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赚钱真香》 1、第 1 章 张美好一直以为影视剧中,人死的一瞬间可以回顾自己的一生是假的。直到她的头重重的磕在了炕沿上,丈夫陈二柱的拳头倒放一样从她的太阳穴收回到腰间。 接着出现在脑海的,是儿子不耐烦叫她快点拿钱的画面,三个女儿纷纷摇头垂泪说在婆家被鄙视漫骂不许再贴补娘家的情景。 然后就出现了她跟陈二柱两个为了拼儿子,带着女儿们东游西荡打零工的日常,期间夹杂着村乡两级干部追要超生款、他们夫妻四处借不到钱,刚买回来的猪仔、鸡苗被拿走,自己欲哭无泪的窘迫。 而自己因为堂姐的算计,被陈二柱强了还被村里出名的大嘴巴李翠玲撞见,风言风语中不得不嫁给陈二柱,重温起来仍是噩梦般的存在。 随后便是亲爹娘劝解她,别把堂姐顶替自己名额上师范学校的声音:“孩子,这都是命,你那个命。你堂姐已经报到了,都是一家人,你堂姐将来过好了,还能不拉拔你。你现在不忍忍,以后你堂姐不管你,你的日子不是更难过。再说,你大爷家有两个堂弟,将来爹娘养老也得指望他们,真跟你大爷家闹翻了,爹娘老了指望谁呀。” 紧跟着的是自己在狭窄昏暗的房间里,不停寻找什么东西的画面,张美好清晰的记得,自己是在寻找已经被堂姐张美丽拿走的录取通知书。 也不全是不好的记忆。 比如接下来的场景便是张美好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扬眉吐气,哪怕张美丽怂恿奶奶张李氏,不能让外人知道张美好考上大学,理由是免得别人借机让张家请客摆酒。 自己悄悄的欢喜也是欢喜,那种下一秒就可以改变命运的喜悦,到现在还能让张美好不自觉的神情柔和下来。如果此时屋里的人能多注意一下张美好,会发现她前一秒还因疼痛狰狞的面庞,下一秒已经柔和起来。 张美好是带着一腔柔和,回顾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前的岁月的:哪怕那些岁月里,因为娘生她时大出血再也没有生养,被村里人暗中笑话绝户,更给了爷爷奶奶偏心大爷一家借口,相比婚后的生活,仍算得上平静又安宁。 直到张美好看到明明她娘已经见红,哭求大娘李红梅给自己找接生婆,大娘却在路上跟人闲扯耽误了时间,导致接生婆来的匆忙,带的接生东西不全,她娘大出血没能得到及时处理,以后再难怀孕,张美好的面庞重新狰狞了起来。 自己的爹娘都是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人,张美好从没见他们偷过一次懒。她娘更是因为嘴笨不会讨好奶奶,家里的家务一点点全都堆过来,也从来没当着外人说过大娘一个不字。 但凡有点儿人心的,都不会在妯娌生死攸关的时刻,还为了八卦停下脚步,事后得知妯娌很难再生养,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反而跟别人一起嘲笑妯娌。 所以娘忍让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炕沿边的张美好,死死捏着自己的拳头,又无力的松开,因为不甘睁得大大的双目,慢慢失去了焦距。 眼前的画面仿佛停止在了张美好脐带被剪掉的那一刻,巨大的疼痛令她打了个激灵,真想象个婴儿一样,无所顾忌的嚎哭出来。 几十年悲苦生活的压抑太沉重了,张美好这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 反正已经死了,哭一哭也不怕被陈二柱打,不怕被儿子媳妇嫌弃,更不会引出女儿们同样委屈绝望的泪水。 控制不住的哭声喷涌而出,委屈绝望中更多的是不甘:如果她当初好好保存着自己的通知书,或者在陈二柱用强后勇敢的报案,一辈子就不会这么悲苦吧。 如果,如果…… 哪怕明知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张美好还是不甘的希望着如果发生。 “你这孩子,咋还哭起来没完了呢。”耳边传来了一句抱怨,仿佛是娘常用的语气:“我说我替你收着,你非得说你大娘她们老进咱们屋翻东西,怕使坏弄没了,要自己收着。” “这回好了,你自己给弄没了,再哭又有啥用,那东西哭能哭回来。唉,当初你奶不让你上学,我跟你爹宁愿多干活也拼命供你,可这通知书没了,我们再拼命也……都怪我跟你爹没本事,要不也能……你快给我小点声,要是你奶串门回来听见了,又得……” 难道人死了真能见到早死的亲人?自己的亲娘死了,竟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胆小怕事,仍被比她还早死十几年的奶奶辖制,想到这儿张美好的哭声更高了。 她憋屈了一辈子,死了哭一声还要被亲娘唠叨,更拿她最在意的录取通知书插刀,还真是她的亲娘呀。 “我哭我自己……”张美好猛地睁开眼睛,决定要跟亲娘捋一捋,当初要不是她跟爹拦着不让她在全家翻通知书,自己顺利上了师范,那么张美丽还当不当得上老师,能不能嫁给钱胜利,当不当得成她的官太太,能不能跟着大娘一起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 最重要的是让她娘认清现实,大家都是鬼,她可别再心甘情愿的受奶奶的窝囊气,让人欺负了一辈子,做了鬼还接着挨欺负,有瘾是吧。 入目的亲娘冯兰花,竟不是七十岁入殓时的样子,而是年近四十时的模样,穿的也不是装殓衣裳,而是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张美好不由擦了擦眼睛:“娘?” “这就对了,咱不哭了。那快起来跟我一起做饭去,等会儿你奶串门回来看饭没好,又得骂人。”冯兰花见闺女总算不哭了,叹了一口气,马上被婆婆责骂的恐惧支配,连忙拽着张美好就想往厨房走。 让婆婆发现闺女还对上大学不死心作天作地,跟不能及时开饭的后果,都是冯兰花不能承受的。 张美好愣呵呵的跟着亲娘来到陌生又熟悉的厨房,仍没搞明白自己面前的是真是幻,默默的一边按冯兰花的要求配合着做饭,一边暗暗等待着结果。 她想好了,哪怕眼前的是幻境,她也不会如上辈子一样,任凭张美丽偷换她的人生,哪怕消散在幻境里也在所不惜。 如果不是幻境,而是她真的回到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哼哼,张美好心里冷哼连连,那大家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2、第 2 章 正如冯兰花预料的那样,哪怕有张美好不情不愿的帮忙,中午饭仍然有些晚了。串门回来的张李氏见自己都进院了,饭桌还没摆上,张口对娘两个就开始指责。 冯兰花唯唯喏喏,还没确定自己处境的张美好选择静观其变。 张李氏并没因娘两个的好态度消气,反而越骂越上瘾,前八百年的事儿都翻出来做为自己骂人的理由,从冯兰花嫁进张家起,数落到张美好一天来为找通知书耽误了干活,最后总结陈词是:“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上大学的命,还想吃供应粮呢,吃你娘的土去吧。” 别的数落张美好听了无数遍,早就当成耳边风,只有被偷的通知书是她心里结不了痂的伤口,谁提都是在伤口处大把大把撒盐,血淋淋的蜇疼让她再也听不下去: “有没有那个命,我自己也挣过了,还考上了。”她愤愤的看着张李氏,刚哭过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奶奶,你这么不愿意我上大学,我的通知书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小儿子两口子长年被自己pua,教育的闺女同样没跟自己顶过嘴,竟让头一次被小孙女质问的张李氏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然没反驳张美好的话。 张美好借张李氏愣神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接着说:“我听老师说师范大学不光吃饭不花钱,一个月还给十七块五的补助,特意几个志愿都报的师范。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想好了,自己每个月留七块五应急,剩下的十块钱邮回来补贴家里,算我上学不能帮家里挣工分的补偿……” 没等她说完张李氏已经不干了:“你个死丫头,自己一个月就想花七块五,你咋心里只有自己呢,这一大家子人你就邮十块钱回来?” 张美好仍用通红的双眼看着张李氏:“奶奶,现在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你就算想让我多往家里邮钱也没办法了。” 爱财如命的张李氏心疼的直抽抽:“你知道录取通知书那么重要,咋不说好好搁着?” “我就是好好搁着了,这才觉得找不到奇怪呢。咱们家这两天没人来串门,就算有人串门都是找奶奶你唠嗑,不会上我们屋里去。没有进过我们屋子,好好放在柜子里的东西却没了,奶奶你说能是谁拿的?”张美好意有所指的看向刚进院门的李红梅和张美丽。 她记得十分清楚,上辈子张美丽读师范的时候,不仅一分钱没往家里邮过,还经常写信跟李红梅卖惨,说自己带的钱少在学校吃不饱,再由李红梅拿着信到张李氏跟前哭着讨钱。 被李红梅要去的钱里,大部分都是她爹娘卖力干活挣的! 这回她先把师范学校有补助的事儿挑明,就算张美丽依然有本事顶替自己上学,也别想一边拿着补助,一边吸自己爹娘的血! 当然,有她张美好在,张美丽就别想再踏进师范大学一步! “管他是谁拿的,你还不快点找去。”张李氏恨恨的扬起巴掌:“死丫头片子就是没用,到手的钱都让你弄没了。” “啥钱呀?”张美丽的心理素质是真过硬,明明听出张美好已经怀疑她了,还敢上前一脸未知欲的问:“美好挣钱了,咋挣的?” 李红梅也一脸不解:“这些年美好上学,可没挣过几个工分。我寻思现在不念书了,该跟美丽一样下地挣工分,没想到在家就把钱挣了,这上过学的人挣钱的门道,跟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娘两个阴阳怪气的话,让张李氏看向张美好的目光越加不善,张美好对她的恶意视而不见,本就痛恨的内心,在见到仇人之后越加不能平静,不等张李氏发飙,她已经愤怒的开口:“咋挣的?凭本事挣的!我书念的好,上了大学领了补助就能往家里邮钱。那些书念的不好的,就算歪门邪道的上了大学,毕不了业也挣不来钱。” 张美丽的心里一突,终于在张美好仿佛看透自己的目光中歪头看向张李氏:“敢情还没影的事儿,美好就当真事儿说了。”她上前一步扶住张李氏的胳膊:“奶奶快别为没影的事儿生气,气出个好歹来还得看大夫。” 看大夫就得花钱,爱财如命的张李氏顿时觉得同样不咋地的大孙女靠谱了,恶狠狠的瞪了张美好一眼:“你自己没看好的东西,少在家里疑心这个疑心那个,闹的家里鸡飞狗跳的。还不快跟你娘端饭去。” 老太太,刚才好象只有你又叫又跳的,你是鸡呢还是狗呢?张美好心里阿q的想着,才算顺下自己那口气, 眼见着李红梅娘两个围着张李氏又是顺气又是递水,刚阿q过的张美好一口气又堵在脖梗,进厨房看着默默往盆里舀饭的冯兰花,一个没忍住问道:“娘,你咋不帮我说句话呢?” 人家李红梅再偷奸耍滑、重男轻女,对付她们娘两个的时候却时刻站在张美丽身边,总是一唱一合把死的说成活的。 要不是濒死前见过自己真实从冯兰花的肚子里爬出来,张美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冯兰花捡来的。 许久总算听到冯兰花嗫嚅之音:“说那些又不当干活,忍忍就过去了,她们说累了就不说了。” 忍忍忍,上辈子你忍了一辈子,老了一样被张富贵、张宝贵扫地出门,病死在快塌掉的老房子里,最后是村委会拉去火化的! 张美好有些犯愁,堵在脖梗的气不由叹了出来:摊上这样的爹娘,不管是幻境还是真实,都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看着冯兰花把一大盆粥端上桌,张美好很想去把粥打翻,跟所有人大闹一场,让这没精神没盼头的日子见鬼去吧,她上辈子过够了。 在最后关头,张美好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不管是真实还是幻境,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还在张美丽手里,大闹一场的后果很可能是自己离开张家,张美丽更能名正言顺的顶替自己上大学了。 就算自己要离开,也得把录取通知书拿回来,哪怕撕碎扬河里打水漂,也不能让张美丽再次盗用自己的人生!【】 3、第 3 章 心里有了计较,接下来的半天张美好都窝在自家住的西房北屋不出门。除了张李氏跟李红梅、张美丽三人对她不下地干活表示不满外,其他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往常的张美好,在张立勤和冯兰花的熏陶下,在家里同样没有一点存在感。 被人忽视的好处就是,张美好可以把自己拿回录取通知书的计划完善再完善。 有了濒死前的回顾,她自然知道张美丽把录取通知书藏在了她的枕套里,可怎么进张美丽的屋子,有些难办。 因为张美好的爷爷张老实只有两个儿子,老两口都活的好好的,所以并没分家。这些年来大家都在为填饱肚子绞尽脑汁,根本没闲钱修房子,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子里是村里的常态。 大儿子张立本一家住东厢房、小儿子一家住西厢房也符合长幼常理。张家不合常理的是,李红梅生下儿子张宝贵后,就嚷嚷着自己家三个孩子人口太多,东厢房三间屋子不够住,几番罢工吵闹后,生生把西厢房的南间占了去。 身为叔叔的张立勤一家三口,不得不挤在西厢房北间——明面上二房拥有西厢房两间屋的使用权,可三间房只有中间屋子开了门,加上张美好、张富贵、张宝贵年龄渐长男女有别,张美好如果住在中间屋会有诸多不方便,久而久之中间屋竟成了家里的库房,柴火农具堆了一下子,中间勉强有一条小过道,可以通向南北两屋。 所以张家居住的格局,早成了张老实老两口住了正房三间,大房除了东厢房外还占了西厢房的南间,二房实际上都挤在西厢房北间。 上辈子张美好被迫嫁给陈二柱之前,一直都跟爹娘住在一铺炕上,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中间拉一道帘子,期间的不方便不说也罢。 更要命的是李红梅跟张美丽,经常借着帮张富贵、张宝贵收拾屋子,堂而皇之的进出西厢房。实际上给张富贵收拾屋子往往是做样子,趁二房没人翻东摸西的事儿没少干。 不然张美丽怎么那么容易偷到录取通知书。 张美好却没有同样的理由进张美丽的房间——东厢房与西厢房的格局一样,同样只在中间屋开了门,不管谁进了东厢房,两边屋里的人都能听到动静。就算大房的人上工,早就不下地的张李氏还在,翻窗户的机会都没有。 指望张美丽良心发现还回录取通知书显然不现实,自己又没有办法进东厢房,张美好只好打草惊蛇,趁着全家人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旧话重提,声明自己通知书丢的不明不白,她不找到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全家人给自己一个说法。 看着张美好把常年对爷爷奶奶的畏惧抛在脑后,一副不让她在全家翻找通知书不罢休的姿态,张美丽的眼神开始游移起来。 她一开始偷通知书,只是看不得张美好得意——张美好觉得冯兰花不如李红梅时刻给闺女站脚助威,张美丽还觉得李红梅不如冯兰花疼自己呢。同样都是老张家的闺女,凭啥张美好读了小学读初中,读了初中读高中,她却初中毕业就得回生产队上工?! 不就是因为张立勤和冯兰花向张老实和张李氏承诺,他们两个在生产队干最苦累的活挣最多的工分,冯兰花承包大部分家务外,挣来的工分全凭张李氏分配,才给张美好创造的机会嘛。 张美丽的娘李红梅给她生了两个弟弟,在生产队劳动时总想轻巧,每天挣的工分比冯兰花少不说,家里不挣工分白吃口粮的孩子又比二房多两个,才没有理由攀比不让张美好上学。 不然以李红梅的性格,不把老张家作翻天才怪呢。 结果张美好竟真考上了大学,张美丽头脑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凭什么”,接着就是一定不能让张美好再上学。她们既然都是老张家的姑娘,要在土里刨食吃,就大家一起刨,谁也别想跳出农门! 等今天中午听张美好说师范大学还有补助,张美丽更坚定了不能让张美好拿回录取通知书的想法,心里更暗暗升起了凭啥自己不能每月领补助的念头。 张美好在跟张老实、张李氏据理力争的同时,余光一直观察着张美丽,见她没跟往日一样凡事插一嘴,而是支着两个耳朵探听桌上的动静,便做出退后一步的姿态: “爷爷奶奶,你们要是怕我在找通知书的时候,借机拿谁的东西,那我就明天再找,这一晚上够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了吧?” 张老实根本没把小孙女的话听进耳中,他在饭桌上起的是压舱石的作用,一直不同意张美好在全家范围内找通知书的是张李氏:“你一个人折腾着连工都不上,还想让全家人跟你一起折腾?谁下地一天不想早点睡觉,还收拾东西,陪你过家家呢?” 反正张李氏说的一定是反对的话,张美好学着张老实的样儿不着耳朵听,一直端着粥喝,她说完张美好最后一口棒渣粥正好喝完,呯的把碗往桌子上一墩:“那我就只能去公社报告了。” 全家人听到公社两个字,纷纷抬起头来。坐在边上的冯兰花不安的拉了拉闺女的衣襟,想让她快点坐下别再跟张李氏顶嘴。张立勤则无奈的看看闺女,又看看老娘,重重的叹口气把头重新垂到碗边。 张李氏早把小儿子两口的表现看在眼里,不屑的抿了抿嘴,头也不抬的说:“你当你是谁,上公社有人认识你?就算进了公社大门,人家管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小事?”张美好一点儿没被张李氏的气势吓住:“全县今年只有四个考上大学的,咱们公社中学今年就我一个人考上了。我听我们老师说,过两天我们校长还要陪着公社领导还要来给我发奖状呢。” “奶奶你说,公社有没有人认识我?要是他们知道全公社唯一的大学生录取通知书丢了,会不会直接派公安调查?人家公安可不管是不是你自己家人偷的,查出谁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就等着判刑吧!”【】 4、第 4 章 听到张美好提到公社和公安,张美丽的脸一下子被抽干了血色,手也抖的端不住碗——死丫头,她竟然还想向公社报告!听说公安想查的事儿,就没有查不出来的,要是查出是自己干的,这个死丫头不仅能上大学,自己的名声也完了。 越想,张美丽手抖的越厉害,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不得不把碗放桌子上。手跟不是她自己的一样不听使唤,放碗的声音并不比刚才张美好墩的那下轻,好在大家同样震惊于张美好刚才的话,没几个人注意。 可坐在她身边的李红梅怎么可能听不到。她不解的看了闺女一眼,正与张美丽求救的目光对到一起,马上看出闺女的不对劲。 多年母女间的默契,李红梅马上反应过来,张美好丢通知书的事儿,跟自己闺女脱不了关系。想到有一晚上的时间,别说通知书只是一张纸,就是一本书也能藏住,她转头向着张李氏做起了好人:“娘,二丫头既然不死心,明天就让她各屋都找找。”说完还向张李氏挤了挤眼睛。 张美好提起公社和公安的笃定,让张李氏心里直画魂儿。可多年当家人的权威,哪儿甘受一个毛丫头的挑衅?张李氏眼里出火的盯着张美好,里面的恶意不是看自己的孙女,倒似看个仇人。 松口让张美好各屋找通知书,张李氏觉得没面子。可张美好一天几次顶撞,足以让张李氏知道通知书在她心中的份量,说不定真敢上公社报告。公安真来了,老张家的名声可就臭了。 想到这儿张李氏扫了一眼仍在吃饭的张老实,到时候老东西肯定把不是都拍到她身上。左右为难间,李红梅的梯子就递到眼前,张李氏不由满意的看了她一眼,把她挤眼的动作看了个正着。 张李氏顿了一下,气哼哼的说:“你们愿意跟着她折腾,就跟她折腾,我们的屋子你敢翻个试试。我可先说好了,要是找不出来,你就老老实实给我上工去,要不就滚蛋,家里不养吃白饭的。” 冯兰花更加用力的拉张美好的衣襟,张美好顺势坐了下来,大模大样的把桌上的人打量个遍,看到张美丽暗中松气的样子,心里冷笑:让你做亏心事儿,吓不死你。 “闹够了没,吃饭!”张老实没有起伏的声音适时响起,把一家子的注意力拉回正轨,没吃完的接着埋头喝粥,已经吃完的起身各回各屋。 很快,屋里只剩下张美好和冯兰花两个,面对一大桌子上的狼籍。 冯兰花默默站起来,把被扒得光溜溜的碗摞在一起,几次看向收拾盘子的张美好,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张美好恨不得扒开她的嘴,帮她把到嘴边的话吐出来。 直到冯兰花拿着一堆碗去厨房,还是一句话没有说。 这样的冯兰花,实在让人有一种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感觉。张美好烦闷的端起盘子,想跟着去厨房说道说道,被脚边的凳子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腰撞到了桌子角,疼的她叫了出声。 “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滚蛋,干点活大呼小叫的给谁听呢!”张李氏尖利的声音从东屋传出来。 刚把盘子放回桌上揉腰的张美好,张嘴就想怼她,嘴却被布满茧子的手给捂住了,冯兰花虚声吁气的冲着东屋赔小心:“娘,美好撞着腰了,不是故意的。” 张李氏不依不饶的又骂了两句,冯兰花充耳不闻的只顾收拾桌子,很快便拉着张美好进了厨房。 “娘。”张美好知道冯兰花在用自己的生存之道保护自己,却因上辈子一家三口的结局无法认同:“你天天给这个赔小心,给那个赔不是,他们谁说你一个好来着。” 冯兰花叹了一口气:“你还能在家几年,我跟你爹一天比一天老,这家早晚是富贵兄弟两的。我跟你爹现在不多干点,跟人家处好关系,老了咋整。” 呵呵,不指望自己亲生的闺女,倒去指望隔房的侄子?! 亲娘奇葩的脑回路着实让人服气,上辈子有了经验的张美好,知道与其说服不如将来用事实证明,直接揉着腰说:“我腰疼的不行,先回屋躺会儿。” 闺女没跟以往一样,说一辈子不嫁人给自己养老的赌气话,冯兰花没感到高兴,心里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看着张美好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冯兰花涮碗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出了厨房的张美好,正好看到张美丽一只脚迈出院门,故意提高了声音问:“大姐,这么晚了你还出门,上谁家串门去?” 被点名的张美丽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我出门用你管!” 张美好冷冷瞄了一眼张美丽的左兜,才把视线直直与她对视:“我当然不想管,只要你别让我们家人大半夜的给你开门就行。” 张美好说这话自有依据——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西厢房北屋,离大门口近,是最容易听到敲门声的人不假,可住在东厢房北屋的张美丽,距离大门与二房一样近,每次听到敲门声都装死,久而久之半夜开门之类的事儿,成了二房的责任。 张美丽在张美好看她左兜的时候,本能的捂了一下,听说她只是不想半夜起来开门才悄悄放下。死丫头,还以为她知道自己左兜里装着通知书呢,原来是想偷懒。 抓张美好言语中的漏洞给她上眼药,几乎成了张美丽的本能:“啥你们家人我们家人的,咱们老张家可没分家呢,大家都是一家人。” 为了让正房的张李氏听到,张美丽说话的声音早高了八度,不光老张家一院子的人听到了,连一墙之隔的老吴家都传来了咳嗽声。 很好,越多人知道你出门越好。 张美好做出被张美丽说的哑口无言的样子,愤愤跺了下脚,气哼哼的回了西厢房。张美丽却象斗胜的小公鸡一样,重重的往地吐了口吐沫,翻了个白眼,得意的往村西小树木而去。 她没有发现,自己身后远远缀着一道苗条的身影,那不紧不慢的模样,似乎比张美丽更清楚目的地所在。【】 5、第 5 章 跟来的自然是张美好。 从濒死时的回顾中,她知道张美丽并不是临时起意勾结陈二柱对她用强,而是在拿录取通知书的同时,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因为陈二柱最开始根本没敢妄想自己可以娶高洁的女学生,而是时不时纠缠张美丽。在陈二柱看来,长相不出众的张美丽,已经是他够一够最有希望娶到的媳妇——村里人都知道李红梅最是见钱眼开,只要给足了彩礼,张美丽本人再点头,娘两个一起在家里作一作,这门亲事就成了。 至于彩礼从哪儿来,别看陈二柱自己手里没有,可他有个好二叔——生产队长陈青山。陈二柱记得清楚,自己老娘临死前,把一辈子攒下的一百一十块钱,都交给二叔替他保管,就是留着给他娶媳妇的。 陈二柱不是没想过自己找陈青山要出那笔钱,可他老娘太知道自己儿子有多败家,强撑着对陈青山交待完“二柱子要是不娶媳妇,这钱一分了不许给他”才咽的气。 陈青山要是不认死理儿,陈二柱的娘也不敢放心把钱交给小叔子而不是直接留给儿子,所以不管陈二柱想啥借口,陈青山这些年都不肯把钱交给他。 在纠缠张美丽时陈二柱就想好了,不管自己老娘留下的钱够不够李红梅狮子大张口的数儿,他都会答应下来,就让他二叔按李红梅说的数目出! 反正他娘把钱给陈青山的时候,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场,除了陈二柱跟陈青山外,谁也不知道他娘交到陈青山手里多少钱。要是陈青山不给出的话,他就让村里人都知道知道,陈青山可没平时表现的那么大公无私,连嫂子给儿子留下娶媳妇的钱都昧的人,根本不配当生产队长!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陈二柱想的美,并不代表张美丽看得上他。虽然张美丽长相随了李红梅,属于扔在人堆里看不着的那种,可她也有一颗借着出嫁改变自己命运的心,怎么甘心自己跟个要啥啥没有、劳动也不行的二流子。 这不,就让她想到了即摆脱陈二柱纠缠,又令一向看不顺眼的堂妹痛不欲生的办法。