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状元郎和离后》
1. 第 1 章
玉京玉女峰顶的薄雾渐渐散开,漏下的晨光也最先眷顾人间贵地,那一片巍峨皇城上。
皇城周边的街巷冒起袅袅炊烟,人间烟火地在将醒未醒之中,而在皇城东边的状元府已然闹起大动静。
仆从小厮鱼贯而出,管事在门厅呼呼喝喝,后院的厨房火焰升腾,热气蒸蒸。
“你们都仔细着,今日公主出降,圣上亲临,若是出了差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宫里的嬷嬷气势压人。
烫金门楣上的“状元府”三个大字在青白晨光中熠熠生辉,金钉朱户,红绸高挂,悬灯结彩,两队金吾卫立在门前,气派不凡。
晨曦不落下任何一个角落,不只照在这披红挂彩,一团喜气的正院,同时照向后面的破落院子-银杏院。
这里没沾染前院的喜气,只有一株寂寥的银杏树。
这株高大的银杏树就占了大半的庭院,青翠欲滴的银杏叶像一把把小扇子一般在枝头晃动几下,溅落几滴晨露,“咚”,一滴晨露入了如意端着的药碗里,她皱眉,懊悔不已,“哎呀,这可怎么办好……”
安乐和安嬷嬷闻言都轻手轻脚地出来,安嬷嬷强扯了点笑意:“不碍事,只是露水,不会影响药性。”
“怎么郎中还不来?无忧到底干什么去了?”安乐伸长脖子看门口,苦着脸埋怨,“哎,我应该自己去的。”
“嬷嬷……”
女人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寝室内传出来,大伙不敢再耽搁一秒,立刻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姑娘,姑娘,药来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小姐……”
安嬷嬷握住那只苍白瘦弱如枯枝的手,抬眼看到她满头银丝更是悲从中来,安乐和如意一个扶起卫昙,一个去揉她的小腹,如意的手才触到她腹部便是一惊,那里冷凉如冰窖。
卫昙却轻轻挥去她的手,摇了摇头,深陷下去的大眼望着安嬷嬷。
安嬷嬷懂她的意思,含糊说道:“无忧去请郎中了,很快来的,今日府上事忙,大概驸……姑爷没时间过来。”
卫昙似有若无地笑了笑,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黝黑的药汁都灌进去,眼神虚交在檀木屏风之上。
这屏风中间镂空的,糊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绢布,整个银杏院也就这屏风透着几分贵气,卫昙显然不是在看绢布上精美的刺绣,她的视线仿佛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穿透了绢布,刺向洞开的房门。
可是门外只有那株常年屹立不倒的老银杏树。
晨光透过绢布幻化成朦胧的一片,她只盯着这团朦胧,竟也不知自己到底想看到什么。
看不到,可是有些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脑中闪回。
梁端文匆忙行于茫茫暮色中,几步跨入屋内,在萤萤灯火下捉住她的手,问她今日有什么好吃的,他饿了。
男人的笑眼中全部都被她占据,她喜滋滋地端出来在小灶上煨了几个时辰的参汤,看着他全部喝下。
蓦然一转,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却走来一个面色冷淡如阎罗的男人,那些话如同过往闺房床底间他钟爱的鞭子一般抽在她身上。
“阿昙,长公主身份尊贵,她开恩让你为妾,你还不去谢恩?”
“我的嫡子要从长公主的腹中出来,皇家血脉,如果你想和我有个孩子,有的是时间,喝了它吧。”
卫昙被这突然的强光刺伤了眼,收回了视线,沙哑的声音忽然被一口气强提了起来:“什么姑爷?”
“我已与他和离,哪里来的姑爷?”
安嬷嬷如遭雷劈一般,“这……”
卫昙又唤安乐:“房牙那里还没消息吗?”
她早就让安乐去外面赁一处小宅子搬走,安乐却只当她是在和姑爷置气,这会听到姑娘说拿了和离书,哭成泪人,“小姐,您当真和离了?”
如意也像热锅上的蚂蚁跳个不停,房里几个女子,老的老,小的小,俱是惊慌失措,像遭了五雷轰。
唯独和离的当事人卫昙一头白发默然独坐,脸色惨白却毫无急色,眼中冷凉如水。
无忧哭哭啼啼地奔进房门时,卫昙还是第一个看见,她自然也看见了跟在无忧身后的一行粗使婆子。
安嬷嬷和两个丫鬟如临大敌,止住了大呼小叫,转过屏风去问她们来做什么。
这些婆子各个都面生,为首的那个满脸冷傲,颐指气使:“帮着收拾收拾,从后门走,别耽误了前面的吉时。”
“驸马爷念在你是故人,把里巷的院子留给你,也算是公主开恩。”
安嬷嬷大惊过后又是大恸:“是他让你们来的?”
婆子冷哼,下面的人胡乱在屋子里搅合着,那一箱子书被翻倒在地,乱成一团,卫昙闭了闭眼,倏然从床上起来,疾行了几步,弱柳一般的身子禁不住,不由得晃了几下,她忍住喉间的腥甜,扶住屏风,冷然道:“不劳几位嬷嬷,我们自己收拾。”
女人的声音细弱,却有股寒霜扑面而来的冷冽感,那几个婆子住了手。
屋子里霎时落针可闻。
安嬷嬷肃着脸,忙带几个丫头先收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快些,这些不能丢,再略收些衣裳便是了。”
不到半个时辰,安嬷嬷扶着卫昙从后门上了辆牛车,三个丫头默不作声地放好东西,也挤了上去,牛车徐徐挪动之时,无忧还是气不过去,撩开牛车布帘,对着婆子们骂道:“谁稀罕,以后这状元府求我们,我们也不来。”
***
牛车粼粼而行,狭窄空间里挤着五个女子,卫昙被簇拥在中间,车行至闹市,烟火气飘进来,嘈杂声入耳。
“公主出降,回避。”
“状元娶公主,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状元郎貌若潘安,又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什么天作之合,分明是苟且,抛妻弃子的男人不会有好下场。”
无忧愤然低骂,猛地拉好车帘,安乐催赶车的:“快点赶。”
卫昙闭着眼,可是散落在额前的银丝已经黏在一处,豆大的汗珠滴落,安嬷嬷预感不妙,下一瞬,这姑娘就倒在她怀中。
好在,郎中等在里巷的一进院子里,安嬷嬷和如意手忙脚乱地把卫昙弄进房中。
安乐和无忧等的心焦,收拾随行的细软。
卫昙再度醒来时,外面已经是深深暮色。
她睁眼一阵茫然,视线在熟悉的房中顿了片刻,就着豆大的烛光,恍然大梦一场,倏然坐起身,竟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惊动在外间的人。
安嬷嬷惊道:“姑娘……”
卫昙径自掀被下床,安嬷嬷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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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阻拦,到底来不及,她已经安然地站起来,银丝散在秀肩上,与纯白的薄绸中衣合而为一,都像是被月光浸染了一般,而那双眼偏又黑又大,空洞无一物。单薄身姿缓缓走过来,不染半点尘埃,安嬷嬷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呆呆地看着她走近。
发了一身汗,她觉得身轻如燕,脑子也随之抽空了,四肢百骸都轻飘飘地,亟待什么填满。
“我饿了。”
安嬷嬷呆怔了一瞬便喜道:“快给姑娘端些吃食来。”
这院子小,入了夏,暑气盛,丫头门把饭摆在院中的梨树下,一方小桌支着,三菜一汤,卫昙没顾得上看是什么菜,闷头吃饭,吃的很快,安嬷嬷心下塞着,又气又宽慰,气的是姑娘受了这般苦,宽慰的是姑娘终于知道饿了。
她边抹眼泪边给安乐使眼色,安乐自然明白,把今晚煮的米饭全都装了过来。
卫昙吃完那碗饭,瞥见堆得老高的大瓷碗,笑了:“我哪里能吃那么多,你们分着吃吧。”
丫头们扭捏,卫昙故意板起脸,大家这才又哭又笑地用完了这餐饭。
病去如抽丝,卫昙睡了一整天,晚上睡不着了,安嬷嬷给她找了把躺椅坐在院中,天气闷热,她打着小扇子,腿顺势支在梨树干上,丝滑的裤腿滑到大腿处,于是两条莹白如玉的小腿大刺刺地晃在夜色中。
女人仰着头,银发飘飘落下来,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蓝黑的天幕,安嬷嬷和丫鬟们坐在门槛边,不敢出声,她们只敢小心猜着姑娘这时到底在看月亮还是在看别的,姑娘有没有伤心。
卫昙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如同她晨间望着那屏风一般,她哭不出来了,心里空落落,被人挖出一个血洞般,一闭眼只有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只能盯着空中闪烁的星子,最亮的那一颗也许就是她。
那已经是个女娃娃了,为什么他连个姑娘都容不下,那也是他的血肉。
天上的星子一眨一眨,卫昙执拗地望着最亮的那颗,心中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泪珠滚落时,院墙上飞进几道人影。
姑娘们都惊得要叫人,待看清楚为首的那人居然是梁端文,各个噤若寒蝉。
躺椅上的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拎起来。
那人身上的香薰无比尊贵,剑眉星目,俊美无俦,下一瞬,这张俊美的脸微微扭曲,历来握笔研墨的手变得血腥起来,正掐在卫昙小而弱的脖颈上,那条长腿压着她的两腿,将她死死地压在躺椅上。
“姑……”
梁端文的随从们已经请走了安嬷嬷和丫鬟们。
院子里静的吓人,几声鸟鸣震翅后,只剩夏蝉孜孜不倦的鸣叫。
卫昙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红,泛白的唇色也因此红了些,梁端文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头越来越低,挺立的鼻尖如同野兽在她脖颈间嗅着,像在嗅闻猎物,然后慢悠悠地来到她的唇上。
“呜呜……”
他哂笑了一声,松开手,下一瞬却直接咬住她的下唇,卫昙的眼睫忍不住颤抖起来,全身都开始变冷,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咬住,痉挛,颤抖。
这人每次总是从咬她开始。
他那恶魔般的低语更让她如坠地狱。
“阿昙,你好美,白了头,更美。”
“我还没试过和你在树下呢。”
2. 第 2 章
卫昙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地抽泣着,到后面哭不出声音来了。
她没想到梁端文这么疯。
他没带什么新玩意,只是一扬手就撕碎了她的小衣。
这棵梨树也有些年头了,没有银杏院的银杏树那般古老,可是粗大的树干却更加粗粝,老树皮磨着她的后背和四肢,她越是挣扎,那绳结就愈发紧,把她拉地更紧贴着树干。
粗糙的树皮如钻子一般,大大小小的毛刺都钻到她幼嫩的皮肤中。
梁端文看她挣扎地越厉害,眼中的兴奋就更甚。
他那双眼本就生的漂亮,笑着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别人看不出他的癫狂,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笑,只是他疯狂的开始。
卫昙放弃了徒劳地挣扎,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银丝散乱地垂下来遮住脸,如同一个被吊起来的鬼魅一般。
幽淡的峨眉月洒下一点清冷的白,照在这具白骨鬼魅身躯上,夏风吹起挂在她身上的破布,雪色中依稀可见赤红的痕迹。
梁端文平日里浸满诗书的眼中此刻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条形红色印记,修长的手指握成拳,青筋毕露,他又逼近了几步,高大的身影覆盖在她头顶。
“阿昙,你为什么要走呢?”他轻声呢喃着,张开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抬高,卫昙被迫和他对视,空茫的眼神让他很是不悦,“你不痛?没感觉吗?”
