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枝》 1、第1章 仲春时节,回寒倒冷。 奉康城外的积雪还未化完。 卯时至,刚过三刻,城门尚还紧闭,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被轮值的同伴替下。 上值的城门兵精神抖擞,等着辰时一到,便打开城门,开始一日的值守。 却听得城门外突然传来踢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凛冽而至。 城门兵连忙爬上城墙查看。 熹微晨色下,一前一后,有两人骑马耸然立于寒雾之中。 城门兵质询:“什么人!还未到开城的时候,速速退下!” 城门下,骑马立于后的那人抬手亮出一样物什,声音穿过薄雾传来,透着一层寒意:“武安君回京,速开城门!” “武安君……”城门兵一愣,一时未及反应。 一旁同伴愣了片刻,先回过神:“是武安君!快!” 不多时,城门打开,但只开了一道小缝,刚够城门兵钻身出来。 两名城门兵先后查验过令牌,确认无误,这才悄然打量一旁高高骑在乌骓马上的武安君。 武安君未满三十,已是战功赫赫,据闻一袭赤袍玄枪,在战场上呼啸往来,无往不利,从无败绩。 传言当年武安君尚未入军中之时,京中众人都以为祝小公子不过是祝家荫庇下的一介纨绔,不堪造就。 谁知如今…… 城门兵悄然看去,只见乌骓马上的男子俊眉冷目,面如霜雪,脸上不似寻常武将的黝黑,肤色稍偏白,纵使身披风雪,也难掩俊逸。 但他周身凌冽肃杀的气度,绝不会让任何人惑于其颜色,而丝毫轻视于他。 城门兵匆匆一眼,赶紧低下头:“见过武安君!不知武安君今日回朝,卑职等失礼。” 廉成收起令牌:“毋需多言,速开城门。” 城门兵没动,面露为难:“大人,城门开启有定时,无上令卑职等不敢擅自做主……” 廉成看了祝无晏一眼,冷眼睨向城门兵:“你的意思是,让武安君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城门开启之时?” “这……”城门兵作难。 同伴赶紧拉住他:“是!卑职等这就打开城门!” 片刻后,城门打开,马蹄掠进,城门又关上。 待马蹄声没入晨雾的街道,适才不肯开门的城门兵叹气:“这违背了守令,受罚的还不是咱们……” “你傻不傻,”同伴推他一把,“要是刚才不开门,咱们才是真要受罚了。武安君战功彪炳,大胜而归,咱们何苦得罪他。” “可是……” 同伴压低声音:“武安君立下赫赫之功,如今正是炙手可热,恐怕就算是皇上,也得礼敬武安君三分,咱们要是把这位大功臣拦在城门外,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有咱们好果子吃的!违背了守令又如何,上头就算知道,谁敢罚咱们?若是罚咱们,那不就是怪咱们不该给武安君开门吗?岂不是得罪了武安君。” 另个城门兵脑子总算转过一点弯来。 半晌,他才又道:“可是,皇上对祝家不是……” “那是之前。”同伴道,又叹口气,“哎,苏家含冤屈死,皇上那么看重苏家,将军府是受了这事的牵连……” 城门兵一时无话,半晌只得也叹出口气:“哎……” “不过,如今武安君出头,将军府大概又要复起了。” * 苏家平冤之后,卷入此案被抄没的府邸不胜枚数,将军府也受到了一些牵连。 但比起那些或被抄家、或被灭族的门户来说,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将军府门庭未改,故物依旧,只是,或许祝无晏太多年没有回来,又或许七年的起落风波,终究让威严赫赫的将军府蒙上了一层尘霾。 素雪皑皑之中,将军府看起来,恍惚冷清了很多。 祝无晏在巷中下了马,看了将军府的院墙许久,才牵马至正门。 虽然天色尚未亮起,家人和仆役却早已都在门前等候。 连前阶上的薄雪都已清扫得干净。 七年未见,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进了府,祝无晏再拜祝将军与祝夫人。 没有下人在,祝夫人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凄凄良久,祝将军才劝着妻子止住了眼泪。 “无晏啊,怎么你一个人提前回来了?” 祝无晏默了默,垂首道:“大哥已在回京路上,与大部同行,再有半月应当就能抵达。” 他说罢,朝着祝将军直直跪下去,声音止不住地沙哑:“无晏把二哥带回来了。” 廉成上前,跪到祝无晏身后,双手奉上自进府后一直抱在怀间的东西——正是祝无晏二哥祝平舟的骨灰。 虽然儿子战死的消息早已传回京中,但亲眼看见儿子的骨灰,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祝夫人当即腿脚一软,跌进丈夫怀中,再次掩面而泣。 祝将军铁血硬汉,从适才一直还算镇定的人,这时也红了眼眶。 屋中又是一片凄然。 * 祝无晏提前回京,已向宫中禀示过,自然回来后,也要进宫拜觐。 洗尘更衣过后,廉成来提醒,说宫门快开了。 祝无晏正在书房,廉成的话说完,祝无晏没有反应。 廉成看过去,见祝无晏目光落在书架上。 廉成看到书架上的书,旋即明了,沉默不再催促。 良久,祝无晏才收回目光。 二人正要出去书房,丫鬟过来了:“三公子,这是夫人叫奴婢送来的画像。” 祝无晏看过去,是一沓女子的画像。 这是什么意思他自然知道。 祝无晏没去接。 丫鬟为难道:“夫人说,这是宫里淑妃娘娘命人送来的,三公子不管看不看,还是收下为好。” 祝无晏默。 片刻,他看了廉成一眼。 廉成会意,上前接过画像,也没有拿给祝无晏看,径直把画像拿去放到了书房的桌上。 好歹是收下了。 丫鬟松了口气,正要告退。 祝无晏突然出声叫住她:“等等。” 丫鬟忙转过身,恭恭敬敬:“三公子。” 祝无晏不说话了。 丫鬟低头等了半晌,没等到吩咐,疑惑看了看。 就当她以为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祝无晏终于低声开口。 “她……容府,现在怎么样?” 丫鬟一愣。 廉成也微怔,看了看祝无晏。 不用祝无晏明说,丫鬟和廉成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祝小公子的心意,从苏家二小姐嫁人的那天起,整个将军府上下,便无人不知了。 可是这份心意剖露得太迟,苏家二小姐已经嫁了人,成了容夫人。 从此这份心意,只能藏在这座将军府里,再不能让旁人知晓。 而如今…… 丫鬟支吾起来:“容府……容府好得很,首辅大人如今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容府如今在京中……” 丫鬟只当没听出祝无晏究竟是要问什么,只当他真只是在问容府。 祝无晏默不作声地听,不等丫鬟继续说下去,开口打断她:“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丫鬟答声一噎:“容夫人……她……” 祝无晏盯向她。 丫鬟慌忙垂下视线,却是语结半天也说不出个回答。 祝无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廉成也意识到了。 廉成看了看祝无晏,对丫鬟带出几分厉色:“到底怎么回事?” 丫鬟眼见瞒不住又躲不过,只得连忙跪下,哀声道出实情:“三公子,容夫人……容夫人年前就已经……已经逝世了……” 廉成惊住。 他回过神看一旁男人,见男人面容已经凝固住,眼底一半是愕然,一半是茫然无措的不可置信。 祝无晏没说话。 廉成问丫鬟道:“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丫鬟俯在地上,不敢抬头:“是真的,年前容府已经给容夫人办了丧仪,人都已经入葬了。容夫人她……她是病死的……”【】 2、第2章 祝无晏只觉眼前一黑,往后踉跄了半步。 廉成:“将军!” 祝无晏缓慢抬手,不准廉成上前扶他。 屋中沉寂,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声。 祝无晏却只感觉耳边嗡鸣。 ……苏青梧,死了? 祝无晏胸口迟滞地泛起一阵痛绞。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生过一次重病,到最后,却是病死了? 怎么会…… 他离京的时候,她明明好好的……苏府张灯结彩、喜气冲冲,她欢欢喜喜地出嫁…… …… 屋中沉寂良久,没有人说话。 年前,边关战事焦灼,祝无晏根本无暇京中之事,而深宅后院里死了一位夫人这种事,也当然不会有人专门送信到边关。 祝无晏身在边关,其实一直有留心京中消息,尤其是容府相关的消息。 只是,苏青梧已经嫁人,祝无晏想知道她的事,却也明白不能堂而皇之地探听,那样不过是平白给她增添烦忧和蜚言。 可是谁知,再得到她的消息,却是她的死讯…… 天色已亮,宫门再有两刻钟就该开了。 祝无晏却没有离府进宫。 他在屋中坐下,命丫鬟起身。 祝苏两家原本就是近邻,祝无晏与苏青梧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 祝夫人原先就很喜欢苏家二小姐,两家常来常往,将军府的丫鬟们自然也与苏青梧熟络。 如今说起她的病逝,丫鬟也心中难过,强忍着眼泪道:“自从三年前苏家出事后,容夫人病过一场,这几年身子一直都不大好。年前,容夫人去城外建善寺祈福,不知怎么,大雪天的却和容府的家丁走散了,找到的时候,容夫人已经一个人在雪窝子里冻了好几个时辰,险些就冻死了……回去之后,容夫人就大病了一场,自此便卧床不起了……后来过了没多久,就、就病逝了……” 人遇大悲大喜,的确容易急病伤身。 可是,原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算一下子病倒,总也不至于立时没了性命。 容珩早不是当年的穷书生,他已经是大旂的首辅,他府中自有无数的妙医圣手,难道这样,还能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缠绵病榻,直到她郁郁病死吗?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容珩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容府正正经经的首辅夫人。 再说,苏青梧为何会在大雪天和容府的家丁走散…… 容府、容珩…… 阿梧…… 祝无晏心中一团乱麻,手脚冰冷如在雪窝子里冻过。 他心下死寂一片,却又悲恸难平,浑身提不起多少力气,好像对这世间已失去所有在意。 可又不甘,不甘他默默不敢言、悄然而又珍重地喜欢了十九年的竹马青梅,他的阿梧,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她果真是病死的?”祝无晏听见自己打起力气问,声音沙哑至极。 这其中诸多说不通的地方,他无法不问。 丫鬟不确信地摇头:“奴婢……奴婢也不甚清楚……奴婢只知,容夫人病重那段时日,首辅大人并不在京中,还是后来容夫人不在了,首辅大人才赶回京中奔丧……” “阿梧病重,容珩怎么不在京中?” 丫鬟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也不敢说这样称呼已经嫁了人的苏姑娘实在太过亲昵。 只能没可奈何地摇摇头:“这种府宅内事,奴婢实在不得而知……” * 辰时正,皇宫西侧门开启。 宫中事先得了通禀,得知武安君今日一早已经回京,要进宫面圣。 元光帝身边的潘公公早早过来宫门相迎。 然而等宫门大开,又等了许久,也不见将军府来半个人影。 此时,祝无晏已在苏青梧的坟茔前。 廉成一早上出去打探了不少消息回来:“苏姑娘嫁入容府之后,头前两年还好,等到第三年,容大人接来老母,那婆子十分厉害,苏姑娘受了不少磋磨……不过苏姑娘聪慧,倒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过了一年……苏家出事,苏姑娘就病了……” “原先病得倒不厉害,休养了月余就好些了,但没多久容大人从蓟州接了个女子来京……” 祝无晏眸光倏尔发冷,遽然朝廉成看去。 廉成噎了噎,赶紧续说道:“但是也没听说为那女子闹出什么事来……再便是去年,苏姑娘在建善寺出了事,受了寒冻,病得卧榻不起,后来便……” 廉成又絮絮说了些苏青梧嫁进容府后的事,祝无晏始终一言不发。 天又飘起小雪来。 二月时节,虽然积寒堆雪尚未消尽,但下雪也是少见的。 雨雪霏霏,为这偏寂的山坡更笼上一层哀戚。 廉成忍不住唏嘘感叹:“那位容大人克己复礼,堪称冷漠,苏姑娘生前,与他至多只算得上相敬如宾,不想苏姑娘身死,他竟愿意让苏姑娘与苏家人葬到一处。” 民间有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的女子,至死也是夫家的人,葬也会葬在夫家。 少有葬回家人身边的。 廉成只是感慨,听起来却像说了容家什么好话。 祝无晏眉头皱起:“别再说了。阿梧不喜欢旁人吵,别扰她清净。” “……”廉成闭嘴。 雪又下得大了些,掺杂着几缕雨丝。 “陛下所料不错,武安君果然在这里。” 身后传来人声,廉成转头看,却是潘公公寻到了这里。 廉成低声提醒,祝无晏这才面无表情转过身。 “咱家见过武安君。”潘公公笑道,“圣命在身,还请武安君恕咱家不便行礼。” 祝无晏神色淡漠:“是潘公公吧,潘公公客气了。” 潘葛二人是元光帝身边最得信任的两名宦臣,虽然是奴才,但旁人见了这二人,无不恭谨客气的。 祝无晏却连个笑脸都没有。 潘公公却也并不作恼,仍旧堆着笑意:“今年这天儿,怎么又下起雪了?这天寒地冻的,此处又偏寂,武安君重情重义,也要顾及身体才好。” “多谢潘公公关心。不过本将一介武将,风霜雨雪惯了,倒不觉得冷。” 潘公公笑笑,没接这话:“武安君这回凯旋,又立下了不世之功,待进宫面圣,想必陛下又有封赏。武安君前途无量啊。” 祝无晏没作声。 潘公公笑:“如此,祝将军和祝夫人也可以安心了。只是日后,祝夫人恐怕少不得要好好操心武安君的婚事,如今奉康城里对武安君仰慕倾心的名门淑女可是数都数不清呢。不过,陛下爱重将军府,如此大事,陛下自然也要为祝将军和祝夫人排忧,定为武安君挑个最好的才是。” 潘公公点到即止,祝无晏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先是淑妃的画像,再是潘公公的暗示。 祝无晏扯起嘴角,嘲弄地笑了笑。 * 自西侧宫门进,甬道狭长。 霭雪倾盖,两旁宫墙仿若被压得愈发逼仄狭隘。 祝无晏心烦意乱地合上帷帘。 今日他延误进宫,宫中非但没有怪罪,还赐下與轿,迎他进宫。 宫中总是死一样的寂静,宫人悄无声息如同鬼影。 祝无晏索性阖上眼。 不知是不是心神倦怠至极,他的意识渐渐竟有些模糊。 與轿一晃一晃,耳旁细微的声音渐远…… * “呜呜……呜呜呜……” 有哭声在一旁,时断时续。 祝无晏浑身乏力,像是虚脱了一般,他试图睁开眼,竟好半天才有力气掀动眼皮。 慢慢的,仿佛失去知觉的身躯终于找回了五感,祝无晏睁开眼,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榻上。 而榻边,有个十四五的少年正在抹眼泪。 哭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祝无晏一时有些懵。 榻边少年又抹了一把泪,这间隙,他终于看见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公、公子……公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公子呜呜呜……” 少年又惊又喜,脸上才咧开笑,又呜呜哭起来。 祝无晏睁了睁眼,眼底诧异:“花鼓?” 花鼓和廉成一样,是自小跟在祝无晏身边的侍从,花鼓年岁较小,多照顾他的起居,廉成则担着护卫的职责。 今日清晨他刚回将军府的时候,花鼓就哭了一场。 他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可是现在…… 祝无晏脑中发胀。 他不是进宫了吗?花鼓怎么在宫里? 而且,花鼓怎么……长得还和小时候一样? 祝无晏茫然而又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花鼓看他不说话,还以为三公子被水泡傻了,顿时又哭天抹泪起来。 嘴里喊着什么‘公子变成傻子了’‘都是花鼓不好没照顾好公子’‘公子要是傻了花鼓只有一头撞死谢罪’诸如此类的话。 祝无晏听得头疼。 嗓子干涩挤出声音呵住他:“闭嘴。” 花鼓打了个哭嗝,闭嘴了。 身上重得厉害,祝无晏垂眼一看,身上竟压了三床褥子。 祝无晏:“……” 他蹬开褥子,方才乏力的身体,像是慢慢有什么涌上来,又像是有什么源源不断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褥子太厚,他稍微费了一点力气才把被褥踹开,等踹开之后,他坐起来,便感觉身体恢复了所有气力。 花鼓赶紧上来要给他盖被子:“不行啊公子!你落水冻坏了,要捂着发汗,把寒气都发出来才行啊!” 祝无晏下意识拦住他的动作,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什么落水? 祝无晏正要问,眼角余光扫过,目光顿时一滞。 这不是他的屋子吗?今早他还回去过。 只是眼前的屋子,和今早的屋子并不同。 搭在衣桁上的槿紫披风,条案上的蛐蛐笼,角落里的投壶,还有藏在衣箱里盖子忘了合上露出一截弩臂的短弩…… 祝无晏目瞪口呆,如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是……这是他八/九年前的屋子…… 祝无晏心神剧震。 花鼓看三公子这副样子,更吓坏了,不住地喊‘公子’‘公子’,又要哭。 祝无晏强自定住心神,转过头看他:“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 花鼓扭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回公子,是申时啊。” 祝无晏:“……我是问你,现在是何历年。” 花鼓有点呆住:“是、是元光四年啊……公子你怎么了?” 祝无晏僵住。 他分明是在元光十三年。 然而随即,一个念头在祝无晏脑子里无可控制地翻腾起来。 如果现在真是元光四年的话,那阿梧……阿梧就还活着! 祝无晏顾不上被他吓傻了的花鼓,翻身/下榻,衣裳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公子!”花鼓吓了一跳,赶紧追出去。 祝无晏一直跑到院中。 院中余剩一层薄雪,而院子东墙边上,一棵桃树光秃秃地长在那里,仔细看,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茬不显眼的嫩芽。 祝无晏看着那桃树,脚步滞住。 院子里那棵桃树,是小时候他和阿梧一起种下的,早已经没了。 现在,却又出现了。 他难道……真的重生了?重生回到了元光四年吗? “公子!”花鼓抱着披风追出来,“公子你好歹穿件衣裳啊!” 花鼓急忙将披风给祝无晏披上。 祝无晏没有动,目光一直看着院中的桃树:“那棵桃树……” “桃树怎么了?公子,这才二月开头呢,雪都没化完,且要等呢,起码还要再等一个半月这桃树才能开花呢。” 祝无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满心的疼痛和苦涩像是院子里的薄雪,浅阳照着,一层一层地化开了,又湿又暖的。 果真是元光四年……他真的回来了。 便是这一年,阿梧遇见了那个穷书生。 祝无晏忍不住问:“阿梧她……” 他一开口,花鼓便瞪大眼瞧他:“阿梧是谁?” 祝无晏一愣。 花鼓一拍脑袋:“哦哦,公子是说苏姑娘。可是公子你不是都叫苏姑娘的名字吗?” 祝无晏:“……” 是,上辈子他嘴硬,每次见到阿梧,都像只花尾巴公鸡一样,趾高气昂叫她‘苏青梧’。 他上辈子嘴太硬,总惹她生气。 这辈子……不会了。 “嗯……”祝无晏含混过去,“阿梧在府里吗?” 花鼓想了想:“今儿二月初二,苏姑娘一早好像出城去了,去建善寺的社庙看祭祀去了。” 祝无晏默。 说起建善寺,他就想起阿梧出事,心里有些不舒服,虽然现在是元光四年,可他心里还是莫名有些担心。 花鼓着急:“公子你快进去吧,真要再冻坏了,夫人定饶不了我!” 祝无晏身子已无不适,他还是不放心,想去建善寺一趟。 但没等他更衣出门,还被花鼓哭着喊着拦在屋里时,外院来消息说,苏家二姑娘回来了。【】 3、第3章 苏青梧吩咐人把马车绕了半圈,停在后头巷子里,从后门进的苏府。 没惊动苏大人和苏夫人。 苏青梧轻手轻脚,带着丫鬟小荷往自己住的西院走。 她特意选了一条平日人少的路,可不想实在不凑巧,还是遇上了管家刘伯。 刘伯一见她,便看见苏青梧的裙摆脏兮兮的,沾了不少湿泥。 苏大人和苏夫人最宠爱女儿,苏老大人也最疼爱孙女,苏府上下自然也最紧张她。 刘伯立马关心:“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一身泥?” 小荷心虚地看了看苏青梧。 苏青梧面色稍微滞了一下,但很快温温浅浅笑起来,声音轻缓:“刘伯别担心,就是……下山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没大事的,也没受伤,只是弄脏了衣裙。” 刘伯还是不放心:“果真没受伤?小姐怎的这般不小心,老奴就说多带几个护卫一起上山,这……” “刘伯,我真没事,换身衣裳便好了。”苏青梧弯弯眉眼,“刘伯,我摔跤的事,您可千万别同爹爹和阿娘说,我又没受伤,说了平白叫他们和祖父担心。” 刘伯叹口气,见苏青梧一脸恳求的模样,也只有答应。 苏青梧这才笑着道谢,回了西院。 一回屋里,苏青梧走路就不再挺着后背,笔直端庄了。 她一瘸一拐地坐到凳子上,小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撩起她的裙摆,拨下她的夹袜查看。 一看,脚踝处蹭掉的一大块皮越发泛红了。 小姐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小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青梧疼得直吸气,眼眶也红红的,但是看小荷一副要哭的样子,她只好把眼泪忍下去。 “我不疼。” “小姐……” “擦了药过两天就好了。”苏青梧撇着嘴角道。 小荷揩了揩眼角。 苏青梧弯下身,上半身俯在自己膝上,抱着膝盖对着伤口吹了吹,凉丝丝的。 屋里烧了炭盆,在外头还好,一暖和起来,就感觉疼得更厉害了些。 苏青梧吹了几下,感觉无济于事,只好作罢。 小荷起了身,正要出去拿药。 苏青梧忙嘱咐道:“小荷,今日在山上的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半句都不许。别叫祖父和爹爹阿娘担心。” 小荷愣了愣,连忙点头:“奴婢知道了!” 小荷应下,刚要出去拿药,才开了屋门,长廊上,春兰就过来了。 春兰是苏夫人身边的掌事丫鬟,要不是苏夫人有什么话要传,寻常不会过来的。 小荷只好先不去拿药了,回屋里赶紧跟苏青梧说了一声。 苏青梧赶紧把裙摆放下来,又用桌帏挡住。 春兰很快来了,笑眯眯行礼:“小姐。” “春兰姐姐。”苏青梧起身,站在桌子后头。 春兰没察觉异样,只说道:“小姐可算回来了。今日隔壁将军府的祝小将军掉进水里了,这大冷天的,差点出事。方才人醒了,夫人说过去看看,让小姐一同过去,就等小姐回来呢。” 苏青梧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刘伯把她‘摔跤’的事告诉给母亲了。 但是这口气立马又提起来。 祝无晏好端端怎么掉进水里去了,这么冷的天…… “他可要紧?”苏青梧忙问。 春兰道:“人是醒了,但要不要紧的,得去看了才知道。” 苏青梧一想也是,又想祝无晏那个混世魔王,一向最能胡折腾的,大概也不是太要紧。 她便说等她换身衣裳就去。 春兰便回去了。 苏青梧换好衣裳,来不及再擦药,便去了前院。 苏夫人已经在前院廊上等着她。 “阿娘。”苏青梧小跑了两步。 苏夫人看见女儿,平和的脸色格外柔和了几分:“慢些,莫滑了脚。” 苏青梧又端庄起来,好生走到苏夫人身边:“阿娘,祝无晏怎么样了?” “大约不要紧了。”苏夫人道,“咱们去看看他。” 苏青梧点点头。 母女二人一道往外走。 苏夫人看了看女儿,轻声:“阿梧,一会儿见了无晏,莫要和他置气斗嘴,他病着,你让他些。” 苏青梧:“……” 她哪回不让他了,分明是祝无晏非要和她作对。 她在整个奉康城的闺秀中,都算得上端庄淑女,偏偏每回遇上祝无晏,总要被他惹得失了气度。 苏青梧心里作恼,但面上一点不显,笑着顺着苏夫人:“阿娘放心吧,女儿知道了,才不和他计较呢。” * 才进将军府,祝夫人就迎了出来。 “阿梧来啦。”祝夫人一见苏青梧,立马上前拉她的手。 苏青梧笑意菀菀:“祝伯母。” 祝夫人看着她满脸欢喜:“阿梧今日去看社祭,可有趣?” 苏青梧神色一闪,很快如常,笑道:“有趣呢。阿梧还讨了好几个熏囊回来。” 苏青梧说着,小荷上前递过几对香囊,里头塞的是一些白芷、艾叶、紫苏一类的草药和香料,可以防蚊、避五毒。 “祖父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的熏囊阿梧已经给了,这是带给祝伯母和祝伯父的,还有三个熏囊,是给逸闻哥哥、平舟哥哥……还有祝无晏的。” 祝夫人将熏囊亲自接过来,递给身旁丫鬟收好。 祝夫人脸上带笑,尤其接过给三个儿子的熏囊时,祝夫人笑得别有意味。 祝夫人还笑着看了苏夫人一眼。 苏夫人也笑,无奈摇头——苏青梧自小乖巧,嘴巴也甜,祝家三个儿子,长子祝逸闻,次子祝平舟,见了他们,苏青梧都是一口一个‘逸闻哥哥’‘平舟哥哥’,嘴乖得很。 唯独三子祝无晏,两人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她却从不唤无晏哥哥,都是直接叫人家的名字。 这其中的区别,苏夫人听得出,祝夫人自然也听得出,不由惹得她们发笑。 苏青梧却是未觉,随她们一起往祝无晏院中去。 * “公子,你到底在看什么?” 院中,祝无晏已经盯着院里的桃树看了一刻钟了。 花鼓从起先的嚎啕大哭、哭着劝他进屋,到现在,已经挤不出眼泪了,只剩下一脸的面如死灰。 花鼓实在不懂,一树光秃秃的树杈子有什么好看的,又没开花。 “公子,进屋吧,你真的不冷吗?”花鼓欲哭无泪地劝。 祝无晏压根不理他。 他现在切切实实地相信,他是真的重生回到了元光四年,这不是什么梦,一切都是真的。 屋子,桃树,薄雪和泥土,连将军府的气味,都是真的。 他的阿梧……一定也是真的。 方才外院来人说,隔壁苏夫人和苏小姐过来了,他就一直在这里等。 起初他激动迫切,他的阿梧还活着,但上辈子那么多年边关战场的历练,让他逼着周身的热血冷下来——他就这么欣喜若狂地对她诉衷肠,说前世,苏青梧能信吗? 答案是,肯定不会。 不仅是阿梧不会信,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有病,定是脑子进水傻糊涂了。 