就如她对陈二柱说的那样:“我娘还指望着我结婚以后多帮着娘家呢,肯定不会让我嫁给你,你出多少彩礼也白扯。” “可我二叔二婶都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又只有我堂妹一个闺女,她要是结婚了肯定不用帮着娘家,我二叔二婶还得帮着她呢。他们最听我堂妹的,只要我堂妹愿意,他们最后肯定也得答应。” 陈二柱虽然心动,仍知道张美丽说的不靠谱。毕竟张美好是村里唯一念完高中的女学生,就算考不上大学,不说到大队小学当个民办老师吧,生产队的记分员肯定是她的,咋可能看得上他这样的人。 结果张美丽为了让自己报道之前,偷录取通知书的事儿不被村里人知道,干脆悄悄跟陈二柱密谋,把张美好骗到了陈二柱家里。接着她以担心妹妹的名义,带着一大帮人“无意间”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在人前模棱两可的说啥“难怪陈二柱总是帮着妹妹干活”“原来妹妹从家里悄悄拿的鸡蛋,是给陈二柱吃的”等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当时的张美好在被强的巨大打击下,整个人都是傻的,连话都不会说了,被张李氏甩了几个耳光后才回神,已经失去了反驳张美丽的最好时机。而“捉奸”的人们,更愿意相信皓月一样的女学生,其实也有凹凸不平的另一面,甚至在心里意淫自己也可以成为那个吞了月亮的天狗。 这种心理之下,谁都觉得张美好辩解是苍白的,全当成她是被人撞破奸情后的狡辩。李红梅则在人群添油加醋的补充张美丽话里的漏洞,而张美好的亲娘冯兰花,看到闺女衣衫不整的时候便昏了过去,醒了后除了哭外根本发不出别的声音。 最后李红梅的声音虽然被赶来的张老实喝止了,可张美好与陈二柱的亲事也同样被张老实拍死了——对于把脸面看得比天还重的张老实来说,一个没了名声的孙女只会令老张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尽快把她扫地出门才能将老张家的名声捡回来一点儿。 这也是张美丽敢设计这一切的底气所在。 哪怕张立勤和冯兰花回家后给张老实跪了半宿,也没让他改变决定:“这样丢人败兴的东西,你们还敢认她,就带着她滚,我死了也不许到我坟上磕头。” 张美好一辈子都没想明白,张美丽怎么对她有那么深的恶意,偷走了自己的人生不算,还要把自己推进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泥沼一点点吞噬,根本无力自拔。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才配得到如此强烈的报复吧。 她张美好何德何能。 这辈子她自然不会让这一幕重演,只是濒死时的画面太多,她记不大清张美丽跟陈二柱商量的是哪一天,才在晚饭时表达了自己要到公社报告的意思。目的自然是打乱张美丽的节奏,让她自己慌乱起来。 果然,张美丽现在就要去找陈二柱商量。以张美丽的狡猾,自然不会去陈二柱家里给人留下把柄,村西头的小树林,才是她与陈二柱见面的不二之选。 至于张美丽是怎么通知陈二柱到小树林的,张美好并不想知道,只要陈二柱到来之前,藏到让二人难以发现的地方就行了。 刚藏好没一会儿,陈二柱就出现在了张美丽面前,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猥琐:“美丽妹子,这么快就想哥了?这还是你头一回主动找哥,是不是想通了要自己嫁给哥。” 张美丽的声音中却是明显的不耐烦:“这东西你拿着。” 陈二柱不明所以的接过去,不解的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认字,给我张纸干啥。” “这是那丫头的录取通知书。”张美丽的声音里夹杂诱惑与阴冷:“明天你就找机会跟那个丫头说,她的通知书在你手里,想要的话就到你家去取。等她到了你家,你就,你就……”到底是没出嫁的女孩,再阴暗的心理,也无法让张美丽说出让陈二柱用强的话。 陈二柱嘿嘿一笑,猥琐的意味又加深了几分:“妹子你懂的倒不少,是不是跟人试过了?”说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嘿嘿笑了两声:“既然你比哥还懂,不如教教哥,张美好到我家要通知书,我就干点儿啥?”【】 6、第 6 章 不光张美丽惊了,连张美好都被陈二柱的话吓了一跳,心想二流子就是二流子,如此无赖的话竟被他说的顺理成章。 张美丽敢跟他合作,这胆子也是没谁了,就不怕羊肉没吃着惹得一身骚吗。 不过上辈子张美丽成功了,她应该有可能拿捏陈二柱的手段。果然,张美丽开口了:“陈二柱,你真想丢了西瓜捡芝麻?我刚才都说了,我娘可是豁得出脸面的人,你就算今天……我娘得要多少彩礼你想过没有?你除了两间破草房子,真能拿得出来?” 陈二柱又是嘿嘿一笑:“我拿不出来,我二叔能拿出来。” 张美丽肯定在摇头:“你二叔拿出来,到了我娘手里就是她的了,你自己一分也摸不着。我二叔二婶可不一样,他们疼闺女,要不了多少彩礼。那时你多跟你二叔要点,剩下的钱不都是你的?给我二叔的彩礼,他肯定得悄悄塞给张美好带回你家,你可是人财两得赚双份。” 天人交战后,陈二柱跟上辈子一样选择了人财两得,跟张美丽商量好明天怎么由她创造机会,让陈二柱用通知书威胁张美好去他那儿拿通知书,大概多长时间后张美好带人去“捉奸”,才先后离开小树林。 听完两人要以什么名义出现在自己面前,张美好早已经先回家,进院的时候没忘记把大门插上。很快,就听到了张美丽敲门的声音:“张美好,你给我开门。” 冯兰花有些奇怪的问:“你们姐两干啥去了,咋没一起回来呢?”往天敲门都是谁听到谁开,没指名道姓非得让自己闺女开呀。 张美好同样一脸不解的摇头说:“我这两天肚子都不得劲,在厕所多蹲了一会儿。出来看大门还没插,就顺手插上了,她啥时候出门的?” 见冯兰花要下地,张美好连忙边穿鞋边说:“娘你躺着吧,我去开门。” 这时张美丽敲门的声音大了点,小声恨恨的骂:“死丫头,故意的吧。” 很快,便听到了西厢房开门的声音,张美丽停下了敲门的动作,气呼呼要等院门开后,好好数落张美好两句。不想根本听不到脚步走近大门口的声音,气的张美丽用力拍了拍门:“开门。” 张美好故意问:“谁呀,大晚上的啥事儿?” 张美丽更肯定张美好是故意的,带气拍门的声音又大了两分:“你听不出我声音来?快点给我开门。” “是大姐呀。”张美好的声音比张美丽的还高,在安静的小山村里传的很远:“大晚上的你干啥去了,咋这时候才回来。”说着悄悄取下门栓,猛地把门拉开。 准备更用力敲门表达愤怒的张美丽一个没防备,使力的上半身直接扑向院门,脚却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直接跪到地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失去了理智,大声骂道:“死丫头,开门也不提前吱一声。” 你自己不是丫头?张美好撇下嘴,用同样高声问:“大姐你啥时候出门的,咋腿软成这样,门槛都迈不过来了。” 张美丽猛然惊觉张美好话里有话,气昏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是悄悄出门的,不止要躲着村里人,连家里人都不该知道才好,忙呲牙咧嘴的站起来,恶狠狠的瞪了张美好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东厢房。 死丫头,看明天以后,你还得意个啥。 张美好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在重回安静的夜色中,慢慢关上院门。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阻挡太阳的升起,尤其是在有张李氏的老张家,不等太阳升起已经在院子里打鸡骂狗:“睡睡睡,饭也不做水也不挑,养你们这些白吃饱,老娘都得饿死。” 张美好觉得这老太太眼睛怕是瞎了,耳朵也聋了,否则应该能看到,冯兰花已经在厨房里做一大家子的早饭,也该听到,张立勤出门挑水前的咳嗽声。 大房的人是张李氏舍不得骂的,这话就是骂给自己听的。张美好由着她骂的一口吐沫呛得直咳嗽,才慢悠悠出门对她解释:“昨天我大姐半夜回来的晚,我给她开门后老半天睡不着,才起晚了。” 正出门的张美丽想一把掐死张美好。昨晚回屋后她就意识到,张美好完全没有读书读傻了、锥子扎身上不知道哎哟的往日做派,几次跟自己交锋都占了上风,心里提醒自己要小心,就听到张美好在给自己上眼药。 看吧,张李氏看向张美丽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刀子,张美丽连忙巴结的向她笑了一下:“奶你起的可真早,我这就给你舀洗脸水去。” 重男轻女的张李氏,虽然也不待见张美丽,念在她是大房的人,好歹给她留了点面子,鼻子里哼哼两声,没追究昨晚晚归的事儿。 张美丽得意的瞟了张美好一眼,你现在告状都没用,等自己带人“捉奸”之后,说的话更不好使。不想张美好跟没听到她与张李氏的对话一样,一头钻进厨房,连个眼神都没给,憋的张美丽重重跺了下脚,恨恨的希望陈二柱快点儿出现,好让她歹毒的计划早点完成。 她的计划还没实施,张美好开始自己的顺水推舟计划。等一家人坐下吃早饭,张美好直接问张李氏自己什么时间到各屋找自己的通知书,气的张李氏直梗脖、李红梅一顿阴阳怪气、张美丽好一番架桥拔火。 任她们如何不情愿,张美好一口咬定如果不让自己各屋翻找,那就得麻烦公社领导和公安局,才让张李氏不情不愿的吐口:“要找快找。今天你要是找不着,就是没有上大学的命,以后不许再说这个事儿,给我好好下地干活挣工分。”说完,让男人们赶快上工,留下李红梅娘两个配合张美好。 张美好明知道通知书已经被张美丽交给陈二柱,仍一直坚持要翻东厢房,一来是为上辈子的自己出口气,让李红梅娘两个也尝尝屋子被人乱翻的滋味。二来也是给张美丽创造机会,否则她和陈二柱的好戏,可就没有开锣的机会了。【】 7、第 7 章 张美丽看着东厢房被翻得乱糟糟的惨状,心里一阵阵发急,为了不让李红梅留自己帮着收拾,耽误了与陈二柱的计划,上前拉住张美丽说:“奶都说了,找不着通知书,你就得安心上工挣工分,还不快跟我下地去。” 张美好一脸委屈的看着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东厢房,状似不甘心的说:“我还没找到通知书呢。” 已经知道闺女把通知书交给了陈二柱的李红梅,底气十足的骂人了:“都翻成这样了,你还想把我们家的炕刨了是吧?滚滚滚,跟你说了不是我们家人拿的,你还不相信?” 气急眼的张美好,没了以往女学生的文明:“不管哪个黑了心的王八蛋拿了我的通知书,都得天打雷劈,下地自己锄脚,走路自己绊断腿,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黑了心的王八蛋张美丽…… 听张美好越骂声越大,越说自己身上的诅咒越多,张美丽拉她的动作更加用力,嘴里还试图给自己减少一点诅咒:“妹妹,新社会早就破/四/旧了,你可不能说啥天打雷劈的,要是让人听到了,一大家子人都跟着遭殃。” 怕天打雷劈是吧,张美好早过了被人一吓唬就不知所措的年纪:“昨天大娘没掏到鸡蛋,不是还说谁拿了她的蛋就天打雷劈吗,咱们一大家子人不也没遭殃。” 可能连累一家人遭殃的李红梅…… 把自己亲娘牵扯进来不知如何解释的张美丽……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可置信。 李红梅心里不由埋怨闺女,不该不跟自己商量就拿了通知书,刺激的一向拙嘴笨腮的张美好都会拿自己做类比了,以后有她在二房不再逆来顺受怎么办。 张美丽则更坚定了通知书对张美好的重要性,对一会儿陈二柱威胁张美好就范的信心增强了一大截,仿佛已经看到了张美好身败名裂的下场。 心里想的美,张美丽拉张美好的动作更加用力,见她不肯跟自己走,马上向张李氏求援,告诉她张美好找不到通知书还不肯下地干活,分明是没把张李氏的话放在心上,是想借着通知书找不到的由头,在家里继续白吃白喝。 昨日被张美好挑战了权威的张李氏,毫不犹豫的站在了大房一边,不顾冯兰花苦苦哀求说张美好没干过农活,让她在家里先适应适应再下地的说法,直接用扫把赶两个孙女出了门。 尽管胳膊上挨了两扫把,张美丽仍没有松开拉张美好的手。她狐疑的看着一扫把也没挨上的张美好,想不明白张李氏的扫把咋就长了眼似的,光往自己身上招呼。 张美好自然不会让她有机会想明白,做出时刻想脱离张美丽掌控又逃不脱的姿态,令张美丽以为刚才那两扫把都是因为张美好挣扎的太剧烈,自己才受了无妄之灾。 哼,自己一个女人张美好都挣脱不了,等这死丫头到了陈二柱手里,更别想跑掉! “快走。”张美丽越想越恨不得马上把张美好送到陈二柱家,话声里透着不耐烦:“现在队长肯定已经把活派完了,好工具也都让人领走了。要是今天分不到活,你就等着奶奶打你吧。” 看着她小人得志的嘴脸,张美好觉得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人坑了一辈子,活的还真是窝囊。 回头想想,张美丽只是有些小聪明,可是性格十分易怒;她是放得下身段跪舔比自己强的人毫无心理压力,也因此对不如自己的人十分虚荣好面子……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因自卑而强行伪装自大的人。 种种自大的行为就如气球一样,吹得再大,用根针轻轻一扎,也就破了。 上辈子张美好长期被pua,真信了爹娘忍忍就好了的鬼话,忍到最后是一路向下,眼看着张美丽偷了自己的人生竟然连举报都没举报一次,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陈二柱对她的伤害,让她真认为自己脏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多说一次不过是让人多笑一次。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这回她可不想再忍。就算不知道自己会重生几天,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自己在一天就让张美丽难受一天。 所以她一路都没让张美丽消停,令看到她们拉拉扯扯的社员都忍不住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这让张美丽分外烦燥。 她跟陈二柱商量的是,自己跟张美好两个上工晚些,正好可以避开大部队去偏避的地块锄草,陈二柱就有机会威胁张美好去他家取通知书,然后她就带着人…… 可是现在大家都注意到了两个人的不愉快,再凑到一块干活就有些牵强,而她不跟张美好一起干活,陈二柱就没有机会威胁张美好了。 张美好自然也不想放过让张美丽跌到自己挖的坑里的机会,快到生产队部的时候,挣扎的力气小了很多,看在张美丽眼里就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挣扎了。 生产队长陈青山是队里少数知道张美好考上大学的人之一,见张美丽把她拉来了,有些奇怪的问:“眼看着快开学了,二丫头咋还要上工了呢?” 张美好看着这位老好人,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叔,我的录取通知书丢了,我奶说我没有吃供应粮的命,让我下地挣工分呢。” 张美丽急得汗都下来了:“叔,你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奶和我两个弟弟都下不了地,可再养不起一个吃闲饭的。” 编,上辈子自己一家三口被张李氏压制,从没对人说过通知书丢失的事儿,陈青山这个老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张美丽转了粮食关系。 对陈青山的作为也好理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张美好因与陈二柱的“关系”名声尽失,二房一家子更是闭口不提考上大学的是自家孩子,说不定是老张家内部借此商量过了,要让受老两口偏心的大房孩子上学,他何必做那个阻拦人家飞黄腾达的人。 更何况陈二柱是陈青山的亲侄子,他娘临死时都嘱咐陈青山多照顾些,要是张美丽的事情败露,陈二柱同样会被牵出来,陈青山巴不得张美好快点嫁给自己的侄子,张美丽去上学正好断了张美好的念想。 好在此时陈二柱的恶行还没犯下,陈青山也不知道张美丽是自己侄子的同谋,当着大伙的面儿,应该不会向着张美丽说话。但张美好仍要给他打个预防针,表明自己对通知书是看重的,为了通知书敢做以前不会做的事儿。【】 8、第 8 章 这正是张美丽最担心的地方。 如果生产队的人都不知道张美好考上了大学,不管是藏通知书也好,将来偷偷办理粮食关系顶替上学也罢,走前用陈二柱堵住陈青山的嘴就行了。等顶替成了事实,几百上千里地外的事儿,普通社员才不会管不相干的事。 可现在张美好当众说出通知书丢失,就算今天陈二柱再威胁张美好去他家取通知书,自己带人“捉奸”时,张美好也有充分的理由抵赖,更别说陈青山再照顾侄子也不能帮着侄子犯法,说不定为了陈二柱还要记恨上自己,怎么会帮自己往出开粮食关系。 因为张美好这个死丫头,说不定真敢报告公社或是公/安,陈青山不会替自己担这么大的责任。 张美丽气的眼睛都要红了,看来自己想顶替她上学是行不通了。 该死,张美好这个死丫头怎么就不能跟以前一样忍着别声张,顺利的让自己吃上供应粮,毕业后成为人人尊敬的老师,每月定期数着工资,还能找一个同样吃供应粮的城里人…… 一切都让突然性格大变的张美好给毁了。 既然她毁了自己的好前途,那她在生产队也别想好过。张美丽觉得自己想出那样恶毒的计划,都是被张美好逼的,完全忘记两者的顺序是颠倒的,事件的起源更是她自己拿走了张美好最在乎的东西。 恶毒的人从不会从自身寻找原因,只会给自己的恶毒寻找无尽的借口。 张美好连借口也不愿意让她找到:“队长叔,你听我姐说的是啥话。我爹娘下地干挣的工分,别说养活我了,就是再养一个孩子也足够用了。富贵宝贵两个可比我吃的多。” 陈青山不想探讨老张家谁吃闲饭,又要维护自己公正的形象,模棱两可的说:“你爹娘是能干。” 周围几个来换工具的社员,没有陈青山那么爱和稀泥,都很同意张美好的话,纷纷说按张立勤两口子干活的拼劲,要是分家单过,的确不用唯一的闺女下地挣工分。 自己一家子都被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尤其是张美丽一直以来在众人面前树立的受苛待、家里让堂妹上学、却让自己早早下地干活的形象崩塌的一塌糊涂,令张美丽的脸上的恨意掩盖不住,跟陈青山说话的语气也没了往日的巴结讨好:“队长,张美好下地是我奶奶让的,你快给我们分活吧。” 生硬中带着命令的语气,再是老好人也接受不了。陈青山的脸直接阴沉下来,把姐妹两个的干活的地块分开了:张美丽“如愿”被分到她看好的偏僻地块,而张美好则被要求去帮助冯兰花一起锄草。 明面上给出的理由让人挑不出毛病:“二丫头没下过地,先跟着你娘好好学着点儿,熟练了再单独分地儿。” 看着张美丽愤愤不平走开的背影,张美好微微向陈青山鞠了个躬:“叔,谢谢你。”配上盈盈欲泪强故做坚强的表情,看的陈青山自以为公正的天平,一股脑的向张美好倾斜过来。 等张美好离开了队部,不由向身边的人感叹说:“念过书的孩子就是礼数多。” “是呢,以前看张家大丫头说话办事儿还行比她娘强点,现在跟二丫头一比,可差着行市。” “往常老听大丫头说老张太太偏心没让她上学,可每年过年分红,张家老大家是自己领,老二家都是老张头一起领的。她自己爹娘不供,碍不着老二家的事呀。” “张老二两口子拿的可是高工分,供个孩子上学真没问题。我记得当年大丫头自己学的就不咋地,不象二丫头回回是第一名。队长,二丫头真考上大学了?” 陈青山直接点头肯定,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大学通知书就是二丫头自己来生产队取的,咋还能弄没了呢。” 没人能回答上陈青山的问题,怀疑的种子却种在了在场人的心里。 张美好不知道自己当面揭露通知书丢的事儿,带来意外效果,此时已经跟冯兰花等人汇合了。李红梅见张美好竟然跑到自己这边,忙问张美丽的去向。 张美好便把发生在队部的事儿详细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多学一个字也没少说,听的周边干活的人一脸意味不明的看着李红梅。 真不愧是张美丽的亲妈,李红梅跟张美丽的脑回路一样,把众人的反应归结为张美好没如原来一样忍让,才让自己如此丢人。 说出口的话十分让人无语:“那你也不能让你姐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里干活,要是出了点啥事咋办?” 张美好一脸无辜的问:“大姐说她干活喜欢清静,特意挑的那块地,人家队长叔不同意她就不高兴。队长叔看她心情不好,怕她不好好教我,才让我来找我娘教,我还能不听队长叔的?” “你——”李红梅总不能说一会儿陈二柱就会出现在那块地里,他那个人一向无赖,万一没见到张美好却把自己闺女欺负了,闺女不是白受委屈吗? 张美好怼完人便在冯兰花不赞成的目光中,向她请教起锄地应该注意些啥来,免得冯兰花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又向李红梅说小话,整得自己真没理一样。 李红梅看着被分了神没第一时间向自己赔小心的冯兰花,心里乱七八糟的净不下来——她虽然不跟老二媳妇似的,拿个丫头片子当宝,要用张美丽换彩礼给儿子娶媳妇的心思却打了好些年,自然不想让张美丽与陈二柱之间出点啥事儿。 那小子平时就老转着闺女转,昨天晚上还想占闺女的便宜,今天闺女干活的地块又偏僻…… 越想越干不下去,李红梅把锄头一扔,向小组长陈秀英说了一句:“我早晨忘了跟美丽说件事儿,现在去跟她说一声。” 等她走出十几步,一直低着头锄草的张美好突然来了一句:“那地块离咱们这儿可挺远的,我大娘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可不少。少一个人干活,这地今天咱们还能锄完吗?” 边上正打听通知书咋丢的李翠玲,听了马上把锄头一放:“组长,李红梅干活耍滑不是一天半天了,以往冯兰花帮她完成任务,大家都不说啥。今天冯兰花得教她闺女,李红梅的活儿谁帮她?” 陈秀英只好向着李红梅的背影喊人,谁知不喊还好,喊后李红梅竟没听见似的越走越快。陈秀英气得窝火,李翠玲又义愤填膺的抬脚就走:“今天我可不惯着她毛病,非把她拉回来不可。”【】 9、第 9 章 张美好飞快的把上扬的嘴角抚平,换做一脸焦急的模样,看着陈秀英说:“二奶,四婶子和我大娘脾气都急,要是吵起来可不好看。” 张在大榆树村是大姓,李翠玲的丈夫张立农跟张立勤是本家兄弟,与陈秀英的丈夫大队长张兴汉则出了五服,祖宗倒是一个,所以张美好对两人都以婶相称。 同是张家媳妇的陈秀英,对李红梅和李翠玲这两个同嫁进张家的远房姐妹间的恩怨,比张美好知道的还清楚,所以并不觉得张美好担心的多余,反而认为她跟冯兰花一样胆小,如此说是怕那两个不省心的吵完被生产队批评时,会把吵嘴的矛头指向自己。 “都是想法子混工分,光想让别人多干活的。”陈秀英见张美好脸吓得有些发白,说话的语气放得柔和了些:“你别担心,她们是找借口偷懒,不关你的事儿。大伙都歇歇,我去把那两个不省心的叫回来。”最后一句话是对已经各自放下锄头,全都一脸八卦的妇女们说的。 张美好再次努力压制自己想翘起的嘴角,满脸都在替亲娘着急:“二奶,我跟你一起去吧。要不我怕我姐跟我大娘说啥,回家我奶又得骂我娘,要是不给我娘饭吃,她干活该没劲了。” 被担心的冯兰花有些责怪的看了闺女一眼,说:“二婶子,让二丫头跟你去吧。要是我嫂子跟四嫂吵的厉害,还能多个人帮你拉着,实在不济还能帮你给队长送个信。” 那两人吵的厉害为啥得拉着,陈秀英心里明镜似的,一听冯兰花那没出息的话,陈秀英直接给了她一个白眼:“有啥济不济的,我当了这个组长,叫她们回来干活不行是咋地。二丫头,跟我走。”说完脚下生风的冲着李翠玲就追了过去。 大榆树生产队的地里很快就出现了这样一幕:李红梅为怕李翠玲赶上自己,走的又快又急,李翠玲在后头奋力追赶,陈秀英落后一段边走边嘟囔,最后面是没走惯田间小路的张美好深一脚浅一脚跟上。 这样的组合十分少见,缺少娱乐的社员难免对几人指指点点,有两个小组长还高声问陈秀英发生了什么事儿,被陈秀英不耐烦的眼神瞪得闭了嘴。 走的太快,人的力气全用在脚下,陈秀英后来都不嘟囔了,几个人前后来到张美丽干活的地块时,只听得到手扒拉青纱帐的哗啦声,很快便融入到了微风吹抚青纱帐的乐章里。 此时青纱帐已经一人来高,站在田间小路上很难看到干活的人,却能听到人声:“有人来了,你快点放开我。” 李红梅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冲着田里就喊了一句:“大丫头,谁欺负你了?” 回答她的是张美丽嘴被人捂住露出的唔唔声,李红梅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冲着摇晃的青纱帐就冲了过去。李翠玲在李红梅站在小路上确定张美丽方位的时候已经追了上来,把唔唔声听个正着。 “哟,大丫头咋光唔啦不说话呢,别是碰着啥东西吓的不敢说话了吧?”说着,李翠玲跟着往青纱帐里冲。 见两人不管不顾的踩断了好几根青苗,气喘吁吁的陈秀英恨恨的骂着:“你们看着点,踩坏的棒子从你们年底分粮里扣。” 李红梅担心闺女,李翠玲想看热闹,谁也没把陈秀英的话当回事儿,仍然一股脑的往张美丽出声的地方跑,陈秀英惯性地跟上。 落后的张美好跟着陈秀英脚步停下来的时候,正听到李红梅气急败坏的吼声:“陈二柱,还不把手撒开!” 李翠玲本就是个爱扯老婆舌头的,与李红梅积怨又深,说出来的话自是阴阳怪气:“你们两小年轻也是,搞对象也不能大白天就钻玉米地呀。” 张美丽奋力挣开陈二柱的手,扑到李红梅怀里放声大哭:“娘,我正干着活他就钻了出来,我没跟他搞对象。” 李翠玲自以为说两人搞对象已经是给陈秀英面子,一听张美丽不承认哪肯罢休:“哟,不是搞对象,那你咋跟队长要求到这么偏的地里干活?陈二柱可不是啥勤快人,八百年没下过一回地,这么凑巧就遇到你了?刚才我可听见了,你是听到有人来了,才让陈二柱撒手的。” 张美丽情急之下为了挣脱陈二柱脱口而出的话,竟被李翠玲做了把柄,气的李红梅狠狠掐了她一把。再有些小聪明,张美丽也只是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嘴皮子哪儿是李翠玲的对手,除了哭的声音更大,想不出别的办法。 