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皇后》
1. 天将雪
“阿瑛卿卿如晤:
昨夜梦及初见,冬夜雪飞似絮,卿提一琉璃灯,胭脂狐裘覆身,眸如月华,笑胜芙蓉。
彼时吾年方十二,一见倾心之。
梦醒衾湿,念昔年事,水月镜花。三年睽违,孤枕难安,唯以国事遣怀。
今晨钦天监报明日将雪,吾喜极而泣,急书此笺。
相思蚀骨,唯卿可慰,翘首盼归。
顺颂,冬祺。”
碧烟山下,云隐庵一禅房内,崔芙瑛斜倚在木格小窗旁,纤纤素手反复摸索着浸着龙涎香的信笺。
指尖触到的纸面微凉,心头却像揣了团暖融融的火。
将信笺压在案头,推开小窗,寒风裹着檀木香涌入。
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云絮黏成一整片,沉沉压在飞檐上。
叮铃——,檐下铜铃声发出脆响,惊颤最后一只归巢的煤山雀。
崔芙蓉微微扬唇,眼底漾开淡淡笑意。
三年了。
隐身于此,晨昏诵经,日日盼的,原就是这样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待明日雪落,相信大晋的子民会拥有无灾无荒的一年。
“娘娘,外面冷得紧,怎的开了窗?”
云香正端着热斋过来,见崔芙瑛仅着单薄的青灰僧衣就站在窗前,惊了一跳。
崔芙蓉所住的禅房有地龙,室内温暖如春,但开了窗,冷风直嗖嗖的,寒热交替最易感染风寒。
云香忙放下热斋,关了窗户。
崔芙瑛笑了笑,用完斋饭,便准备去前殿念经。
云香知晓主子的习惯,取来天青色缠枝狐裘斗篷,给她拢好,送她到了前殿便离开。
崔芙瑛去前殿念经时,不准其他人随侍,只为静心礼佛。好在殿内外都有不少人把守,故而安全。
云香去了小禅房,将剩余的热斋放在桌上,刚放好,花容便过来了。
花容瞥了一眼隔壁空荡荡的禅房问:“娘娘已经用过斋了?”
“娘娘今日收到了皇上的信,那叫一个高兴,用斋都快了许多呢。”云香给她搬了个木凳,笑盈盈道。
“你还说娘娘呢?”花容落座,打趣道:“是谁眼巴巴地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听到马蹄声就冲出去,得了信便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来跟娘娘报信?”
“我那不是替娘娘留意着嘛,”云香一时窘迫,撇撇嘴道,“虽然娘娘整日里吃斋念佛,一副清心寡淡的模样,可我知道娘娘日日想着回宫呢。”
花容抿了一口热汤,沉吟片刻道:“三年前,崔阁老被众臣弹劾,皇上纵然心知此事多有东厂构陷,但为了稳固根基,皇上只能忍痛贬黜崔阁老,娘娘家人亦由此发配冀北守陵。”
“不久后,不知哪里刮起的谣言,说什么因为娘娘命格克国,这才导致大晋盛夏无风、冬日无雪,天灾连连。即便皇上将那谣言者杖毙,但到底是民心大乱,皇上无法才将娘娘送到这庵里来。”
“哪成想,这一待就是三年。”花容唏嘘一声。
“皇上无数次想将娘娘接回宫,但都遭到了朝臣的阻拦,只言若娘娘心诚,为天下求来瑞雪,才能解了这命格之劫,名正言顺地重回宫中。”
说到这儿,一旁的云香再也按耐不住,怒拍木桌,“都是些满嘴仁德爱民的伪君子,天灾人祸当头,不想着如何为民请命、赈灾救难,反倒将这污糟帽子往娘娘头上扣,真是可恨!”
“云香!”花容比云香大一岁,今岁十九,长于深宫,素来知晓祸从口出。
她忙低喝一声,止住了云香的胡言乱语。
云香扒拉了一口饭,瓮声瓮气道:“好姐姐,我知错了。”
花容也不多加指责,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色,缓缓笑道:“娘娘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
两个时辰后,经云香和花容的再三催促,崔芙瑛终于回到禅房。
热水已备好。她素来喜净,即便是隆冬,也夜夜沐浴更衣。
周元翊深知她的习惯,特意命人在她的禅房修了地龙,银丝碳也月月派人送来。
父亲遭劾那回,她不是没有低声求过他,可他终究无能为力。
心底悄然生出的一丝隔阂,也在他三年如一日的温柔关怀里,慢慢消融。
沐浴前,崔芙瑛先去案桌的朱漆红匣中,取出一支灵草香。
点灵草香是她临睡前的习惯,灵草香清新耐闻,兼具安神驱寒之效。
青烟袅袅,褪去僧衣,搭在素色屏风上,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她靠在浴桶,环顾四周。
小小的禅房,陈设何其清简。
一方铺着芦花被的小榻,一斗放了几件衣裳的立柜,一张摆着佛经与笔墨的长案,便是所有。
作为内阁首辅嫡女,她自小便金尊玉贵,吃穿用度一应为上。
十二岁那年,她陪着父亲参加宫宴,因姿容出众、举止得体,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识,自此便按照太子妃的规格教养。
和晋明帝周元翊年少相识,情意相投。
十六岁那年,她如愿嫁给他。
周元翊百般宠爱她,甚至在她十七岁生辰那年,特意建造了一座极尽奢华的芙蓉宫。
芙蓉宫采用的是顶级金色琉璃瓦片,穹顶之上镶嵌着红宝石做的一对金凤凰,阳光之下,神采奕奕。
周元翊还派人在殿内种满了各色木芙蓉。
木芙蓉盛产于江南,只因崔芙瑛喜爱,周元翊便下旨让人从江南移植数棵芙蓉树到殿内,派人悉心照料。
后有朝臣进谏,让皇上扩充后宫,绵延子嗣,但被他严厉驳斥,直言:“朕的后宫,唯皇后一人足矣”。
彼时的崔芙瑛沉浸在帝王的极致宠爱中,忘乎所以。
直到一年后,父亲遭多人弹劾,扣上了结党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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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的莫须有罪名。
周元翊将父亲送去冀北守皇陵,母亲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阿弟愤然上书却被驳回,一怒之下自贬去了偏远的岭南。
父亲临走前,给了她当头一棒,“阿瑛,你贵为大晋皇后,若只知沉溺于帝王宠爱,耽于荣华享乐,不仅会毁了你自己,还会连累皇上,祸及大晋江山!”
崔芙瑛终于幡然醒悟,又听闻南蝗北旱,百姓颗粒无收,羞愧难当,当即搬离芙蓉宫。
很快“命格克国”、“祸国妖后”的传言肆起,她主动交出凤印,请旨前往云隐庵修行,为苍生祈福。
云隐庵虽为皇家寺庙,但地处碧烟山,偏僻冷寂,鲜有人来,倒是契合了她修心祈福的念头。周元翊也特意派了人手,暗中护卫。
三年过去,终于要回宫,她雀跃却又隐隐不安。
不知不觉水已温凉,崔芙瑛赶紧起身,擦去身上的水珠,取下屏风上干净的小衣,却发现小衣的一侧带子断了。
她只好起身,裹一厚厚白色棉布巾,往立柜走去。
趿鞋行至立柜,抬手打开柜门。
一阵浓浓的铁锈味,强势地钻入鼻孔,直冲头顶。
忽然,立柜阴影里钻出一道黑影。
犹如蛰伏许久的黑豹,一把掐住她纤白的脖颈。
粗糙的指腹如生冷的铁,一圈圈禁锢在她的脖颈上,崔芙瑛只觉喉咙发紧,呼吸微薄。
下意识抓住男人的手,掌心触摸到一片血腥的濡湿。
骤然抬眼。
一玄色长袍的男人半张脸沾着鲜血,眉眼间戾气横生,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惊得她心跳如鼓,身子微微颤抖。
“别叫,不然我杀了你!”
男人声音粗哑,仿佛从地狱而来,语气里透着渗骨的寒意。
崔芙瑛自知小命就攥这人的一念之间,只能抖着唇道:“好”。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啪嗒”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沉闷声。
崔芙瑛忽觉胸前一凉,丝丝缕缕的寒意布满全身,顶着男人骤然错愕的目光,她微微垂眸。
棉布巾掉了......
意识到目前是何等情况后,她满面绯红,慌忙捂住胸口,尖叫出声。
沾着褐色血迹的大掌,快如闪电般覆上她的唇。
“我说了,你再叫......”
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说话时胸腔鼓动,震得她头皮发麻,此时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话音戛然而止。
崔芙瑛心下一紧,咬着唇去看那可怖的男人。
只见他低垂着眼,神色难辨,而他高挺的鼻梁之下,竟蜿蜒出两条刺目的红河。
红河顺着他的薄唇滑落,淌过鸦青色的下颌。
“滴答”一声,两滴血终没入她莹白的胸口。
红梅,灼雪。
秾艳、旖旎、鬼魅。
2. 救男人
“娘娘,可有需要奴婢的?”
云香听到隔壁禅房的动静,敲了敲门,询问情况。
看着晕倒在地、几乎没有呼吸的男人,崔芙瑛沉默一息,朝外道:“无碍,你安心歇下吧。”
云香胆小,若见到浑身是血的男人,定会惊慌失措,很有可能暴露此事。若是传出她清修的禅房内多了外男,兴许又生事端。
崔芙瑛换了僧衣,想到方才在这个陌生的男子面前,不着寸缕,眼底划过一丝羞臊。
扭过头,静静打量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身量极高,着玄色窄袖长袍,布料和样式普通,腰间无佩玉,看不出身份。
胸口已泅湿一片,透着浓浓的血腥气,不用说,定是此处受了重伤。
这人为何会来到云隐庵,有何目的,又是如何逃脱了周元翊的护卫防线?
崔芙瑛思忖无果,沉吟片刻,摸出腕间的紫檀念珠,默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她还是决定救他。
从药匣里取出金疮药,半蹲在地,拆掉男人身上的腰带,打开外袍,蓦地一怔。
外袍敞开,雪色里衣几乎染了半边红,胸口正中央近乎赤黑,她闭了闭眼,颤抖着玉手,解开了男人的里衣。
果然,男人左胸口处有一黑黢黢的血洞,汨汨血流从洞口涌出。
瞥了一眼地上的一只黑色淋血短箭,崔芙瑛这才明白,男人受了箭伤。
且,箭上有毒。
崔芙瑛想起上回周元翊特意派人给她寄了一个药箱匣,里面有一瓶医治百毒的药丸,忙去翻找。
喂着男人吃下药丸,给伤口处倒了金疮药,找出棉巾压制住血洞,又撕扯了一些碎长条,打算给男人包扎。
她之前给阿弟崔玉衡做过很多次包扎。
虽然崔玉衡作为首辅之子,应如他父亲般喜文弄墨,可他偏生生了反骨,就爱舞刀弄枪,结识了京城里各个将军子弟,私下和他们习武打斗。
时常受伤,先是自己偷偷上药,后来有一次伤了背部,无奈之下,叫来崔芙瑛帮忙包扎。
崔芙瑛将他好生训斥一番,但崔玉衡嘴甜,一个劲念叨着“阿姐最好了”,她只好应承下来,给他做掩护。
虽已有多年未做过包扎,但基本步骤她了然于心。
只是须得将男人扶坐起来。
这男子人高马大,她实在没有力气拖到床榻之上,只好将他扶坐在地,靠在床边。
好在烧了地龙,地上并不冷。
屋内只燃了一盏油灯,如今她学会了节俭,入夜只点油灯。
昏黄的光线隐隐绰绰,映照出褪下衣袍后、男人精壮挺拔的身形。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流畅的肌理线条。
即便此刻重伤虚弱,也难掩那股蛰伏的力量感。
崔芙瑛快速收回视线,扯来长布条,利索地环绕布条包扎。
布条环绕至男人后背时,微微一怔。
男人后背纵横交错如河流般的伤疤,或深或浅,触目惊心。
最令她惊诧的是,男人的后背肩胛之间,有一块类似流云的红色胎记。
这胎记......怎么和阿翊的一模一样?!
只是阿翊的胎记是在胸口处,不是后背。
按下疑惑,崔芙瑛用木桶里剩余的温水,擦拭掉男人身上的血迹。
男人干净的脸暴露出来。
浅浅的小麦色肌肤,剑眉斜飞入鬓,微微皱着。鼻梁高挺,浓密的羽睫覆下一道暗影,竟是个难得俊逸的男人。
只是回想起他方才掐住她脖颈时阴鸷的目光,她轻叹一声,只盼他念在自己出手相救的情分上,莫再行凶狠之举。
*
天光微亮,一缕晨曦微光透过窗隙,钻进男人颤动的羽睫。
燕朔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飞快四处逡巡。
是一间禅房。
胸口处传来钝钝的疼痛,他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伤口,竟发现已经做好了包扎。
身上的血迹均被擦拭干净,并无衣物遮蔽,而地上掉落着一件天青色狐裘斗篷。
女人的东西......
昏死前的记忆浮现。
昨日他提前悄悄抵达上京,刚入城就被一群黑衣人围剿。
这群黑衣人个个武艺高强,下手狠毒,完全是冲着夺他命而来。
他中了一箭,骑马行至山脚,那群人还在拼命跟着,无奈之下他翻墙入了内,跳窗进了一间禅房,躲入立柜。
失血过多,加上箭上有毒,一阵阵晕眩感袭来,但他拼力强撑着,直到禅房的主人回来了。
是一个尼姑。
声音清婉,如山间泉。
他努力支撑起眼皮,微微推开立柜的门,往外看去。
素色屏风内,女人长发如瀑,身形婀娜,缓缓步入浴桶。
如一道幻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直到她走到立柜处,身上的棉巾坠落,他被迫欣赏了一个女人的身体。
是的,被迫。
他厌恶女人,厌恶女人有关的一切。
只是那一刻,目光所落之处,女人如雪般莹白的肌肤上,溅上了他的血。
红得刺目,白得晃眼。
忽地,他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女人真美。
这个念头堪堪在脑海中停驻了一息,然后......他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好像......留了鼻血?