卫昙被他捏的抽痛,偏头看向另一边,极力避免给他看到自己的痛色。
梁端文看穿她的心思,索性放开她的下巴,从袖中甩出一根细鞭。
“啪”,这根绣着鸳鸯的锦绣长鞭抽在她莹白一片的手臂上,卫昙忍痛努力保持无动于衷的心顿时被抽裂了一般,发出一声长泣。
“呵,痛了,是吗?”梁端文收了手,绣鞭被扔在地上,他张开双臂把人和一部分树干都抱住,如同抱住了什么珍宝一样,他将头埋在白发间深嗅着,卫昙漆黑的眼瞳剧烈抖动,神经质地尖叫:“我痛,我痛,你不要过来。”
她可以承受他的鞭子,肆无忌惮凌辱的眼神,百般的折磨。
可是她却再没办法承受他的拥抱。
因为这一抱总让她想起他们温情的过往,那时候他还会温柔地看着她笑,和她说以后绝不辜负她,甚至一起畅想儿女绕膝的画面……
这一抱,就像是把被掩埋的柔情时光拿出来鞭、尸,如此瘆人和残忍。
她的声音太过尖利,梁端文微不可见地蹙眉,怜惜地搂住她如同身上破布一般的身体,近乎虔诚地吻住她。
卫昙挣扎地更激烈,像是忽然被逮到到岸上的鱼儿。
大口地呼吸,从身到心渴望着源源不绝的流水,而不是梁端文这钓鱼者施舍的腐水。
她要海阔天空得畅游,而不是被禁锢在方寸之地。
梁端文渐渐没了耐心,离开她的唇,将她狠狠地抵在树上,“阿昙,你不是说会永远爱我吗?任何时候都不离不弃?”
“为什么你身上那么冷?”
“证明给我看,你爱我?阿昙,只要你乖乖的,我永远不会丢弃你的。”
“叫夫君。”
六月盛夏,卫昙却如同在寒冬腊月,从身到心都浸在冰窟了一般,她无法相信这些话居然还能从昔日的夫君嘴里说出来。
他怎么还有脸这么说。
空茫的眼中带着不可置信,讥诮和冷淡,卫昙苍白的脸上生不出多余的表情,连愤怒都被凝固了,只吐出几个字提醒他:“驸马爷,新婚夜冷落了公主,你不怕被治罪吗?”
梁端文似听到了笑话,笑得不可抑止:“公主哪里有你好玩?”
“她哪里有你美?”
“你忘记了,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夫君。”
男人的手指如同一把利刃游走在她的肌肤间,而后背又被树皮磨得阵阵生疼,一阵热一阵冷,卫昙忍不住颤栗,扑闪的长睫如蝴蝶颤翅,脸上如雪的肤色涌出阵阵嫣红。
她努力想遮掩自己的窘态,以至于脸色更坨红。
令人沉迷的坨红,梁端文太熟悉她情动的媚态,这更加取悦了梁端文,他那双桃花眼中泛出近乎痴迷一般的光,手指温柔地擦过她的嫣红的唇,用气音说:“阿昙,想要个痛快吗?”
“或者,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卫昙闭上眼,身体倏然冷下去,脸上的坨红瞬间变成了冷白。
她知道,沉默和僵硬的身体是对他最好的回答和反抗。
她多年心仪于梁端文,爱他到骨子里,任何时候予取予求,可当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离开身体,那彻骨的痛已经斩断了最后的那点柔情。
她愤怒地缄默着,梁端文的温柔在等待中渐渐变成狂怒。
卫昙只感觉到身上一轻,原先也只是挂在身上的破布彻底被撕碎,一片片的白色碎布和那锦鞭糅杂在一起,看得她一阵眩晕。
厚重的眼皮缓缓垂下来,四肢再没有任何力气挣扎,像只破布娃娃一般任人摆布。
她眼中最后看到的是梁端文的暗纹袖口。
那是她亲自绣上去的宝相纹。
***
梁端文拂开薄纱床账,修长的骨指在纱帐上顿了一顿,回身看向那纤弱的女人,她依然如合眼前那般紧皱着眉头,冷白着一张脸。
不给他任何回应。
他最痛恨她这般冷淡。
尤其是在床上。
想到此,他放下纱帐,侧躺到她身边,手指强硬地抚平眉头皱褶,将她的嘴角往上弯起,这还不够,他俯身咬住她有些发白的唇珠,发了狠,死死咬住不放,力道越拉越大,直到他嘴里尝到了腥味。
鲜红的血渍在她苍白的唇瓣上如同开了一朵花。
他越看越痴迷,手指将那团小血渍晕开,涂满了整张唇,轻声呢喃着:“阿昙,这才乖。”
“你乖乖睡,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你肯定也不舍得离开的。”
“只要再给我些时日,我定能还你该有的一切。”
说完这些,他才掀开床帐,整了整散乱不堪的夜行袍,推开门,朝着虚空中吹了声指哨。
院墙上立刻飞出四五人。
长安上前来,眼神一扫便低首抱拳道:“公子,还有一刻钟,不如先换件衣裳?”
梁端文却无动于衷:“多嘴。”
语闭,他已经跃出高墙,随从们紧随其后,在夜色中一路疾行,只有长安怔愣了几秒后才跟上。
待到恢弘的驸马府前,紧随在梁端文身后的黑衣人自动散开,不知隐入院中何处,只剩下个长安跟在他身后。
长安见主子没动,好生奇怪,“公子,可是有什么古怪?”
梁端文一身黑衣站在恢弘门庭前,视线定在那些喜庆的红色上,红灯笼,红绸带,红对联,大片大片的红色在夜色中依然显眼,只是变得很深,如凝固的血液一般的颜色。
他眼眸渐深,想起今夜卫昙空茫的双眼,以及她唇上最后的血珠。
长安又催他:“公子,公主怕是要醒了。”
梁端文冷哼了声,推开了那扇朱红大门。
昏昏欲睡的小厮大吃一惊:“驸马爷,您怎么……”
长安回头一个眼刀,小厮即刻噤声。他连忙追上公子的脚步,也劝道:“公子,您怎么不从后面进?”
“我想从哪里进,还要你来教?”
“不敢,我只是怕公主的人起疑心……”
梁端文忽然转身,冷勾起唇:“公主?我越是对卫昙在意,她越吃醋,就越在意我。”
长安不敢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伺候,先回了书房换衣服,再回去后院。
待到后院门前,梁端文忽然开口道:“派人盯着那边,今晚那身衣服你去洗。”
长安愣住,琢磨了一阵才悟出意思来,吓得飞身回到书房,打扫的婆子正在收那件黑袍。
“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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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开,驸马爷的衣服一律不准乱动。”
婆子们都是宫里的老人,奇怪道:“难不成驸马比公主还尊贵?公主的衣服都是我们洗的。”
长安自知失态,忙赔不是:“你们有所不知,驸马爷不喜欢生人碰他的东西。”
到底是驸马,宫里来的婆子也不敢造次。
而梁端文进了卧房,今夜这是间吉祥如意的喜房,一个时辰前,这里喜气团团,此刻,外间跪着一溜的人。
小厮和丫鬟都有,都是他的人。
金枝玉叶的公主正一身红衣地坐在床沿,听到动静,便看了过来,言辞中不无讥诮:“驸马爷,我一觉醒来找不到你,可把大家急坏了。”
碧微接过公主手中的茶盏,笑吟吟地也说:“驸马爷,下次您出去,可得知会公主一声,公主不知您去哪里了,会苦了您下面的人。”
她眼波一抬,假模假样地朝外面喊:“你们都长点记性,自家公子去哪里都不知道,都散了吧。”
梁端文眸光微闪,笑眼含春,亲昵地抓住公主的手,“玉珠,我很抱歉,听闻阿昙有急病,我放心不下。”
公主冷笑:“你这般深情,倒是我横刀夺爱了?”
她作势要甩开他的手,梁端文微微挑眉,唇角一扬,即刻便把美人抱在怀,不管不顾地把她压到床上亲,“公主是该检讨自己,横刀夺爱,飞扬跋扈,不理我已经娶妻……”
“你大胆!”公主愠怒难当,偏被梁端文弄的娇喘吁吁,“大胆”二字变了腔调,倒像是打情骂俏。
梁端文愈发大胆,扯落了公主端庄贵气的红色中衣,“我就喜欢公主这般不讲理……”
阵阵靡声,饶是在宫中见多识广的碧微瞬间也羞红了脸。
***
卫昙醒来时,安嬷嬷带着三个小姑娘都围在身边,争先恐后地问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转转眼珠,浑身如同灌铅,后背还有阵阵的疼,竟好一会才能说话,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什么时辰了?”
安嬷嬷忙着抹泪,只有无忧口没遮拦地说:“小姐,您睡了三天三夜,我们还以为您……”
如意忙“呸”了声,“乌鸦嘴,小姐好好的。”
卫昙微微提唇,短促地笑了声:“我饿了。”
大家一阵忙乱,小院里叽叽喳喳起来,无忧给她沐浴更衣,安嬷嬷带人去弄吃的,一番折腾下来,卫昙被如意扶着到院中要走几步,只是才出了正房的门,她的眼神就牢牢盯住那株梨树。
如意瞥了眼梨树,想到那天她们在树下看到的,狠狠地说:“真该砍了这梨树。”
她淡淡地扯了下唇,转身回房,指了指靠窗的小方桌,“以后在这里用饭吧。”
如意忙应是。
大家小心伺候着卫昙用过饭,她就一直坐在窗前捧着本书看,一直到天色黯淡,安嬷嬷点了灯,问她要不要用饭,她无声摇头,视线却从书上飘到窗外的夜色,过了许久才问:“我那只银鎏金的簪子呢?”
安嬷嬷一愣:“小姐要梳头?”
她没答,安嬷嬷也是转身就去寻东西,很快捧着那簪子过来。
卫昙接过来,细细端详,径自说道:“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安嬷嬷以为她还有话说,哪知道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一直在窗前枯坐。
夜深时分,安嬷嬷熬不住去睡了,守夜的如意和无忧暗暗咬耳朵:“那人不会再来了吧。”
这话音才落,院子里赫然站着两个黑衣人。
如意和无忧瞬间被捂嘴,卫昙听到动静,缓缓侧目盯着门口梁端文的脸,抬起了手中的簪子抵在喉间,一字一顿地说:“梁端文,我们已经和离,你放我走。”
“阿昙,你又不乖了。”
“你要是再动我,以后就看不到我了。”
梁端文以为她只是威胁,然后下一瞬就飞了过去。
卫昙满手腕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眼。
3. 第 3 章
郎中每日晨间过来请脉,安嬷嬷跪在床边守着,一直盯着郎中的脸色看,看到郎中一皱眉,心中七上八下,忙问:“大夫,我家小姐到底何时才能醒来?”
卫昙自那日割腕以来,已经昏睡了七天。
这比上次三天三夜可还吓人。
郎中捋着白须,叹道:“她气血两亏,本就小产没多久,这次又……失血过多,要不是救治及时,都无力回天了。”
“这……”
他又一转:“不过她命不该绝,现在没醒来大概是肝胆郁结所致,你们多陪着说说话吧。”
郎中收拾药箱,绕过屏风,看到外间面沉如水的玉面郎君,怔了怔,叩首道:“见过驸马爷。”
“你说她没醒来是心中郁结,不想醒来?”
郎中一头汗:“或许是……”
“有什么办法?”
“啊?”
“说。”男人的声音如覆着一层寒霜。
“卫姑娘身体亏空太多,要静养,我猜想还有几日能醒来,醒来后切不可受任何刺激,最好能多出去转转。”
梁端文猛地一拂袖,来到床前,安嬷嬷像护小鸡一般拦在床前,“驸马爷,小姐已经这样了,您放过她吧。”
一掌推开安嬷嬷,他俯首低语:“阿昙,你最好是快点醒来,要不然这几个都给你去陪葬。”
郎中的话应验了,卫昙在三天后醒来,她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我那只簪子呢?”