祝无晏不得已冷静下来。 廉成从院外进来:“公子,夫人带着苏夫人和苏小姐过来了。” 花鼓朝祝无晏看去。 祝无晏仍旧没动。 花鼓哭丧着脸,这要是被夫人看见公子这么在外边冻着,非骂死他不可。 花鼓正要说话,石雕像一样的人突然动了。 祝无晏转身,快步朝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飞快脱下身上的披风和外袍。 花鼓急忙追进去:“公子!” * “无晏,苏姨和阿梧来看你了。” 撩开内屋的毡帘,祝夫人领着苏母和苏青梧进了里屋。 苏夫人一见榻上的人,面色一滞,顿时心疼得不行。 “无晏,这、这怎么成这副可怜样了?” 祝小将军意气风发,挥袂生风,向来最生龙活虎不过,而此时此刻,却病殃殃地躺在榻上,面色简直像纸一样白,半点血色都没有。 苏青梧跟在苏夫人后头,冒出脑袋来看了一眼,顿时也吓了一跳。 榻上那弱不经风模样的人,当真是祝无晏吗? 祝无晏气咽声丝地喊了声:“苏姨。” 他作势要起身,吓得苏夫人连忙道:“快快!快躺好,别乱动!这样子就别拘着什么礼了。” 祝无晏这才重新躺回去。 一旁花鼓看呆了。 刚才公子不是已经好了吗?适才非要去苏府找苏小姐,他险些都没拦住,公子力气大的和老虎一样,怎么这会儿又虚弱得像只病猫了? 苏夫人殷切关心了祝无晏一番,两家熟络,祝夫人等下人上了茶水,便去外头催药了。 苏夫人也没想到祝无晏落水弄得这么严重,两家挨着,她空着手就过来了。 眼下觉得不妥,便出去吩咐春兰回府去拿些补品过来。 屋里一时只剩下苏青梧和祝无晏两个人。 苏青梧从进来,还没和祝无晏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他一向鲜衣怒马,飞扬跋扈,突然这么七倒八歪地病在榻上,面如白纸,苏青梧简直不能适应。 屋里没人了,苏青梧看着他,声音都比往日小了一截:“祝无晏,你、你不要紧吧?” 祝无晏目光看向她。 苏青梧便看见,一向和她不对付的青梅竹马,看见她、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那双惯来高傲骄矜的狭长凤眼,以往总是挑着眼看她,此刻,却直直望向她,瞬间红了眼眶。 苏青梧愣住。 她神色微微动了动,心下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波澜,叫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祝……祝无晏,你、你没事吧?”苏青梧被他直白灼热的眼神看得耳热,说话都磕绊起来。 她躲闪了目光,未察觉榻上的人漆黑长睫掩映下的浓重情绪。 沉甸得穿越了两世的光阴,不顾一切终于剖肝沥胆地投注到了她身上。 祝无晏久久没说话。 苏青梧终于忍不住看他。 祝无晏望着她,哑声出声:“阿梧,我疼。”【】 4、第4章 苏青梧:“……” 苏青梧有些呆住。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祝无晏这个讨厌鬼,什么时候叫过她‘阿梧’,他每回都是仰着鼻子喊她的名字,而且,绝没有这般好声好气。 可是眼前榻上人的神情却做不得假,直直望着她,凤眸里像有一层薄雾,包裹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青梧莫名觉得祝无晏的眼神有些奇怪,或者说,有点陌生。 好像……有点不像祝无晏了。 但是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少年眼中雾气暝暝,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很是惊艳,这样一副眼神,竟真的显得有些可怜。 苏青梧一时心软,下意识就应道:“你、你哪里疼?” 应完,苏青梧就后悔了。 祝无晏是落水,落水怎么会疼,他定是又在捉弄她。 苏青梧不等祝无晏说话,就已经认定了他又在捉弄她,噘了噘嘴,露出作恼的神色。 祝无晏却是真没捉弄她。 重来一世,这辈子他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对喜欢的人口不对心,只知道死鸭子嘴硬。 他真是疼。 是心疼。 虽然有幸重来,但想起前世她的死,他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但是祝无晏不会说自己心疼,说了她定会觉得他在捉弄她。 看苏青梧的表情,祝无晏就知道,她大概已经这么想了。 祝无晏赶紧捂住脑袋,恹恹道:“我头疼。” 苏青梧狐疑看着他。 祝无晏按着后脑勺,用力捏了捏。 苏青梧还是有点不信,但声气儿到底柔和了许多,话音轻轻的:“你怎么头疼……” 祝无晏道:“许是落水的时候磕着头了。” 这倒是有可能。 苏青梧眨眨眼,认真打量祝无晏的神色。 她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这回真是真的。 苏青梧看着祝无晏,心里勉强相信了他的话,也有心说几句关心的话。 但是这样的场面在他们之间实在罕见,她搜肠刮肚,竟想不出什么好话来安慰他。 祝无晏倒是看出她的不自然来,主动开口:“阿梧,谢谢你今日来看我。我很高兴。” 苏青梧怔了怔,‘谢’字在祝小将军口中,也是稀罕得紧。 回过神,苏青梧有点不好意思:“是母亲叫我一起来的。” “嗯。”祝无晏心平气和,“只要你来了,我就高兴。” 苏青梧:“……” 祝无晏今日怎么了,挤出这么多好话给她? 苏青梧:“……嗯。” 祝无晏笑了笑。 他笑她脸这样薄,这样轻易就红了脸。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高兴你来?”祝无晏道,语调缓缓。 苏青梧回神,也才想起问他。 但她没张嘴问,只是望着他,目光询问。 祝无晏看着她,眼尾噙了一点笑,缓声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不会来。” 苏青梧有时候是挺讨厌他的。 但是只是恼他总是惹她生气,也不是真的讨厌他。 “我为何要讨厌你……”苏青梧别过脸,话音放轻。 “不讨厌我就好。”祝无晏笑。 看她别过脸去,祝无晏笑意更甚。 苏青梧没话了。今日同祝无晏待在一起,她简直好不自在。 以往两个人一碰面,说不了三句话就要斗起嘴来,最后基本都是以她气呼呼走掉告终。 今日他这样好脾气,苏青梧竟然好不习惯。 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她又说不出。 苏青梧似乎感觉到,有一道专注执着的目光一直紧紧地凝注着她。 苏青梧来不及探究,苏夫人进来了。 苏夫人进屋来,见女儿和祝家小郎好端端待在一处,屋中安静,一片和谐。 苏夫人愣了愣。 真是稀罕。 回过神,苏夫人看了女儿一眼,表示赞许——看来来之前提醒她的话,她都记住了。 苏青梧接过母亲的眼神,面色露出些微不自然和心虚。 今日还真不是她让着祝无晏,是祝无晏……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春兰回苏府拿了不少补品过来,还顺便带了一盒糕点。 补品交给将军府的下人,糕点则直接拿给祝无晏。 苏夫人道:“这红枣燕窝糕是阿梧做的,对身体有补益,又是甜的,你喝了药吃两块,还能去去苦味。” 花鼓正要接,苏青梧半道伸出手,把食盒夺了过去。 “母亲,祝无晏他不喜欢吃甜的……”苏青梧攥住食盒。 她可不想被祝无晏吃了祖父爱吃的糕点,还要被他嫌弃又甜又腻,是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 苏夫人不知道这个,一时也不知道真假,看了看苏青梧,又看了看祝无晏。 祝无晏忙道:“爱吃。苏姨,我爱吃甜的。” “……”苏夫人看女儿,“阿梧,又胡闹。” “谢苏夫人,谢苏小姐!”花鼓笑嘻嘻从苏青梧手里把食盒拿了过去。 苏青梧:“……” 苏青梧恼,杏眸微瞠瞪祝无晏——他分明就不爱吃甜,是他自己亲口说的。每回她吃甜食,他都笑话她。 祝无晏接到苏青梧的目光,暗道不好。 他又惹她生气了,她定是以为他是故意在苏夫人面前和她作对的。 祝无晏赶紧补救:“苏姨,阿梧说得对,我确实不怎么爱吃甜食。” 苏夫人:“……” 苏夫人被这两个孩子弄得有些懵:“那……” 祝无晏从花鼓手里接过食盒,放在榻上:“但是这燕窝糕是阿梧做的,我得尝尝。” 他边说,看了苏青梧一眼,表情顺从得几乎有点讨好。 苏青梧:“……” 她眼花了吗? 苏夫人倒没觉出什么不对。 反正两个孩子虽然一向聚在一块就闹腾,但苏夫人和祝夫人都觉得,这反而是两个人感情要好的证明。 反倒越是客客气气,关系其实越是疏远。 怕扰了祝无晏休息养病,苏夫人没多久就带着苏青梧回去了。 花鼓凑到榻前,眼睛不住地往食盒上瞟,笑嘻嘻的:“公子,这点心……” 祝无晏:“……” 元光四年的花鼓才十四岁,很是嘴馋。 别的倒罢了,祝无晏赏给他吃也行,但是这燕窝糕是阿梧亲手做的。 “就你嘴馋。”祝无晏斜他一眼,将食盒提到里侧,“自己去厨房讨吃的。燕窝糕,我的。” 花鼓一愣,笑嘻嘻的脸顿时耷拉下来。 花鼓可怜巴巴道:“这么大的食盒,里头糕点不少,公子一个人吃得完吗?”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祝无晏挑眉,“吃不完我明日接着吃。” “明日就不好吃了。” “阿梧做的,”祝无晏一字一顿,“明年也好吃。” 花鼓:“……” 花鼓觉得公子真是傻了,原先和苏二小姐最不对付,怎么现在一口一个‘阿梧’,和夫人一样,叫得这么亲? 一盒点心,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分他一两块都不肯。 花鼓不馋点心了,更担心起公子的脑子,是不是砸进水里给砸糊涂了。 祝无晏不理会他,赶了人,独自一人在屋中,打开食盒,慢慢吃点心。 前一世在军中,粮草不足时,他曾一连五天没吃过东西,饿得连枪都提不起来。 后来抢了敌人的粮食,他一顿吃了五大碗糙米和三个胡饼,撑得差点腰都弯不了。 多年行军征战,他早不是奉康城中锦衣玉食、食不求饱的贵公子,这一食盒点心对他来说,也就将将填饱肚子。 但是祝无晏忘了,现在的他,只是带着前世的记忆,但是身体还是那个贵公子的身体。 点心吃到一半,祝无晏发现自己饱了:“……” 抱着点心盒子,他又塞了半块燕窝糕下肚,实在再塞不下了。 捏着手里半块燕窝糕,祝无晏叹出一口长气,只好把这半块燕窝糕放回食盒,小心翼翼收好。 祝无晏开始想正事。 老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定然不会让阿梧再走到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这一回,他要配她。 要她春心为他动,要她与他两心同。【】 5、第5章 这个时节,糕点放两日也不会坏。 祝无晏收好食盒,召了廉成进来。 元光四年的廉成,和他年纪一般,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廉成还远没有后来久战沙场的沉稳老练。 年少时的廉成是个话极少的护卫,喜静,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和人来往,也不喜欢和人说话。 祝无晏召了他进来,廉成低着头恭恭敬敬喊了声‘公子’,就静等着吩咐,再无二话,头也不抬。 祝无晏看了他片刻。 祝无晏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他是真的重生回到了元光四年。 但是他不知道他是怎么重生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别人也和他一样。 祝无晏有关于前世的记忆最后停留在他坐着與轿进宫的场景。 当时廉成并没有随他一起进宫,而是等在宫门外。 “廉成,有件事,我要交给你去办。”祝无晏启声道。 廉成仍旧没抬头,只立马应声:“是。” 他甚至不多问一句是什么事。 祝无晏只好按下心中的疑问,先把正事吩咐了:“过几日就是会试,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当中,有个叫容珩的,帮我找到他。” 廉成再应声:“是。” 祝无晏心中盘算着找到那姓容的穷书生之后,是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还是另想办法,让他这辈子都没可能接近阿梧一步。 刚刚重生,一切太过荒谬诡异,祝无晏一时还没拿定主意。 廉成见再没有吩咐,准备退下。 祝无晏叫住他,又试探了几句,确认廉成就是元光四年的廉成,并非和他一样是重生回来的。 祝无晏这才让他离去。 * 苏青梧从将军府回来,脚踝已经疼得不行。 小荷赶紧去拿药了。 苏青梧一个人在屋中,蜷着脚疼得‘嘶嘶’了一会儿,想到刚才在将军府的事,不由有些出神。 祝无晏今日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着她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那眼神又深又重,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青梧被他那样的眼神看着,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而且今日祝无晏怎么改了性子,以往她不理他,他都非要跑到她跟前讨嫌,和她作对、惹她生气,今日却格外和气,什么都顺着她。 苏青梧鼓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通。 她便还是觉得,祝无晏说不定在憋着什么坏。 罢了…… 她不屑得和他闹,躲着些便是。 小荷拿了药膏回来:“小姐。” 苏青梧回神。 她摆摆头,不去想青梅竹马的事了:“你没被府里人看见吧?” “奴婢小心着呢,没有人看见奴婢。” 小荷边说,边赶紧拿药膏给苏青梧上药。 苏青梧脚踝磨得厉害,伤处边缘蹭得皮翻肉绽,小荷极小心地上药,苏青梧还是不免疼得嘶声。 小荷红了眼,哑声哑气地不平:“黄家也太欺负人了。” 苏青梧盯着伤处,神色黯了黯。 今日出城去建善寺看社祭,上山后一切顺利,直到社祭快结束的时候,苏青梧看到黄家小姐也来了。 黄家小姐黄佳漫,是奉康城世家女中,身份最尊贵的那一层人。 大旂看重宗族世系,几百年传承下来,无论地方还是京都,都发展出了不少权豪势要的大家大族。 而乌衣门第一旦多了,发展到一定地步,必定会形成各方各面的利益垄断。 当今元光帝继位不久,而从先皇时期就遗留下来的门阀垄断,早已积久成弊。 这样的沉疴宿疾,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或者改变的。 就连元光帝自己,前几年初初登基的时候,在朝中也受到世家不少掣肘,很多政令无法下达,四面碰壁,最终要么所去甚远,要么干脆胎死腹中。 所以这几年,元光帝一直暗中大力扶植清流新贵,苏家便是其中之一。 是以代表着望门贵族的黄佳漫,便对苏青梧这种清流新贵出身的小姐,充满了敌意。 更准确来说,并不单单只是黄佳漫敌视苏青梧,而是所有世家女和贵夫人,对清流人家的官夫人和闺中小姐,都充满了敌意。 至于黄佳漫这些世家女针对苏青梧,是因为苏青梧是清流人家闺秀中的佼佼者。 前年和去年京中的簪花会,苏青梧都力压一众世家女拔得头筹。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两届簪花会后,苏青梧就成了京中世家女的公认之敌。 不过,苏青梧以往遇到最多的,也不过是言语之讥,冷嘲热讽,今日却是受了伤。 苏青梧低声:“没有证据的事,别胡说。” 小荷激动:“怎么是胡说!下山前那姓黄的还阴阳怪气地对小姐说,让小姐下山的时候千万小心,跟着咱们下山的时候,好端端在路中央走着,都能掉进陷阱里去。那么大一个坑,泥都是新翻的,除了他还能是谁挖的!” 小荷说的‘他’,正是黄佳漫一表三千里的表哥,黄继仁。 黄继仁是黄家众多旁系中的一支,而黄佳漫则是黄家嫡系的千金大小姐。 黄继仁常常跟在这位出身尊贵的表妹身边做狗腿子,今日苏青梧下山前,确实被他谑浪奚落了一番。 小荷说得不错,那条岔道的深坑陷阱正挖在路中央,绝不是猎户所设,肯定是有人故意挖了害人的。 苏青梧也觉得是黄继仁干的,但是不是黄佳漫指使的,她也说不准。 反正不管是谁,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小荷擦完了药,心里还是为苏青梧愤愤不平:“黄家实在太欺负人!小姐见了他们,都主动避开绕着走,他们还偏要追上来,非要欺负了咱们才肯罢休。” 下山的时候,若不是为了避开黄家人,苏青梧也不会选择走那条人少又不好走的岔路。 也是因为人少,今日要不是碰上那人,苏青梧没准儿现在还在那坑里。 苏青梧闷闷叹了口气:“算了,黄继仁那种人,非要我们送上去让他欺侮一番他才会满意的,躲都躲不掉。” “小姐……” “这件事,千万别跟府里任何人提,尤其祖父身边的人,半个字都别说。祖父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再为了我的事动气,去和那些人争。” 苏青梧的祖父苏易川,年过花甲,仍在朝中任内阁大学士,苏老大人又与先朝名重天下的叶家是旧交,所以在天下仕子心中,亦极有分量。 元光帝对苏老大人亦十分尊敬推崇。 祖父是有分量在皇上面前为她鸣不平的,但是苏青梧并不想如此。 苏家看着是前程锦绣,但是苏青梧知道祖父和父亲在朝中有多少不易和艰难。 为了家人,她受点委屈也没什么的。 苏青梧挪到横榻椅上,离炭盆近些。 “小姐是不是在山上冻着了?”小荷忙问。 苏青梧摇摇头:“没有……” 小荷有些不信,但也没再说,只是心疼地看着小姐:“今日要不是那位公子路过搭救,小姐怕是要受更大的苦……只是可惜那位公子没有留下姓名……” 说起救自己的人,苏青梧也有些懊恼。 那人虽然搭救了她,但是态度却十分冷漠,她有心报答,那人却连他姓什么都不愿告知。 她问他什么,他都冷冷不愿意理会她。 苏青梧碍于清誉,也不好随便告诉一个陌生男子自己的闺名,是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苏青梧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作罢。 瞧那人衣着质朴,身量瘦削,面色也有些过白,想来日子可能并不富裕。 她说不定能帮上他什么。 苏青梧想找到那人,但此事需得隐秘,不能大张旗鼓,她现在腿脚不便,只好让小荷去办这事了。 小荷犯难:“可是那位公子一点线索都没留下,从哪里打听起呢?” 苏青梧思忖:“今日我看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童,瞧着不像护卫,倒像书童……没准儿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小荷,你去会文堂附近打听打听,说不准能找到他。”【】 6、第6章 天色渐暗。 祝无晏在屋中翻来覆去躺了半日,把两世的事情前前后后理了好几遍。 前世阿梧出事,是他最大的痛。 若是前世她嫁人之后,他没有负气离京…… 又或是,他能早早明悟,早些寸阴是竞,能与她般配,早对她表明心意…… 便不会给容珩可趁之机,最终害死了阿梧。 祝无晏筹算找到容珩之后,暂且先留着他的性命。 因为祝无晏到现在也不知道,前世阿梧究竟是怎么死的? 究竟是真的病逝,还是另有内情。 若阿梧的死真的别有内情,那前世所有害过阿梧的人,今生今世,都要十倍百倍地偿还给她。 晚膳祝无晏没怎么吃,这会儿倒也不饿,但他突然想苏青梧想得厉害。 他很怕夜晚降临,他闭上眼睛睡去,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成了梦。 阿梧没有活过来,他也没有重生。 这种近乎焦躁难安的情绪折磨着他,祝无晏只好又把白日里收好的食盒拿出来,打开食盒,拿了里头的燕窝糕吃。 吃着阿梧亲手做的糕点,他心里总算稍许平静了一点。 祝无晏原想把这些糕点放着,每日想苏青梧的时候就吃一块——因为短时间内,他大概很难再让苏青梧亲手给他做糕点吃了。 但是祝无晏吃着吃着,不知不觉把剩下的糕点全都吃完了。 “……”祝无晏无法。 正好到了戌时,祝无晏起身穿好衣裳,往西院去。 花鼓就守在外头,一看祝无晏要出去,立马阻拦。 但哪里拦得住。 最后祝无晏一路到了西院,花鼓追了一路,缀在后头气喘吁吁直喊‘公子’。 花鼓心道,这哪里是落水险些丢了命的人,简直比他这个正常人还身轻如燕。 花鼓不明白,这黑灯瞎火的,西院又没人住,来这里干什么? 花鼓累得直喘,没气儿问。 祝无晏往近墙边扫了一眼,脚下一点,飞身上了墙边的老树,在粗枝丫上稳稳当当倚坐下来。 花鼓看得直瞪眼——他可追不上去。 花鼓仰着头:“公子,你上树去做什么?” 祝无晏嫌他吵,贴唇竖了根手指‘嘘’了声示意他安静。 花鼓:“……” 将军府待下人宽仁,花鼓可不怕他,执着地仰着头:“公子——” 祝无晏:“……” 祝无晏只好答他,压着声:“听琴。” “听琴?”花鼓咕囔。 祝无晏没再理他。 花鼓纳闷,这大晚上的,在这里听哪门子琴? 花鼓正想再问,树上青年低低的声音落下来,在昏暗中,似乎满含着什么隐秘又极温柔的情绪。 “嘘,快了。” * 苏青梧是个十分律己用功的人,她性子要强,每日雷打不动有许多功课要完成。 今日白日去了建善寺看社祭,耽搁了许久,从将军府回来,擦完药,她便开始抓紧赶白日应该完成的功课。 时辰太晚,诗书且先不看了,苏青梧临了会儿字帖,又摹了两张画,天色便暗下来。 苏青梧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小荷把桌上的烛灯挑亮了些:“小姐,今日这么晚了,小姐又受了伤,早些休息吧。” “不成。”苏青梧轻声道,“去把琴拿来,练完琴我就休息。” 小荷劝不动,只好去拿琴。 苏青梧起身在屋中踱了两圈,松了松肩,小荷将琴抱了过来。 苏青梧便又坐回去,练今日的琴。 * 将军府西院墙,花鼓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什么琴声。 他想公子果真是脑子砸糊涂了,这大晚上,院子里除了他和公子,其余半个人影都没有,哪里等得来什么琴声。 花鼓正要抱怨,隔墙另一边,忽然悠悠扬扬地传来一阵清冷婉转的琴音。 花鼓愣了愣,下意识闭上嘴巴,安静着不作声。 琴音悠缓,流淌过隔着两个府邸的高墙,静夜里,比月色更绵长。 花鼓不懂琴,却也沉浸到琴声之中,半晌才回过神。 西院这边正和苏府挨着,靠着西院墙那边,好像正是苏家二小姐的院子。 花鼓仰头。 天色暗沉,看不清树上的人。 只看得见公子一动不动,一座雕像似的,沉坐在树上,望着院墙那头。 花鼓话多,但不知怎么,这回却没出声。 不知道公子变成雕像多久,直到琴音缓缓落去,树上的人才动了动。 片刻,轻飘飘落下来。 花鼓:“公子……” 祝无晏望着院墙笑了下,好像没听见花鼓的声音:“今日晚了些。应该是白日出去玩,回来赶了功课。” 花鼓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晚了? 但花鼓没问,因为他稀奇地看见公子望着院墙,脸上露出了某种近乎沉迷的温柔神色。 花鼓吓了一跳,使劲揉了揉眼睛。 祝无晏已转过身去,踏着月色返回。 * 迎宾客栈。 二层临街的客房之中,石头已经跑到床边看了三次了,主人还没有醒。 昨日从建善寺回来后,主人晚上正温习考科,不多时突然发起了高热。 石头发现的时候,主人已经烫得吓人,怕都能滚鸡蛋了。 石头年纪小,又没钱,只好去找客栈老板,好在老板是个好心人,帮石头请了郎中来。 郎中开了退高热的药,让石头煎好给主人服下。 石头守了一整夜,后半夜,主人的高热终于退了,但是人却一直没有醒。 天色已亮,石头跑到床边看第四遍的时候,人终于醒了。 容珩睁着眼,却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了。 石头小心翼翼:“主人……” 容珩眼皮动了动,缓慢转过视线。 对上榻上人的目光,石头有些愣住。 主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不认识他一般,充满了戒备和困惑…… 石头好不容易才遇到有人不嫌他长得丑,肯买下他,他生怕主人有什么事,他又要回到以前流离挨打的日子。 石头满脸担心:“主人,您没事吧?石头再去求客栈老板,给主人再请郎中来看看。” “郎中?”容珩额头突突直跳。 眼前的画面和片刻前的画面割裂矛盾,简直荒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郎中?”容珩忍着头疼问。 石头忙把昨夜的事说了,话中提到建善寺,容珩有些晃神。 “建善寺……” “是啊主人。”石头点头,又突然想到,“主人,您昨日在建善寺……会不会是撞邪了?您救的那个小姐,长得那样好看,没准儿……没准儿不是人,是精怪变的!” 容珩:“……” 石头咕囔着找郎中没用,怕是得请大仙来驱邪。 容珩听着,打量四周。 他记性一向很好,虽然时隔多年,可是他仍然认出来,这里,似乎是当年他进京赴考时住的客栈。 好像是叫……迎宾客栈? 但是前几年那客栈老板不是家中出了事,将客栈变卖了吗? 买家将客栈改成了大酒楼,奉康城里早没什么迎宾客栈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7、第7章 容珩花了两刻多钟终于弄清了状况,又花了半个时辰,才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天光已经大亮,用早饭的时辰都过了。 石头知道主人银钱拮据,客栈的饭菜又贵,只好跑了两条街,买了两块热饼回来。 容珩咬了口,嫌恶皱眉。 石头自然也要吃东西,不过他的饼是白饼,除了白面和一丁点儿盐以外,什么都没有。 而给容珩买的饼,则是素饼,加了葱花的,香得很,闻着就流口水。 石头飞快啃完了自己的白饼,却看见主人皱着眉,将葱饼丢在了桌上,一脸的嫌弃。 石头愣住。 他是主人在进京的半道上买下来的,因他长得丑,年纪又比别的孩子稍长些,价钱就比别的那些孩子便宜许多。 主人想了很久才买他。石头当时就知道,这位新主人大概没什么钱。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进京这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主人是个书生,但却异常能吃苦。 头前正月里的时候,路上下大雪,主人冻得手脚皴裂,带的糗米硬得能硌掉牙,但主人一声都没吭,把那些糗米全吃了。 石头很佩服他。 但是今日,这素饼热乎乎、软绵绵的,又香又好吃,比那糗米不知道好吃多少倍,主人只吃了一口,却竟然嫌弃地丢开了。 石头震惊不已。 容珩心中有事,没留意石头的反应。 