燕朔脸色微窘,咬了咬牙,转过头来,眯起眼睛,打量榻上的女人。
一身青灰僧衣,长发披散如瀑,侧躺在榻上,手指攥紧被褥,看起来有些恐惧。
恐惧?
呵,既然如此恐惧,为何敢给他做包扎?
他再次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身上的布条,包扎手艺尚可。
只是那蝴蝶结打得过于规整,碍眼的很。
他随手拆掉,将布条打了个死结,起身往榻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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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芙瑛睡得并不踏实,夜里好几次观察那个男人的情况,见他没有起热,便稍微放下心来。
迷迷糊糊中听到钟鸣,她缓缓睁开眼,却发现眼前闪过一个高大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如云山压顶,瞬间一僵。
崔芙瑛吓得往床角后退,双手环胸,看着欺压过来的男人,急道:“你要做什么?昨夜我可是救了你。”
燕朔正欲伸手掐死这女人,没想到女人忽然醒来了,且言语之中似乎在提醒他,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扬眉轻笑一声,捡起地上的衣袍,边套边慢条斯理地说:“虽然你救了我,但也看到了不该看的。”
不该看的?
崔芙瑛心头大惊,暗暗揣测:这人兴许是什么逃犯,被官府追杀,这才蹿入寺庙。而她虽然救了他,但也暴露了他的行踪,故而起了杀心。
“我只是庵里的小尼姑,整日吃斋念佛,并不出门。昨日之事,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请大人放心。”
燕朔已经套好了衣袍,看着虽然发抖但依旧故作镇定的女人,抬手摸了摸下巴。
看起来有几分刀下留人的意味。
此人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尚有一丝良心,崔芙瑛正暗喜,没想到门外忽然响起雀跃的呼喊声。
“娘娘,天降瑞雪,天降瑞雪!我们可以回宫啦!”
云香的声音带着重生般的喜悦,而禅房内的崔芙瑛险些要哭出来。
男人眼神陡然凌厉,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他冷笑一声,将她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这才开口:“原来,你就是崔氏。”
他不尊称她为皇后娘娘,只道崔氏,轻蔑意味过于明显。
此人既已知晓她的皇后身份,便该明白此番断无生路可逃。
走投无路的困兽,最容易生出同归于尽的狠戾,说不定转瞬之间,便要取她的性命。
等了整整三年,终是盼来这漫天飞雪,她不能死。
她一定要见到阿翊,救出爹娘。
崔芙瑛攥住袖中冷透的指尖,竭力强压心头的惊惧,冷声道:“本宫乃当朝皇后,念今日天降瑞雪,便饶你一条性命,还不速速滚离。”
门外的云香还在叫喊,花容也笑着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今日皇上应会派人来接您,我早些给您梳洗可好?”
“不用,我还有些乏,待会儿再起。”崔芙瑛朝外道。
说罢,她望向面前的男人,小声催促,“你还不走?”
燕朔诧异女人的几度转变。
先是言自己是小尼姑,哀求他饶命;见自己暴露了身份,又端出了皇后的威仪,说饶他一命。
真是狡猾又愚蠢。
和废物周元翊一样。
崔芙瑛本以为他得了宽恕会即刻抽身离开,没想到男人只是哂笑一声,下了榻,复又进入立柜。
阖柜门前,他回头望了她一眼,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若想顺利回宫,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3. 缠绵事
“娘娘昨夜可是睡得不安稳,做了什么噩梦吗?”
花容端来了热水,伺候崔芙瑛梳洗。
方才她来道喜,娘娘话语里异常平淡,实在奇怪,因此她才这么问。
云香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边给崔芙瑛梳头边说:“娘娘昨日收到皇上的信笺后,兴奋地睡不着,这才晚起了会儿,这有什么。”
崔芙瑛敷衍道:“做了噩梦罢了。”
用过早膳,崔芙瑛披着天青色缠枝斗篷走出禅房,一如往常去前殿念经。
只是今日心绪不定。
一会儿悬着心等候皇上旨意,一会儿又念及藏在柜中的人。若他能趁她不在时悄然离去,便是再好不过。
“皇上到!”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司礼监掌印刘时焕的声音。
经语停顿在“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合遇时,果报还自受”①,崔芙瑛闻言,蓦地转身,心跳陡然失序。
苍茫飞雪中,一道高大的玄明黄色身影,疾步而来。
是阿翊?!他竟亲自来接她了......
周元翊只恨自己不能百步穿杨,不然此刻早已将心心念念的人儿紧拥入怀。
一旁打着竹节伞的刘时焕,提醒道:“皇上,小心地滑。”
周元翊哪里听得到这些声音,直到立在崔芙瑛面前,这才微微俯身,将跪在地上的女人搀扶起来,旋即紧紧揽入怀。
崔芙瑛早已泪眼模糊,趴在男人温热的胸膛上,喉间哽咽,“皇上......”
周元翊眼眶一红,那一千多个难捱的日夜在一刻,浓缩为一个极小的墨点。
而墨点凝固住了,只有阿瑛的热泪能溶解。
他轻嗅着她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抬头看着殿外的漫天飞雪,笑了笑道:“下雪了,阿瑛,我接你回宫。”
刘时焕立在一旁宣读了圣旨,恭贺了几句,命几位宫女上前服侍崔芙瑛梳妆更衣。
一行人至禅房内。
崔芙瑛坐在铜镜前,方才的惊喜渐渐退去。
想起那个藏在立柜里的男人,瞥了一眼负手逡巡四周的周元翊,心里惴惴不安。
若是被阿翊看见她立柜里藏着一个男人,那她有嘴都说不清。
“皇上,”见周元翊抬手要打开立柜的门,她惊出一身冷汗,指着一旁的小榻忙道:“山路崎岖,劳烦皇上亲自来接臣妾,若皇上乏了,可躺榻上歇歇。”
周元翊摇摇头,走到她面前,坐在一旁的竹椅上。
听到竹椅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皱眉道:“朕派人给你送来的拔步床、紫檀木桌椅,还有珐琅瓷器等,都去哪儿了?”
他指着铜镜,“这黄铜镜都有些模糊了,上个月送来的红宝石菱花镜又是去哪儿了?”
虽少年天子,但到底是御极四年,轻飘飘的几句话威严难掩。
云香和花容闻言,慌忙放下手头的活计,立刻屈膝跪地。
崔芙瑛见状,忙解释道:“皇上,这些都是臣妾命人捐给庵里了,臣妾来庵里给苍生祈福,自当摒除俗物、清心寡欲。若将这些华物留在此处,佛祖瞧见了也只道臣妾心不诚,自不会怜惜大晋百姓,这也违背了臣妾的本心,还望皇上恕臣妾擅作主张之罪。”
说罢,正要屈膝跪地,周元翊先一步抬手扶住她的小臂,“今日天降瑞雪,全靠皇后吃斋念佛三年、一片虔诚换来,大晋子民定会懂得皇后的苦心。皇后,这三年,你辛苦了。”
掌心传来干燥的、久违的暖意,而周元翊的话更如暖流,她心口微微酸涩,笑道:“这些都是臣妾该做的。”
待收拾妥当,崔芙瑛起身,看着黄铜镜前的自己,微微失神。
三千青丝挽起,头戴珠翠凤冠,身着胭脂红绣云霞纹大袖衫,下身着月白缠枝莲纹马面裙,端庄雅致,颇显皇后威仪。
“朕要和皇后说会话,你们都下去吧。”
周元翊将人屏退,立在崔芙瑛身后,伸手搂住她的细腰,下巴轻轻磕在她的肩头,哑声道:“阿瑛可有想我?”
只有无人在时,他们才会如年少般,亲昵称呼彼此。
崔芙瑛脸颊闪过一片红晕,“我自然是日日念着阿翊。”
“阿瑛没有给我写过信。”周元翊极力诉说着这三年来的不满,“三年来,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传书一封,而你呢,一封都无,你是不是还记恨着我?”
崔芙瑛微微垂眸,“没有,我怎会记恨阿翊呢。”
周元翊一眼就看出崔芙瑛的言不由衷,顿了顿道:“待你回宫,用不了多久,我便会让你爹娘回京。”
前几日阿娘传信来,说父亲重病在身,她忧心忡忡,好在上天保佑,先降瑞雪。
更没想到阿翊一来便提了此事,崔芙瑛抬眸,感激道:“谢皇上隆恩。”
周元翊见她眉宇终于舒缓,笑了笑,揽着她腰部的力道越来越紧,随后,男人温热的唇覆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之上。
这是她最敏感之处。
他一来就直击要害。
崔芙瑛被吻得浑身酥麻,险些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案桌,轻声阻止他。
“阿翊,外面的人还在等着。”
周元翊一把解开玉带,撩起崔芙瑛厚重的裙摆,呼吸粗重,“阿瑛,我快些好不好?”
崔芙瑛半趴在长案上,看着镜子里面的女人,面烫如霞。
三年了,她吃斋念佛,静心祈福,空闲下来免不了思念周元翊。
想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思念她,当然也会想,他会不会忍不住寂寞,广阔六宫。
而那些新入宫的妹妹们,是不是比她年轻貌美,而他是不是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何为威武雄风......
凤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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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流苏轻晃,晃得她眼前发白。
忽然,她听到了一声轻响,身子一僵。
那声音,来自立柜。
那男人还在?!
崔芙瑛猛地侧过头,望向立柜。
此时立柜的门微微推开,留出一道狭小的缝隙。
立柜的斜对面就是长案桌。
他只要透过那条缝隙,就能清晰地看见她和周元翊正在做什么。
她忙推拒着身后的男人,“阿翊,不要......”
等了三年,终于可以拥抱日思夜想的女人,哪里还生出旁的心思来。
看着女人修长洁白的腿、软柳般的细腰,周元翊喉结重重一滚。
正准备开疆破土时,忽然身子一抖,眼前一白......
崔芙瑛等了片刻没等到什么动静,瞥了一眼身后僵滞的男人,心下了然。
压住身体的热潮,慌忙理了理衣裙。
拾起一方帕子,转身给周元翊擦额上的薄汗。
“阿翊,外面的人应是等急了,我们速速回宫吧。”
周元翊咬了咬牙,铁青着脸,推门出去了。
崔芙瑛将门反锁住,快步走到立柜,打开柜门。
果然那男人还在。
他蜷缩在阴影里,抬起冷硬的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想起方才他偷看了什么,崔芙瑛一时又羞又臊,瞪了他一眼,不耐道:“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你想要被皇上抓去大牢?”
燕朔忽地起身站立,从阴影里走出两步,看着连连后退、一身华服装扮的女人,微微皱眉。
过于妖艳。
怪不得勾得那个废物周元翊刚见面就要做那下等事。
只可惜,周元翊不仅做君主废物,枕席之上,亦同样孱弱无能。
那立柜里独属于女人的香气,丝丝缕缕将他浸染全身,惹得燕朔烦躁不已,走出来透透气。
“娘娘小点声,若是被外边的皇上听到了,见你偷养外男,你猜皇上会如何作想?”
话音刚落,周元翊便在门外喊:“阿瑛,你在和谁说话吗?”
崔芙瑛心口猛跳,暗道:万万不能被阿翊看见了,他定会误会,本以为一时心善救人一命,没想到这人恩将仇报。
情急之下,顾不得害怕,她抬手拼命将他往立柜里推,警告道:“你若不想被砍头,好生藏好。”
打开门,崔芙瑛握住周元翊的手说:“皇上,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宫罢。”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间禅房。
周元翊回握住她的手,解开身上的玄色五爪龙大氅,披在她身上,温情脉脉道:“好,我们回宫。”
待步入鎏金轿撵,依偎在周元翊的身侧,崔芙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①源自《大宝积经?入胎藏会》(卷五十七)
4. 再回宫
暮色四合。
鎏金轿撵经午门、太和门,穿过金水桥,直达后宫。
沿途有太监、宫女跪迎,高呼“皇后娘娘万安”,久违的声音撞破漫天飞雪的静谧,崔芙瑛心跳陡然加快,唇边绽出笑容。
最终,轿撵停在了芙蓉宫前。
云香掀开厚缎帘幔,举起杭绸伞遮挡风雪,花容则搀扶着崔芙瑛缓缓下轿。
崔芙瑛立在覆上皑皑白雪的琉璃宫殿前,想起娇奢忘我的过去,微微蹙眉。
周元翊见她面色不佳,牵起她的手说:“皇后,即便你不喜芙蓉宫,但朕还是想带你走一趟,只待片刻朕就陪你回坤宁宫。”
崔芙瑛微微颔首,随周元翊步入殿内。
殿内陈设并无改变,看着正殿内悬挂的巨幅红粉色木芙蓉画像,不由一怔。
崔芙瑛指着芙蓉花下的纤纤女子道,“皇上,这是您添上去的?”
“皇后聪慧。”周元翊牵着她坐在黄花梨交椅上,屏退众人,缓缓道:“阿瑛,你不在的时日,我想你想得厉害了,便独自一人来芙蓉殿走一走。”
“那日我行至画前,总觉得缺了什么,于是提笔画上了你。阿瑛,我真的好想你。”
崔芙瑛心软成一滩春水,柔柔荡荡。
只稍作停留,二人便一道往坤宁宫去。
正欲入殿,忽然一群黑色乌鸦从柏树上惊起,哑啼着擦过红色琉璃瓦。
崔芙瑛惊了一跳。
她听不惯乌鸦的叫声,只觉渗人得慌,周元翊见状,冷声对旁边的刘时焕道:“刘掌印,将那棵老柏树砍了去。”
刘时焕恭敬道:“是,皇上。”
万物有灵,寒鸦也要有处可栖,崔芙瑛心下不忍,想要开口劝莫要砍树,这时忽然一个墨绿色轿撵行至面前。
“慧妃娘娘到。”
一身披宝蓝织金斗篷的女子下了轿撵,袅袅走来,欠身施礼:“臣妾参见皇上。”
说罢,她又转向崔芙瑛,笑意温婉,透着亲近,“恭喜皇后娘娘回宫。臣妾时隔三年再见娘娘,心里真是欢喜。”
是余秋慧,她的表妹,她竟入了后宫......