安嬷嬷老泪纵横,跪在床边:“小姐,您可别再做傻事。”
几个丫鬟也哭成一片。
卫昙没再问,也从此不再说话,每日缩在床上或者坐在窗前,有时捧着书,有时只盯着窗外瞧。
安嬷嬷和三个丫鬟只敢在门外小声嘀咕,小姐饿不饿,她今天想吃什么。
给她准备好喜欢的吃食,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她们拿不定主意时,就会推着如意进来问问。
今日也和往常一般,卫昙从晨雾蔼蔼中坐到日暮西沉,滴水未进,如意踩着小碎步,生怕惊动了她,捧了一碟凤梨酥来,“小姐,才做的凤梨酥,尝尝吧。”
卫昙支着下巴的手一顿,低眸看向点心,“哪来的凤梨?”
冷凉的目光让如意一噎,下一瞬才机灵地道:“是……是朱雀门外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居然有这种岭南吃食。”
“安嬷嬷还问了铺子老板,那人说他们从岭南来的,岭南点心做的很地道……”
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在卫昙那覆着霜雪一般的眸色中住嘴。
卫昙淡淡提唇:“拿下去。”
“小姐……”
她的眸色彻底冷了,“他在外面,是不是?”
如意嗫嚅:“驸马……”
卫昙陡然起身,长袖一扫,那碟凤梨酥“叮当”地落地,随后,整张小桌都被推倒在地。
地上狼藉一片。
许是听到里面的动静,外面的人涌进来,梁端文黑眸沉沉,面色阴郁,掐住她的下巴,“不吃?想饿死?”
“你死了这条心。”
“就算死,你也要死在我身边。”
“不吃是吗?”
梁端文霍然松开她,转而掐住如意的脖子,“你坚持不吃,那让她先死。”
如意脸色涨红,双手上下舞着,看得出他真的下了死手。
“驸马爷,求求你开恩……”安嬷嬷只能跪地求饶。
卫昙盯着他那青筋毕露的手,倏然弯腰,梁端文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已经迟了。
她的喉间已经抵上尖利的瓷片,“不如我先死……”
梁端文眼前一片白,她的白发,白衣,还有苍白如纸的雪肤,甚至连唇色都覆着寒霜,只有廋骨嶙峋的指尖泛出红色。
细细密密的血滴掉落在地。
这红色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自以为是。
阿昙心软,总会听他的,这几次却没有。
恐慌支配了他,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握住了那只被割破的手,瓷片被扔在地上。
他盯着卫昙空洞的眼,寒声道:“你非要这样?我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
“别让我再见到你。”
这是卫昙对梁端文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盛夏到寒冬,玉京天色几变,玉女峰上的雾霭终年不散,只是换成了白雪寒衣,里巷的这方小院子在冬雪中愈发寒冷。
无忧搓着手,跺着脚,牙齿哆嗦:“安乐姐姐,怕是要下雪了。”
“谁说不是呢。”安乐叹气,“家里没多少炭了,今夜小姐房里的都只能烧到三更。”
“小姐最怕冷,那可不行。”
“要不去那边要一点?”
安乐想了想又摇头,状元府这几个字提都不能提,那边也很久没来过人了。
“晚上大家挤一挤吧。”
卫昙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待她们看清来人的模样,姑娘们面上却又一喜。
来人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廊下,她梳了一个坠马髻,霜雪一般的银丝上只有一个桃木簪,素净的月白对襟袄,下身也是月白流云百褶裙。
她站在那处,如同一支被寒风裹挟的寒梅,风韵天成。
这是仔细穿戴打扮过的,数月来还是第一次。
“小姐,好美啊。”无忧哈着白气,喜滋滋地。
卫昙笑了笑:“今日冬至,外面应该热闹,我们一起出去逛逛,要买什么也一并买回来。”
“那敢情好。”安乐欲言又止,手指着外面,“可是……”
她们都知道梁端文的人没离开过,那人下了死令,不准她们跨出这院子一步。
“走吧。”
如意朝她们打眼色,安嬷嬷又叮嘱了几句,给卫昙戴上惟帽。
大半年的光景,卫昙第一次踏出这扇门,她拢了拢披风,深嗅了几口扑面而来的冷风,嘴角微微扬起,在三个丫头的簇拥下迈向那辆牛车,只是将将动了两步,“吁,吁……”,一辆华盖马车徐徐在她们面前停下。
丫头们瞥见那驾车的人,脸都绿了,齐齐把卫昙护在身后,“你们来做什么?”
长安嗤笑一声:“驸马爷交代了,今日冬至,天子与民同庆,开放关扑,我带你们去逛逛。”
“有什么想买的,都告诉我。”
丫头们还没从惊疑中回过神,卫昙淡淡拒绝:“不牢费心。”
说罢,她带着丫头们径直上了牛车。
长安默默地摸了摸鼻子,心想驸马爷料事如神,这位一定不会上他的车,他只管跟在后面。
***
冬至日的玉京热闹非凡,牛车徐徐停在了朱雀门边,沿着朱雀门往东走就是一溜的繁华街市铺面。
无忧像只小麻雀一般在前面引路,叽叽喳喳个不停,“小姐,前面有家饼店,还有个包子店都好吃。”
“那边不只有吃的,还有好看的衣裳,裁缝铺,布庄,绣庄……”
如意挽着卫昙,“你慢点走,人多,仔细脚下。”
“没事,好不容易出来,别拘着她。”她低眉敛目,惟帽下的素净容颜若隐若现,顿了顿才说,“先去绣庄看一看吧。”
背着个小包袱的安乐手上一紧,和如意互相对视,立刻明白卫昙要做什么,也只能暗自叹气。
主仆几人走在前面,长安不紧不慢地跟着,看她们什么都没买就奔向绣庄,阔气地掏出钱袋子,“给你们,想买什么就买。”
无忧倒是想接,无奈被如意瞪了一眼,讪讪收回手。
卫昙已经进了绣庄,小二和她们寒暄,“几位姑娘想看点什么?”
绣庄里有现成的绣片,也有绣画,绣屏,要是没有满意的,还能按照客人的绣样来绣,小二热情地介绍铺子里的成品,不时想看清惟帽下这位姑娘的容貌,每每如此,如意都悄无声息地岔开小二,卫昙得了几分清净,仔细看着现在玉京时兴的绣品样式,默默记在心头。
她的视线定在一方绣帕上,正要伸手去拿那绣帕,被一只大手捷足先登。
那双手明显不是读书人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偏向古铜,她只匆匆一瞥,立刻松开手,还是和那粗粝的皮肤擦了一下。
男人十分高大,像一座山一般压过来,气息也如山林间一般,引得她莫名的心慌,自觉后退两步。
那位也察觉到自己的鲁莽,声线粗犷:“唐突了,如果小姐喜欢……”
卫昙能感觉到一道探究的视线,他不似小二那般带着目的的窥探,他是明目张胆地看。
这道目光的存在感和他的气息一样强烈。
卫昙低眸看着自己的衣角,微微福了一福,只想快点逃开:“公子请吧。”
她转身和小二说明自己的来意,小二的态度明显疏淡了许多,放肆地上下打量她几眼,赶她们走,却对着那男人谄笑:“裴将军,这绣帕还满意吗?我差人送到府上。”
无忧气不过想理论,卫昙无声地拉过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们走。”
主仆四人匆匆出了这狗眼看人低的绣庄,听到那小二正一口一个裴将军叫的亲热,几个小丫头越听越生气。
“我们小姐绣的比这狗屁绣庄好看多了。”
“哼,如意姐姐绣的都比他们的好看呢。”
“就是。”
“欺人太甚,将军了不起啊,姑爷还是状元……”
无忧口无遮拦地,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去看卫昙,好在带着惟帽的姑娘无动于衷,只身踏进了另一间绣庄。
这间绣庄稍小,名唤“静兰绣庄”。
“老板,我有几个绣片,你们看能不能收?”
“小姐拿出来,我瞧瞧。”
老板是个颇有风情的女子,抬眼看着这位在室内依然戴着惟帽的姑娘,颇为好奇,待看到她递过来的绣片,视线顿住,“小姐可是岭南人?传闻南海有眉娘子,绣工精巧,尤其善用彩绣,色彩独一无二,绣物活灵活现,其藏品只有宫中贵人才有,这些却很像她的技艺,价值连城,确定要卖吗?”
如意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精巧的绣片,轻轻推了推卫昙的手肘,“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是夫人留下来的……”
老板听着这话,笑了笑:“小姐,这些绣样,你都会吗?”
卫昙一愣:“会的。”
“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批布,正要给贵人做衣裳,我看你这几个样式好……”
“我可以,不过你能先给我结一点工钱吗?”卫昙提起几分声音,惟帽的纱帘微动,老板瞧出她的几分丽容,便是一笑:“可以,只要你绣的好,我还能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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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把绣片卖掉,反而接了绣活回家做,卫昙有几分欣喜,让丫头们收好了绣品,接过老板准备好待绣的布料,这才告辞。
临行前,老板叫住她:“卫姑娘以后叫我静兰吧,你先绣个最简单的样,我让客人看看再绣大样。”
“多谢静兰老板。”
得了银钱,主仆四人在街上逛起来,买了白炭,又买了些吃食,姑娘们都是十几岁的年纪,都爱看些小玩意,无忧拉着他们进了个五颜六色的小铺子,里面琳琅满目,很多新奇玩意,一问都是从外藩来的东西,彩色琉璃画,红玛瑙戒指,项链,珍珠耳档……
无忧拿着那只红玛瑙戒指往卫昙手上套,“很好看呢,小姐。”
卫昙却脱掉戴在她手上,“嗯,你戴着也好看。”
“你们要吗?”她又问如意和安乐。
那两人朝无忧使眼色,忙摇头说不要,卫昙好像被说服了,无忧把戒指放回去,又兴致勃勃地去看别的,三个丫头有说有笑,卫昙也应景地笑几声,到了午间才回去。
***
状元府今日也格外热闹。
长公主开了宴席,广邀宾客,到了午间,高朋满坐,朝上显赫之家无不现身状元府,男女宾并未分开,长公主带着高门贵妇们在花园赏梅。
才到冬至日,多数梅花是还没开的,状元府这处却开了已成片的粉红。
“这粉梅可真是好看,怎地就在您这这么早开花了?”圆脸贵妇艳羡至极,带头夸赞起来,其他贵妇淑媛忙不迭地跟着夸长公主养花有方。
长公主抿出笑意:“这没我的功劳,都是驸马照看着。”
贵女命妇们又一阵哄笑,“都说驸马文章盖世,原来养花也是行家。”
“哎,哪里是养花,分明是为了博公主一笑,心心念念只有公主。”
“要不这么说公主驸马伉俪情深呢。”
……
欢声笑语洒在这片粉红梅林,长公主淡淡笑着,抬眼看见花园入口处进来两位宫装女子,笑意随之一敛,身旁的嬷嬷即刻会意,领着贵妇们去看假山后的那片山茶花。
宫人跪地一拜,起身在长公主耳边耳语了几句,长公主蹙眉:“长安跟去了?”
“是,不过没什么特别的。”
“真是个会勾人的贱人,那位将军当真是裴蕴山?”