石头打量面前的主人,只觉得主人从高热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就有些不一样了。 石头说不上来,但就像吃饼一样,主人好像……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眼神都不一样了。 现在的主人,好像身上一直端着、绷着的一根什么弦终于松了。 以前的主人也厉害,但总有种故作姿态的高深。 而现在,却是一种不用佯装、不动声色的沉稳气度,仿佛与生俱来,不由就让人敬畏。 石头惊叹了一会儿,葱饼的香味将他的鼻子和眼睛吸了过去。 石头再没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想吃葱饼,真是太香了。 “主人……”石头眼巴巴看桌上的饼。 容珩回神看他,又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眼桌上,面色无波道:“你拿去吃吧。” 石头眼神顿时发亮,有些不敢相信。 容珩不再看他。 石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拿过了葱饼,确认主人真的把饼赏给了他,顿时狼吞虎咽吃起来。 容珩顾不上腹中空空。 他在想事。 如果现在真是他进京赴考那一年,那……青梧是不是就还活着? 石头昨日说的建善寺他救下的女子,是青梧吗? 前世,他便是在建善寺的山路上,第一次见到了青梧。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对她多么冷漠,一句话都不肯和她多说。 那时他全然没有想到,眼前明眸皓齿,桃腮含怯的女子,后来会是他的妻子。 也是他一生最爱、也唯一爱过的人。 容珩心口扯动一般地抽疼起来——前世走到最后,他永远失去了她。 那年青梧才只有二十四岁,年华正美,却死在了他的府中,死在了春日之前最冷的寒冬。 而她死时,他甚至远在千里之外,让她孤苦一人离开了人世。 剧烈翻涌的气息不断在胸口撞击,细密的疼痛如同尖针一下一下刺进他的心口。 良久,才慢慢平息。 ……如今,一切重头,他还有机会。 这一世,他舍弃一切也要留住她,留住她、好好在他身边。 石头飞快把葱饼卷下肚,房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容兄……容兄?” 时隔两世,容珩皱眉看向门口,一时没想起来人是谁。 石头已经胡乱揩了一把嘴,连忙去开门。 “曹公子。” 房门打开,容珩看向门口。 他想起来了,这个曹公子,是他在客栈结识的一个考生。 曹公子没进来,站在门口道,语气有些焦急:“容兄,你怎么还没换衣裳?会文堂今日的先声诗赛已经开始半天了,你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 会文堂是历年会试科举仕子的聚集地。 京中的富贵考生出得起大价钱,可以直接住在会文堂楼上。 而像曹公子那般家境普通、不能一掷千金的人,就只能在别的客栈下榻了。 迎宾客栈就是其中之一。 而容珩家境贫寒,连普通人家都算不上,连迎宾客栈都住不起。 盖因迎宾客栈的老板是个喜好诗书的人,腹中又有几两墨水,便定了一条规矩,若是来住客栈的人能对得上他出的诗,便可以房钱折半入住。 容珩虽穷,但确是惊才风逸。 这才住进了迎宾客栈。 迎宾客栈离会文堂还有些距离,几人走了一刻钟才到会文堂外。 正是辰时近末,会文堂里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来比试的,到处都是人。 曹公子试着往里挤了挤,竟是挤不进去。 “果真来晚了,作诗的人都排满队了。” 会文堂之所以这么热闹,能引得无数考生聚集,其实就是因为曹公子口中说的先声诗赛。 历年会试开始前半月,来自各地的仕子聚集到京中,会文堂趁机举办起先声诗赛。 所谓‘先声诗’,便是取‘先声夺人’之意。 历年考生无数,但实际能中榜的人却是十不足一。 然而十年寒窗苦读,谁甘心一试不中,便就此湮没无闻呢? 所以倘若对会试没有足够的信心,那若能在这个先声诗赛上崭露头角,遇到伯乐,也不失为另一条出路。 就算对会试有信心,能在先声诗赛中一展才能也没什么不好。 而至于那些不参赛的,也能在会文堂外看看同届考生的实力。 再者,住在会文堂的考生都是非富即贵,万一他们知道什么有关于会试的内情呢? 这样一来,琢磨琢磨会文堂出的诗题,没准儿能压中考题,说不准还能‘抄’到标准答案呢。 所以,一到会试,会文堂里外就成了整个奉康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这会儿容珩几人来迟了,会文堂里作先声诗的人已经多得排起长队了。 曹公子又挤了好几次,鞋都差点挤掉了,还是没挤进去。 他气得不行,只好大喊了声:“容珩容公子在这里,都快让开!” 人群依旧喧嚷,但过了片刻,竟真的稍微安静了些。 除了看热闹的,不少考生停了挤搡,转头朝容珩看过来。 容珩薄唇微抿,面无表情的脸上泛出一丝冷意。【】 8、第8章 容珩这两个字,之所以能引起注意,正是因为先声诗赛。 会文堂的先声诗赛开始已有数日。 容珩进京不久,但从几日前结识了曹公子,随他来过,答了诗题,便名声大噪。 因他文采斐然,又诗文犀利,给人的印象很深。 而之后的一日,容珩的诗在新诗题上又获得了公认的魁首,更是声名大振。 有心人稍微一打听,便知容珩是蓟州去年乡试的头名,乃是蓟州解元。 自此,容珩这个名字,便在考生之中口口相传。 大家都觉得,今年的会试,这位容公子必然榜上有名。 对待这样一个实力强劲的同考,必然有许多人将目光盯在他身上。 故而曹公子一喊,很多人听到‘容珩’两个字,就都看了过来。 容珩面色冷然。 这并非是因为曹公子自行其是,也不是因为旁人打量审度他的目光。 而是因为…… 前世,他就是因为在会文堂太过出风头,才被有心人盯上,之后被人调换了答卷,在会试中落榜。 一直等到过了两年,元光七年的会试时,他才终于登科及第。 先声诗赛……一时的风光,却白白浪费了他三年的时间。 前世若不是青梧,或许那三年他根本就撑不过去。 未入京之前,容珩以为这京都奉康,是大旂最繁荣之处,会试,是科举中最公正的考试。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这奉康的繁荣之下,掩藏的是世家利益的盘根错节,本该最公正的会试,是门阀弄权荫私的温床。 容珩冷冷地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会文堂,良久才把眼底的阴郁压下。 已有会文堂的人奋力挤过人群,朝他们过来:“容公子您来了!还以为今日容公子有事,又来不了了呢!容公子您请!” 会文堂靠先声诗赛赚了不知多少的名气和银两,容珩这样的才子越多,他们的名气就越大。 故而会文堂的人都亲自出来迎他。 容珩没作声。 他本不想再来这里,但是前几日风头已出,现在才抽身而退怕是已经来不及。 前世,他被世家踩成他们进阶的踏板,这一世,一切得以重来,他定然不会重蹈覆辙。 容珩垂在身侧的手摩了摩衣袖,不动声色。 他思忖片刻,神色温和地道了声‘有劳’,便带着曹公子和石头随会文堂的小厮穿过人群进去了。 * 一个时辰后,容珩带着石头在外头买了些吃食后,回到迎宾客栈。 他一进客栈,便有许多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伴着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姓容的今日在先声诗赛上输了,而且输得很不好看。” “是吗?” “那还能有假!我刚从会文堂回来没多久。啧,姓容的今日做的那诗,实在平庸,完全和前两次天壤之别,都不像一个人做出来的,我做的都比他好!” “得!你就吹吧!你要是能做的比容公子好,怎么不见你上去答诗?” “你懂什么……反正、反正我听说,他前两次答的诗都是别人替他做的。” “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跟你说……” 正是午间饭点,客栈堂中坐满了人,大多数是住在客栈的考生。 容珩带着石头从堂中穿过,回楼上客房,一路听见好几桌人都在议论他们。 石头听得怒目圆睁,拳头紧握——这些人,真是胡说八道! 石头气得恨不得上去同他们理论一番,但转头一看,却见主人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地上了楼梯,连看也没看那些人一眼。 回了客房,石头有心宽慰主人几句,便道:“主人,刚才那些人的话,主人不要放在心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胜败……胜败……” 容珩:“……胜败乃兵家常事。” “对!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次没什么,主人明天还能再赢回来!那些人连一次都没赢过呢!” 容珩根本不在意那些话:“……吃饭吧。” 前几日两个人吃的都是粗茶淡饭,有时一日三餐都吃白饼糊弄过去。但是现在的容珩已经不是前几日的容珩,粗茶淡饭再入不了他的口。 于是今日在外头小食馆里带了几个像样的小菜回来。 容珩慢条斯理吃罢,拘束了半天的石头才把剩下的饭菜风卷残云。 石头收拾完桌子,容珩坐在条案边上,面前白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几个字,容珩看着那几个字,正凝神思索着什么。 石头不识字,便没凑过去看。 容珩在想过几日会试的事。 明日的先声诗赛,他还会去,还会像今日这样,故意写几句庸诗,让人以为他前几日的诗才惊绝不过运气而已。 但是只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这一世,他断然不能再浪费三年。今年的会试,他必须顺利通过。 ……然后,他会把前世的一切提前,更早把青梧娶回来。 “石头……”容珩出声。 石头听见,连忙过来:“主人!” 容珩抬起眼看他:“我给你改个名字,如何。” 石头愣了愣。 容珩已经打定主意:“你原本叫石头,便仍取‘石’字音,就叫……拾悔吧。” “石悔……” “拾起的拾,悔恨的悔。”容珩道。 他目光有些飘忽,放远落在不知何处:“愿你我今生,事俱无悔,若有,但求能重拾后悔之事。” 拾悔云里雾里。 纸上写着字。 拾悔问道:“主人,这就是我的新名字吗?” 他问完,又立马挠头:“好像不是……‘拾悔’是两个字,这好像是三个字。” 容珩收回目光,望回纸上。 纸上确是三个字。 容珩抬手,指腹摩挲过墨迹:“这是我妻子的名字。” 拾悔大惊:“主人已经娶妻了?” 容珩嗓音喑哑:“娶过。” 只是……那是前世的事了。 他嗓音极低,拾悔没有听清,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三个字,可惜他不识字。 客房里的油灯快烧完了,怕主人晚上不够用,拾悔下楼去添了灯油。 回来后,容珩问:“今日可有人来客栈找过我?” 拾悔愣了愣,摇头:“掌柜没说有……” 容珩皱眉,旋即又松开。 也是,还早,前世青梧也没这么快找到他。 是他太心急了。 容珩定了定神:“嗯,这两日你多留意,客栈和会文堂都要留心,若有人找我,立马将人请来。记着,是请来,切莫失了规矩。” 拾悔不明所以,但应下:“是。” * 容珩这个名字在会文堂已经出了名,廉成轻易就打听到了。 三公子要找的这个名叫容珩的人,是蓟州今年乡试的解元,前几日在先声诗赛上也是大出风头。 廉成不知道三公子找这人要做什么,但打听到了这人就住在离会文堂不远的迎宾客栈。 廉成又跑了一趟迎宾客栈,确认了此人的确就住在客栈之中。 三公子没说找到人后要如何,廉成没有轻举妄动,先回去禀报情况。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会文堂,廉成视线扫过,却看见小荷也出现在会文堂外。 小荷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朝会文堂里张望,时不时又打量周遭。 看起来不像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廉成脚步顿了顿。 他无心多管闲事,但是想到三公子一向对苏家二小姐的事格外关心,而小荷又是苏小姐的丫鬟。 说不定小荷出现在这里,和苏小姐有什么关联。 念头一转,廉成已经调转了方向,朝小荷过去了。 小荷正在找人,冷不丁被人叫了名字。 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见是祝小将军身边的廉成。 小荷眨眨眼:“廉护卫?” “小荷姑娘。”廉成抿了抿唇,声音低得混在人群里几乎有点听不清。 廉成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喜欢人多,恰恰这里是近几日整个奉康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廉成更不自在,脸朝地,看着小荷腰间的荷包和她说话。 小荷未觉,碰见熟人还很高兴,一脸惊喜道:“廉护卫怎么在这里?” “……三公子有事吩咐。”廉成道。 小荷‘哦哦’两声,本就只是客气问一句,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廉成掩拳咳了声:“小荷姑娘呢?你怎么在这里?” 小荷没有半点防备,想也没想就答道:“我找人呢。” “找人?” “对呀。” “……找什么人?”廉成硬着头皮问。 小荷也根本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人,反正小姐让她在会文堂守着,那人总会露面的。 虽然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名姓,但是小荷认得他的样子,也只能这样找了。 小荷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反应过来这件事不能让廉成知道。 差点说漏嘴,小荷吓得赶紧捂住嘴巴:“没、没什么人……” 廉成:“……” 小荷扭头往人堆里挤:“廉护卫,我还有事,先走啦!” 廉成:“……” 廉成回将军府,把遇到小荷的事同祝无晏说了。 还有小荷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祝无晏。 祝无晏本来被祝夫人按在床上休养,听完廉成的话,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找人?” 廉成点点头。 祝无晏皱眉。 小荷支支吾吾,定是苏青梧吩咐了她什么。 是苏青梧找人。 祝无晏抓心挠肝——阿梧找什么人?【】 9、第9章 苏青梧找人这事,祝无晏前世半点都不知道。 祝无晏一整天都在想这事,顾不上容珩那头。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天还没亮,祝无晏就醒了。 在榻上干躺着,祝无晏睡意全无,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苏青梧的事。 重来一世,祝无晏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是他突然发觉,原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阿梧有许多事情,都是他不知道的。 比如,他不知道前世苏青梧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上容珩的。 又比如,他不知道今生眼下阿梧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捱到天光终于亮起来,祝无晏立马把花鼓叫了进来。 ——他绝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不知道的事,他想办法知道就是了。 * 两刻钟后,花鼓磨磨蹭蹭地挪动到了苏府的大门口。 祝苏两家是近邻,花鼓又时常跟在祝无晏身边出入两府,苏家的下人很多都认识他。 苏府的门子一面叫人进府通报,一面直接把花鼓引进了府中。 “花鼓,今日这么早就来了?祝小将军呢?” 花鼓刚才还一脸的为难不情愿,等见了苏府的人,立马满脸堆了笑。 “公子没来。今儿是公子叫我过来,公子有点事想劳烦苏夫人帮忙。” “原来是这样。”门子也没问是什么事。 等进府通禀的人出来,便将花鼓带去了苏夫人跟前。 花鼓成日笑脸迎人,又嘴甜不过,很是讨人喜欢。 苏夫人见他就带了笑:“无晏叫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花鼓行完礼,望着苏夫人喜容可掬道:“苏夫人您真厉害,花鼓还没说呢,夫人您就知道是三公子叫花鼓来的。” 苏夫人笑意更甚:“若不是无晏,你几时肯这么勤快,天才亮你就来走动。” 两家年纪小的奴随,平日里该做的差事都做完了,偶尔也会私下来往,一起玩耍或者分食零嘴儿。 这事两家都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去了。 花鼓不好意思地笑笑:“苏夫人莫笑话花鼓了,花鼓以后一定勤快些。” 说罢,花鼓才又正话道:“今儿公子叫花鼓来,是公子嘴馋了,还想吃苏小姐做的燕窝糕。” 苏夫人纳罕了瞬,旋即笑道:“原来是无晏嘴馋了。怎么,你直接去同青梧说便是,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 花鼓嘿嘿一笑:“公子说,他的话不管用,苏小姐不会理的,得要苏夫人您发了话才行。” 苏夫人会意,摇着头笑起来:“这两个孩子……” * 一刻钟后。 正在屋里练字的苏青梧被春兰‘押’去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苏青梧提着食盒,出现在了将军府门口。 苏青梧脸色难看,凝脂般的脸蛋上挂了层霜似的,两弯细长的眉蹙起,烦闷明晃晃写在脸上。 花鼓早就被祝无晏丢来守在大门上。 见苏青梧来,花鼓高兴得跳起来——这大冷天,他终于不用继续在门口受冻了! 花鼓赶紧带着苏青梧去见祝无晏。 苏青梧到祝无晏院子里时,祝夫人也在,苏青梧收敛了脸色,见了礼,和祝夫人说了几句话。 祝夫人盯着祝无晏把早晨的药喝了便离开了。 祝夫人一走,祝无晏立马掀开褥子,翻身/下榻,到桌边灌了一杯茶水下肚。 他皱眉:“真苦。” 他就这么起身了,里头只穿了一身云峰白的寝衣。 苏青梧看了个正着,眼皮一跳,吓得赶紧移开视线:“祝无晏!” 她话音薄恼。 祝无晏愣了下,反应过来。 他在军营里粗糙惯了,一时给忘了。 祝无晏回身扯了件外袍披上,脸上却是笑着,话音徐缓轻松道:“又不是没穿。” 苏青梧:“……” 祝无晏恋恋不舍地看了苏青梧羞恼飞红的脸颊两眼,这才移下目光。 “是燕窝糕吗?”他看向苏青梧手上的食盒。 苏青梧没理他。 祝无晏不在意,唇边荡起笑意,语气无比诚恳:“阿梧,你真好。方才喝了药嘴里苦,吃了阿梧做的点心,就不会苦了。” 苏青梧心里别扭,祝无晏怎么还叫她阿梧? 苏青梧可不相信人会突然转了性子,尤其是祝无晏这个十年如一日的讨厌鬼。 早上她功课都没做完,就被阿娘支使春兰姐姐逮了她去厨房,给祝无晏做什么糕点。 苏青梧觉得,这就是祝无晏在捉弄她。 祝无晏上前,预备从苏青梧手里接过食盒。 他手握上来,握在食盒的提梁上。 苏青梧却没松手。 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挨着。 柔软温热的触觉贴在掌侧,祝无晏微微失神,喉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苏青梧却未觉,只攥着食盒不松手,恼道:“你做什么去找我娘。祝无晏,你越来越过分了,竟去搬我娘来压我。” 祝无晏:“……” 旖旎遐思转瞬成空,见苏青梧是真恼,祝无晏赶紧哄人:“我不是搬苏姨去压你的。你想想,我祝无晏几时做过这样的事?” 苏青梧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没作声。 祝无晏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并握在食盒上的手,眸中不觉柔软。 他语气更放缓些:“今日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耽误你练字了,我向你道歉。阿梧,别生气好不好?下次我不会了。” 苏青梧看他——祝无晏怎么知道她那会儿在练字? 苏青梧觉得奇怪,当下却没多想。 她更震惊于祝无晏今日竟这样的好脾气,被她责怪,也不辩驳,立马就认错,还是这般的好声好气。 苏青梧来的时候心中笃定祝无晏是在故意折腾她,心里做足了准备今日又要和他吵闹一通。 谁知磨刀擦枪了一路,以为要和祝无晏大动干戈一场,结果刚开始,祝无晏就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 他果真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苏青梧心里越发有这种感觉。 “好了,还不松手?提着不重啊。”祝无晏缓声笑道。 他身量高苏青梧好一截,弯着腰声音徐徐递过来,恍惚让人有种温风拂面的感觉。 苏青梧兀地回神,才发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处,还离得这样近。 她立马烫着了似的松了手。 祝无晏顺势接过食盒,把食盒放到桌上。 苏青梧望着他的动作,思绪骤然有些飘忽。 她浑身的感知都在耳朵上——隐约感觉耳根好像热了起来。 祝无晏浑似未觉,转回头看她,指着食盒微微笑起来:“我现在能吃吗?” “……”苏青梧对上他的视线。 默了默,状若随意地用指背轻蹭了下耳朵:“……你吃吧。” 祝无晏笑笑:“好。” 他坐下吃糕点。 苏青梧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松了口气。 等耳朵没那么烫了,苏青梧也过去桌边坐下。 祝无晏吃得慢条斯理,咬了口燕窝糕细细咀嚼咽下。 “阿梧,这糕点是怎么做的?” 苏青梧疑惑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无晏笑得一脸诚恳:“你教教我,下次我再想吃的时候,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苏青梧:“……” 苏青梧忍不住:“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是么?”祝无晏看着她,“那是以前。现在我喜欢了。” 面前少年目光直望过来,以往倨傲张扬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变得内敛。 深深沉沉的目光里,有苏青梧看不懂的东西,仿佛有什么深意。 苏青梧整个人俱被面前人的眼神摄住了一瞬。 片刻才缓过神。 “……”她纳闷道,“偌大的将军府,难道还没有一个会做燕窝糕的点心厨子吗?” “有啊。”祝无晏咬一口糕点,笑着看她,“但是,没人做得出你的味道。” 苏青梧:“……” 苏青梧又被晃了一瞬。 她的味道……他是说的点心吧? 应该是。 ……还能是别的不成。 苏青梧努力淡定下来:“你若是喜欢,我把我的方子写下来,你叫厨房的人照着方子做就行。” 祝无晏:“……” 祝无晏心道,即便是一模一样的做法,也不会有人能做出她的味道来。 因为他原本喜欢的就是她亲手做的,而不在糕点本身。 但是祝无晏不会莽撞地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立即吩咐花鼓找了纸笔来。 苏青梧果真认认真真把她做燕窝糕的方法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她实在不想再因为要给祝无晏做糕点这种事而影响她做功课。 苏青梧腰背挺直,写得认真,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侧有道目光一直望着她。 苏青梧努力忽视。 可是那道目光一瞬不瞬,始终望着她。 苏青梧终于忍不住,转过脸。 果然是祝无晏。 她极不自在:“你、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祝无晏垂了垂眼皮,掩下眸底的沉溺。 再抬起眼,他唇边扬起几分笑意,一脸少年意气:“阿梧,你的字真好看。” 苏青梧:“……” 苏青梧嗔他一眼,被他这样直白又坦率的夸赞弄得有些羞耻,连声音都轻了好些。 “……不是我字好,是你自己不肯好好练字,没见过好的。” “嗯……也是。”祝无晏顺从应声。 苏青梧提笔,正要继续写方子。 祝无晏话声一转,兀地靠上前,凑近苏青梧:“那——阿梧,你教我练字,可好?”【】 10、第10章 少年凤眸狭长,剑眉斜飞入鬓,生就一副凌厉骨相,正是将门英气。 可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狭长上挑的眼尾轻弯,竟带出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苏青梧笔尖顿住。 视线凝在少年脸上,一时没去反应他说的话。 祝无晏望进小青梅眼中,她澄然的杏眸微光浅浅,懵懂中,妩媚勾人而不自知。 祝无晏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凑得更近。 只得沉了沉心跳退开。 祝无晏稳住声线:“怎么,不愿意么?阿梧怕我是个坏学生?” 苏青梧回过神来。 她一向都承认逸闻哥哥和平舟哥哥生得俊逸非凡,而祝无晏…… 虽然他时常惹她生气,让她讨厌,但是不可否认,祝家兄弟的皮囊实在生得如出一撤的好。 祝无晏甚至比他两位兄长,五官生得还要更精致几分。 苏青梧这才晃了会儿神。 这会儿她反应过来倒并未觉得羞耻,书上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刚才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少女都会犯的‘小错’而已。 苏青梧把敲了几声小鼓的心跳按下,一脸正经认真神色。 “我倒不怕你是个坏学生,反正我也没打算做你的老师。” 祝无晏:“……” 祝无晏往后一仰,双手枕到脑后,一脸失望地长吁叹气:“哎,果真不愿意么?” 苏青梧神色认真:“嗯。果真。我自己的功课尚且有时做不完,哪有时间教你。你若真有心想学,同祝伯母说一声,祝伯母一定立马高高兴兴给你请一位好先生来。” “再好的先生也不能同你比。”祝无晏脱口道。 苏青梧眨眨眼,有些惊愣地看着他。 祝无晏默了两息,也缓慢地眨了两下眸子。 无事发生般,续道:“那些掉书袋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你也知道,我听不了半个时辰准得睡着。” 