崔芙瑛顿时怔愣在原地,只觉面前的风雪又大了一层,凄凄迷迷的,模糊了她的眼。
周元翊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瞪了一眼的刘时焕,刘时焕立刻缩紧了脑袋,露出一副他也不知情的模样。
“阿瑛......”
周元翊正欲抓住崔芙瑛的手解释,却见她上前一步,朝着余秋慧缓缓一笑道:“慧妹妹特意前来看望我,实在有心。今日风雪大得紧,慧妹妹快回去歇着,免得受了风寒,那就不美了。”
不仅周元翊愣住了,连一旁的刘时焕都忍不住抬起头,去看崔芙瑛脸上的神色。
她今日上了脂粉,莹白的瓜子脸在狐裘兜帽下衬得愈发小巧,盈盈杏眼正静静看着余秋慧,抹了海棠口脂的樱唇亦浅浅含笑。
余秋慧怔愣不过一瞬,心里冷笑一声道:“好,臣妾恭送娘娘入殿,明日再来携芳妹妹一同过来和娘娘说说话。”
芳妹妹?!
崔芙瑛竭力维持的端庄微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紧紧掐紧袖中冷透的掌心,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坤宁宫内。
步入东侧门的暖阁,暖意直愣愣刺过来,令浑身僵冷的崔芙瑛头晕脑胀。
她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好在身侧的花容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花容和云香心思各异,但都知道此刻皇上在,只能闭紧了嘴,先安抚自家主子。
云香端来了宫女早备好的热茶,伺候着崔芙瑛喝了两口,花容则将一玉蝶甜果儿端到崔芙瑛面前。
崔芙瑛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阿瑛,你听我解释......”
待众人退下后,周元翊终于开口,抓住她冰凉的手,欲解释他的苦衷。
崔芙瑛盯着檀木桌上她最爱的那套甜白釉莲纹茶盏,打断他的话,淡声问:“皇上何时纳的妃?”
周元翊未料她如此平静,一时心绪复杂起来,艰涩开口道:“慧妃是前年十月纳的,她是户部尚书的千金,也是你表妹......我纳她入宫,主要为了稳定文臣一派......”
崔芙瑛看了他一眼,略作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当年父亲作为文臣之首,因莫须有的罪名罢官守陵,定致朝廷中的文臣非常不满,加上她也去了云隐庵修行,文臣们心生怨怼,为了平息动荡,更为了牵制住刘时焕为首的宦官一派,周元翊才不得不拉拢户部。
“那芳妃是哪家的千金?”
周元翊舔了舔干涩的唇说:“芳妃是太后的表侄女,去年四月纳的。太后近几年身子不大好,整日里郁郁寡欢。芳妃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太后很是喜欢她,便提议让我纳了她,好绵延子嗣......”
这完全出自于孝心,无可指摘,崔芙瑛默了一息,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甜白釉茶盏,抿了几口。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厚厚的浸湿了的棉花,异物感过甚,比鱼刺还难受。
但她选择硬生生吞了下去。
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味,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人走茶凉的道理,她怎能不懂。
想起年少的缠绵柔情,想起这三年来他月月送来的信,想起方才在芙蓉宫里,他深情款款道他想她,一时间心软下来。
罢了,迟早的事。
只是想到嫁给他时,誓言仿佛还在昨夕,那颗软下来的心肠,顿时蒙上一层清凌凌的灰,不能擦,一擦就要脏。
周元翊见她眼里满是黯然,心头一哽,慌忙抱住她,生怕她此刻化蝶飞走了。
“阿瑛,对不起,对不起......”
“皇上何错之有?”崔芙瑛轻轻推开他,轻声道:“充盈六宫,绵延子嗣,这本就是天子肩负的社稷之责。”
她笑了笑道:“再说,这六宫只我一人,到底是冷清得紧,如今多了两个妹妹,后宫也热闹起来了。”
周元翊见她竟还笑着,心如刀割,他再次将她抱紧,“阿瑛,若我不是天子,只是普通百姓就好了,那我们就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用操心这劳什子的天下......”
崔芙瑛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唇,低声制止道:“皇上,此话万万不能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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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元翊自知失言,默了默,拿开她的手,哀求道:“那阿瑛能原谅我吗?我跟你保证,我以后绝不再碰她们。”
崔芙瑛怔愣住了。
那团浸透的棉花又涌了上来。
甜腥味仿佛带着锋利的爪牙,在她的喉咙里疯狂撕扯。
怪不得今日他见了她,用了那般羞耻的姿势。
原先他们行房只在榻上,规规矩矩,何曾站着......
这是他和别的女人尝试过的。
一想到他曾和另外两个女人,颠鸾倒凤,忘乎礼节,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张开嘴,“呕”地一声,将那团压抑许久的黑血,喷射而出。
黑血四溅,坠落在月白色狐皮绒毯,玷污得当。
污脏的绒毯连夜被拾掇丢弃,铺上一块正红色凤穿牡丹绒毯。
明艳艳的。
但那股子血腥气无声无息,又仿佛幽灵般无处不在。
*
“今日你可瞧见了,那崔芙瑛虽见到我极力镇定,但在听到我提芳妃时,还是破了功。那脸色沉得呀,我瞧着可真是高兴呐。”
不同于坤宁宫内的兵荒马乱,钟粹宫内,欢声笑语不断。
余秋慧着一身红色薄纱衣,懒懒地倚靠在贵妃榻上,抬着光裸的玉足,踹了一脚静静立在一旁的人,轻笑道:“刘掌印怎么躲这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刘时焕瞥了一眼女人的玉足,面色淡淡,“娘娘若无事,臣该去侍奉皇上了。”
余秋慧静静打量面前的人。
他三十有二,一身石青圆领公服,身形清瘦,气质稳重,因陪着周元翊长大,深得周元翊器重。
如今是司礼监掌印,人称“九千岁”,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初崔芙瑛出宫时,她高兴了好几夜没睡着,缠着父亲安排她入宫,最终如愿入宫,使了百般架势,吸引周元翊的垂怜。
可惜的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自小崔芙瑛就处处高于她一头,她自问样貌品德不比崔芙瑛差,无数次想那年宫宴她若是也参加了,皇后娘娘定会相中她。
她暗道运气不佳,但也深知事在人为。
所以,她铤而走险,接近了刘时焕。
她比他小十二岁,整整一轮,被迫委身于这没有根的东西,这东西竟还端着架子,真是可恶。
“方才你说崔芙瑛回宫就吐血了?”
“是的,娘娘,皇上已经叫了好几个御医去瞧过了,御医说了,是心火过旺导致的吐血。”
余秋慧听着愈发高兴了,染了丹蔻的玉手拈起一颗金丝小枣,递到刘时焕的唇边。
“亏得你事先嘱咐了小顺子给我递话,我才能设下这一局,将崔芙瑛那点回宫的得意,搅得荡然无存。”
见刘时焕不动,她心里冷哼一声,赤脚从榻上下来,红色唇瓣微张,含着金丝小枣,送到了他嘴边。
刘时焕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按住她的脖颈,搂住她的细腰,不仅含住了枣儿,还含住了她的唇。
得逞了。
她扬眉一笑,只是还没笑出声来,就被男人一把抱起,扔到了贵妃榻上。
5. 终和好
刘时焕从侧门出了钟粹宫,小顺子将玄色大氅披在他身上,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
小顺子心里咯噔一声响,压低声音道:“干爹,刺杀失败了。”
刘时焕脚步猛地顿住,狠狠剜了他一眼。
“一群没用的废物!几十个死士对一个燕北侯,竟还失败了!小春子人呢,事情落败,怎么还不前来受罚?”
小顺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地道:“干爹,小春子不知所踪......”
刘时焕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派人好生查一查,若是畏罪潜逃,立刻处死。”
小顺子后脊背一凉,“是,干爹。”
计划失败,刘时焕原本的好心情,陡然消失,一脸阴沉。
走到乾清宫,询问了外头的侍从,得知周元翊在坤宁宫守了大半夜才回来歇下,正打算离开时,殿内传来声音:“刘掌印,进来吧。”
刘时焕推门入殿内。
殿内中央,周元翊未戴冠冕,仅着一明黄单衣,端着青花酒杯,面色寥落。
“时焕,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若是朕提前在信中言及此事,或许她就不会如此伤怀。”
刘时焕做惯了“解语花”,温声宽慰道:“皇上乃九五之尊,广纳六宫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娘娘在云隐庵祈福三载,刚回宫尚不谙宫闱事,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但娘娘向来端庄心慈,想通之后便不会介怀。”
“更何况,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刘时焕笑了笑,瞥了一眼手背上的浅色口脂,悄悄擦掉。
周元翊愣了下,“何出此言?”
“皇上和娘娘到底分开了三年,因为崔阁老一案生了嫌隙,情分有所疏离。女子向来心窄,如今宫中又添了两位嫔妃,皇后娘娘心中定然会生出几分危机感来,怕是亲近皇上都来不及呢。”
周元翊闻言,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忽地想起余秋慧,眉心一拧。
“明日你跟慧妃、芳妃叮嘱一番,近来皇后娘娘感染风寒,莫要过来叨扰。”
“是,皇上。”
刘时焕见周元翊神思松缓,便提及另一件事:“皇上,听闻燕北侯这几日就要回京了,届时是不是该举办一场庆功宴?”
“这是自然。”周元翊缓缓踱步至舆图前,目光落在漠北地带,微微扬唇:“燕王周启轩病故后,因无子嗣,朕忧心许久,唯恐北狄来犯时,漠北之地无人镇守。”
周元翊转身,露出欣慰之笑意,“好在燕王义子燕朔得燕王衣钵,亲率燕北铁骑,一路乘胜追击,直捣王庭,斩下北狄可汗首级,可谓快哉!”
刘时焕附和着夸赞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道:“只是这几年燕王管辖之地燕北镇独得军事、政治、经济大权,宛如国中之国。”
“近几日东厂这边探来消息,言这燕北侯声望日隆,竟不知收敛,反倒私下招兵买马。依臣看,他这是狼子野心,怕是要......图谋不轨。”
周元翊心头大震,“当真?”
刘时焕从袖口取来一本账簿,呈上去。
“皇上,这是东厂截获的燕北军营账簿,上面记录着多数无名粮饷、额外军需,您请过目。”
周元翊接过账簿,一目十行翻了一遍。
“啪嗒”一声扔在地上,怒声道:“岂有此理!朕本欲在庆功宴上,允他以燕王义子的名分承袭燕王之位,担得起镇守漠北的重任,看来是朕信错了他。”
“皇上息怒,”刘时焕端来热茶,安抚了一阵后说:“皇上,此番庆功宴正是良机,正好借此机会试探燕北侯的虚实,看他究竟是忠是奸。”
周元翊微微挑眉,“时焕所言极是。”
*
大雪纷纷扬扬连着下了三日,到了今日才堪堪停下。
暖阳高照,屋檐上的冰棱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在青石板上碎成满地炫彩光斑。
“娘娘,您咳疾还没好全呢,不如早些回暖阁吧,外面实在冷得紧。”
云香递来一只金色簋式手炉,催促着,心道:娘娘这几日除了念经诵佛,便是喜欢立在廊檐下,呆呆看着面前的腊梅树,不知在想什么。
崔芙瑛接过手炉,冰凉的手顿时暖和起来。
想起无数个冬日,他们一同吟诗赏梅,心头微微泛起酸涩。
“皇上有说今夜会过来吗?”
自从她上次吐了血,周元翊便夜夜来坤宁宫看望她,温声软语好一阵哄着。
她靠在他怀里,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两个人初尝情事,即便不顺利,但到底是比之前亲近许多。
那时她也拿乔得厉害,时不时耍些小性子,但他在她面前完全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少年郎的温柔和真心。
那一片滚烫的真心,和如今到底有了几分区别。
佛说“若欲脱诸苦恼,当观知足”①,她曾拥有过他全然的真心,已然比大多数女子幸福,她该知足。
更何况,不知足又能如何。家族败落,她见了太多人情冷暖,若是继续拿乔,时日长了,男人心底的那一丝愧疚也没了。
“小德子说了,今晚皇上会晚些过来。”
崔芙瑛回到西侧暖阁,此处新搭建了一个小佛堂,她立在金佛前,摸出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默念了几句佛经。
随后说:“花容,你去备些皇上爱吃的小菜,还有温一壶酒水。”
花容忙笑着应下来,云香见状却没有太多笑意。
在她看来,是皇上背叛了自家娘娘,明明说好的后宫仅此娘娘一人,结果娘娘受苦祈福三年,他就纳了两个妃子入了后宫。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事都是偷偷瞒着娘娘的。
娘娘这几日待皇上冷淡,这完全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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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理之中,若是她,哼,指不定如何发大火儿呢。
周元翊处理完公务来到坤宁宫,发现崔芙瑛着一袭淡蓝色披袄,盈盈含笑看着他时,蓦地一怔。
再一扫雕花木桌上的备得都是他爱吃的菜,心头更是一喜。
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拉着崔芙瑛坐下,“阿瑛,今日瞧你精神好多了。”
崔芙瑛浅浅一笑,给他倒了一杯热酒,轻声道:“劳烦皇上惦记着,御医一日来三趟,不管臣妾有什么病,都该痊愈了。”
这话暗示着崔芙瑛决定不计前嫌,周元翊一时间心绪复杂起来。
阿瑛往日里何曾这般轻易消气?他最是清楚,她瞧着温软和顺,骨子里却极是硬气,从不肯轻易低头屈服。
莫非真是在庵中潜心礼佛,连性子都被磨得柔和了几分?
又想到刘时焕的话,暗道:看来纳妃并非完全是坏事。
崔芙瑛陪着他饮了几杯酒,这才提起她的正题,“皇上,上回阿娘来信说阿爹病重,恐已危矣,臣妾恳求皇上即刻让臣妾的父母回京,落叶归根。”
周元翊看了她一眼说:“此事朕已经在安排了。”
崔芙瑛心头一喜,笑道:“臣妾多谢皇上。”
“阿瑛,你终于肯对我笑了。”
周元翊忽地起身,一把将她搂住,眸色浸了几分醉意,朦胧又灼热。
“阿瑛,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对你的心都始终如一。”
男人的温情誓言依旧,但崔芙瑛却不怎么信了,只是垂着头,并未回应。
酒意上涌,怀中的香气诱人燥热,周元翊俯身打横抱起她,疾步往寝殿走去。
衣衫尽落,崔芙瑛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床帷上的百子千孙绣花。
身上的男人极尽殷勤,抬头时见她面色淡淡,全然不复往日的柔情羞意,甚至都不愿回抱住他时,顿时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阿瑛,你还是不愿原谅我?”