“是,奴婢不会看错,方才我进来时还瞧见裴将军。”
长公主轻呵:“有意思。”
她摆摆手,那两人退下,碧微上前来问:“公主,您要是觉着碍眼,奴婢找人把那狐媚女子发卖了便是……”
“卖什么?”长公主的纤纤玉手猛地在枝头折了一枝怒放的粉梅,下一瞬,粉嫩的花瓣被踩在脚下,“碧微,你看这花多美,好花要卖个好价钱。”
“去前厅吧。”
此时,前厅里的男宾们正在畅饮,长公主一到,男宾们的笑声顿时止住,全都前来见礼。
“参见长公主。”
在这声声洪亮的参见声中,长公主淡淡颔首,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沉默不语的高大武将身上。
她的驸马已算高大身材,这位却还比驸马高出一些,体格健硕异常,坐在那已经形同一座小山。
“裴将军,今日怎么没见夫人同来?”
长公主问话,裴蕴山不能不答,只是这问题他来京后不知答过多少回,拱手依然如实答道:“下官没有家眷。”
“不曾娶妻?裴将军年纪不小了吧。”长公主饶有兴致地问。
“今岁已经三十了,不曾娶妻。”
梁端文进来时,听到了后半句,不曾娶妻,寒潭似的眸光一闪,下一瞬满面春风地看向长公主,“我去花园找你,怎么都找不到,原来回来前厅了。”
长公主笑容不减,“你快来,你平时最有主意了,不如给我参谋参谋京中可有合适裴将军的女子?”
她不容梁端文说话,继续说道:“父皇素来忧心西北,裴将军这么多年守着西北,劳苦功高,年过三十还没娶妻,这说不过去。”
裴蕴山有嘴难言,脑中却“轰”地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纤纤身影。
可是,他的人告诉自己那姑娘或许是驸马爷的外室。
他不由得眼光一凛,扫了眼高高在上的驸马爷。
眼神相接的瞬间,裴蕴山沉默的深眸里平白多了丝冷意,顺口谢绝公主的好意,“下官是个粗人,羌人和谈后便要回西北,不劳公主操心了。”
梁端文掠了这人一眼,淡声:“裴将军一心为国,长公主和我深为佩服,改日请将军到郊外神泉一叙。”
公主满意地接话道:"父皇心系西北将士,尤其是裴将军,特命我给你相看,我觉得有一人倒是合适,驸马爷老家有一远房表妹名唤卫昙,端庄贤淑,待字闺中,这位表妹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做裴夫人怕是不够,裴将军可先相看一番,若是满意,给你做个妾,如何?”
裴蕴山微愣,眼角余光掠过眼神明显诧异的驸马后才看向坐在他右侧的养父崔吉,崔大人捋着长须,倒是挑了挑眉,只道:“蕴山,快起来吧,莫要辜负长公主和驸马的一片诚心。”
“驸马爷的表妹定然是极好的。”
这就是要赴约的意思。
“恭敬不如从命。”裴蕴山低头谢恩。
4. 第 4 章
日暮西沉,宾客散去。
状元府被熔在朦胧的金光落日中,驸马爷梁端文一身蓝色锦袍站在廊下,他的视线盯着已经空落的门口,方才最后一位离开此处的人正是那位高大英武的西北将军,遂宁军节度使裴蕴山。
长安不解,上前问道:“公子为何对这位裴将军如此礼遇?”
梁端文收回目光,“你不知现下玉京最炙手可热的人就是这位裴将军吗?”
“不就是他打赢了羌人?”长安不以为然。
“西北因为他才稳固,遂宁军拥兵二十万,兵强马壮,朝中人人忌惮,最重要的是……”梁端文听见身后徐徐而来的脚步声,没再接着说,转身看向来人,“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
来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的碧微姑姑。
碧微福了福,笑着道:“公主说有些乏了,让驸马爷去饮茶,晚饭就在房里用。”
梁端文眸光一顿,继而温和道:“好。”
伴着最后一点日光消失在精雕屋檐上,天色渐变成墨蓝,北风骤起,纷纷扬扬的小雪粒子在空中飞舞而下,重檐屋顶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梁端文的蓝袍上也染了一层白,进门时,他脚步微顿,看着满天飞雪,平静的眸间竟涌出一丝阴戾,不过是一瞬,他抖了抖身上的风霜,对着端坐在塌上的长公主唤着闺名:“玉珠,今日累了吧?”
“叮咚”,回答他的却是碎了一地的茶盏。
梁端文的脸上维持着笑容,信步踩在碎片上,落座在她身旁,改了口:“谁蹙了长公主的眉头?自己出来受罚吧。”
室内鸦雀无声,守在两侧的丫鬟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长安!”
他才沉下声,长公主倒是开口一声冷哼:“驸马爷要罚就罚自己。”
梁端文听出一点女儿家的哀怨,更多的是长公主的震怒。
“玉珠,这从何说起?”
长公主今日盛装,云鬟雾鬓,粉面朱唇,薄怒之下,黛眉紧蹙,不怒自威:“你没有自知之明?冬至日,你还挂着那小妖精,我看不如把她接回来,解了你的相思之苦?”
梁端文的笑容淡了些:“她总归是我的发妻……”
“发妻?那我是什么?”
“您是长公主。”
长公主盯着他,蓦然笑了:“好的很,那长公主现在命你把卫昙送到神泉去。”
梁端文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她的用意,眯眼道:“我以为你是要让别人去。”
“裴蕴山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卫昙的身份?”
“我说了这是父皇给的人,他必须满意,再说了,你是不是低估了你的发妻?听说裴蕴山可是专门差人打听过她。”
“不行,她什么都不会。”
“不会?你要不要看看卫昙的本事?荣王要笼络裴蕴山,我从第一天就和你说过了,把她送过去,在裴蕴山身边插一根钉子,总有用处的。”
“不……”
“啪”,长公主豁然转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梁端文眼中毫无波动,反而捉住她的手,笑道:“公主原来喜欢这样?”
“你……”
这声骂被他吞进腹内,他又快又狠地把女人压在矮塌上,手上已经熟练地解开了腰带……
非礼勿视,碧微来不及躲避,耳根都红了,忙给伺候在两侧的丫鬟们打眼色。
室内瞬间撤了个干净,一时间只有博山炉上燃着的袅袅沉香的细碎声和着女人的喘息声。
梁端文覆在公主身上,眸色越来越冷,看见女人云鬓散乱,眸光迷离,彻底沉迷在欲、念中,他忽然弯起唇角,抚摸着她的耳垂,低声诱哄:“睡吧。”
脸色潮红的女人竟然乖乖地闭上了眼。
男人翻身而下,把长公主的衣服随意合上,对着窗外吹了个指哨,长安悄然跪在他脚下,“公子……”
梁端文打断他:“去暖阁,找几个像她的。”
**
暖阁内,几名衣着清凉的娇弱女子跪扶在男人脚下。
梁端文面如冠玉,肤白胜雪,着了件月白澜衫,更如神祗一般,他只是一勾勾嘴角,那几个女人便欢天喜地地跟着媚笑,她们一个个都如同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杏眼桃腮,粉面含春,和卫昙不同的是乌发如瀑。
看着座上貌若潘安的男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看着自己,她们都使出十二分的媚计,衣领拉得更低一点,眼波更婉转一点,甚至有大胆地往前膝行了几步抓住了梁端文的袍角……
梁端文脸色一顿,视线落在大胆的女子身上,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你胆子挺大的。”
“公子,奴家爱慕……”
娇滴滴的话音被布帛撕裂的声音打断,女人身上一凉,娇声“啊”,下一瞬,她已经被推到一个木架子前。
手脚被缚,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待那些女人看到这玉面檀郎手中的长鞭,都禁不住地抖起来。
“啪”,鞭子一下下地抽在女人身上。
每抽一下,梁端文眼中的戾气就更重一些,重复着一句话:“你们根本不是她。”
“她才不会这么叫。”
开始只抽那个最大胆的女人,他抽着抽着,鞭子折返了方向,抽向跪在中间的其他女人。
凄厉的嘶吼声阵阵。
有人受不住,企图起身跑向门口,梁端文就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在门口扒拉门闩,那女人抖着身体,胡乱地摇着门,却怎么都打不开,最后无奈地扶倒在门前。
梁端文在她倒下前抽下最后一鞭。
“你怎么也像她一样想跑?”
“你不知道自己跑不出吗?”
……
冬至日的晚上,下起大雪,卫昙和丫头们缩在房里围炉烤火。
“幸亏今日买了炭。”无忧的脸被炭火熏得红扑扑,很是雀跃。
安乐捏了一把她的脸:“得亏小姐接了活计,你也学着点,以后我们帮着绣,不要让小姐亲自动手。”
如意坐在绣架旁,看着卫昙飞针如神,跃跃欲试:“小姐,我来绣吧……”
“不行,这是首样。”她抬起白玉般的脸,炭火在她眼中跳跃,“静兰老板信任我的手艺,这批样子尤其不能马虎。”
“可是……”如意心疼她那青葱十指。
“没有可是,今日这般境地,我还挑什么,能有个谋生的活计,已经很好了。”她放下针线,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包袱,“如意,把东西给她们分分。”
如意不明所以,待打开包袱,看见里面那几个红玛瑙戒指,顿时语塞。
安嬷嬷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叹气道:“何必还这么破费。”
“不破费。”卫昙低首拿起绣针,“你们在岭南本可逍遥自在……若不是我执意要来玉京,你们也不必过这样的苦日子,这就算是过年的节礼了,等我以后多做点绣品,再给你们买别的好东西。”
“小姐!”
三个丫头围到她身边,俱是红了眼眶。
安嬷嬷敲了敲她们,“仔细看小姐的针法,多学点。”
丫头们忙不迭地应下,目不转睛地看她的绣针,不时问东问西,这一晚上过的极其快而暖。
卫昙感觉到久违的安稳,要去睡下时,站在窗边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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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外面的鹅毛大雪,沉静的眼被大片的白色填满,天地间竟然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迅速转眼,压下突起的惶惑,钻进床帐中,紧紧裹住自己。
发了一夜的梦,第二日醒来时,卫昙蔫蔫地,忍不住想起梦中的情形。
梁端文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在人群中卓然而立,远看如松柏,近看如冠玉,他满面春风,眉眼如画,人人都想亲近他,只有卫昙逆着人流要逃走,然而转身之际,梁端文平白无故地站到她面前,手上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有孩童的哭声,他笑着说:“阿昙,你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要了吗?”
卫昙大骇,要伸手去抢襁褓,下一瞬却来到了阴暗无边的地牢。
她的手脚被紧紧缚住,梁端文抱着襁褓拿着鞭子。
鞭子落下时,她的梦也醒了。
如意把银耳羹端上来,看见卫昙怔怔地望着窗外被白雪压弯腰的矮松,立刻去关了窗,“小姐,仔细受风寒。”
卫昙回神,就在这瞬间,房门被推门,刺骨的北风席卷而来,吹得她手边的绣样飞起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的心猛地一跳。
银耳羹被打翻在地。
碗勺碎裂的声音让来人的脚步快了几分,梁端文瞬间就来到她面前,盯着地上的碎片,“又不吃东西?”
卫昙的身体忍不住神经质地一抖,双手紧抓在一起,定定神弯腰去捡被吹落的绣样,没成想有人捷足先登。
梁端文踩着她要拿的绣样,居高临下,“你还真接了绣花的活?”
卫昙心里念着绣样,只得出声:“驸马爷,麻烦让一让。”
他盯着蹲在脚底的女人,冷嗤:“有好日子不过,偏偏要走,故意和我过不去?”
