗的山洞里,并没有其他身影,突然猛地朝着山壁捶了一拳, “真他娘的见鬼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畜生啊? 自从遇见了那人,他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混蛋了! 一想到梦中那见不得人的情景,想到那人打水时,湿透的衣服,周野觉得,自己真他妈的该死了........ 这破山洞,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索性直接起身去查看陷阱了。 运气还不错。 一个套索套住了两只正在挣扎的山鸡,羽毛艳丽,扑腾得厉害。 另一个更隐蔽的套索,竟然逮住了一只不算小的狗獾,已经断了气。 周野利落地处理了猎物,山鸡拧断脖子,狗獾剥皮取内脏,獾油是治疗烫伤冻疮的好东西,皮子和肉也能卖点钱。 再加上旁边的陷阱还抓了三只兔子,收获算是颇丰了。 周野将这些猎物用带来的大麻袋装好,然后又将之前采摘的那些野山药扒拉出来,全部装好。 下山之前,他默默的看了看山下那些村子和田地,目光深沉....... 周野是先到镇上,然后又搭拖拉机到县城的。 跟往常一样,一路都没碰见什么熟人。 县城可比镇上热闹多了。 丢给了开拖拉机的人两毛钱,周野就利落地下车,然后背着他那一麻袋沉甸甸的东西,还有半兜子草药拐进了不显眼的胡同里。 左绕右绕,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周野不再停留,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后街,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精瘦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见周野,又看了看他肩膀上,还有手里的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笑了起来,侧身让出了地方, “来了!进来吧!今天挺早的啊!” 这是周野的一个战友的堂哥,叫陈二民,表面上是农机厂的工人,可私下里也偷偷摸摸收一些山货野味,药材什么的,赚点钱。 周野之前跟着战友接触过几次,觉得人还算可以,价钱给的也合适,比他在黑市上差的不算多,所以,弄点山上的东西就都卖给了他。 周野也不废话,进屋放下麻袋,让对方验货。 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的人了,对方也是个识货的,看了看,利落给了一个合适的价钱。 周野也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接过了他手里递过来的一百五十块钱。 见他这么干脆,陈二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了看周野的脸色,没发现什么,但是到底心里不踏实,想了想,又从裤子口袋里面摸出来三张布票,一共是三尺, “那个,周老弟,最近黑市这玩意查的紧张,一会儿说放开,一会儿又抓人的,谁也说不准。 我也是怕万一有个啥,卖不了,压钱,所以,这价钱,你也别嫌弃低,我也不容易........” 陈二民还想要解释,周野却摇了摇头,不在意道, “没事,我理解,可以了!布票,不用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只要不光着就行了,要那布票有个屁用! 送出去的东西,周野不接,陈二民心里却更慌。 这些日子,因为周野的缘故,他也挣了不少。 万一,周野嘴上说没事,心里在意了,那不是自断财路了吗? 心思一转,陈二民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张布票,和刚刚的加在一起,足足有六尺布了,可以做件衣服了。 这次,也不管周野要不要,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拿着,必须拿着,要不,我这当哥的心里不踏实,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以后啊,我还得指望你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真诚,死死攥住周野的手,生怕他拒绝不要。 见他这样,周野想了想,索性也就收下了, “好,我收着了,谢谢陈哥!” “谢啥谢,咱们这是互相的,要没你,我也挣不到钱啊!” 陈二民见他收下了,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俩人又说了几句,周野便离开了。 事情办得顺利,时间还早。 忙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吃饭,周野也不亏着自己,顺手买了几个肉包子,就这么啃着去了国营副食品商店。 倒不是要买什么家里需要的东西,他缺烟了。 他心里清楚,这几天,因为那个人,他的烟瘾明显严重了许多。 国营副食品商店里东西全,但是人也不少,吵吵嚷嚷,挤挤挨挨。 好在,周野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但他并不喜欢这种嘈杂,只想快点买了烟离开。 为了避开人,周野便绕到旁边卖布料的柜台,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定在了柜台上那白底红色碎花的的布料上。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布料,他脑子就浮现出了那个女人的脸,还有她身上宽松的破旧衣服...... 他停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布票。 这玩意儿,对自己反正也没啥用。 鬼使神差地,他刚要上前跟工作人员搭话,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女人矫揉造作的声音, “ 明才,你看看,这裙子,适合我吗?” “嗯,好看!” 男人的声音听着温和有礼。 明才? 周野微微眯了眯眼睛,忍不住侧头望去。 不远处的,成衣柜台边,站着两个人年轻人,一男一女,正低头看着柜子上的衣服,挨的不是一般的近。 第28章 那个蠢女人,简直活该! 那男的身形清瘦,穿着笔挺的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微微反光的金丝边眼镜,十足的斯文知识分子模样。 只一眼,周野就认出来了。 不是孙明才,还能是谁? 可他旁边,那个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仰着脸笑语嫣然的,却不是阮宝珠。 那是个年轻姑娘,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时兴的碎花衬衫和笔挺的蓝色长裤,梳着高高的马尾。 她微微侧着头,正指着柜台里一件红色长裙,眼尾上挑,示意孙明才看。 那看向孙明才的眼神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亲昵。 孙明才微微倾身,侧耳听着,不时点头,低声回应着,看着不是一般的好脾气。 谁家正经男人,大白天的,跟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年轻姑娘,挨得这么近逛百货商店,还对着件裙子有说有笑? 周野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声浪,眼神冰冷地锁定了那对身影。 呵。 他心里无声地嗤笑,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好一个为人师表、前途光明的孙老师。 读了几天书,端上了公家饭碗,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扒开那层斯文的皮,不过是个道貌岸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虚伪小人。 一边享受着家里那个傻女人无微不至的伺候和依赖,一边却在外面,陪着别的年轻姑娘挑衣服,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关键是那姑娘一看,连阮宝珠一半都比不上,也就是穿的洋气一点而已。 要说孙明才不图点啥东西,周野半个字都不相信。 就这副德行,还配教书育人? 那个蠢女人! 周野刻薄地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孙家门口,阮宝珠仰着那张嫩白如玉的小脸,眼神里盛满对孙明才全然的依赖和不舍,巴巴送别的模样。 被人当老妈子一样使唤,一颗心还全扑在这个废物身上,连他在外头搞什么鬼都不知道。 不是蠢是什么? 简直活该! 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对依旧沉浸在暧昧气氛中的男女,周野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他迅速移开视线,胸中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势,毫不留恋地挤出了拥挤的副食品商店,甚至将自己原本打算买烟的念头都忘得一干二净。 —————— 回去的路上,周野心里翻江倒海,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孙明才那副虚伪的嘴脸,和那年轻姑娘亲昵的笑容,一直在他脑海里徘徊。 而更顽固地占据他脑海的,却是阮宝珠那张脸——送别时温顺依赖的脸,井台边被他的话刺伤后苍白倔强的脸。 一想到她那双黑琉璃似的眸子里,可能永远都只盛着对孙明才那种盲目愚蠢的信任时。 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更旺,更憋闷。 蠢! 真他妈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不知道是在骂阮宝珠的傻,还是在骂这操蛋的世道。 可下一秒,烦躁的矛头又转向了自己。 他在这儿忿忿不平个什么劲? 多管闲事! 她阮宝珠是死是活,是聪明是蠢,关他自己屁事? 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就这样在心里一路骂骂咧咧,脚步却下意识地越走越快。 在县城没买上烟,趁着在镇上办事的功夫,周野在供销社买了两包烟,然后又顺便买了点吃的。 吃饱喝足,又买了点肉干,他才往村里走。 眼瞅着就快到村口了,天也擦黑了。 为了省几步路,也为了少跟村里人打交道,周野没走大路,顺着村子边上那片布满碎石的荒地拐了过去。 这里平时少有人走,杂草丛生,但是,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羊肠小道。 只是,这次,刚走进荒地没多远,前方小路上,一个蹒跚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是个女人! 她肩膀上扛着一把长柄锄头,锄头上还挂着一个大竹篮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东西重,还是怎么回事,那人走的很慢,身形在越发浓烈的夜色里摇摇晃晃,瞧着就走的费劲。 周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那个背影。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那人,可不就是那个他在心里骂了一路的“蠢女人”——阮宝珠吗? 他眉头立刻蹙起。 知道那女人不待见自己,他也没那个闲心凑上去自讨没趣。 看了看已经越发黑沉的天色,算了,就这么的走吧,他也懒得折腾绕路了。 索性,他就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在了阮宝珠身后。 夜色渐浓,这破荒地里安静的惊人,俩人一前一后,就这么默契地走着。 可没跟了一会儿,周野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不对劲。 这女人走路的样子........太奇怪了! 不仅仅是慢和摇晃。 她的步伐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扛着锄头和篮子的动作显得极其别扭,甚至有些……僵硬。 有好几次,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凸起的石头绊倒,全靠用锄头柄勉强撑地才稳住。 磨磨唧唧,摇摇晃晃……看得人心烦意乱! 周野心里那股刚压下去些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这好端端的,她一个女人家家的,这地方连个人影子都没,她跑这鬼地方干啥? 万一,要是碰见个什么不着调的狗东西,有她哭的!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干脆超过去,眼不见为净时,前面的阮宝珠又踉跄了一下。 这次幅度更大,她闷哼一声,整个人朝着路边的杂草丛歪倒下去,肩上的锄头和篮子眼看就要脱手砸落! 周野眼神一凛,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几个大步猛冲上前,在她即将摔倒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迅捷地托住了眼看要砸下来的锄头和沉重的竹篮。 入手的手臂,纤细得惊人,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身体都在颤抖。 “你……” 周野刚吐出一个字,想问她怎么回事,却在低头看清阮宝珠脸色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29章 你这腿不想要了?还是觉得瘸了更好看? 夜色中,阮宝珠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嘴唇紧抿着,微微发抖,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黑眼睛此刻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从后面突然扶住了自己,惊慌抬头,就对上了周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整个人身体一僵,她下意识得就想要挣脱,可因为浑身都没力气,反而虚软地晃了晃,彻底倒进了周野怀里。 阮宝珠一张脸变得绯红。 生怕眼前这人误会了。 “放开.........” 她声音又轻又哑,满满的抗拒。 周野没松手,反而紧紧搂住了她,生怕她摔倒。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全身,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左腿上。 半旧的裤腿上,靠近小腿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污渍,像是泥水,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且,那条腿站立时,姿势明显不自然,脚尖微微点地,不敢用力。 “左腿怎么了?” 周野紧紧盯着阮宝珠,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可听在阮宝珠耳朵里,却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凶。 阮宝珠慌乱地别开脸,不想与这人对视,用力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没......没什么.......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想挣脱他的桎梏,自己尝试走一下,可没想到,刚动了一下,她左腿一软,整个人又是往下一沉。 这下,阮宝珠真的是哭死的心都有了。 这不争气的身子,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她出丑啊? 她强撑着憋了一天的委屈,这会儿,实在是撑不住了,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周野早在她身体下沉的时候就盯紧了,不过,却并没有伸手,她不是要逞强吗? 他索性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放手,可这一放手,那人就往下倒,眼瞅着就要一屁股蹲地上了。 她,竟然,哭了! 周野心里没来由的烦躁。 身体比脑子反应的更快,周野还是在她倒地之前,一双结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捞进了怀里,稳稳撑住了她。 他心里那点烦躁,在看到她这副可怜兮兮强撑的模样时候,突然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感觉。 反正她嘴里也说不出自己愿意听的话,周野干脆不再问她,直接伸手,将她整个人都打横抱起, “啊!” 阮宝珠惊呼出声,可下一秒,就发现她被男人稳稳放在了地上,然后,就看到那人不由分说地直接掀开了她左腿的裤脚,动作有些粗鲁,可还是能看出来,已经极力避开碰到她的小腿了。 借着头顶微微的最后一点天光,周野看到了。 阮宝珠的小腿外侧,有一道足有寸许长、皮肉翻卷的口子,虽然用不知哪里扯来的破布条草草包扎过。 但显然包扎得极其潦草,已经被血和泥水浸透,黏连在伤口上,边缘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隐约有要化脓的迹象。 伤口很深,一看就是被尖锐的石头或者利器狠狠划伤的。 怪不得! 