李红梅恨不得掰开闺女的嘴,让她分辨两句,见她只顾着哭,恨恨的又给了她一巴掌。 没找对象的闺女跟人钻玉米地,还能有啥名声,就算有人要能收到多少彩礼?! 打完闺女,李红梅又狠狠瞪了一脸不在乎的陈二柱一眼,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挽救张美丽的名声,替张美丽反驳道:“陈二柱一天哪儿不窜。肯定是他见只有大丫头一个人在这儿干活,就动了歪心思。办坏事的是该死的陈二柱,你往我闺女身上扣啥屎盆子。” 李翠玲把嘴一撇:“昨天晚上我可听着你闺女半夜三更的拍门,那么晚回家,还说没搞对象呢。” 陈二柱就是个二流子,以前围着张美丽转的情形陈秀英不是没见过,她心里本有些相信李红梅的说法,却在李翠玲又提了昨夜做佐证时,怀疑起李红梅说的真实性来———这个年代农村休息的早,大姑娘们晚上没事儿谁出门。张美丽如果晚上有事儿出门,家里应该会给留门,用不着半夜拍门连邻居都惊动了,除非是她自己悄悄出的门。 同样想洗清自己的张美丽,听到李翠玲提到昨晚自己拍门,哭声不由低下来。她说昨晚张美好那个死丫头明知自己出门,为啥还把院门拴上,自己最初拍门声小还装听不见,又故意跟自己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说话呢。 竟是为了让跟自己娘不对付又大嘴巴的李翠玲听到自己的行踪!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心机这么重了?张美丽抬头望向陈二柱,期盼着他能聪明点儿,最好能把自己摘出来。【】 10、第 10 章 陈秀英见张美丽被李翠玲说破昨夜的行踪后,竟然一下子不哭了,看向陈二柱的眼角还一直抽抽,心里的疑惑又增加了些,直接吓唬另一个当事人:“陈二柱,你是不是想进监狱,大白天的就敢耍流氓。”本性善良的陈秀英,尽管心里有疑惑,在开口的一霎那,仍选择了对张美丽有利的说法。 原本一脸不在乎的陈二柱,听到监狱两个字还是害怕了。他刚才敢跟张美丽动手动脚,是因为听张美丽说拿通知书威胁不到张美好,自己的媳妇要泡汤,才一时气愤冲动,直接扑上去对张美丽上下其手。 反正他最开始看中的也是张美丽,因为张美丽说冯兰花不会要太多彩礼,而他能借此向二叔多要钱,婚后还有老丈人、丈母娘帮着干活才动了心。现在张美好娶不成,总不能连张美丽也放跑了。 有人撞见张美丽被自己轻薄了更好,没了名声的张美丽不嫁自己嫁谁?至于自己的名声,陈二柱一点儿也不担心,一个二流子在乎名声?别闹了。 在陈二柱想来他跟张美丽是同谋,占张美丽的便宜是不能出气不讨好,可没人告诉他占便宜要占进监狱,连忙辩解说:“是张美丽昨晚叫我来这儿找她的,两人约好的事儿,凭啥让我进监狱。” 李翠玲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看向李红梅:“听见了吧,就是你闺女约了陈二柱钻玉米地的,陈二柱自己都承认了。” 李红梅哭嚎着扑向陈二柱,一边挠脸一边破口大骂:“有爹生没娘教的玩意,自己该下大狱的东西,自己不做人,还想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老娘今天和你拼了。” 张美丽比她娘更恨陈二柱,觉得自己刚才竟把希望寄托在陈二柱身上简直瞎了心,同样扑上去要挠陈二柱:“你敢诬陷我,我啥时候跟你约好的,分明是你自己跑来的。” 她也不想想,陈二柱就因为威胁不了张美好,怕自己两头不靠打光棍,刚才就直接对她动手动脚,让她嫁给自己,明显就是一个无赖冲动的,现在听她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那可是要下大狱的罪名,冲动之下哪会替她隐瞒? 本就是个二流子,陈二柱心里根本没有不打女人的概念,被李红梅突然挠两把是因为没反应过来,现在见张美丽也要挠自己,一巴掌将李红梅拍倒,跟着踹了张美丽一脚,嘴里不干不净的骂: “不是你把我约来的,昨天晚上我在小树林里见的是鬼呀?这东西不是你交给我,让我骗张美好去家里给我当媳妇,难道是我自己去你家拿的?我知道你们家把这东西放哪儿,你们家人来人往的我能拿到手?”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陈二柱直接把通知书抖到了张美丽面前,高声质问她。 见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张美丽傻眼了,在地上挣扎着想从陈二柱手里把通知书抢过来毁尸灭迹。 好不容易把通知书引出来,张美好哪能让它再落到张美丽手里,嗷的一声冲到陈二柱身前,没给陈二柱反应时间就把通知书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 “通知书,我的通知书。”张美好又哭又笑,把失而复得的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谁都看得出她对通知书的珍惜。 张美丽与李红梅脸都白了,此时如果只有张美好一人在场,这娘两个敢把她直接灭口。偏偏在场的不只有成事不足的陈二柱,还有出了名的大嘴巴李翠玲,更有大队长的媳妇陈秀英。 李翠玲这半天没一次让张美好失望,问出了张美好没来得及问的话:“难怪二丫头说进你们屋里都没找到通知书呢,原来是给陈二柱了。大丫头,二丫头跟你有啥仇呀,你这么看不得她好。” 张美丽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装死。李红梅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一时想不出如何替闺女辩解,同样默不作声。 张美好小心的把通知书放进裤兜后,上前重重的给了瘫坐在地上的张美丽一巴掌,拽着她的胳膊用力拖,边拖边哭喊:“张美丽,你这个黑心烂肺天打雷劈的,跟我上公社,我要报告公安把你抓起来,要让全公社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要让你坐大狱。” 李红梅一个踉跄站起来,拉着张美丽另一边胳膊:“二丫头,你别听陈二柱胡说,他是怕下大狱冤枉你姐呢。你姐跟你从小长到大,咋能拿你的通知书给陈二柱呢。你不相信你姐倒信个外人?” 张美好看她的目光中带着冰渣:“那就带着陈二柱一起去公社,他们两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谎,总得下大狱一个。” 以为自己掏出通知书就没事儿了的陈二柱,听说要带自己去公社,转身想跑,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李翠玲一把拉住了,陈二柱乱蹦着想挣脱,李翠玲自己控制不住他,忙叫陈秀英帮忙:“组长,快抓住这小子,可不能让他跑了。” 陈秀英脸色难看到了十二分。 她丈夫张兴汉是大队长,大队不管哪个社员进了监狱,都会影响到在公社年底评先进,打心里想大事儿化小。可通知书对一个农村孩子多重要,她十分清楚,劝张美好放过两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被张美好一巴掌打懵的张美丽总算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公社——陈二柱对着张美好就把实情吐露出来,见了公安更会交待得一清二楚,她听说公安审人很厉害,能把人三岁干的坏事儿都问出来。 牙一咬、心一横,张美丽直接对着张美好跪下了:“二妹,是陈二柱逼着我拿你通知书的,他说我要是不替他把通知书偷到手,他就,他就要对我……” 张美好静静的看着她自己编不下去了,才幽幽的问:“你们两不是处对象呢吗,陈二柱要当我的姐夫,跟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他为啥还想要害我?”【】 11、第 11 章 看着闺女跪在张美好面前,直接承认了偷通知书的事儿,李红梅心里明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仍恨得不行,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早压迫的她喘不上气来。 一听张美好也跟着说张美丽在跟陈二柱处对象,李红梅最后一丝理智荡然无存,想也不想的吼道:“你姐啥时候说她跟陈二柱处对象了,她刚才不是说陈二柱威胁她,要是不把通知书给陈二柱,陈二柱才对她动手吗?” 那是自己考上大学,来了通知书的错呗? 李红梅倒打一耙的本事一如既往的强呀。 张美好刚要反唇相讥,突然听到有人拨动青纱帐传出很大的哗啦声,嘴角微微一抿,换了口风:“那就抓陈二柱去见公安,让公安好好问问他咋起的这么害人的心思。要是公安问出来,是张美丽偷的通知书,她不是主谋也是从犯,一样得蹲大狱!” “二丫头。”陈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大丫头跟你是一家人,不管从生产队来说还是从你们家来说,都是家丑不可外扬,去公社给公安同志添麻烦。再说咱们生产队要是出了犯罪分子,来年的返销粮啥的都得受影响,全生产队的人都得对你有意见。” 张美好鼓动陈秀英和李翠玲追李红梅时弄出那么大动静,就是要引陈青山这个生产队长出面。只有陈青山露面了,张美丽嫁陈二柱才能板上钉钉。 上辈子自己不得不嫁给陈二柱,有陈青山很大的“功劳”,这辈子陈二柱犯了同样事儿,陈青山会忍心看着哥哥留下唯一的一根苗进监狱? 不想让陈二柱进监狱,陈二柱对张美丽动手动脚只能是小年青处对象激情没控制好才遮掩得住。有李翠玲这样的大嘴巴在,张美丽跟陈二柱两人钻小树林、钻玉米地不传得全大队都知道才怪。 陈二柱这个二流子不在乎,一向在村里营造勤快、受家里苛待的张美丽却在意名声。等她得跟张美好上辈子一样迎风臭十里,心里的滋味一定很好受。 名声不好的张美丽,嫁到好人家是别想了。被她害得差点蹲大狱的陈二柱,是不会让她嫁别人的。 而这辈子陈二柱要娶的人变成了张美丽,李红梅可不是冯兰花那个老实头,要起彩礼来不会嘴软,陈二柱除了向陈青山要钱想不出别的办法,到时候陈青山的稀泥,可就不好和了。 张美好的目的就是这么明确——自己上辈子遭的罪,得让张美丽都尝一遍。如果陈二柱或是张美丽哪个进了监狱,两人的“美满”姻缘散了,还怎么尝自己曾吃过的苦果呢。 于是张美好维持着自己上辈子胆小怕事的做派,怯懦的问陈青山:“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得对我有意见?” 陈青山见把她吓唬住了,心总算放下一半,肯定有点头说:“今年缺雨,到秋收打的粮食够不够交公粮还两说,大伙分到手的粮食能吃到开春都两说,开春后准得吃返销粮。要是生产队出了犯罪分子,年底评比肯定落后,分返销粮就得排在后头。你说社员对你有没有意见?” 真把自己当成三岁孩子糊弄是吧?张美好看着义正严辞的陈青山,心里骂娘,脸上怯懦的表情不变,弱弱的问:“可偷我通知书的是张美丽,跟陈二柱钻小树林和玉米地的也是张美丽;跟张美丽耍流氓的是陈二柱,按张美丽的说法威胁她的也是陈二柱。大家伙不是该对他们两有意见吗?” 陈青山……这可让我怎么回答? 边上的陈秀英同样听出来了:“青山,你吓唬美好一个孩子干啥。” 李翠玲更是直接说破陈青山的心思:“队长,你可不能因为陈二柱是你的侄子,就把屎盆子往人家美好身上扣。孩子过几天就该开学了,通知书被人偷了就够委屈了……” 陈秀英知道李翠玲这张嘴,由着她说的话到天黑也说不完,忙拉了她一把,严肃的对陈青山说:“不管是谁指使谁,张美丽跟陈二柱两个偷了美好的通知书是事实。” 张美好的眼泪掉了下来。这回不是维持自己胆小怕事的形象,而是恨自己上辈子的怯懦——上辈子被迫嫁给陈二柱时,张美好不是不怨村里那些传闲话的人。现在想来,自己受了冤枉不站出来辩解,不找证据洗清流言,别人凭什么主动为自己出头呢? 真是白活了一辈子呀。 此时并不是懊恼的好时机。张美好回想着上辈子电视剧里演的,学着怯生生抬起头,感激的看着陈秀英,声音有些颤抖的说:“二奶,大伙真的不会怪我?” 李翠玲虽然觉得张美好前后表现有些别扭,嘴快是忍不住的:“怪你干啥,要怪也是怪张美丽跟陈二柱两个。反正谁要是护着陈二柱,我将来吃不上返销粮,就上他家吃饭去。”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陈青山一眼。 被陈秀英说得红了脸的陈青山,听了李翠玲的话脸都绿了,上前一巴掌呼到陈二柱的脸上:“你啥时候能争点气。” 见陈青山拦着不让去公社、以为自己没事儿了的陈二柱,哪肯白白挨一巴掌,捂着脸恨恨的看着他二叔说:“我家的钱都被你拿着,我手里一分钱没有,你让我咋争气。要不是怕娶媳妇彩礼钱多,我能听张美丽的?!” 这么不要脸的话,又把陈青山气个倒仰。有心不管这个侄子,偏偏老娘没的时候还放心不下他,这些年给陈二柱擦屁股有了惯性,陈青山想也没想就说:“我说不给你出彩礼钱了吗?你想娶媳妇好好相看,咋能办偷鸡摸狗的事儿?” 张美好有些同情的看着陈青山,想提醒他李红梅眼里冒绿光啦,转念间便放弃这个想法——上辈子陈青山也算助纣为虐,这辈子吃点苦头是他的报应,自己何必做圣母。 电视剧里都演了,圣母自己吃亏成全别人,却没几个干了好事不被人误解埋怨的。吃了一辈子亏的张美好,这辈子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想让侄子蹲大狱的陈青山低声下气好说歹说,才劝服陈秀英几个跟他一起回队部,叫上大队部的人和老张家的人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张美丽走在最后,对一路上社员们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脸色变幻不定。【】 12、第 12 章 张美丽边走边在心里不停回想,也没想明白自己与陈二柱的计划,何时被张美好发现的,根本分不出神来注意大家在议论什么。 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李翠玲所赐,凡是他们一行人路过的社员,都在第一时间得知张美丽跟陈二柱不光昨晚钻了小树林,今天约好接着钻了玉米地。李红梅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点啥闺女不对劲,上工后连活都不干,跑去张美丽干活的玉米地“捉奸”,她跟陈秀英两个为了叫李红梅回去干活,才意外得知这两人不知啥时候处上了对象。 张美丽不止要想自己哪里被张美好发现了漏洞,还要想一会儿到了生产队,咋把自己不得不偷通知书说圆全,免得真被公安抓走蹲大狱,所以失去了第一时间辩解的有利时机。 当然她也有无辩解。 做为大榆树资深舆论引导者,李翠玲太知道什么样的话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别人的认同,又令当事人有口难辩了。 不止如此,李翠玲在没给陈青山反对机会的情况下,就让碰到的第一个社员去请大队长张兴汉,让第二个社员去通知老张家的三个当家男人,着实让张美好佩服她的行动能力。 上辈子自己的风言风语一下子传遍整个大榆树并向周边大队辐射,李翠玲是出了大力的。张美好觉得自己上辈子输给张美丽不算冤枉,至少如果不是张美丽上辈子选择的是李翠玲,张美好根本不知道她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就是不知道这一招还治其人之身,身处其中的张美丽满意不满意。 不满意的可不止张美丽,陈青山跟李红梅两个早想把李翠玲的嘴捂住,可惜他们都知道李翠玲的脾气,现在不让她说,不当面的时候她能把猫说成老虎那么大。 等看到在队部里怒气冲冲的张兴汉和黑脸的张老实,陈青山和李红梅又后悔自己为啥路上没捂住李翠玲的嘴了——李翠玲这张嘴,没影的事儿都能说的有鼻子有眼,再经过传话人的脑补夸大,想把这件事儿压在大榆树范围内,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好在还有一句话叫民不举官不究。 与抱着侥幸之心的陈青山和李红梅不同,张老实见面先给了张美丽两巴掌,不打这两巴掌,他觉得自己在大榆树没法见人了。 上辈子挨了两巴掌的是张美好,身体残存对张老实本能的惧怕,让她不由的打了个哆嗦。这让一直默默观察着闺女是不是受到伤害的张立勤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哪怕他再老实,再被亲娘pua的逆来顺受,对唯一的闺女也是心疼的,否则也不会为了让闺女能上高中跪了一宿。多年来他跟媳妇千忍万忍,就是想让闺女不再跟他们一样土里刨食吃,眼看着闺女终于拿到了改变命运的通知书,张立勤心里的高兴一点儿不比闺女少。 谁知没高兴两天,闺女的通知书丢了。 虽然他心里赞同闺女的猜测,觉得是大房的人偷了闺女的通知书。可没凭没据,手里又一分钱没有,张立勤除了跟以前一样忍着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人知道张立勤这几天如何后悔,悔自己不该一点心眼都没有,真的把挣的工分钱都上交给老娘。但凡他手里有点钱,至少可以让闺女到学校打听一下,通知书能不能补办,或者没有通知书能不能查查底子先让闺女上学。 现在闺女自己把通知书找回来了,张立勤几天来终于能顺畅的呼吸了。紧接着他又担心起来,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闺女更了解,有大嫂在场,还能不把屎盆子都扣在闺女头上? 闺女跟他们两口子一样,都是心里有数说不出的人。 好在还有陈秀英跟李翠玲在场,所以闺女才没吃亏吧。可一会儿回了家呢?陈秀英跟李翠玲不可能跟着去,闺女是不是还得吃亏? 想到这儿,张立勤眼圈红了,上前一步沉声问:“大丫头,你为啥偷美好的通知书?!” 张美丽先被打了两巴掌,头还嗡嗡响着,一向看不起的二叔又跑来质问她,哪里忍得住气:“谁说是我偷的,是陈二柱逼我的。” 陈二柱逼的不也是你动的手吗?张立勤想了一下才绕过弯来。 张立勤质问张美丽,是上辈没发生过的,令张美好更坚定了只有自己站起来,才能得到更多的认同和帮助的想法,看向张立勤的眼神,不再如刚重生回来时的淡漠疏离。 从闺女丢了通知书之后,张立勤就感觉到她与自己夫妻的疏远,现在自己刚为她说一句话,孩子马上透着对自己亲近,张立勤不仅没感到高兴,反而更后悔自己夫妻两个为了孝顺的名声,太忽视闺女的感受。 明明是用自己两口子挣的工分供孩子上学,没占家里一分钱便宜,孩子却活得跟寄人篱下似的,在家里处处受人白眼,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还被人偷了通知书。 要是自己两口子平时硬气一点儿,侄女敢偷闺女的通知书吗? 越想越气,本就拙嘴体腮的张立勤憋的脸通红,才想起要反驳张美丽,不想已经被大哥抢了先机:“老二,外人诬陷自己家孩子,你就算不帮着解释一下,也不能跟着一起埋汰孩子呀。” 张老实就跟刚才那两巴掌不是他打的一样,同样责怪的看向张立勤。 张美好想起上辈子她听到的一个词:无语。张老实与张立本两人的表现,除了这个词外没有更好的形容。 好在还有一个行事更让人无语的李翠玲。 李翠玲自认为即然她参与了此次“奸情”事件的开头,就应该坚持到最后,所以并没有如陈青山和李红梅所愿,一到生产队部就主动离开,而是跟着所有当事人和调解人一起进了队部院子。 刚才张老实的脸太黑、手太快,李翠玲没反应过来,张立本的话却让她抓到了发言的机会:“张老大,难怪你闺女能干出偷亲堂妹通知书的事儿呢,原来根子在你这儿。刚才在地里你闺女自己都承认,通知书是她偷的,跪那哭着喊着求二丫头别把她送公社去,现在你又不承认了?” 张立本被说的脸色青紫不定,跟李红梅交换了一下眼神,明了李翠玲说的是实情才闭上了嘴。张老实眼见着大儿子一家都丢了脸,恨恨的瞪着张立勤说:“有啥事儿不能回家关起门说,非得闹的全生产队都知道,好看哪?!丢人现眼的玩意!” 刚捋顺侄女的话,正在消化大哥指责的张立勤,不可思议的看着老爹,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因为供闺女上学觉得亏欠了家里,自己两口子给家里当牛做马,换来的从来都是不待见,老爹的这声指责成了压垮张立勤的最后一根稻草:“爹,你觉得我们三口人给家里丢人现眼,那咱们分家吧。”【】 13、第 13 章 张美好不敢相信她亲爹能说出分家的话,明明前一天亲娘还告诉她,以后他们两口子得指望着张富贵哥两个养老,应该也包括张立勤的意思在。 咋今天亲爹竟提出要分家,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呢! 难道刚才质问张美丽那一句,竟不是亲爹的极限,他还能完成张美好重生以来都没敢想过的分家壮举?! 是不是上辈子儿子常说的啥蝴蝶效应?自己立起来了,带动的亲爹不再是上辈子懦弱的性子?这得是多大的蝴蝶,把亲爹脑子给扇的如此清楚呀。 张美好自然不能让这蝴蝶效应昙花一现,惊喜的上前拉住张立勤的胳膊,又哭又笑的说:“爹,咱们真能分家单过吗?太好了,我娘再也不用洗全家人的衣裳,连盆热水都不能使了。你们两个不用一个工分不敢自己留,我娘回姥姥家连包红糖都买不起,让姥姥家人笑话你没本事了。” 张老实上前就要打敢敢提分家的二儿子,张美好自然不能让突然觉醒的亲爹白挨巴掌——万一给打回原来的性子,张美好跟谁说理去? 她嘴上说着要跟张立勤一起向冯兰花报告好消息,拉着人向队部外走了两步,正好躲过了张老实的巴掌,也给张兴汉拦下暴怒的张老实留出足够的时间。 张兴汉架住张老实的胳膊怒冲冲的说:“你打吧,等打完了二丫头就能直接去公社报案,看看老大家还能剩下几个人。” 听到报案两个字,张老实手上老实了,眼睛还恶狠狠瞪着张立勤,警告他不许再说出分家的话。 有一句话叫蔫人出豹子,亲爹恶狠狠的目光并没吓住张立勤,反而让他想起多年被这样的目光压迫着,家里的大小活计一点点全堆到自己两口子身上,连用自己的工分供闺女上学都成了罪过,好象占了别人多大便宜一样。 张立勤知道自己的性格懦弱,耳根子也软,如果离开队部回家被老娘哭两声、亲爹吓唬几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烟消云散,那会令闺女更失望吧。 “大队长,队长,我们两口子这些年在生产队干活干的咋样,一年挣的工分够不够我们一家三口人换口粮,有没有剩余的,不用说你们都清楚。”张立勤从来没一口气说这么些话,中间不得不停下来组织一下语言。 张老实恨不得用目光杀死二儿子,边上的张兴汉却点了点头,示意张立勤接着往下说。 得到大队长的鼓励,张立勤说的更顺畅了:“每年剩下的工分,我娘说大哥家里孩子多,工分不够换口粮的,我们是一家人,该相互帮衬,我跟我媳妇没说过二话。” “可我们这么帮衬大哥家,大丫头还见不得我闺女好,拿了她好不容易考上的通知书。现在我大哥不说骂大丫头办的不是人事儿,反说我诬陷大丫头,这是一家人能说出来的话?既然我大哥没把我当一家人,强聚在一起也没啥意思,还是分家吧。” “老二,刚才爹不是都打大丫头了,你个当叔的咋还跟一个孩子计较呢。”占惯了便宜的张立本,自然不想跟老黄牛一样的老二两口子分家,可惜这些年的便宜占下来,早已经不会好好跟弟弟说话,脱口而出的又是指责。 陈青山倒是对老张家起内讧乐见其成,可张兴汉这些年的大队长是白干的?他不耐烦的看了张立本一眼,话语里的不屑二里地外都能听得到:“你那闺女早该打。跟啥人处对象不好,非得跟陈二柱打联联。你这个当爹的不说管孩子,跟你兄弟使啥能耐。要是我也跟你分家。” 张美好冒着星星眼看张兴汉,两辈子心情都没这么痛快过。虽然知道分家可能不会顺利,可上辈子张立勤根本没敢提过分家的事儿,张美好怎么能不抱以最大的期望帮助他完成呢。 维持着即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张美好握住张立勤颤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爹,我知道你跟娘因为我是女孩,觉得我早晚得嫁人没法给你们养老,所以不管爷奶和大伯一家咋欺负都不敢说不。” “以前我也不敢说,可现在我的通知书找回来了,等我大学毕业后就能分配工作挣工资,肯定能给你和娘养老。你们要是怕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现在就发誓,我一辈子都不嫁人。” “你这丫头胡说啥呢。” “二丫头你不用为了别人就不嫁人,你爹娘还能干呢,攒得够自己养老的钱。” 陈秀英和李翠玲都觉得张美好是气急了说出这番话的,忙给她找台阶下。 外人尚且如此,本就对闺女心怀愧疚的张立勤更是直接掉了泪:“傻丫头,瞎起啥誓,哪有大闺女一辈子不嫁人的。” 嫁人有啥好,能让她多吃一口肉还是多穿一件新衣裳?上辈子的婚姻,带给张美好的全是噩梦,所以她说不嫁人是出自真心。虽然亲爹一时接受不了,在他心里打个预防针也是极好的。 于是张美好当着满队部的人给张立勤跪下了:“爹,这些年你和娘为了我,在那个家过的太苦了。爷奶本来就不愿意供我上学,等我上大学走了,还不知道咋折腾你们呢,我上学能安心?不如直接分家,将来我毕业了接你和娘去城里享福。” 张立勤自然要拉张美好起来,陈秀英和李翠玲也帮着,却怎么也拉不动她,队部里充斥着张美好一桩桩一件件控诉老张家欺负人的声音。 张老实的脸已经黑成锅底,冲着张立勤又吼又叫,还指挥着张立本两口子捂张美好的嘴。锣都敲了,张美好不想半途而废,那两人一靠近,她就瑟缩的往陈秀英身后躲,声嘶力竭的说他们两个又要打人啦。 不知情的人看到张美好的可怜样,很难不联想到平日张立本两口子没少对她动手。 张兴汉气愤的看着已经出了五服的张老实:“要我说,强捏不到一块就别硬凑和了,免得最后兄弟两个真坐下仇,跟老郑家似的家破人亡。”【】 14、第 14 章 别觉得张兴汉一个大队长,竟伸手管别人分家不分家。除了这个时代的队干部对社员吃喝拉撒都得操心外,老郑家的悲剧太过惨痛,哪怕过了十几二十年,都是大榆树人不愿多提及的过往: 老郑家原本比张美好出生的老张家人丁要旺盛,四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一大家子住在村西头,占了好大一院房场,建国后的十来年,日子在大榆树过得数一数二。 郑老头跟张老实一样,看着儿子给自己添孙子乐呵的不行,为了每天都看到自己的孙子们,从来没想过让儿子们分家,每天看着孙子们围在自己身边,觉得是自己一辈子最大的成就。 可老郑头忘了一件事儿,那便是人都有利己之心。