祝家世代簪缨,是实打实的门阀世家。 不过祝家一门武将,和奉康城里那些挟势弄权的世家不一样。 只是同为世家,多少有些世家门阀教养子侄的通病——要么干脆不管,放任自流,要么管得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再早几年的时候,祝无晏不知辗转了奉康城里多少的书院,从勉强挤进国子监,到后来课业全不合格,被迫辞学,然后又陆陆续续进进出出从好到差的书院不知凡几。 逸闻哥哥和平舟哥哥都是持重可靠的君子,偏偏祝无晏是个玩物丧志的混不吝。 别怪苏青梧有时候看不起他,便是祝无晏的亲生父亲,祝将军祝崇山,都曾经被幺子气得举着军棍,直呼要打死这个讨债儿子——当然,到底没下了手。 总之,祝无晏说这话,苏青梧是完全相信的。 但是,她还是不愿意教他。 祝无晏知道她在想什么:“阿梧,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时兴起,并不是真的要改过从新。” 苏青梧没答,只用眼神反问他:难道不是吗? 祝无晏立马端端坐直:“阿梧,我是认真的,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不像以前那样,只知打桃射柳,贪图玩乐。” 他眼底果真一片正色,苏青梧心间微微一动,心想他兴许真生了几分进取之心。 苏青梧半信半疑:“你……你怎么突然肯向学了?” 祝无晏没答,看着她。 他心里默默想道,他哪里是突然肯向学。 他其实是历经两世,前世永失所爱、追悔莫及,这才幡然醒悟。 前世种种,恍如大梦,梦醒之后,唯独失去她的痛,是彻骨真切。 这一世一切得以重来,他这一次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她。 祝无晏良久没说话,苏青梧蹙眉:“怎么,被我猜中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微薄一层恼意。 祝无晏敛回神思:“不是……我也不是突然向学。” 祝无晏回想道:“我是想了很久……阿梧,你从前说的对,我虽然出身显赫,但是若我自己没有真本事,成日只知道招猫逗狗、荒废光阴,那我将来是娶不到心仪妻子的。” 祝无晏说最后一句时,目光落在苏青梧脸上,恍有所失,若有深意。 苏青梧莫名,下意识避了避他的视线:“我、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嗯。”祝无晏定声点头,“你说——‘祝无晏,像你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以后没有姑娘愿意嫁你’。” 苏青梧:“……” 他竟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苏青梧一下子就想起来,她确实以前和他吵嘴的时候气呼呼说过这样类似的话。 那时候年岁还小,拿他娶妻的事和他斗嘴,现在想想,真是没分寸。 苏青梧回想起来少时稚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被祝无晏活灵活现的模仿惹得想笑。 她只好抿住嘴角:“对不起,你就……就当我以前是胡说的。” 她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嘴角抿着。 细看,眼神却撇开,分明眼底有掩藏的笑意。 祝无晏看着她,忍不住也跟着眉眼轻柔:“想笑就笑吧。你也不算胡说……我确实没娶到妻……” 有关上辈子的记忆停在进宫那天戛然而止,但是祝无晏想,世上只有一个苏青梧。 倘若阿梧死了,他注定是要鳏老一辈子的。 苏青梧没大听清最后一句。 她细回想琢磨了两遍,才模糊确认祝无晏说了什么。 她再有奇思妙想,也全然想不到少年语气里老气横秋的怅然是来自冥冥之中的前世。 她只是觉得,刚才他最后一句的语气和样子,好像充满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遗憾。 苏青梧有点作悔,儿时一句口无遮拦的斗气话,让人家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她还想再解释挽救点什么。 祝无晏看她眼底笑意消散,轻声:“笑了就好。别不开心,我喜欢看你高高兴兴的样子。” 苏青梧:“……” 她一时脑筋差点没转过弯来。 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他模仿她小时候说话,是在故意逗她,哄她高兴。 苏青梧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胸口又被小鼓槌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胸口微微回荡着,仿佛又是错觉。 苏青梧不自在极了。 她别过脸去,不再接祝无晏的话:“我虽没空教你,但是你要是真心想学,晚些我叫小荷拿几副我的字帖给你。” 祝无晏盯了她瞬息,轻轻笑了。 他又恢复一贯祝小将军的做派,假意不情愿道:“可你的字帖都是姑娘家练的,我练不合适吧?” 苏青梧想了下,好像也是。 祝家一门将骨,连祝伯母的字都带着几分苍劲,要是她把祝无晏的字练成她那般清秀端庄,怕是反而叫他被别人笑话。 本来他就够被人笑话的了。 苏青梧不自觉点头:“也是……” 祝无晏趁机:“那——阿梧,要不明日你陪我上街去,帮我挑几副字帖?” 苏青梧:“……”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苏青梧就立马觉得脚疼。 本来她就受了伤,上了几日药,不知是不是小荷把药拿错了,好得却很慢。 上午还被催去厨房做糕点,又从苏府走来将军府,来的路上她就觉得脚疼,许是伤处又被磨蹭到了。 她这几日都不能出门,得把脚踝上的伤先养好才行。 苏青梧想着找什么理由拖延一下,边想,目光已经不自觉瞥向脚踝的伤处。 祝无晏注意到她的眼神。 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隔着裙摆,倒也看不出什么。 苏青梧:“唔……你非是着急这几日么?我……我昨日去了社祭,耽误了一日,攒了好些功课没做完。你要是不着急,等我几日?我把功课赶完,便去选几副好字帖,到时让小荷拿来给你。” 祝无晏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看她:“拿来给我?” “选几副字帖而已,我买胭脂顺手帮你带回来便是。” 祝无晏没作声反对,突然指了指,轻声问:“你的脚怎么了?” 苏青梧心虚,下意识缩了缩脚。 反应过来,她又强装镇定,重新把脚伸出来:“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祝无晏没再问。 苏青梧留下食盒,拿走上回的食盒便离开回去。 祝无晏还在装病,没出去送她。 但苏青梧离开屋子的时候,祝无晏仔细留意她的脚,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格外小心翼翼。 祝无晏皱眉。 * 夜幕降临。 这几日花鼓吸取教训,拉了两个外院小厮来和他一起守着三公子,省得三公子又乱跑。 隔壁苏二小姐勤谨自律,三公子光爬树上看又不学,被苏小姐知道了,准要骂三公子是登徒子。 好在公子总算安生了几日。 但是花鼓万万没想到,三公子好不容易安生几日,他才刚放松警惕,这天晚上,公子在屋里鼓捣半晌不知翻了什么东西出来,拿了东西又出了院子直奔西院去了。 两个外院来的小厮守了几日眼见无事,这晚在廊上睡得死猪一般,花鼓叫了半天都没醒。 于是将军府里旧景重演,花鼓呼天喊地追着祝无晏往西院去。 花鼓本以为,公子最多和那晚一样,爬到树上听苏二小姐弹琴。 可谁知道,花鼓刚追到西院,就眼睁睁看见,三公子跃上树杈,足尖在枝上一点,竟掠身直飞过苏府院墙去了。 这大半夜!公子怎么能飞苏小姐的院墙! 登、登徒子!【】 11、第11章 晚间这会儿,雷打不动是苏青梧练琴的时候。 苏青梧不算绝顶聪颖、天赋异禀的那类人。 旁人知道她这般刻苦,总笑她又不是男子,这样钻研莫非要考科举不成。 苏青梧只是笑笑不说话。 正因她不够有天资,所以她才要比旁人更加勤谨一些。 她不是要考科举,她只是不想给祖父、爹爹阿娘,还有兄长丢脸而已。 在这个世上,她最重要的人就是他们了…… “啊!” 屋外骤起一声低促的喊声,戛然一瞬。 苏青梧吓了一跳,琴音瞬滞。 她连忙按住琴弦,压住指间铮铮,小心翼翼细去听屋外的动静。 仿佛有人低低在说话。 苏青梧不由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去听,心中既紧张又担心。 虽然身在帝都奉康,但是这两年京中也不是安稳一片。 去年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流窜至京,就在这天子脚下的奉康城里,竟接连糟蹋了好几个姑娘。 而至今那采花大贼也没有逮着。 苏府紧挨着将军府,虽说被采花贼觊觎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苏青梧胸口怦怦直跳,却也顾不得害怕,敛手屏足,赶紧起身朝门口去——刚才小荷出去了,方才院中的低促喊声,怕是小荷发出来的。 短短几步路,苏青梧已在脑海中把外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她甚至想到她待会儿打开屋门,可能看见的是小荷的尸体。 苏青梧把自己吓了一通,可还不等她走到门口,屋门倏地被推开了。 苏青梧惊得连忙往后躲,细一看,推门进来的人却是小荷。 苏青梧有些呆:“小荷……你……” 小荷一脸惊慌无措,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小姐,祝、祝小将军来了……” 苏青梧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荷无事,没有采花贼,她顿时松了口气。 片刻,她才回神——祝无晏来了。 祝无晏来苏府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现在是晚上,祝无晏过来做什么? 苏青梧全然没想祝无晏是怎么过来的,知晓不是采花贼,她便放心大胆地出去了。 “祝无晏?”苏青梧一出屋门就看见了他。 今晚月色澄明,离院墙不远处,祝无晏站在那里,月色映着他的脸。 他脸上,是她不曾见过的某种哀伤。 苏青梧微微晃神。 院墙下的人听见她的声音,才收回了环视院中的视线。 隔了两世再来这里,祝无晏难以抑制地心绪翻涌。 上辈子,在最后进宫之前,他得知她的死讯,也独自翻墙来过。 彼时苏府出事已久,她也早嫁作他人妇,少时她的闺房院落,早已萧条荒寂,全无一丝往日的痕迹。 而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她唤他的名字,从屋檐下走出。 寂夜里,孤灯挑尽,月色冰凉。 她一步一步,却像踏进他胸口。 烛灯续燃,月色盈暖。 她填满他心口隔世的荒芜,圆满他人生所有的空缺。 “祝无晏?”苏青梧唤了两遍。 院墙下的人像是失神,只看着她,却久久没说话。 苏青梧打量他,看他站在离院墙不远的地方,又想起刚才小荷惊吓的喊声,她总算反应过来。 “天都黑了,你是怎么来的?”苏青梧狐疑。 祝无晏已敛回神思。 他垂了垂眼眸,抬起头,回身指了指院墙,并不遮掩:“翻墙来的。” 苏青梧:“……” 想起刚才的紧张害怕和胡思乱想,苏青梧有些恼:“祝无晏,你果真没有一点规矩羞耻了是不是?你怎么能翻墙来我院中?” “我……”祝无晏想解释。 他才往前迈了半步,苏青梧立马对他避如蛇蝎般地急急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又恼又耻,急声:“你、你别过来!” 祝无晏:“……” 祝无晏无奈:“阿梧,你别误会。” “什么误会。”苏青梧嗔瞪他,“现在是晚上了,你来苏府便算了,竟还是翻墙过来的。你、你这不是登徒子的行径吗?我才不要和你说话,坏我清誉。” 苏青梧气恼,不想听他多说,扭头就要回屋里。 祝无晏忙快步拦她:“你等等,阿梧!” 祝无晏上前扣住她手腕,苏青梧一惊,立马要挣开,不等她动,祝无晏已经松了手。 横里递过来一个小瓷瓶,捏着小瓷瓶的手五指修长。 苏青梧愣了愣。 祝无晏与她隔着半步,算是全她顾忌的规矩,解释道:“给你拿的药,白日我看你的脚像是伤了。” 苏青梧看着小瓷瓶,目光慢慢上移,落在祝无晏脸上。 她缓神了两息,下意识想要辩解,但到底因他一片关心,语气已经软乎下来。 “我……谁说我脚伤了……” 祝无晏不和她争辩,由得她嘴硬,只笑笑:“是看社稷那天伤的?这几日你都没出门。” 苏青梧心口一跳,生怕被人知道那天的事,抿了抿唇,没说话。 祝无晏没想到社祭那天还发生了别的事,只细心嘱咐:“这药专治跌伤扭伤,擦在脚踝上,让小荷把手搓热了帮你揉一揉,把药效揉进去,要不了两三日便好了。” 苏青梧乖乖听,恍然觉得青梅竹马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耐心。 待祝无晏说完,苏青梧慢吞吞伸手把药接了。 她声气儿低低地问道:“这个药有伤口能擦吗?” 祝无晏愣了愣:“能是能,但沾上伤会很疼。” 苏青梧没作声,皱了下眉。 祝无晏看在眼里,弯下身一点,低声问:“你伤着了?” 苏青梧含混道:“唔……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祝无晏皱眉。 苏青梧低着头,突然手中的小瓷瓶被人夺了去。 苏青梧忙抬头。 祝无晏把药拿走,转身往院墙走:“在这里等我,我回去换个不疼的药来。” 苏青梧不想这么麻烦,可没等她叫住他,少年挺直欣长的身影一掠,便消失在墙头了。 不多时,祝无晏换了种药回来。 小荷拿了件披风给苏青梧穿上,她缩在披风里,还是冷得搓手。 祝无晏翻墙回来看见,忍不住皱眉:“冷怎么不进屋等,还傻乎乎站在这里。” 苏青梧裹着披风嗔瞪他:“不是你叫我在这里等你的吗?” 祝无晏:“……” 祝无晏见她抱怨又有点委屈的神色,心口忍不住一软。 语气也软了,不舍得再训她:“好……是我不好。” 祝无晏这回没把药直接给她,而是蹲下身去,撩她的裙摆。 苏青梧大惊,立马要躲开。 祝无晏却早有预料,大掌捉住她的小腿禁锢住。 苏青梧没想到他的力气竟这么大,她试着挣开,小腿却根本拔不动。 她又羞又恼,气闷地喊他的名字:“祝无晏!” 祝无晏语气是与她全然不同的沉稳,相仿的年纪,他话音却稳重而不容抗拒。 “听话,我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 “我……我都说了,只是擦破了点皮……” 苏青梧话音落下,祝无晏撩开她裙摆,拨开她夹袜,看见了她的伤。 又红又肿,皮开肉绽,若是简单的擦伤,伤口绝不会这么深。 祝无晏没起身,仰头看她,面若寒霜:“这就是你说的只是擦破了点皮?” 苏青梧:“……” 或许是少见祝无晏这样严肃强势,又或许是她心虚,苏青梧没敢作声分辨。 她默默垂下了眼皮,老老实实挨竹马的训。 祝无晏目不转睛地盯了她两息,夜风吹过,到底怕她冻着,他动作迅速地给她整理好夹袜和裙摆。 这才松开了钳制她小腿的手掌。 祝无晏站起身来,把药递给她:“这药药效慢些,但不会疼。每日早晚各一次,涂上就行,不用揉。” 他语气平铺直叙,一点起伏都没有。 苏青梧说不上来,总感觉他好像有点生气。 但是她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苏青梧:“哦……” 祝无晏:“……” 祝无晏是生气,他气她伤得这么严重,还藏着掖着,也不知道好好擦药治伤,每晚还练琴。 这般刻苦做什么,就为了将来嫁给容珩做个好宗妇吗? 祝无晏不知道自己在迁怒什么。 两个人相对无话,半晌,祝无晏败下阵来,长长叹了口气。 苏青梧看他。 祝无晏轻声:“这伤怎么弄的?这么严重。” 苏青梧眸光闪了闪:“就是、就是不小心弄的……” 祝无晏看出她的神色不自然来,但他没再问。 两个人又默默无声地站了片刻,祝无晏叹了口气:“那我走了。你快进屋吧,别冻着。” 苏青梧没应声。 祝无晏转身要走。 他走了几步,快到院墙下的时候,苏青梧突然追着他过去,一边叫他:“祝无晏!” 祝无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小青梅。 苏青梧放慢步子:“我受伤的事……” 祝无晏:“……” 祝无晏无奈:“放心,我不会同苏姨说,也不会同母亲说。但你要乖乖养伤。” 苏青梧用力点头:“好。” 祝无晏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苏青梧忍不住出声:“祝无晏,今日……今日多谢你。” 祝无晏背着身,定住脚步,没说话,也没应声。 他背身站了片刻,突然转过身来,朝着苏青梧走过来。 苏青梧一懵,很快人走到跟前,她才回神,吓了一跳,茫然又惊惶。 祝无晏离她极近,高她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我之间,还用说‘谢’字?” 苏青梧愣住。 四目相对,他低头看她,半垂斜挑的凤眸有种说不出的压迫力。 却不是骇人的威势,而是种莫名暧昧、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苏青梧有些呼吸不畅,只感觉祝无晏的目光和吐息都极近地落在她脸上。 很快苏青梧就红了脸,兴许是呼吸不畅导致的吧。 她忙退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还是要谢的……” “嗯。”祝无晏不置可否。 他缓声,仿佛早有预谋般说道:“那不如等你伤好了,陪我上街去买字帖?” 苏青梧愣。 祝无晏看着她,长眸似笑非笑。 半晌,苏青梧应声:“……好。”【】 12、第12章 迎宾客栈,容珩在桌案前写了一封信。 写完,他将信用蜡油封好,压在书下。 午饭时候,拾悔从楼下上来,端来了简单的饭菜。 拾悔回来时,主人站在客房临街的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反正是没在看书。 拾悔发现,这段时日主人再不和之前一样,寝食不休地温习考科。 自从那晚主人发了高热醒过来之后,真的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眼下临近会试,主人却连书都没翻过几次。 反而时常站在窗边看街上,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拾悔有些担心,照这样下去,主人还能考得中吗? 他把饭菜放下,喊主人用饭。 这饭菜是在迎宾客栈点的,之前他们根本吃不起客栈的饭食,但是几日前主人接了些帮人写请帖和抄书的活,赚了些银子。 赚来的银子,全都花在吃食上了。 拾悔觉得主人的口味都变得刁钻了。 读书人不管有钱还是清苦,都有几分傲气,主人以前也有。 要是放在以前,主人绝不会为了几口吃食、几两银子,就去接帮人写请帖和抄书这样自贬身份的事。 而现在,却能为了吃好些,连温书也不温了,竟花费宝贵的时间去写请帖和抄书赚银子。 拾悔怎么能不担心。 但是主人一向自有成算,不喜欢别人置喙他的事,拾悔也不敢说什么。 吃完饭,拾悔正在收拾桌子,容珩把压在书下的信封拿出来,交给他。 拾悔接过。 容珩压低声音,同拾悔说了几句话。 拾悔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攥紧信封:“主人放心,拾悔一定把信送到!” 容珩点头:“这两日,可有人来客栈找过我?” 拾悔整日在楼下守着,却并未有人来寻过。 他摇摇头:“还没有。” 容珩皱眉。 算时日,前世这个时候,青梧已经找到他了,为何这一世她迟迟没有出现? 容珩心中浮过一丝不安,是事情不在预料之中而带来的微妙的不好的预感。 但他又将这种感觉压下。 这一世,他刻意收敛了锋芒,在奉康城里的声名不如前世显扬,青梧一时没找到他,也属正常。 这些都无妨…… 容珩坐在桌案旁,伸手握住了桌上一只小药瓶。 只是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 将军府一门武将,磕碰受伤是常事,府中的伤药果真比寻常的药膏好用些。 苏青梧只按祝无晏说的,早晚各擦一次药,擦了三日多,到第四日,脚踝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又修养了两日,苏青梧脚踝的伤就全好了。 药膏还剩些,苏青梧去将军府还药,顺便约祝无晏第二日一起出门,上街去买字帖。 可是,先前祝无晏缠着她要她陪他去买,不想这回他却拒了她。 苏青梧问,他含混过去,只说过几日,他得空再找她一起去。 这几日正是会试的时候,街上京卫巡得严,不去也罢。 苏青梧也没多想,便回去做自己的事,等着祝无晏找她了。 又过了好几日,会试结束后的第三日,祝无晏登门了。 一早祝无晏就来了,苏青梧从不贪睡,也早起来做功课了。 祝无晏来的时候,她已经练完了字帖,在摹画了。 摹到一半,外院来人说祝小将军来了。 苏青梧便用镇纸把画压好,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小荷过去。 苏青梧带了些银子,同苏夫人说了声,便和祝无晏一道出了门。 她和祝无晏自小一起长大,也没什么好避嫌的,各自带着小厮丫鬟,便坐了一辆马车。 “阿梧,你吃早饭没有?”马车走了没多远,祝无晏就问。 “吃了。”苏青梧道,又问,“你还没吃吗?” “我才起。”祝无晏道。 苏青梧:“……” 他一脸坦然,丝毫不为自己的惰懒而羞愧。 苏青梧对此无话好说。 本来她还想和以前一样劝诫他两句,但想到前几日祝无晏将她幼时稚语都记得纤介不遗,苏青梧怕自己一时嘴快,又说出什么让他念念不忘的话来,索性闭了嘴,不多说他。 祝无晏等了两息,没等到小青梅煞有介事的训诫,竟有些怏怏。 她怎么不管他了? 虽然以前每回她说他,他嘴上都嫌她啰嗦,但其实他再耻于承认也得承认,他还挺喜欢被她管的。 祝无晏悻悻。 一旁花鼓纳闷,三公子为何撒谎说才起? 公子今日不是早就起了吗,一早就在院子里舞剑练枪,吓得他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祝无晏不怎么饿,路上叫车夫停下来,他随便在路边买了两屉小煎包带回马车上。 苏青梧眼看着没片刻,他就把两屉小煎包全吃完了。 苏青梧惊呆:“你不是说你不饿吗?” “是不饿。”祝无晏慢条斯理擦了嘴,丢开帕子,“所以只吃了两屉。” 苏青梧:“……” 那他要是饿,得吃多少才够? 她以前怎么没发觉,祝无晏这么能吃? 祝无晏也没办法。 重生一世,一切都是重新开始,除了前世的记忆,他的样貌、身体,还有内力,都和年少时并无区别。 他不愿意再和前世一样,碌碌蹉跎几年岁月,直至眼看着心上之人嫁与他人,才终于悔之晚矣。 眼下他的内力虽然不及前世,但是那些招式和临敌的应变,已经铭刻在他骨子里了。 他只需勤谨苦练,就能尽早做回前世的‘武安君’。 他的阿梧,会成为武安君夫人,而不再是容夫人。 而勤苦练功,拳不离手,自然也就比之前只做个纨绔公子吃得多了。 祝无晏:“没办法,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吃得多些。” 苏青梧:“……” 敢问你贵庚呢,还长身体呢? 苏青梧忍不住:“你都十七了……” 祝无晏看她:“十七怎么了?” 他声音压低些,别开目光去,有些不满地低语:“身量不长,别的地方还长呢。” 苏青梧:“……” 苏青梧听见了。因他声音莫名压低,她分明听出了他话中耻于明说的意思。 苏青梧脸色爆红。 她耳朵脏了! 因祝无晏这句,苏青梧一路都没再理他。 一直到马车过了好几条街,苏青梧才在撩起帷帘的时候反应过来。 这才重新同祝无晏说话:“不是买字帖吗,怀新街过了。” 祝无晏并无意外:“不到怀新街,去建平街。” “建平街?” “嗯。那里不是有个文墨斋么。” 苏青梧轻轻蹙眉。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建平街是有个文墨斋。 苏府和将军府都在武兴街,离得最近的聚卖文房四宝和字画的地方,就是怀新街。 所以苏青梧一般都去怀新街买字帖和临摹用的画帖。 而建平街离得远,但确实有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文墨斋。 不过,建平街的文墨斋并不大。 苏青梧道:“文墨斋虽然也卖字帖,但是比怀新街的四象堂要小得多,而且卖的字帖也不多,没太多可选的,为何舍近取远去文墨斋呢?” 祝无晏听她说话条分缕析,连买个字帖都要弄出孰大孰小、舍近取远的说辞。 祝无晏好笑,半垂凤眸,笑睨她:“想去就去,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苏青梧:“……” 等马车终于到了建平街口,苏青梧才算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马车并没有往文墨斋所在的建平街上去,而是又往对街的夕水街走了。 苏青梧纳罕又狐疑:“夕水街也有卖字帖的铺子?” 祝无晏心不在焉,撩了帷帘在往街上瞧。 可有可无答她的话:“应该有吧。” 苏青梧:“……” 祝无晏:“也可能没有。” 苏青梧:“……” 苏青梧有些恼了:“祝无晏,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买字帖,还是只是拿我当借口,好趁机跑出来鬼混。” 祝无晏:“……” 他这才收回神来,忍不住回眸看身侧的小青梅。 她作恼的样子着实可爱,而且生动。生动得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叫他又爱又怜。 他恨不得现在就摸一摸她气鼓鼓的脸颊。 但是祝无晏只得忍住。 他好脾气地说道:“我几时出来鬼混过,阿梧你冤枉我。” 他语气不急不恼,也不和苏青梧面红耳赤地争辩,只是嗓音低低的,仿佛噙着什么委屈。 苏青梧一时愣了愣。 半晌,她才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声音夹着恼又轻轻道:“反正你从前总是寻借口溜出来和一帮狐朋狗友胡玩……我才不管你,你若要厮混自去便是,我得回去了……” 祝无晏:“……” 他在她心里,就这么混账不堪吗?还厮混? 苏青梧作势要走,祝无晏默不作声,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细细的腕子。 苏青梧一惊,瞪大眼睛看着他。 祝无晏抬眼,狭小的马车里,他赤诚认真的眼神像是近在眼前,嗓音也像是抵在耳边。 “阿梧,我真没有和他们鬼混。要是投壶射柳也算厮混的话,那以后我不和他们来往了,我只和你厮混。” 苏青梧眨眼。再眨眼。 