怪不得就这么一点路,她走的慢成那个鬼样子! 周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这怎么伤的?” 阮宝珠:“........” 见她低头不吭声,周野气笑了, “怎么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连说都不能说了?” 阮宝珠猛地抬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不满地看着他, “你少胡说八道!我这是响应大队长的号召,来这里开荒的!” “开荒?” 周野皱眉,“为什么?” 阮宝珠愣了一下,见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事,低声解释, “大队长说了,以后这村里的土地要重新划分的,家家户户都能分地,一部分上交国家,剩下的都自己留着。 咱们村里的地不算多,要是现在参与开荒,那后面分地的时候,就能多分一点........” 她说着说着,就发现周野的脸色阴沉的吓人,后面的话,不自觉地就说不出来了。 “所以,你为了多分点地,养活你家男人和你那婆婆,就来这没人愿意来的荒地来开荒了?” 阮宝珠:“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这腿没什么,就是弄脏了,瞧着吓人.......” 她一边说,一边慌着拉上自己的裤腿,不想被他再看下去了。 周野看着她,如果可以,他真想掰开这蠢女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开荒开到把自己弄成这样? 孙家那个瞎眼的老婆子知道吗? 孙明才……那个在县城陪着别的女人挑衣服的“好丈夫”,知道他媳妇腿都快烂了吗? 一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像着了火,紧紧锁住阮宝珠苍白躲闪的脸, “伤成这个样子,你不想着回家包扎好好休息,还拖到现在,再拖下去,你这腿不想要了?还是觉得瘸了更好看? 或者,你直接晕倒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等后山的野猪下来,直接啃吃了你?” 阮宝珠被他话里的严厉和眼中的怒火吓住了,也可能是实在没了力气,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只是偏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如果她执拗的嘴硬,周野甚至都做好了不管她,好好吓唬她一顿的打算。 可这会儿,她不吭声,只一个劲的掉眼泪。 周野看着她那副不争气的模样,心里的无名火烧的更旺了。 不过,到底是没有了再骂人的打算,烦躁地长出一口气,目光扫过她那条惨不忍睹,被堪堪盖住的伤腿。 下一秒,他直接开始解衬衫扣子了。 阮宝珠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吓得一脸惊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爬起来跑的心思都有了。 这人,他要干什么? “周野!你........” 阮宝珠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人用力一扯,然后扯了一块白色棉布长条。 她惊讶的看着他手上的东西,忍不住又看了看他敞开的衬衫里面,露出被扯了一截子布的背心,愣住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周野已经从她竹篮子里拿出了水壶,然后一把拉开她的裤腿,简单冲洗了一下。 然后,就在她惊愕的眼神中,用自己身上的衬衣擦了擦,这才谨慎地将那布条给缠了上去。 动作一气呵成,强势得根本不容拒绝。 第30章 上次提这事,他就生气了,怎么这次又........ 阮宝珠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全部包扎好了,顺便将她的裤腿又小心放了下去。 然后,他直接转身,背对着阮宝珠,微微蹲下身子,沉声道, “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那锄头和竹篮子放在了手边,又将自己手里的东西丢进了竹篮子里。 阮宝珠彻底愣住了,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一时间忘了反应,没有拒绝,也没有动作。 “聋了?” 周野的声音带着不耐, “还是你想自己爬回去,让全村人都看你这条烂腿?万一爬到半路没力气了,正好,让野猪给你叼走加加餐。” “.........” 阮宝珠的脸颊瞬间涨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人,说话一定要这样吗?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一个大男人的,说话怎么句句带刺,没一句让人听着顺心的。 吓唬谁呢? 除了大冬天,野猪能下几回山,怎么就自己那么倒霉,正好伤着腿,就被野猪给叼走。 他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子啊? 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一个女人家的,让他背着算怎么回事? 让村里人看见了,唾沫星子怕是能给自己淹死了,别的不说,就她婆婆那关,她怕是都过不去。 比野猪更可怕的,是村里人那能要命的嘴! “我……自己........我能走……” 她徒劳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少废话!” 周野彻底失去了耐心,不等她再扭捏,直接反手一捞,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背,稍一用力,便将这个轻得离谱的女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阮宝珠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服。 男人后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坚硬而滚烫,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让她脑子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他怎么能这样? 周野掂了掂背上轻飘飘的分量,眉头皱得更紧。 这女人,是纸糊的吗? 他不再说话,单手背着她,单手提着那个挂着竹篮子的锄头,就这么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荒凉的小道上,只剩下男人坚实有力的脚步声。 经历了最开始的紧张和心虚之后,阮宝珠这会儿硬撑着不敢与他的背部接触。 可哪怕是这样,她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他走路时背部肌肉的起伏和稳定节律的心跳。 腿上的伤口还在抽痛,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悄然淹没了疼痛带来的恐惧和委屈。 她偷偷抬起眼,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心里突然有些慌乱。 原来,男人的力气可以这么大! 本来今天是有好几个村里人过来开这荒地的。 可人家动作都麻利,明明分的是同样大小的地块,可别人还没到傍晚,就早早忙完回去了。 只有她,不但干的慢,而且,还因为倒荒地里的石头,摔倒了,正好又被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头给划伤了。 偏偏那时候地里已经没人了,也没人能搭把手。 没办法,她只能一个人胡乱包扎了一下。 说不委屈是假的! 她心里甚至幻想过,要是自家男人在家........ 可下一秒,她又硬生生打断了自己的念想。 就算在家又怎么样,明才的身体也不好,地里的活,他更收拾不了。 又痛又累,所有的感受混杂在一起,让此刻趴在周野背上的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而周野,背着她,走在渐沉的夜色里,心里也并不平静。 背上女人的重量轻的让他心里恼火,那腿上的伤,更是火上浇油。 孙明才在县城跟别的女人亲亲热热和眼前女人这副惨状形成的鲜明对比,像根刺,扎的他窝火不已。 他依旧觉得阮宝珠太蠢,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为了那个破家,把自己弄成这样,不是蠢是什么? 可他没有立场说什么。 心里憋着火气,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一声不吭。 好在,这条路本就荒,也没什么人过,俩人一路这么走过来,硬是一个人都没遇到。 可阮宝珠不敢大意,眼瞅着已经到村边上了,她急切开口, “别走东边,走后面的小树林那边过去.......” 因为,他们两家在村子西边,又紧挨着小树林,所以,走那是最近的,又不会碰到别的村里人。 只是,话音刚落,她的脸突然涨的通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背着自己的男人,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脚步没停,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我.......” 阮宝珠真是欲哭无泪。 她怎么就不长脑子呢? 上次提这事,他就生气了,怎么这次又........ 她想要解释,却又怕越解释越乱,索性就这么忐忑着也不敢吭声了,极力缩紧了身体,生怕刺激到了男人。 男人的脚步依旧平静沉稳,只是,没过一会儿,阮宝珠还是发现了,男人走的,正是朝着小树林的方向。 他没生气? “........” 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着,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除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瞅着马上就到家了,阮宝珠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这会儿就先下来,下一秒,尴尬的事情又发生了。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 而且,声音特别清楚,清楚地她甚至都能感觉到周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阮宝珠:“.........” “饿了?” 周野冷冷的声音响起,脚步已经重新恢复了正常。 阮宝珠正害羞着呢,被他这么猛地一问,更加不好意思了,嗫喏出声, “有一点........” 她顿了顿,“不过,没事,等下就到家了 ,等到了家,我就能做饭了,我这一天都不在家,也不知道,我婆婆,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事? 我早上给她留的窝窝头,应该够吃了吧........” 为了避免尴尬,阮宝珠东扯西扯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东西。 反正,一门心思就想着,周野千万别再提起她肚子响的事情了。 周野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表情,因为阮宝珠提到她那瞎眼的婆婆,瞬间又僵住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呵呵呵!你那个婆婆倒是有福气啊!你........还真是被那家人吃的死死的!” 阮宝珠: “.........” 她虽然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但是,这嘲讽的语气,她还是能听出来的。 这人,好像对她那婆婆和她家男人都有点意见啊! “我婆婆.......她眼睛不方便,我男人又不在家,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以前,她对我,也还可以的......... 那个,快到了,让我下来吧,要不,让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 阮宝珠极力找补,然后在周野背上挣扎了几下,准备下来。 周野的脚步顿住了。 就在阮宝珠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他突然弯腰......... 她心里一愣,立刻从他背上滑下来了。 等她站稳,下一秒,周野转身,从手里的篮子里拿出了他的东西,然后也不知道掏出了一个装着什么的纸包,丢了进去, “这东西,没什么用,给你了!” 这语气,不是一般的冲! 哪怕是大晚上的,阮宝珠也能看到他黑沉的脸色。 说完,也不等阮宝珠说话,将锄头和竹篮子塞进她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东西,就这么大步走开了....... “你.......” 阮宝珠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竹篮子,又看看已经走远的那人,想拒绝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更重要的是,她也追不上那人! 索性,她就这么一瘸一拐,拄着锄头,晃晃悠悠朝家里走去。 好在,也没有几步路了......... 第31章 是不是,他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周野没有直接回家,就站在两院家对面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一瘸一拐、近乎狼狈地挪进了孙家的院门。 “吱呀——砰!”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视线,却没能完全阻隔声音。 孙家院子里,立刻传来了王翠莲抱怨的絮叨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宝珠?你可算回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都黑了!我还以为你让后山的狼给叼走了呢! 这要不是我瞎着眼,都要去找找你了.......” 紧接着,是阮宝珠娇娇软软的声音, “娘,活儿多了点,我干的慢!耽搁了……” “你呀!干不完就不知道早点回来?非要磨蹭到这时候!我老婆子眼睛瞎了,肚子可不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锅里那三个窝窝头我都啃完了,这会儿还烧心呢!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要是眼睛能看见,我早把饭做好了,哪还用得着这么眼巴巴地等…… 怪我,没本事,也帮不上你........” 那声音,听着像是在关心,实际上,还是抱怨。 哼! 周野站在墙根的黑暗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唇角扯出的弧度冰冷而讥诮。 不知道是在笑孙家院里那个逆来顺受、连受伤都不敢声张的蠢女人的窝囊,还是在笑自己。 他妈的好端端的,跟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似的躲在这儿,听别人家的墙角,还他娘的听得心里堵得慌! 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那股在镇上看到孙明才跟别的女人亲近时就压着的邪火,在背阮宝珠回来路上强行按下的烦躁。 此刻被王翠莲这番虚伪的抱怨彻底点燃,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打算今晚回那个“家”凑合一宿。 可现在,听着隔壁的动静.......无名火肆意翻滚........ 去他妈的! 周野猛地转身,不再停留。 他弯腰,一把将刚才随手放在墙根的东西拎起,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然后,他头也不回,迈开长腿,再次朝着后山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身影迅速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眼不见为净。 山里清净,至少比这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顺眼多了! —————— 孙家院子里。 阮宝珠强忍着左腿伤口传来的、一阵阵钻心的抽痛,听着婆婆王翠莲坐在堂屋门口小凳上,那没完没了的抱怨。 “……你也是的!开荒那是男人干的力气活,你一个妇道人家,非要逞那个能! 干不完就不知道回来啊?弄到这么晚,算怎么回事?你看看这家里,冷锅冷灶的,我饿得心慌! 唉,我要是能做饭,我就自己做了,可这人老了,眼睛不行,实在是不中用啊,什么都得指望你,你也别嫌弃我唠叨,我也是心疼你……” 王翠莲捶着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面上装的可怜,可心里却隐隐有了猜测。 自家儿子不在家,她可得看紧点。 阮宝珠生的招人,万一在外面背着她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那是给她儿子抹黑。 她可不会允许的。 “明天,可别回来这么晚了,早点回来,干不完就干不完,听到了吗?” “好,娘,我知道了,您别急,先坐着歇会儿,” 阮宝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依旧温顺的很, “我这就去做饭,很快就好,您再忍忍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朝着灶房走去。 每走一步,左小腿都像是被钝刀子割过,疼得她眼前发黑,牙关紧咬。 但是,她不想告诉婆婆,也不想让她察觉不对劲。 让她知道又能怎么的,帮不了自己,只会觉得她是个不中用的。 她是脑子简单,但是不蠢,知道婆婆话里话外的嫌弃,她不是听不出来....... 可是,她没有别的本事了,她想要地,想要钱........ 挪进低矮昏暗的灶房,点了煤油灯,阮宝珠先是习惯性地想去缸里舀水淘米。 她拿起葫芦瓢,伸进水缸—— 瓢底只碰到一点点冰凉的液体,发出空洞的轻响。 她心里一沉,踮起脚,探头朝缸里望去。 果然,水缸几乎见了底,只剩下缸底薄薄一层带着沉淀物的浑水,最多够湿个手,根本没法做饭。 是了,昨天晚上挑的水,早上做饭、洗漱,又洗了洗衣服,估计下午婆婆又用了一些,确实剩不下什么了。 要是平常,她从地里回来去挑,也不耽误的。 可今天........ 现在.......怎么办? 阮宝珠站在灶台边,看着空空的水缸,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腿疼的几乎站不稳,她也又累又渴的,伤口还在突突的跳着痛,她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可是,没有人,就不能做饭,婆婆还饿着肚子......... 她扶着冰冷的灶台边缘,慢慢滑坐到小凳子上,昏暗中,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委屈。 不能哭!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哭了也没用的! 她不能倒下去。 至少现在不能。 她撑着灶台,重新站起来,先得解决水的问题。 去挑水是不可能了。 她目光在灶房里搜寻,最后落在了灶台上的水壶子里。 这一看,她就笑了,万幸啊! 水壶子里是早上的时候,她烧了一点水放在里面晾晾准备从地里回来喝的,这会儿,一看,里面还有小半桶呢。 不算多,但是煮个粥什么的,绝对够了! 将水壶子里的水小心地倒进锅里,她又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所剩无几的糙米,简单淘洗了一下,倒进锅里。 又在蒸笼里放上了昨天蒸好,还没吃完的几个窝窝头。 然后,她坐到灶膛前,开始生火。 都是大点的劈柴,她也懒得去捡树叶子了,便有些不好点。 她费力地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勉强引燃一把干草,小心地塞进灶膛,轻轻地、断续地吹着气。 烟雾有些大,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不过,好在,火总算是升起来了。 锅里渐渐响起细微的水沸声,米香开始一点点飘散出来。 堂屋门口,王翠莲似乎闻到了味道,抱怨声停了停,但很快又响起来,变成了催促, “宝珠啊,快着点!这粥得熬到什么时候?我这饿得心慌,胃里直泛酸水……” “我知道,快了,娘,马上就快好了.......” 阮宝珠一边回应,一边用烧火棍小心地拨弄着灶膛里的火,让火势保持均匀,只是,看着那摇曳的火苗,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开始浮现那人的身影。 他走的时候,好像生气了。 是不是,他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第32章 他什么意思?这东西,她不能要 这顿晚饭吃的阮宝珠难受的很。 伺候王翠莲吃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又听她絮叨了半晌“米放少了”、“没点油水”、“明才在城里也不知道吃的怎么样”之类的抱怨。 阮宝珠才得以收拾碗筷,放进了灶房里。 因为没水,也刷不了碗,阮宝珠索性就丢在那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等一切归置妥当,夜色已深。 王翠莲摸索着回了堂屋东间歇下,屋里很快传出均匀的鼾声。阮宝珠才拖着那条疼的有些麻木的伤腿,缓缓朝着自己屋里走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西屋窗户透出她出来时点上的、如豆的煤油灯光,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她习惯性地想检查一下院门是否闩好,目光扫过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时,却微微一顿。 那里放着之前周野帮她提回来的那个竹篮子。 她这才想起,之前周野丢进去的东西。 一块用深色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小纸包。 阮宝珠皱了皱眉,伸手拿起了那个油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隔着油纸,能摸到里面硬硬的、条状物的轮廓,还隐隐散发出一丝……独特咸香。 周野说他用不上,那这是什么东西。 她捏着那包东西,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在院子里呆立了几秒。 不能放在这儿。 万一婆婆明天早上摸到,问起来,先拿回屋里吧,等她找个机会还给他。 她拿着那油纸包走回了西屋,反手轻轻闩上了房门。 看着手里的东西,她忍不住有些好奇,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了。 油纸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整齐利落,还用细细的麻绳打了个活结。她手指有些僵硬,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油纸层层展开。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这是? 阮宝珠看着面前被仔细切成均匀长条、经过充分腌制和晾晒的肉干。 颜色深褐,肉质紧实,泛着油润的光泽,浓郁的咸香混合着一点说不清的香料气息。 分量很足,足足有十几条,省着点吃,够一个人吃好些天了。 阮宝珠彻底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炕上那一小堆肉干,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会咬人的怪东西。 肉......家家户户都稀罕不行的东西,就连孙明才偶尔带回来的一点肉票,也多是换成更耐储存的肥肉熬油。 现在,这么多肉干,得不少钱呢,那人就这么随手丢给了自己。 阮宝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颗心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人明明说是他用不上的东西,可........这怎么可能用不上? 谁不想吃肉啊? 他什么意思? 这东西,她不能要。 必须还回去。 可是,怎么还? 大晚上的,她要是这么过去,别说黄娟娟会不会撕了她的脸,就是被婆婆知道,怕是也说不清啊! 白天? 众目睽睽之下,更不可能了! 她盯着那包肉干,仿佛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留也不是,扔更不是。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最终,她一咬牙,重新用油纸将那包肉干仔细包好,恢复原样。 然后,她环顾狭小的西屋,目光落在了炕梢那个摞起来的陈旧小木箱上。 那是她放自己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针头线脑的地方,有点高,也不怕婆婆碰到。 她挪过去,打开箱子,将油纸包放在了里面,然后用力盖上,就好像封存了什么秘密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炕沿上。 腿上的伤口经过这一番折腾,疼痛更加剧烈地袭来,让她额头冒出冷汗。 她又疼又累,实在是没有力气折腾了,索性就这么靠着歪倒在了炕上。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一会儿是那个男人强悍沉默的身影,一会儿是他嘲讽的目光,一会儿是那包被藏起来的肉干........ 阮宝珠觉得,她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罩住了。 她想不通,也不敢去想........ 从小到大,她就知道孙明才是她的天,是她的男人,其他男人,她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的........ 现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不该和那人走的那么近的,下午,也不该让他背着回来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阮宝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根本没注意那盏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窗户缝隙的晚风给吹灭了。 隔壁周家的院子里,一片黑暗。 黄娟娟躺在东屋炕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身上燥热,心里更像有把火在烧。 她知道,周野这王八蛋,八成是又不回来了。 也是,自打上次她偷摸进他屋被他撞破、又被他拿“小树林”的事捏住把柄逼着离婚后,这人回家的次数就是少了。 也不知道他都在那晃悠。 不过,她才不关心他回不回来呢,不回来正好,省的一天到晚阴着个脸吓唬人。 但是,她睡不着。 越想越气,越气越燥,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烧的难受。 她索性一骨碌爬起来,点了煤油灯,慢慢摸去了灶房,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大瓢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暂时浇熄了一点心头的火气。 她抹了把嘴,将水瓢重重扔回缸里,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把她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定了定神,她摸索着走到堂屋门后,挂好门栓,她转身准备回自己那间屋子。 可刚走了两步,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停住了。 昏暗中,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对面——那扇属于周野的房间紧闭的木门。 一个念头,突然起来了。 周野不在家。 今晚,肯定不在。 上次……她趁着周野不在家,想要找找他放在家里的钱,可谁也没想到,刚摸到柜子,周野就跟个鬼似的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把她魂都快吓飞了。 可现在,他不在。 他退伍的安置费,还有津贴工资什么的……不可能一分钱都没留在家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像猫爪子一样,挠得她心痒难耐,也烧掉了最后那点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犹豫。 她就不信了!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还能比现在更糟? 第33章 他到底……想做什么? 黄娟娟深吸了一口气 ,握紧了手里的煤油灯,蹑手蹑脚地朝着周野房里走去。 哪怕明知道这人没回来,她还是悄摸摸侧耳贴在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呼吸声和动静,她才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吓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怔愣了一下,确定屋里没有周野的身影,她这才胆子大了一些。 她端着灯,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屋子,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览无余,跟她现在住的那间差远了。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个掉了漆的旧木柜。 柜门没锁。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里面只有几件叠放着的、洗得发白的旧便装和几件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黄娟娟愣了一下,不甘心地伸手进去,把每件衣服都抖开,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没有。 连个硬币都没摸到。 她皱起眉,将柜子门关上,又快步走到木板床边,一把掀开枕头——底下只有压平的草席。 弯腰,撅着屁股,将煤油灯凑近,仔细查看床底下——除了灰尘和两只破旧的鞋子,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死心,把炕席整个掀开一角,又摸了摸墙壁上糊的旧报纸后面,敲了敲炕沿和桌腿……所有能想到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找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黄娟娟傻眼了,端着煤油灯,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 怎么可能? 一分钱都没有? 周野退伍回来,就算安置费花了一些,总该有剩余吧? 钱呢?他难道不吃不喝? 但很快,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明白过来了。 不是没有。 是周野,早就提防着她呢! 他压根就没把钱放在这个“家”里! 或者说,放在她可能接触到的地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心头那点侥幸和贪婪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看穿、被当成贼一样防备的羞恼和愤怒。 “这不通人性的狗东西!他竟然……他竟然真的……” 黄娟娟咬牙切齿地低骂,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防我跟防贼一样!一点活路都不给!” 她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死心地、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将屋子里本就不多的东西又胡乱翻腾了一遍,弄得一片狼藉,结果自然还是徒劳。 到了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想不明白? 周野是铁了心要跟她划清界限,一分钱便宜都不会让她占到。 耗下去?除了继续住在这冷冰冰、空荡荡的房子里,看他的冷脸,被他捏着把柄威胁,还能得到什么? 不行!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工作!她必须尽快落实回城工作的事情! 有了工作,有了城镇户口,她才能彻底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破村子! 昨天,她可是在村里听人嚼舌根时,清清楚楚地听到,陈六月在好几个婆娘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说她家男人郑建设,马上要去县城的农机厂上班了,是正式工! 那就说明,郑建设的工作都稳了! 他答应过要帮自己弄回城名额的! 黄娟娟再也顾不上收拾被她翻乱的屋子,也顾不上会不会留下痕迹被周野发现,发现了又怎样?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 这个夜晚,对黄娟娟来说,格外漫长难熬。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钱、工作、周野冰冷的脸……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草草用水抹了把脸,也顾不上梳头,随便套了件外套,就悄悄拉开院门,像一道幽魂般,迅速出了门。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的时候,周野正好看到。 俩人一前一后,她出去,他回来。 进了自己房间,周野一眼就看到了那屋子里被翻动过的凌乱痕迹。 他静静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更冷了几分。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水缸,舀水,开始洗漱。 心里暗暗冷笑:看来,真是急了啊! 不行的话,他找个机会帮一把吧....... ———— 阮宝珠是被腿上一阵抽痛惊醒的。 天已经泛白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屋里。 