年景好的时候不显,一大家子人能做到你谦我让,遇到自然灾害那种谁也逃不过的大天灾,人的私心马上暴露无遗。 吃不饱饭的时候,谁都想多吃一□□命,有点粮食都想塞到自己嘴里。 四个儿媳妇从自然灾害头一年便开始藏心眼,大食堂解散以后,不管哪个儿媳妇做饭,都从本就不多的粮食中抠一把,先倒下的就是多年不进厨房的郑老太太。 婆婆没了,几个儿媳妇你埋怨我我埋怨你,进个厨房身后必有三个人盯着。等到自然灾害第二年的时候,存下的一点粮食早没有了,挖来的草根、野菜还是你藏我也藏,都想让自己多吃一口保命。 那时的郑老头在儿孙面前已经没有威慑力了,成了继郑老太太之后倒下的那个。这回轮到四个儿子互相指责不孝,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孝,在老头子咽气的炕边上便动起了手。 四兄弟打的是罗圈架,不知哪个把老三的头打出个血窟窿,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下去陪郑老头了。分不清是谁打死的老三,公安直接把剩下的三兄弟带走判刑,媳妇们带着孩子在家里连野菜都抢不过别人,只好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娘家。 郑家等于是在大榆树除了名,只有房场还留在村西头,十几二十年没住人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村里人白天都不愿意从门前过,才村西的小树林里草长的那么茂盛。 张老实心里打鼓,面子上硬撑着:“他们敢!” 对于死鸭子嘴硬的张老实,张兴汉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接问还跪在地上的张美好:“二丫头,通知书这事儿你准备咋办?” 要不人家能当大队长呢,看这主题多明确,重点多突出,根本没被张立勤突然提出的分家带偏。张美好顺着张立勤的手劲站起身,看了亲爹一眼后说:“他们两个偷通知书是犯罪,必须得报案。” 李红梅还等着用闺女换彩礼呢,直接跪到了张老实面前哭着求救:“爹,大丫头也是你孙女,她要是蹲了大狱,咱们一家子的名声可就完了,富贵、宝贵两个以后还咋娶媳妇呀。” 张美丽也跟着跪下了,不过她跪的不是张老实而是张美好,嘴里也不似刚才跟张立勤说话那么强硬,而是哀求张美好看她被逼迫的份上,原谅她一回。 张立本则一眼一眼的看张立勤,示意他帮着求情。 别看张老实刚才嘴硬,心里不是不打鼓的。他没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把二儿子突然提分家,怪到老大一家子惹祸的头上,觉得自己几十年的老脸被打的啪啪响,哪有心情理会又哭又嚎的李红梅。 但是大孙女真被公安抓走,他也是不愿意的,只好拿眼觑着小孙女,准备一旦小孙女露出心软的神情,他就摆出大家长的姿态一锤定音,多少挽回些自己的尊严。 想过这些年自己一房的处境,被亲爹凉了心的张立勤,头垂的低低的,从头到尾不接张立本的眼神。张美好则平静的看着张美丽额头迅速渗出血迹,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走走走,都不吃饭了是吧,围在队部干啥。”陈青山见围到队部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声音不比张立本一家三口发出的声音小,便借着驱赶人的由头,希望陈二柱机灵一点跟着混出去。 他忘了一直参与的李翠玲,就不是能轻松放走事件男主角的人,把陈二柱看的死死的,看热闹的人都走完了陈二柱也没走成。 陈青山气的直接问:“李翠玲,你还不回家做饭去?” 李翠玲大言不惭的说:“二丫头不是说要去报案吗,我得给她作证。” “哪儿哪儿都有你。”张兴汉此时倒赞同陈青山的做法,直接命令李翠玲别掺和了。 李翠玲走的一步三回头,再三向张美好表示,一旦需要她做证,她肯定对公安实话实说。 虽然上辈子自己的悲惨命运有李翠玲捕风捉影的原因,可始作涌者都在院子里呢,张美好要把力气用到他们身上,便大度的不计较今天出了大力的李翠玲,还对她的仗义谢了又谢,惹得李翠玲出了队部发出陈青山早晨时一样的感慨:“这念过书的孩子,就是有礼数。” 听着有些熟悉的话语,陈青山脸色有些怪异的看向张美好,看出她没有松口的打算,只好向张兴汉求救:“大队长,二柱不争气,是该好好教训。可我哥就留下他一根独苗,要是真让他蹲大狱,他这一辈子可就完了,我将来没脸见我哥呀。” 张兴汉对陈青山几年来如何给侄子擦屁股了如指掌,现在着急的是自己大队别出蹲大狱的人坏了名声,没心思纠正他平日不教导侄子,只用商量的语气向张美好说:“二丫头,就算是你们分家,一笔也写不出两个张字来。你大姐真蹲了大狱,万一对你上学有影响咋办,我听说人家大学都要政审呢。” 张立勤一听有些着急的看向闺女,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闺女能平平安安上学,不想中间再出啥纰漏。 张美好脸上终于现出大家希望的犹豫不定:“学校还得政审呀,那我家确实不能出啥不好听的事儿。”【】 15、第 15 章 听张美好终于松了口,除了张立勤以外的人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只有张立勤不安的看着闺女,即怕闺女为难,又替闺女委屈不值。 不想张美好接下来的话,让好几个人脸色都不好了:“幸亏今天知道我姐跟陈二柱处对象的人不多,公安的人应该不会知道。可他们两也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吧。要是他们得不到教训,我上学走了眼不见心不烦,我爹娘天天看着得多膈应。” 张老实气哼哼的说:“啥,怕你爹娘看着膈应?你还真想分家呀。”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刚才自己已经表明态度了吧。张美好无语的看着张老实,想不明白他明明看到自己都要拉张立勤去向冯兰花报喜了,竟还以为分家只是一句气话。 刚重生回来张美好都不敢想的分家,被张立勤主动提出来了,趁自己上学之前分利索就是张美好现在的目标。 现在已经是八零年了,过不了两年土地就会承包到户,上辈子承包到户不久,张立本两口子便以出门打工为借口,把分到的地都推到二房头上,过年回村吃着二房种出来的粮食,拿着自家地卖粮的钱,却从没把自己打工挣的钱分给二房一分。 不仅如此,他们还挑唆着张老实张李氏两个把住二房卖粮食的钱,让张富贵张宝贵两个用找工作需要打点等借口悄悄要走,导致张立勤两口子辛苦在田里奔了一辈子命,临死时连医院都进不起。 张美好原打算自己工作之后,再把张立勤两口子接走,造成事实上的分家。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向好的变化,不抓住机会是傻子: “我当然也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光是我,我爹娘天天忍气吞声,不也是为了家里和睦吗?可我们的忍让换来的是啥?我的通知书在屋里好好放着,就被堂姐偷走了。” “爷爷,昨天要不是我说要去公社报案,你会同意我去大伯家翻通知书吗?是,你是大家长,按理说人人都得听你的。可堂姐没听,大伯大娘也当没事儿人似的看我的笑话,奶奶不骂偷通知书的人,骂的是我这个被偷的。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爷爷你听不到?” 就差指着鼻子说张老实偏心的眼瞎心盲了。 张老实多少的没被人当面数落过,气的浑身乱颤:“好,你们有本事,从现在起就别吃老张家一口饭,也别住老张家的房子,马上给我滚出张家去。” 真当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呢? 张美好看向颤抖的不比张老实轻的张立勤,不得不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嘴里却没让着张老实:“凭啥不吃,我爹娘这些年分的粮食有多少,生产队都有帐记着呢。我们家三口人吃多少,还剩下多少,难道不该分给我们?爷爷,你想让我们一家三口饿死呀,我爹是你亲儿子吗?还有那房子,当年盖的时候也用了我爹娘的分红,凭啥不让我爹娘住。” 张老实除了用颤抖的手指着张美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兴汉心里叹了一口气,心里发出与李翠玲和陈青山不一样的感叹:念过书的人就没有一个笨的,人家平时不说是给老人面子,现在一样一样说出来,张老实除了拿拿老人的架子,哪一条能说得过? 他上前按下张老实的手:“二丫头说的在理,咱们大队也有分家的,没有你说的这种分法。”说完用眼神示意张老实,再说下去他更讨不到好。 不愿分家的张立本忙凑到张老实身边,表情那叫一个大义凛然,端着大哥的架子对张立勤说:“老二,你觉得当大哥的占了你便宜,冲着我来。咱爹这么大岁数了,你闹着分家,是想气死咱爹吗?” 张立勤看老爹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嘴角嗫嚅一下刚想出声,一直注意他的张美好生怕想前功尽弃,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自己对上张立本:“占没占我爹的便宜,大伯你自己心里清楚。再说想气死我爷的,是把我爷的话当耳边风、害自己家里人该下大狱的张美丽。” 真当用一时半会儿吵不出结果的分家,就可以把张美丽偷通知书遮掩过去了,当她张美好不如张兴汉会抓主题吗? 一句话把张立本干哑火,也把张老实给闷的够呛,更让张立勤看明白闺女想分家的决心,张美好心里暗暗给自己竖了下大拇指。 听她时时把蹲大狱挂在嘴边,陈青山有些不自在的对张美好说:“二丫头,刚才不是说了,上大学还得政审呢,你姐要是真蹲了大狱,对你影响也不好不是。” 反正自己现在不管说啥,都可以归结到对张美丽偷通知书的愤怒上,不必维持自己唯唯诺诺形象的张美好,自然不会跟他客气:“队长叔,我姐还没进你们陈家的门呢,现在你就护上侄媳妇了。” 虽然被个小辈怼了,陈青山眼前却是一亮,回头不经意似的看了陈二柱一眼,陈二柱直接咧嘴笑开了,一脸无赖的说:“小姨子,虽然我跟你姐没成亲呢,可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你忍心让我跟你姐去受那罪。” 从张美好怒怼张老实起,就缩到一边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张美丽不干了:“谁跟你处对象了,是你跟我耍流氓。” 陈二柱嘻皮笑脸的对她说:“你没跟我处对象,昨晚咋还跟我钻小树木,今天又约我到玉米地。你不是我对象,能这么听我的话?” 李红梅上前就要挠陈二柱:“你这坏种,我闺女是怕你天天缠着她,才不得不听你话的。” “对,我就是害怕你天天缠着我。”张美丽顿时同意了李红梅给她找的理由。 张美好不屑的笑了:“大姐,就算陈二柱吓唬你缠着你,你咋不告诉家里呢?但凡你跟前里说一声,一家人还能想不出比偷我通知书更好的办法?偷通知书,可是要下大狱的!” 张老实看着句句不离下大狱的小孙女,突然觉得自己对她如此陌生,他不相信小孙女的变化,都是因为她抓住了大丫头的把柄。【】 16、第 16 章 人老成精的张老实,哪能听不明白张美好的要求实际上有两个,一是分家,再就是死活要把大孙女和陈家这个二流子凑成双。 看着因为张美好一番话就放过陈二柱,凑过去理论的李红梅,一脸激愤仍让张立勤有啥事冲他来的张立本,还有声嘶力竭叫着自己是受逼迫的张美丽,以及一言不发任由哥哥指责不接话的张立勤,张老实觉得心累。 看来自己一直都走眼了,一直不受重视的小孙女,哪儿是印象中扎一锥子不知道叫疼的小孩子,分明是咬一口就得撕下块肉的狠角色。 走眼了走眼了。 要是以前他能重视一点小孙女,多少对二房松松手,今天也不会如此狼狈吧。张老实心思转了几转,觉得现在也不算晚,自己还笼络不住一个小丫头,哼,有老二两口子在身边拿捏着,不怕这丫头日后不孝顺自己。 越想明白,张老实越觉得现在应该顺着二儿子些,免得二儿子真跟自己离了心,以后拿捏不住,便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别吵吵了。分,回去马上就分家。还有大丫头,你敢跟二流子打联联,那就嫁给这个二流子,我们老张家以后没你号丢人的玩意。” 张立本一家三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反应一会儿张立本才叫出声:“爹,你和我娘身子还硬朗着,咋能分家呢。” 李红梅跟着劝:“爹,咱们一大家子过的好好的,就算大丫头做的有点不对,也不能不认她呀。” “要认你认。”张老实看着仍无动于衷的张立勤父女俩,前所未有的灰心袭来,为了家里的名声不得不强撑着对张美好说:“管咋说大丫头也是你大姐,就算她嫁给陈二柱,也是姓张的。咱们分家也得分的和和气气,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是吧?” 老爷子,你这话多少有点前后矛盾呀。 张美好只看着张立勤,一副自己拿不定主意,由亲爹做主的模样——她从自己身上意识到,得让张立勤树立起自己是二房这个小家的顶梁柱,该做主就得做主。 张立勤虽然没弄明白张老实咋突然同意分家,不能让闺女的努力白费还是知道的。他看了老爹一眼,转头对张兴汉说:“二哥,我们分家的时候还得请你去做个见证。” 这就是默认分家的意思。 张兴汉了然的点了点头,再次问张美丽和陈二柱应该咋处理。张立勤想了想,说让他们一人赔张美好一百块钱做教训,如果张美好的通知书再没了,他就直接去公社告发,肯定是他们两人偷的,那时别怪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陈青山与张立本都觉得不认识张立勤了。生产队一个工分值才一毛一、二,一百块钱等于是一个壮劳力白干三四个月的收入,他咋好意思要出口的。两个人指责张立勤的话十分难听,张立勤就跟听不见一样,坚持说一百块钱虽然不少,比起蹲大狱来说轻的不是一点半点。 最后还是张兴汉出面说和,把赔偿费定到了五十块钱,并让陈二柱和张美丽两个保证,再不能给张美好使绊子。 陈青山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陈二柱倒是一脸无所谓——他是没钱的,张立勤要多少钱都得陈青山出。 张立本还想用亲情绑架张立勤,张立勤直接问他:“哥,你这么横扒拉竖拦的,是不是想让我现在就去公社一趟?” 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笼络二房的张老实也发话了:“大丫头办出这样的事儿,就是你们两口子没教好她,这钱你们自己出,回去就给老二。” 训完张立本,张老实又对张兴汉和陈青山说:“你们一个大、一个生产队长,老二相信你们,晚上我们分家时都到场见证一下,回头我请你们喝酒。” 尽管张老实的态度前后差异有些大,自己的目的达到的张美好便不再计较,她要马上回家向冯兰花报告这个好消息。 对冯兰花来说是好消息,对张李氏却不是。 李红梅进家就跟张李氏嚎开了,她把陈秀英和李翠玲追着自己才发现张美丽与陈二柱的“奸情”,归结为张美好的怂恿,更把张立勤非得让张美丽补偿十块钱说成了不念兄弟之情。张立勤现在要求分家,分明是见老两口干不动活儿了,怕拖累了他将上大学的闺女。 最后一点农村老年人最怕的,张李氏也不例外,一听这话抄起手边的棍子,冲着张立勤就削了过去:“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养爹娘不怕天打雷劈呀你。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你扔尿盆子里淹死,也省的老了老了,倒让你嫌弃我。” 正在厨房向冯兰花肯定分家消息的张美好,听到张李氏不是好声的斥骂,跟冯兰花出来一看,张立勤脸上已经鼓起老粗一道红凛子,却连躲都不躲,任由张李氏手里的棍子没头没脑的打在身上,发出的闷响让人听着心寒。 “奶奶!”张美好急了:“你凭啥打我爹?” “他是我生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还不能打他了?”张李氏手下动作一点没停,边挥棍子边骂:“我打死他这眼里没爹娘的玩意,这些年喂条狗都比给他有良心。” 说着,挥出的棍子更用力了。冯兰花心疼的上前想拦,张李氏一点不顾忌的直接把棍子抽到了她身上,疼的冯兰花哎呀了一声。 被亲娘打不还手的张立勤,见媳妇挨打忙把她推到一边:“娘抽几下出气就好了,你别过来。” 张美好气的眼睛都红了,趁张李氏被张立勤的话气得乱蹦之机,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棍子,用力砸到地上踩住,不管不顾的对张李氏吼道:“行,你要打人是吧,有本事就把我们一家三口都打死。但凡我们谁有一口气,都会上公社评理去。” 一路上又想笼络二房又觉得自己憋屈的张老实,落后几步进的院门,哪成想又听到小孙女要去公社,心里也升起一股火——二房这是真不把他这个当家人放在眼里了,否则明明在队部都说好赔钱就不计较的事儿,回家咋又闹起来了。 尤其是二丫头,太得寸进尺了。 张老实认为不能太让她得意,冲张美好吼道:“你才长本事了呢,张嘴闭嘴去公社评理,这个家让你当得了呗。” 张美好头也不回的说:“没分家之前,这家自然是爷爷你当。正因为爷爷你当家,那是不是应该问问我为啥这么说,再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又是只差指着鼻子说自己眼瞎心盲,张老实气的手又抖了起来。好在队部院里发生的一切他还没忘,恶狠狠瞪了一眼张美好后,才打量院子里的情况。 不看还好,一看二儿子脸上挂着红凛子,上半身好几处棍子印,二儿媳妇想替二儿子擦脸又怕把凛子擦破,小孙女脚下踩着根手腕子粗的棍子跟老太婆对峙着。 难怪刚才这丫头刚才头也没回,分明是不想输了气势。 张老实心里翻着个,改冲张李氏喊:“你打老二干啥?” 张李氏可委屈了,她跟李红梅一样,觉得张老实在队部说晚上分家是权宜之计,回到家就是张老实说了算。现在见张老实吼她,直接掉起了眼泪,口口声声说自己命苦,儿子不想给她养老闹分家,孙女还敢不让她打儿子,她还想去公社评理呢,她要告张美好不孝顺。 张老实被她哭的脑仁疼,上前直接给了她一巴掌:“家都是让你搅和乱的。不分家,你想跟老郑太太一样,头一个饿死吗?” 见张李氏老实了,张老实才对二儿子说:“老二,你娘脾气急,也没……”看着二儿子脸上充血的红凛子,终于说不下去了,一把拉着张李氏的胳膊把人扯回正房,全不管张李氏跟不跟得上。 听出公公的口风是家必须得分,李红梅气哼哼的跺跺脚,摔门回了东厢房,张立本马上跟着进了屋,肯定是去商量分家时如何多占些便宜。 见冯兰花还在手足无措的对着张立勤,张美好叹了口气:“娘,你扶着我爹进屋歇会儿吧。” “灶下的火还没灭呢。哎呀,糊锅了。”冯兰花急忙跑向厨房,张美好不得不跟在后面。 厨房里蒸汽中弥漫着糊味,灶里的柴火已经烧到了灶坑外,冯兰花手忙脚乱的要把着了一半的柴火扒拉回灶坑,被张美好直接一瓢水给浇灭了。 冯兰花有些担心糊了的饭没法吃,自己又要被骂,张美好已经快手快脚的揭开锅盖,把上边没糊的菜盛到二碗里,又捡出几个糊的没那么厉害的玉米饼子,对冯兰花说:“娘,你拿碗筷。” “这也不够吃呀。”冯兰花不是后悔自己没灭火就跑出去替丈夫挡了一棍子,单纯出于多年做饭的本能说了一句。 张美好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便冲:“够咱们三口吃就行了,都分家了,管他们吃不吃呢。” 被张李氏压榨惯的冯兰花便拿不定主意起来,张美好只好说她在乎的事儿:“我爹干了一上午活,回家又被我奶打成那样,不给他吃点东西,下午我爹累倒了咋办。” 冯兰花虽然怕张李氏的责骂,担心丈夫身体还是占了上风,跟着张美好端饭回了西厢房。 张立勤已经把身上的灰掸干净了,脸也好歹清洗了一下,倒显的血凛子更吓人些。让冯兰花见了,只顾得担心他身上是不是同样有伤,忘记正房和东厢房的人是不是有饭吃。 张美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那些人不是老对冯兰花做的饭挑三拣四吗,从现在开始冯兰花不再伺候他们,看他们是自己动手还是吃生的。【】 17、第 17 章 “爹,你好歹吃一口,下午还得上工呢。”张美好把碗筷递给张立勤。 想到自己脸上的伤太过明显,走出去肯定会被人问是咋来的,张立勤犹豫着不想去:“我下午还上工?” 张美好把碗筷往次递一递,语气更加坚定:“当然得上工。你脸上的伤是我奶不分青红皂白打的,又不是干啥坏事儿落下的,谁问你实话实说就行,有啥可丢脸的。” 如此别人议论的只能是张李氏不讲理,正好让生产队的社员看看二房在家里被偏心苛待,才让张立勤这么老实的人石破惊天提出分家,而不是张李氏将来可能对人说的,是二房不想给爹娘养老。 毕竟承包到户还得一两年才能在全国推开,意味着张立勤两口子至少得在大榆树生活一两年。这两口子都脸皮薄又不会分辩的人,张美好当然要把舆论向有利他们的方向引导,免得自己上学后张李氏和李红梅颠倒黑白。 上午向张老实提分家,中午回来护着冯兰花不让张李氏打到她,应该是张立勤有生以来鼓起的最大勇气,现在已经到了勇气开始回落阶段,便有些不赞成的说:“美好,那是你奶。” 在厨房里张美好对冯兰花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听出张立勤有向后退步的意向,不由有一种心累的感觉,竟想起语言书里那篇《天鹅梭子鱼和虾》。 看来想把自己一家人拧成一股绳,任重而道远呀。 她把碗筷放到炕沿上,与张立勤说话的声音里,没了在队部院里的企盼与依赖,淡淡的说:“爹你说的没错,那是我奶。可你是我爹呀,没有你,我奶也不会有我这个孙女。她对我爹能下这么狠的手,真当你是亲儿子不是仇人吗?她把你当仇人,我凭啥还得替她遮掩着?” 你心疼你娘,我心疼我爹,有错吗? 作为被心疼的对象,张立勤心里五味杂陈,他能听不出闺女情绪的变化,有些无措的说:“美好,爹不是……” 张美好摇了摇头:“爹,我爷在队部的时候,已经同意分家了,晚上大队长和陈队长就会来做见证。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这个家也得分。以后咱们三口人才是一家子,过的好坏得咱们三口人一起受着。” “我爷在队部说不许咱们分一粒粮,不许咱们住在这里,可能是气话吧,可我听到的时候还是心寒。村里不是没有分家的,哪家分家跟我爷这么狠心?爹你提分家的时候,也没想过不给我爷我奶养老吧,可我爷奶想过分口粮还有两三个月,咱们三口人吃啥住哪儿吗?” 疏离的眼神重新回到闺女的双目,张立勤的心象被人揪了一下似的。闺女说出来的话,拙嘴的张立勤一句也辩驳不了,他爹在队部说的话,他娘抽在身上的棍子,何尝不让他心寒呢。 明知道自己又让闺女失望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张立勤只能按闺女的意思端起碗,连饼子底部的糊嘎巴都不刮,就艰难的吞咽起来。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闺女,她的话他听进去了。 跟张立勤做了半辈子夫妻的冯兰花,看他这样十分心疼,小声说:“美好,别说了。你爹提出分家,生产队就得有人说他不孝顺,他心里不好受。立勤,我觉得美好说的也有理。爹娘平时偏心点没啥,咱们有力气多干点就行。可要把咱们光身撵出去,咱们以后也不能喝西北风呀。” 张美好有些意外的看了冯兰花一眼,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得不说,自己重生后不想步上辈子后尘,一点点努力改变之后,张立勤与冯兰花两人太让她刮目相看了。 或许上辈子他们两人唯唯喏喏的过了一辈子,是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希望,才变得麻木? 张美好心里有些不确定,可张立勤对院子里张李氏因为没人给端饭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李红梅站在院子里跟着指桑骂槐,冯兰花都没如往常一样,听到别人抱怨就吓得手足无措,让张美好觉得自己猜测的可能有几分道理。 下午张立勤与冯兰花如常上工,张美好抱着最大的希望,越发细致的谋划起分家来: 住是可以暂时住在一个院,可西厢房的南屋必须要回来,理由也是现成的——张美丽所以能轻而易举的偷到她的通知书,正是因为张富贵兄弟两个住在西厢房,她才能自由出入西厢房。 再说大房住的地方不够,也能让张立本和李红梅更急迫的把张美丽嫁出去——本就是重男轻女的人,为了儿子们,张立本两口子会做啥选择显而易见。 至于张老实两口跟谁过的问题,张美好倒不大担心,相信张立本两口子肯定会抢着给他们养老。毕竟现在张老实身子不错,下地能拿全工分,分家后两房都得出老两口的养老钱。抢到给老两口养老的那一房,实际上不止不用出钱出粮,还可以用张老实有工分补贴一下。 今天冯兰花下工比往日更早,张美好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忙出来给她打了一盆洗脸水。冯兰花见她积极的样子,笑了:“中饭没吃饱吧,我这就去做饭。” 一院子的人,怕是只有张美好中午吃的最饱。她当然不会现在提醒冯兰花,也不管同样没上工的张美丽是不是听见,直白的问:“娘,你想好咋分家了吗?” 冯兰花摇了摇头:“这是你爹跟你爷和大伯商量的事儿,我可插不上嘴。” 张美好忙说:“那你也得提前跟我爹通个气呀,要不我们多吃亏。” 冯兰花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这回真能分开,吃点亏就吃点亏。想想往后不用伺候这一大家子人,以前的事儿我都不想计较。” 冯兰花这种心情张美好能理解,却不赞同。知道一时半会改变不了冯兰花的思想,张美好也不强求,默默帮冯兰花烧着火,等粥开始冒泡,把灶里塞上软柴,便跑到村口等着张立勤下工。 一见闺女等自己,张立勤仿佛知道她要对自己说啥一样,慢走几步离开大部队,小声问:“还不放心爹?” 张美好一点没有被人看穿的尴尬,笑一笑说:“爹,我没别的要求,就是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住。” 要求是不过分,张立勤却有些犹豫。