她脸色一下子红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像被人倒进去浆糊搅了一通似的,一团乱糟糟。 方才祝无晏在说些什么? 他、他要和她厮混? 呸,他是说,要是投壶射柳也算厮混的话,他以后便只和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松手!”苏青梧气恼又羞。 “知道了。”祝无晏顺着她。 他的手却没松,还是牵着小青梅的手腕,直接牵她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之后,祝无晏才放开了她。 苏青梧低头捏着手腕揉弄。 其实他没捏疼她,但是手腕被他手掌握过的地方,分明隔着好几层衣料,肌肤却还是好似被什么紧贴着烙过一般,热得发烫。 那灼烫一直蔓延到她脸上。 所以苏青梧才不敢抬起头。 好半晌,她脸上的温度才终于慢慢降下去。 祝无晏已经说明来意:“你之前不是说要买胭脂吗,顺道帮我买字帖。这回既然一起来了,我陪你先把胭脂买了,买完我们再去买字帖。”【】 13、第13章 祝无晏边说,苏青梧抬头已经看见了街边的小花楼。 小花楼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原本并不叫小花楼。 只是因为原来的名字太过拗口,大家都叫不惯,又因为楼里的装饰十分花里胡哨,大家便慢慢叫出了‘小花楼’这个名字。 小花楼的胭脂水粉很不错,在奉康城里只比宫里的差些,但因离得远,价钱又高,苏青梧很少来。 看见小花楼,苏青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在这儿买胭脂,也不知道她今日带的银子够不够…… “愣着做什么?”祝无晏已经往楼里走。 见她没动,他偏头看她,英气锋利的剑眉斜挑了挑,话音玩味夹着笑:“还要我牵?” 苏青梧:“……” 脸颊才降下去的热意又有复燃之势,苏青梧赶紧悄悄地深呼吸了两下,再不多想,乖乖跟了上去。 既然来了,苏青梧掂量自己带的银钱,大不了精心挑选一盒便宜些的胭脂便是。 她便在楼中认真挑起来。 祝无晏跟着她。 小花楼卖胭脂水粉,楼里多是女客,一个十七八的俊俏少年出现在这里,少不得引来姑娘们的目光。 更何况祝无晏还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一副俯首帖耳、随时待命的体贴模样。 苏青梧没多久就感觉周围人的目光快把她给看穿了。 苏青梧不自在起来,又被祝无晏跟了几步,她实在忍不住。 “祝无晏,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跟着我?”苏青梧压低声音。 祝无晏神色坦坦荡荡,好似浑然不觉周围人的目光:“为何不能跟?我们不是一起来的么?” 苏青梧:“……” 苏青梧:“是一起来的,但是你又不买胭脂……你、你要不出去自己逛一逛,要不回马车上等我?我很快就挑好了。” “我是不买胭脂,但这不是陪你买么。没事阿梧,我乐意陪你。” 苏青梧:“……” 好一副大度的语气,你是乐意,可我不乐意啊。 苏青梧想把人赶走,但奈何某人装聋作哑,浑然隔绝了周遭打量探询的目光,只形影相随,坦然自若地做她的跟班。 苏青梧也没心情估量价钱、精心挑选了,她只想赶快挑完赶紧走。 抓了几盒胭脂后,苏青梧随手拿了其中一盒,便要去结账。 但手里的胭脂盒还没捂热乎,突然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这盒胭脂,我们小姐先要了,就烦请苏二小姐割爱了。”一道颐指气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苏青梧看过去。 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两个人来,站在后头的人下巴微微扬起,面色倨傲,用鼻尖看她。 而站在前头的人,手里正攥着适才从她手中夺去的胭脂。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黄佳漫和她的丫鬟。 苏青梧与奉康城的世家女并不熟,但是以黄佳漫为首处处针对她的人,她自然都识得。 一见是黄佳漫主仆,苏青梧就心中暗道不好。 苏青梧不愿意与她们相争,但她也知道一味的退让并不能让事端平息,反而会让她们得寸进尺。 再者说,她是苏家的女儿,祖父、爹爹和哥哥,他们是朝中清流之首,她身为苏家的女儿,不能在世家贵女面前轻易折了骨气。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被人暗算,这次是在城里,又是大庭广众,她们都欺负到她脸上来了,她不能轻易退让。 黄佳漫在后头没作声,苏青梧便也不同她说,只看着丫鬟道:“胭脂方才拿在我手上,便是我先挑中的,何来你家小姐先要的这一说。” 苏青梧与她们遇上,十回里有八回都避着走,很少和她们正面对上。 丫鬟也没想到苏青梧面不改色,居然还敢顶嘴。 一时无措,丫鬟回头看了看主子。 黄佳漫瞪了丫鬟一眼,上前来。 她对苏青梧微微笑道:“苏二小姐好伶俐的口齿。只是,买东西向来只论银货两讫,苏小姐又没给定金,这胭脂自然是谁付银子就是谁的了。” 苏青梧冷冷看着她:“那黄小姐付银子了吗?” 黄佳漫朝丫鬟使了个眼色:“这不正要付么?” 苏青梧没作声。 黄佳漫得胜一般,勾起嘴角笑了。 不一时小花楼的老板亲自来了。 黄佳漫让老板装了胭脂,苏青梧并未作声,只等黄佳漫的丫鬟付完银子,她才开口,让老板另拿一盒给她。 可是却不想,黄佳漫抢走的那盒,就是最后一盒了。 黄佳漫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只差抚掌道:“哎呀呀,苏二小姐也莫失望,兴许你还要感谢我呢。这胭脂可是楼里最新出的颜色,价钱不低,要花上……” 黄佳漫掰着手指头:“苏大人两个月的月俸呢。苏二小姐若是真买了,接下来两个月,怕是要全家人一起喝白粥挨日子了。” 苏青梧脸色一白。 旋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她实在没想到,她随手拿的一盒胭脂,就是小花楼的新货,她还真买不起。 清流虽然在元光帝的大力扶持下,在朝中足以和世家抗衡。 但是真要论起财势来,清流怎么可能是这些百年积蕴的世家的对手。 光说京中世家在各地的商铺、庄子、田地,一日就不知能盈利凡几,更别说还有诸如放印子钱之类的不见光的手段,更不知敛财多少。 而身为清流的苏家,全府上下全倚靠祖父、爹爹和兄长三个人的俸禄度日,再便是宫中的一些赏赐,却也大多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器物,少有可用的金银。 苏青梧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 虽然她并不为家中不如世家富裕而羞耻,但是当众被人嘲弄买一盒胭脂都要害得全家人一起喝白粥度日,这般羞辱,还是让她难堪至极。 苏青梧一时说不出话来。 黄佳漫洋洋得意:“苏二小姐怎么不说话了?是在想要怎么感谢我吗?” 苏青梧郁闷不已。 黄佳漫仍不罢休。 她又从丫鬟手中夺了胭脂,递过来,怪笑道:“不过,若是苏二小姐实在喜欢这胭脂,我便大方让给你,如何?只要苏小姐你把该给的银子给我就是了。” 苏青梧没接胭脂。 她也给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黄佳漫就是要让她丢脸,故意在羞辱她。 苏青梧不动,黄佳漫娇笑:“怎么,苏小姐不把钱袋子拿出来数一数吗?没准儿银子够呢。若是实在不够,我亏些银子让给你也无妨,谁叫我大方呢。” 苏青梧简直屈辱到了极点。 她一肚子委屈和怒气,顾忌黄佳漫的身份,却只能忍而不发。 就在苏青梧忍着难堪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横里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黄佳漫递过来的胭脂盒一把夺过。 苏青梧和黄佳漫俱是一愣,顺着这只手看过去。 苏青梧看见夺胭脂盒的手,感觉到熟悉,和前几日捏着小药瓶给她的手,一模一样。 一般的骨节修长,充满了力量感。 苏青梧不知为何,满心的屈辱和退无可退的困窘,好似突然之间消退了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黄佳漫还没看清插手的人是谁,迎面一样物什就朝她的脸砸了过来。 黄佳漫下意识惊叫了一声,慌忙躲开。 那物什没砸中她的脸,只砸中了她胸口,砸得闷响一声。 黄佳漫痛叫:“啊!” “小姐!” 丫鬟反应不及,等黄佳漫一脸痛色地捂住胸口,这才慌忙上前查看。 黄佳漫再顾不得羞辱苏青梧,只捂着胸口疼得直叫。 “啊!好疼……疼死我了!是谁,是谁干的!” 罪魁祸首已经掉在地上。 苏青梧看过去,竟是个钱袋子。 丫鬟扶着黄佳漫急声关切。 苏青梧则被祝无晏拉住手腕,一把将她拽到了他身后。 祝无晏面色沉冷,目光如冰盯着面前的人:“黄小姐这么大方,阿梧岂好拂了你的‘好意’。这胭脂,我们收下了。银子,我给了。多出来的就当谢你相让,赏你了。” 黄佳漫缓过来一点,这才看清,拿钱袋子砸她的人,竟然是祝无晏! 将军府祝小将军,在奉康城自来就有纨绔嚣张的名声。 祝家一门武将重臣,从年长一辈到年轻一辈,无不是肱股之臣,当世才具。 偏偏这个祝无晏,成日自诩祝小将军,却是祝家一门除了妇孺之外,唯一没有上过战场的人。 黄佳漫出自世家名门,在出身上看不起苏青梧,也不惧她,所以敢出言羞辱。 但是面对祝无晏这个同样出自世家的纨绔子,她却有些犯怵。 更别说,当下祝无晏就站在她跟前,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眸里冷飕飕一片,像是下一刻就要朝她射出几束冷箭来。 黄佳漫心里畏惧,一时没作声。 她只感觉今日的祝无晏格外吓人,周身像笼着什么冷森森的东西似的,骇人得很。 苏青梧被祝无晏拉在身后,感觉相同。 少年背影挺直,挡在她面前像一座小山峰,一面让她说不出的心安,一面,又让她觉得有些许的陌生。 这还是她那个幼稚纨绔的竹马吗? 方才他说话的语气,还有此时此刻他周身不知不觉渗出的气度,简直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 反而像是什么久战沙场的悍将,浑身透出一种沉冷的肃杀。 倒是……和祝伯父身上的气势有些像。 甚至,祝无晏还要更锋利几分。 好半晌黄佳漫才回过神,丫鬟虽然害怕,还是挡在她身前。 黄佳漫这才壮起几分胆量:“祝、祝无晏,你怎么总维护她。你也出身世家,怎么总喜欢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苏青梧:“……” 话不经说,这下真成了她和祝无晏‘厮混’了。 祝无晏冷笑着挑起一侧眉梢:“这种人?这种人是哪种人?阿梧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但你是什么人,我想长眼睛的人都看见了——刁蛮跋扈,不可理喻。简称,泼妇。” “你说谁是泼妇!”黄佳漫气得大叫。 祝无晏不再理她。 他回身拉住苏青梧的手腕,牵她往外走:“阿梧,我们走,别和这种泼妇说话。掉价。” 苏青梧本来一肚子气,被他懒洋洋的语气却给逗笑,心中大为畅快,忍不住偷偷抿唇。 黄佳漫受了这样的羞辱,岂会罢休,她朝二人背影叫嚣,苏青梧和祝无晏却都不理她。 黄佳漫气得左右看了看,捡起地上祝无晏砸她的钱袋子,朝着苏青梧砸过去。 “贱人!” 苏青梧只感觉背后一阵风声,她尚未反应过来,身侧一道疾影挥过。 耳后‘嗵’的一声。 苏青梧转过身。 身旁祝无晏头也没回,抓住了身后朝她砸过来的钱袋。 钱袋子再近一寸,就砸上了她,苏青梧脸对着眼前一幕,惊滞了一瞬。 抓住钱袋子的祝无晏缓缓转过身,攥住钱袋子的手用力收紧。 黄佳漫正要脱口而出什么话,对上祝无晏冰冷阴戾的眼神,顿时噤声。 祝无晏盯着她,约摸两息,突然一步一步,朝黄佳漫走过去。【】 14、第14章 那架势好像要杀人。 黄佳漫真被吓住,腿都有些发软,声音也有些抖:“祝、祝无晏,你要干什么……” 祝无晏沉着脸,一言不发,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阿梧一让再让,她却得寸进尺,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若他不好好教训一番,那他重活这一世,还有什么资格说护得住阿梧。 祝无晏沙场征伐多年,骨子里已染上了戾气。 当下他已动了杀心。 苏青梧只感觉这样的祝无晏十分强势而又陌生,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要把入侵者撕碎。 刚才祝无晏已经替她出了气,苏青梧现在并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她赶紧跟上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抓住了祝无晏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苏青梧用了两只手,才将他的掌握住。 “祝无晏,算了。已经可以了。” 掌心贴上一抹细腻的温热,祝无晏浑身杀意沸腾的血被这温热一触,霎时间冷却下来。 他这才停下脚步,偏头看身侧的人。 苏青梧微微仰脸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湿润明澈的杏眸紧紧望着他,细长的眉微微蹙着。 祝无晏看出来,她神色有些紧张,好像生怕他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祝无晏才察觉,他不仅吓住了黄佳漫,好像也吓着他的阿梧了。 想到这里,祝无晏顿时冷静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回握住小青梅的手,安抚地握了握:“放心,我有分寸。” 苏青梧没作声,眨了眨眼看着他。 祝无晏又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祝无晏径直走过去,走到黄佳漫跟前。 黄佳漫已经吓得躲在丫鬟身后。 祝无晏停下来,嘲弄地勾了勾薄唇。 他眼神却是极尽冰冷的,眼底没有一丝的温度。 他将钱袋重新递过去:“黄小姐,你的银子掉了。” 黄佳漫缩着脖子。她不想接,也不敢接。 祝无晏眯了眯眼,狭长的眼缝里透出一股锐意:“怎么,嫌我给的不够么?” 黄佳漫大气不敢喘,犹豫再三,还是赶紧让丫鬟把钱袋子接了过来。 祝无晏眼底迸出的危险意味这才慢慢敛去。 他冷笑:“黄小姐这回可拿稳了。要是再像刚才那么不小心,砸到不该砸的人,我看你的手也就不必要了。” 黄佳漫腿一软,差点滑跪在地上。 她敢肯定!祝无晏是认真的,他真动了狠念头要砍她的手! 这个疯子!! 这回,黄佳漫再不敢有任何动作,任由祝无晏带苏青梧离开了小花楼。 * 出了小花楼,苏青梧着实松了口气。 刚才在楼里,祝无晏那个样子,她真怕他胡来。 虽然说两个人从小吵到大,但祝无晏这个人一向‘讲义气’,在外头总是护着她,所以刚才祝无晏帮她,苏青梧并不觉得奇怪。 她只是觉得,今日的祝无晏,格外多了一身的煞气,还真唬人得很,连她刚才都吓着了。 祝无晏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跟着就问:“刚才吓到你了?” 苏青梧看他,想了一下很快就道:“也还好,只是我没见过你刚才那样……” “那刚才我凶不凶?”祝无晏不安慰她,反问道。 苏青梧愣了一下,看他一脸虚张声势得逞后的得意神色,立时会过意来。 苏青梧忍不住笑起来:“嗯,凶。黄佳漫肯定被你吓住了。” “吓她不是轻轻松松?”祝无晏优哉游哉,又一脸嫌弃,“她那个脑子,要不是托生在黄家,就是被人卖了倒帮人家数钱都数不明白。” 黄佳漫是被吓住了,但她也还没笨成那样吧。 苏青梧没吱声。 祝无晏看她:“不信?你看刚刚她给你算胭脂价钱的样子,拢共就两个月,她还要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这不是蠢是什么?” 苏青梧一愣,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人家那是故意掰着手指头羞辱我没银子,真是的……” “反正她就是蠢。又蠢又坏。” 苏青梧不和他争,弯唇笑。 身旁的人吊儿郎当的模样,苏青梧没察觉,少年眼尾的余光正落在她脸上,见她嘴角释然翘起,也跟着无声勾起唇角。 “对了,刚才买胭脂的银子,我攒一攒,过段时日就还给你。”苏青梧道。 祝无晏眸光动了动,掩下那一点无可奈何。 他将胭脂盒在指间把玩了一圈:“你说这个?” 话音落,祝无晏随手一掷,将胭脂盒直接丢进了一旁一簇草丛。 苏青梧立时瞪大眼睛:“你、你做什么!” 祝无晏浑不在意:“姓黄的碰过的脏东西,稀罕它做什么。丢了,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谁要你买……”苏青梧嘟囔,眼巴巴瞅着草丛,要过去寻,“你花了那么多银子,丢了多可惜,祝少爷你可真是败家。” 祝无晏听见最后一句眸间染笑,轻轻捉住她手腕:“听话,别找了,这几日化雪,里头都是雪泥,这回真脏了。” 苏青梧有点爱干净,原地纠结起来。 “走了。”祝无晏不等她纠结,捉着她的腕子,直接将她拉走。 苏青梧还有些不情愿,两人一路拉拉扯扯。 突然,祝无晏的步子停了下来。 苏青梧还扭头看着草丛那头,冷不防被拽了一把,猛地停住脚步。 她蹙眉正要轻斥祝无晏一句,转回头来,却瞪大了眼睛。 两人面前,隔不远,约摸三五步外,站着两个人。 “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容珩端端而立,隔着不远,深静的目光看着苏青梧,一瞬不瞬。 苏青梧没想到,她寻了数日都寻不到的恩人,竟会今日在这里碰到。 而此刻…… 苏青梧顿觉失礼,赶紧挣开了祝无晏握着她手腕的手。 “……”掌心一空。 祝无晏说不出来,只觉心口也猝然空了一块。 他万万没有想到,阿梧居然这么早就已经和容珩结识。 苏青梧此刻却顾不上他,立马上前去。 “公子,想不到竟在这里碰到你。”苏青梧双眼发亮地看着面前的人。 容珩深深回望她。 这般明亮的眸,他看了一世。 后来那眸永远地合上了,而他的人生里,从此也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明亮。 容珩喉头苦涩翻涌,对着苏青梧明媚的面孔,却温文尔雅地笑。 “上次山间匆匆一别,苏小姐的伤如何了?” 苏青梧见他笑,一时有些不习惯。 上次得他相救,苏青梧百般感谢,这位公子却冷冰冰的,她有心回报,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 从头到尾只有他身边的书童答她的话,正主俨然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这回怎么这般温和近人? 苏青梧一边纳罕,一边答话:“多谢公子关心,只是一点小伤,无大碍的。” 容珩从袖间拿出小药瓶来。 那小药瓶在他身上不知带了多久,已被他袖间的温度捂得温热。 他将小药瓶递给苏青梧:“上次有事在身,别去匆匆,后来想起苏小姐的伤,便买了药,想着若有机会,将药交给小姐。” 苏青梧只觉他是一片善心,上次他那般冷淡,兴许真是因为有要紧事在身吧。 苏青梧莞然一笑,正要道多谢。 递过来的药瓶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横空夺了去。 祝无晏捏着药瓶,神情有些嫌弃。 “这位公子,不管你这是什么灵丹妙药,也送的迟了。将军府的药好用得很,阿梧的伤已经全然好了。” 祝无晏这般说,苏青梧再收下药,便好像她占了人家的便宜似的。 苏青梧只觉得祝无晏对自己的恩人有些敌意。 但祝无晏向来如此,他对所有比他有才、有名、有风度的人都有敌意。 苏青梧只瞪他一眼,将药瓶夺回来,递还回去:“多谢公子,他说得对,我的伤确实已经好了。” 容珩看着递过来的药瓶,没去接。 从两人一来一回的动作,便可见二人熟悉到何种程度。 刚才青梧瞪他那一眼,非是极亲近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青梧从来没有这样瞪过他。 她在他面前,总是温婉体贴多些…… 容珩心间苦涩发酸,只能强自按捺下去。 反正她与祝无晏青梅竹马的情谊,他前世就已然知晓。 前世他耿耿于怀,为此心存芥蒂,白白浪费了多少和青梧相守的时光。 这一世,他再不能犯前世的错误。 容珩维持着脸上的笑,将已被风吹得冰凉的药瓶接过来,重新放回袖口中。 “原来是这样……那确是我送的迟了。” “哪里的话,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苏青梧察觉他眉间落寞,微笑妥帖道。 容珩淡笑笑。 苏青梧忙问:“对了,上次公子有事在身,不曾告知姓名。公子若不介意,可否……” “在下容珩。音容的容,珩佩的珩。” 面前的人一字一句,清冷泠然的嗓音,好像格外郑重,仿佛要把这回答烙印到她心底里去。 苏青梧怔了怔,回神,话音轻了些许,语似喃喃:“容珩……容公子,我记住了。小女苏青梧,是国子监苏祭酒的女儿,容公子于我有恩,若有小女帮得上容公子的地方,还请容公子切勿客气。” 容珩没立即回答。 听见苏青梧唤他的名字,他有些晃神。 前世种种纷至沓来,直要将他淹没。 “容珩,你误会了,我……” “误会?苏青梧,你到底是为什么嫁给我的!真是心悦我,还是不得已而求其次?你自己心里清楚!” “难为你还为他辛苦求来这道护身符,这样的心意,还要我挑得更明么!” …… “容公子……容公子?” 容珩回过神:“苏小姐……在下记住了。若有所需,到时一定劳烦苏小姐。” “说什么劳烦。”苏青梧浅浅笑笑。 容珩面带和善温润,目光仔细摩挲过苏青梧的脸后,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她身旁的人。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连模样,也是这般的登对。 即便相隔两世,容珩看见二人比肩站在一起,心里还是极为不适。 殊不知祝无晏这会儿心里也正不舒服。 明明重生一世,他竟然还是完全不知阿梧是什么时候和容珩结识的。 从他们刚才的交谈,容珩似乎还对阿梧有恩?【】 15、第15章 祝无晏很快联想到苏青梧受伤之事。 是社祭那天? 那天在建善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祝无晏心生疑窦。 这厢苏青梧和容珩已经又说起话来。 会试刚过,科考便是最容易想到的寒暄话题。 苏青梧问起会试之事,又表达了祝愿之意。 容珩应下,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对这回的会试已经胸有成竹。 容珩本来还要同苏青梧再说些什么,话没出口,祝无晏一脸不耐地将他打断。 “容公子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和阿梧还有事,要走了。” 祝无晏丝毫不掩对容珩的厌烦。 但这倒很符合祝小将军一贯的为人处事之道。 容珩和苏青梧都没有半点起疑。 苏青梧只是觉得,祝无晏今日的脸色格外臭一些。 苏青梧悄悄又瞪他一眼,想起还要帮祝无晏买字帖,便同容珩告辞了。 离开之前,苏青梧生怕他有什么难处不好意思找她帮忙,又再三说明了苏府的位置。 容珩笑意温浅,一遍遍应下。 苏青梧都嫌自己啰嗦,容公子的态度却好得出奇。 不觉苏青梧又对他多了些好感。 回到马车上,苏青梧因偶然找到了遍寻不到的恩人,心情分外愉悦。 旁边的某人却黑了脸。 花鼓和小荷没跟去小花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两位主子去的时候都是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笑着。 另一个,脸比冰坨子还冷些。 吓得花鼓连俏皮话都不敢说了。 马车往建平街去,车里安静一片。 苏青梧在想,若是这位容公子一直没有事情需要她的帮忙,那她该怎么还了这份恩情才好。 她想着这事,便丝毫没注意到祝无晏的反常。 祝无晏一言不发地生了一会儿闷气,却是对牛弹琴。 苏青梧看也没看他一眼。 祝无晏:“……” 更气了。 马车里又寂静了半晌,马车驶出街口。 掩在街头巷尾的热闹声中,祝无晏轻咳了一声。 这声动静终于让苏青梧回过神,转头看他。 对上小青梅的眼,祝无晏再无半点脾气。 他有气,也全是对容珩的,而不是对他的阿梧。 祝无晏脸色缓和下来,状若无意:“你和刚才那人,认识?” 苏青梧后知后觉,社祭那天的事,被祝无晏给知道了。 苏青梧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即凑到祝无晏跟前,紧巴巴凶着小脸警告他。 “祝无晏,你回去不许对我娘胡说,也不许告诉祝伯母今日的事!” 两人方才一路‘同车异梦’,祝无晏心底到底闷闷的。 这会儿,苏青梧冷不丁突然凑过来,巴掌大的鹅蛋脸几乎全凑在他眼前,杏眸浮光浅浅,紧巴巴地盯着他。 祝无晏喉结滚了滚。 那点闷闷的感觉,一时烟消云散。 祝无晏挑了挑眉,鸦睫半掩,低垂看她:“胡说?我能胡说什么?既然没做亏心事,阿梧又怕我胡说什么,嗯?” 苏青梧眨巴眨巴眼,才发觉自己好像落进了什么圈套,还是她自己话里的圈套。 她手忙脚乱退开:“我才没做亏心事……” “那你和那个容——容什么玩意儿的,怎么回事?” 苏青梧:“……” 什么容什么玩意儿,人家叫容珩,音容的容,珩佩的珩。 苏青梧懒得和他强调:“那、那我同你说,你不许同别人说。谁也不许,我娘不许,祝伯母不许,花鼓也不许。” 祝无晏笑,薄薄的眼皮下潜藏一层宠溺:“好,不说。” 苏青梧这才把社祭那日她和小荷下山遭遇的事说了,但没说遇到黄家人的事,只说了后半截容珩救她的事。 祝无晏听完,明白过来。 原来前世,容珩就是凭着这个,动了阿梧的春心。 那今生……他是不是又迟了? 祝无晏忍不住看身侧的小青梅。 苏青梧说完,也瞧着他。 四目相对,一双眼底是不可言表的在意和探究,另一双眼里,只有澈然一片。 “我告诉你了,你答应我了,不许同我阿娘说。”苏青梧生怕他反悔。 祝无晏:“……好。” “还有……” “还有我娘和花鼓,都不说。” 苏青梧看着他,心弦松了松,只觉得这会儿祝无晏特别好说话,连语气都格外温和。 祝无晏也放下心来。 眼前看来,阿梧对容珩只是感激,并没有因为容珩救了她一回,就春心暗许。 祝无晏心情好起来些许。 他随即便想到,建善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阿梧好端端走在路上,怎么会掉进一个那么大的坑里去,爬都爬不出来。 苏青梧原本不想说这个,但祝无晏追问,他现在又有了她的‘把柄’,苏青梧掂量过后还是说了。 