她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查看腿上的伤口,肿胀依旧明显,动起来还是钻心地疼。 她叹了口气,忍着不适,准备起身去挑水。 锅里还一团乱呢,再不去挑水,估计一会儿又得被嚷嚷了。 刚挪到炕边,脚正要伸下去找鞋,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窗户下的地面。 那里,挨着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用旧报纸折成的小方包,只有半个巴掌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谁从窗户缝隙塞进来的。 阮宝珠的心猛地一跳。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睡觉前,那里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她顾不上穿鞋,单脚跳过去,小心地捡起那个小纸包。 纸包很轻,捏了捏,里面是细细的粉末状的东西。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些灰褐色的、研磨得极细的药粉,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味。 她一脸狐疑,这才看向纸包外面,发现上面被人好似用烧火棍写了两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用力的字:伤药。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但阮宝珠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谁放的。 除了周野,不会有别人。 阮宝珠捏着那个小小的纸包和那张纸条,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昨晚那包沉甸甸、让她心惊肉跳的肉干还藏在箱底,现在,又是一包专门治伤的草药粉。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种陌生的、酸涩又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涌上阮宝珠的心头。 那个她害怕、怨怼、觉得性情古怪难以捉摸的男人,却在她最狼狈脆弱的时候,一次次伸出援手。 哪怕他的方式生硬,言语刻薄,甚至让她难堪。 说实在的,这包小小的药粉,比昨晚那包肉干更让她心乱....... 第34章 让人看见了........ 阮宝珠一颗心七上八下,正对着手里那包药粉不知所措,堂屋里王翠莲那拖长了调子,不耐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宝珠啊……宝珠……这天儿,啥时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阮宝珠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就要迈步应声,受伤的左腿刚一动,剧烈的抽痛立刻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前发黑。 “嘶——!”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痛呼出声。 “宝珠?你屋里干啥呢?还没醒呢?” 王翠莲没听到回应,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 “哎……娘,我在呢!” 阮宝珠连忙扬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正收拾屋里呢,还早,天还没大亮呢,您再躺会儿……等会儿饭做好了,我叫您。”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将手里的药粉包好,飞快地抓在手里。 “唉……行吧,这老了,老了,觉也少了,人也糊涂了……” 王翠莲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又躺下了。 阮宝珠松了口气,靠在炕沿上缓了缓。 腿上伤口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比昨晚刚包扎时似乎更尖锐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个药包。 犹豫只是一瞬间。 很快,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直接坐到炕边,小心地卷起左腿的裤管。被白布包裹的伤口周围,红肿依旧明显。 她屏住呼吸,轻轻解开昨晚包扎的布条,露出伤口,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小纸包。 她用手指捻起一些,一点一点,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皮肉时,带来一种清凉微刺的感觉,似乎瞬间缓解了些许火辣辣的疼痛。 敷好药,她重新用干净的白布条仔细包扎好。动作虽然因为疼痛而缓慢,却异常坚定。 她想明白了。 这药,她得用。 腿伤不好,她什么都干不了,只会更拖累自己,也更容易被婆婆挑剔。 至于这份人情……就当是她借他的。 等以后……等以后她手里稍微宽裕些,或者有机会,再想办法还给他。 哪怕是几个鸡蛋,或者别的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敷上药粉后,伤口处那种灼烧般的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带着草药微苦气息的舒缓感。 她试着小心地动了动脚踝,虽然还是疼,但比之前那种一动就钻心的疼,已经好多了。 这药……似乎还真的挺有用。 阮宝珠心里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里,生出了一丝丝真切的感激。 不能再耽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出了西屋。 灶房里,一片狼藉。 水缸几乎见了底,昨晚用过的锅碗还没刷,灶台冷冰冰的。 而米缸里的米,也所剩无几。 看着空空如也的水缸和一片狼藉,阮宝珠忍不住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疲惫感和无力感再次袭来。 但是,能怎么办呢? 饭得吃,日子得过。 她认命地走到墙角,拿起了扁担和两只空水桶。 扁担上肩的瞬间,受伤的左腿承重,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身子晃了晃。 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一顿地,只能往外走。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静悄悄的。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其实不大。 但一墙之隔,周家西屋里,刚刚和衣躺下、闭目养神没多久的周野,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睛倏地睁开。 那女人……又干嘛? 这个时辰,不好好休息…… 该不会腿伤成那样,还不要命地想去开荒吧?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引爆了周野胸腔里积压了一夜的烦躁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 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屋子,穿过堂屋,猛地拉开了自家院门! “咣当!” 院门被用力拉开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明显。 阮宝珠正忍着疼,晃晃悠悠地挑着空桶,刚经过周家院门口。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只见周家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洞开,周野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杵在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翻滚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和……怒火? 直直地射向她,尤其是她肩上的扁担和手里的水桶。 阮宝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是他!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来? 还这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周野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明显不利索的左腿,以及那副挑水行头上扫过,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果然! 这女人还真是有够“贤惠”的! 腿都那样了,还敢挑水?! 他一句话都懒得说,甚至没给阮宝珠反应的时间,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面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在阮宝珠惊恐睁大的眼神中,他直接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她肩上的扁担! “你……你干什么?” 阮宝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扁担另一头,不肯松手。 这要是被人看见,大清早的在门口拉扯…… “让人看见了........” “松手!”周野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命令的口吻,手上微微用力,“怕被人看见,你就立刻松手,要不然,我不介意让大家伙都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十足的无赖。 阮宝珠又羞又恼,偏偏自己又不是他的对手,稍微一走神,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道传来,扁担瞬间脱手。 紧接着,她两只手里的空水桶也被他劈手夺了过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强势得根本不容她反抗。 “周……周大哥,我……我自己能行,真的……” 阮宝珠慌了,又急又怕,忍不住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慌着想去拿回水桶,又不敢靠近他,只能徒劳地小声辩解,脸上血色褪尽, “你别这样........” 第35章 那你就跟他离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城里 周野将扁担和水桶都攥在自己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扶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可是在即将碰到她胳膊时,被她吓坏了的眼神给惊住,硬生生顿住,收了回来。 他黑着脸,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声音压得极低, “怕被人看见,就老老实实站着,别动!” 阮宝珠:“........” 周野说完,根本不看她,直接转身挑着那本属于阮宝珠的扁担和水桶,大步朝着那边的井台走去。 那背影挺拔,脚步又快又稳。 阮宝珠被他吼得呆立在原地,望着他迅速走开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是要去替自己打水吗?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她腿伤了? 可他给了肉干,又给了药,为什么还要管? 而且,他刚才那副样子……好吓人。 明明是在帮她,可那眼神和语气,却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阮宝珠腿还在疼,无力靠在了土墙上,茫然无措。 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忍不住看了看周家的院子,生怕下一秒黄娟娟会从里面出现,那她要怎么解释....... 还有,万一婆婆出来了,她虽然看不见,可若是知道自己和周野.......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说些难听的。 阮宝珠就这么熬着,好在他们两家住的偏,这边又没有什么过,要不然,她真的生怕自己会被吓死。 好在,周野动作不算慢。 不远处,那人挑着两桶满满的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阮宝珠看着他将扁担和水桶放在自家院子门口, “提进去。”他言简意赅,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伤没好利索前,少干重活。” 说完,他像是懒得再多看她一眼,也不等她回应,再次转身,走回了自家院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 阮宝珠一句话都没说,就被那人给关在了门外。 她看着脚边那两桶沉甸甸的井水,又看了看周家紧闭的院门。 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更乱了一些。 ____ 黄娟娟怕天亮的时候被村里人撞见她来找郑建设,再传到陈六月耳朵里。 所以,提前偷偷躲在公社后面的空院子里好久,都没有看到郑建设的身影。 她就这么找了个角落蜷缩着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瞅着天都亮了,郑建设才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往拖拉机那走去。 确定他后面没有其他人,黄娟娟才缓缓起身, “建设!”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建设显然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吓得一个激灵。 他几乎是本能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这,这才快步走到她跟前,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拉着她躲到了拖拉机后面的破草棚子里。 “娟娟,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说,最近少碰面的吗?工作的事情,你先别着急.......”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紧张, “最近我工作正是要紧的时候,可不能被陈六月撞见啊.......” 对于黄娟娟,他是真的喜欢。 可是,他也确实怕啊! 城里的工作好不容易安置好,万一陈六月那个泼妇知道了什么,肯定是要坏事的。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下一秒,黄娟娟顺势倒在他身上,手指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眼泪说掉就掉,那叫一个委屈啊, “建设.......你帮帮我.......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要跟周野离婚........他现在防我防的厉害,他的钱,我一分都碰不到,整天又对我冷言冷语的。 我受不了啊,再这样下去,不等你给我安置好工作,我就撑不住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啊........” 女人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郑建设,让他心里忍不住一软。 这几天忙,又要小心陈六月闹,所以,他和黄娟娟确实好几天没碰面了,自然也没机会做那档子事。 此刻被她这么梨花带雨的一哭,郑建设心里那股子怜惜,顿时悄悄冒出了头。 他伸手,搂住了她, “别哭,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我的工作稳定了,你进城的事情,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伸手擦拭她的眼泪,手指在她唇瓣上蹭了蹭,压低了声音威胁, “再哭,我可就忍不住了,大白天我也要办了你!” 明明是耍流氓的话,可听在黄娟娟耳朵里,却只觉得无比得意。 认为郑建设就是离不开自己,喜欢自己。 她微微抬起泪眼,又羞又恼的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没一点正形,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会儿,不怕被人看见了.........” 