他是本分人,否则大房也不能用人多的借口占了西厢房的南屋,生怕自己提出要回屋子,会被同村人说心狠。 张美好忙把自己的顾虑说给他听:“爹你想想我的通知书是咋丢的。要是他们哥俩还在南屋住着,大娘跟张美丽两个肯定还是想进就进。你跟我娘天天得上工,咱们屋的东西还能守得住?这家分和不分有啥两样。” 张立勤听闺女又提起通知书被偷的事儿,才算认可了张美好的意见。不过他一向木讷,只嗯了一声接着往家走,张美好不知道自己该放心还是不放心。 晚饭吃的如预想中一样沉闷。张李氏倒是不阴不阳的骂了几句,张老实瞪了她一眼便也消停了,但看向二房三人的眼神,还带着刀子。 张美好从来不知道,看别人想要收拾自己却又拿自己没有办法,是如此舒心的一件事儿,以至她十分希望这顿饭吃的时间能久一点,最好把张李氏气到心梗。 但别人与张美好的想法不一样,张老实一个一个盯着没放下碗的小辈,谁还吃得下去?没一会儿便都摞了筷。 张老实哼了一声:“快点收拾,一会儿兴汉和陈青山该来了。” 冯兰花忙要收拾碗筷,被张美好一把拉住了:“娘,饭是你做的,洗碗该轮到大娘和张美丽了吧。” 张李氏瞪着两死鱼眼睛就要说话,却被张老实制止了。李红梅当然不愿意干活,可她能说这些年都是冯兰花即做饭又洗碗,凭啥今天就得自己洗碗吗? 自己打脸的事儿,精明人都不会做,李红梅是精明人。 张立本阴沉着脸,骂的是自己的大闺女:“这么大丫头了,一天天想啥呢,不知道帮你娘干点儿活儿?” 你要是阴阳怪气,这事儿我可会。 张美好一脸平静的看着张立本:“大伯你快别骂张美丽,她都有对象了,还能在家呆几天。” 张美丽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恨不得把张美好吃了:“都跟你说了我没跟陈二柱处对象。” 张美好一脸惊讶:“爷爷不是说让你马上嫁给陈二柱吗,估计一会儿陈队长来给我送补偿的钱后,就该跟大娘商量彩礼的事儿了吧。对了爹,大伯把补偿我的钱给你了吗?那可是我的补偿钱,你不能昧下。” 张立勤没说话,只是老实的摇了摇头。 张立本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明明上午这个死丫头就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模样,自己干啥非得阴阳她。现在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让他咋好说自己不给——命令他从自己兜里出补偿钱的,是张老实。 不给就是不听亲爹的话,一会儿分家张老实要跟听话的张立勤过,他们一房以后可占不着便宜了。 占不着便宜就是吃亏,可现在就掏钱给张美好,张立本也觉得吃亏,转着眼珠子想怎么把这事儿混过去。【】 18、第 18 章 想来想去,张立本只有一招拖字诀可用:“等分完家就给你。” 上辈子见识过张立本拖功的张美好,这辈子是不可能让他如意的。她连跟张立本对话的兴趣都没有,直接问到张老实面前: “爷爷,我是因为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为了这个家的名声,才不去公社报案的。张美丽和陈二柱给我的补偿,是对他们的教训,听大伯的意思,是不想让张美丽吸取教训呀。” “那这个家还是先不用分了,我也不怕政审不政审的。我光听说过犯罪分子罪有应得,没听说受害者因为跟犯罪分子是一家子,就不是受害者了。” 威胁,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不管张老实还是张立本,都知道张美好是在威胁自己,可他们能说自己不怕这个威胁吗?真不怕的话,当初在队部就不会答应给补偿,更不会答应分家。 此时他们还没意识到,就因为张立本意图拖延,给张立勤的心理造成了多大振荡: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家人的感受,别人却认为过去的伤害可以当没发生。 难怪他们压榨自己一家三口这么心安理得,而他,竟为这样的家人忍让了这么些年。 带着难言的愤怒,张立勤接过张立本递过来的五十块钱时,连句推让都没有,接陈青山一进门就先给的五十块钱时,同样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头一次拿到巨款的激动。在计算要分的家产时,更是前所未有的斤斤计较,连一两粮食都不肯让。 张老实鼻子里发出的冷哼,张李氏不满的咒骂,张立本的阴阳怪气,李红梅坐在院当间嚎叫日子过不下去了,都没让张立勤犹豫半分。 该他得的,亲情不好使,道德绑架不好使,诅咒漫骂同样不好使。 参与见证的张兴汉看笑话一样,看着张李氏和张立本想占便宜却找不到理由的样子,心里暗暗觉得这两人活该,都是自找的——能把一个任劳任怨的儿子(兄弟)逼得锱铢必究,得是让人心寒成啥样。 想到张立勤只有一个闺女,听说他们两口子为了供闺女念书,在亲娘门外跪过一宿,张兴汉从心里认同张立勤的做法——这要是他好不容易供出的闺女通知书被人偷了,偷的人还想联合二流子坏了闺女的名声,他不会只要五十块钱了事,蹲大狱,他得让敢算计自己闺女的人全都蹲大狱去。 张立勤两口子还是太老实,心太软了。 代入一想,张兴汉隐隐有些脸红。上午为了全大队的名声,他是头一个提出上大学要政审,亲人最好别有作奸犯科之人的。 自觉有些对不起张美好的张兴汉,在张立本不想让出西厢房南屋,张老实又要用老子身份压迫张立勤同意的时候,开口了: “差不多得了。你们大房一人一间屋子,人家二房一家三口挤一铺炕上,你们好意思往出说,我都不好意思听。咋地,人家二丫头上大学就不放假了,还是放假你们不让人回家?” “你们家大丫头不是马上要跟陈二柱结婚吗,到时屋子不就有了嘛。”张兴汉看了到老张家就跟隐形人一样的陈青山,有些不满的问:“青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突然被点名的陈青山,要回想一下张兴汉说话的内容,咧嘴露出尴尬的笑容:“对,一会儿你们分完家,我再跟张大哥商量彩礼的事儿。” 张兴汉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说话水平前所未有的满意——要是他闺女这么让人算计,他也得让算计他闺女的人凑成一对,看他们相互能算计出花儿来不。 有大队长和生产队长发话,张立本再不想腾房,也不得不承诺明天把两个儿子挪回东厢房,这个家总算是分完了。 哪怕张立勤前所未有的强硬,二房除了重新拿回南屋的使用权外,分到的不过是三十块钱和一百四十斤玉米、十斤黑面还有三五斤饭豆。用张李氏的话说,给他们这些东西,都已经把他们老两口的骨头刮干净了。 这还给了张李氏死活要跟大房过的理由——老二连一把饭豆子都跟她计较,她要是跟老二过,不得天天数着米粒喝粥? 想着笼络小孙女的张老实,赞同张李氏的意见。他想的是,张立勤对每年给他们两老二十块养老钱、一百斤玉米的天价养老钱没有计较,就是只对大房憋着气,对他这个爹还是不敢说不的。 儿子都不敢跟自己炸刺,孙女交给儿子去收拾,还省得自己老被那个死丫头指着鼻子说不公平呢。 张老实根本没想过,被亲爹娘一起用“指望不上你”的目光和口吻注视和数落、对每年的养老钱的和口粮狮子大开口、根本不管拿出这么些钱粮后,二儿子一家怎么生活的态度,对张立勤是一重新伤害,在他们被张立本两口子嫌弃虐待,想让张立勤接他们养老的时候,会发挥什么样的导向。 虽然分家坚持维护了自己一房的权益,张立勤看起来并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他把张立本和陈青山补偿的一百块钱直接给了张美好,便窝在炕梢一动不动。 冯兰花不明所以的想劝,被张美好拦住了。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感受,自己想通,别人说的太多只会让当事人徒增困扰。 其实冯兰花也不知道自己能劝张立勤什么,一天来她除了中午向张立勤表达过自己希望分家的想法外,其它的事情都没有插嘴的份——她在这个家一直只有干活的义务,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有意见她也只能在西厢房偶尔抱怨一下:“你奶说得等他们做完饭咱们才能用锅。你大娘都多少年没做过饭了,等她做完我再做,我跟你爹上工不得晚喽?” 张美好不觉得这是啥大不了的事儿:“明天富贵他们搬回东厢房,我爹你们两搬到南屋去,中间再垒个锅台不就行了。” 冯兰花点了点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炕台好垒,锅呢?一口锅五块多咱们是出得起,票呢?” 张美好傻眼了。她忘记这不是上辈子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 上辈子哪怕生活在社会底层,可想买一口锅还不用犯难,张美好重生后又一直在村里没啥要买的东西,根本没想起过,现在还处在买东西要票的时期。 真当那个著名的小品演员把大铁锅跟秋天的波菜相提并论,是直男不懂风情呢?现在一口大铁锅,比虚无缥缈的秋波重要多了。 “实在不行,咱们去县里废品站看看,有没有别人当废品卖的锅?”张美好提了一个思路。 冯兰花被自己的傻闺女逗笑了:“都送到废品站去了,那东西还能用?” 大意了,现在的人用啥东西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不像上辈子家庭用品更新换代那么快。对呀,城市居民增加工资后,兴起过一波更换家庭用品的风潮,自己能不能利用这波风潮做点啥呢? 一直生活在底层的张美好记得,一直到九十年代后期,城乡生活差距仍十分巨大,很多在城里已经淘汰的东西,在乡镇仍有市场,她就曾在大集上买别人从城里运来的二手货,很结实耐用。 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张美好还想着帮家里解决实际问题:“那我明天去公社,问问我那些住在公社的同学,谁能帮着找到工业票。” 不等冯兰花再笑话自己,张美好已经明白自己这是痴人说梦——工业票都是正式工人随着工资发放的,听说每二十元工资才附加一张工业票。除了在公社上班的工作人员,只有那些在各工厂上班的工人才会有。人家的亲戚朋友谁不眼巴眼望的想沾光,哪儿轮得到自己。 认清不太美好的现实,真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儿。 突然一直没出声的张立本说了一句:“明天我问问庆林有办法没。” 冯兰花有些担心的问:“人家都说庆林暗地里投机倒把,你找他,别人不得说你也……” 关于孙庆林投机倒把的传言,上辈子张美好在娘家的时候也有所耳闻,是大人说八卦的时候偶尔听过一耳朵。奇怪的是人人都说他投机倒把,可他一直吃的好喝的好,晃荡着混混工分,从没被打击过的样子。 上辈子做超生游击队后,张美好偶尔也回大榆树落脚,孙庆林早成了远近有名的万元户,在已经改镇的平安公社开起了门市,人人都说他的本钱是投机倒把攒下的。人家孙庆林才不管别人咋说,四十多岁的人娶了个二十出头的媳妇,日子过的美滋滋。 亲爹竟然主动提出要找出名的投机分子想办法,又给张美好来了个没想到。她不敢奢望老实的亲爹投机倒把赚钱,但这份为自己家过好日子打算的心,可不能被亲娘一瓢冷水浇凉了: “娘,爹就是试试,问问庆林叔能不能帮忙找到工业票。要是能找到,咱们出钱买就是了。生产队那些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嘛。”【】 19、第 19 章 冯兰花难得地提出反对意见:“听说一张工业票得不少钱呢,买口铁锅还不得十张八张的。我是寻思着,你上学离家远,到了学校连个认识人都没有,手里咋也得有点钱应急。再说也得给你做两套新衣裳,你的衣裳没一件不打补丁的,穿到大学去,同学该笑话你了。” 张美好听了心里一片温暖,眼圈有些泛红:“娘,我手里不是还有一百块钱呢。等到了学校需要啥再买,省得路上带着怪沉的。上大学是去学知识的,比的是谁学的好,哪能比穿戴呢。” 没错,张美好没想把一百块钱留在家里。不是她还因上辈子爹娘没能维护自己对他们有意见,而是通过这次分家的前因后果深深意识到,上辈子张立勤和冯兰花对她根本护无可护: 记得她与陈二柱的“奸情”传遍整个大榆树的时候,张立勤曾说过能养闺女一辈子的话,被张李氏扇了一巴掌后没说话,张美好就觉得爹是向奶奶屈服了,问都没问爹说的是真是假,心如死灰地寻了两回死。被冯兰花拦住后,再没想过别的抗争办法。估计那时的张立勤和冯兰花最终同意她嫁给陈二柱,为的是求闺女别死,抱着保她一条命的心态看着她出嫁。 等她当上了超生游击队,心里老把自己的悲惨处境归结到爹娘懦弱上,哪怕回大榆树落脚也不咋跟爹娘来往。爹娘一说到陈二柱,她便说:“活一天算一天吧,提他干啥”这类的丧气话。 一个自己想躺在烂泥里不起来的人,别人伸出的手他是看不见的。 总算重活了一回,还是重活到了最容易赚钱的八十年代,张美好不想再做躺在烂泥里的人。她要站起来,要站到那些见不得她好的人抬头难见的高处。所以她手里得有一点启动资金,免得政策的春风吹来时,自己两手空空,只能看着机会从自己眼前一个个溜走。 当然一百块钱是远远不够的,张美好决定到学校后再想赚钱的门路,在自己离开大榆树前,还是想想咋让爹娘生活的顺心一些。 第二天早饭果如冯兰花所料,多年不做饭的李红梅,做好饭后上工的钟都敲起来了,根本没给二房留做饭的时间。张立勤想不吃饭就上工,被张美好给拦住了:“爹,干脆你和娘今天都别上工了,咱们快点把屋子收拾一下。” 张立勤还没答应,张李氏就叉着腰开骂:“生就的懒骨头长就的懒肉,不上工想喝西北风呀。” 这可真是亲奶奶,助攻的也太及时了。她还当没分家、二儿子得唯她命是从呢?这么快就忘了昨晚张立勤是咋跟她争称高称低的? 看,现在张立勤就迈着大步出门,边走边大声告诉冯兰花:“你先做饭吧,我把你的假一块请了。” 眼看着张李氏气的脸发青,张美好才没那个好心告诉她,对一个被你伤害严重到心凉的人来说,每多说一句对他都是新的伤害,尤其还是骂着说出口的。 张立勤能听她的才怪呢。 冯兰花张了张嘴想替张立勤找补,张美好连忙拉着她进了厨房。她早看出来了,相比被压榨到底还能反抗一下的张立勤,冯兰花就是老张家的最底屋,每天小心翼翼的多干少说,希望所有人能满意,能用自己的不争换别人个笑脸,却不知有的人得寸进尺,过份的顺从换来的是别人的轻视和变本加厉。 那还给他们脸做什么。 连平时最小心的二儿媳妇都没理自己,可把张李氏肺都气炸了,她叉着腰倒腾着小脚跑到厨房门口,刚想开口,就看到张美好正把堆在锅里的脏碗,不客气的捡到盆里直接堆到了地上。 张李氏的骂声更大了:“碗都不知道洗,堆盆里下顿使的时候拿舌头舔呀。” 张美好利索的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拿炊帚把锅涮干净,再把脏水淘到盆里,端着就到了张李氏面前:“奶奶小心,别一会儿撒你身上。” 装做切菜的冯兰花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安的扭头看了老太太一眼,防备着老太太要打人的话,她能第一时间帮闺女挡下。 张李氏的手倒是举起来了,可张美好淡淡的提醒她:“奶奶,昨天我爹当着大队长和陈队长的面可说了,咱们分家之后你要是再打我和我娘,那就是真没把我们当成亲人,就不给你和爷爷养老钱了。” 张李氏举到一半的手,放下不是落到小孙女身上也不是,直直站在厨房门口与张美好对峙。张美好跟没看到她脸色一样,又淡淡开口了:“要是耽误了我家做饭,我爹娘下午还不能上工,挣不来工分没有口粮,养老钱还是拿不出。” “死丫崽子,长能耐了是吧?”张李氏恨恨往边上挪了挪,知道小孙女她是收拾不住了,对着冯兰花发泄自己的怒火:“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生下来的赔钱货也不知道管一管。” 冯兰花心里正翻腾着浪花呢,原来对婆婆不言听计从也可以不挨打,这就是分了家的好处吗?那他们为啥早不分家? 是了,一直是公公婆婆说他们没儿子,分了家将来没有人给他们养老送终。以前她也觉得自己没本事生儿子,得好好巴结大房老了才有人给自己口饭吃,闺女在婆家过的不好,能有娘家哥哥撑腰。可这些年她吃过饱饭吗? 吃巴掌吃骂还差不多。 心里再翻腾,冯兰花脸上一如既往的麻木,想发泄的张李氏气上加气:“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咋给我儿子娶了你这么个窝囊玩意,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不说,耳朵还不好使。” 张美好用力把盆里的脏水往院子里一扬,瞪向张李氏的目光不再平静,冷冷的说:“我娘为啥伤了身子,奶奶你该问大娘。有的人事非黑白不分,的确是瞎了眼。” “你——”张李氏指着张美好,上前两步又想扬巴掌,却见小孙女依然没露出往日畏缩的神情,反而带着这两天一惯的不屑,看都不看自己,侧身回了厨房。 反了天了,刚分了家就不把老人当回事儿,张李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嚎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把二房三个人骂了个遍。 请完假回来的张立勤,看着坐在地上咒骂的老娘张了张嘴,最终转身回了西厢房,他要利用媳妇闺女做饭的时间,把中间屋的柴火杂物都收拾出来。 看到张立勤进院骂得更大声的张李氏,被张立勤扔出来的第一捆柴吓了个愣症,失落感油然而升,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老二,你这是要干啥?” 张立勤没回答她,一捆接一捆的把柴火扔到门前,再一捆一捆放到后院早就不用快倒的柴火棚里。等冯兰花把玉米饼子贴好时,其他的杂物也堆到了门口。 “立勤,先吃饭吧。”冯兰花招呼丈夫重新洗把脸,走过张李氏的时候客气的问:“娘,你再跟着我们一起吃点吧?” 这比刚才张李氏骂人时跟她对骂还难以接受,张李氏气哼哼的翻了个白眼,张嘴想骂人时,张立勤已经叫冯兰花了:“你看看咱们缺啥,一会儿我去趟公社买回来。” 冯兰花没觉得婆婆不回答她有啥反常,要是婆婆回答她才让她惊讶呢,她有些为难的看着门口的那堆杂物说:“还是下午再去公社吧,中午富贵他们不是还得搬屋子呢。” 端着碗跟在后面的张美好差点让亲娘给逗笑了——她有理由相信,张立勤不答理张李氏是有意,冯兰花问一句就把张李氏放在一边绝对是无心,但对张李氏的杀伤力绝对比张立勤来得更大。 果不其然,三人将就的把饭摆在炕沿时,院子里又传来张李氏滔滔不绝的骂声,冯兰花看了眼丈夫又看了一眼闺女,发现他们都跟没听见似的,便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这是冯兰花生了闺女后,头一次心安理得的坐着吃饭,不用别人都坐下她还在往桌上端咸菜,也不用哪个人要盛饭她就得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帮着盛…… 整顿饭冯兰花都没说一句话,不止是她,张立勤和张美好也没说话。张立勤是看媳妇红了眼圈,与她感同身受,张美好则在心里算计着自己离家前的这十来天,做事的先后顺序。 等他们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张李氏还坐在地上,嘴唇一圈的白沫能说明她骂的多敬业。见西厢房终于出来人了,张李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可惜还是没有得到一个眼神。 洗碗的活交给了冯兰花,张美好开始帮着张立勤往后院倒腾杂物。伴随着张李氏的骂声,很快杂物都不见了,张美好端盆水用手扬到地上,拿着扫帚三下五除二打扫干净,又扬了些水在地面上,看着宽敞的屋子,露出开心的笑容:“爹,中间屋垒两个灶吧,冬天的时候烧炕省事多了。” “嗯。”张立勤不觉得闺女提的要求过份,反而觉得有些对不起闺女。 刚应完,院外就传来了张兴汉的声音:“立勤在家没,公社领导来给你们家闺女发奖状了。”【】 20、第 20 章 听说公社的人真来给自己发奖状,张美好愣住了——她那天说的信誓旦旦,其实是吓唬老张家人,上辈子并没有人来家发过奖状,张美丽是被张立本悄悄送出大榆树的。 如果上辈子公社如此大张旗鼓的来大榆树,张美丽顶替自己上学的事儿根本瞒不了人。脑子一转,张美好明白过来,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与陈二柱的“奸情”正被传得风一股雨一股,整个前山大队都知道自己的臭名声,重视大队名声的张兴汉,肯定不愿意让公社知道,前山大队头一名大学生犯下了作风错误,直接给拦下了。 等到自己跟陈二柱结了婚,上学的人变成了张美丽,张兴汉会以为是老张家不想放弃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正好他同样不想让公社头一名大学生名头,落到别的大队头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坏了名声的是张美丽,公社的头一个大学生还是自己,张兴汉领着公社的人上门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而是理所当然。对于上辈子的张美好来说,这是迟来的荣耀,可对重生的张美好来说,却是顺理成章的光荣。 光荣来得太突然,张美好又想着上辈子的事儿,看上去有些呆呆的,整个反应倒符合一个没有什么社会经验,却荣誉突然加身、不知如何应对无所适从的学生形象,以至公社文化专员李干事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不少: “张美好同学,你经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北省师范大学,给咱们公社争得了荣誉。林书记专门委托我来看望你,希望你到大学以后继续努力学习,学成之后回来建设家乡。” 说完,把手里的奖状递向张美好,同时递给她的,还有一个信封。 张美好擦了擦扬水时留在手上的水渍,小心的接过奖状和信封,向李干事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林书记,我一定听林书记和您的话,努力学习,将来建设好家乡。” 虽然是场面话,却是张美好的肺腑之言,真挚的谢意是给言语增光不少,令李干事动容:“不是听林书记和我的话,这是家乡所有父老对你的期望。”说完还跟张兴汉开了个玩笑:“小张同学很朴实呀。” 张兴汉附合的点头:“美好这丫头平时就不多言不多语,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帮她娘干活,我们大队没有比她学习更好的孩子。立勤,还不快请李干事进屋坐,这么热的天,李干事为了美好的事儿专门跑一趟,今天你说啥也得请李干事好好喝一杯。” 得了提醒的张立勤刚想把李干事往西厢房让,从公社一行人进门之后自动消声的张李氏突然跳了出来:“对对对,李干部你快进屋坐,我这个二儿子没眼力见儿,你别见怪。美好这死丫头白考上大学了,一点人情份礼都不懂。” 张兴汉恨不得把她嘴捂住,想摆脸色当着公社的人又不好摆脸色,只能扭曲着脸悄悄瞪了一眼张李氏,自己上前引着李干事往西厢房走:“美好同学家住这个屋,李干事进屋喝杯水。” 李干事虽然是文化专员,但也是直接面对农民的公社干部,对农村一些家庭矛盾心知肚明,随着张兴汉往西厢房走,就如没听到张李氏的话一般。 可把张李氏气的哟,张口又想骂人,不想张兴汉深知她的尿性,引导李干事的同时还抽空又瞪她一眼,生生把张李氏的国骂都憋在了嗓子眼。 一进门就是空荡荡的中间屋,好在已经打扫干净,让张兴汉松了一口气,嘴里替张立勤挽尊:“立勤两口子都是勤快人,看这屋子收拾的多……” 说不下去了,因为李干事已经在张立勤的引导下进了北屋,屋里除了靠西墙的一铺大炕,只有窗下的两口红柜子,再就是木质的脸盆架上的一个掉了好几块磁的脸盆,与张兴汉说的勤快人十分不符。 勤快人工分应该挣的多,张立勤家人口又少,家中不应该是这样一贫如洗的光景。 李干事也没想到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有些尴尬的看了张兴汉一眼,张兴汉不得不接着替张立勤张罗:“快上炕坐,上炕坐。” 张立勤心里也后悔自己昨天分家时只顾着别挨饿,没想着跟大房把家具分一分,搓着双手无措的跟着让:“领导你炕上坐,我们刚分了家,屋里要啥没啥,让领导看笑话了。” 李干事随和的坐到炕沿上,笑呵呵的说:“分家是常有的事儿,谁家能一开始就要啥有啥。所以刚才我才跟小张同学说,学成之后要建设家乡,不光是建设咱们平安公社这个大家,也同样建设你们的小家嘛。” 不愧是文化专员,说话的水平就是高。张美好赶紧又表了决心,便去厨房帮着冯兰花端水——老张家只有一个暖壶,是张李氏的心爱之物,肯定不会给他们用,冯兰花这会儿得到厨房现烧水。 等娘两个端着用碗盛着的水进来,张立勤更加局促,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头一碗水递给李干事,不停的向人道歉招待不周。 李干事是平易近人的好干部,并没因这个家庭连水杯都没有笑话人,而是很感慨的说:“小张同学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还能成才,可见是个努力上进的好孩子。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公社说,你们这样的家庭,公社政策范围内还是会照顾的。” 张立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张美好心里也十分忐忑,看着李干事同样动了动嘴,又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父女两个不是贪心的人,李干事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面色越发温和的对张美好说:“小张同学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我相信以你这么自强自立的性格,不会提出什么不合理要求的。” 话都说到这儿了,张美好把自己再三思量后的话说出口:“李干事,您能帮我家找几张工业票吗?您也看到了,我们刚分了家,连口锅都没有。我去了大学不担心吃饭问题,可我爹娘不能为了等吃饭,天天晚上工。” 