一股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躺下来抱紧她,叹息一声道:“阿瑛,慧妃入宫两年,我与她同寝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芳妃就更不用说了,入宫才一年,她才十六,我只当她是个小姑娘,为免她太过难堪,这才宠幸了一回。”
崔芙瑛哪里愿意听他和别人的房事,她闭了闭眼,起身看了一眼身下的红色,小声道:“臣妾来了月事,今夜怕是无法伺候皇上了。”
周元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烦躁,微微颔首道:“你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下榻吩咐花容和云香进来收拾,穿戴好衣袍后,想起了什么道:“过两日燕北候凯旋,朕特意设了庆功宫宴,届时携你赴宴。”
崔芙瑛轻声回:“臣妾知晓了。”
*①出自《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
6. 她入梦
云香铺上干净的暗紫色凤纹床单,朝着崔芙瑛道:“娘娘,奴婢听小德子说,燕北侯本是流落在街头的,结果被燕王相中,带到府里好生教养。燕北侯十岁便随燕王上战场,多次大捷,屡立战功。在燕王极力举荐下,被皇上封为燕北侯。”
“年初燕王战死,北狄人想要趁乱进犯,燕北侯反倒是使出了调虎离山计,只带了十余人杀到了北狄可汗的营帐,当下砍了可汗的首级,还悬于北狄营帐外,那北狄人恨得牙痒痒,直骂燕北侯是丧心病狂的疯狗!”
“这燕北侯如今才十八,如此年轻便横扫漠北,所向披靡,实在威猛。更为重要的是,听闻这燕北侯生得高大威猛,丰神俊朗,这次庆功宴奴婢可得好生瞧瞧。”
云香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关于燕北候的事迹,崔芙瑛因来了月事腹痛得厉害,心情更为不佳,只略听了几句,便上了榻。
脑海里还反复回想着周元翊的话。
本以为自己能接受与他再次同榻亲密,只是不知为何,身体像是自顾自地蒙了一层铁网,不允许他穿破而来。
万幸来了月事,躲了一劫。
或许过段时日,她能慢慢放下心中芥蒂,与他再度重修旧好。
*
燕北侯府,枕戈院内。
“哎呦,我的侯爷,你这几日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孟临舟一边说,一边疾步入了正厅。
看着仅着雪色里衣,胸口微微敞开,大马金刀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男人,眉心一紧,“爷,您受了伤?谁干得?若是让我知道了,必定饶不了他!”
燕朔信手扔掉沾染褐色血迹的布条和棉布巾,冷哼一声道:“东厂的探子确实神通广大,刘时焕得知我提前回京的事,派了死士将我包围,好在我命硬活了下来。”
邵良也跟了过来,盯着燕朔微微结痂的黑色伤口,心口一紧,“侯爷中的是箭伤,可是有毒?”
“现已无碍。”
孟临舟闻言,猛地一拍桌面,咬牙骂道:“又是那个宦官狗贼,爷,咱们要不要动手取他狗命?”
燕朔摇头,“时机未到。”
邵良上前一步,“爷,皇上今日派人送来口谕,说明晚皇上在武英殿大摆庆功宴,邀您前去。这刘时焕深得皇上信任,刺杀爷的计划失败,指不定在背后如何参您一本。”
“即便是鸿门宴,本侯会怕那无根的玩意儿?”
燕朔满不在意,穿上干净衣袍,剑眉轻挑,看向孟临舟。
“临舟,派给你一个任务。”
孟临舟笑问:“爷尽管吩咐。”这几日手痒得厉害,正想找个人开开刀。
燕朔附耳几句,孟临舟眼睛一亮,拱手道:“属下得令。”
夜深,二人不愿多打扰燕朔,正欲离开,孟临舟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地面散落的布条和棉布巾,忽然,一抹粉艳的红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他弯腰捡起那块雪色锦帕,瞪圆眼睛,举到燕朔面前,“爷,您屋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帕子?”
爷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那可是对女人避之如蛇蝎,厌憎至极。
不仅如此,自燕王战死,爷一统燕北铁骑,第一条颁布的铁律便是:凡敢私下与女子往来者,一律逐出军营,永不叙用。
以致麾下一万年轻好儿郎,尽是铁打光棍。背地里无不暗骂,直呼爷是断情绝爱的活阎王。
这活阎王屋里怎会有女人的东西?稀奇,太稀奇了!
对上孟临舟意味深长的笑,燕朔微微一愣。
那块锦帕已沾染了大半的褐色血迹,唯一角的粉色木芙蓉洁净,艳艳夺目。
那股幽幽淡淡的恼人的香气复又缠了过来,他眼底划过一丝烦躁,捏起帕子砸在地上。
“脏污的东西,全部拿去烧了。”
孟临舟见状,笑得越发肆意,“爷这几日原是躲去了某个温柔乡,怪不得属下始终找不到您。”
邵良也看了一眼那方帕子,眼里满是惊诧。
燕朔五岁那年被燕王捡回来,因其勇猛聪慧,被燕王收为义子,带往演武场亲自调教。
他作为燕王军师之子,自小便常跟着父亲出入演武场。
他还记得那个隆冬日,小小孩童脱去上衣,虽身形瘦弱,却活像一头刚挣脱囚笼的小猎豹,浑身暴戾,连着搏斗了十余比他年长的将士。
即便他身有受伤,但摔倒了便爬起来,直呼“来啊”,燕王在台下连连拍掌,大笑直称,“此子肖吾”。
后来燕王对他更是倾囊相授,不仅教他骑马射箭的武艺,更将毕生钻研的军事谋略,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燕朔不负燕王悉心栽培,活脱脱的第二个燕王在世,横扫外地,所向披靡。
燕王去世后,他继承父亲的遗愿,辅佐燕朔,为他献计献策。
看着比他小七岁,却眉眼沉凝、心思难揣的少年,他时常会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燕朔不是人。
只是一个套了人皮的野狼罢了。
野狼的骨子里,从来只有争夺地盘的嗜血兽性,半点没有属于人的柔软与慈悲。
邵良心里满是可怖,于是在燕朔十五岁那年大胜醉酒时,往他营帐里送了一名良家美姬。
女人总是能击中男人的恻隐之心,让人生出几分柔软和慈悲。若燕朔要继承燕王遗愿,那么这样的嗜血帝王,定是百姓之难。
哪知燕朔却直接将那女子砍了,并警告他,若有下次,定夺去他军师之位。
燕朔对女人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更甚之,提到女人时他眼里只有明晃晃的厌恶。
此时,他却对着一方脏污的女人帕子微微失神,倒是一件奇事。
见两人纷纷看向他,燕朔眼底划过一丝烦躁,“滚。”
崔芙瑛离开后,因知晓这寺庙都是周元翊的眼线,燕朔只得藏在禅房内,养病三日。
待三日后,约莫邵良和孟临舟随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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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他便能回侯府了。
只是入了夜,躺在女人睡过的榻上,辗转难眠。
他只身提前返程,快马赶了十日路程,身子疲乏,加上重伤,急需补眠,偏生如何都睡不着。
直到第二夜勉强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而这个盹,诡异离奇。
一身青灰色僧衣的女人,牵着他的手来到黄铜镜前,轻声笑道:“大人可曾有过女人?”
见他不语,那女人忽然竟然胆大包天一把抱住他,他呼吸一滞,被满怀的女人香撞得怒意翻涌。
还没哪个女人敢近过他的身!
他欲抬手推开她,斥责她滚远点,却发现女人忽然背过身来,摘下僧帽,青丝如瀑般散落。
纤纤玉手缓缓褪掉僧衣,青丝堪堪遮挡半张莹白的玉背,她俯身趴在镜前,转过头来,媚眼如丝。
“大人,难道您就不想尝尝女人是何滋味吗?”
醒来时,他已冷汗连连,浑身湿透。
第二夜,更是荒唐。
第三夜,他再也待不下去,只觉这禅房定是被那女人下了咒,故意扰乱他的心神。
他必须赶紧离开,离这个狡猾的女人远远的。
回到侯府,空气中再无女人污浊的气息,一切都变得可亲。
何曾想这女人太过狡诈,给他包扎时还叠压了一块帕子,怪不得前几晚心神不宁。
他灌了一口凉茶,凉茶入喉,浇灭心头层层翻涌的火气,心道只要这帕子烧了,今夜定会有个好眠。
只是这一夜,梦境愈发荒唐。
那女人头戴凤冠,身着华服,端坐在周元翊身侧,面色清冷并不看他,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饮下一杯酒。
抬眼间却发现她从首座款款而下,走到他面前,俯身为他斟酒,斟酒时不甚跌倒,软在了他怀里。
女人朝他眨眨眼,起身时香气缭绕如热浪,滚动在耳畔,“侯爷,御花园假山见。”
他像是受了她的蛊惑般,疾步往御花园走去。
终于在一处昏暗的假山里,寻到了她。
她早已摘下凤冠,褪去华服,抬起一只修长的细腿,搭在一方石桌上。
纤纤玉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低低轻笑,风情万种。
热浪再度升温,灼得他眼睛发痛,他再也无法抑制,一把揽住她,狠狠吻了上去。
“放肆!你竟敢觊觎我的女人?”
周元翊的声音,如冰雹般砸了过来。
梦境在此处,戛然而止。
燕朔醒来时,心跳如鼓。
那种当场被人捉奸在床的慌乱与窘迫,竟让他怔忪了一瞬,险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下,触及那片濡湿的暗色床单,他瞳孔骤缩,猛地跳下床。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扬声朝外低喝:“来人,备冰水。”
7. 献人头
慈宁宫。
“臣妾参加太后娘娘。”
崔芙瑛今日一大早便踏雪前往慈宁宫,她回宫已有四日,再不来看太后实在不像话。
张太后正在用早膳,见她过来,忙笑道:“皇后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崔芙瑛面上露出几分愧色,恭敬道:“劳烦太后娘娘记挂,臣妾已身子大好。回宫没有立刻来拜见太后娘娘,臣妾该罚。”
张太后今年四十,保养得当,看起来至多三十五,因在宫宴上相中了崔芙瑛,便将她养在身边四年,对她的情意自是非同一般。
“当然是要罚的。”张太后浅浅笑道,轻点面前一青白玉碟道:“这是江南进贡的白糖糕,罚你替哀家吃了。”
太后还记得她爱吃甜点,崔芙瑛心头一暖,忙应道:“臣妾认罚,这就吃完。”
早膳她没怎么吃,当下也觉着饿了,先给张太后布完菜,这才坐下,小口吃着白糖糕。
白糖糕软糯清甜,又加上减糖三分,不腻不齁,口感甚好。
“瞧你清减了不少,在云隐庵这三年可是受了不少苦吧?”张太后的眼里满是慈爱。
崔芙瑛在云隐庵三年吃斋念佛,回宫后,亦维持在庵里的生活,晨起睡前诵经,午后抄写经书,日常用膳并无太多荤腥。
“太后娘娘,臣妾在云隐庵并不觉得辛苦,能为黎民祈福,贡献绵薄之力,乃是臣妾的福分。”
张太后面上露出欣慰,轻拍了拍她的手道:“皇后心诚,这才天降瑞雪,有这般品性纯良的皇后,亦是大晋之福。”
“对了,听闻你已见过了慧妃?”
张太后话题转的太快,崔芙瑛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垂眸轻声道:“臣妾回宫第一日,慧妹妹便来见过臣妾。”
“哀家知道,这几日你心里难捱的紧,只是皇上终究是皇上,天下之主,子嗣乃社稷的根本。皇上如今二十有三,尚无子嗣,哀家辗转难眠,这才催促他扩容六宫。”
“慧妃是你表妹,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不同。而那芳妃......”
正说着,外间传来禀报声:“启禀太后,芳妃娘娘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秦婉芳一袭水红织锦软缎罗裙,笑眼盈盈,款款而来。
见崔芙瑛在,微微一怔,旋即欠身道:“臣妾参加皇后娘娘。”
“芳妹妹免礼。”
崔芙瑛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女人。
这位太后的表侄女,她还是头一回见。
娇小玲珑,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神采飞扬,此时正俯身给张太后轻轻捶肩,看起来和张太后亲厚非常。
甚至,亲厚于她和太后之间。
这让她心里起了一丝微妙的不适。
“太后娘娘今日怎么没等臣妾过来,臣妾不是说好了,今日臣妾会来侍奉太后娘娘用早膳。”
张太后抬眼瞧了瞧她,又扫过一旁温婉端庄的崔芙瑛,笑道:“今日碰巧皇后来得早,已经陪着哀家用过了。”
秦芳婉看向崔芙瑛,“皇后娘娘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听闻娘娘回宫,臣妾本打算去拜见娘娘,可皇上嘱咐过了,待娘娘凤体康健些了再去探望才好。臣妾这般贸贸然没去请安,实在是失了礼数,还望娘娘恕罪。”
嘴上说着恕罪,身子却没动,崔芙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轻轻摇头,笑道:“芳妹妹如此有心,我怎会怪罪,何况方才还听皇上提及,说你这些日子总往慈宁宫来,日日陪着太后说话解闷,倒是真真辛苦了。”
没一会儿余秋慧也过来了。
余秋慧一大早收到刘时焕派人传来的消息,说崔芙瑛来了坤宁宫,她早膳未用就急急赶来。
先是问候了一番崔芙瑛的身体情况,后不经意露出手腕上一对镶红宝石翡翠玉镯。
周芳婉见状,心下了然,笑问是不是皇上送的。
余秋慧羞赧一笑,“昨日是臣妾的生辰,皇上亲自送来生辰贺礼,还允臣妾过几日回家省亲。”
崔芙瑛未回宫之前,余秋慧和秦芳婉暗地里斗得厉害。
不过崔芙瑛回宫后,二人不约而同的达成了一致——共同对付崔芙瑛。
崔芙瑛闻言,心头像是被什么针刺般疼得厉害。
那股似有若无的甜腥味又涌了上来,后来也不知自己道了什么贺,只记得太后给余秋慧赏赐了压箱底的私藏。
浑浑噩噩出了慈宁宫。
大雪初霁,淡薄的暖阳透过疏雪梅枝,斑驳落在披着月白斗篷的崔芙瑛身上,无一丝暖意。
三年未归,宫内已悄然发生太多变化。
不仅是皇上,还有太后。
这曾是她在深宫之中的暖意与依托,而今方知,繁花易谢,人心易迁。
再牢靠的情分,也抵不过子嗣社稷。
太后待她虽亲厚,视如半女,可一入后宫,身份便先于私情。
她必须得为帝王绵延子嗣而努力。
纵是心有不甘,也只得将满心妒意掩藏,眼睁睁看着旁人依偎在自己夫君身侧。
这便是皇宫里女人的终极宿命,谁也逃脱不得。
*
武英殿乃开朝晋太宗为犒赏开国勋将所设,今日特意大摆庆功宴,对于燕朔来说,可谓殊荣之子至。
大殿中央上座,晋明帝周元翊和皇后崔芙瑛已坐下多时。
朝臣门根据品级已位居两侧,此时端起酒杯,朝着紧挨着御座下的一方稍矮席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燕北侯怎么还不来,让皇上和皇后枯等着,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燕北侯打了胜仗,仗着军功怕是要猖狂一回,但咱们大晋素来说礼仪之邦,再居高甚威的臣子,始终是臣,岂能让君主候着?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哼,武将出身,终究是粗鄙不堪。”
朝中多文臣,自来看不上这些粗俗不知礼的武将。
周元翊也听到台下的窃窃私语声,面色微微露出几分不悦。崔芙瑛见状,给他倒了一杯酒。
周元翊笑了笑,正要举杯,却听到殿外传来禀报:“燕北侯到!”