“只要你说好好待着,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差人送来。”
她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固执地坚持:“请抬脚。”
梁端文静默良久,终是松开了脚,看着油盐不进的女人,声音如寒冰:“大夫说你身体不好,郊外的神泉对你有益,去养养。”
卫昙在他走了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此时,丫头们已经把她的行装打点好。
三个丫头站在一起,安嬷嬷欲言又止,卫昙瞥了眼行装,指着如意:“你跟我走吧,带上绣样,你可以帮帮我赶工。”
“嬷嬷,如果我七日之内回不来,您帮我去回了静兰老板,预支的工钱就等我……”
“小姐,不怕,我知道怎么做。”
**
来接人的是长安,华盖马车静立在窄巷,两匹高头大马分列在侧,好似护送一般,如意嫌恶地瞥了眼这场面,暗暗蹙眉,扶紧了卫昙的手臂,“小姐,当心。”
卫昙脚下一顿,手虚虚地拍了两下如意,到车里坐定。
从此处到神泉至少两个时辰,今日依然在下雪,路上颠簸不已,卫昙和如意互相紧搂着,依然被颠得东倒西歪,如意禁不住抱怨:“按说让小姐去养病是好事,可也犯不着这么着急,天气好了再去就不用受这颠簸之苦。”
“也不知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卫昙仿若没有听到,紧闭着眼,车帘外狂风夹着粉雪嘶吼着,一如她此刻的心跳,梁端文最后如同恶魔一般的低语好似将漫天风雪都卷了进来,她的心最终坠落到悬崖下。
“不愿做我的人,那便去做遂宁节度使的暖床婢吧。”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其实,你现在求求我,像以前那般,还来得及。”
“你依然可以留在这里,做我的女人。”
她没求他,也没回答他,只用缄默的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5. 第 5 章
“暖床婢……”
卫昙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抿成一条直线的朱唇渐渐泛出一层霜色。
如意越看越觉得心惊,轻轻推了推她,“小姐,您又不舒服了吗?”
马车猛地一颠,车里的两个女人身子轻,从矮凳上被摔到地上,狼狈至极,如意拼命扒着地面,伸手去拉卫昙,却只见她家小姐眼神毫无波动,白发散落下来,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挣扎,没有尖叫。
颠簸很快停了,车帘被捞起,风雪扑进来,如意一抬头就吃了满嘴的雪粒,只听到长安冷声道:“到了。”
卫昙任凭白发散着,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踏进了神泉庄,伺立在两侧的金吾卫不动如山,连出来迎人的管事和小厮都目不斜视,训练有素。如意迈着忐忑的步子,搀着小姐,眼角余光里都是探究和新奇。
神泉庄本是一个小山头,后来被村民发现了温泉,被收为皇庄,圣上宠爱长公主,她下嫁之时,这庄子便成了她的私产,据传这里的后山上有好几处温泉眼,每一处都藏在绝佳的景致里,一般人若是没人指引,是找不到泉眼的,这些温泉常年恒温,对某些病有奇效。
原先被发现的温泉眼都在后山,成为皇庄后,工部请来能工巧匠在温泉处都修建了宅子和花园,她们被人引进着朱红大门后,便沿着九曲回廊进入主院,一路上全是亭台楼阁,假山秀石,过了几处精巧的院子后,卫昙的披风上已是落了一身白,头上的银丝寒霜更甚,看不分明是雪还是头发本身的颜色,可是潮湿黏腻,如意背着个包袱落后两步,瞧出姑娘的不舒服,连忙问引路的管事,“前面还有多远?”
那管事的头也没回,声音平地很:“还有一刻钟,温泉院子都在山上,稍远一些,两位要是累了,可以先歇一歇。”
这人倒还是有礼的。
如意本想就地休息,哪知卫昙没有停的意思,呼出一口白气说:“继续走吧,我不累。”
管事的便没再问,带着她们走到一段上坡路。
这段路是缓坡,对一般人来说没什么,可是卫昙的身体这半年接连遭了难,走几步都要喘粗气,三步就要歇一歇,如意只得上前去扶,那管事的不闻不问,走出老远。
主仆二人跟着脚印,逆着风雪,偶尔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地方,此时正好风止雪停,到了高处,原本高远的天际仿佛近在眼前,霞光映入眼帘。
卫昙嘴里的白气急剧得呼出去,团团湿气晕染着她抬起的视线。
于白茫茫一片中只得见那一抹红橙交织的绚烂。
她一怔,这地方实在太妙。
远离喧嚣,地势高耸,入目是白茫茫一片的青松翠柏,万丈霞光似乎挂在这些被雪压弯腰的树梢一般。
好似她一伸手,便可触及天边的彩霞。
她从这高处回首望去,来时路已经被掩入层峦叠嶂中,深深浅浅的脚印被纷扬的白雪覆过,好似她没走过一般。
如意不知卫昙所想,只感慨终于到地方了,看着门楣上龙飞凤舞的“神泉”两个大字,她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她不知负心的驸马爷的意图,只觉着这被白雪覆盖的吟香苑宛如仙境一般缥缈漂亮,她们家小姐在岭南也曾是大户人家,可也没住过如此阔气恢弘的院子。
引路的管事不见踪影,出来迎她们的是两位穿着青色宫装的中年妇人。
看面相,这两位尚且和善,她们自称徐嬷嬷和田嬷嬷,徐嬷嬷的品级显然更高一点,笑眼打量着卫昙,看到她一头银丝也只是稍显诧异,“表姑娘,公主都交代了,您身体抱恙,就在神泉好好养病吧。”
“平日里有什么事,只管找田嬷嬷。”
如意纳闷地很,什么表姑娘,耐着性子不敢问。
徐嬷嬷再没其他的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卫昙扯了一丝笑,“有劳了。”
田嬷嬷这才送她们去院子,如意的好奇止不住,先问道:“这里这么多院子?”
那嬷嬷淡笑着指了指各处,给她们了几个没名字,“公主在宏图院,表姑娘就住后面的吟香苑吧,那处的温泉很好。”
如意纳闷,还想问清楚,被卫昙扯住衣袖:“快些收拾,我想洗一洗。”
方才一路走的辛苦,雪也化在身上,头发还散着,着实狼狈。
田嬷嬷也会意:“婢子们已经备好温泉了,您只管进去就成。”
倒是体贴。
卫昙脚下微顿,只身进了正房,脱下潮湿的披风,听到田嬷嬷在和如意叮嘱:“怕卫姑娘不自在,我就不留人在此了,你们有事只管来后院找我。”
如意等人走后才嘀咕出心中疑问:“她怎叫小姐做表姑娘?”
卫昙似没听到,快步走入隔间。
***
镇北侯府。
书房窗边立着一道如山的高大身影,那人着一身窄袖骑射服,正凝神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只鹅黄的小鸟轻巧地停在迎客松枝头,叽叽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来去自由。
他看得入神,依然在来人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回头恭敬道:“父亲,您说我该去?”
崔吉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和他并立,拍了拍养子宽厚的臂膀:“当然该去,你怕什么?”
裴蕴山在养父面前一向不藏话,直说道:“我不想被胁迫着娶妻。”
长公主如此大费周章给他房里塞个暖床婢,一个小妾,背后的原因不言自明,不过是笼络他。他应了这门亲事,便是站队。
崔吉笑:“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志在四方,可也不能没有家,况且不过是个妾,不喜欢,善待了便是。若是喜欢,便是锦上添花,给你添个一儿半女,也是好事。”
“长公主……”他不信崔侯爷看不出真意。
“蕴山,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何不糊涂一次?”崔吉叹道,“老夫年岁已大,过几年告老还乡,做个逍遥匹夫就好,你不同,西北需要你,大周需要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长公主只会支持她的胞弟荣王,现在荣王正得圣宠,废太子幽禁在冷宫,可还有人天天在上奏要启用他,你说圣上到底什么意思?”
裴蕴山紧皱的眉头豁然松开了,笑道:“要是早两年,圣上一定把保废太子的人诛九族,现在视而不见,同时宠着荣王,我琢磨不透。”
崔吉却觉得孺子可教,“圣意难猜,你我不如做个纯臣,不去猜。”
“长公主说是圣意,不管是不是真的,你这个臣子都要领情。”
“一个女人而已,掀不起风浪,你收了便是,至于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儿子明白。”
裴蕴山深深一拜,大步走出去,对着立在门口的人伸手,“去神泉庄。”
七虎将手上的狐裘披到主子身上。
镇北侯府的门前已经有一辆华盖马车等着,裴蕴山却是挥了挥手,径自骑上了马车旁的黑色骏马。
七虎深知主子的脾性,让车夫回去复命,说他们骑马更快。
“驾”,裴蕴山一夹马背,黑色骏马疾驰而去。
风雪交加,两人一路快行,和一辆华盖马车擦身而过,七虎纵马和裴蕴山并肩,奇道:“这天气居然还有贵人出门?”
裴蕴山瞥了眼身后的马车,一顿:“这车是从神泉庄回去的。”
七虎诧异:“将军怎么看出来的?”
裴蕴山勒住缰绳,“你看不出?亏你跟我五年了。”
“……”七虎摸了摸头,打马虎眼转移话题,“神泉庄回去的,难不成是送姑娘过去的?也不知是哪家贵女。”
“将军,你真的要娶个京城女子回去?”
裴蕴山冷哼:“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猛地一“驾”,骏马飞驰,他们赶在天色擦黑的时间到了地方。
管事带着两个仆从在门前翘首以盼,满脸堆笑地迎上前,牵马的牵马,打伞的打伞,可是裴蕴山过于高大,那打伞的小厮垫着脚才能不让伞碰到他,裴蕴山走了两步,顿觉别扭,“七虎。”
七虎瞬间收了伞,管事的讪笑:“小的考虑不周,裴将军先去吟香苑稍作休息,公主和驸马爷稍后就到。”
裴蕴山点头,由他们带着到了吟香苑。
七虎东张西望,觉得蹊跷,又好奇和将军见面的到底是什么女子,便问:“这里可来了一位姑娘?”
管事笑道:“小的不知,这里应该没有旁人。”
裴蕴山入了东厢房,里面有两个长相标致的丫鬟轻轻一福:“见过裴大人。”
随即,这两人起身,非常自然地要来给裴蕴山解大氅,他瞬间后退一步,皱眉道:“这里用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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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七虎在就行了。”
七虎帮着把人赶出去,关上门,房间里总算清净了。
“将军,你这又何必,丫头们伺候人总比我好。”
裴蕴山背着手在室内踱步,冷哼:“不习惯,我身边何曾有过女子?”
七虎哭丧着脸:“可是不能一真没有啊?你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裴蕴山不再开口,只是脸色沉得吓人,七虎只敢在默默腹诽,就因为没有女人,他们这些人连吃顿像样的饭都没机会。
在西北,他们每日都是粗茶淡饭,怎么省事怎么来。
到了玉京,美酒佳肴,美人美景,七虎眼花缭乱,别人给裴蕴山相看贵女,他拍手称快,哪知道他们的裴将军一个都没看上。
七虎心事重重地倒了茶端上去,“将军,遂宁军真的需要一位夫人。”
裴蕴山喝了茶,虚虚晲着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话到嘴边,他说出来又觉得不好意思,“您不成婚,我们哪里敢先成婚!”
“……”
裴蕴山不理他了,信步走出房门。
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都会警戒,先摸清楚地形特点。
七虎深知他的习惯,这时候不喜人打扰,便留在房内整理行装。
裴蕴山才走出两步,便遇上徐嬷嬷和一位女使,他认出那女使是公主身边的碧微。
两人上前见礼后,碧微笑道:“公主和驸马有些乏累,在温泉要泡上一泡,说让将军也先泡了汤再去前面的宏图苑用餐。”
裴蕴山稍有迟疑,架不住碧微已经给他指引了温泉所在之处。
“这一处的温泉从山顶引水下来,特别解乏。”
温泉是露天的,在几株苍天大树的掩映下,从远处看,烟雾袅袅,仿若仙境,现在已经是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真切,偶能听到几声鸟叫和潺潺的水声。
“衣裳都备好了的,您自便。”
碧微又催了一声,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
裴蕴山定睛看着那袅袅雾气,终是走了过去。
天寒地冻,偏偏这里是一方温暖之地,温暖缥缈的雾气浓稠地好似烟火初升时那样,遮盖住水面上的动静。
这一处地方被打造地很是巧妙,巧匠就地取材,坎了大树枝做成两张拱形凳子,其中一张凳子上叠放着干净衣裳,裴蕴山大赤赤地除掉衣裳,下一瞬就“噗通”地入了水。
这如同在温泉中投下一颗巨石。
温暖的水波砸向他,同时也砸向了另一端靠在石壁上昏昏欲睡的女人。
几乎在这瞬间,卫昙惊醒了。
“什么人?”