祝无晏一听又和黄家人有关,尤其又和黄佳漫脱不了干系,立时后悔刚才在小花楼里轻易放过了她。 早知此事,那一钱袋子就该丢得再重些,叫她一年半载都出不了门。 眼下,却只不过叫她疼上十天半个月而已。 苏青梧已经放下了适才小花楼的事。她正想着如何报答容公子,顺口问了祝无晏一句。 祝无晏立时不痛快起来。 “那姓容的不是什么好人。”祝无晏道。 苏青梧瞟他,半个字也不信他:“是是是,天底下只有你祝少爷是好人。” 祝无晏:“……” 祝无晏对小青梅无可奈何,只能好脾气道:“我认真的。你不是说,上次在山寺他走得匆忙,连名字都没留下吗,那你当时说了自己的名字给他吗?” “自然没有。”苏青梧脱口道,“这种事我当时怎好留下姓名,平白损我清誉。” 然而话一出口,苏青梧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上次在山上,她并没有告诉容公子她的名字和来历。 可是今日,怎么容公子一见她,脱口就叫她‘苏小姐’呢? 他怎么知道她姓‘苏’的? 苏青梧不说话了。 祝无晏凑近她:“我说吧,他上次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你,这回却带着药主动找上你,还知道你姓苏。没准儿他是从哪里知道了你的身份,别有目的,这才故意接近你。” 不知道是不是祝无晏的语气和声音都太过蛊惑,他这么一说,苏青梧竟真的有些不安。 祝无晏再凑近些,低声哄她:“阿梧,你性子单纯,可别被外头这些居心不良的人骗了才是。你没听人说过吗,书生最会骗人。” 苏青梧愣愣转过头看他。 祝无晏轻眨一下眼,凤眸一片赤诚:“我不是书生,我不会骗你。” * 苏青梧被祝无晏几番话说完,适才的欢喜一点都没了,去文墨斋的一路上都只剩下忧心忡忡。 祝无晏早不说,事后才说,她却已经许下报答的话,让人家有什么难处尽管找她,她一定相帮。 可万一那容公子真的别有用心,她该怎么办才好? 马车到了文墨斋,停下来,苏青梧仍在走神。 祝无晏牵她:“到了,想什么呢?” 苏青梧没挣动,由得他牵她下去。 下了马车,祝无晏就松了手。 他往文墨斋走,这回换了过来,成了苏青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进了文墨斋,祝无晏通身矜贵,又气度不凡,再加上祝小将军姿容过人,在京中早有‘锦绣草包’的盛名。 文墨斋的掌柜认出他来,知道祝小将军一向出手阔绰,立马凑上来热情招待。 祝无晏听着掌柜的夸夸其谈,随手翻了几本字帖,回头看身后的人。 “阿梧,你觉得哪些好?” 苏青梧正在走神,被他一叫,才回过神来。 祝无晏:“……不是帮我挑么,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祝无晏抬抬下巴朝苏青梧示意,一脸无奈:“过来。” 愣神的苏青梧这才踩着步子,忙轻声应了声,凑上前来。 掌柜的颇有眼力见,打量二人一番后,自觉让开。 苏青梧按下思绪暂且不去想容珩的事了,她答应了祝无晏帮他挑字帖的,要好好帮他挑。 苏青梧好学不倦,对选字帖画帖也很有经验。 按着祝无晏的情况,给他选了些适合他现在练的。 明明是祝无晏给自己买字帖,但他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只要苏青梧说哪副字帖可以,他便二话不说收下,俨然对苏青梧言听计从、千依百顺的姿态。 苏青梧挑完祝无晏的字帖,突然间想到,她或许可以送几副上等的名家字帖和一套贵重的笔墨纸砚给容公子。 既是谢礼,也算是回报,也正是他用得上的。 而且这些都可以转卖,他若缺银子,也可以卖了换银子。 这样也比直接回报金银更妥帖些,不会伤及容公子的颜面。 苏青梧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不妥之处,便又挑了一摞字帖。 不过这回没给祝无晏,她自己全抱着了。 等到结账的时候,祝无晏要一起结了。 苏青梧道:“这些我自己买,你买你的就行了。” 祝无晏愣了愣,一指:“这些不是我的?” “谁说是你的了?”苏青梧嗔他,“这些是我买给容公子的——对了掌柜,我另要一套好些的文房四宝,帮我好生装起来,我送人用的。” “得嘞小姐!您稍侯!” “慢着。”祝无晏凤眸一横,一记眼神扫过去。 掌柜的吓得停住动作。 祝无晏看向小青梅:“我方才在马车上跟你说的话,白说了?” “什么话?” “……” “哦……不是的,当然不是白说了。就是因为你那些话,我才想买这些东西送给他的。” 祝无晏:“……” 苏青梧扭头同掌柜道,温声细语:“掌柜,劳烦去帮我选一套吧。” 掌柜的没动,看看苏青梧,到底还是看向祝无晏。 祝无晏没理会掌柜,目光盯着小青梅。 他在腰间摸了摸,摸了个空,想起钱袋子用来砸黄佳漫了。 便又探手到怀中,摸了另一个钱袋子出来,丢到柜台上。 “方才的字帖,还有她手上这摞,还有你们店里所有的文房四宝,我全要了。这些当是定金,剩下的银两,明日一早将军府自有人来结清。”【】 16、第16章 祝无晏话音一落,掌柜倏地瞪大眼睛——祝小将军,果真如传言的阔绰! 掌柜大喜,就要应声,被苏青梧细声的惊叫盖过。 “祝无晏!你疯了!” “我疯没疯,你不清楚么?” 苏青梧:“……” 苏青梧又气又无语:“你、你买这么多字帖,你练的完吗?” “苏小姐就请放心吧,三月簪花会之前,我保管练完。”祝无晏笃然。 * 回苏府和将军府的路上,苏青梧有些不高兴。 祝无晏却是如常,出来有些时辰了,他问苏青梧饿不饿,要不要去馆子里吃些东西。 苏青梧闷闷不乐,不肯去。 祝无晏便从外头买了吃食,拿到马车上,让苏青梧吃些。 买的还全是苏青梧爱吃的。 祝无晏无事发生一般,好像刚才在文墨斋豪掷千金和苏青梧作对的人不是他。 苏青梧弄不懂他,但看他实在殷勤,虽然事难更改,还是同他解释。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向祝无晏解释,祝无晏又为何要生气和她作对。 “我想送字帖和笔墨纸砚给容公子,只是为了报答他救过我的恩情,你为何要和我争抢?” 祝小将军富贵骄人,挥金似土,苏青梧肯定是争不过他的。 文墨斋的掌柜难得碰上这样一位大主顾,也投桃报李,专门派了一辆马车相送。 现下送字帖和文房四宝的马车就跟在后头。 祝无晏撩起帷帘看了看,全然没理苏青梧最后问的那句。 他只问:“你怎的还要报答他?我不是说,他没安好心么。” “我怎可凭猜测和臆想就断定人家没安好心。” “臆想?”祝无晏回头,“他平白知道你的姓氏,不算依据?” 苏青梧没作声。 祝无晏直直地看着她。 苏青梧声音小了一点:“那、那就算是人家别有用心,但人家救了我也是事实呀,我回报这些东西,总比日后回报别的要强吧……” “回报什么别的?”祝无晏丢下帘子转过身来,皱起眉头。 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愕然了一瞬。 阿梧是说,怕以后容珩要她以身相许? “……”祝无晏一时有点无话好说。 上辈子,好像是阿梧追着容珩不罢休…… 一想到这个,祝无晏心里就不大舒服。 苏青梧被他问得语结,万万说不出自作多情的话来,只好耍赖不答。 “反正你不该和我抢。再说,你为何要和我抢?” 祝无晏心底屈闷,但看向小青梅温软单纯的眉眼,神色就不自觉柔软下来。 “不是和你抢,是怕你被骗。”祝无晏温声缓语,“你要是不高兴,那些笔墨纸砚全给你。” “我不要。”苏青梧想也不想,“你花的银子,就是你的,我不能要。” 两家关系亲近,但在这方面,苏家一向极有原则。 祝无晏也明白,并未坚持。 苏青梧也不是真的和祝无晏置气,只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报答容珩的恩情了,分外苦恼。 等把祝无晏沿街停了几家铺子买来的吃食吃了,她心情才好了点。 半个时辰后,马车回到苏府。 苏青梧已经彻底平复了心绪。 下了马车,两人各回各家。 苏青梧带着小荷上了府门前矮阶,走了几步,又想起嘱咐祝无晏的事。 祝无晏玩世不恭,她怕他随口答应,回去便忘了。 苏青梧忙转过身。 却看见,马车仍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而祝无晏撩着帷帘,正看着她。 他一动不动,连帷帘也安静,晃也不晃,好像他一直在看着她回府一般。 苏青梧脚步慢了慢,似乎触及到了一丝什么,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她恢复步子,稍快地走过去。 “祝无晏。”苏青梧到马车旁。 祝无晏在马车上,低头看她,狭眸和语气都温柔:“怎么了?” 苏青梧仰着脑袋,杏眸睁得圆,面庞显得有些纯稚。 她压轻些声音:“你别忘了,今日的事,不许同祝伯母说,也不许同将军府和苏府的任何人说。” 祝无晏长眸缓缓阖动了一下:“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么。” 苏青梧没说话。 祝无晏看着她,眸底温柔又沉定:“答应过你的事,我几时反悔过?” 苏青梧神色一松,放下心来,只是,被眼前温柔的凤眸凝视,她一时滞了滞,忘了移开视线。 等苏青梧回过神来,头顶被一只温柔宽大的掌心揉了两下。 那动作很轻,直到马车动起来,朝将军府去,苏青梧才倏地反应过来。 祝无晏他、他居然揉她脑袋? * 迎宾客栈。 容珩将桌上的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拾悔悄悄看主人,只觉得之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从来都波澜不惊的主人,看着字条时,脸上竟然蕴着一层冰冷的寒意。 拾悔吓得都不敢吱声,因为字条是他拿回来的。 拾悔忐忑了不知多久,桌案旁的人终于出声。 “这字条,究竟是谁拿来的?” 拾悔吓得跪下:“主人,拾悔真的不知道!是客栈掌柜的说,有人留了一张字条给主人,拾悔记得主人说过,近来会有人来寻主人,所以就以为这字条有用,才拿回来交给主人的!” “你可问过,是什么人留下的字条。” “问了。掌柜的只说,是个年轻的男子,低着头话不怎么多。看衣着,像是富贵人家的随从护卫一类。” 拾悔战战发抖,生怕自己这回做错了什么事。 容珩却没再说话,面色沉沉。 年轻男子,随从护卫…… 青梧身边,最得用的都是丫鬟,何况这样的事,也不会交给随从护卫去办,以免节外生枝。 几日前,正是会试,会试结束第二日,拾悔便拿来了这张字条。 按照前世的时日来算,青梧早就该寻到他了,但这一世却迟迟没有动静。 容珩也是等得着急了,又不好贸然寻到苏府去,所以一看到字条,便觉得是苏青梧叫人留下的。 如今看来,这字条上的字,也分明不是苏青梧的。 铁画银钩……倒像是男子的字迹。 容珩捻起纸条,捏在指间。 字条上写,让他今日去小花楼外相见。 他去了。 然后今日在小花楼外,他就看见了青梧和祝无晏在一起…… 容珩思绪几转,很快就明白过来。 这字条不是青梧让人留下的,而是祝无晏。 祝无晏是故意要让他看见青梧和他在一处。 可是,祝无晏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这一世,他和祝无晏可还没有半点的交集。 容珩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 他明知道今日之所见,全都是祝无晏故意为之,可是回想起来,他仍是压不住心底的酸嫉。 容珩面色冷然。 一面是为中了祝无晏的算计而恼怒,另一面,是对超出预料的事态发展,而感到的莫名的焦躁和不安。 容珩隐隐觉得,这一世他和青梧,可能并不会如他原先所想的那般顺利。 但是或许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所以极力将这种隐隐的预感压在了心底。 容珩不自觉指间用力,将字条揉成一团。 如此方慢慢克制住情绪。 * 苏青梧坐了一日的马车有些累,晚间还是赶完了当日的功课才歇下。 第二日,她才歇了一日,只看了看书,练了练字。 下午她去厨房新做了点心,给祖父送过去。 回来路上,正碰上哥哥苏霖下值回来。 苏霖一见她来的方向,便知她是去北院陪了祖父才回来。 苏霖笑:“又去给祖父送点心了?” 苏青梧眸子一亮:“哥哥今日回来好早。” 她点点头,又道:“哥哥差事忙,都好几日没在家中用晚饭了,今日好不容易回来得早,阿娘一会儿定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好菜给哥哥。沾哥哥的光,阿梧要有口福了。” 苏霖笑意转深:“小馋猫。” 他指了指:“是燕窝糕么?我也没好久没吃到阿梧做的点心了。阿梧事忙,倒还时不时做点心给祖父。你可莫太偏心祖父,不管哥哥了。” 苏青梧晃晃空空如也的食盒,无奈叹气:“哥哥不早说,燕窝糕已经全被祖父吃光了。” “那为兄可不管。”苏霖笑,玩笑的语气也温柔。 苏青梧无奈,却是浅浅笑着:“好,那晚点阿梧再做些山药糕,给哥哥送来。哥哥到时可不许剩下。” “好。”苏霖宠溺应下。 苏青梧回去自己的院子。 她歇了会儿,随手翻了两页书,不多久,就去厨房做山药糕。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苏青梧做好山药糕,便先把山药糕给哥哥苏霖送过去。 但是苏青梧去南院时,苏霖却并不在院子里。 苏青梧问下人,下人说,刚才老爷叫人来寻大公子过去,大公子便去了东院了。 父亲找哥哥过去,想来是有什么公事,苏青梧便没去打扰,把山药糕交给了苏霖院中的下人,就回去了。 这事苏青梧没有在意。 却不想,苏霖这一去,父子二人,还有祖父苏阁老,三人在书房议事了许久,最后竟连晚饭三人也没有用。 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竟叫三人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17、第17章 入了三月,天气渐暖。 好像一夜之间春风吹遍了奉康城,身上厚重的冬衣再也穿不住。 苏府节俭,一年四季里,只有换季的时候才做几件衣裳。 天气暖和起来,又到了做衣裳的时候。 苏夫人和苏家的丫鬟多都精于女红,衣裳大多都是自己做。 苏夫人预备出门扯几匹料子回来做衣裳。 要出门时,隔壁将军府祝夫人派了人来,说是长公主年前培的花这几日都开了,赐了不少给京中各家。 长公主与将军府一向交好,多赐了几盆,祝夫人请苏母过去挑几盆,拿回苏家。 买料子也不急在一时,苏母便改了计划,带着苏青梧先去将军府挑花。 到了将军府,祝夫人带苏母挑花,让苏青梧也选了两盆喜欢的,一会儿带回去,养在院子里。 祝无晏的病已经全然养好了,也陪在一旁。 挑完花,祝夫人笑:“无晏一向最不耐得弄这些,今日怎么这般好性子,陪着我们在这里消磨。” 祝无晏在一旁,闻言勾起嘴角,挑起眉梢的模样颇有些玩世不恭。 “母亲说的哪里话,今日苏姨和阿梧都在这里,我怎能躲懒偷闲,不来招待。” 祝夫人和苏母齐发笑。 祝无晏挺直的身姿这时微微偏了偏,转过来,温然看了苏青梧一眼。 苏青梧正与他视线对上。 面前少年明明洒落笑着,好似意气飞扬,可是望过来的那一眼里,分明眼神又定定的,说不出的郑重和温柔。 苏青梧晃了神。 她回过神再看时,祝无晏已经看向了别处,和祝夫人与苏母说话去了。 挑完花,苏母自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和祝夫人在院中坐下,闲谈说话。 两个母亲闲聊,说说孩子们的事,又说说近来奉康城里的趣闻,说着说着,又说到管家的事情上去了。 这些苏青梧都没有插话的份。 见她坐在旁边也是无聊,苏母便说,让她带着春兰和小荷,去街上置办裁制春衣的料子去。 苏青梧应下,同祝夫人行了礼告辞准备离去。 她转过身,还没走,身后就传来祝无晏的声音。 “母亲、苏姨,我陪阿梧去吧。” 祝夫人:“我正要说,你想是也待不住了,不如陪阿梧同去。” 两个孩子自小玩到大,苏夫人笑着点头,也没什么不同意的。 苏青梧反应过来,已经被迫跟着祝无晏的步伐,亦步亦趋地出了将军府了。 上了马车,有春兰在,苏青梧的态度还是委婉了些。 她问祝无晏:“今日三月初三,可是上巳节,你——没别的安排?” 以往这种日子,祝无晏可都是要出门和他那一帮狐朋狗友打桃射柳去的。 今日说陪她上街,怕又是借口。 祝无晏倒是一时未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他却也没否认,笑道:“有别的安排也无妨,现在陪你才是最要紧的。” 苏青梧愣了下,却没作羞。 她嗔他一眼:“哼,别又是人家忘了与你有约,你没法子才来跟着我。” 以前祝无晏就总这样,他那帮狐朋狗友许是记性都不好,三不五时就要失约于他。 祝无晏无聊,便总跟着她。 然后,惹她生气。 苏青梧一点不想他跟着,但是春兰姐姐在,春兰姐姐是母亲的‘耳目’,母亲总叫她要让着祝无晏一些,不要总是一见面就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苏青梧一向听话,又在春兰姐姐眼前,她到底忍着没说。 但祝无晏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事他没法顺她的意,只能好声哄她:“回回被他们失约于我,这回总轮到我爽约了。阿梧放心,我是真心实意陪你上街的,不给你捣乱。” 苏青梧不大信他的话。 轻哼了声,看了春兰一眼,小声冲他道:“祝少爷,你都十七了,也确实不该和三岁小孩一样给大人捣乱了。” 她话里话外谴责他以前的行为是三岁小孩,自己却自诩大人。 祝无晏被她这话逗笑,眸底宠溺看她:“阿梧,你比我小。” “年纪小而已……”苏青梧嘟囔。 马车跑起来,车轮声辘辘,盖过了她的声音。 今日上巳节,街上人实在是多。 到了主街上,人如潮涌,更是挤得马车寸步难行。 马车被堵了一会儿半步都没能挪动,苏青梧撩开帷帘看,见街边一间铺子外头,竟排起了数丈有余的长队,占了半边街去。 细一看,那是一间小食铺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 苏青梧正在看卖的是什么,祝无晏低头也凑到窗边来。 “是上巳糕。这间小食铺的糕点一绝,每年上巳中秋,门前都挤得水泄不通。” “上巳糕……”苏青梧人多的时候很少上街,没吃过外头的上巳糕。 街上嘈杂,怕她听不见,祝无晏略略低头,薄唇凑近小青梅耳边。 “其实就是豆沙糕,也有枣泥和芝麻、花生的。你想吃吗?” 苏青梧看了看外头的长队,汗颜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太多人了。” 祝无晏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没看外头,长眸垂掩而笑:“阿梧貌美,还怕见人不成。想吃就去买,我陪你去。” 不知是不是他声音就抵在耳边的缘故,苏青梧只觉得他的话音低低沉沉的,说不出的温柔纵溺,又有些蛊惑。 苏青梧确实嘴馋了,被他这么一说,更想吃了。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算了。 今日上巳节,怕是衣料铺子也挤满了人。 她还是早些过去吧。 “还是算了。”苏青梧说罢放下帷帘。 她撤回身来,不防祝无晏也在窗边。 苏青梧只感觉颊边好像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擦过。 她蓦地一愣,旋即与祝无晏四目相对。 狭小的车窗照进外面的光,正打在两人脸上,光线像是将两人切割成了一副画框。 画中的人,一人惊愣,雪腮映红,一人目光灼烈,浓烈又深沉。 苏青梧不觉呼吸滞住。 不知谁的气息,灼热地喷薄在她鼻尖上。 祝无晏喉结滚了滚。 两瞬后,他不动声色,慢悠悠退开了身子。 苏青梧兀地呼吸一松,大大地喘出一口气来。 春兰和小荷都在朝帷帘外看热闹,好在没有人注意到苏青梧的羞窘。 她偷偷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了小鼓似的心跳。 苏青梧后知后觉,颊边异样的感觉提醒着她,她这才想起刚才退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似乎擦了她的脸颊一下。 她刚才和祝无晏离得那么近,莫不是…… 想到什么,那一点异样的感觉忽而像是着了火,苏青梧脸颊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生怕被春兰她们看见,发现她的异常,只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低得不能再低。 祝无晏眼尾余光注意着她。 虽说历经两世,但这样的事,祝无晏也是头一回。 薄唇上温软清甜的触觉还在,祝无晏唇上有些麻,不是寻常那种发木的麻,而是像过了电一般的酥麻。 与此同时,祝无晏有些控制不住地唇干口燥起来。 苏青梧更手足无措,不过一个眨眼,耳根都红了。 祝无晏怕吓着她,又怕她以为是他轻浮,有心想说点什么。 但却说不出。 莫说这一世他正当年少,血气方刚,便是换了前世征战沙场、最冷峻自持的他来,这会儿他也无法理智。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擦过她脸颊的那个吻。【】 18、第18章 谁也不得空再想什么上巳糕。 马车终于动起来,朝衣料铺子去。 春兰和小荷放下帷帘,突然发现马车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小姐不说话便罢了,连祝小将军刚才一路低声哄着小姐,娓娓说街边各色场景,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马车终于到了衣料铺子。 一到铺子外,苏青梧就赶紧下了马车。 被外头凉风一吹,她烫了一路的脸颊才终于凉快了一点。 待平复些,苏青梧径直往铺子里去。 春兰和小荷急忙跟上,怕人多挤散了去:“小姐,等等我们!” 苏青梧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举止有些反常了。 简直像是落荒而逃似的。 但是她现在不敢看到祝无晏。 她总想起来刚才的事。 明明才发生不久,不知是不是马车里太闷,她竟有些晕晕乎乎了。 究竟方才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 越是不确切,她就越是遐想。 她不想被祝无晏看出来,他那般脸皮厚,不管真假,他肯定都不知羞,发现她脸红,定要嘲笑她的。 苏青梧羞得有些恼了,等春兰和小荷一跟上来,就立马迈开步子:“今日人多,进去晚了怕是就没有好料子了,咱们快些。” 小荷没有二话的,连连应声跟上。 春兰却是怪道,店家既知今日是上巳节,必定人多,铺子里定是备足了料子的,哪里晚一步就抢不到好料子了。 春兰慢了一步,也要跟上去,突然身边一道凌影闪上前了去。 苏青梧才走了两步,胳膊就被人一把抓住。 她扭头,便见是祝无晏。 刚才那一擦而过的触觉又在脸颊隐隐浮现,她只感觉脸颊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人多拥挤,祝无晏捉了苏青梧的手腕握在身侧,也没在门口挡路,牵她往里走。 苏青梧垂下脸,又羞又恼:“祝无晏,你松手……” 祝无晏没松,牵着她护在身侧,步子沉稳,另手挡开前面的人。 他看着路,略微朝苏青梧侧头:“谁叫你走这么快的。” 他语气不是一贯两人斗嘴的反驳,而是微微有点责怪。 苏青梧愣了下,一时没说话。 便听身前稳稳开路的人又道:“奉康虽是京都,历年热闹的节日都有人走失,有被拍花子再也找不回来的。今日上巳节,人多手杂,你若和小荷她们走散,岂不叫她们担心?” 苏青梧抿唇,一时恼也没了羞也没了。 前年端午,苏家隔街的一个姑娘,就是因为人多和家中丫鬟走散,不知怎么被挤进了河里,淹死了。 那姑娘才十五岁。 苏青梧没作声了。 祝无晏偏过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握她手腕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苏青梧回过神来,听见祝无晏道:“我也会担心。” 苏青梧看着他。 祝无晏已经回过头去看路。 苏青梧看着他锋利而又莫名神色沉稳的侧脸,呆了一会儿。 进了铺子里,祝无晏就松了手,只是仍旧站在苏青梧身侧,时不时伸手替她挡住不留神挤过来的人。 苏青梧没再躲他。 她还是没忘记刚才马车上的事,但是看祝无晏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以为错了。 便不再去想,好生先买料子。 祖父衣料喜欢舒适简单,父亲要沉稳端重的颜色,母亲喜欢亮丽些的,哥哥俊美,除了不喜欢太花哨的料子,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苏青梧先为祖父、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买好了料子,最后才挑自己的。 姑娘家都爱美,苏青梧也不例外,她这个年纪正是爱打扮的时候。 但是苏青梧看了好几匹料子,又都作罢,最后只选了两匹素净简单的料子。 祝无晏看在眼里:“刚才那匹萝兰紫的料子和那匹蝶黄的缎子,都不喜欢么?” 苏青梧不是不喜欢,只是一匹太花哨,一匹太贵。 花哨么,她毕竟出身清流人家,太过花哨似乎不妥。 贵自然就是花费银子太多,她舍不得了。 前者有沽名钓誉之嫌,后者宣之于口有些窘迫。 苏青梧索性不说:“唔……不是很喜欢。” 祝无晏看了看她,没作声。 苏青梧又随便看了些布料,没碰到特别中意的,便准备结账离去。 祝无晏轻声:“阿梧,你肤白胜雪,穿华美花俏的料子,一定很美。” 铺子人多,那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苏青梧听来恍惚了一瞬,然后才转过头。 苏青梧无奈:“祝少爷,华美的料子我怕是穿不起的。” 苏青梧边说,边掂了掂钱袋子。 祝无晏长眸定了定,看住小青梅,似笑非笑:“没事,我给你买。” 他好像是在玩笑,但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却又显得极认真。 苏青梧心头别扭了一瞬,很快就一仍旧贯地拒绝:“少来。” 她带着春兰和小荷自去结了账。 祝无晏无奈,只能上前不花银子陪在一旁。 几人买完料子便满载离开铺子。 铺子二楼上,有几人正在临街的窗边往下瞧。 一人疑道:“咦,那不是苏青梧吗?” 旁边的人顺着视线看过去:“对,就是她!她也来买料子?准备簪花会上又出风头一番?” 话音落,雅间里‘砰’一声。 两人回头看,只见桌边黄佳漫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砰’地放在了桌上。 说话二人对视一眼,赶紧上前:“佳漫,你别生气,她再出风头,也就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官家小姐,哪里比得上你,出身罗东黄氏。” 