唐突不唐突,很唐突。 得寸进尺不得寸进尺,十分得寸进迟。 张美好与林干事一面不识,人家来给她发奖状只是公社的安排,问有啥困难只是一句客气话,稍微有眼色的人都不会真的向人提要求。 张美好却提了。 她有自己的考虑——张立勤看似立起来了,却只限于在老张家,出了院门还是那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子。大榆树的民风还算淳朴,张李氏这样的人是少数。张立勤除了被家里人欺负外,生产队的人对他的能干还是挺认可的。 可时代马上会飞速发展,很快政策的春风就会吹来,张美好看明白爹娘不是对自己漠不关心后,自然要帮他们成为最先富起来的人,张立勤就不能只窝在大榆树,他老实木讷的性格很容易吃亏。 张美好要上大学,不能一直在他身边提醒或直接帮忙,只能替他找外援。 李干事是公社干部,如果这一次能给他留下印象,哪怕印象平平呢,张美好也有了下一次与他打交道的借口,慢慢拉近关系后,多少能让张立勤冯兰花心里有点底。 所以她要赌这一把。赌输了,最多李干事觉得她得寸进尺,以后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赌赢了,他们家在公社也算有个熟人了。 至于她以对爹娘吃不上饭就上工的担心做引子,是希望普遍重视孝道的时代中人,李干事能对她感同身受。 事实正如张美好想的一样,如果张美好是为自己提条件,李干事心里的点头会变成摇头。可小姑娘是担心爹娘吃不上饭,性质就完全变了。李干事不仅不觉得她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提的要求过分,反而心里十分怜惜这个孩子。 只是几张工业票,看把孩子为难成什么样,说完小脸胀的通红,低着头都不敢看自己了。如果不是真没有办法,她会向自己这个才见面的人提吗? 虽然现在工业票难求,可李干事自己每个月都能发两张,对他们这些工作人员并不稀缺,他笑着摸向别着钢笔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十张工业票来: “要是别的东西,我还得回公社向林书记请示一下。但是工业票,我还真有几张,你先拿着用吧。” 张美好终于抬起红通通的脸,看着李干事递过来的工业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谁没事随身带着这老些工业票,肯定是自己有用处还是马上要用才带着吧。 她对自己的小心思后悔死了,连连向李干事摆手:“不不不,我就是问问。您自己肯定有用,要是耽误了您的事儿,我的罪过就大了。”推辞之间,张美好不自觉流露出上辈子求人办事后又懊悔给别人填麻烦时的卑微神情。 看的李干事有些心疼。【】 21、第 21 章 张美好流露出的卑微太熟练了,让人不得不联想她曾遭遇什么,让本该是天之骄子的准大学生,要把自己压制在尘埃里。 旁边的张兴汉心里把张老实和张李氏骂出了花——李干事看到的,张兴汉同样把张美好的神情看在眼里,而且还知道张美好如此卑微的始作涌者,正是她的亲爷爷奶奶。 张兴汉现在不能把张老实两口子找来骂一顿,更不想让李干事对张美好留下啥坏印象,嘴里打了个哈哈:“丫头,还有立勤,缺工业票咋不早说呢。我家里还有几张,一会儿立勤跟我取去,李干事的工业票是干大事儿的,用我的,用我的。” 李干事笑了一下,把工业票放到炕沿上,跟张兴汉开了个玩笑:“我这可是提前巴结巴结咱们公社的大学生,张大队长你可不能跟我抢。” 张立勤与冯兰花终于反应过来,一起拙笨的推让不收,甚至冯兰花难得在人前责怪闺女不懂事,哪能跟领导要东西。 李干事已经站起身来,躲开张立勤想把工业票塞回的手,装出严肃的样子说:“公社的奖励是组织给的,这几张票是我祝贺小张同学的。张老哥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瞧不起我了。” 弄得张立勤手尴尬的停在半空,嘴里说着哪能哪能,再说不出别的话。 知道他们家连口锅都没有,李干事自然不会留下吃饭,也拒绝了张兴汉让他回家坐坐的邀请,更没注意站在院门口想跟他套点关系的张李氏,出门推起自行车就要回公社。 突然他想起个事儿,踩在脚登子上的脚放了下来,带些疑惑的问:“我咋听说你们大队好像有青年搞对象,大白天就钻玉米地了?” 张兴汉听的心里一惊,他是真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不到一天的时间,这事儿就传到公社去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好是传到李干事耳朵里,他只是分管教育的专员,这要是让林书记知道了,事情还能压下去吗?别说公社年底评比优别指望,张兴汉觉得他都没脸再去公社开会。 不行,得快点让那两人结婚,结了婚两口子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干啥干啥,最多被人说他们自己不要脸,影响不了全大队的名声。 李干事对张兴汉个人还是很认可的,所以才提醒一下同,见他迟迟没回答,劝道:“你是大队长,整个大队的思想工作都是你的责任。真有社员出了作风问题,前山大队年底还想评优?” “本来小张同学能考上大学,给你长了不少面子,林书记都夸前山大队这两年不仅生产搞的不错,教育也抓的好。书记刚夸过你,前山大队就传出社员出了作风问题,让书记多下不来台。” 让领导下不来台的人,会有好果子吃吗? 不用李干事把话说明,张兴汉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先找谁。感谢过李干事的提醒,目送人骑自行车远去的张兴汉,脸上的笑不见了,直接风雨欲来,大声问不远处锄草的社员:“陈青山和张立本呢?” 被李干事从头到尾无视的张李氏,脸色同样阴沉的可怕,站在院子里接着指天骂地。张美好当着她的面关上门,带着点儿小得意对张立勤说:“爹,咱们有工业票了,是不是下午就能去买锅了?一口锅得用几张工业票,这十张票不知道够不够买两口的。”主要是时间过去太久,张美好真不记得。 张立勤觉得都是自己没本事,才让脸皮薄的闺女向李干事开口,有些低落的说:“你跟你娘去吧,你娘心细,家缺啥少啥她比我清楚。再说光有锅也做不了饭,我下午也不上工,在家脱点土坯,还得找点石头,土坯干之间先对付着能起锅。” 张美好被亲爹说的红了脸:她咋就忘了现在的灶可不是后来的煤气灶,买来锅直接放到灶头上打火就能着,没有灶台光有锅也做不成饭。 冯兰花难得埋怨了闺女几句,落脚点却在她不该跟李干事开口上,等听完张美好想给李干事留点印象的理由后,竟又红了眼圈,把张立勤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都怪爹娘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就替我们操心。” 张美好不在意的一笑,故意提高声音:“娘说的是啥话,你跟我爹为我吃这么些年的苦,我不能一点不为你们打算,那不成了白眼狼,一点不念别人好的没有人心吗。” 没人心的张李氏…… 见爹娘情绪还是不高,张美好连忙把大家一直忽视的信封拿出来,笑眯眯的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两张崭新的大团结:“爹、娘快看,公社真给我发奖金了,这钱咋也够买两口锅。” 公社除了发奖状,还给了奖金,念书的好处这么多吗?张立勤和冯兰花不能相信,可闺女手里的大团结就在眼前,两个老实人终于高兴起来,打的主意出奇的一致:“这是公社奖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昨天咱们分到钱了,够买锅的,不用花你的钱。” 这可是闺女念书挣来的第一笔钱,他们从来没让闺女过上好日子,咋忍心花她的钱嘛。 窗外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张李氏不甘的声音:“啥奖金,公社给了多少奖金?她一个丫头片子拿那老些钱想干啥,公社的奖金是给老张家的,你们想独吞,没门!” 张美好闲闲的回她一句:“奶奶,咱们分家了,你和我爷都跟大伯家过。”就算奖金是奖给张家的,也是二房的张家,与大房的张家没关系。 院子里的张李氏摔门回屋生气去了,张美好趁机提议冯兰花快点做午饭,免得再出现早饭吃不上的局面。冯兰花有点儿不敢,张立勤倒觉得等到中午下工,利索的冯兰花早该做完饭了,不耽误李红梅用灶,点头赞同闺女的提议。 听到动静的张李氏果然又跑出来阻止,张美好想不明白,张李氏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咋这么大精神头,还跟她玩起越挫越勇来。 真是让人从心往外厌烦。 “奶奶,明明灶台没人用,你都不让我们用,真不把我们当成亲人是吧?”张美好冷冷看着张李氏问:“刚才公社的人来你没见到,还是公社问我有啥困难,可以在政策范围内照顾我你没听到?你说我要去公社对李干事说,你虐待家庭成员请他给我做主,这算不算政策范围内?” 说完,张美好用眼神示意冯兰花,看,李干事的名头这不就用上了。 张李氏眼神有些躲闪,心里害怕嘴上不服输,矛头重指张立勤:“老二,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正在量灶台尺寸,计算得脱多少土坯的张立勤,保持着一上午的沉默作风,生生让张李氏的话停在半空中,拾也拾不起来。 张李氏恨恨的骂了两句,竟想起能让二房用不成灶台的另一个办法:“大丫头,快点出来做饭,还等着你娘下工做吗,你没吃供应粮的命,还想吃白饭是咋地。” 东厢房的门关的死死的,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中间夹个张李氏不停刷存在感,张美好还真忘了张美丽今天在家里躲羞没上工,一上午一点动静也没有,真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于是她没再跟张李氏对着干,与她一起看向东厢房,落在张李氏眼里便是张美丽也不听她的,张美好在看她的笑话。 这还了得,这两天小丫头片子让她生了多少气,要是大房的孩子也跟张美好学,那她几天不就得气死! 想到这里,张李氏倒着小脚飞快的来到东厢房门前,用力拍打两下,对着里头的张美丽就是一通国骂,躲不过的张美丽不得不蓬头垢面给她开了门。 迎接她的是张李氏重重的一巴掌:“反了你了,装听不见我的话是吧。一上午啥啥不干,真当自己有了婆家,在家里呆不了几天了?” 张美丽烂桃一样的眼睛死死瞪着张李氏,眼里没了往日的巴结讨好,充斥着厌恶与仇恨:“我都说了我是冤枉的,谁告诉你我有婆家了?” “大丫头,你这话就不对了。”陈青山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你跟二柱处对象的事儿,全大队的人都知道。我就晚半天提亲,你咋还挑上理了呢。” 张美好听出陈青山是有意提高了音量,再看看跟在他身后去而复返的张兴汉,垂头丧气的张立本和李红梅,还有啥不清楚的,忙转身进了厨房,耳朵却支得老高,希望能听听这两家的亲事咋个成法儿。 张美丽自然不同意陈青山的说法,却被张立本一个耳光给镇压下去:“你半夜三更跟人家钻小树木,四邻都听见了。跟人家约着钻玉米地,半个生产队的人都看到了,你不嫁陈二柱,还有谁要你。” 最要命的是四邻里有耳朵尖的李翠玲,半个生产队的人里还有李翠玲,她那张嘴传话快的出了名,今天人家公社干部都过问来了。 这个亲不结,他不止不用在前山大队做人,儿子报名当后的时候,公社万一直接给卡下来咋整。【】 22、第 22 章 大队长张兴汉已经给他和陈青山下了最后通牒,不尽快把两人的亲事办了,就在大队内部给两人办学习班,陈青山的生产队长是别想当了,张立本一直谋求的张富贵当兵的事儿,想也别想。 张立本相信,如果还是前几年,他这个闺女得脖子上挂双破/鞋游街,整个家的名声都得臭了,以后两儿子还咋说媳妇。别说说媳妇,眼看着儿子当兵的事儿马上就黄了! 张李氏一看这架势,顾不上骂张美丽,转头问陈青山:“你说提亲就提亲,陈二柱能出多少彩礼?” 厨房里张美好与冯兰花对视一眼,同时放轻了动作。外头的张美丽嗷地一声捂着脸回屋嚎了起来,哭声里的不甘十里外都能听出来。 “娘,你别管了。”张立本阴沉着脸说:“我跟她娘和队长商量就行,有大队长做见证呢,他最公平不过,不会让大丫头被人说不值钱。陈队长也是想着二丫头要上大学了,咋也得让二丫头吃上她姐的喜糖。” 咋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张美好疑惑的看向冯兰花,发现她比自己更迷茫,只好支着耳朵接着听。张立本受了兄弟传染一样,把张李氏不满的骂声当了耳边风,已经拉着张兴汉和陈青山去了东厢房。 张李氏控制欲那么强的一个人,不甘心自己被排除在外,凑到窗根下边听边发表不同意见,倒让张美好磕磕绊绊的听了个大概: “你说你娘留下一百一就是一百一,当时只有你在身边,还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别人家娶媳妇都是三转一响,你不能一转也不转吧。” “谁家娶媳妇不给四季衣裳,你们老陈家凭啥不给。” “四盒礼呢,提亲不拿四盒礼叫提亲?不拿二十斤肉来,我们家就不送闺女出门子。” 等陈青山忍无可忍推门而出,冲着跟出来的张兴汉嚷嚷:“爱结不结吧,陈二柱本身就是个二流子,名声从来也没好过,进学习班就进学习班。我是他叔叔,不是他爹,替他守下我娘留的钱够意思了,要是交到他手里早八百年都败光了。我自己也有儿子,不能把儿子娶媳妇的钱都给侄子花了。” 同样气呼呼的张兴汉,看着被唬住的张李氏阴沉沉的说:“你们愿意咋地咋地吧,我就等着听结果。大不了我到公社承认错误去,别人有作风问题,公社还能把我这个大队长撸了。” 张兴汉说完,带着陈青山蹬蹬蹬走了,与下工回来的张老实走了个对头。二人谁也没跟张老实打招呼,两个鼻子哼出四声,直接头也不回脚下生风,仿佛身后的老张家有啥脏东西一样。 张老实心里一翻个,看着两人走出十几步才进院,没好气的问张李氏:“你又出去瞎传啥话了,是不是大队长他们来教育你,你又跟人家顶嘴了?”看把大队长和生产队长气的,面子情都不讲了。 张李氏觉得自己一上午委屈死了,对着张兴汉开始抹起眼泪,把自己一上午的经历描述的那叫一个凄惨。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二房分了家就不认她这个娘了,她说了一上午为二房好的话,他们一句都不听,果然是白眼狼。 还有大房的张美丽也仗着要嫁人不听使唤,那么大的闺女躲在屋里偷懒,家里人都上工了,她不上工连饭都不知道做,一点不知道孝顺,也是白眼儿狼,嫁出去不会想着帮娘家的,所以她才想替张立本两口子多要点彩礼,省的这些年白养个闺女。 谁知道陈青山照顾陈二柱都是装出来的,连点彩礼都不肯替陈二柱出,张兴汉还帮着陈青山,都不是啥好东西。所以老头子你看着了吧,昨天就应该听她的不分家,这才刚分家一天闹出多少笑话。 张老实听说公社的人真给张美好来发奖状和奖金的时候,心里还纳闷呢,这样的好事张兴汉和陈青山应该觉得脸上有光,对他这个教育出大学生的爷爷也该敬一分,不该连招呼都不打,只用鼻孔出气呀。 等听说张李氏在彩礼上乱插嘴、李红梅比她要的还狠,把张兴汉和陈青山两人都惹急眼不管了,才算明白两人为啥对自己视而不见。 一下把大队长和生产队长都得罪了,他咋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还跟她过了好几十年。张老实结结实实给了张李氏一巴掌:“几十年活到狗身上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可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要是二丫头一开始说丢了通知书,老婆子不横扒拉竖拦的不让找,大丫头能有机会把通知书拿给陈二柱?能为了商量咋接着给二丫头使绊子,半夜钻小树林,大白天钻玉米地让人抓个正着? 张老实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老二对老大意见那么大,宁可往年的结余不要也得分家,都是因为这死老婆子太偏心。两儿子都是亲生的,有亲有厚在所难免,你心里有数不就行了,平时把嘴闭严点能死吗? 公社都给奖状和奖金呀,这是多露脸的事儿,结果现在别人提起老张家,说的是大丫头小小年纪不检点,根本就不说老张家另一个丫头考上了大学。要说也是说他们当老的有眼无珠,把个坏名声的丫头当宝,丢了有出息的孙女。 因为他们已经跟考上大学的丫头分家了,以后那丫头再有露脸的事儿,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张老实心疼的无以加复,不是心疼小孙女这些年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是心疼自己以后想沾小孙女的光,别人可能指指点点说他脸皮厚,把他一辈子维护的面子踩到脚底下。 刚愎自用的人,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出了事儿都是别人的不对。张老实也是如此,他愤怒的举起拳头擂了张李氏几下:“你个搅家精,大丫头说婆家,要多少彩礼不得老大家说了算,你跟着掺和啥?” 张李氏被打懵了,家里的事儿不一直都是她管着吗,咋这次就管错了呢? 张立本意意思思上前拉住张老实:“爹,我娘这么大岁数了,你咋还想动手就动手呢。” 张老实手被拉住了,又拿脚踹张李氏,边踹边说:“这些年我就是动手晚了,才让她把好好一个家给搅散了。你自己说说,大丫头不嫁给陈二柱,啥人能要她?没人要她,她在家里呆一天,你们一家子就得跟着被人戳脊梁骨一天,富贵兄弟两个就得让她连累一天。” 与张李氏抱着同样不要白不要心思的李红梅,小声嘟嚷一句:“就算是嫁陈二柱,也不能一分彩礼不要呀。” 张老实看她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儿去:“要,要,要,把人都给要跑了,你们拿到手一分钱了没?人家陈青山真撒手不管,我看陈二柱搁啥娶你闺女。” 东厢房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是陈青山二人走后在屋里窃喜的张美丽。她哭的无比绝望,心情是站在云端被人生生踹落尘埃的失落与不甘。 她从来都想不通,同样是老张家的闺女,她上不了学,张美好凭啥能念书还能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拿了通知书有错吗? 让陈二柱吓唬张美好,除了陈二柱一进缠着她,她想摆脱外,还因为张美好就算上不成大学也是高中毕业生,好几户富裕人家,都开玩笑似的说过等张美好毕业了向冯兰花提亲的话。 凭啥张美好要比她嫁的好,要是张美好的名声坏了,那些人还会提亲吗? 她没有错,错的是张美好。张美丽心中不甘的呐喊,可惜没有一个人听见,她也不敢喊出声——昨天她爹因为她赔给张美好五十块钱,回屋就把她打了一顿,脸都给打肿了。 本以为赔五十块钱又分了家,总算可以把偷通知书的事儿翻过去,谁知道上午公社真来人给张美好发奖状了!张美丽真是怕了,她悄悄躲在屋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生怕张美好看到自己,一个忍不住向公社干部汇报,自己一辈子全完了——现在的张美好,可不是以前那个凡事忍让的丫头。 更可怕的是,陈青山真来替陈二柱提亲了。张美丽不想嫁给陈二柱,她想挠死一切提她跟陈二柱事儿的人。可来的是大队长和生产队长,她不敢。 好在她奶和她娘一如既往的占便宜没够,对陈青山狮子大开口,把张兴汉和陈青山要跑了,这亲事成不了了! 哪成想他们竟撞上了爷爷。 爷爷有多爱面子和外强中干,张美丽从小到大看的十分清楚。他说要让自己嫁给陈二柱,奶奶和娘加在一起也反对不了。偏偏奶奶和娘刚才又把陈青山要跑了,想成就亲事只能是他们家拉下脸来去找陈青山谈。 女方上赶着跟男方谈亲事,在此时的农村是多丢脸的一件事,以前张美丽不是没听人议论过。想到自己以后也被人指着说不值钱,张美丽万分绝望。【】 23、第 23 章 屋外没有人把张美丽绝望的哭声当回事儿:被张老实打老实了的张李氏,哭哭唧唧回屋接着骂人,张老实拉着张立本跟在后头,要商量出即不失面子又跟陈青山重谈婚事的办法,李红梅得做饭。 自觉上工辛苦却还得做饭的李红梅,一进厨房就阴沉着脸挑刺:“不是说我做完了你们才能用锅吗?” 张美好不想答理疯狗,冯兰花多年做出气筒的心得是沉默,李红梅得到了张李氏上午的待遇。可她与张李氏不一样,张李氏占了冯兰花长辈的便宜,得不到回应可以接着骂娘,李红梅只是嫂子。 她能做的只有对端着饭菜回屋的冯兰花母女背影吐口水——报怨一句可以说是心情不好,接着骂人那就是找茬,闹大了别人都得说她欺负妯娌。都怪冯兰花总装出一副老实像,却跟她那个闺女一样一肚子心眼子。 “呸!”没处出气的李红梅又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情不愿的来到灶台前,发现冯兰花把灶坑打扫的很干净,一根柴火丝都没有。 没柴火咋做饭。李红梅嘴里小声骂着娘,自以为有理的一把推开西厢房门,不想中间屋空荡荡的,地面同样干干净净,哪有柴火的影子。 “老二家的,你做顿饭把家里的柴火都使了,我们以后可咋做饭呀?”李红梅闻着北屋传出的饭菜香气,气恨恨的对着门帘子指责起来。 张立勤端着饭碗站了出来:“柴火在它该在的地方。” 李红梅愣住了,柴火不是一直放在中间屋的吗,还该在哪儿?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那年下大雨柴棚快倒了,是她撺掇着张立本跟公公说,二房不用中间屋,直接把柴火放进来得了,正好离厨房近,老二家的做饭更方便。 都放了多少年了,凭啥一分家就不让放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张立勤冷冷的看着她说:“我要在这屋垒灶台,没地方放柴火。” “你想垒就垒呀!”李红梅理直气壮的说:“那柴火一家人都用,你想垒灶台就让柴火都淋雨,心咋那么黑呢。” 张立勤看着李红梅的嘴脸,想不明白这些年自己以前咋就觉得都是一家人,能忍就忍着别闹矛盾的:“分家西厢房归我了,我想干啥就干啥。你快点让富贵和宝贵搬东西,要是吃完饭还没搬,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屋里的张美好十分想给她爹鼓掌,亲爹这两天简直让她刮目相看。结果一抬眼就看到冯兰花担心的隔墙担心地看着外面,大有上前劝他别吵架的意思,忙一把拉住让她别掺和。 劝啥劝,对大房的人不较点真,拖到过年张富贵兄弟还会住在南屋。 站在张立勤对面的李红梅可没张美好的好心情,听到一向对她说啥话都只有点头的份的张立勤,竟然敢说把儿子的东西扔出去,头脑一热就把刚才被冯兰花母女两人的无视、要彩礼不遂、全家人都下地却只让她一个人做饭等等不顺心,都算到张立勤头上,上前就想挠人。 张立勤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直接抓住李红梅的手腕子,把她拉到院子里,冲着正房喊:“大哥,管管你媳妇。” 李红梅终于有借口骂人了,骂的话里不出意外的问候了张立勤的祖宗十八代。跟着张立本一起出来的张老实皱着眉头没好气的问:“天天吵吵,还嫌家里不够丢人是吧。” 张立勤看着亲爹一字一句的说:“我让她把富贵和宝贵的东西快点搬走,吃完饭还没搬完我就扔出来,这不是昨天分家的时候讲好的?” 说完扭头对着西厢房喊了一句:“美好,下午跟你娘去公社的时候,买两把大点的锁!” 张美好脆声声应后,张立勤转头看向张立本:“大哥,虽然咱们分了家,可谁让我没本事,这些年一分钱没存下,看样子还得在一个院子里住些年。要是天天都得为这些事儿吵架,那咱们直接在院子里垒堵墙得了。” 张老实弯腰脱下鞋冲张立勤就扔过来:“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垒墙?” 张立勤算是知道自己爹和大哥都是啥人了,好些话不当面说透他们能一直拿人当傻子:“爹,昨天分家的时候大队长做的见证算不算数,一上午了那两小子的东西还不搬走,我下午咋往南屋搬?” 张老实被问的无话可说,张立本脸红都不红的说:“那是你亲侄子,以后还得给你摔盆打幡呢,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们?” 张立勤愤怒的摇了摇头:“大哥你觉得我象明天就死的样吗?”说完把饭碗往地上一摔,冲回南屋开始往出扔张富贵兄弟两的东西。 张立本话觉得自己说的没啥让兄弟生气的呀,可以往大家给二房画的最大一个饼,就是张富贵兄弟两会给张立勤和冯兰花养老送终,今天他就说了个摔盆打幡,不是一个意思吗,老二还急眼了呢,真是不识抬举。 看着儿子们的铺盖先被张立勤扔了出来,一向遇事儿躲后头的张立本,本能的向张老实求助:“爹,老二这么小心眼,你不管管?” 张老实头一次对大儿子失望,以往因为他上头两哥哥都在兵荒马乱中夭折,他成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张老实和张李氏生怕他也养不活,尽自己所能把最好的给他,哪怕后来有了小儿子仍然如此。 张立本也算争气,至少在生孩子上头。他给张老实生了两个宝贝金孙,张立勤却只养活了一个闺女,更让张老实的天平都倒向大儿子,与张李氏一明一暗的压榨小儿子补贴大儿子,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可昨天分家的时候,跟老二争多论少的都是张李氏,张立本一直擎现成的不说,今天把张兴汉和陈青山两个气走,一直在场的张立本竟连个圆场都没打,刚才商量咋把事儿圆回来他又是一点主意没有,现在仍是如此。 自己和老婆子跟着老大一家过,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见亲爹久久不替自己呵斥张立勤,察言观色多年的张立本,知道指望不上他,只好嘴里不干不净的先把儿子们的铺盖捡起来。 他犯了一个跟李红梅同样的错误,那就是张立勤跟他是一母同胞,所有骂张立勤的话,听着的张老实和张李氏都不入耳。 难得的,张老实和张李氏一同转身回正房生闷气,没有替大房出头,倒让提心吊胆听事态发展的冯兰花松了口气。张美好趁机对她说:“娘,你看我爹自己硬气起来,爷爷和大伯也拿他没办法。” 冯兰花的眼神又迷茫起来,张美好哪能不知道一个长期被pua的人,不是一次可以劝醒的?