她捂住胸口急切地问出声,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黄鹂般。
也是在这瞬间,男人粗重的呼吸已经到了她跟前,不止如此,他那大而宽的手掌扼住了她的手腕,并把她拖到眼前。
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卫昙“呀”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她被他坚硬的胸膛撞得全身一激灵,仿若被雷劈中,全身都在冒火,居然起了难言的酥麻感。
云雾皆散开,他看见一双如同小鹿一般湿润清澈的眼眸,他颇为熟悉的眼睛。
满头银丝,如雪一般的肤色,全身极致的白要和天地茫茫的雪景融为一体,然而那双眼黑的如此澄澈,饱满的唇又红的如此热烈。
还有两颊上的坨红,如同雪中红梅一般。
战场上,暗夜里突袭,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会瞬间被折弯骨头。
他本来也有此打算,捏着她的手腕就带着狠劲,温泉水一波一波地袭来,撞在男人的古铜胸膛上,同时撞向女人靡艳雪肤上,也撞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或者是温泉水卸去他满身的力气,也或者是别的,他摸到一手的滑腻和软香,渐渐松了力道。
然而,那双软香滑腻的手忽然捏住了他粗粝的手指。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湿润眸中却很空洞,明明被他填满,她还望着别处。
“姑娘,裴某唐突了,我并不知……”
一阵陌生的清香侵入他的鼻中,很快环绕到他全身,那双柔弱无骨的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女人特有的柔软紧紧地贴了过来。
裴蕴山如同山石一般矗立在水中,再说不出一个字。
6. 第 6 章
裴蕴山八岁就上阵杀敌,他清楚地记得砍下第一颗敌人头颅的那瞬间,鲜血喷涌而出,飞溅了全身,手上,细弱的胳膊,腿上,甚至是他因为兴奋躁动而鼓起的太阳穴,还有杀红了的眼角,抖动的唇角。
冰天雪地之中,一切液体都被冻住了。
他没想到这鲜血居然是热的。
温热的,他居然想到了母亲的乳汁。
北风呼啸中,他握着那把锋利冰冷的长刀,手被冻得没有知觉,这一刻被这温热的液体烫到。
长满冻疮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抽出了长刀,那颗头颅滚落地面。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脚下生了钉子,这钉子把他从西北宽广大漠钉入了地心一般,沉入地下,心已经不会跳了。
他那时不明白,这是胆怯。
这一刻,被烙印封存在他的记忆深处,裴蕴山后来杀过无数敌人,叛军,从来没想起过这一刻。
此时,在温润的水波荡漾中,他僵硬如铁的肌肤上却绕着一匹丝滑柔软的丝绸,这丝绸的烫人温度和清香仿佛长了腿一般往他的钢铁之躯里钻。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砍人头颅的那一刻。
他胆怯了。
尤其是这女子低低地在他耳边说:“可是裴将军?”
这一声如黄鹂的娇声像军鼓重击在他的心坎,裴蕴山深潭似的眸子里终于完全看清怀里的人。
眼中也只有这莹白如玉的柔嫩之躯。
她微张着樱桃小口,眼神莹润,见他沉默不语,手上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多说话,只是这么盈盈地望着他。
裴蕴山感觉这温泉水滚烫似火焰,烧的他嗓子干哑,额前冒汗,呼吸渐渐粗重。
在女子湿漉漉的眼神中,他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嗓音粗重:“是,小姐又是何人?”
“卫昙,长公主驸马爷是我表哥。”
“去做遂宁节度使的暖床婢!”
“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梁家的远房表妹,让他听你的。”
临行前梁端文的话萦绕在她脑中,从里巷到神泉庄这一路,卫昙已经从极度的震惊,失望,悔恨中回过神来,也下定了决心。梁端文现在是何许人也,当朝最得宠的长公主的驸马,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短短几个月已经从翰林伺诏升任大理寺少卿,这样的人物居然要给一位武将送妾,想来这位不是等闲之辈。
与其被困在里巷,日日担惊受怕,受旧梦所扰,不如一走了之。
暖床婢卑微如斯,那又如何,只要能不再被梁端文桎梏住,她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他们想榨取她最后一点价值,她偏偏要为自己博一条路。
她不知这位遂宁节度使的面貌是否可憎,也不知他的品性是否良善,可是在触摸到他如铁一般的坚硬手臂时,她断定自己没认错人。
“将军,您救救我……”
这句话并未深思熟虑,她不过是信口开河,想赚取男人的一点怜惜。
如果不被他所喜,长公主只怕会对她下死手。
“小姐何出此言?”
男子低沉暗哑的质问响起时,下意识推开了她,卫昙不知如何应答,又不设防,从他身上滑下去,心襟一颤,跌进水中,下一瞬,她的腰上横过一只坚硬的手臂。
也就是瞬息之间,她已经被带到岸上。
不知为何,一阵陌生的酥麻贯穿了她,她光裸的身上一暖,已经被披上了干净的衣裳,卫昙抓着衣襟,抬头去看沉默的男子。
他身上胡乱罩了件月白袍子,袍子却稍短了些,露出他一截劲瘦有力的小腿,触到她清凌凌的眸光,他眼神一顿,凝声开口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卫昙突突的心跳缓和了一些,终于转回了神思,直直地看入他眼中,反问道:“将军不愿意救?”
“这里是皇庄,你会有什么危险?”
“让我救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裴蕴山审视着她,鼻尖依然有似有若无的清香,和他在绣庄闻到的清香一样,只是面前这张脸,比起初见时多了几分靡艳。
卫昙沉默不语,水润的眸子压向雾气腾腾的温泉眼中,少顷,她微微福了一福,以退为进:“既然将军不愿意,小女子不强人所难。”
她转身欲走,行了两步却遇到一堵人墙。
铜墙铁壁一般的人墙,她倏然想起水中的触感,脸色“腾”地烧红,低垂着眼,请求道:“请将军让一让,男女授受不清。”
裴蕴山眯眼:“你现在倒担心这个?”
卫昙一滞,想起自己方才的大胆,硬着头皮回道:“我原本以为您不会见死不救!”
“我没看出你有危险。”他跟着她动了两步,“你说的不清不楚……”
卫昙咬着唇打断:“还不清楚么?将军方才推开了我。”
裴蕴山想到那一幕,像被她的手重新拦腰抱住,脊背又紧绷起来,冷哼中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意,猜测着她的意思。
长公主为何会挑中她?
若她是驸马爷的外室,长公主容不下她还是?
她分明在努力讨好他,若是他不承情,怕是会成为一颗弃子。
裴蕴山一时心思千转,深深地盯着已经有些瑟瑟发抖的女子,不知要说些什么。
卫昙久久没听到回答,不禁想到方才的孟浪行为,耳根都红透,抢白道:“将军既不想救我,我先告退,左不过是一条死路。”
她快走几步,准备从他旁侧绕过去,却还是被他抓住胳膊。
卫昙只听他明知故问:“要如何救你?”
周遭忽然消音了一般,卫昙耳边随后又是一阵嗡鸣,压下擂鼓似的心跳,抬眼看他,“您能……”
她把娶这个字,换成了带。
“带我走。”她一字一顿地说。
裴蕴山思忖着,“就这样?”
“将军如果不喜,当我没说。”
卫昙示意他松开她的手臂,裴蕴山似没领悟她的意思,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卫姑娘,我当你所说都是真的,你也要知晓一件事。”
“我平生最不喜欢叛军,背叛我的人,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样。”
“裴将军,我不敢。”
“让我带你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她定下心,“予取予求,您想要什么都可以。”
裴蕴山的视线凝在她脸上,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良久后才松开她,“好,卫姑娘回家等着。”
卫昙微讶,倒是不明白他何意。
若是他真的看上她的身子,今晚怕是就有人让她去伺候他……
她回神时,高大的男人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
“小姐!”如意仓惶地寻了过来,见到她完好无初地站在温泉边,顿时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去拿个东西的功夫居然就迷路了……”
她见卫昙脸色红润,奇道:“这汤药果然效果好,小姐气色很好看,明日再多泡一泡。”
卫昙淡声:“你去哪里拿东西,怎么会迷路?”
“哦,是田嬷嬷说让我去前院拿小姐的新衣裳,可是奇怪的是,那边说衣裳还没做好呢。”
“无妨。”
***
汤泉的密林中站着两个人。
那里的地势更高一些,将吟香苑的私汤的大致情形尽收眼底,他们或许看不清这对男女的神情,但那肢体相依的画面怎么都不会看错。
梁端文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了拳,面色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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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眉头皱成个川字,他旁边的长公主倒是神情愉悦,笑容越来越大,带着点轻蔑,指着吟香苑的温泉说:“你说她不合适?”
“我看挺合适。”
“还有比她更会勾引男人的吗?”
“荣王送了多少个女人给他,他没一个看上眼的,连近身的都没有,唯独她可以。”
“难怪你对她念念不忘呢。”她偏头盯着俊美的驸马,欣赏他不遮掩的怒容,“怎么?这是吃醋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她没有这么勾引过你?”
“还是说,你见不得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
长公主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愈发畅快:“端文,好好待在我身边,明年开春,大理寺卿改换你来做了。”
她抓过那紧握成拳的双手,将那双手放在自己的腰间,邀请他:“今日我兴致好,陪我玩点不一样的?”
梁端文猛地扯开女人的腰带,“只怕长公主承受不住。”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梁端文盯着她,才起的戾气又沉下去,给她围上腰带,讨好道:“你是金枝玉叶,不一样,还是办正事吧。”
长公主冷哼着轻拍了拍他,“带她来见我。”
***
如意给卫昙梳妆,将顺滑的银丝简单盘起,卫昙抬眼看了眼便摇头:“梳个坠马髻吧。”
“哦。”如意雀跃,“那敢情好,小姐梳坠马髻最好看了。”
她家小姐本就颜色好,坠马髻一梳,娇俏又有风韵,路过的男男女女都要回头看一眼。
如意手巧,很快梳好发髻,只是看着卫昙头上光秃秃地,怪责起来:“小姐,这也太素了,当初你该多留几样东西的,为了那个负心汉……”
“无妨。”
卫昙只瞥了眼铜镜,让她去拿匣子里的金钗,“满头珠翠也未必好看。”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如意磨磨唧唧地跟着出了院门,往含春院去,快到门口时,如意嘀咕道:“她还想要做什么?”