桌边还有一人,却是轻笑了一声:“簪花会的风头,也不是谁想出就能出的,那苏青梧,的确有些本事,年年都压过佳漫一头。” 窗边二人身份稍低些,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眼见黄佳漫脸色不好,一人赶紧转移话题:“那祝家小将军,也不知中了什么迷魂药,那苏青梧有什么好的,出身那般平庸,还成日围在她身边转悠。真是丢世家的脸面。” 一听祝无晏也在,黄佳漫顿时想起了上次在小花楼的事。 虽然已经过去了半月,但是到现在她的胸口都还在隐隐作疼! 也不知祝无晏那钱袋子是什么做的,怎么砸得这么疼! 黄佳漫按了按胸口,越发气恼。 桌边女子见状,笑道:“你现在就气得胸口疼,怕是为时尚早。那祝无晏算什么小将军,不过就是个纨绔子罢了,怕是连枪都没摸过几回,倒不足为意。只是过几日的簪花会,你若是又输给苏青梧,怕是黄世伯又要对你发脾气了。” 黄佳漫脸色立时变了变。 父亲最在意脸面,她在世家女子之中,一向身份贵重,她却也不是个和祝无晏一般的‘锦绣草包’。 自小父亲不知给她请了多少名师教导,她也算是通文达艺,可是自从前年的簪花会开始,苏青梧就夺去了她历年的簪花会魁首,害得父亲震怒,她被狠狠责骂了一通。 去年更是罚了她一月禁足,还烧了她所有的话本子。 黄佳漫想起来就心痛。 她看向窗外,愤愤道:“等着瞧吧,今年不管用什么手段,她苏青梧都别想再赢过我!” * 回去的路上,马车又在半道被堵住了。 这回不是因为铺子生意火热,而是正赶上今日一早春闱放榜了。 原本以为清晨放榜,回去的时候人会少些,但不想还是挤满了人。 逛了半日也挤了半日,苏青梧有些疲累,便没撩开帷帘看。 等小荷撩了帷帘看过,告诉她是因为看榜的人太多马车才被堵住了。 苏青梧原本倚在车壁上,闻言过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坐直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想起了容珩容公子。 他也是今年的春闱考生,不知他考的怎么样? 虽然那天被祝无晏的话吓了一通,苏青梧也担心容公子后来的接近目的不纯。 但是那天在建善寺山上的事,她到底心里是感激他的。 她还是希望容公子能中榜。 “坐不住了?”祝无晏的声音突然从一旁飘过来。 苏青梧蓦地回神,睁大眼睛看他。 俨然一副已经被看穿的样子。 祝无晏嘴角抽了抽:“知道你关心……咳,关心今科考生的情况。想去看就去吧。不过人多,我陪你去。” 祝无晏本来想说关心‘恩人’,但想起春兰也在。 他答应过她不会泄露关于容珩的事,这才改口。 一想到他竟然还要替阿梧和姓容的隐瞒,他胸腔里就有口气不大顺畅。 苏青梧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子就被祝无晏看穿了。 外头人多,她又不好叫春兰陪着去,祝无晏陪她也行。 苏青梧便点了点头。 她正要起身,突然胳膊被祝无晏一把抓住。 他稍稍用力,往下一拽,将她又拽回坐下。 苏青梧杏眸微嗔,瞪过去。 祝无晏凑过来。 一刹那,苏青梧几乎以为他又要做些什么。 正愣神,祝无晏堪堪在她脸侧停住。 他压了声音,裹着外头的嘈杂,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阿梧,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那姓容的中没中榜。若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19、第19章 苏青梧听完,迟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祝无晏说了什么。 她顿时面颊发热——她刚才想到哪里去了? 真是的…… 苏青梧定了定神,悄悄看了春兰一眼。 见春兰正撩着帷帘往外看。 她也压了声音,问祝无晏:“什么事?” “你先说,赌不赌。” “……幼稚。” 苏青梧懒得和他闹,作势起身。 可是胳膊却被祝无晏捉着。 他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她竟挣脱不得。 苏青梧无法,只好又坐下看他:“赌便赌。我赌容公子中榜。” 她说得飞快,好像生怕被祝无晏抢了她的赌边。 祝无晏笑:“急什么,我还能赌他中榜不成。我自然赌他中不了。” 苏青梧恼他一眼。 说来奇怪,她本来觉得祝无晏就是赌气——除了他自家两位兄长,他一向看不上旁人。 但是不知为何,他这会儿的神色却笃然,施施然的态度好像早已经知道了结果。 苏青梧狐疑看他一眼。 但是祝无晏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苏青梧不做他想,起身:“那走吧,去看看。” 祝无晏笑笑,顺从起身,随她下马车。 下了马车,人实在是多,看榜的人更多。 祝无晏便走到了前头,将苏青梧护在身后,带着她穿过人堆进去看榜。 苏青梧对容珩并不了解,但是两回见面,尤其是第二回,苏青梧只觉得容公子气度不凡。 即便他衣着简朴,也难以掩盖他身上一种沉稳贵重的气度。 苏青梧下意识便从一甲的名次看起。 祝无晏在一旁见状,嗤笑一声。 苏青梧没理会他,继续看。 祝无晏没拦她。 一甲的名字看完,并没有容珩的名字。 苏青梧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祝无晏也不催,耐心等着她慢慢看,时不时冷眸睨向一旁挤搡过来的人。 苏青梧安安生生看完了榜。 看完榜,苏青梧没有作声。 祝无晏从头到尾没看过榜一眼,见苏青梧看完,才扫了眼榜上。 散漫问道:“如何?” 苏青梧抿抿唇,没说话。 还真叫祝无晏猜中了,榜上并没有容公子的名字…… 容公子没有中榜…… 不应该呀…… 苏青梧不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父亲在国子监任职,哥哥是翰林院侍讲,苏府里素日往来的有不少饱学之士,自然,也少不了虚有其表的人。 苏青梧自觉接触多了,也能分辨一二。 那位容公子,绝对不是虚有其表的人。 可是为何杏榜上没有容公子的名字? 苏青梧莫名有些失望。 尤其某人还在一旁下巴微扬、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苏青梧莫名有些气闷,瞪了祝无晏一眼。 祝无晏:“……” 苏青梧扭头往回走。 祝无晏赶紧跟上。 他走上前,为小青梅开路,回头道:“同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害他落榜。” 祝无晏当然知道这回春闱容珩没有高中,因为前世便是如此。 虽然他前世后来知道容珩落榜别有原由,但是今日他陪阿梧来看,实在是想借机让阿梧对那姓容的死心。 苏家清流新贵,苏家将来的女婿,不可能是个过不了会试的才疏学浅之人。 祝无晏想得太远,苏青梧这会儿实则对容珩还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她只是有些困惑,还有一点赌输给祝无晏的郁闷。 她不说话,祝无晏知她不是真恼,笑着哄问她:“那阿梧方才的赌约还算不算数?” 苏青梧气闷,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她又急忙补一句:“先说好,太胡闹的事我可不答应你。” 祝无晏无奈。他前世就这么不堪么,她总说他厮混胡闹。 祝无晏耐着性,好声答应:“好,不胡闹。” 苏青梧这才软了声气儿:“那、那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二人出了人堆,喧闹落在身后,祝无晏走到小青梅身旁。 两人并肩,他低头稍稍凑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日那两匹料子,我买来送你,好不好?” 苏青梧愣住。 祝无晏挑了下眉:“怎么,这也算胡闹?” 苏青梧仰起脸,看见竹马眼底温浅柔和的笑意。 这自然不算胡闹…… 只是……只是她还以为他要她做什么事呢,没想到他是要送东西给她。 苏青梧愣了半晌,细细的眉慢慢轻蹙起来,咬咬唇:“可是……” “可是什么?阿梧都答应了,还要反悔不成?” 苏青梧默。 祝无晏笑,一语定音:“那说定了,再过几日我让花鼓给你送过去。” “为何要再过几日?” “怎么,阿梧等不及想要了?” “……”苏青梧脸色微红,“才不是……” 她只是觉得,祝无晏一向风风火火,什么事说干就干,为何要专门说再过几日。 祝无晏只是逗她,见她红了脸,笑了笑,眸色越发柔和看她。 低声解释:“我是想把那两匹料子做成衣裳,再给阿梧送去。等到簪花会的时候,阿梧就能穿我送的新衣登台献艺了。” 苏青梧看着他,一时没作声。 定定看了会儿,苏青梧眨了眨眼,红着脸转开了脸去。 低低‘唔’了声,算是答应。 祝无晏无声笑笑。 回到马车上,苏青梧假意和春兰说了说今科杏榜上的名次。 有哪些人是她们认识的,有哪些人中榜意料之中,还有哪些人中榜出乎意料。 “那王公子竟也能中榜,还是一甲,真是奇哉怪也。”春兰怪道。 苏青梧和小荷也跟着连连点头。 工部左侍郎之子王彬,在奉康城是出了名的酒囊饭袋,胸无点墨,居然也能中榜。 这可真是比野猪上树还稀奇的怪事。 几人议论了几句,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很快转了话题。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间排长队的小食铺子。 快到午时饭点,这会儿人已经少了许多,但还是排着丈远的队。 苏青梧见人多,便歇了想尝尝的念头。 她才放下帷帘,祝无晏却命马车停下。 “做什么?”苏青梧问。 “自然是买上巳糕。你不是想吃么?”祝无晏道。 苏青梧张了张嘴,一时无话。 半刻才道:“也不是很想吃……好多人,要排好久的。” “我去买,你乖乖在马车上等我便是。” 苏青梧愣了下。 随即她觉得不太妥当,还待要说些什么,祝无晏起身撩了门帘出去。 苏青梧忙道:“银子!我还没给你银子!” “回来再说。”门帘外懒散的声音飘进来,走远了。 苏青梧:“……” 祝无晏下了马车,直奔小食铺。 祝无晏没耐性排队。 他带了花鼓过来,丢了一袋银子给他:“分给前头的人,让我们先买。” 沉甸甸一钱袋子的银两,换了旁人这般挥霍心都要疼死了。 花鼓却已经习以为常——反正三公子一贯如此。 三公子在奉康城里,可是有小财神爷之称的。 都说祝小财神一到,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花鼓嘴甜,惯会哄人,很快办妥了事。 祝无晏上前买了几盒上巳糕,还买了几盒别的点心。 买完带着花鼓回马车。 才走出食铺子,身后有人喊。 “祝三?” 时隔两世,这称呼实在太过久远。 祝无晏怔了怔,缓慢转过头。 身后不远处快步走来几个人,俱是衣着华丽、翩翩风流的世家公子。 祝无晏很快认出来,那三人正是阿梧口中、往日他成日一处厮混的‘狐朋狗友’。 陈家兄弟和董世逢。 祝无晏眯了眯眼,想起前世之事。 陈家兄弟素日与他交好,但是后来将军府出事,这二人便对他避之不及。 陈家兄弟顾忌家族前程,姑且算得情有可原。 但是董世逢此人,心术不正,两面三刀,平日与他称兄道弟,实则背地里一直看不起他,对他极尽轻蔑诋毁。 前世奉康城里传言的不少他仗势欺人、声色犬马之事,全是这个董世逢编造在他身上的。 这一世,董世逢这样的阴险小人,给他祝无晏提鞋都不配。 还想和他称兄道弟?做梦。 趁早滚远些吧。 祝无晏现在没空教训他,敛了敛眸底冷色,对着陈氏兄弟抬了抬下巴。 “你们怎么在这里逛?” 祝无晏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看董世逢一眼,更没有同他说一句话。 陈氏兄弟未觉异样,只在这里撞见好友,十分热切地上前说话。 “祝三,真巧!我刚才说是你,我哥还说是我看错了。”陈武岳边道,边挤上前看花鼓手上抱的大盒小盒。 哥哥陈文轩道:“无晏,还真是你,这里不是卖点心的吗?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刚才看你好像从铺子里出来。” 祝无晏未及答,董世逢笑道:“这还用问,你看这一堆不都是点心吗?祝兄,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这些是给祝夫人买的?” 祝无晏懒得理会董世逢。 正好陈武岳接道:“这么多祝夫人一个人也吃不完吧?” “嘿嘿,”陈武岳凑上前,“要不给我分两盒,我爱吃。这儿人这么多,我实在懒得等。” 祝无晏睨他一眼:“滚。想吃自己去买。” 祝无晏一向阔绰,几个人结伴喝酒玩耍,多数都是祝无晏出钱。 陈氏兄弟不愿意占他便宜,十回里也能抢到两三回请客的机会。 但是今天,祝无晏这么果断就拒绝了。 陈武岳倒是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陈武岳也不生气,只觉得稀罕。 “祝三,你今天怎么了?几盒点心都舍不得,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董世逢道:“几盒点心而已,陈二你也真是没见过世面。” 董世逢一笑,又怪声起来:“祝兄买这么多点心,没准儿除了祝夫人,还要送给什么红颜知己呢。” 董世逢一张口,祝无晏就面无表情起来。 但是这话董世逢还真说对了一半。 祝无晏看向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祝无晏从来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董世逢,你记清楚了。” 董世逢愣住。 以往他也开过这样的玩笑,祝无晏从来不放在心上。 今日却竟冷冷睨着他,眼神如冰,好像里头要朝他射出冰锥子一般。 董世逢脸色一变,不作声了。 陈氏兄弟终于也觉察到有什么不对,面面相觑。 祝无晏敛了敛眸子,从董世逢脸上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才又稍缓了语气,对陈武岳道:“这些点心是买给阿梧的。” “阿梧?”陈武岳想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是谁。 还是陈文轩先反应过来:“苏家二小姐?” 祝无晏淡‘嗯’了声。 陈文轩立马了然。 虽然祝无晏一直不承认,但是陈文轩早就看出来,祝无晏怕是喜欢他隔壁那位青梅竹马的苏家二小姐。 陈武岳却是少根筋,没多想,只是放弃了抢食的念头。 怏怏道:“那成吧。” 但他随即又激动起来:“诶,那你点心买完了,让花鼓送回去不就行了?你跟我们去打马球吧!我们定好了场子,还有两刻就开始了。走走走!” 祝无晏避过他:“你们去。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陈武岳不信,提声嚷问。 “自然有。”祝无晏淡淡,薄长的眼皮半垂下来,神色显得温柔。 “和阿梧回家。”【】 20、第20章 苏青梧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同春兰小荷闲聊今日街上遇到的热闹景象。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苏青梧撩起帷帘朝小食铺子看了看。 正好看见祝无晏出了小食铺子,站在街边正和什么人说话。 苏青梧定睛细看,认出来那几人,正是素日里常与祝无晏厮混在一处的几个世家子。 苏青梧见他们在说话,很快就放下了帷帘。 小荷探头道:“祝小将军他们回来了吗?” 苏青梧轻轻摇头:“快了。但他们应当不会回去了。” 小荷:“为何?” 苏青梧摇摇头,没作解释。 祝无晏在这里遇上他的狐朋狗友,恐怕是几个人一拍即合,立即就要邀约去哪里厮混去了,怎么还会和她一道回去。 苏青梧笃定了祝无晏回来便要和她作别。 不多时,祝无晏果然回来了。 他撩开门帘,没上马车,接过花鼓手上的大小食盒,先递进马车里。 苏青梧探身接过。 她将食盒递进马车,扶着门帘道:“你去吧。祝伯母那里我不揭穿你,但你别回来太晚,不然祝伯母问起来,我可不会帮你打掩护。”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倒是弄得祝无晏一时懵住。 他一脚已经踏上马车,闻言身形滞在马车外。 那厢苏青梧噼里啪啦说完,爽快地放下了车帘,生怕祝无晏嫌她啰嗦,耽误他去玩乐。 苏青梧刚要坐回去,门帘又被撩开了。 少年骨节匀长的手指勾在帘边,弯腰探进一双笑眼。 “阿梧说什么?谁说我要走了?” 苏青梧未料他又折回来,眨眨眼愣住。 半刻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不由疑惑。 “你、你不走吗?” “阿梧在这里,我走去哪里?”祝无晏道。 他语气无奈,眉眼却笑着,神色温柔纵溺。 苏青梧呆怔住。 待祝无晏进来马车,重新坐回她身旁,又打开小食盒。 上巳糕的甜香扑进鼻子,苏青梧才回过神。 祝无晏拿了块上巳糕递给她:“趁热,尝尝看。” 苏青梧慢吞吞接过,眼前还是刚才少年回来撩开门帘的那双笑眼。 她用力咬了口上巳糕,豆沙绵密的甜味在唇齿之间蔓延开。 终于赶走了脑海里那双盈满笑的凤眼。 “好吃么?”祝无晏没吃,看着她吃,问道。 苏青梧细嚼慢咽,点头:“好香,甜甜的。” 祝无晏笑:“喜欢就好。” 他又递上一块:“喜欢就多吃两块。都午时了,逛了半日定然饿了。” 苏青梧确实有点饿。 春兰花鼓他们定然也饿了。 祝无晏买了不少,也拿了一盒分给他们吃了。 苏青梧一连吃了两块,才发现祝无晏没吃,只看着她。 她这才有点别扭:“你怎么不吃?” “还不饿。等会再吃。” 苏青梧也不劝他,‘哦’了声,又拿了一块吃。 一连吃了三块,第四块苏青梧吃到一半,就觉得有些腻了。 她吃得越发慢下来,磨蹭半天才吃了两小口。 祝无晏看出来:“吃好了?” 苏青梧把豆沙、枣泥、芝麻、花生的各吃了一块。 最后一块是芝麻的,实在有些腻了。 她小口咬,不想浪费食物:“我吃得下。” “不想吃了就别硬吃。”祝无晏伸手从她手中把剩下半块的上巳糕夺了过来。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喂进嘴里吃了。 苏青梧愣了愣,瞪大眼睛:“你……” “现在有点饿了。”祝无晏咽下,懒洋洋道。 苏青梧没话说。 再饿也不能吃她吃过的呀…… 祝无晏说是饿了,但是也只吃了两块就没吃了。 加上苏青梧吃剩下那半块,总共就吃了两块半。 祝无晏其实爱吃甜,前世他总笑话苏青梧,说小孩子才爱吃甜食。 但其实那不过是装作大人佯装成熟,好像这样纨绔的祝小将军,才能对瑶环瑜珥的青梅稍稍望其项背,有那么一点点的般配。 后来想来,那般举动,其实甚是幼稚。 祝无晏爱吃甜,但嫌外头的糕点腻,他只喜欢一点淡淡的甜味。 苏阁老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的东西,苏青梧素日给他老人家做的糕点,都是不那么甜的,只放了一点的糖。 所以祝无晏的口味,恰恰真的只是小青梅做的糕点。 外头的糕点,他自然吃不下多少。 剩下还有几个食盒的上巳糕,祝无晏分了几盒给苏青梧,让她一会儿带回去给苏夫人他们尝尝。 几盒点心,苏青梧就没推辞。 但她只收了一盒:“太多了我和我娘也吃不完。这几日父亲和哥哥都很忙,每日都回来很晚很晚,他们没空吃的。” “苏大人和苏大哥这么忙么?” “嗯。”苏青梧点头,“许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吧。前日夜里,父亲忙到快子时才回来呢。” 祝无晏默。 前世这个时候,京中有什么大事吗? 苏大人在国子监任职,有什么要紧事能忙到夜半才归家?几盒点心而已,都不得空吃? * 春闱放榜结束,午后,热闹了多日的迎宾客栈陡然安静下来。 落榜的士子收拾了行囊,心灰意冷地启程回乡。 还有一些落榜的考生,不甘就此失意回乡,汲汲营营另寻别的出路,也不在客栈之中。 容珩外出办了事回来,拾悔在一楼堂中等他。 见主人回来,拾悔上前道:“主人,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大半。还有一些是主人的私物,拾悔不敢动。” “收拾东西做什么。”容珩淡道,慢步踱过堂中,提步上楼。 拾悔跟上:“我们、我们不回乡吗?” 拾悔问得小心翼翼,今日一早他就去看了榜,看了三遍,也没找到主人的名字。 主人真的落榜了。 他就知道,主人会试前根本没有温习科目,还成日外出,不知做什么去了。 会试结束后也是一般,不知在外头忙些什么。 连今日得知落榜,主人也照旧去了外头,现在才回来。 “不回去。”容珩道,语气笃然。 青梧在这里,他哪里也不会去。 拾悔想问,都落榜了,主人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但是他不敢问。 楼梯上到一半,一楼堂中余剩几个人。 有人道:“一次不中,三年后再来便是。” “就是。落榜而已,瞧瞧,连蓟州解元都落榜了,咱们不中算得什么!怕是有人比我们还要失意呢!” 后者说话格外提高了声量,好像故意要给容珩听见似的。 拾悔反正听见了。 他气得瞪眼。 这些人真是坏!自己没中,看见别人也没中,他们竟反倒还得意起来了? 这都是什么心思! 主人本就落榜,拾悔生怕主人听了这些话更加失意,连忙朝主人看过去。 却见主人慢了脚步,居高朝楼下堂中看去。 那目光冰冷,看得人脊背发寒。 容珩睨着楼下几人,定定看了他们两息。 堂中几人本就留意着他,原以为容珩听了他们的话会无地自容,羞愧而走,却不想他竟慢下脚步,看向他们。 而那目光中,更是半点羞愧也没有,甚至,还含着冷意的讥讽。 堂中几人一时莫敢作声。 容珩嘲弄一笑收回目光,上楼去。 待他走后,过了半刻,堂中几人才如同松了一口气般。 有人嗤笑:“切,还不是落了榜,还装什么高深。难不成他还能揭了杏榜把自己的名字硬加上去不成?” 堂中低声哄笑,一片落井下石之声。 容珩回了客房。 到晚上,客栈的考生已经走得差不多。 店小二上来,催促二人离开。 拾悔恼道:“我们又没说要走,凭什么还来撵人!” 店小二原本是好声好气,见拾悔恼,他也昂起脖子来。 “你们本就是占便宜住的!现在会试结束了,原先的房钱折半,现在已经没有了。要住?可以!补上一半的房钱,自然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你!” “怎么,没钱还想装大爷?真不要脸。” “你说什么?!” 店小二和拾悔几句不对付,气得拾悔要动起手来。 容珩被他们吵得皱眉。 眼见二人要打起来,他正要出声斥止,客栈老板先赶了过来拦下了两人。 客栈老板得知始末,骂了店小二一顿。 又对容珩道歉:“容公子,实在对不住,他是个蠢人,说话做事也不过脑子,我代他向容公子赔个不是。” 容珩坐在凳上未起身,气势沉稳又压人,好像他就该坐在那里似的。 “无妨。该给的房钱我不会少你。只是现下银两不够,老板若信得过,我写张欠条于你。不出半月,我必定结清。” “这……” 老板消息灵通,自然也知道容珩没有中榜。 但是老板思量片刻,还是觉得以这位蓟州解元的才华,就算落榜,在这遍地贵人的奉康,也必定不会就此沉寂。 只是客栈老板万万没想到,这位蓟州解元,并非攀附权贵以寻得出路。 而是他自己,金鳞并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就在不久的将来,这位蓟州解元,将是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 苏青梧回去,午间同苏夫人一起,在将军府用了午饭才回去。 午后,她便忙起来,赶了一日的功课。 只是午后她时有走神,连小荷都发现了。 小荷问她,苏青梧只摇头,说没什么。 晚间练完琴,苏青梧便先去沐浴。 沐浴完出来,小荷不在屋中,却听得屋外院子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苏青梧屏息。 不一时,小荷进来屋中,一脸的惊奇并小心翼翼。 “怎么了小荷?” 小荷快步过来,小声:“小姐,祝、祝小将军又来了……” 苏青梧:“……” 祝无晏怎么又来了? 苏青梧警觉:“他怎么来的?” “翻、翻墙……” 苏青梧:“……”【】 21、第21章 上回祝无晏翻墙来,苏青梧很是气恼。 但是这回他再来,她竟然有一种‘早有所料’‘果然如此’的诡异平静感。 苏青梧深呼吸两下,出屋去。 院中,祝小将军才从墙头落下不久,刚刚整理完吹乱的衣摆。 一抬头,就见小青梅从屋中出来,外裳大约是匆匆穿的,颈边露出了一点天水碧寝衣的浅浅颜色。 祝无晏眸光凝在那抹浅色上少顷,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你怎么又翻墙过来?” 苏青梧果真见了他,还是有些恼的,杏眸嗔得圆圆看他。 祝无晏摸了摸鼻尖,上前来。 看她恼,他却含笑:“阿梧别气,我有事才来的。” “什么事?”苏青梧抬起下巴看他。 祝无晏好脾气:“白日说买料子给你做新衣裳,这会儿才想起来忘了问你衣裳的尺寸了。” 苏青梧愣了愣。 衣裳尺寸…… 祝无晏目光落落望过来。 苏青梧旋即有些不自在。 衣裳尺寸到底是私密之事,哪有就这么说给外男听的。 就算是祝无晏也不行。 苏青梧踌躇了下:“不若……不若你把料子直接给我吧,我自己做也是一样的。” “为何?白日不是说好的么。” 苏青梧一时没了答声。 月色朦胧,祝无晏一时没看出小青梅的别扭来。 苏青梧兀自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说不出口原由,只好妥协。 “那……那我进去写给你。” 她低声含糊说罢,忙不迭就转身进屋去。 祝无晏知晓轻重,没来得及拦住人,也只等在屋外,没有不知分寸地跟进去。 苏青梧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出来时低着头,没刚才出来时那股仰着脸气闷作恼的架势。 反倒像是不敢见人似的。 祝无晏察觉,一时却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苏青梧把写了衣裳尺寸的纸条叠了好几遍,压得实实攥在手里,递给祝无晏。 祝无晏刚才就想说:“这么折腾做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我记得住。” 苏青梧本来就别扭,听他这么说,顿时有点羞恼。 也不抬头,就往他腰间赭红的腰带上瞪了一眼。 低声道:“谁要你记住……” 她声音虽小,但话里的恼意祝无晏却是听清了。 他愣住。 半刻,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小青梅是羞了。 祝无晏抿唇压住唇角笑意,低了话声,好声哄:“好,我看完忘了便是。只要云锦阁的绣娘记住就行。” 苏青梧蓦地抬起脸:“云锦阁?” 云锦阁在奉康城有些名气,都说云锦阁的绣娘是满京都里最好的,比宫里的绣娘也不遑多让。 但名气大、手艺好,自然价钱就高。 苏青梧紧忙道:“你请那么好的绣娘做什么?