周元翊放下酒杯,抬手示意静候在殿角的教坊司乐工们,奏凯旋乐《得胜乐》。
鼓、钲、号角一一响起,铿锵有激昂,如沙场烽烟扑面而来。
燕朔脱下玄色狐裘大氅,信手扔给孟临舟,着玄色暗纹劲装,足蹬皂色云头缎面靴,踏着欢快的凯旋乐,疾步进入正殿中央。
“臣燕朔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元翊笑道,“燕北侯快请起。”
燕朔微微抬眸,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周元翊身侧、脸色微微发白的女人,心里冷哼一声,随后坐在一旁的专座上。
那男人,竟是燕朔?!
崔芙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宫七日,她早已忘记了这个男人,如今他却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指尖发冷,心里的不安浮现。
“皇后,你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一旁的周元翊注意到她的脸色不佳,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是不是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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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厉害?御医开得药可有乖乖吃?”
崔芙瑛这回月事来了后,腹痛得比以往厉害,不过倒是可承受范围之内,只是周元翊得知此事后,便派了御医给崔芙瑛开了方子。
崔芙瑛注意到下首的视线飘了过来,带着莫名的森冷,她心下一紧,挤出一丝笑道:“皇上,臣妾无碍。”
周元翊回想起今日的目的,转过头看向燕朔,“燕北侯本次彻底击溃北狄,劳苦功高,朕自该好好封赏。”
说罢,看向身侧的刘时焕。
刘时焕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朗声宣旨:“燕北侯骁勇善战,击溃北狄,守我大晋漠北防线,使边境百姓免遭屠戮,社稷安稳,功莫大焉。今加封太子太师衔,食邑千户,赐蟒袍一袭,黄金千两,以示嘉奖。钦此——”
圣旨读完,燕朔身侧的孟临舟早已面色发青。
邵良只是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旋即面色沉静下来,看了一眼孟临舟,压低声音提醒他,“注意表情。”
孟临舟暗暗捏拳,心道:爷立了如此赫赫战功,说名垂千史都不为过,最终得来的是什么“太子太师”这样的虚衔,不可谓不令人震怒。
按理来说,皇上应借机让爷承袭燕王爵位,爷终究不是燕王子嗣,即便战功赫赫,但无皇上的拍板,如何直接袭爵为王?
台下的文臣露出笑容,起身恭贺:“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周元翊此举也是试探燕朔的态度,若是他当场发飙不满,拿出赫赫战功来威胁,说明他的确包藏祸心。
而燕朔此时并未有太多情绪波动,恭敬地叩谢接旨,落座时反倒是转了话题:“皇上,臣听闻今日是刘掌印的生辰,特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刘掌印笑纳。”
刘时焕正暗中观察燕朔的神色,闻言恭谨一笑,“侯爷竟还惦记着咱家的生辰,咱家真是受宠若惊。”
燕朔摆了摆手,起身接过孟临舟手中的朱红漆木盒,大步走到刘时焕面前。
刘时焕见燕朔亲自奉上生辰礼,狐疑地看了一眼燕朔,“侯爷实在太过客气。”
只是他直觉有诈,迟迟没有接过朱红漆木盒。
周元翊见刘时焕迟疑着不接,笑道:“刘掌印,燕北侯一番好心,且收下瞧瞧。”
刘时焕只得接了朱红漆木盒。
漆盒沉甸甸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抬手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席卷袭来。
紧接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入目。眼睛被箭矢戳瞎,流出一行黑色的血。
此人,正是不知所踪的小春子。
刘时焕心下一紧,眉宇间顿时弥漫出杀气,心里冷哼一声,手一抖,佯装露出痛色,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鲜血淋漓的人头,像个蹴鞠般顺着台阶,“咕咚咕咚”滚了下去,带出一片褐色血迹。
最终人头滚落定在了御史台的脚边,御史台看清是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后,“啊”了一声晕了过去。
台下的人齐齐往那个人头望去,待看清后,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三魂丢了七魄。
纷纷暗道:这燕北侯果然是传闻中喜血杀戮的煞神是也。
双目流血,狰狞可怖的人头正巧对着御座。
崔芙瑛看着那个可怖的人头,喉头一哽,发出短促的“啊”声。
慌忙躲在了周元翊之后,用锦帕捂住颤抖的唇,勉强维持住皇后的仪态。
心头寒意翻涌。
本以为传闻中的燕北侯英勇无敌,正义良善,何曾想竟是个心狠手辣的暴戾之徒。
她忽然有些后悔救了他。
8. 假山见
周元翊转头轻轻拍了拍崔芙瑛的后背,低声安抚道:“皇后莫怕。”
燕朔睨了一眼躲藏在周元翊身后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过一个人头罢了,有何可惧?
果真是柔弱不堪。
燕朔身后的孟临舟顺着燕朔的视线看去,待看清那道目光落处竟是皇后身上时,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爷竟会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女人?
而这女人,还是当朝皇后......
周元翊目露不悦,肃着脸看向燕朔,“燕北侯献上刘掌印干儿子的人头,意欲何为?”
燕朔看向刘时焕,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刘掌印应该知道本侯意欲何为。”
刘时焕藏在袖中的手青筋暴起,此刻他自然不能多言。既然燕朔抓了小春子,说明他已掌握了他追杀他的证据。
若是他追究此事,这猖狂至极的燕北侯还不知做出何等惊人的事来。
燕北侯能赌,他赌不起。
从一个小小的浣衣局太监,一步步咬牙走过来,他用了二十年,岂能功亏一篑。
“皇上,臣有罪。”
刘时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哀切:“这小春子前些日子忽然失踪,臣派人前去打听,原是小春子赌输了银子,欠了一屁股烂账,还被人撺掇着说潜入燕北侯府偷东西。”
“臣得知时,魂都吓没了。当即带了人,连夜往侯府赶,堪堪在侯府后墙截住了他们。那小春子畏罪潜逃,臣派人追了许久,未曾想燕北侯竟追查到了。”
“臣正愁没法向侯爷交代,生怕侯爷因这贱奴受了惊扰,未曾想侯爷竟这般雷霆手段,亲手替臣除了这祸害。”
他侧头看向燕北侯,沉声道:“多谢燕北侯替臣清理门户。”
“刺杀”说成了“偷东西”,真是好一张巧嘴。
燕朔微微后靠,慢条斯理地举起青花瓷杯,朝他笑道:“刘掌印客气了。”
周元翊闻言,沉吟片刻道:“此事是刘掌印管理下属不当,罚俸禄一个月。”
刘时焕心里松了口气,重重叩首道:“多谢皇上开恩。”
孟临舟气得就要当场开骂,还好邵良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临舟,切莫冲动,万事听爷吩咐。”
周元翊的偏袒,满堂皆知,无人敢多言。
气氛忽然忽地陷入诡异的静谧,周元翊轻咳一声,抬手示意下面等候多时的舞姬上场。
舞姬们着轻盈纱裙,巧笑嫣然,凝滞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燕朔举起酒杯,一杯又一杯下肚,面色漠然,漆黑的瞳孔如幽静的古潭,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周元翊见他目光似乎定格在一绿衣舞姬身上,递了个眼神给刘时焕,刘时焕立刻心领神会,吩咐下去。
今日给燕朔的赏赐到底薄了一些,漠北还需要他镇守,可不能太过寒他的心。
女人此时是最好的润肌膏,能悄无声息地止住一张没有硝烟的战争。
绿衣舞姬得了指示,心头惊惧非常,走过去时,身子微微颤抖。
若没有看见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今日她得暗叹自己祖宗十八代烧了高香,但此刻她哪里敢靠近那煞神,只怕那煞神一个不高兴,把她人头砍了。
“侯爷,请喝酒。”
她走到他身侧,蹲坐下来,未挨着他半分,举起青花酒壶,挤出一抹笑来,给他斟满一杯酒。
刺鼻的脂粉味让燕朔险些打了个喷嚏,他眉心皱起,脸色沉了一度。
忽地想起那个女人身上独有的香气,不是花香,而像是某种药草香。
视线轻飘飘地转向台上。
此时周元翊正在和那个女人说话,那女人似乎沉浸在方才的惊惧中,面色发白,红唇微动,不知在说什么。
孟临舟又捕捉到了这份探寻的视线,悄悄拽了拽邵良的衣袖,用气声道:“爷身边明明有个美人儿,却偏偏往上面瞧。”
邵良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份不同寻常,他轻轻摇头,示意他闭嘴。
“皇后,你若是乏了,不如回去歇息吧。”
周元翊见她脸色不佳,劝说她离开。
崔芙瑛当即应下,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武英殿,步入九曲回廊,头顶上的八角宫灯发出昏黄的灯光。
头一回,崔芙瑛觉得这光线太过暗,带着阴森森的可怖,下一瞬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双目流血的人头,惊得她双腿一软。
花容和云香及时扶住她,搀扶着她坐在了御花园附近的凉亭内。
“娘娘可是被那......东西惊着了?”
花容想起方才的画面,脸色也不大好,“娘娘莫怕,那小春子做了错事,也是罪有应得。”
花容不傻,燕朔和刘时焕之间的汹涌即便她看不懂,也感受了一二。但她深知这不是她一名宫女能妄议的事。
云香呜咽一声,扑到花容怀里,“花姐姐,小春子死的太惨了,他哪里会赌博,定是是燕北侯寻了个借口,给刘掌印找不痛快。本以为今日能一睹燕北侯雄伟英姿,哪知他竟是这等残暴之辈。”
“云香,罚你半个月俸禄。”
崔芙瑛蹙眉道,她知道云香的性子,不磨一磨迟早要出事。
云香冷静下来,小声道:“娘娘,奴婢往后定会牢牢管住嘴。”
“走吧。”崔芙瑛不愿在此处多待,起身和花容云香往外走,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爷,皇上实在太过分了。”
崔芙瑛闻言,惊得脸色一白,脚步一顿,身子一闪,藏进附近的假山深处。
花容和云香急急跟在崔芙瑛身后,屏住呼吸。
可不能让那煞神看见了,不然指不定会出什么阴损招来。
燕朔推拒了美人,因多喝了几杯御赐的梨花白,酒气翻涌,这才离席出来透透气。
孟临舟和邵良借机跟出来,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宣泄一二。
邵良看着面上没有太多情绪的燕朔,一时间猜不出他在想什么,顿了顿才开口道:“皇上七岁时不慎落水,那还是个冬夜,刘时焕当即跳下冰河,救了皇上。皇上明知刘时焕私下结党营私,却没有严厉责罚,一方面是因为刘时焕对他最为忠诚,是打压制衡朝臣的趁手刀,另一方面是看在幼时的救命之恩的情分上。”
燕朔负手而立,来到一座高大的假山前,脚步忽然顿住。
冬日里寒石被枯藤绕着,覆着一层残雪,萧瑟孤峭。
那假山和梦里的场景,竟诡异重合。
假山内,会不会藏着那个女人?
“爷,您瞧什么呢?”
邵良见燕朔视线定格在一处假山上,有些奇怪。
孟临舟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周元翊的偏袒,诉说燕朔的不易,“那咱们爷呢,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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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入死,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伤,那皇上有心疼过,问候过一句吗?”
“还什么狗屁太子太师,皇上如今尚无子嗣,给谁当太子太师,这头衔虚得简直没边儿了!”
“临舟,慎言。”燕朔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孟临舟当即捂住了嘴,只是心里还憋屈着,低声道:“爷,咱们的燕北铁骑若是得知您回京得了此等封赏,怕是要气得当场摔了刀盾。”
燕朔哂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精光,看向邵良,“邵先生觉得,这封赏可好?”
邵良微微颔首:“自然是极好的。”
孟临舟听得一头雾水,忙拉着邵良问:“什么极好,快跟我说道说道。”
燕朔的视线再次投向那座假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仿佛在验证梦境。
只要那个女人不在,就说明那个梦只是一个梦。
是他年轻气盛,难得近距离地接近了一个女人,这才出现了一些污糟幻象。
待他真的走近,发现嶙峋高耸的假山内,的确立着那个女人时,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女人披一粉白色木芙蓉狐裘大氅,身侧的两宫女提八角宫灯,一个个缩在暗影里,试图装作没看见他的模样,仿佛在躲什么瘟神。
燕朔心里嗤笑一声,上前拱手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崔芙瑛未料他竟走了过来,想起她似乎听了不该听的话,后脊背袭来一阵冷汗,她缩了缩脖子,上前半步道:“侯爷免礼。”
“皇后娘娘怎会立在此处?”