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有亲娘觉醒的那天。 时间长短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别让娘拖爹的后腿。于是张美好以前所未有的坚持让冯兰花呆在屋子里,自己承包了洗碗筷的活计。把碗筷洗好之后,没把分到的碗留在厨房,而是直接拿回北屋,放在柜面上。 冯兰花有些不赞成:“要是让你奶看到了,又得骂你小心眼儿。” 骂呗,换别人骂还能让张美好难过一下,张李氏骂的话张美好上辈子都听腻了,根本无关疼痒:“奶奶上午骂累了,下午没力气骂人了。这东西要是留在厨房,下午说不定都得让人“不小心”碰碎了。娘,你快想想咱们去公社需要买点啥,我除了买本都没在供销社买过东西。” 冯兰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明知道闺女不是报怨,仍然觉得愧疚的说:“这些年太委屈你了。” 张美好可不想跟她共同缅怀苦难的过往,笑呵呵的说出自己的打算:“锅得买两口,盘子也得买六个,碗也再买八个,筷子买一把。”二房分家就分到三个碗,还被亲爹摔了一个,得补回来。 冯兰花不能理解:“咱们家就三口人,买那老些盘子碗干啥。” 张美好理直气壮的说:“以前我姥姥她们从来没在咱们家吃过一顿饭,这回分了家,还不得请姥姥来咱们家住两天。”上辈子她生完儿子又要被罚超生款,到处借不到钱,姥姥把自己多年攒下的钱悄悄塞给她交上,她才不至于刚生完孩子就无片瓦遮身。等她的孩子大了好歹存下点钱,回来时姥姥已经去世了。 姥姥的恩情,再也还不了。 这辈子自己拿回了通知书,亲爹跟着给力分了家,一切的转变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张美好有理由相信,她一定不会再用姥姥的棺材本。不止不用老人家为她担心,还要让姥姥看到,再也不用在婆家受气不说,日子比所有人过的都好。 如果有可能,张美好很想现在就帮亲爹盖房子,好让姥姥连张李氏的脸都不用看。 冯兰花一听闺女要把自己的娘接来住,眼泪都下来了:“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还能接你姥姥住,以前你姥姥来过一回,连顿饭都没……”【】 24、第 24 章 “你跟我爹都硬气点,以后敢想的事儿多着呢。”张美好再次鼓励亲娘后,就拉着冯兰花揣好钱出了门——再不走,说不定李红梅要到冯兰花面前装可怜卖惨,面软心更软的冯兰花留在家里,会坏了张立勤的事儿。 人就得出门走动,要不好运气来了都没人接。 这不张美好担心自己想买的东西不少,尤其是两口锅根本拿不回来的时候,生产队的马车停到了她们身边,车老板儿吴庆有主动问:“你们娘俩上哪儿去?” 张美好笑着跟他打招呼:“吴爷爷,我们不是分家了嘛,一口锅两家用不方便,我跟我娘去买口锅。” 吴家是老张家的西邻,自然知道老张家昨天分家的事儿,有些同情的看着冯兰花说:“上车吧,队里让我去公社拉点儿砖,就是回来的可能晚点儿,不耽误你们吧?” 有这儿好事儿咋能算耽误,冯兰花实心实意的谢过吴庆有,才跟张美好一起坐上车。“驾——”的一声,吴庆有在马头上甩了个空鞭,马车动了。 “吴爷爷,你上公社的砖厂拉砖吗?”缓解气氛是指望不上亲娘的,张美好正好有意改变上辈子与亲娘一样懦弱自卑不主动与人交往的性格,主动开口和吴庆有搭话。 吴庆有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对,就是上砖厂拉去。二丫头,你考上学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都不敢正眼看爷爷,哪回也没主动跟爷爷说过话。” 话有些直,但张美好真喜欢有啥说啥的性格,对吴庆有笑的更甜了:“我以后得一个人出门,要是老说不出道不出的,受了委屈咋整。” “对,”吴庆有十分赞成的说:“有啥话就得说出来。你爹以前要是跟你现在似的,也不能让你们娘俩受这么些年的委屈。” 正因为闺女提到出门可能受委屈心乱的冯兰花,听到吴庆有突然提到自己,抬头疑惑的看向有说有笑的二人,见吴庆有正在看自己,忙跟着点头笑了一下,笑容中仍有些苦涩。 张美好已经问吴庆有别的问题:“吴爷爷,不是说公社砖厂的砖不好买吗,咱们生产队咋还能拉着砖呢?” 吴庆有有些得意的看她一眼说:“那不是你二叔的叔丈人家的小儿子进了砖厂办公室嘛,陈队长托你二叔走了下关系,好不容易批给咱们生产队一千块砖。” 吴庆有嘴里的“二叔”,就是他的小儿子吴二力,跟张立勤是同辈,这么叫没毛病。关系听起来有点远,更能看出吴二力媳妇的堂兄弟,在砖厂很有些能量,不然不会连堂姐嫁进的生产队都能帮上忙。 张美好心里一动问:“吴爷爷,一会儿我跟我娘买完东西,是去砖厂找你还是在供销社等着?” 吴庆有没当回事儿:“你们娘俩拿着锅太沉了,我去供销社接你们一趟就行。” 张美好有些失落的点点头说:“我还没去过砖厂呢,寻思沾吴爷爷的光,能进去看看。要是有啥碎砖头,说不定能捡两块。” 吴庆有笑了:“两块碎砖头能干啥,想垫桌子脚呀?” 别人就住在自己家边上,有啥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张美好不怕家丑外扬:“我寻思着我爹一时半会儿也垒不起灶台来,找几块碎砖垫垫,好歹能烧火做熟饭。要不天天等我大娘做完饭才轮到我娘用灶台,上工总得晚。” 在大榆树生产队,凡是心没张李氏那么偏的人,都知道张立勤两口子这些年过的是啥日子。吴庆有作为老张家的西邻,一下便听明白了,所谓李红梅做完饭冯兰花才能用灶台,一定又是张李氏的主意。 他叹了口气:“你奶奶那个人呀……算了,说她干啥。你别去砖厂,去了人家也不让随便捡碎砖。我看能不能跟小雨她弟弟说说,帮你要两块。” 张美好听了忙向冯兰花要了两块钱递给吴庆有:“吴爷爷,别让表叔为难,我们跟他买。” 吴庆有乐了:“你这丫头咋礼数这么多呢,整块才一分钱一块,碎砖哪儿要得了这些钱。” 张美好劝他把钱收下,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求人办事儿之前最好把好处亮给别人,免得人家以为你想白占便宜,帮忙帮的不尽心,还白折了人情。 吴庆有听她说垒灶台不是一块半块碎砖能够,不能让陈小雨的堂兄弟为难,省的砖厂有人跟他不对付告小状,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对着冯兰花直夸她生了个好闺女,人情份礼这么通透,以后就等着享闺女的福吧。 在夸奖声中下车的张美好,看着上辈子极少进的供销社大门,提醒不在状态的冯兰花:“娘,咱们进去吧?” 冯兰花一副想心事的样子,闺女让她上哪儿她跟到哪儿,问她啥东西买不买她都点头,让她掏钱她就掏钱,竟让张美好把自己想到的东西都买全了。 看着地上的两口大锅里放着用绳子捆好的盘子、碗筷、一包盐、一瓶酱油、两把明晃晃的锁、还有一根剔的几乎不见肉丝的猪腿骨,冯兰花担心的问:“美好,这些东西都是多少钱,你记住了没?” 满载而归的张美好不在意的说:“娘,记这个干啥,咱们又没乱花,买的都是家里最需要的东西,我爹不会埋怨你的。” 是了,现在已经分家了,不是买一分钱东西都得向婆婆报帐的日子。冯兰花的心只放下一半,仍然要问:“总共花了多少钱,可别把你的钱花了,那都是留着给你上学的钱。” 张美好心里酸胀胀的:“娘,我上学买张车票,手里再留个二三十块钱应急就够了。这些东西总共才花了十三块五毛八,分家的钱还有剩呢。” 说到这儿她想起件事儿来,转身回供销社又买了包人参烟,递给冯兰花说:“娘,一会儿吴爷爷要是给咱们买到碎砖,你就把烟给他。” 不是张美好抠门,实在是家里的钱花一分少一分,如果吴庆有没给买到碎砖,回家后送点地里产的东西表达一下感谢也说得过去。 闺女越来越有主意,习惯了服从的冯兰花没觉得不对,反而觉得有了主心骨一样,小心把烟装兜里,眼睛望着砖厂的方向。 她们看似买的东西不少,用的时间却不长,主要是公社的供销社太小,转转脖子就知道啥东西在哪个柜台摆着。张美好算着吴庆有找人、装砖得用一段时间,就想在公社转一转,最好能发现啥赚钱的机会,利用自己走前给家里增加一点收入。 跟冯兰花说自己要去看望一下同学,很快就能回来,张美好凭着久远的记忆,来到公社最早形成农贸市场的地方。可惜公社西边还是一片荒地,根本没有后来热闹的影子。 张美好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太心急了,只好迈着不开心的步子,向公社大院后面的几排房子走去——公社各单位的工作人员,大部分住在那。张美好并没有骗冯兰花,同学郑玉英家就在最后一排紧东头住,两人拿毕业证那天也约定过,如果张美好来公社,一定要找郑玉英玩儿。 刚走近头一排房子,就见一个老太太守着地上的篮子抹眼泪,篮子里头看着装的是乱草,按理说就算掉地上了也不至于心疼到抹眼泪。 张美好不由多看了一眼,才发现篮子底有可疑的液体渗到地上,心里了然:乱草下面一定放着鸡蛋,老太太不小心把鸡蛋磕碎了,在这个时代当然要心疼死。 “老奶奶你别伤心了,快回家看看还有能收拾出来的不,要不人来人往的,别人看出来就麻烦了。”一直受穷的张美好,对这个时代一些人见不得别人好的劣根性也十分了解,见又有人过来,忙上前提醒老奶奶。 老奶奶听她提醒,一个激灵抹了把眼泪,迅速把篮子从地上拾起来,挎到胳膊上的动作却很小心,生怕自己动作大了,会把篮子里可能完好的鸡蛋磕破。 “闺女,谢谢你啊。”等人走过去了,老奶奶才小声向张美好道谢。许是太心疼鸡蛋,她向这个陌生的小姑娘报怨说: “我儿媳妇坐月子,好不容易换到几个鸡蛋,谁知道我这个老废物,大白天自己就把自己绊倒了,我咋这么没用啊。唉,本来我儿子当兵走了,儿媳妇坐月子都回不来,就够对不起她的了,要是连个鸡蛋她都吃不着,要我这个老废物有啥用。” 说着说着,老奶奶又抹起眼泪来。 竟有婆婆觉得对不起儿媳妇,这是张美好两辈子头一次见,对老奶奶的好感增加了不少。经过苦难的人,有的会对别人的苦难彻底无视,有的却会感同身受,张美好是后者。 她给老奶奶出主意:“老奶奶,你原来在哪儿换的鸡蛋,再跟人家找点不就行了。” 不想老奶奶连连摇头:“人家说了,现在天还没到凉快的时候,鸡都不爱下蛋,再想找得过个把月。你说过个把月我儿媳妇都出月子了,这月子里拿啥给她补呀。” 说完她看了看张美好,又往四周看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说:“闺女,你别怪奶奶说话直,看你像是底下大队的。你们生产队有没有想换鸡蛋的,奶奶一毛五一个换点行不行?”【】 25、第 25 章 此时虽然春风还没吹来,政策比前些年还是宽松多了,各家各户多养上一两只鸡,大队和公社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城和公社的人也有托乡下的亲戚换鸡蛋的。 张美好知道是知道,可是他们家昨天根本没分到鸡蛋,跟老太太又是头一回见面,连姓名和处事如何都不知道,哪敢答应:“老奶奶,你还是托亲戚换点吧,我们家的事儿我做不了主。” 老奶奶泪眼婆娑的看着她说:“闺女你是不知道呀,我家老头子早没了。从他没那天,乡下的亲戚都盯着他的工作,等我儿子当兵占了名额,马上就恼上我们一家,再不跟我们走动了,要不我也不至于做这么大的难。一看你就是好心眼的闺女,不然刚才不会提醒我,你帮我这个忙,我不会让你白忙活。” 说着,老奶奶又把篮子放到地上,拿出五毛钱就往张美好手里塞。听到老奶奶说得诚恳,眼神也很清正,尤其听她刚才真心实意的疼儿媳妇,张美好对她十分有好感,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次。 即使下定决心赌一次,张美好也不想没办成事儿收人家的钱,推让着说:“奶奶你别这样,我回家问问我娘,要是我家没有我就跟别人替你换点。你确定一毛五你也要是吗?” 老奶奶连连点头:“确定,确定。闺女你别怕奶奶没钱给你,我儿子已经提干了,每个月都寄津贴回来,我儿媳妇就在公社高中上班,姓吴,教高中语文的。我家有两人上班挣工资,不会给不上鸡蛋钱。” 竟是自己的语文老师的婆婆。 张美好已经想起自己高中毕业这一年,吴老师的确是挺着大肚子给自己上的课。忙向老奶奶说:“原来是吴老师要用鸡蛋呀,奶奶你别着急,明天我就把鸡蛋给你送来。” 听说张美好是自己儿媳妇的学生,老奶奶心里有点儿底了,总算露出笑容,也有心情问张美好要找谁。听说她要找郑玉英,老奶奶一拍大腿:“那丫头心气高,没考上大学在家里哭了好几天,她爹娘怕她憋闷坏了,把她送回县里爷爷奶奶家了。” 看吧,世界上许多人的爷爷奶奶都是正常人,张老实和张李氏这种人注定是少数。张美好羡慕的闪过这个念头,就跟老奶奶告别,走出老远老奶奶还不放心的喊呢:“明天我跟你吴老师都等着你呀。” 真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可是这个精明的老太太却说自己对不起儿媳妇,跟吴老师的关系一定很好,吴老师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的。张美好边走边替吴老师高兴,见到冯兰花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微笑。 正好吴庆有也赶着马车过来了,一看车上的砖,就知道碎砖买到了,冯兰花开窍一样马上把烟递到吴庆有手里。吴庆被她吓了一跳,一把推开烟:“立勤媳妇,你这是干啥呢。” 冯兰花实诚的往吴庆有手里塞着烟,张美好只好替她解释:“吴爷爷,要不是你出面我们哪儿能买到碎砖,就是一包烟,你快沾沾我上大学的喜气儿。” 话说得漂亮,吴庆有收起烟的心理负担轻了不少。他一路上跟张美好说着自己挑这些碎砖用了多长时间,趁别人不注意多挑了些,垒完两个灶台还能富裕等等,话里话外想让张美好明白,那一毛多的烟没白抽的意思十分明显。 张美好捧着他说了一路,老头高兴的直接把马车先赶到了老张家。 张立勤在冯兰花娘俩动身不久,就想到两口铁锅的份量不轻,自己应该跟着去供销社。可是张美好丢通知书的教训太深刻,张富贵兄弟搬东西时二房一个人不在场肯定不行,急的张立勤团团转。 好不容易东西搬完了,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张立勤只好耐着性子把南屋打扫出来,边和泥边焦急的等待。直到下工的钟都敲过了冯兰花娘俩还没回来,张立勤更着急了,看着脚下被踩的稀烂的黄泥,心里对爹娘的埋怨又升了一层。 等李红梅故意哟呵着大房和张老实夫妻吃过饭,张立勤干脆冲脚穿鞋,要出门接冯兰花娘俩,却有些不放心家里的东西。犹豫间听到闺女的声音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出门一看生产队的马车正停在自家院门口,站在马车前冲自己笑的不是闺女是谁。 张立勤立刻明白老婆孩子沾了吴庆有的光,第一个跟他打招呼:“吴伯,今天麻烦你了。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做饭,要不今天说啥也得请你喝一盅。” 吴庆有竟点头接下他的感谢:“不着急,等你把灶台垒起来了,想不起来请我,我就在西院骂你小子。还愣着干啥,快点把你们家的砖卸下来吧,我还得去生产队那边卸砖呢。” 马车上的砖竟有自己家一份,张立勤完全不敢相信,直到闺女告诉他是吴庆有帮了大忙,才手忙脚乱的先把锅碗搬回中间屋。 冯兰花和张美好都是干惯活儿的人,帮着张立勤往屋里搬砖——不搬进屋里谁都不放心,就怕半夜砖莫明其妙的没了。 吴庆有见老张家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给二房帮忙,叹了一口气,冲着自家院子叫了一声,吴大力和吴二力兄弟就带着自家的儿子出来了,几个人很快就把砖搬完了,孩子们呆不住,闹哄哄的又跑去玩了。 吴二力看着西厢房前和好的泥,跟张立勤开玩笑说:“你这是早有准备呀,砖一回来就能直接垒灶台了。” 张立勤没好意思说自己本想垒个土坯灶,挠着头笑了一下:“我自己在家里也没事儿干,能预备点啥就预备着。” 吴大力同样是个热心肠:“那正好,我跟二力都能搭把手。不过你能买到砖也够有本事的,咱们队就队长家用的是砖灶台。” 说着,三个人便动起手来。 冯兰花顾不得劳累,换过衣裳就要做饭。张美好有些为难的看着吴家兄弟忙碌的身影,小声对她说:“娘,吴家大伯、二叔帮忙,咱们是不是得请人家吃点饭?”家里除了那根骨头,一点荤星都没有,实在端不上桌。 冯兰花想了想说:“你去摘把豆角,再看看还有茄子没,咱们做个一锅出。有骨头借个味,咋也比一点浑荤星都没有强。” 要不说冯兰花做饭经验丰富呢,张美好上辈子大部分时间居无定所,吃饭以填饱肚子为主,咋省事儿咋对付,在饭店后厨洗碗时偷偷学的几道菜,即没有食材也没心情做,可没有冯兰花这样的应变能力。 二房又是在西厢房垒灶台、又是在厨房做饭,张老实夫妻和大房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一眼或是说说酸话,令张美好十分不适应,心里笑骂自己有受虐倾向,老张家人不做妖她竟然不习惯了。 张老实夫妻不出现,冯兰花却不得不去正房向他们借饭桌——自家三口人可以直接把饭菜摆到炕沿边吃,吴家兄弟总不能跟他们一样蹲在地上吃饭。 那是感谢人家还是跟人家做仇呢。 看到冯兰花搬着饭桌回来,张美好吃惊的问:“我没听到我奶骂人。”这么轻易就肯把桌子借给他们? 冯兰花放下饭桌才嗔怪的瞪了闺女一眼:“你奶也不是天天骂人,以后出去可别管不住嘴,让人家看笑话。” 行吧,这是她的亲娘,别人给一点儿好就找不到北忘了以前伤害的亲娘,张美好除了点头,还能说啥。 人多力量大,做饭如此,垒灶台也是如此。冯兰花和张美好把饭菜端回北屋的时候,南屋的灶台已经垒好,只等干透后把锅安上,北屋的灶台也垒了一半。 “立勤,先吃饭吧,吴大哥他们空着肚子跟着忙活了半晚上,剩下的活儿你自己干就行。美好,去那院叫一下你吴爷爷,让他也来垫补一口。”冯兰花这样吩咐闺女。 吴大力兄弟两个连连说不用,垒灶在庄稼人眼里根本不算活计,邻里邻居的谁不给谁搭把手,哪好意思吃人家的饭。 张美好端着洗脸盆放到屋地上,小脸一直笑眯眯的:“我一会儿还有事儿求大伯和二叔呢,你们不是不肯留下吃饭,是不想给我帮忙吧。” 吴家兄弟一起笑了,吴大力指着张美好说:“二丫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考上大学后爱说话了,也比以前说话招人稀罕。” 张立勤和冯兰花一齐看向笑盈盈的闺女,他们从没见闺女这么欢快的笑过,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自己再辛苦点儿也值了。 这一刻夫妻二人都没想自己以前也辛苦,为啥闺女没这么高兴过,因为答案他们已经知道了,以后接着努力,让闺女一直这么高兴就好。 张立勤看似责怪闺女,语气里的笑意却掩饰不住:“你吴爷爷帮着咱们买了砖,吴大伯、二叔还帮着咱们垒灶台,你不说好好谢谢他们,又想啥事难为你大伯他们?”【】 26、第 26 章 张美好不把亲爹的责怪当回事儿,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正事儿,脸上的笑收起来不少,对吴大力兄弟说:“大伯、二叔,是这么回事儿。我今天在公社遇到了我语文老师的婆婆,老人家想换点鸡蛋给我老师坐月子。” “我们家的情况你们都知道,真是一个鸡蛋也拿不出来。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家的鸡蛋换不换,我老师她婆婆说,每个可以比供销社收购多一分钱。” 闺女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张立勤有些担心的看着吴大力说:“吴大哥,丫头不懂事儿,就是想帮老师的忙,不是想……” 吴大力和吴二力笑的更欢畅了:“立勤说啥呢,孩子尊重老师是好事儿。人家老师对咱们孩子好,孩子才愿意帮老师的忙,是不是丫头?” 张美好连忙点头:“对,我们吴老师教的可好了,我们班的同学都喜欢她。”说着便把自己怎么碰到老奶奶在哭,自己怎么下定决心帮她换鸡蛋的事儿学了一遍。 当然老奶奶愿意一个鸡蛋出一毛五的事儿她没说,因为张美好一开始就没想赚这个钱——以后孩子们考上大学都要摆谢师宴,现在她们家的条件摆不起,可老师做月子送几个鸡蛋还是送得起的。 公社足足奖励她二十块钱呢,张美好准备送吴老师一百个鸡蛋,感谢她三年来对自己才教导之情。 吴大力听了连连点头:“丫头的老师也姓吴,说不定跟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这鸡蛋,说啥大伯也替你凑够了。” 吴二力听后跟着点头。张美好很羡慕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同样是当哥哥的吴大力主导,可是他不管说啥,说完后都会看看弟弟的表情,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接着往下说,可见兄弟之间的默契与信任。 张美好觉得这才是亲兄弟之间该有的相处模式,跟张家两兄弟间压榨与被压榨关系截然不同。 见他们已经把事儿定下来,冯兰花便催闺女快些去请吴庆有。可是吴庆有说自己回来已经吃过了,等哪天张立勤正式燎锅底的时候,他再过来。 吴家兄弟吃完饭后到底帮着张立勤把灶台都垒好,才回家休息,张美好感叹不已:“爹,吴家大伯、二叔真热心,两个人太团结了。” 张立勤笑了笑没吭声,默默的帮着冯兰花往南屋搬东西。他们搬完就直接休息了,张美好头一次一个人躺在一面大炕上,竟然翻来覆去好半天没睡着。 感觉刚闭上眼睛,马上就被悄悄的说话声吵醒了。睁眼一看天刚麻麻亮,透过门帘能看到中间屋的灯光。 “爹,娘,你们起来了。” “嗯,你再睡一会儿吧,我跟你爹把锅安上试试跑不跑烟。”冯兰花乐呵呵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张美好的心情跟着飞扬起来。 爹娘的日子舒心,做闺女的张美好跟着高兴。 她飞快的穿好衣裳,把被子放到炕琴里,登上鞋出来一看,张立勤正在给锅沿勾缝,忙问:“爹,灶台干了没,没干直接安锅不行吧?” 张立勤抬头笑了一下:“没事儿,半夜有点凉,我就烧了把火,正好把灶烘的差不多了。” 自己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竟没听到爹啥时候烘的灶,他得熬多大的夜呀。再说现在的天气凉到哪儿去,灶台直接连着炕,热气得串过炕洞才通过烟筒排出去。烘灶可不是一把两把柴火的事儿,烧多了柴火,那炕还能睡人吗? “爹,咱们不着急。”张美好太心疼实心眼的爹娘了。 冯兰花已经端来盆水倒进锅里:“我跟你爹早起惯了,不是着急。这锅都涮了几遍了,烧出来的水没铁锈味,一会儿你用热水洗脸。” 除了点头,张美好做不出别的动作,只好装成检查锅沿的样子,不让爹娘看到她有些发热的眼圈——家里缺的东西是多,可爹娘在努力改变家里的现状,她心里就有奔头,不再如上辈子一样心里一点依靠都没有。 张立勤几个人的手艺不赖,锅安在灶上刚刚好,出风顺畅也不跑烟,以后用起来没啥问题。 冯兰花把饼子贴上后,天已经大亮了,东厢房传来开门声,接着便是李红梅去后院抱柴火的声音。张美好想起昨天张老实夫妻和大房的怪异,疑惑的问张立勤: “爹,昨天我跟娘去供销社以后,家里是不是有啥事儿?我跟娘买了这么些东西回来,奶奶都没问一句。”以张老实好面子的性格,吴庆有送砖时总会出来装装样子,不该连个面都不露。 张立勤嗯了一声,向外看了一眼才说:“美丽的亲事定下来了,彩礼都过完了,四天后直接过门。” 尽管张美好的目的是张美丽嫁给陈二柱,可看昨天上午的架势,彩礼该扯一段时间的皮,咋说定就定下来了,时间还定得这么急? 看出闺女不解的张立勤,没有给闺女解释的想法,默不做声的开始点火烘北屋的灶。张美好只好凑到冯兰花跟前,小声问:“娘,你知道是咋回事不?” 对闺女如此关心张美丽的事儿,冯兰花认为是受张美丽伤害太深的正常反应,见丈夫明明听到闺女跟自己打听没有制止,便小声告诉闺女来龙去脉: 昨天中午张老实一顿输出,让张立本夫妻想明白张美丽不嫁给陈二柱的后果之后,下午两人就腆着脸去找张兴汉,求着他从中说和,又跟陈青山谈起亲事来。咋谈的张立勤不知道,不过两人回来后脸色都不好看。 等张立勤去院子里和泥的时候,听到李红梅跟张李氏两人抱怨陈青山占了陈二柱的钱,嫌乎给一百块钱彩礼太少来着。结果她们的抱怨不止张立勤听到了,磨洋工回家喝水的李翠玲也听到了,来送彩礼的陈青山同样听到了。 于是陈青山再次声明陈二柱的亲事他不管了,当初老娘把钱交给他的时候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可他陈青山对得起天地良心。他让李红梅去队部查帐,看陈二柱这些年自己挣了多少工分,每年挣的工分够不够换他一年的口粮,不够的话他每年领着壮劳力的口粮,都是谁给他贴的工分,加起来是不是比他老娘留下来的钱只多不少。 “陈二柱也是要成家说媳妇的人了,我直接把这钱都给他,省的有人天天怀疑我占了侄子便宜。”陈青山当时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李翠玲听到这话,很快大榆树不上工的老头老太太知道两家亲事谈崩了,接着知道的就是四处乱跑的小孩子,不等下工,地里干活的人都知道了。 当时就有人凑到老张家门口,想问问当事人李翠玲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有老人倚老卖老的直接告诫张老实,老张家可没出过张美丽这么坏名声的丫头,让他好好管管张美丽,免得自己家的孙女跟着学坏了。 可想而知张老实是个啥心情,不吐血算他心理素质好,还有闲心管二房买了啥东西?不止他没闲心管已经分家的二房,张李氏和李红梅同样萎了——她们都清楚以陈二柱有一分花两分的性子,陈青山保管的钱到手之后,第一件事绝不是给老张家过彩礼,而是先自己吃个满嘴流油。 陈二柱从不让人失望,张立本找到他的时候,他头一句话就是:“我一分钱彩礼都没有,这钱修房子都不够。” 张立本气的扭头就走,再一次找到张兴汉的时候恨不得哭一鼻子。张兴汉被他磨的没法儿,带着陈青山一起押着陈二柱,一天内第三次踏进老张家的院门,那脸黑的不能看。 最后在二人的逼迫之下,陈二柱掏了五十块钱做彩礼,剩下的钱死活都不肯拿出来,还要求四天以后张美丽就得过门,理由竟是:“我二叔说以后不管我了,今年我的工分够呛能够换口粮的,张美丽嫁过来能补点工分。” 如此厚颜无耻的宣言,气的李红梅上去就要挠他,却被张老实喝住了:“他都能想到自己的工分不够换口粮的,也不想想你们秋收以后吃个屁。” 