她这一眼,把郑建设旷了几天的念头给勾的立马起来了,忍不住在她唇上啃了一下, “我没个正形怪谁?还不是你太会勾搭我了,我这一颗心,天天都在你身上呢,可不是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 他越说离得越近,头都要埋到黄娟娟脖颈处了。 黄娟娟被他拱得气喘吁吁,还是强忍着推开了他, “你疯了!我真的跟你说正事呢!” 郑建设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也稍微找回了一些理智,语气轻柔, “行!行!你说,我听着呢!” 嘴上这么说,可手上却没放松,依旧是揽着黄娟娟不撒手。 黄娟娟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 “我知道你难,你家里那个看得紧……可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当初跟周野结婚,也是被你们那位逼的,我没办法了……建设,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走…… 现在你的工作弄好了,我不能一直这么耗着的,我想和周野离婚了,现在就离,等离婚之后,我就偷偷跟着你一起进城........ 你不是说那些钱弄不了正式工吗?那临时工也行啊!反正,我就要立刻离开这里,你一走,不能把我扔在这啊!你去哪,我也要去哪!以后,我不跟你分开了!” 感受到怀里女人全身心的依赖,郑建设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丝隐秘的虚荣心,让他男子气概十足,口气都大了一些, “好,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既然周野不愿意当这个绿王八了,那你就跟他离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城里。” “真的?你不是骗我的吧?” 黄娟娟仰起脸,眼中带着希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郑建设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语气笃定, “为了你,我也得把这事办成!你先跟他谈离婚的事情,临时工的工作,我想想办法,尽快弄好。 但是,这事,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就是离婚之后,也要说是你娘家那边安置的工作,千万别说漏了.......” “放心吧!我又不傻!”黄娟娟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把勾住郑建设的脖子亲了一口。 郑建设大早上的被她撩的一身的邪火,偏偏又撒不出去,生怕这大白天的,被人给撞见,气的捏了一把她胸前鼓囊囊的地方, “你个妖精.......今天晚上,你想办法,出来一趟.......” 黄娟娟白了他一眼,“这会儿,不怕了?” 郑建设舔着脸笑,“怕,可更想你.........” “不要脸!” “........” 两人又腻腻歪歪好大一会儿,约定好了晚上见面的地方,黄娟娟这才偷偷摸摸趁着没人离开了。 第36章 遇见二流子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淡的一眼望到头。 哪怕只隔着一堵墙,住的比村里人都近,可硬是再没打过照面。 阮宝珠刻意避开了之前可能遇到他的时间。 也不一大早地挑水了。 周野好像也很忙,早出晚归,神出鬼没的。 偶尔听到隔壁黄娟娟骂骂咧咧的声音,却没听到那人有一点点的动静。 阮宝珠甚至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没在家住。 她腿上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原本红肿吓人的地方,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偶尔会痒痒的有些难受,但是,走路什么的,已经没有影响了。 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依旧被她藏在箱子最底层,像个烫手的秘密。 说出来,咽不下去,每每视线扫过,她自己都心虚不已。 她就跟个躲在壳子里的乌龟一样,哄着自己,不是她不还,是没遇到那人,也没机会。 丝毫不提自己故意躲着别的心思。 因为腿伤耽误了几天,虽然阮宝珠每天照常下地,但是她分到的那块荒地进度严重落后。 每天的工分少的可怜。 眼瞅着再这么耽搁下去,等到全部统计工分的时候,别说后面分地能不能占便宜了,怕是这几天都要白干了。 阮宝珠不甘心。 所以腿好了点之后,干的格外卖力。 可那地不光杂草多,底下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碎石块,清理起来格外费劲。 毕竟拔草,刨根,什么的都好说,可那挑出来的碎石头,在边上堆成了个小丘了。 目前的问题是必须尽快运走,要不然,到时候没法下犁翻地。 队里的板车,她就算是能借来,也拉不动。 没办法,只能用个破旧的竹篮子,趁着每天下工之后,天还没完全黑透的功夫,一篮子一篮子地将那些石头往离荒地不远的旱沟里搬运。 这是个笨办法,耗时间,费力气,可对于她来说,却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傍晚,阮宝珠啃了揣在口袋里的半个窝窝头,勉强恢复了点力气,然后,就又拎起那个竹篮,开始干活。 还好,她跟婆婆说了晚上要晚回去一会儿的事情,中午的时候,就在锅里给她留了饭。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摸索着,也能填饱肚子。 王翠莲当然不愿意,可是,没办法,家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就算是不为了分个好地,能多挣点工分,到时候也是好的啊! 所以,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她还是忍住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天渐渐黑了。 整个荒地里只剩下阮宝珠一个人,她将锄头扔在一旁,竹篮子放在石头堆旁,弯着腰,一点点将石头扔进篮子里。 等装满了大半篮,才吃力地提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百十米外的旱沟走去。 就这么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 汗水浸湿了她额间的碎发和后背,整个手臂都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不已。 那受伤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是阮宝珠不敢停,攒着一口气,想要趁着这会儿还能勉强看清,再多运几篮子。 又提着一篮子往旱沟走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四周安静的吓人,只有阮宝珠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她一向胆子小,这会儿看着那旱沟旁边一人高的荒草,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发毛,忍不住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一趟不过来了。 算了,还是快点吧! 她想着赶紧弄完,加快了脚步,却没想到,刚刚走到沟边,还没来得及倒手里的篮子,却听旁边的荒草丛里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阮宝珠心里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两个黑影从草丛里摇摇晃晃地出来了,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朝着她逼近。 借着微弱的天光,阮宝珠勉强认出,那是村东头的两个二流子——刘麻子和王六子。 俩人都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平常偷鸡摸狗,调戏小媳妇是出了名的。 阮宝珠心里一慌,也顾不上篮子了,丢在地上,立刻就要跑,可却被眼疾手快的王六子给伸手拦住了。 “哎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孙家那个漂亮童养媳吗?这咋的,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是不是睡不着啊........” 王六子咧着一张嘴,喷着酒气,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阮宝珠。 阮宝珠因为干活,原本宽松的衣裳被汗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鼓囊囊的胸部,看的王六子感觉手上心里都痒痒的难受。 刘麻子也嘿嘿怪笑, “宝珠妹子,你看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忙活啥呢,这辛苦活,哪是你这小身板能干的啊?来来来,叫声好哥哥,我们帮帮你啊.......” 说着,俩人一左一右,就围了上来,将阮宝珠堵得死死的。 阮宝珠被吓得魂飞魄散,躲又躲不开,跑又跑不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 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啊!我.......我要喊人了.......你们赶紧走........” “喊人?” 王六子笑得一脸淫邪,“这鬼地方,大晚上的,除了你,还有谁在,你别想着忽悠我们,这地里,几天了,不都只有你一个人傻不愣登的在这吗? 来,乖乖听话,不受罪,哥哥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比你家那不中用的好受一百倍!”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拉住了阮宝珠的胳膊。 阮宝珠尖叫一声,立马就用力甩开,然后转身就要跑,却被一旁的刘麻子直接抓住了后衣襟。 “哗啦”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 阮宝珠的衣服被撕开一大片口子,露出半个白花花的肩膀。 “啊!” 阮宝珠一声尖叫声响起,立刻就伸手去捂,却堪堪遮住胸口的位置。 “呵呵呵.......你瞧瞧这事弄得,妹子,你别着急啊!你这脱衣服干嘛.......我们兄弟俩本来想好好说的,你这样,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王六子被那雪白的肌肤给刺激的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就要上手。 可刚朝着那胸口处伸手,就被阮宝珠拼尽全力在他手上抓了一下,瞬间,王六子的手上被划出了好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对老子动手,我今天非收拾够你不成!麻子,你还愣着干啥?拉住她!” 王六子吃痛,气急败坏,大声吼着刘麻子按住她,然后一双肮脏的大手,就朝着她伸了过去....... 第37章 原来,她的手,可以软成这样........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阮宝珠挣扎了几下,却被刘麻子桎梏住双手,一点都挣脱不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阮宝珠,泪水夺眶而出,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可就在王六子的手即将碰到她衣服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般的清脆声! 王六子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踢飞了一般,直接凌空飞出去了,然后重重地摔在了三四米外的荒草丛里。 关键是他一点动静都没发出,好似昏死了过去一样安静。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刘麻子抓着阮宝珠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淫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看看到本该在他面前的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 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后脖颈,然后,天旋地转! “啊!” 刘麻子只来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掼倒在地,脸狠狠磕在坚硬的碎石地上,鼻血长流,门牙都松动了。 他头晕眼花,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只穿着硬底解放鞋的大脚,毫不费力地给踢着翻了一个身。 下一秒,那只脚就无情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肋骨都要断了。 “咳咳咳.......你他妈谁.......不要命了.......敢打老子?” 刘麻子艰难地扭动,试图看清踩着他的人是谁,嘴里依旧不服气的骂骂咧咧。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透了出来,明晃晃地照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高大的身形,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阴森森地看着他。 是周野! 刘麻子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僵住了,酒醒了大半。 不是他怂,是周野的凶名别人不清楚,他可是门清的。 小时候,那就是打架不要命的主,谁敢惹他,白天黑夜不管啥时候,他都得报仇的那种。 刘麻子当年就因为偷了他家的红薯,大冬天的被这人逮住按在河里,差点淹死。 要不是周野他爹过去拦着了,怕是自己这条命都没了。 现在,他从部队回来,更是一身的煞气........ 刘麻子毫不怀疑,这人,手上绝对有人命。 他就是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惹不起他啊! “周野.......哥.......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刘麻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胸口的压力让他几乎要吐血。 周野踩着他的脚微微用力碾了碾,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进刘三棍耳朵里, “哪只手碰的?” “没……没碰……啊!!” 刘麻子刚想狡辩,周野脚下猛地加力,他立刻杀猪般嚎叫起来,“右……右手!就拉了下胳膊……周野哥,我们喝多了,糊涂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 周野根本懒得听他的废话,弯下腰,抓住刘麻子的右手手腕。 他吓得魂飞魄散, “别!周野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刘麻子的右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啊!” 他发出一凄厉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野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到一边,然后,冰冷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草丛里刚刚苏醒、正试图爬起来的王六子。 王六子刚爬起来,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想跑。 周野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王六子再次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饶了我,饶了我,周野哥.......我们瞎了狗眼……再也不敢了……我错了,错了.......”王六子哭爹喊娘,磕头如捣蒜。 周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接用力踩在了他手上, “你有六个手指头是吧?那,今天,我帮帮你,给你整全乎,省的以后人家叫你六指了!” 说完,他猛地用力一踩,死死碾住那最后一根手指头的位置。 “啊!” 王六子疼的要死,偏偏动也动不了。 这哪是要废了他第六根手指啊,这分明是要废了他这只手啊!! “疼.......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野总算是舍得抬脚。 只是,王六子的手上已经血刺呼啦的一片模糊了。 周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捂着手腕哀嚎的刘麻子,声音冰冷刺骨,“以后再敢动他一下,或者,让我听到半句闲话!那断的就不是手了!” 他的眼神冷冷扫过两人的腿间, “滚!” “是是是!