燕朔见她只向前半步,眉峰暗压,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好以整暇地望着她。
这直白的视线,过于失礼,但崔芙瑛因为他忽然的靠近,心跳如鼓,没有察觉。
她轻咳一声道:“本宫刚经过此处,有些乏了,正准备在此处歇歇脚。”
此处假山嶙峋高耸,内设一石桌石凳,周围有枯藤掩映,说在此处歇脚倒也说得过去。这也解释了她是刚到此,并未听到他们的言谈。
狡猾的女人,燕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看了一眼花容和云香道:“娘娘,臣有话想跟您说。”
崔芙瑛注意到他的眼神,心尖猛跳,暗道:他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要提及那日在禅房内的事?
她咬了咬唇,让云香和花容退下。
“侯爷有何话要同本宫说?”
崔芙瑛刻意咬重“本宫”二字,提醒他她是皇后,他是臣子,莫要越矩。
燕朔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微微挑眉,走到了假山内。
“娘娘,过来。”
他竟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崔芙瑛微微蹙眉。
见崔芙瑛不动,燕朔笑了笑说:“娘娘难道不怕被人瞧见私会外臣?”
崔芙瑛慌张瞥了一眼四周,见对面有两个宫女要经过此地,心下一紧,只得快速走到假山内。
此处四处由假山壁遮掩,倒是不会被人发现什么,但若是这人想要做什么......
见她一脸警备,想起那个荒唐的梦,燕朔的视线轻轻落在女人染了海棠口脂的红唇上。
假山内昏暗,崔芙瑛见他不说话,实在不安,只得主动说:“侯爷,你未经通传便擅自回京,于理已是抗旨。我无意威胁于你,只盼你守口如瓶。不然,你私自回京的罪名,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宣扬出去。”
9. 谋反信
燕朔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打败北狄后,他未等周元翊下诏便提前返京。诏书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再说他提前得到消息,有人暗中想要刺杀他,以防万一只得提前返程。
没想到倒成了这女人拿捏他的把柄。
“侯爷不傻,定然会同意本宫的提议,对吗?”崔芙瑛继续说。
假山内气流不畅,那被风吹散的酒气似乎又上涌起来,燕朔额角抽痛,闭了闭眼。
竟想拿捏他?还没哪个女人敢拿捏得住他。
还未深思,长臂已经伸了过去,一把揽住女人束了镶锦玉带的细腰,嗤笑道:“臣当然同意娘娘的提议。只是......”
纤腰楚楚,只堪盈盈一握,女子胸口轻浅起伏,香气萦绕而来,如那个梦境。
他眸光渐沉,笑了笑道:“娘娘救了臣,臣无以为报,不如......臣以身相许,如何?”
犹如一个惊雷劈过来,崔芙瑛满脸煞白。
她万万没料到,暴戾冷硬的燕北侯爷,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公然对她出言轻薄,还敢动手动脚?!
若是这话被旁人听去一句,一顶“秽乱宫闱”的罪名扣下来,她这一生,便彻底毁了。
“放肆!”
崔芙瑛慌忙推开他,斥道:“大胆燕北侯,竟敢轻薄于本宫,若是被皇上知道,定要你不得好死。”
燕朔剑眉微挑,“哦?那臣便不得不据实而言了。那日禅房之内,可是娘娘亲手褪下臣的衣衫......”
“你!”崔芙瑛气得身子微微颤抖。
燕朔忽然觉得逗弄周元翊的女人很有意思,正想再说一句,却听到外面的轻咳声。
“爷,皇上找你。”是孟临舟的声音。
燕朔定定地看了一眼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
回到坤宁宫,崔芙瑛速速沐浴,用茉莉香胰子狠狠揉搓腰部,只为洗去那人的污浊气息。
刚更完衣,一太监过来传话,说周元翊吃醉了酒,不来坤宁宫了。
崔芙瑛闻言,派花容前去乾清宫送醒酒汤。
花容到了乾清宫,守在门外的太监眼睛微微闪烁,笑道:“花容姐姐,皇上已经歇下了,醒酒汤便先放在奴才这边,待皇上明日醒了,奴才再热了呈上。”
花容认识这位太监,也看出了太监的欲言又止。
她心如明镜,压低声音问:“皇上可是歇在了别的宫里?”
太监瞥了一眼四周,微微颔首,悄悄指了指钟粹宫的方向。
花容心里一凉,道了谢,从怀里取了碎银递给他。
回坤宁宫的路上,她心里百转千回。
她也是一路看着皇上对皇后如何恩爱不疑的,这一回到底是失望了,只是不知该不该告诉娘娘实情。
到了坤宁宫,崔芙瑛斜斜靠在榻上,正翻阅经书。
娘娘难得心情好转一些,还是不说了吧,花容当即做了决定。
“娘娘,皇上方才歇下了,醒酒汤递给了门外的太监,待皇上醒了便可以用。”
崔芙瑛微微颔首,放下经书,忽地想起一件事,“二公子可有来信?”
崔玉衡远在岭南肇庆府做同知,协助知府掌刑狱、粮储、河防等,二人一般三个月通一回信。
距离上一回通信已经四个多月,至今还未收到崔玉衡的信,她不禁有点担忧。
花容摇头,“二公子之前都是寄送到云隐庵,兴许信件还是送到了云隐庵,奴婢明日替您查探一二。”
崔芙瑛笑了笑,“好。”
翌日,崔芙瑛刚抄完一卷佛经,便听到下人们传慧妃过来了。
崔芙瑛微微蹙眉,搁下狼毫笔,出了佛堂,步入东暖阁。
“娘娘,臣妾记得娘娘在闺阁时,最爱研制香露。臣妾今日来献丑,特带了刚制好的梅香露来,您且闻闻,看看喜不喜欢?”
崔芙瑛闺阁时就不太喜余秋慧。
虽然余秋慧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亲亲热热地唤着“表姐”,但在背着她的时候,各种在贵女面前嚼舌根,甚至造谣她和邻家一公子私相授受,败坏她的名声。
今日不知她又耍的什么把戏,崔芙瑛摇头,“慧妹妹心灵手巧,做出的花露定然好闻。不过最近我闻到梅香便有些头疼,不若等下回吧。”
余秋慧讪讪一笑,只得放下手中的绿色琉璃瓶,心道: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好了。
她微微侧过身来,露出左侧的脖颈,笑着指外面的腊梅树道:“娘娘这腊梅树竟还开着花儿呢,臣妾宫里的早就谢了。”
崔芙瑛抬头时,正巧撞见她脖颈处的红色印记,胸口蓦地一滞。
余秋慧转过头来,见崔芙瑛盯着她脖颈处,攥着帕子不好意思地捂住脖颈,小声道:“让娘娘见笑了。”
一旁的花容见状,心下一紧,低垂眼帘。
待余秋慧洋洋得意离开后,花容屈膝跪下:“奴婢昨晚说了谎,恳求娘娘责罚。”
崔芙瑛默了默,抬手道:“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往后不能再有事瞒着我。”
她看向殿外庭院内的腊梅树,声音轻飘飘的,“我最厌恶别人欺瞒我。”
说罢,她转身去了西侧暖阁的佛堂,继续抄写佛经。
起笔时手还有些颤抖,字迹扭曲,如心中妒鬼,努力调整了几次呼吸,这才渐渐静下心来。
抄写了两卷佛经,她便派人送到慈宁宫,聊表孝心。
又嘱咐花容做了一叠周元翊爱吃的糕点,送到乾清宫。
花容微微诧异,还以为娘娘为此要伤身半晌,何曾想反过来讨好皇上。
崔芙瑛窥见她眼底的诧异,笑了笑道:“花容,往后乾清宫那边给我多盯着点。”
花容征了征,“是,娘娘。”
看来娘娘有危机感了,不得不陷入女人的明争暗斗之中。这本是娘娘最为不耻的。
午后,花容递来一封信,“娘娘,二公子的信果然寄送到了云隐庵,前几日就到了,娘娘快瞧瞧。”
家书抵万金,崔芙瑛顿时展颜,接过信,急急拆开。
只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沉。
“娘娘,二公子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云香也走了过来,扶着脸色煞白的崔芙瑛落座。
崔芙瑛双手死死抓着黄花交椅扶手,低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门合上,她又抚着胸口,仔细看了一遍信笺。
末尾的一段话,字字惊人。
“周元翊愧为我大晋天子,苛政重税,又培养东厂宦官严厉酷刑,刮去民脂民膏。”
“听闻燕北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负伤凯旋,竟连个封王之赏都得不到。此等贤愚不辨、不知忠奸的昏君,留他何用!
“我欲在一个月后,联合岭南诸雄以及受苦受难的百姓一同起义,推翻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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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腐朽朝廷,推举仁德爱民之士坐我大晋之位。”
这是要谋反了。
崔芙瑛浑身冷汗直冒。
出宫前她也委婉劝诫过周元翊,希望他戒骄奢,亲贤臣。只是如今看来,周元翊并无太多变化。
他总说要平衡朝臣党派,但他自己又真的将心中的天平摆放公正吗?
想起上次的庆功宴,周元翊不过赐了些虚赏,燕朔虽面上波澜不惊,未曾当场发难,可他身后的一众心腹僚属,早已为此愤愤不平。
更不必说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能不寒心?
此事看来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远在岭南的阿弟都听闻了风声。
若阿翊继续如此,只怕是人心不稳,社稷不保了。
想到父亲临走前的叮嘱,她不再犹豫,提笔疾书。
字字恳切地告知崔玉衡她会劝谏皇上,皇上向来信任她,愿听其言。还望他能暂且按捺兵戈,再给周元翊一次痛改前非的机会。
再点醒他,若此事失败,全家都会被诛连九族,兹事体大,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信写完,她传花容进来,叮嘱她务必亲自将这封信送出去,千万不能经了旁人的手。
*
入夜,崔芙瑛一颗心还恍恍惚惚,始终静不下来。
见周元翊迟迟不来,她决定亲自去一趟乾清宫。
命云香给她梳妆更衣,身上也抹了很早之前自制的梅香露。只是闻惯了灵草香和檀木香,这香味抹着竟觉得刺鼻。
不只是别人变了,她也变了。
若是以往,她哪会如此费心机讨好阿翊,只是如今事出紧急,今夜她必须要让皇上愿意听她的谏言。
“娘娘,皇上正和刘掌印商谈机密要是,劳烦娘娘稍后。”
太监忙进殿内,向周元翊禀报。
周元翊正在和刘时焕商讨给燕朔加封之事。
燕北侯凯旋的封赏之事没想到闹得全城沸沸扬扬,有几个开国老将的折子递了过来,将周元翊骂得简直不堪入目。
周元翊气得摔了茶盏,刘时焕及时安抚,说可以另外加封。
周元翊:“还是让燕朔承袭燕王之位吧,说起来这也本该是他坐的位置。他正式成为漠北封地的王,也便于稳定军心。”
“皇上,臣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刘时焕语重心长道,“若燕朔正式坐镇燕北镇,称王一方,当下看着是能稳定军心,只是这军心究竟是向着您,还是他燕朔,也未可知啊。”
瞥见周元翊脸色微变,刘时焕加重语调,“燕朔如今不仅在军中威望赫赫,在民间更是如此。他日若有二心,这天下,还有谁能制衡?”
周元翊薄唇抿成直线,手指频频轻扣桌案,露出不耐之色,“那时焕你说,朕该如何封赏他?”
“依臣之见,不如......皇上给燕朔赐婚。”
刘时焕眼底划过一丝精光,缓缓道:“燕朔年方十八,尚未议亲。不若皇上做主,挑一位家世显赫的贵女指给燕朔做侯夫人。”
“一来,赐婚是天大的恩典,名正言顺,正好堵了那些说皇上薄待功臣的悠悠之口。二来,这位侯夫人的家世命脉全部攥在皇上手里,她便是皇上安插在侯府里的眼线,侯爷的一举一动,皇上便能了如指掌。”
“妙哉!”周元翊终于露出笑容,看向刘时焕,“时焕,那你说哪家贵女适合选为侯夫人?”
10. 赐婚败
刘时焕正要开口提自己心中的谋划,这时有人上前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周元翊眉梢染上喜色,“快请皇后入殿。”
刘时焕暗暗皱眉,暗道:这尊贵清高的皇后,这几日想必被那个慧妃打击到了,这才急巴巴地过来讨好皇上。
“阿瑛,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这得太少了?”
周元翊屏退了众人,牵着崔芙瑛的手来到御案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
崔芙瑛摇头,抽出手,从食盒内端出几碟糕点,“阿翊日理万机,操心国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送些点心,解解阿翊的乏。”
听到崔芙瑛又如此亲昵地称呼他,周元翊笑了笑,揽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往他膝上一带。
温香软玉在怀,加上闻到她身上久违的冷梅香,他心头微微沉醉,俯身吻在了她的脖颈。
崔芙瑛身子轻颤,闭上眼,努力挥去白日里瞧见余秋慧脖颈处的红印画面,被动承受着男人的热情。
这回阿瑛亲自来送点心,还没有推拒他,说明她已经全然放下心中芥蒂。
周元翊心头大喜,不再克制,唇撩着火,覆了上来。
崔芙瑛忽地睁开眼,脑海中浮现出余秋慧脖颈处的红印,顿时清醒过来。
正欲劝他,目光却忽地被一抹红色撞碎。
一枚红珊瑚耳坠。
是慧妃的,还是芳妃的?
她们也在此处,和他耳鬓厮磨吗?
浑身的血液冷凝,凝成一块生冷的冰棱,尖锐地扎向四肢百骸。
崔芙瑛一把推开周元翊,因为动作太急,整个人从他腿上跌了下来。好在地上铺着裘毯,倒是不疼。
“阿瑛,你怎么了?摔得可疼?”