卫昙脚步微顿,“她想做什么,都不重要。”
她想着裴蕴山最后那句话,莫名有了些底气。
来带她们进去的是那位徐嬷嬷,这含春院真是如其名,进去其间便觉满身温暖,春意盎然,卫昙走着走着居然起了汗。
徐嬷嬷引她们进了一间茶室后便关上门。
长公主是在一刻钟后才来的,高耸的发髻上珠翠满头,一身华贵,她身边只跟着碧微。
卫昙跪在下首行礼,久久没听到她的回应,只能一直低垂着头,余光里是公主那瞄着金线的裙摆和绣鞋。
长公主看着脚下的白发女子,哼了声:“卫昙,本宫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卫昙静静听着,纹丝不动。
“你为端文生的那个孩子……”她停住了,看着卫昙豁然抬眼,她的笑意更深,“本来是个死胎,可是接生的婆子厉害,小姑娘命不该绝……”
“现在在哪里?”卫昙本来绷直的脊背轰然塌下来,双手堪堪撑住地面,“公主殿下,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长公主垂眸看着,“有机会,我会让你见一见的,到底是端文的骨肉,我总不会亏待了她。”
“不,你把她还给我,我是她母亲。”
“想要你的女儿,那就要把事情办好了。”长公主开恩让她起来,捏着她的下巴说,“好好给我盯着裴蕴山,他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卫昙用尽浑身力气从她的指骨中挣扎出来,“就这样吗?”
“最好是你能让他听你的,吹吹枕边风,跟着他回西北军中,必要时候……”
“我听你们的,你就能把女儿还给我?”
“我喜欢聪明人。”
7. 第 7 章
卫昙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吟香院的。
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用完晚饭的。
她甚至听不到任何声响,如同失了魂般,满脑子只想着“女儿”,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没有听到一声啼哭,没看见她的小脸,只有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天晚上,卫昙被四个粗使婆子架住,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她们灌下那碗落胎药,婆子们还不放心,接连灌下第二碗,她们才满意地拍拍手,道:“肯定能打下来,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她们说的一点没错,只不过顷刻间,卫昙感觉到腹中剧痛,剧烈的,撕扯的痛,绵绵不绝,似要把她的心都挖出来。
那种痛比起她替梁端文挡住的那一箭还要痛上万倍。
在晕倒前的瞬间,她呜咽着梁端文的名字,忍住了泪。
婆子们误会她的意思,以为她还异想天开地求救。
殊不知,那是恨。
是绝望。
她最后的呼喊,不过是在痛斥自己的愚蠢。
在告诫自己,她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梁端文。
这是最后一次为了他痛。
闭眼的前一霎,滚烫的泪珠汹涌而下,她死死护住如锣的肚子,到底还是怜惜这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想为他或者她求一线生机。
最后全是徒劳。
她的流流干之时,她还想着也许会和孩子下辈子再见,只是千万别做梁端文的孩子。
上天真的给了她和孩子再见的机会,却依然让她做了梁端文的孩子。
卫昙的一颗心被灌满了铅石一般,窒息地无以复加。
如意眼看着她家小姐的脸色从初时的粉白到现在如死灰一般,疼在心中,“小姐,长公主怕是骗人的,您不要当真。”
沉默了两个多时辰的人终于开口说道:“你们那晚有人看到孩子的尸首吗?”
如意默然了一会,摇头:“没有,我们都被关起来了,安嬷嬷说看见婆子们把东西丢了……”
“东西?”卫昙咬牙切齿,“是啊,我的孩子被当成东西丢了,可是她是个好姑娘啊……”
“是个好姑娘啊。”
“你信不信,她会长的很好看……”
“我给她绣的那些小衣裳,小手帕,还有虎头鞋,她穿起来得多好看啊!”
卫昙摇晃着如意的手臂,满脸的湿痕,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嘶哑。
“可是他们就是那么坏,把她扔了!”
“梁端文,你会有报应的!”
“你不得好死。”
如意终于听到了迟来的咒骂,她看着小姐一路受苦,被人逼着落胎,她们这些下人都不知狠狠骂过多少回那负心汉,卫昙是从来没开口骂过的,她以为那是小姐的修为高。
今日听到这泣血的咒骂,她才知不是,是小姐的苦和恨都太深,无人知晓。
如意情急之下,只得紧紧抱住了卫昙。
卫昙发泄一阵后才能好好说话,如意慢慢悟出来她们在此的目的,怨怼道:“他让你来养病,居然是为了去伺候别的男人?”
“给我梳妆吧。”
“梳个好看一点的,没有好看的金簪,就去采几朵好看的花。”
如意怔怔地听着小姐的吩咐,呆愣地不敢动。
过了好一阵才真的去摘花。
她不明白卫昙的用意,可也不敢不从。
这大晚上还梳头戴花作甚。
她折了一朵娇艳的寒梅,豁然看见那位徐嬷嬷带着人来了,心中微紧,梅花折在地上。
徐嬷嬷那一行人恰好从落下的梅花上踩过。
“如意姑娘,去请你们家小姐吧,我就不进去了。”徐嬷嬷站在门前吩咐着,“好好梳洗一番,直接去东厢房吧。”
“什么……”
如意傻了。
徐嬷嬷一行人走了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
***
裴蕴山来回在房中踱步,声音之大让七虎侧目。
自从打破羌人,生擒了首领元腾以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将军如此心神不宁了。
他默默想着方才晚宴时听到的。
长公主和驸马盛情款待将军,上的菜肴都是山珍海味,酒是京中最好的玉露纯浆,最让他意外的是,长公主在酒过三巡后说今晚给将军准备了一位绝色美人。
按照往常,他家这位将军一定会当面拒绝,绝不拖泥带水。
可今晚,裴将军却仔沉默良久后谢恩,还说恭敬不如从命。
着实罕见。
酒足饭饱后,将军就是现在这样,不停踱步。
七虎想不通,便想着去问别人,正准备出门,被人叫住了。
“沐浴,更衣!”
七虎摸不着头脑,脱口而出:“您不是倒头就睡?”
西北汉子,尤其是在军营的,哪里有什么沐浴更衣的习惯,况且今天还去洗过温泉……
“废话那么多!”
眼见着将军脸色奇怪,似要发怒,七虎忙去张罗沐浴之事。
裴蕴山沐浴更衣后,负手立在窗边,七虎这才暗骂自己蠢,今晚不一样啊。
公主不是说有……
他才想到这茬,门口响起柔和婉转的女声,真正似黄莺初啼。
“裴将军可在?”
七虎明显看到将军的背脊一僵,他愣了两秒后回神,偷偷掩唇,打开门。
他瞳孔微震,这女子肌肤胜雪,朱唇俏鼻,连满头银发都没让她的容颜逊色,好似还增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站在银发美人身边的女子却满脸怨怼的神情。
“小姐……”
银发女子淡淡转眸,“你守在外间吧。”
她朝七虎略微颔首,提步进门去,七虎一转身,赫然发现他家将军已经来迎女子进门。
裴蕴山淡瞥过来,七虎连忙关上门。
***
卫昙伺候过梁端文好几年,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是面对着全然陌生的男子,她踌躇不前,不敢贸然行事,思忖着自己要做的事,转眼间已经来到靠窗的矮塌上。
塌中立着小方桌,茶壶中溢出茶香,旁边还有一只银壶,两只白瓷茶杯分立在两侧。
她凝神看了一会,明白要如何做,转身去寻男人,却没想到一头砸在人墙上。
裴蕴山像一座山矗立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已经靠她如此之近。
卫昙的个子不算矮,在他面前依然显得过于瘦小了,额头堪堪撞在他的颈骨处,如同撞到硬铁一般,她“嘶”了声,扶着额前。
裴蕴山愣了一瞬,呆呆地看着她在揉额头,这会,女子的谨小慎微都卸去,这吃痛不似作伪。
他倒觉得畅快,居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卫昙一顿,不明所以,瞟着他,裴蕴山尴尬地咳了两声,忽然欺身过来,拿开她的手,凑近了去看她微微发红的额角。
她赫然想起那日在绣庄的初见。
男人也是这么突然靠过来,拿走了她欲拿的绣品。
那时,她闻到了一股异常霸道凶狠的气息,吓得她退避不及。
如今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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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这陌生气息到底是什么味道,只知道男子的气息全然圈住了自己,将自己来前撒的那点香粉味道全部盖住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有粗粝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了她额前。
“疼吗?”他低眸,在找她的眼。
卫昙本想坦然一些,却被他眼中的不明火焰烫到,忙不迭地躲开,无声地摇头,挣了挣手臂。
纵然是下定了决心要行诱惑勾引之事,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裴蕴山却不松手,眼神聚在她脸上。
两人靠的很近,他的气息太霸道,卫昙不敢再抬头,只能低眉敛目地站着。
她不知这对裴蕴山来说也很难过。
女子轻轻浅浅的呼吸落在他胸前,心底像被羽毛拂过,脚心像被什么挠着,痒意四起。
在卫昙再三要推开他时,裴蕴山的眉头皱到极致,心底的痒意也蹭蹭地往外冒,他猛然按住怀中的人。
密不透风地贴着,再没有半分空隙。
卫昙呆住了,明明知晓这一刻是迟早的事,她没有反抗的可能,可还是下意识地弓起了背。
男人的胸膛实在太烫。
她呆愣的瞬间,被人推开少许,下一息,更滚烫的唇舌侵袭上来。
卫昙的唇冰凉柔软,裴蕴山在触到的刹那便不可收拾。
如同儿时对糖话人的渴望。
不,比那还要甜。
还要让他流连忘返。
女子的全身都柔软地如水一般,裴蕴山有了想把她揉进骨子里的冲动,只是在触摸到她脸颊上的一片冰凉后,他才猛然惊醒。
卫昙知道自己不该流泪,可是控制不了。
从触到他霸道的唇舌开始,不争气的眼泪就冒了出来,她恨铁不成钢,明明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忍着,把眼泪憋回去,去迎合他,魅惑他,使劲浑身解数。
可是眼泪不听她使唤,越来越汹涌。
直到男人将她推开,她觉得身体一凉,眼泪婆娑地望着裴蕴山,就要跪下时被人扶起。
她诧异抬眼,发现裴蕴山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斜飞入鬓,此刻这双眼正沉沉地望着她。
他似隐隐有怒气,声音却很平静:“不是要我救你?我唐突了吗?”
“将军,我……”
他摆手打断她的话,“你并不想要伺候我?你想要什么?”
她哑口无言,但还是否认:“不是,我……”
“我问你。”他扶着她坐在塌上,问道,“如若是真的不愿和我……你为何要这么做?”
卫昙没有迟疑:“将军,您误会了,我只是没准备好,我愿意的。”
她要走,要离开梁端文铸成的牢笼。
不管对面那人是谁。
“你看着我说。”
裴蕴山站在她面前,一双眼沉静幽深,还是不信她。
卫昙在他的视线中无所遁形,直了直身,手指瞬间抓住了他的腰带:“我替你宽衣,让我……”
她胡乱地扯着腰带,不得章法。
裴蕴山凝视着她慌乱的自证,片刻后才捏住她的手腕,深吸一口气,“今夜就不必了。”
卫昙眼神茫然,又带着点些微的失望和错愕,“我……”
男人稍稍推远了她,正色道:“好,你记住自己说的话,你愿意跟着我。”
“三日之后,我会上门,你且等着。”
卫昙再次听到这句话,心中疑虑更甚:“将军想……”
“上门提亲。”
“我娶你。”
8. 第 8 章
卫昙陷入短暂的茫然。
提亲!
梁端文说的是做这位裴将军的暖床婢,侍妾,不是嫁娶。
她的任务不过是魅惑监视裴蕴山,他怎么会要娶她?