云锦阁的绣娘定要花不少银子的。我不要,你、你随便请别的绣娘做就是了。” 祝无晏静等她说,狭长的凤眸里始终蕴着一层纵溺的笑意,看着她。 等她说完,祝无晏笑:“没花多少银子。再说花都花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送阿梧的,自然要送最好的。” 苏青梧看着他。 她只觉少年的眉目垂望下来,说不出的温柔,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苏青梧最后只得接受。 祝无晏拿了字条,也不再多待,转身离去。 他才要上高墙,身后苏青梧又追上来两步:“祝无晏!” 祝无晏转身。 苏青梧惊觉声音太大了些,叫完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祝无晏被她动作逗笑:“怎么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将将在院子里低悦回荡。 苏青梧小跑着上前来,两人离得更近些。 苏青梧:“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翻墙过来了。两府里人多嘴杂,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有损名声。” 祝无晏挑眉笑了一下:“我的名声,还怕损么?” 苏青梧呆了呆。 原来他知道。 她还以为祝无晏一向目中无人,自视甚高,根本不晓得外头有些人怎么说他的呢。 祝无晏调笑完,看见小青梅呆愣住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指背很轻地在苏青梧眉间弹了一下。 “好,下次不翻墙来了。”他应允。 又轻笑,眸底认真:“我的名声不打紧,但阿梧的名声要紧。” * 祖父和父兄三人,近来都忙得很。 祖父还好,到底年岁大了,朝中也没安排多少冗繁的公事给他。 但是父亲和兄长,近来都忙得席不暇温,已经有三日都没回府用晚饭了。 相比父兄,祖父稍清闲些,但比以前也忙多了,隔三差五便进宫,一待就是整日。 这日天色将暗,苏老大人从宫里回来后,带话说苏大人和苏霖又不回来用晚饭了。 苏夫人无法,只得又吩咐厨房少做几道菜。 苏青梧已经习惯父亲和哥哥不回来用晚饭了。 快晚饭时,苏青梧带着小荷要出府去。 苏夫人正巧撞见。 “这么晚了,天马上暗了,这是要出去?” 苏青梧未防被母亲撞见,只好点头。 苏夫人:“这么晚,去哪里?” 苏青梧支吾:“唔……出去看看,李思说这两日叫丫鬟给我送两方帕子来,请我瞧瞧看她近来的女红有没有长进……” 李思是苏青梧的闺中好友,另还有陶家的小姐,三人交情最好。 苏青梧出门的理由不便说,只好拿好友做挡箭牌来应付了母亲。 事后找机会串一串供便是。 女儿一向听话懂事,苏夫人并未起疑,点了点头。 “思思难得琢磨女红,你莫要拿你的要求苛责于她,挑她做的好的地方夸一夸,这样她才会愿意继续琢磨。” 李思性情活泼,大方开朗,时常来苏府做客,苏夫人很喜欢她。 只是李思别的都好,就是不怎么上进,莫说学问诗书、琴棋书画,就是女子最基本的女红,她也不肯学。 她还美其名曰,顺其自然,清静无为。 无为她是无为了,但却没见她清静到哪里去。 三个小姐妹里,就数她最闹腾了。 拿个帕子而已,也出去不了多久,苏夫人便没嘱咐什么。 苏青梧正要走,苏夫人又将她叫住。 苏夫人突然想起来道:“既然这样,你今日的功课该是做完了吧?一会儿回来用了晚饭,装两个食盒给你爹爹和哥哥送去。” 以前爹爹和哥哥忙的时候,苏青梧也送过几回食盒过去。 但苏青梧没立马应承,而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阿娘怎么不亲自去送?” 苏夫人愣了下,被女儿的打趣惹得有些红了脸。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揶揄起阿娘来了。” 苏青梧捂嘴笑,这才乖乖福一福身应下:“是是是,阿娘怕羞,阿梧去送就是了。” 苏夫人脸色越发红,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 苏青梧抿唇笑着告退。 苏大人和苏夫人感情很好,这在国子监的同僚之中众人皆知。 之前苏夫人也去送过两回饭食,结果苏大人被同僚拿这事打趣了半月有余。 苏大人是个看重礼数规矩的人,脸面实在挂不住,只好回家红着脸同妻子说了此事,让苏夫人不再送饭食了。 于是这个任务,才落到了苏青梧的身上。 苏青梧想着要给爹爹和哥哥送饭食,不敢耽搁,一出府就转头直奔将军府去了。 她根本不是为了拿李思的帕子,而是去找祝无晏的。 将军府的人都认得她,不用通禀就先把她请进了府中。 原本下人还是要去通禀祝夫人一声的。 但是苏青梧道:“别去惊扰祝伯母了,我是来找祝无晏的。他叫我帮他选几副字帖来练一练,我前两日忙忘了,今日想起来才给他拿过来。我交给他便走,不用惊动大家。” 时辰也是不早了,下人想想也是,对苏青梧的说辞更是不疑有他,便应下来,请她到了东院。 未到东院,祝无晏不知从哪里先得了消息,出来接她了。 “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他迎面过来,身高挑长,步伐虽快,神色却很稳重,莫名透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度来。 一点都不像那个跳脱纨绔的祝小将军了。 苏青梧晃神了一瞬。 回过神给祝无晏使了个眼色:“你忘了,我来给你送字帖的。” 祝无晏立马会意。 不知小青梅有什么密事要说,还不便在人前开口。 祝无晏便借口赶走了下人。 只剩下花鼓和小荷。 苏青梧又使眼色,祝无晏只好又费口舌把花鼓也支走了。 祝无晏看苏青梧的脸色。 见小青梅并无紧张担忧的神色,一颗心才松下来。 想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急事。 他才调笑:“天都快黑了,阿梧过来是专门来催工事的么。” 苏青梧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祝无晏是说她是来催新衣裳的。 苏青梧嗔他:“自然不是。你总没个正形。” 祝无晏被她说,也不恼,只笑。 苏青梧看看左右,见没旁人,压了压声:“诶,祝无晏,我……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真是稀罕。”祝无晏挑眉,“阿梧无所不通,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苏青梧薄恼,嗔瞪他。 祝无晏敛了神色,轻笑:“好,什么事我都应你。你说便是。”【】 22、第22章 祝无晏惯会托大拿乔,苏青梧未想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他身量高她许多,苏青梧从前不觉,总觉得两人还是孩童时期差不多大,也差不多个头。 映着月色烛灯,她才陡然发觉,原来他们都长大了。 祝无晏已经比她高不少。 而他似乎也和从前不再一样。 此刻他薄薄的眼皮半垂,朝她落下来的目光里,恍惚有种温和无声的纵容。 好像他说的,不管她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苏青梧回过神来,杏眸承接着少年望下来的目光有些挪不开。 她只好望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祝无晏,你能不能……陪我去见容公子。” 祝无晏:“……” 傍晚片风吹过,晃动烛影。 苏青梧只觉得面前少年眼中的浮光被什么扯动似的闪了一下。 她若有所觉,更小声地问:“这个……不行吗?” 祝无晏:“……” 她这副杏眸微抬,春水盈盈看着他的样子,叫他如何拒绝? 祝无晏平复了一下刚才陡然刺痛的心绪。 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应她:“……行。” 苏青梧顿时松了口气。 祝无晏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去见他做什么?” 祝无晏虽然答应,但想起前世种种,心里对此事仍旧十分抗拒。 他畏怕姻缘天定,他即便重生也扭转不得。 可是……阿梧和容珩那算什么姻缘? 分明是孽缘。 否则前世阿梧也不会在嫁给他之后没几年就凄惨死去。 苏青梧没有注意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沉痛之色。 她有些嗫嚅答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容公子不是落榜了么,我……他救过我,于我有恩,想来他寒窗苦读多年,千里迢迢赴京赶考,一朝落榜,他家境似乎也不好,如今无论前程如何,何去何从,总是有许多难处的……” “……说重点。” “……”苏青梧咽了咽口水,杏眸颇有些可怜地看他,“我想帮帮他。” 祝无晏:“……” 祝无晏气得发笑:“你打算怎么帮他?是让苏大人或苏大哥借公徇私,帮他在国子监或者翰林院谋个末流小职,还是劳动苏阁老,直接引荐他入朝,从此平步青云?” “不是的……”苏青梧蹙眉。 “苏青梧,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提醒你的——他不是个好人。你还这么眼巴巴地凑上去。” 祝无晏有些恼怒,语气不觉重了些。 他说完胸口积郁的闷气散了些,便立马觉得刚才话说重了。 苏青梧已经低下头:“你怎么就肯定,他不是好人呢……” “什么?” “我说,”苏青梧抬起头来,“既然他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才有意接近,那放榜这么多天,为何他不曾登门呢?” “既然他知道我的身份,若他心怀不纯,早该上门挟恩以报,让我帮他才是。” 祝无晏瞠起凤眸,一时被小青梅问得哑口无言。 见他无话好说,苏青梧又道,底气似乎足了些:“反正你以后不许再这么随便臆测别人。这样是不对的。” “……” 苏青梧扭头要走:“不和你多说了。反正你适才都答应我了陪我去的。我还要去给爹爹和哥哥送饭,我先走了。” 苏青梧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祝无晏叫她。 “等等。” 苏青梧停下步子,回眸看他。 祝无晏过来:“你刚才说,你去给世叔和苏大哥送饭?现在?” “对呀,怎么了?爹爹和哥哥都忙得好几日没回来吃晚饭了,阿娘担心他们,我正好去看看。” 祝无晏略作沉吟,很快道:“我陪你去。” “你、你陪我去?” “嗯。” 祝无晏沉稳应一声,一手捉了苏青梧的胳膊,牵住她往后门走。 苏青梧很快察觉路线不对:“这、这是去哪儿?” “我们从后门出去。” “啊?为、为何?” “花鼓聒噪,被他知道我这么晚出去,定要吵得府中都知道。我陪你去去就回,就不用让府里都知晓了。” 苏青梧:“……” 苏青梧心里别扭,怎么弄得好像是她拐走了祝无晏,伙同她去做什么坏事一般。 明明方才是他主动说要陪她去的,她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苏青梧这会儿再想拒绝也来不及了。 不多时,两人一道上了苏府的马车。 苏夫人知道祝无晏陪苏青梧同去,很是放心。 天黑得快,苏青梧没在家中用晚饭,用食盒装了一点,带在马车上和小荷吃。 苏家的晚饭为了等苏父二人,摆得晚了。将军府的晚饭已经吃过了。 苏青梧喊祝无晏吃些,祝无晏没吃。 苏青梧和小荷吃完饭食,马车已经走了一半路程。 小荷吃饱,被马车颠得有些犯困,倚在车窗边上,脑袋一耷一耷。 苏青梧倒不困,但也无话。 马车里一时安静得只听得见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梧感觉到身侧有微微的暖意贴近。 她回过神来,见是祝无晏靠了过来。 她看他。 祝无晏低颈,靠近小青梅,将话声递进她的耳朵。 “阿梧,对不起,方才是我话说重了。” 苏青梧眨眨眼。 方才? 方才他说话了吗? 方才没人说话呀…… 地上灯笼的明影摇晃,映在苏青梧脸上,照出她迷茫的神色。 祝无晏:“……” 祝无晏低声:“我是说,方才在将军府的时候。我很凶,是不是?” 苏青梧恍然。 她回想了一遍:“你哪里凶啦?” “哦……”苏青梧想到什么,“你是说,你刚才凶巴巴叫我的名字?” 祝无晏:“……嗯。是我不好。” 苏青梧纳罕地看他,杏眸澄澈:“可是你以前不是一直都那么叫我的吗?” 祝无晏:“……” 苏青梧:“没事呀,我不觉得你凶的,最多就是觉得你有点……矜傲。” 小青梅是真的毫不在意的模样。 祝无晏心里有点软,又有点酸。 她总是这样,傻乎乎的,别人对她的不好,她并不多放在心上。 但祝无晏又想,或许,她只是不把他放在心上。 祝无晏垂了垂眸,片刻重新抬起眼,认真看她。 “以前如何,都是以前。总之以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凶了。要是我再凶,阿梧骂我打我都可以。以后,我归阿梧管。” 苏青梧眨眨眼。 不知是否灯笼里的烛光照进了少年的眼中。 他的眼睛很亮,凤眸里像是燃着一小簇火焰,明亮又灼热地看着她。 苏青梧不敢直视少年这样的眼睛。 她避开目光去:“自有祝伯母和祝伯父管你,我管你做什么……” 小青梅羞赧地别开脸,祝无晏眸底柔软,笑着看她。 他退开身形。 退开时,动作夹杂着低声:“我喜欢被阿梧管。” 车轮声辘辘,少年退开时衣料摩挲,那话声沉悦而轻,落进苏青梧耳朵,仿佛幻听。 * 不多久,马车到了。 翰林院离皇宫不远,国子监稍远些,但离翰林院也很近。 苏青梧先到国子监,给苏大人送了食盒。 国子监灯火通明,明明是晚上了,却忙得好像白日。 苏青梧没见到父亲,只请人把食盒送进去了。 之后到翰林院,见到了哥哥苏霖。 “方才去国子监,都没见到爹爹,还道哥哥也和爹爹一样忙,连面也见不上呢。” 苏青梧在兄长面前,便有点小女儿家撒娇的情态。 祝无晏看得心里隐隐吃味——什么时候阿梧也能这样对他撒撒娇? 苏霖疼爱妹妹,满眼柔和:“阿梧过来,自然再忙哥哥也要出来见你。” 苏青梧笑,递了食盒又缓声认真道:“哥哥快趁热去吃吧。公事再忙,哥哥也要顾及好自己的身体。” 苏霖笑:“哥哥知道。” 苏青梧不再耽搁,准备走,苏霖目光一转,却看向祝无晏。 “无晏也来了。” 祝无晏站在暗处。 原本长腿斜倚,站得有些肆意。 苏霖一叫,他立马站好来,上前来行礼:“兄长。” 苏青梧:“……” 苏霖也默。 苏青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祝无晏:“你叫错了。” 祝无晏看她,又看苏霖,神色正然无辜:“哪里叫错了。阿梧与我青梅竹马,阿梧的兄长不就是我的兄长么?” “可是、可是你以前都是叫‘苏大哥’的……” “这和‘兄长’不是一样么?” 苏青梧:“……” 是一样,但明明就是有一点细微的差别…… 当着哥哥的面,苏青梧不好和他争,只好闭嘴。 苏霖含笑看着两人。 半月不见,祝家这小子,好像有点开窍了。 苏霖:“无晏,多谢你陪阿梧来。眼下天彻底暗了,若叫阿梧一个人回去,我还真是不放心。” 祝无晏笑道:“兄长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以后要是阿梧再来,我都陪她。” 苏青梧扭头,瞪大眼睛看他。 谁要他来了? 怎、怎么突然就把以后都定下了? 苏霖笑了声:“好。有你在,我放心。” 祝无晏颔首。 苏青梧插进话声:“阿娘本来让家丁陪我来的,正好祝无晏空闲,他才同我来的。以后他也未必就都有空,家丁陪我来就是了……” 话是对苏霖说的。 苏霖笑听着,却没作声。 祝无晏却道:“阿梧,以后只要是你需要,我都有空。” 苏青梧再迟钝,也觉出这话的暧昧。 苏青梧羞恼,当着哥哥的面,只得暗暗地嗔瞪了祝无晏一眼,警示他别再说些叫人误会的话。 祝无晏是顺口说的好话,可万一叫哥哥误会了怎么办? 祝无晏:“对了兄长,会试结束,这几日杏榜都张贴完了,国子监和翰林院还这么忙么?总觉得之前都没这么忙的。” 祝无晏似是随口问起。 苏霖也没在意,只弯眼淡道:“会试虽然结束,但下旬便有殿试,科举事关重大,要忙的事还有很多。忙完这一段就好了。”【】 23、第23章 马车上,祝无晏想着苏霖的话。 国子监和翰林院近来忙得有些反常,必是有什么大事。 近来能与国子监和翰林院都扯上关系的大事,便只有刚刚结束的会试了。 科举…… 难道说……是那件事? 可是不应该啊,前世事发,是在三年之后,并没有这么早。 祝无晏隐隐觉得,这一世有些事和前世有什么不同了。 但愿只是他多心了。 “祝无晏……祝无晏?” 祝无晏回过神:“嗯?怎么了?” “我叫你好几遍了。”苏青梧撇撇嘴,“我说,小荷已经打听到容公子就暂住在平化街的迎宾客栈。这两日你有时间吗?明日或者后日,我们便去找容公子,好不好?” 祝无晏眼皮跳了跳:“这么急?” “不是急。但是有心帮人哪有一拖再拖的道理,再拖延容公子离京了怎么办?” 祝无晏没作声。 好半晌才应了声:“……嗯。我都有空,听你的。” “唔,好。那便明日吧。” “……嗯。” 苏青梧自去想还有什么需要为容珩准备的了。 祝无晏看着她一忽儿皱眉、一忽儿展颜点头的模样,心口涩然发酸。 祝无晏扯起嘴角苦笑—— 前世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为了容珩落榜而担心挂怀,是否也曾去帮助安慰过他?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怕是还在饮酒纵马,浑然不知吧…… * 苏青梧回了府中,同苏夫人说了送饭食的情况。 得知女儿没见到丈夫,苏夫人不由有些挂心。 苏青梧连忙好生安慰了母亲几句,又说见了哥哥苏霖,瞧哥哥精神不差的,只是忙了些。 苏大人都年过不惑的人了,哪里还能和二十岁的年轻人比。 苏夫人放心不下,决定明日还是亲自去看看。 当下只点头,没叫女儿再操心。 又岔开话道:“无晏现在真是懂事了,国子监和翰林院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他肯耽搁这工夫陪你同去,你要记他的好,莫要平日一见面几句话不对付,便使性子扭头就走。女儿家,性子柔软些,心胸开阔些,将来日子才好过。” 苏青梧已经及笄,这一年苏母唠叨的话便渐渐偏移了重点。 从以前的家常琐事,渐渐转移到她将来嫁人持家。 苏母一片慈母之心,苏青梧自然知道。 只是她这个年岁,到底还少不经事,多少有些听不进去。 苏青梧一边点头应是,一边心想,反正以后她不嫁祝无晏那样的人便是了。 她要找个性子温和的,肯让着她的男子,情情爱爱她不奢求,但求能相敬如宾便很好。 苏青梧送母亲回院子安置下,她才自己回自己院中。 回院子时,月已清悬,弯弯一牙缀在夜空。 苏青梧抬头看月亮,忽地想起刚才回府下马车时祝无晏说的话—— “阿梧,以后不管你或者苏府有什么事,都尽可以来找我。无论什么事,都有我在。” 他说那话的样子好生庄重,一点不像他。 苏青梧想起来忍不住发笑,可是心底隐隐的,又莫名的有些安稳。 现在的祝无晏,好像……也没那么不堪了。 * 约定辰时出发,苏青梧提前了一刻钟到将军府后门。 花鼓早就等在门外,正蹲在门角倚着门打瞌睡。 苏青梧小声叫醒他:“花鼓,花鼓……你怎么睡在这里?” 花鼓揉了揉眼睛,看清人,立马绽出一个笑:“苏小姐!” 花鼓赶紧擦了口水起身:“是三公子叫花鼓在这里等您的。” “祝无晏?他起了吗?” 苏青梧之所以提早过来,就是怕祝无晏贪睡耽误事情。 花鼓立马咧开嘴笑,好像早就知道苏青梧会这么问。 “三公子早就起来了,已经在院子里练了快半个时辰的枪了。公子擦个身洗洗汗,马上就过来。” 苏青梧没听后一句,只惊奇祝无晏这么早就起来练枪了? 简直匪夷所思。 祝无晏这是怎么了? 没多久,祝无晏果真就从后门出来了。 他早命人备好了马车停在后门外,苏青梧怕惊动将军府的人,苏府的马车停在巷子外的街边。 晨间露寒,这会儿苏青梧已经被花鼓请上了祝无晏准备好的马车。 祝无晏掀了帘子上来,进来时苏青梧正在小心翼翼地包什么东西。 祝无晏身形顿了顿,默不作声迈进来,在小青梅身边坐下。 “在弄什么?”他不动声色问。 苏青梧并未避着他:“给容公子准备的东西。” 祝无晏凤眸瞥过去:“准备的什么?” 苏青梧:“书。” 祝无晏还想问‘什么书’,但是他问的已经很多了,再问怕她烦他。 好在小荷咕哝道:“小姐好大方的,将自己收藏的孤本都拿了好几本,一起装着要送去给容公子。” 苏青梧嗔小荷一眼,怪她多嘴。 苏青梧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总觉得祝无晏对容公子似乎格外存有敌意。 所以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知道容公子的太多事。 祝无晏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从怀里掏了一包什么出来,递给苏青梧。 苏青梧看过去,没接。 祝无晏便把外头的布包打开,里头再有一层油纸,也一并拆开。 热腾腾的香气顿时在马车里散开。 “好香!”小荷直咽口水。 苏青梧也忍不住吸鼻子:“你还带了早饭?” “你这么早就要去客栈,想来是着急怕去晚了人就走了。路上定然不想耽搁去买早饭,所以带了点吃的给你,怕你饿肚子。” 时辰还早,苏青梧本来不饿,但闻到水煎包和松茸薄饼的香味,还是食指大动。 祝无晏又递了递。 苏青梧抿唇,笑盈盈捻了一个水煎包吃,两只葱白细长的手指小心避着油渍,吃得仔细极了。 祝无晏又分了几个水煎包出去,给了小荷和花鼓。 等苏青梧吃了两个水煎包和半块松茸薄饼,祝无晏才吃。 他吃得快,待苏青梧说不要了,他便将剩下的东西一扫而光。 吃完,他拿了净帕,递给苏青梧。 苏青梧擦了擦嘴,再擦手指尖的油渍。 祝无晏看她擦,看了片刻,他默不作声伸手,拿了帕子过来,替她擦。 苏青梧怔了怔。 “真笨。”少年低头道,擦拭她手指的动作细致认真。 苏青梧便忘了抽回手,任由他擦了。 平化街与武兴街正对着,相隔不远。 迎宾客栈在平化街上离主街稍远些,但早晨人少,坐马车没多久也就到了。 祝无晏牵苏青梧下了马车,便放开了手。 这个时辰,客栈已经有不少人了。 苏青梧少来这种人多的地方,竟莫名有些紧张。 她站了半天,直等客栈老板看了她半晌,要过来问时,她才想起来让小荷过去,说她要找人。 老板听了小荷的话,不由又打量苏青梧一番。 这位小姐与同行来的公子,尤其那位公子,一看衣着便知是出身贵胄。 容公子果然不凡,竟能搭上这样的人物。 老板脸上的笑格外恭敬了些,也不吩咐店小二,亲自上楼传话去了。 很快,容珩从二楼上下来了。 虽然会试已过,但青梧还是和前世一样,找到了他。 容珩不免心里有些激动。 前世他孤高自持,拒人千里,青梧温婉和善,每每包容于他。 这一世,他不会再和前世一样待她那般疏离了。 他会把所有的温柔热枕,全都给她。 拾悔跟在主人身后,只见主人从刚才听完客栈老板的话,一向沉稳从容的步伐,就有了一丝缭乱。 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下楼去。 转过长廊楼阶,容珩脸上欢喜温雅的笑意,在看见苏青梧身旁站着的人时,瞬间凝固。 祝无晏。 他怎么也来了? 容珩下楼的脚步慢下来,心头无端有些惴惴。 苏青梧看见他,却已然绽出浅浅的笑来:“容公子。” “……苏小姐。” 苏青梧福一福身。 客栈中人来人往,容珩顾忌苏青梧的身份,寻了一处稍安静些的角落坐下说话。 自然,祝无晏也在。 容珩不愉,但也无法。 祝无晏与苏青梧在一侧,容珩坐在桌边对侧。 这种无意之间的泾渭分明,让祝无晏来这里的郁闷扫去了大半。 容珩就恰恰相反了。 青梧和祝无晏同在一处,哪怕两个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什么举动也没有,光是这幅画面,就足够让他眼睛刺痛了。 “杏榜我看过了……容公子,你才华过人,又人品贵重,切莫因为一次落榜就灰心。三年之后再参加会试,以你的才华,定然能金榜题名。” “多谢苏小姐。”容珩温和笑,“容某能得苏小姐这般嘉许,已经足慰平生。只是三年太久,我不能再等了。” 容珩看着苏青梧,一向冷淡的眸仁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定然。 苏青梧隐有所感,只觉得那眼中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含义。 好像说的不是科考,是别的…… “容、容公子,你别这样想……若是容公子有什么难处,我竭尽所能一定相帮。之前容公子对我的恩情,我铭感于心,若不能报答,我会心里不安的。” “若苏小姐来是为前事,那就更不必了。举手之劳,苏小姐不必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苏青梧固执。 她看了看小荷,小荷把她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 苏青梧抱过来,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财帛金银有辱公子傲骨,这些,只是我一些藏书,或许能对公子有些用处。万望容公子千万不要推拒了。” “这……” 容珩看过去,布包一侧豁开,露出书封一角来。 一眼看过去,容珩便认出来,那是一本儒林大家的孤本,他曾寻了很久都没有寻到。 容珩心头沉甸甸,终于多了几分欢喜。 无论如何,青梧还是看重他的。 这样珍贵的孤本也拿来送给他。 前世她送了一套贵重的笔墨纸砚给他,这一世,却是她珍藏的孤本。 是不是这一世,他在青梧心里,比前世要重一些? 容珩没有推拒,收下了。 “苏小姐一片好意,容某却之不恭,那在下便收下了。” 苏青梧松了口气,弯唇而笑:“嗯!” 话音才落,桌上‘铿’的一声。 苏青梧吓了一跳。 容珩也蹙眉,看向桌上几乎是丢过来的东西。 他缓慢抬眼,看向对侧丢来东西的人。 祝无晏抱臂斜倚在墙边,居高临下望过去:“阿梧不懂事,孤本虽然珍贵,但对眼下的容公子来说,恐怕还是银钱实用些。” 苏青梧反应过来,只觉得祝无晏简直太失礼了! 若不是当着容公子的面,她非得又和祝无晏大吵一架不可。 “祝无晏!”苏青梧忍着恼意气呼呼叫他。 祝无晏站直:“怎么?君子也要花钱,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还是——”祝无晏看过去,“容公子也学得那些迂腐儒生,宁可饿死,也不肯为五斗米折腰。” 苏青梧简直尴尬至极。 她再坐不住,站起身来:“容、容公子……他不是……他没别的意思……” 苏青梧涨红了脸,话都说不清。 容珩看她这般窘迫,心头实为不忍。 “没事的,苏小姐,容某并非那等迂腐之人。”容珩看祝无晏,“不过,还不知这位公子是?上次一面匆匆,还不知公子名姓。” “在下祝无晏,将军府幺子。”祝无晏道,突然又勾起唇,张扬一笑,“对了,还是阿梧的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