周元翊未曾想崔芙瑛忽然推开了他,情潮中断,身上的燥热难歇,他掩饰住心头的不悦,将崔芙瑛搀扶起来。
崔芙瑛拢了拢身上的衣裙,“臣妾打扰了皇上的兴致,是臣妾的错,不过此处终究不适合......”
周元翊清醒了几分,理了理衣袍,坐下来饮了一口清茶。
想起崔玉衡的信笺,崔芙瑛深吸一口气上前,“皇上,臣妾近日在宫中听闻一些闲话,原不该在御前叨扰,可事关体统,不敢隐瞒。”
周元翊:“但说无妨。”
“臣妾知道刘掌印曾在皇上五岁之时,下隆冬之水救皇上一命,然刘掌印近来权势日重,不仅层层克扣宫中之物,还放任手下的东厂番子横行霸道。这般行径,早已逾越了一个内侍本分。”
眼看着周元翊脸色微变,崔芙瑛眼皮一跳,咬了咬牙道:“皇上,宦官干政,本是前朝大忌,长此以往,怕是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利于皇上树立君威,管理朝政。”
崔芙瑛微微低头,等了好半晌还没等到周元翊的回应,她心中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其实前朝规定了,后宫不能干政,她这般劝谏已是触犯宫规。
“阿瑛,”周元翊终于开口,将御案上厚厚的一叠奏折递到崔芙瑛面前,翻开一份奏折,指了指上面的披红说:“你们都说刘时焕是个奸臣,可他为我分了多少忧,担了多少责,你知道吗?”
他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拧眉道:“我若是斩杀了刘时焕,撤掉东厂,你猜那些文臣武将会如何?一个个看似忠君爱国,实则党同伐异,背地里的算计比谁都狠。没了东厂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们怕不是要将我架空成一个傀儡皇帝。”
“刘时焕纵然跋扈,但到底对我忠心耿耿,是我用着最趁手的刀。”
御案上的宣德炉,燃着的檀香丝丝缕缕钻入崔芙瑛的鼻孔,一时间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看来今日的谏言,他是听不进去了。
她思忖半晌,决定从燕朔身上找个口子,只要燕北侯获得正常封赏,阿弟也有被说服的可能性。
“阿翊,燕北侯的封赏之事......”
“阿瑛莫担忧,此事我已想好,”周元翊打断她的话,说想要给燕朔赐婚,顿了顿又说:“皇家贵女如今有哪些尚未婚配,不如劳烦阿瑛帮我看一看。挑选几个不同类别的贵女,届时召燕北侯入宫,让他亲自挑一位,我再赐婚。”
“阿翊思虑周全。”
其实崔芙瑛并不认可此做法,也许在皇上或者朝臣看来,赏赐给功臣一位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女,缔结皇家姻缘乃是天大的福分。于那女子而言,并非良姻。
燕北之地,何其凄苦,而且燕朔常年戍守边关,刀枪无眼,嫁给他意味着随时提心吊胆,时时做好失去夫君、失去孩子的父亲的心理准备。
更何况,那燕朔嗜血凶狠,甚至出言调戏她这个当朝皇后,怕不是个专一可靠之人。
给这样的男人挑选妻子,不可谓不头疼。
周元翊同她说了,此事务必三日内完成,不然舆情发酵恐难收场。
翌日,崔芙瑛派人去各家打听待字闺中的世家贵女,让她们呈上小像,按照不同类型,仔细挑选。
挑挑拣拣,最终挑了五位,样貌品行样样上佳。
传令这五位贵女进宫,想要亲自掌一掌眼,结果五位中有三位寻了借口不愿过来。
崔芙瑛有些无奈。
一旁的云香开口道:“娘娘,那燕北侯虽然生得丰神俊朗,奈何是个嗜血煞神,上回的庆功宴那些世家贵族们可都亲眼瞧见了,哪敢将自家闺女儿嫁给他。”
崔芙瑛轻叹一口气道:“罢了,先见那愿意来的两位吧。”
愿意进宫的是吏部尚书的嫡女,还有御史中丞的小女儿。一个知书达理,温婉娴静。一个娇媚如花,杏眼含春。
崔芙瑛觉着各有千秋,当即禀报了周元翊,周元翊觉得不错,趁热打铁召燕朔入宫。
*
“爷,皇上传旨,召您即刻入宫。”
侍从上前禀报时,燕朔正和孟临舟舞枪。
这几日因为养伤好久不拿枪,皮都痒了。今日等不及伤好,拉着孟临舟便上了练武场。
闻言长枪脱手飞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稳稳扎进泥土,入地半尺,发出“铮”的一声响。
孟临舟已经累得几尽虚脱,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气喘吁吁道:“爷,您快收拾收拾入宫吧。”
还好来了圣旨,不然今日他得交代在这儿了。
燕朔随手披上长袍,先去接了圣旨,再去院内沐浴更衣。
方才他向传旨太监打听,皇上召见他入宫所为何事,太监只满脸堆笑道是好事。
孟临舟已套了衣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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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笑道:“想必是这几日舆情汹涌,皇上终于想通,要让爷承袭燕王之位了。属下提前恭喜燕王殿下。”
燕朔微微挑眉。
忽地想起他的义父燕王,一时间心绪复杂起来。
五岁那年,将一个乞丐般的他捡回来,给他穿锦衣华服,还教给他武艺,带他上战场,甚至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诉说此生最大的遗憾,留下热泪。
这是他第一次见那位铁骨铮铮的男人落了泪,只是最终还是没有将燕王之位承袭给他。
明明只要他向朝廷上呈一封袭爵奏疏即可。
每当他想起这件事,他就如鲠在喉。
战场上拼死一搏,提前凯旋躲过追杀,费劲暗地里筹谋,扩散舆论,如此种种,方能承袭这本该属于他的位置,想想都觉得可笑。
凭什么,凭什么上天待他如此不公?
带着一腔愤懑,燕朔着赤罗衣,披周元翊新赐的赤金蟒袍,头戴七梁冠,行走时猎猎如风。
入乾清宫正殿,见周元翊身侧还坐着崔芙瑛,有些诧异,作揖行礼:“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崔芙瑛发现今日燕朔的装扮,竟比上次庆功宴时还要郑重几分。
一袭赤金蟒袍加身,金线蟒纹在宫灯之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势慑人。
周元翊笑道:“今日朕传燕北侯入宫,是想给燕北侯赐婚。”
“赐婚?”燕朔剑眉微皱,心下一沉。
搞了半天,不是给他袭爵,而是给他赐婚?
赏赐一个娇娇贵女,安插在他身边做眼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还要他感恩戴德?
荒唐!
“燕王是朕的皇叔,临终前并未给你商定婚事。你年已十八,早该成亲。这几日皇后召见了各世家贵女,亲自过问了贵女们的样貌品性,替你挑选出两位。”
崔芙瑛看出燕朔脸色不大好,但周元翊仿佛没看见似的,催促着她亮出贵女画像,她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亮出画像。
“这位是吏部尚书的嫡女,年方十九,饱读诗书,温婉娴静。”
燕朔随意扫了一眼画像,淡声道:“臣粗鄙,不喜诗书。”
崔芙瑛翻出第二张画像,“这位是御史中丞的小女儿,年方十六,娇俏玲珑,擅做甜点。”
燕朔:“喜甜则肥,臣喜清瘦的。”
崔芙瑛咬了咬唇,本来只让他在这两位中挑选,哪知他眼光如此之高。好在这画册是完整的,她只得翻出下一页,继续介绍。
“臣受不了聒噪。”
“臣有擅女红的下人。”
“一山不容二虎,臣恐镇不住。”
......
燕朔完全不接茬。
崔芙瑛翻画册都翻得酸麻了,最后一页翻完了,她无奈地看向周元翊,眼神传递着:燕朔根本不愿意被赐婚。
周元翊眉心狠狠一蹙,声音沉得淬了冰:“三十位贵女,燕北侯竟无一人入眼?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燕朔暗暗捏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冷冷掠过御案。
忽然目光陡然一转,定定落在崔芙瑛的脸上,他露出一抹讥诮又放肆的笑意。
“回皇上,臣喜欢......皇后这样的。”
11. 暖情酒
崔芙瑛闻言,脸色骤变。
本以为他在背地里戏言一番,已算狂妄,没想到今日竟敢当着阿翊的面色如此放肆,实在猖狂至极。
“放肆!”周元翊当即拍案起身,龙颜震怒,指着燕朔的鼻子说:“大胆燕北侯,朕念你战功赫赫才费劲心力给你赐婚,而你呢,竟敢出口狂言,调戏皇后。燕朔,你是嫌自己的项上人头太安稳了吗?”
燕朔面上并无一丝惧色,反倒是笑意扩散,解开头上的头冠,脱去身上的蟒袍,屈膝跪地道:“皇上若是想取臣的项上人头,臣身为臣子自该万死不辞。”
周元翊见状,差点将后槽牙咬碎。
他总算是见识到了燕朔这油盐不进的性子了。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滞,连宣德炉里的青烟似乎都忘了升腾,凝固在半空中。
崔芙瑛纵然心底厌极了燕朔,可她也不得不承认,燕朔于大晋有赫赫战功,既是镇守国门的功臣,亦是护得漠北边境安稳的神祇。
若是此局不解,君臣失和反倒受累的是百姓。
崔芙瑛忽地想起前朝孝德皇后在皇上和大臣吵架僵持时,亲自搀扶起跪地的大臣,软语缓解了气氛,于是决定效仿。
她下了御座,来到殿中央,伸手欲搀扶起燕朔,恰在此时,垂首叩地的燕朔瞥见地面多了一抹藕荷色裙摆。
那股夜夜扰人的清香幽幽淡淡漫了过来,他心口骤然一紧,蓦地抬头。
崔芙瑛被他猛地抬头的冷厉眼神一慑,吓了一跳,脚步一滑,身子趔趄摔倒。
眼看着要摔在地上,仪态尽失,崔芙瑛不禁暗暗后悔,她何苦效仿那孝德皇后?
“皇后!”
周元翊的惊呼响在身后,隐约听到了匆忙脚步声。
崔芙瑛本以为是被周元翊接住了,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竟躺在燕朔的怀里。
男人的胸膛硬实如铁,手臂因用力喷薄出强大的力量,男人身上清新的皂角香飘过来,垂眸看着她时,眉心微皱,神色晦暗不明。
“皇后,臣僭越了。”
燕朔松开手,扶着崔芙瑛站稳身。
周元翊走了过来,狠狠瞪了一眼燕朔,随后握住崔芙瑛的手,关切道:“皇后可有伤着?”
崔芙瑛摇摇头,“臣妾无碍。”
周元翊依旧气愤,不过一个臣子竟敢肖想他的皇后,真是罪该万死。
不过念在如今这人还有用,于是找个台阶道:“燕北侯应是吃醉了酒这才说了胡话,朕念在你赫赫战功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燕朔默了默,拱手道:“谢皇上。”
“真是猖狂至极!”
待燕朔离开后,周元翊喝了两盏茶才缓了过来,“还好朕未让他承袭燕王之位,不然他还不知道如何猖狂,怕是要踩到朕的头上了。”
“皇上,其实让燕北侯承袭燕王之位未尝不可,如今惹怒了他,若是北狄再来犯......”
“北狄的可汗首级都被砍了,且被燕朔逼退三千里,至少两年内不会再犯。”
见周元翊言之凿凿,崔芙瑛额角抽痛,不禁想到阿弟在信上说的,“昏庸无道不辨忠奸的君王”,周元翊......是吗?
不,阿翊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一时间糊涂了,她必须劝醒他。
“赐婚失败,皇上欲如何?若皇上忌惮他的势力,不若赏他一个郡王爵位。郡王之位,听着风光,实则是把他拴在上京,待他安了家宅,便会很少回燕北,悄无声息地分化他的势力,皇上觉得如何?”
崔芙瑛话音刚落,周元翊赞赏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阿瑛蕙质兰心,聪慧十分,极肖前朝孝德皇后。”
提到孝德皇后,崔芙瑛蓦地想起不久前摔倒在燕朔怀里时的画面。
当时,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凶恶,反倒是有隐隐的灼热。
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崔芙瑛心口一跳,暗暗祈祷:但愿他并非真的对自己动了心思,不然......她实在不敢再往下想。
*
“一个个,给我上啊,愣着做什么?”
燕朔举起锋利的红毛枪,朝着一众将士怒吼,声震如啸。
这一队精兵是从燕北铁骑里挑选出来的,个个人高马大,勇猛善战,此时一个个浑身暴汗,身上多有血痕,低着头,不敢言语。
孟临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冷哼一声道:“尽管舆情都向着咱们爷,皇上还是不愿意拍板将爵位让爷名正言顺的坐下来,实在是欺人太甚。”
“孟副将说的是,”有人开始发声,“皇上根本不把咱们爷放在眼里。不把爷放在眼里,就等于是不把咱们弟兄放在眼里,这样令人心寒的昏庸帝王,何必追随?”
“爷,不管皇上让不让你承袭爵,您在我们的心里就是实打实的燕北殿下,我们愿意誓死相随。”
“誓死追随燕王殿下,誓死追随燕王殿下!”众精兵伏地高呼。
邵良一袭月白长袍,缓步走来,地上的积雪还未化,而练武场上的气氛已经怒火冲天了,作为军师,他不得不安抚几句。
“侯爷,稍安......”只是话还没说完,燕朔已转身离开。
“邵先生,侯爷气着呢,谁都劝不了。”
冷风吹来,刚出了一身汗的孟临舟缩了缩脖子,披上脏兮兮的长袍,“都说借酒消愁,我去地窖取点侯爷爱喝的梨花白罢。”
燕北侯回到枕戈院,站在井水前,抬起一桶凉水从头顶直直往身上灌。
一层层淡渺的白雾寒气四处飘散,连空气都忍不住瑟缩颤抖,而他仿佛感觉不到寒意,一桶又一桶往身上倒灌。
凉水顺着劲实的肌理湍急而下,砸在光洁的青石白上,映照出今夜皎洁的月色。
“嘭”地一声响,木桶砸在地上。
进屋换了一套干净玄色长袍,正欲唤人上酒,却见孟临舟心有灵犀般,抬一坛酒走来。
“侯爷,属下今晚陪您喝点。”
燕朔剑眉轻挑,“不醉不休。”
一大坛梨花酒下肚,孟临舟已经喝得醉醺醺了,面色涨红,说话都不太利索。
燕朔已有几分醉意,漆黑的眼神泛着迷离,如静谧的护城河。
孟临舟见燕朔又给他倒酒,忙摆手,“侯爷,别,别,再喝我就出不了您的院子了。”
“那就睡这儿。”燕朔说罢,给他斟满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孟临舟最终被喝趴下了,被人抬走前嘴里念叨着:“下次我定不会碰梨花白了,太醉人了。”
不知不觉两大坛梨花白落肚,即便燕朔酒量尚可,此时也有七八分醉了。
他踉跄着摔倒在榻上,闭上眼睛,头晕目眩,但神思却忽然变得异常清明。
女人被他揽住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
和梦里的感觉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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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一样的是,感受如此真切。
她浑身散发的不知名却勾人的香气,她望向他时眸光里的情绪,一一真切。
想起周元翊听到他说喜欢皇后那样的震怒,还有他抱住崔芙瑛时周元翊眼里的警惕,他忽然睁开眼。
凭什么,那个废物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切?