是呀,一向替自家背工分的二房分家了,张美丽不嫁也得嫁了,大房只有两个人上工,却得换四口人的口粮,够吗?李红梅冲回东厢房直接削了张美丽一顿,声称以后她别想占娘家一分钱便宜。 “难怪我奶昨天那么痛快把桌子借给咱们了呢。”张美好听明白前因后果,除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以外,没有别的想法。 她还得帮吴老师换鸡蛋呢,大房收多少彩礼、将来有没有工分换口粮,不干她的事儿。至于张李氏是不是想借此向二房示好,用怀柔的方法再让二房贴补大房,张美好愿意相信觉醒后的亲爹。 今天没有顺路的马车可搭,挎着一百个鸡蛋,张美好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公社,远远就看到吴老师的婆婆站在路口向这条路上张望。【】 27、第 27 章 见到张美好的身影,老奶奶一边高高扬起手,一边倒着小脚迎上来:“闺女,累坏了吧,快把篮子给我,看这汗出的。” 接过张美好的篮子,老奶奶一掂就知道里头的鸡蛋不少,笑的见牙不见眼:“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昨天自己没说换多少,这孩子今天一下拿来这么多,一点不担心自己突然不要了,可真是实在人。 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老奶奶有意提高声音:“小芳,你学生看你来啦。” 吴芳老师的声音传了出来:“唉,还真来啦。娘你昨天连名字都没问,亏得人家守信过来了,要不你又该报怨。快进来坐,让我看看是谁还惦记着我呢。”话音刚落,屋里就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老奶奶脸色一变,倒着小脚向屋门冲了过去。张美好眼看着她前脚还没落定就迈后脚,脚下就是一绊……亏得张美好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否则篮子里的鸡蛋得跟昨天一样命运。 吴老师在屋里也听到了老奶奶的自怨自怜,有些无奈的看着张美好说:“老人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我都让她别忙活,能吃饱就挺好。” 看似无奈,可嘴角的笑容怎么都隐不去,张美好就知道这婆媳两个平日的相处模式,心里由衷的替老师高兴。当然正事也不能忘,便把自己来给老师下奶,这篮子鸡蛋都是送给老师吃的话顺势说了。 农村人平时攒鸡蛋为的是啥,吴老师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死活都不肯收这鸡蛋,张美好只好说:“老师,如果不是赶上你坐月子的机会,我都不知道咋感谢你三年来的教导。我家里只有鸡蛋能拿得出手,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和我爹娘心里都过意不去。” 见张美好一脸真诚,吴老师总算同意收下鸡蛋,却让婆婆拿了二十尺布票给张美好:“你的心意老师收下了,那老师的心意你也不能拒绝。这是我丈夫寄来的全国通用布票,在哪儿都能用。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上供销社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体体面面到学校报到。” 张美好推让几次推让不过,只能谢过老师把布票收起来。还在月子里的吴老师不能送她,仍是老奶奶拉着她的手把人送出门。 路上另一位老奶奶见她们亲热,笑着问:“郑嫂子,家里来客啦?” 郑奶奶脸上笑的跟朵花似的:“是我儿媳妇的学生,今年考上大学了。这不昨天来公社,听说我儿媳妇坐月子,今天来给她下奶。这孩子一家都是实诚人,足足给我儿媳妇送了一百个鸡蛋。” 那位老奶奶看张美好跟看金娃娃一样:“哟,那这孩子家里养的鸡不少吧。”说着凑到跟前,小声问:“闺女,你能帮我换点儿不,一毛一个都行。” 公社的老太太都这么有钱吗?昨天郑奶奶要一毛五一个换,今天的老奶奶开口就是一毛一个,张美好在吴庆有家换鸡蛋才六分钱一个。 郑奶奶有些为难的看着张美好,被老伙伴推了两下,只好小心的开口:“美好呀,你刘奶奶跟我是老街坊了,我儿子不在家,平时家里的重活都是她儿子帮忙。你要是能换着,就帮她个忙。” 一个鸡蛋赚的虽然不多,但是蚂蚱腿也是肉,缺钱的张美好十分保守的说:“郑奶奶,我们家和邻居家的鸡蛋,今天都拿过来了,再换的话怕是没有这么多。” 刘奶奶一听有戏,忙说:“不用这么多,我们家没人坐月子,有五十个就够。” 吴庆有家的鸡蛋的确都被张美好换完了,不过生产队别人家还是可以换些的,又有吴老师的这个由头,张美好决定接下这笔生意。 跟两位老太太约定好明天上午她再过来,张美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跟郑奶奶说:“郑奶奶,你能别跟吴老师说我帮着刘奶奶换鸡蛋吗?” 郑奶奶一下子就明白张美好这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让自己老师知道自己换鸡蛋赚钱,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得了两位老人的承诺,张美好跟她们道别后便到了供销社。 她的确需要做件新衣裳,无关虚荣,而是这世上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嘴脸,张美好上辈子见识过太多,这辈子能免则免。 供销社里的布就那六七种,考虑到天气慢慢变凉,张美好没挑时髦的的确凉,而是扯了五尺半蓝色带白花的粗布,张美好觉得有一点以后怀旧的青花韵味。 售货员跟她的想法却不一样。她见张美好给的布票是全国通用的,觉得张美好家里应该有些门道,好心劝她:“同志,现在的确凉正流行,一尺只比粗布贵两毛钱,做出衣裳来不爱打褶还挺刮。” 张美好谢过她的好意,心说的确凉那东西谁穿谁知道,除了挺刮不打褶外,就剩下不掉色一个好处,穿在身上不透气也不吸汗,真不如浆过的粗布好穿。 “别的布还看看吗?”售货员并没因张美好拒绝自己的好意着恼,也没因她一身补丁衣裳就拿鼻孔看人——她稀罕的是张美好手里剩下的全国通用票,有这票在哪儿买不着布,做两身新衣裳都够了。 张美好不知道售货员打着等她走后,用自己的本地布票换全国通用票的主意,却感于她的热情,笑着问她一米七多的男人做裤子需要多少布,一米六左右的妇女做裤子该用多少。 售货员觉得全国通用票在向自己招手,介绍的十分详细,告诉张美好,如果两条裤子的布料买在一起可以套着裁剪的话,省下来的布可以做点别的小东西。 张美好心里一动,问:“那你们这儿有现成的碎布头吗?” 售货员四处看了一下,见另一位售货员在给别人打酱油,小声说:“有倒是有,就是太碎了,我们都是内部分分回家打袼褙。” 说着,从柜台下掏出一大把碎布头来,时代特有的黑灰间杂着些花花绿绿,很是冲击人的眼球,正如售货员所说,很多都是窄窄的一条或是巴掌大一块,以现在人的眼光,除了打袼褙没啥用处。 张美好问:“你们的布头我都想要,多少钱一斤?” 售货员皱眉不知道该咋回应——以前她们都是谁家需要抓上一把,眼前这个小姑娘想让她按斤称?这又不是白菜萝卜,她还从来没论斤卖过布头。 冯兰花也同样不理解。 看着闺女从篮子里掏出的布头,冯兰花不解的问:“美好,你是想多做几双鞋带到学校去吗?”除了打袼褙做成鞋或鞋垫,冯兰花想不出闺女买这些布头做啥用。 张美好正在把有颜色的布头往出挑,听到亲娘的问题笑了:“不是的娘,我想做点头花儿。”【】 28、第 28 章 一直在底层生活也不是一无是处,为了赚到钱,张美好上辈子做过许多包料加工之类的手工活,做头花对她来说不在话下。虽然脑海里很多样子在后来烂了大街,可放在现在还得挑选一下,免得在别人眼里太前卫,会被人划为奇装异服。 张美好选择了简单易做的蝴蝶造型,还有只需要缝边的发圈——布头里面窄窄的布条正合用,只要量好长短围在橡皮筋外面缝起来就行。 一开始冯兰花并不相信这么缝两针有啥好看的,等张美好把第一个成品扎在发梢,她马上改变了想法:“是挺好看的,比用手绢扎头发省事,还不用担心手绢松了头发掉下来,干活的时候省事儿。” 张美好冲她笑笑:“娘,你试试缝个藏蓝色的,扎起来肯定好看。” “小闺女家家的,还是得扎点带颜色的,藏蓝色的太老气了。” “那是给你扎的呀娘,”张美好自己已经动起手来,做好后不顾冯兰花的反对,直接给她扎上,问张立勤:“爹,你说娘这么扎着是不是好看?” 张立勤一扭头就看到媳妇短辫上绕了两圈的发圈,似两朵盛开的秋菊垂在肩头。媳妇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反应,微红的脸颊和半张的嘴巴又仿佛在期待着自己的评价,跟刚嫁自己的时候神态极其相似,不由咧嘴一笑:“挺好看,就这么扎着吧。” 冯兰花的脸一下子热起来,嗔怪的看了张立勤一眼:“瞎说啥呢,我这么大岁数扎这个,别人看了不得笑话死我。” 说完慢慢把发圈从辫子上扯下来,爱惜的握在手里,没说要还给闺女。张立勤看的有些心酸,这些年为了让老娘同意闺女上学,他和媳妇所有工分都交给老娘,别说好好打扮,媳妇就没有一件衣裳不打补丁的。 好在终于分家了,今年自己和媳妇挣的工分可以自己拿着,说啥也得给媳妇做件新衣裳。 不对,闺女今天扯了十五尺黑的卡,说要三口人每人做条裤子。张立勤觉得自己两口子天天下地干活,穿新裤子太浪费,想都给闺女做了让她带到学校穿。现在张立勤改了主意,媳妇那条还是做了吧,自己那条留给闺女就成。 如果不分家,闺女媳妇怕是过年都别想做新裤子。 张立勤带着些感叹把自己的决定说完,冯兰花头一个不同意,理由便是张立勤是当家人,出门代表着他们家的门面,哪有当家人补丁摞着补丁,她一个屋里人穿新裤子的道理。 两人正在推让,院子里传出李红梅尖刻的声音:“娘,不管咋说大丫头结婚也是大事儿,你咋能一件新衣裳都不给她做呢。” “做,做,做,做你娘个腿。家里一年才分十尺布票,过年的时候给你爹和富贵一人做了一件褂子就用完了,现在你让老娘拿啥给她做新衣裳。她为啥结婚你心里没数?还做新衣裳呢,直接让她去陈二柱家得了。” 说来张美丽三天后就要结婚了,张李氏和李红梅两人竟然还在为给她做不做新衣裳争吵?张美好疑惑的看向冯兰花,发现她已经飞快的把自己买回来的两块整布收进柜子里,还上了锁。 张立勤并没有给闺女解惑的意思,而是重新开始搓麻绳——虽然还不到收获的节气,河沟边早熟的野麻已经可以沤皮搓绳。每年张立勤都是大榆树搓麻绳最多的那个,每斤麻绳能卖六分钱,是二房为数不多可以自己支配的收入。 不是张李氏大发慈悲,而是要用这点儿小钱拴住小儿子别与她离心——河沟就那么大一点儿地方,长的野麻却被全生产队的人惦记,从割麻杆到沤麻皮、晒干再搓成绳,张立勤一秋辛苦下来最多有个三四块钱的收入,张李氏怕自己把这三四块钱收走,小儿子下年不干了,白白便宜了别人。 有了这三四块钱,张李氏还可以顺理成章的不给冯兰花回娘家准备东西:你男人自己挣钱了,你回娘家不让他出钱谁出钱。 冯兰花藏好布,才小声告诉闺女,这两天她连着去公社,每次挎回来的篮子看上去都不轻,张李氏和李红梅两个都跟她打听张美好买了些啥。要是不快点藏起来,万一这两人借着张美丽要结婚,非得跟自己借钱借布,自己不知道如何回绝。 那就直接藏起来,当自己家没有这些布好了。 张美好不觉得冯兰花抠,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进步,成就感油然而生。她一边接着做头花一边说:“我买回来的就是些布头,大娘非得借娘把这些借给她好了。” 冯兰花扑哧一声笑了,张美丽又不是刚满月的小孩子,得穿百家衣,李红梅肯定看不上她们这些布头的。 不过她有别的担心:“美好,你刚才说还得再送五十个鸡蛋给你们老师,你奶又该说你天天乱跑不下地,偷懒了。” “咱们分家了,只要爹和你不觉得我偷懒,她爱说啥说啥吧。”张美好不当一回事:“明天我去公社,正好把粮食关系啥的都办了,我奶要是再说你这么告诉她就行。” 粮食关系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张美好本来没想这么早办,不过现在有了头花和发圈,她可以借着换粮食关系去县里,试试好不好出手。如果好出手的话,她就早报到两天,利用开学前的时间尽量多赚点儿钱。 师范大学在省城石阳市,那里人们的消费水平思想观念都不是小小的远林县可比,张美好有信心靠头花和发圈赚得第一桶金。 布头是一毛钱一斤买来的,只消耗些时间和手工,成本几乎没有,要是还不挣钱,她就等着毕业后分配工作,再不想自己赚钱的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张立勤便出现在了正房门前,客气的问:“爹、娘,你们吃过了吗?” “吃她娘个屁。”张李氏开口不骂人,那就不是张李氏:“眼看着都该敲钟了,饭饭没有汤汤没有,喝西北风能饱呀?”骂完,她还冲着厨房呸了一口。 以前听到张李氏抱怨饭晚了,张立勤马上会惶恐不安,因为做饭的是他媳妇。现在他却觉得无关痛痒:“估计一会儿大嫂就该做好了。娘,你把咱家的户口本给我,今天美好要去公社办粮食关系。” “办粮食关系,那秋天分粮食不就少了一个人的?”张李氏纯是为反对而反对:“那你还能交上养老粮食吗?” 李红梅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听声儿不稀奇,几天来都在屋里躲羞的张美丽,竟然也从东厢房探出头来,让张美好的心提溜起来。 这人从来看不得自己好,别是又憋着啥坏主意吧。【】 29、第 29 章 张美丽的眼里全是恨意,听到张美好要去办理粮食关系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自己算计了这么多,最终张美好还能上大学,而自己却要嫁给陈二柱。不得不嫁给陈二柱也就算了,彩礼只有五十块钱,甚至连一件新衣裳都没有就得嫁,以后全生产队的人都得说她不值钱。 张美丽很后悔自己以前在生产队营造的好人缘,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自己那些小姐妹听到自己嫁的这么惨,会说出什么话来。 或许她们什么都不会说,因为自己的名声已经臭了,她们家里不会允许跟自己来往。 想到这里张美丽不仅没觉得轻松,反而怄的要吐血:如果张美好按着她的计划被“捉奸”,那么坏了名声的就是张美好,嫁给陈二柱的也是张美好,她却可以借着张美好的通知书上大学,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越想越恨,张美丽的脑子急速转动着,眼珠更是溜溜的想抓住些什么。 “张美丽,你咋不帮着娘做饭去,没听奶奶骂人了吗?”张富贵看她探头探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张嘴说出的话与张李氏异曲同工,语气中的鄙视和颐指气使仿佛在指挥奴隶,哪里有对姐姐的尊重。 张美丽的目光定格在张富贵身上,眼珠转了两下,小声问:“你想要烟吗?” 张富贵跳起来捂住张美丽的嘴,不安的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张立本和李红梅都不在跟前,才把手放下,脸上的戒备和狠厉里夹着虚张声势:“你别胡说,我刚十五,要啥烟要烟。” 张美丽没被他吓到:“那天你跟秦卫国在河沟边抽烟,我看到了。” 张富贵上前又想捂张美丽的嘴,被她躲开了,边躲她还边说:“我这里有两块钱,你要是今天不让张美好办成粮食关系,就给你。” 张富贵十分不相信:“你哪儿来的钱?”他们家的钱没跟二房一样全部上交给张李氏,可李红梅抠钱比张李氏还狠,根本落不到张美丽手里。 “那你就别管了。”张美丽想到自己下地干农活几年,手里才攒了十几块钱,现在要给张富贵两块,心头都在滴血,说话也没啥好声气。 不想张富贵这个吃软怕硬的货,听到张美丽生气反而真不问了,把手一伸就要钱:“行,我就是半路上把她腿打折了,也不让她办成粮食关系。” 张美丽定定的看着张富贵:“你有那个胆儿?” 张富贵用力拍了拍自己的搓衣板似的小胸脯:“你就擎好吧。咱们生产队到公社十来里地,有一半路两边是玉米地。现在玉米一人多高,我打完她往玉米地里一躲,谁能抓得住我。”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恨不得马上让张美好倒霉的张美丽,半信半疑的把钱掏给张富贵,嘴里不停的叮嘱他一定不能让张美好看到他,免得张美好真到公社把他给告了,到时不管公安抓不抓人,张立本和李红梅都能扒了她的皮。 这头商量的有来到去,张美好已经又到吴庆有家换来了五十个鸡蛋——昨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请吴庆有老伴帮着在生产队收鸡蛋,因为每个比供销社多一分钱,吴庆有老伴收的很顺利,还告诉张美好,如果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别忘了想着自己。 她是多少钱收的张美好没管,只要自己要的数够就行。张美好挎着篮子先到了大队部,正好张兴汉要到公社开会,听说张美好要办粮食关系,直接在会计的帮助下开了证明,盖上大队的章,还热情的问:“你咋去公社呀,要不我直接带你过去吧。” “那敢情好。”张美好笑着向张兴汉道了谢,坐到自行车后架子上,两人直接从张富贵的眼前驶了过去。张富贵眼巴巴的看着张美好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又不敢跟得太近,不甘的跟着往公社走。 不想两腿走路根本比不了自行车的速度,张富贵在公社的街上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张美好的身影。 眼看地着张美丽交待的任务没法完成,张富贵一点儿也不想亏待自己。他摸着兜里的两块钱,直接又跑到供销社买了五包烟,美滋滋的揣着剩下的一块多钱往回走,准备再到看好的玉米地里等一会儿,要是碰着张美好算她倒霉,碰不到的话,也不准备把剩下的钱还给张美丽。 张美丽让自己干的又不是啥好事儿,张富贵不信她敢嚷嚷出来。 被张富贵惦记的张美好,此时已经来到了县纺织厂的大门口,嘴里咬着一个高价烧饼,眼巴巴的看着厂子的大门口。 不一会儿,厂门口出现了四辆自行车,每辆车架子上都驼着一个筐,筐被白布蒙着,看不见里面放的是什么。张美好知道,里面不是馒头就是包子,因为上辈子她听说过,有些胆子大的人,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在各厂区门口卖吃食,成了比工人挣的还多的人。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话,在这个时期体现的最明显。否则张美好也不敢把自己的第一站定到纺织厂。 驼着吃食的自行车来了不久,厂门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很快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四个骑自行车的人不约而同的把筐上面的白布掀起一角,可以看出有两个里面装的是馒头,另外两个人筐里装的是包子。 张美好挎着篮子,往四人跟前凑了凑,即没掀开篮子上面蒙的布,也没有想买馒头或包子的意思。四个骑自行车的人早就发现了张美好,或前或后瞄了几眼,见是个年轻姑娘,挎着的篮子也不算大,四个人对视一下,谁也没先说话。 凑过来的张美好也没说话。 这四个人显然已经来卖了一段时间,相互间达到了一种平衡,张美好如果卖的同样是吃的,会受到他们一至排斥。 好在张美好在一些女工买完馒头包子之后,才揭开蒙在篮子上面的盖子,还把自己两条黑油油的辫子抚到身前,大家这才发现她的辫梢绑着两个暗红色的发圈,衬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都鲜亮几分。 女工们的眼睛有些发亮,有个外向的女工上前跟张美好投其所招呼:“小妹妹,你辫子上扎的是啥,从哪儿买的?”【】 30、第 30 章 张美好示意她往自己的篮子里看,女工看到篮子里花花绿绿的颜色,眼睛又明亮了几分,拿起一个浅蓝色蝴蝶结头花,翻过来掉过去舍不撒手。别的女工马上把张美好团团围住,都想伸手从篮子里拿一样看看。 张美好的声音不大不小:“大家别乱动手,一个一个来。这是我同学从省城带给我的,我自己扎不完,想往出让几个。” 说辞是张美好早就想好的,她知道此时人们的心理,那就是首都上海的东西比省城的好,而省城的东西比远林县的强。 话里自然是有漏洞的,张美好不过是要给自己的头花找个正当理由,大家能接受非国营饭店的馒头包子,就能接受她的头花是同学从省城带来的,不会有人抓着她的说辞不放,追究她无中生友。 女工们果然没有人问张美好,拿别人送她的东西卖钱是不是不尊重人,而是问:“这个头花多少钱一个,你扎在辫子上的这种又是多少钱?” 张美好一脸不好意思的说:“听我同学说,头花八毛一个,发圈四毛一个,也不知道咱们这边能不能换得出去。” 女工们听了纷纷放下手里的头花和发圈。 太贵了,现在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一个发圈就去了多半天的工资,大家都有些舍不得。 张美好没因大家把头花和发圈还给自己失望,小心的把头花摆正,又把发圈聚拢到一起,花花绿绿很显堆儿,十分吸引人的眼球。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一丝货品无人问津的局促,分明是在用行动告诉围观的人,这些东西能卖就卖,卖不出去她也不在乎。 第一个拿起头花的女工忍不住问道:“不能便宜点吗,我们这么些人呢,你这才多少个,一下就能给你分完了,你也可以早点回家是不是。” 张美好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眼睛再次望向纺织厂的大门口。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厂子里走出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很快便有人注意到这边围了一圈人,好几个向她们走过来想看个究竟。 那个女工顺着张美好的目光看到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把拿起自己最先看好的蝴蝶发夹,肉疼的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张美好:“我要这个。” 有了第一个掏钱的,跟着意动的人就多了起来,又有几只手伸向张美好的篮子。张美好还是那句话,得一个一个来,要是大家一齐动手的话,她宁可不卖。 第一个买到蝴蝶发夹的女工舒了口气,看着着急等待轮到自己的同伴,心中升起一股优越感来,直接指点同伴:“小玲,你也买发夹得了,要不一根辫子扎发圈,一根不扎也不好看。” 张美好笑了一下,边给排到的女工拿头花,边不紧不慢的说:“可以把头发先用发圈扎成马尾辫,再辫起来也好看。如果不是你们上班得把头发扎进帽子里,只扎一根马尾辫显得人更精神。” 上辈子她见许多小姑娘扎的高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十分灵动,说出来的语气便无比自然。此时林远县年轻姑娘们的发型,除了五号头就是麻花辫,到了结婚时,也有人烫个灯罩似的卷发,算是顶时髦的,可从来没人扎过马尾辫,听到的人看张美好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 怪不得人家从省城带回这么好看头花和发圈,这马尾辫听起来就高级。 买好蝴蝶头花的女工迫不及待的问:“马尾辫好扎吗,你能帮我们扎一下不?”见张美好有些为难的看看篮子又看看自己,女工竟和张美好心有灵犀起来:“快点挑快点选,东西只有这么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被叫小玲的女工选了一对跟张美好同色的发圈,付完钱也不走,与她的同伴一起等着张美好把东西卖完。与她们一样站着不走的姑娘们有十好几个,除了成功抢到发夹或是发圈的,还有五六个没买到的也在等着,她们是想人少了问问张美好家有没有存货。 被十好几个人直眉瞪眼的看着,张美好没法数自己究竟卖了多少钱,干脆把篮子放到地上,向小玲伸出手:“麻烦给我一个发圈。你把自己的辫子散开。” 小玲听话的递过发圈,在同伴的帮助下把辫子散开。张美好站在她身后,小声跟她商量:“你蹲一下,我有点够不着。” 为了美,任何时代的女孩子都能屈能伸,小玲也不例外。她半蹲下来,张美好以指代梳,把她粗黑的头发拢到一起。 周围人看到张美好尽力把小玲的头发越拢越高,几乎与头丁齐平,才用发圈一绕、再绕。发圈里面的皮筋起到很好的固定作用,而外面的面料起到了很好的支撑作用,绑好的马尾不至于松懈下垂。 随着张美好松开手,马尾辫晃动几下,看的人心跟着晃来晃去。 张美好又转到小玲身前,把她厚重的齐流海撩起一层,勉力掖进发顶藏好,又把剩下薄薄一层流海轻轻向左边拨弄两下,才说:“好了。” 小玲能感觉到张美好在自己头上的动作,看不到实际效果,只好问自己的同伴:“咋样,好看吗?” 她的同伴用力点头:“好看,我觉得这么一梳,你的眼睛都大了不少。” 张美好心下暗乐,谁顶着厚厚的齐流海,眼睛都会不自觉的微眯,现在小玲的齐流海分量轻了,眼睛自然可以睁大些。 看得出小玲十分信任自己的伙伴,高兴的向张美好笑着说:“谢谢你。” 难得有人向自己道谢,张美好干脆又给了小玲一个建议:“你家里要是有黑卡子,可以再把头帘别一下,省得一会儿掖着的头发掉下来。” 掉下来对小玲的影响不大,却可能影响张美好的口碑,她愿意把事情做得周到些。 小玲的同伴把她挤开,两眼放光的看着张美好问:“我的头花咋用好看?” 张美好索性好人做到底,让她也把头发散开,从两鬓各取一绺头发拢到脑后,蝴蝶发夹一别,后世十分常见的发型,此生第一次出现在林远县街头。 买到头花发圈的姑娘们觉得自己都看会了,一个个对张美好笑的十分真诚,觉得眼前的小姑娘根本不是赚了自己的钱,而是把美送给自己。 没买到的姑娘们十分不甘心,顾不得现在围观的人多,张口就问:“小姑娘,你明天还来卖头花吗?” “对呀,明天你再来的时候多带点,我们厂子里的女工多,你带多少都能包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