我们再也不敢了!您放心,绝对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们马上就滚!马上就滚!” 王六子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疼了,和旁边半死不活的刘麻子互相搀扶着,屁滚尿流地消失在黑暗中,连头都不敢回。 等一切归于平静,阮宝珠压抑不住的抽泣就显得格外明显。 周野转身时,就看到她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恐,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周野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刚刚太过心慈手软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阮宝珠被他靠近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又拉紧了一些胸口处被撕裂的衣裳。 周野没说话,缓缓脱下了身上的灰色外套,然后弯腰,轻轻搭在了她的身上,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用力拢了拢,动作粗鲁,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却有效地遮住了她胸前泄露的春光。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颈侧的皮肤,冰凉,带着薄茧,激得阮宝珠又是一哆嗦。 周野起身,低垂着眸子看着她, “能起来吗?” 阮宝珠点点头,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咬着牙,试图让自己站起来,可奈何,那双腿实在是不争气,一连试了两次,她都没起来。 周野皱了下眉,不再多问,直接伸出了手,示意她搭上。 阮宝珠看着那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大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认命地放了上去。 算了,她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丢脸了。 只是,手一搭上,阮宝珠还没怎么的,周野的眉头却皱的紧紧的,用力攥紧了另一只垂在大腿处的手,才勉强压抑下心头的涟漪。 原来,她的手,可以软成这样........ 第38章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是跟刚刚那两个杂碎一样的念头呢? 因为有周野的支撑,阮宝珠总算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身子往后晃了一下。 好在,周野反应很快,一把捞住了她。 动作算不上温柔,可却足够稳当。 阮宝珠扶着他结实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等自己站稳后,阮宝珠立刻就松开了手,然后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了距离。 她低着头,脸红的厉害,一半是羞的,一半是后怕。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未散的颤抖和哭腔,像蚊子哼哼,却清晰地飘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谢谢你,周大哥.......” 那双手柔软、冰凉、带着细微颤抖的触感,还残留在周野的掌心和小臂上,未曾散去。 甚至仿佛带着电流,一路酥麻到心底某个角落。 可这女人,却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迫不及待地甩开他,退得远远的,低着头,一副恨不得立刻划分界限的样子。 这种态度,真他妈让人……不舒服! 所以,哪怕眼前这女人刚刚经历了惊吓,此刻正软软糯糯、可怜巴巴地跟自己道谢。 周野胸腔里那股没来由的邪火和烦躁,却一点也没有平息,脸色反而更沉了几分,眼神幽沉的吓人。 他盯着她低垂的发顶和那抹泛红白皙的纤细脖颈,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明显恶意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谢我干嘛?”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刮过她单薄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是跟刚刚那两个杂碎一样的念头呢?”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阮宝珠头顶! 她猛地抬头,却发现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眸色复杂。 阮宝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刚刚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会儿消散殆尽,只剩下满眼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瞪大了那双黑漆漆,还蓄满了泪珠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周野,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出乎周野的意料。 阮宝珠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脚步踉跄,却也没停住,看周野站着没动,也没追上来,忍不住小跑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戒备和惊恐,一点都没刚刚的感激之情了。 周野气笑了。 好啊! 这也知道跑啊? 那怎么刚刚就跟个木头似的站着一动不动,差点让人家给欺负了! 合着,有点心思,都使到自己身上了。 阮宝珠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见他站着不动,刚想松口气,脚下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脚。 “啊!” 阮宝珠一声尖叫,下一秒,整个人狼狈的趴在了地上。 这次,她是真的没力气了,勉强坐了起来,却再也使不上力气站起来了。 周野自然看到了她摔倒,却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点着之后,却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那火星一点点燃烧,然后,直接扔在了地上,用脚一点点踩灭。 捡起一旁被阮宝珠丢在地上的竹篮子,才慢悠悠地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不过是几个大步,他便出现在了阮宝珠面前。 看着那惨白的一张脸上满是恐惧与防备的眼睛,周野却只觉得窝火,眼神晦暗,居高临下道, “现在,知道怕了?” “.......”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阮宝珠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瑟瑟发抖的轮廓。 她伸手去拉衣服,这才注意到,那人的衣服,还披在自己身上。 如果他也是那心思,应该不会第一时间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的。 所以,他是故意在吓唬自己。 而自己信了! 一时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阮宝珠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下次,还敢一个人,大晚上的,在这待着吗?”周野冷冷开口。 阮宝珠:“.......” 他以为她想啊? 可是,眼瞅着别人分的那点子荒地都干的差不多了,她也跟着着急啊! 她没吭声,周野就知道了她的意思。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看着依旧僵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吭声的阮宝珠,粗暴地开口, “在这坐着!” 不是商量的语气,甚至已经可以说是不耐烦了。 说完这话,他不理会阮宝珠的反应,拎着那竹篮子,大步朝着不远处的荒地走去。 不用想也知道,别人都是零星几个小碎石头,只有阮宝珠那跟个小丘似的堆着。 他开始弯腰,动作利落而有力,将散落的大大小小石块,飞快地捡起,扔进竹篮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仿佛跟那些石头有仇,手臂肌肉贲张,在月光下划出充满力量感的弧线。 阮宝珠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沉默而迅速地帮着收拾残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恐惧渐渐散去,阮宝珠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丝委屈。 为什么要吓唬她? 明明要帮自己的,为什么还故意要吓唬自己? 他刚刚的样子,真的好凶啊! 阮宝珠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衣角,看着他一趟趟从自己身边走过。 很快,原本对于阮宝珠来说,是个大工程的活,被某人快速地给解决了。 随着最后一篮子的石头“哗啦”一声被倒进了旱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野大步走了回来,将空空的篮子丢在了她脚边,然后没闲着,又大步走向荒地那边,将她扔在那里的锄头也拿了过来,一并丢在了她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冷硬难看。 可那眼神里刚刚还骇人的戾气,好似消失了不少,只剩下一种不易察觉的无奈? “能自己走回去吗?” 他问,语气比刚刚已经好多了,但是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阮宝珠看了看脚边的竹篮和锄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能........” 周野没再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意思很明显, 这次,没有搭手的意思。 阮宝珠迟疑了一下,忍不住慢慢从地上挪了起来,缓缓站好。 她的手刚要去拿锄头和篮子,却见身旁的男人先她一步,直接拿在了他手里,声音暗哑, “走吧!” 阮宝珠愣了一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始走....... 第39章 让他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想要当回畜生! 周野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步伐极轻。 如果不是阮宝珠清楚地知道他就在后面,几乎要以为这死寂的夜色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行了 。 那沉默的存在感,比脚步声更让人心头发紧。 偶尔,两人的影子在月下短暂交叠,又立刻被拉长的步伐分开,像两条注定无法真正靠近的平行线。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尚未平复的急促心跳,静得令人心慌。 一路无话。 终于走到靠近孙家后院墙的岔路口,熟悉的灰砖墙隐约可见。 阮宝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主动转过身,面对着几步开外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 她依旧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被月光投在地上的影子上,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 她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带着男人气息的外套, “还有这.......衣服........” 她想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可是念头一起,惊觉自己里面的衣衫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撕破,若是现在脱下他的衣服........那不就被看了去了吗....... 她脸上瞬间烧的厉害,后面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羞涩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衣服,你先留着吧!” 周野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又沙哑,“以后再说。” 他看出来了。 看出了她的窘迫和为难。 阮宝珠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主动这么说,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丝。 她抿了抿唇瓣,声音更轻了,“谢谢你.......周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今天要不是你........” 这一声“周大哥”,不再是最初那种疏远的客气,阮宝珠叫的跟她的名字一样,软软糯糯的。 周野没应声。 他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了两步,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锄头和那只空竹篮,递到了她面前。 阮宝珠连忙伸手去接。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锄头柄和粗糙的竹篮提手,也……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递过来时、尚未完全松开的手指。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指腹和掌心带着粗糙坚硬的薄茧。 那触感与他外表冷硬的气质截然不同,好像真实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阮宝珠的指尖,直抵心尖。 她心里猛地一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手指一颤,就要缩回来。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脱离的刹那,那只大手却猛地一收,五指如铁钳般,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微凉细软的手!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阮宝珠浑身僵住,呼吸瞬间停滞。 她惊愕地抬起头,终于对上了周野的眼睛。 月光不够明亮,她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正牢牢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 他的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 阮宝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想抽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属于男性的侵略气息混合着黑暗,将她团团包裹,让她心跳如擂鼓。 周野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微凉、柔软、带着细微颤抖的触感,与他掌心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 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之前,他就有些心猿意马。 这会儿,更是忍不住了。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伴随着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冲撞着他的胸膛,瞬间烧干了他所有残存的理智。 他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苍白的小脸,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瓣……脑子里一片轰鸣。 什么狗屁的邻居! 什么他妈的孙明才的媳妇,什么该死的避嫌…… 在这一刻,统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渴望碾得粉碎!