不管是浩浩江山,还是倾城女人。
他难道比他差?
呵。
他要夺走那个废物的一切,不仅是江山,还有女人。
酒意叠加着怒气如浪潮般,一阵阵翻涌,待燕朔稍稍清醒过来时,他人已经翻爬到了坤宁宫的檐顶。
此时约莫亥时,坤宁宫一片静谧,他飞快逡巡一圈,脚尖轻点往东侧暖阁的方向走去。
幸好他喜穿玄衣,在黑夜里方便隐身,脚步顿住,掀开一片琉璃瓦,往下望去。
“阿瑛,陪我喝一杯吧。”
周元翊坐下来,拉着刚沐浴完的崔芙瑛坐下,给她斟了一杯酒。
崔芙瑛有些惊诧,“皇上,这么晚了喝酒伤身,不如明日我们再小酌?”
周元翊端起酒杯,凑到她唇边,眼底荡漾着异样的灼热,“这是暖情酒。”
崔芙瑛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脸已红透如蜜桃,“皇上......”
周元翊最喜她娇羞的模样,一把将人拽到膝上,亲了亲她的脸颊。
“阿瑛白日里欠我的,晚上可要还回来。再说你都回宫大半月了,我们未曾真正的行过房,难道你不想吗?”
酒杯再度来到她的唇边,她咬了咬唇,只好仰头饮尽。
不是她不想,而是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没有拔掉。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根刺会慢慢软化,直至消失不见。
然而,余秋慧脖颈处的红印,一枚突兀的红珊瑚耳坠,还有他的欺瞒,使得这根刺没有软化,反而打磨成了一把利刃,扎的她心里鲜血淋漓。
可,再如何鲜血淋漓,她也无法拒绝他。
他是天子,是她的夫君,更是她唯一爱的男人,如何拒绝?
第三杯暖情酒下肚时,两人的呼吸都灼热起来。
其实在新婚最初时,她喝过几次暖情酒。
因为洞房花烛夜时她痛的厉害,迟迟未能真正圆房。直到后来他讨来了暖情酒。
饮了暖情酒,不再恐惧,不再干涩,这才真正地和他一起享受了鱼水之欢。
只是这东西到底伤身,后来便不再饮了。没有暖情酒的助力,不仅她反应不佳,连他也......
此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这关乎天子的尊严。
“阿瑛,现在感觉如何,说与我听。”
周元翊吻着她的脖颈,逼迫她说出羞人的话来。
“阿翊......”崔芙瑛实在无法说出那羞人的话来,只能低低喊着他的名字。
周元翊继续引诱,但崔芙瑛咬着唇,迟迟不愿透出一二,周元翊无奈笑道:“阿瑛还是太正经了,今夜我给阿瑛看个好东西,好不好?”
崔芙瑛倏地睁开眼。
“来,你瞧瞧。”
周元翊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画册,捧在她面前,一一翻阅,最后指着其中一页道:“阿瑛,今晚我们试试这个,好不好?”
崔芙瑛脸色涨红,像在热水里滚过一遍,推开那羞人的画册,冷声道:“皇上和慧妃、芳妃可是提前试过了?”
12. 偷香吻
“阿瑛说的这是什么话?”
周元翊闻言顿时皱眉,语调沉了一度,“我为何会和她们先试过,再来与你试,你竟是如此想我的?”
崔芙瑛从他身上起来,面向他,索性摊开来道:“上回庆功宴结束,皇上去了慧妃那儿,对吗?”
周元翊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那次庆功宴喝得有些醉,本想着去乾清宫喝杯醒酒汤,再来见崔芙瑛,哪知余秋慧来了。
她送来了醒酒汤,他饮下一杯,身子忽然情动起来,在灯下瞧她,越瞧越觉得像崔芙瑛。
余秋慧的侧面看起来有三分像崔芙瑛,他一时间恍惚,便跟着她去了钟粹宫......
那一夜,她婉转低吟,令身子总是不听使唤的他,难得找回了一份男人的尊严。
实际上他早就发现自己有隐疾,这几年背地里也吃过不少药,但都无济于事。
“阿瑛,我,我错了,”周元翊满脸懊悔,“我不该瞒着你。”
“阿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和其他男人有过肌肤之亲,你还会愿意亲近我吗?”
“这怎能一样?”周元翊下意识脱口而出。
崔芙瑛胸口忽地揪紧,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满是黯然。
“皇上说的是,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必须为男子守节,皇上贵为天子,更可以后宫佳丽三千,毫无负担地肆意,而您的妻子只能被迫承受分享自己丈夫的痛苦。”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今夜皇上愿意宠幸臣妾,臣妾竟然不识好歹,求皇上恕罪。”
说罢,不等周元翊的反应,她抬起玉手褪掉身上的小衣,走到他面前,平静道:“皇上,臣妾服侍您歇下罢。”
“阿瑛,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本以为你贵为皇后,最识大体,没想到你竟也是个妒妇!”
周元翊哪里听不出她话语里的讽刺,他胸腔剧烈起伏,甩袖离开。
屋顶上的燕朔将室内发生的尽收眼底。
他盯着那个瘫软在地,哭的颤抖如风中落叶的女人,眸光微动。
原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坚不可摧,早有裂痕。
这个女人看起来柔弱,竟敢跟天子叫板,希望天子为她守身守节,实在可可笑。
“是谁?”夜间巡视的侍卫,看见屋顶上有一黑衣人,顿时吼道:“此处有贼,速来抓!”
燕朔心口一紧,若是被人逮住视女人为猛虎的燕北侯私闯皇后寝宫,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快速起身,脚尖轻点琉璃瓦片,径直跳入坤宁宫殿内,绕着回廊,往东侧暖阁走去。
崔芙瑛哭得眼睛肿如核桃,喉咙沙哑,从地上爬起来,虚虚软软的上了榻。
这是第一次她和周元翊吵架。
以往她和他吵架都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时他也愿意包容她,体贴她。如今她拆穿了他的谎言,还指责他宠幸别的女人,他终于动怒了。
他骂她“妒妇”......
她承认,她是嫉妒得疯了,她实在无法忍受他和别的女人亲近,一丝一毫都不行。
她竟如此心眼小,果然如他所说,不识大体......
崔芙瑛裹着绸被,将头埋进去,默默流泪。
“娘娘,刚刚侍卫来说,坤宁宫进了贼人,您没事吧?”
外间传来花容的声音,崔芙瑛眼睛肿的厉害,身子也乏,没有起身,只转过头朝外道:“无人来,且安心。”
说罢,便又闭着眼睛。
燕朔已窜入寝殿,立在拔步床旁的青色帐缦附近,半藏着身子,四处逡巡。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染开,将四下的光影揉碎。
拔步床尾的小几上的莲花熏炉正冒着青烟,燕朔鼻翼微动,是那间禅房弥漫的缠人味道。
他蹭了蹭发痒的鼻子,探出头来,透过朦胧的纱幔往榻上看去。
女人约莫是太过伤心,并未将地上的里衣和小衣捡起来穿,只是将娇小的身子裹在绸被里。
青丝如瀑,遮挡住一截莹白的脖颈和肩部,显露出来的,在昏暗的灯火之下,朦胧动人。
喉结轻轻滚动,看了一眼窗外,耳朵竖起,那群侍卫已经离开,殿内已恢复寂静。
想起今夜的冲动,一时间有些懊恼。
他转身正欲推窗出逃,却听到榻上传来低低的哭声。
顿住脚步,微微皱眉,心道:有什么好哭的,抛开对废物周元翊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就好了。贵为皇后,管理好六宫,母仪天下,完成本分即可,何必贪求?
哭声断断续续的,紧接着又传来压抑的低吟声。
像猫儿的声音。
她养了猫吗?燕朔疑惑地往榻上看去。
女人似乎是觉得热,将裹紧的绸被掀开,露出光洁莹白的美背。
兴许是觉得还是很热,女人又将绸被往外挪了挪,露出一双修长的玉腿。
雪色亵裤包裹着的玉腿,此时双腿正夹紧绸被,因为抬起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肚,莹白如半开的玉兰花。
小腿肚似乎正在发力,脚趾也在微微蜷缩着。
如猫耳般的哼吟声再度响起,夹杂着喘气声。
燕朔瞳孔一缩,一股热流自上而下直直汹涌,呼吸骤然灼热。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快速挪开视线,喉咙渐渐发紧。
他猜出了她在做什么。
方才她被灌了几杯那什么鬼酒,此刻约莫是酒意发作......
他还从未见过女人如此这般,好奇心驱使之下,使得他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纱幔的遮挡,视线变得清晰了一些。
还没看一会儿,女人忽然哭了起来。
崔芙瑛心里又羞又耻又悲痛。
周元翊给她喂了暖情酒,和她吵了一架便不再管她了,想想就觉得难过,加上情潮汹涌无法疏解,那股怨气越发浓烈。
燕朔见她捂着被子哭了好久,双手叉腰,凝视半晌。
忽然眼前一黑,宫灯灭了。四周陷入昏暗。
今夜月光皎洁,月光透过菱花窗洒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如一层霜雪。
崔芙瑛微微睁开眼,虽然眼睛肿的厉害,但还是看到了床上投下来的一道暗影。
一个男人的影子......
能够没有阻拦地进她寝殿的,只有周元翊。
他定是和往常那般来哄她来了。
心里划过一丝甜蜜的暖流,崔芙瑛闭上眼,娇嗔道:“皇上不是说臣妾不可理喻吗,何必再来?”
燕朔微微一怔,她竟将他认成了周元翊?!
“皇上既然来了,为何不说话?”
崔芙瑛见那抹暗影还是不动,正欲转过身来,却发现床上的青色纱幔忽然放了下来,睁开狭小的眼缝,看见男人已经上了榻。
一股冷冽的气息裹挟而来。
崔芙瑛心口一软,猜测他方才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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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走,一直站在殿外,这才身上凉森森的。
“阿翊......”
情潮再度翻涌而来,崔芙瑛咬住唇,起身一把抱住他,埋在他胸膛。
“方才是我无礼,我跟你道歉。”
女子柔软的身体夹杂着莫名的香气袭来,男人顿时僵住了,额上青筋渐渐暴起。
恼人的香气,恼人的把他认错人的女人,烦躁在眉宇间漫开。
燕朔抬手想要推开她,却发现女人一把捉住他的手,放在了奇异柔软的地方。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升腾起来,夹杂着陌生的颤栗感袭来。
呼吸陡然急促,掌心沁出了薄汗。
“阿翊......”
崔芙瑛想起方才周元翊说她太过正经,咬了咬牙,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她往常的举动。
暖情酒烧的她燥热心慌,只有靠近他方能解渴。
他依旧没有动作,看起来很是生她的气,她一时间有些委屈,眼泪再度掉了下来。
“你还在生气吗?我已经努力大度了,你还想要我怎样做?我想通了,我不拦着你宠幸别的女人,这是你的权利和职责,但我只求你不要再欺瞒我。”
“两个人之间若是存在欺瞒,那信任便如漏风的墙。我们相识九年,经历过无数风雨,你从未欺瞒过我,我希望你莫再如此,好不好?”
昏暗的帐缦里,他看不清女人的眼睛,但知道她此刻正在殷切地望着他。
他不是周元翊,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出声,而是轻轻颔首。
崔芙瑛眼睛肿的厉害,勉强看到了他点头,心头一松,扑到他怀里。
“你真坏,给我灌了暖情酒,还抛下我走了,阿翊,你抱抱我......”
那两坛梨花白似乎在发酵,燕朔感觉头脑一阵眩晕,他缓缓抬起手,抱住了那个娇嗔着指责她的女人。
渴意渐盛,崔芙瑛也放下矜持,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压着他躺了下来。
想到方才他给她看过的画册,她咬着唇,跨/坐在他的腰腹,俯身轻轻含住他的唇。
起初只是轻咬,见他没有动作,不禁失了耐心,柔软的舌尖探过去,一缕甘醇的酒香在唇齿间发酵。
“好甜......”
燕朔像个玩偶般,丧失了自主意识,任由女人亲吻他、冒犯他。
仿佛回到了第二个荒唐的梦境,女人主动吻着他,玉手挑开他的腰带,扒掉他身上的外袍。
肌肤相亲的那一刻,燕朔如火中烧,身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若没有那一声声缠绵的“阿翊”,他可能会真的误以为此刻只是一个梦境。
周元翊不是说她太过正经吗,如今却这般主动,到底是为何?
难道说,她爱周元翊爱到无法自拔,为了讨好他,这才如此放浪?
周元翊凭什么?
不仅骗了这个女人,悄悄去宠幸别的女人,还骂她妒妇,而她呢,不仅哭得肝肠寸断,还转过头来在床笫之间讨好他?
何德何能?一个废物罢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骤然席卷而来。
他霍然睁眼,手臂一伸掐住女人的软腰,稍一用力,女人便翻倒在榻。
“阿翊......”
女人一阵天旋地转,惊呼出声。
阿翊,阿翊,实在太过聒噪,燕朔压住女人,抬手捏着女人细软的下巴,不再犹豫,狠狠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