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总是低着头、逆来顺受! 这个被他骂过、救过、背过,此刻正用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的女人——让他心烦意乱,让他失控! 让他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想要当回畜生! 去他妈的! 几乎是凭着本能,被那股汹涌情感支配的周野,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阮宝珠被他骤然逼近的气势吓得往后仰,却因为手被他牢牢攥住而无法后退。 明明家就在不远处,可她却连逃跑呼喊的勇气都没有。 “你........” 她双眼瞪得溜圆,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周野猛地低下头—— 带着夜风的凉意和属于他本身的、滚烫灼热的气息,重重地、不由分说地,覆上了她因为惊吓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然后,阮宝珠整个人都被那人压在了倒了一半的墙壁上。 “唔——” 阮宝珠的双眼骤然瞪大到了极致。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这个粗暴而炙热的吻彻底掠夺、击碎! 这种感觉,是阮宝珠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他的唇干燥,一点点碾磨着她冰凉柔软的唇瓣,然后长驱直入,像土匪一般........ 阮宝珠彻底僵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或者说,在他绝对的力量和气势面前,她那点微弱的反抗根本微不足道。 她被动地承受着男人的动作,被压制的一动也动不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映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疯狂轮廓。 锄头和篮子早就掉在了地上,男人的大手紧紧掐着她纤细的腰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男人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缓缓离开那温热的唇瓣,定睛看着面前的女人大颗大颗的眼泪,总算是恢复了一些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松开紧紧攥着她的手,呼吸粗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幽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未褪的情欲、懊恼,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阮宝珠失去支撑,脊背贴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下滑,整个人都滑坐在了地上。 她抬手,颤抖着捂着自己红肿刺痛的唇瓣,眼泪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一颗颗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第40章 后悔? 他妈的!打死他,他都说不出后悔那两个字! 周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脆弱模样,心脏陡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涩又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可惜。 心里那股子难耐的渴望,并没有因为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熄火。 反倒是更为炽烈,烧的他整个人都燥的难受。 他知道他该说点什么。 解释? 说他不是故意的,一时昏了头? 放屁! 周野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他不想违心,也懒得说那些自欺欺人,装模作样的话的。 说实话,刚刚吻上去的瞬间,那温软甜糯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颤抖,几乎点燃了他血液里所有的暴戾和占有欲。 那一刻,他是真的生出了不管不顾,就在这里,狠狠要了她! 让她彻底成为他的....... 后悔? 他妈的!打死他,他都说不出后悔那两个字! 可是,看着她哭........ 一句指责都没有,就这么默默掉眼泪,却比任何反抗和咒骂都更让他心头发堵,甚至……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虚伪的心疼。 “起来,” 他终于绷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也紧绷的厉害,“我送你回去!” “........” 阮宝珠依旧缩在墙根,肩膀微微耸动,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回应他。 她一动不动的沉默着。 周野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不吭声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又有了复燃的趋势。 他向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低低的,像诱惑,更像威胁, “你要是不愿意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被眼泪打湿的睫毛,红肿的唇瓣上扫过,喉结滚动的厉害,眼神骤然变得阴沉, “那我们.......继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阮宝珠的耳膜上! 原本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阮宝珠倏地僵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直直地看着周野。 似乎在问:他怎么能……怎么能在做了那样的事之后,还这么理直气壮、甚至……这么不要脸地说出那种话? 周野毫不避讳地迎上她震惊的目光。 事情已经做了! 哪怕他打心底里唾弃自己,可也没打算放手。 今晚是一时冲动,可何尝不是蠢蠢欲动许久....... 他眼底的火热和渴望,就这么赤裸裸地袒露在阮宝珠面前。 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唇角勾出一抹怪异的弧度, “回去不?” 他重复,声音更低哑了些,压迫感十足。 阮宝珠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欲念和危险吓到了,心脏“咯噔”一下沉到了底,慌乱瞬间压过了所有委屈和茫然。 来不及思考,更不敢去细究他话里的真假。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慌乱踉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仿佛那粗糙的墙面能给她最后一点安全感。 她戒备地看着他,整个人都跟炸了毛一样。 周野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眼神复杂难辨。 他知道自己又把她吓坏了,用这种最混账、最直接的方式。 他不再逼她,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但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拿着你的东西,” 他用下巴点了点掉在地上的锄头和竹篮,“直接回去。门闩好。” 阮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工具,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没有再逼近的意思,才迟疑着,慢慢弯腰,捡起了锄头和竹篮,紧紧地攥在手里。 周野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继续说,目光沉沉地望向荒地那边, “明天荒地里的那些石头,你不用管了。下工之后,就跟别人一起回去,别落单。” 他停顿了一下,月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晚上……我会弄。” 这话听在阮宝珠耳朵里,却让她心头又是一颤。 “晚上我会弄”——他这是补偿自己吗?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周野说完,不再看她,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孙家的路。 阮宝珠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最后看了他一眼。 男人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敢看懂的情绪。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今天晚上........” 阮宝珠气急败坏,撂下不疼不痒的一句话,然后低着头,不敢停留地跑了。 她一口气直接冲到了家门口,直到那扇薄薄的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外面并无追来的脚步声,她才像是虚脱一般,缓缓滑坐在地上。 而岔路口,周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甚至能听到那声清晰的关门声。 随即是院里传来王翠莲的嘟囔声........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暗火没有随着她的离开平息,反倒是烫的他有些难受。 他抬手,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 原谅? 呵呵!她把他想的太有良心了! 那里,好似还能感觉到她的柔软与咸湿的泪水....... 只是这么回想着,他就觉得呼吸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龌龊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龌龊! 对着别人的媳妇,生出那样的心思,做出那样的事情,不是龌龊是什么! 可周野控制不住。 也不后悔! 应该说,从那晚遇到她,他心里那团邪火就没灭过。 他不喜欢看到她小心翼翼在孙家当牛做马。 更不喜欢她在孙明才面前处处维护,看到她受伤,被人欺负,他杀人的心都有。 之前,还自欺欺人,经过了刚才的事情,他倒是觉得清楚了不少。 他的想法很简单! 他想让她成为他的,眼里只有他,甚至想听她在自己身下,发出那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野蛮滋生,不受控制地生长。 第41章 这俩人,以前就不干不净的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周野应该是真的喜欢那人吧……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周野办事,向来喜欢釜底抽薪,又快又狠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效果嘛,有点强烈……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这么一顶绿帽子,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捉奸大戏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周野来了!周野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他这行为,说白了,就是‘流氓罪\’!送公安吧!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大队长的算计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离婚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搞破鞋搞到这么人尽皆知 内容加载中...... 第52章 宝珠!我们离婚吧!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亲姐? 去他的亲姐! 内容加载中...... 第54章 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早知道这样,他不应该逼得这么紧的 内容加载中...... 第56章 她以为这么说,自己就会跟之前一样放过她是吗? 内容加载中...... 第57章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这不听自己被戴绿帽子的“光荣往事”挺起劲的嘛!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让你死都甩不掉我!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处对象?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你……你不是说会对我好的吗?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他脑子里面,就不能有点正经事?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我说的是,不‘碰\’你。但我没说不‘亲\’你啊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她跟孙明才炕头上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的?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大不了,就是再被她骂一句流氓呗!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嗯!我等你!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大手笔的周野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说孙明才找了阮宝珠一夜?他一个字都不信!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周野这小子,一看这就是动了真格了啊!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那她就得好好给阮宝珠立立规矩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阮宝珠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母子俩的算计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他,要带着你离开这里!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等算完了,我就跟他……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为什么从前,她就没有发现孙明才原来这么无耻呢?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那就是个裤腰带松的,你别被她给骗了啊……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阮宝珠!你……你他娘的是要吓死我,是吗?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这人,为什么总是让自己想哭?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她刚刚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让你不听我的话!没苦硬吃!傻子!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可再甜,也没你……甜……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我……我是担心你!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也得意她终于说出要和自己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晚上……我还来!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她这……是想通了?所以气色也变好了?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阮宝珠这样……该不会是跟孙明才和好了吧?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有些人,还真是不可理喻!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还真让黄娟娟那个贱人给猜中了啊?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还看一眼?他咋说得出口的?这是村里……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这混账东西! 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点的!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应该是……没欺负吧?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说白了,不就是仗着自己懦弱好欺负吗?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争取下次,让她再凶一点!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宝珠,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乖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再说了,她能怎么弄死他?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这人,是傻子吗? 凭什么就给自己花这么多钱啊?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最多一个星期,我必须要娶了你!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翻脸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你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他怎么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让他想办法,他咋把人家门给跺成这样啊?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你是不是阮宝珠的野男人?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那我周野倒是巴不得,天天有人这么‘欺负\’我呢!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她就是个我儿子不要的破鞋,凭什么休我儿子……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这……难道真的是娶媳妇的心劲大?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周野“不中用”?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这做派,跟孙家那母子一对比,简直不要太有良心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她比他想象的要更决绝,也更……聪明,还不算太笨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当哥哥的妹妹,哥哥钱和命都给你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我媳妇管账,天经地义!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找事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那这是……怀了……郑建设的种?还是……周野的种啊?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这孩子……真是郑建设的?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这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喂不熟的啊!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什么打人,你一概不知,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娘,那孩子,真的不是我的……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那孩子……只能是周野的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做个饭的功夫,都舍不得跟我分开啊?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谁吃干抹净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这房子,他真的只来住过几回吗?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嗯,不着急,夜长着呢!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那这些,是周野洗的?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这屋根本住不了人,你准备住在哪?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我反悔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傻子!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就那样……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所以,周野,真的是第一次啊?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没打算碰女人了…… 内容加载中...... 第130章 他要弄死她吗? 内容加载中...... 第131章 明才,你别这样 内容加载中...... 第132章 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内容加载中...... 第133章 相处 内容加载中...... 第134章 是独属于自己的模样,别人都看不到!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那她还来干什么?存心让我丢人现眼吗 ?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她倒要看看,那人到底长成了一副什么样子?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她不照顾……谁照顾?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她这是要坏自己的事啊 !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就这两块钱,就让她这么稀罕?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我根本没碰过她,我们俩清清白白的……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相亲对象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我和明才要结婚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陈丽静!你疯了!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你觉得,这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他能同意吗?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这不合适吧?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算着时间,阮宝珠坐汽车,应该也是刚回来不久吧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她差点害死你娘我啊……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阮宝珠没回来?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没碰过你?怎么可能?他是不是个男人啊?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花多了,习惯了,啥毛病都好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这人……又阴阳怪气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你要是进去了,我……我可怎么办……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你不后悔?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孙明才!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周野,他是不是真的……真的不行?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这人,做事根本就不讲究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他怎么知道怎么办啊?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还得留着她用段时间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他的打算是能拖就拖,生怕自家老娘坏事……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这才多久啊!孝子就演不下去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你没放风,你咋知道他俩就睡了一回啊?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周野不行!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所以,这事绝对是真的!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黄娟娟出院回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为了能回城,不管怎么样,这孩子一定要赖给周野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她说敢验,谁还敢质疑啊?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就别在这互相看笑话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儿子,这是确定要接自己进城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抢戏!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阮宝珠!你想得美!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玩笑?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她怎么会知道,是在左腿,还是在右腿啊?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啊?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谁说周野没人要?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不是,这俩人,就这么就要结婚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阮宝珠改嫁了也好!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不就是个证明嘛,谁开不都是开啊……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那是他亲闺女,闺女这样,他能不管吗?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这怎么看着他老丈人比黄娟娟的情况还严重?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真的晕倒了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要不,你再说一遍,我回忆回忆……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耍无赖嘛! 她也会! 跟他学的!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被刁难!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他们这都是二婚了,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谁家结个婚买这么多啊! 这是要娶几个媳妇啊?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为难!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你啊,以后也得长点心,别处处被这臭小子给拿捏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办喜事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母子俩占便宜没够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啥时候,跟刘七勾搭在一起了? 内容加载中...... 第193章 洞房花烛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周野……你这个骗子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他娘是不是真的糊涂了?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大半夜的,登堂入室拿东西就算了,还把人给揍一顿? 内容加载中...... 第197章 什么事?什么事能比我们结婚还重要?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又没良心,又抠搜! 内容加载中...... 第199章 丢人现眼 内容加载中...... 第200章 这丫头,简直是中邪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被威胁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2章 这人,火力也太大了吧?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周野,你是不是故意的?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这人……真的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吃定自己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她俩……没这么要好吧? 内容加载中...... 第206章 挑事 内容加载中...... 第207章 哪有一丝他想象中的郁闷和憔悴? 内容加载中...... 第208章 她怎么能这样? 内容加载中...... 第209章 这咋就到了断胳膊断腿的地步了? 内容加载中...... 第210章 这是个疯子啊! 内容加载中...... 第211章 那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内容加载中...... 第212章 只要能去县城,怎么的都行! 内容加载中...... 第213章 孙家母子的狼狈 内容加载中...... 第214章 怪不得,刚刚觉得这床单皱巴巴的呢! 内容加载中...... 第215章 那我不得试试……这新床结不结实? 内容加载中...... 第216章 那些人都是嫉妒自己! 内容加载中...... 第217章 孙明才的老娘跟着来学校了? 内容加载中...... 第218章 娘这不是着急想见见儿媳妇吗?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