她怔愣地望着裴蕴山,只听到他继续说道:“今晚,还请将就一夜,你去里间睡,我睡在矮塌。”
说着,他搬开了矮塌上的方桌,竟头一歪就窝在里边准备要睡下。
明明上一瞬,他还是情动受惑的样子,现在竟要分床而睡。
卫昙搞不懂,心底却庆幸,微微福了一福,转身去了里间的架子床上合衣躺下。
这一夜睡得倒是极踏实。
清晨醒时,她睁眼就看到如意哭红了的双眼。
“这是怎么了?”她很是迷惑。
“小姐!”如意“哗”地哭出声,“我担心死了,以为你被……”
卫昙骤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也没多解释,“先回房。”
这东厢房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似人去楼空一般,卫昙好生诧异,瞥了眼床边的矮塌,想起裴蕴山躺下的样子,脸竟然微热。
如意撇嘴道:“那位说有急事,早走了。”
这也好,省了尴尬。
等回了房,田嬷嬷等在门口,笑吟吟地凑上来,眼珠溜溜地打量起卫昙,“表姑娘辛苦了,用过早饭,有人会送你们回府。”
卫昙淡淡应是,如意纳闷地紧,憋了一肚子话在心里。
怎么让她家小姐来养病,养了一天就赶人走?
还有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直等到坐上回去的马车才有机会问。
送她们回去的马车比以前那辆更是宽大了些,里面的陈设似都费了心思的,一方梨花木长几,上置着三足鎏金香炉,熏香宜人,上好鎏金茶炉中茶香四溢,在炭炉上吱吱冒烟,炉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可闻不到呛鼻的味道,反而有几分药香。
如意拂开车帘就感觉暖融融地,止不住地欢喜,忙安顿好细软,扶着卫昙上来,给她斟了杯茶。
主仆二人正在对眼色,车夫在帘子外恭敬问道:“小姐可安置好了?我们要走了。”
如意忙答:“安置好了。”
于是马车缓缓地启动,卫昙想起来时路上的颠簸,和如意紧紧靠在一起。
主仆二人没等来意料中的颠簸,竟感觉这马车平稳地很,如履平地,她们渐渐松懈下来。
“小姐,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卫昙知她想问什么,主动说起昨晚的事,如意大呼意外。
“那位将军当真要娶小姐?”
卫昙已经没有初时的诧异,倒多了些意兴阑珊,只说:“且等着吧。”
男人的话,听一听也就罢了。
梁端文给她说过多少誓言,哪一句不动听,又哪一句不感人,这些誓言刻在她心中,终于都成了一条条伤疤。
裴蕴山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男子,又有什么不同。
左右不过是贪图她的皮肉,身子,听闻这人常年驻守西北,打仗勇猛异常,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偏偏不近女色。
昨日一见,卫昙自知他也不过是普通男子,是会情动的。
只是她不在意他是个什么样地人,她要自保,还要保女儿无碍,这人是个出路。
三日后,不管那人来还是不来,她都要去找他的。
***
许是大雪停了,路上干燥了许多,这一路上,主仆二人喝着茶,烤着火,两个时辰也就回了里巷的小院。
安嬷嬷听到动静,带着两个丫头都迎了出来。
见到她安然无恙,脸色红润,她们都定下心来,一顿张罗后,卫昙终于坐在了绣架前。
在神泉耽误了两日,她要赶赶工,三日后把这些绣样交给静兰老板。
如意悄然给她关上门,转身看到安嬷嬷和两个小姐妹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捂嘴笑道:“你们是不是想问小姐的事?”
她故意卖关子:“这件事可是奇怪呢。”
“怎么说?”安嬷嬷是卫昙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感情深厚,最是看不得她再遭什么磨难,“我怎么打听到那负心汉要小姐去伺候男人?”
“是……”
如意小声把在神泉发生的事都倒出来,听得安嬷嬷和两个姐妹又哭又笑。
无忧最后喜道:“小姐走大运了,要成将军夫人了。”
安嬷嬷年纪大,看事情通透,心思沉稳,一个眼神扫过去,无忧讪讪闭嘴。
她点着无忧:“你别嚷嚷,这事古怪地很,小小姐没找到,小姐的日子哪里能过得舒坦。”
“现下最要紧地是找到小小姐。”
三个丫鬟都叹气,又开始痛骂梁端文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正骂地起劲,对着大门口的如意脸色大骇,拼命朝其他人使眼色,无忧撇嘴道:“如意姐,你的脸怎么了?”
“骂负心汉,骂到脸抽筋了吧?”
“……”如意情急之下跪倒在地,“见过驸马爷。”
丫鬟们都懵怔了,僵硬地转过身,跟着如意拜见来人。
梁端文脸色阴戾,拂袖而过,径直踢开了房门,绣架前的卫昙浑身一抖,可也只是一抖,手上的动作依然没停。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进来的人,专心将手上的针穿过那一片锦缎。
这样的无视让梁端文的脸色更为阴沉,男人两步跨过来,高大身形在她头顶投下阴影,声如寒霜,“你还有心情绣花?”
“我答应了静兰老板的,不能食言。”
“她给了多少银子,我给你便是。”
“不必,我与驸马爷早没有瓜葛了。”
“呵,你住着我的院子,你说没瓜葛?”
“您说的是,我确实不该再住在这里,我即刻让她们收拾细软……”
梁端文怒不可遏,捏着她的手腕,将她从绣凳上拉起,“走?你想走去哪里?”
“去找那个野男人?”
“是。”卫昙直直地盯住他的眼,没有丝毫怯弱,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你吩咐的么?去做裴将军的暖床婢?他现在才是我该去找的人。”
梁端文的唇角抽了一下,冷笑道:“难得你这么听话。”
“那你告诉我,昨晚,你们做了什么?”
卫昙看着他盛怒的脸,心中忽然很畅快,禁不住地笑起来,笑声玲珑清脆,“想知道吗?”
“你不是很清楚,一个女人如何伺候男人?”
“我和你做过什么,就同他做了。”
“而且……”
她顿了两秒,欣赏着梁端文愈发阴鹫的眼神,凑到他耳边说:“而且我们还做得更多。”
“我们什么地方都试过。”
“他可比你会让我开心……”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拉着她的男人,卫昙只觉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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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脑子嗡嗡嗡地尖叫起来,呼吸也越来越稀薄。
梁端文眼神暴虐,将她推在墙上,单手掐住她的脖颈,咬牙道:“你怎么伺候他的,现在就怎么伺候我,一点都不能少。”
与他和离以来,每每他这么粗鲁地对待她,卫昙只觉精疲力竭,恐惧怨恨,用沉默对峙,梁端文见到这样的她会愈发凶狠,兴奋,今日,卫昙在被他掐住脖颈的瞬间却一反常态地笑了。
她睁眼望进他那双桃花眼眼底,不避不闪,想到那位裴将军说起让她等三日的话,竟觉得他在说真话,她不需要再忍耐。
梁端文再不敢对她如何。
卫昙眼中铮亮,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不配。”
这三个字将梁端文眼底的颜色转成了赤红,他的手在她脖颈上用力,卫昙几乎呼吸不过来,红唇抖了几抖,眉心凝结。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双手努力地扣着梁端文的手,脸上扭曲成一团。
男女力量悬殊,卫昙体力难支,眼前模糊起来。
“砰”,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这是她闭眼前最后的知觉,她还有几句话没问梁端文呢。
***
卫昙是被一阵苦涩又奇特的药香味熏醒的。
她从未闻过这样的药味,不似她平日里的用药,不只是如此,她还闻到了一阵别的味道,霸道,清冽的男人味道。
想到此,昏昏沉沉的女子豁然就清醒了。
卫昙垂眸间已经看见那双粗糙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按压在她的人中处,他用一个药包按压着。
奇怪的药味就是从这个粗布药包里发出来的。
她有些恍然,不知这位将军如何会在这里。
那声巨响……
不容她多想,男人已经发现她醒了,收起脸色肃穆的神色,也收起了药包,沉眸注视着,朝她伸出手来。
卫昙心中惊疑不定,手已经先一步躲开了男子的手,半垂眸问道:“人呢?”
裴蕴山清楚地望见她眼底的躲闪和惊讶,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不冷不热地笑道:“卫姑娘还是想找驸马爷?”
一阵难堪的沉默。
梁端文那张愤怒的脸依然历历在目,卫昙不知裴蕴山都看见了什么,脸色“唰”地红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人既然是一方大将,想来不简单,或许早知她和梁端文的瓜葛纠缠。
与其避而不谈,不如坦诚。
她就是要在这位裴将军面前无所遁形,让他相信才好。
半晌后,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转身对上他锐利的双眼,“裴将军,你真的相信我是驸马爷的表妹?”
她只听得他一声轻哼:“往日里,你是何人有何要紧,我只需要姑娘告诉我,以后你是何人?”
他踱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如山一般覆在她的影子上,“你往后是谁?”
“是驸马爷的外室还是我裴某的夫人?”
古铜肤色下深邃的黑眼很是锋锐,卫昙逃无可逃,勉强压下胆怯,点头:“我早和驸马爷和离,三日后,若是将军还来,自然是……”
“好。”
他一锤定音,视线深深得落在她脸上。
“你放心,驸马爷不敢再来,你且在家中等着吧。”
“三日后,我遣人来。”
说罢,男子大踏步地走开。
一阵嗡嗡的耳鸣声袭来,卫昙头晕目眩,竟不知自己是否身在梦境。
9. 第 9 章
深夜,状元府的书房,梁端文一身素衣,负手立于窗前,周身覆着寒霜。
前日的事历历在目。
卫昙在他手心翻着白眼,摇摇欲坠,呼吸渐弱,却迟迟不愿意就范,他手指的力道愈加沉重,心思越来越急,只盼着她快些求饶。
哪怕她哼一声,看他一眼,他就放开她。
可是她偏不,梁端文等来的是一个男人从背后飞来的一掌。
那人的力道极霸道,直冲他的手腕,下一瞬便不慌不忙地抱住了要坠地的卫昙。
梁端文阴鹫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得到是裴蕴山含着盛怒的一眼。
“驸马爷,裴某得罪了。”
“你来做什么?”
“驸马爷莫不是忘记了,在神泉庄,我和长公主说要娶卫姑娘,这并非虚言,你的表妹就是我想娶之人。”
“表妹”二字被裴蕴山咬的很重。
“你……”
裴蕴山毫不费力地抱起手中的姑娘,回头道:“驸马爷,我不管她以前是谁,以后,她是我裴某的未婚妻。”
“若是你再来打搅她,休怪我不客气。”
“好走不送。”
梁端文死死地盯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眸中淬了毒一般。
一如此刻,他盯着窗外,仿佛还晃动着裴蕴山抱着卫昙的身影。
他将她护在怀中,一片衣角都不愿意留给他看。
梁端文下首跪着一人,长安站在左侧,躬身道:“公子,探子有事禀告。”
“说。”
“是,据查裴蕴山此次来京只带了亲卫七杀将中的两人和勇士营精兵五百人,皆是心腹,其中十人日夜看管羌人首领元腾,寸步不离,裴蕴山虽然住在镇北侯府,可是白日里一定会前往玉山寺寮房和元腾下棋,闲聊……”
“就这些?”梁端文转身。
探子低首俯身:“除了这些,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长安见梁端文面沉如水,踢了探子一脚,“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尤其是他每日和谁说过话,去过哪里,事无巨细,通通报上来。”
探子顿悟,纳闷地紧:“这人是个大老粗,平日里不是和部下练武,喝酒,就没什么了,倒是见了不少朝中重臣……”
他捡最重要的说,报了裴蕴山和左右金吾卫的将军都相谈甚欢,甚至很得当朝丞相徐松年的青眼,是各位大人府上的常客。
“啪”,茶杯碎了一地,梁端文冷声问道:“他可有去红袖坊?”
探子笑道:“没有,这位好似对女子兴趣不大,我打听到他准备成婚,这几日都在到处采买,还在翻新宅子,侯府后面的那处将军私宅动静不小,就是不知要迎娶哪家小姐……”
“滚。”
梁端文拂袖,茶盘全数被打落,水溅了一地。
长安呆愣了一瞬,随即默不作声地收拾地上残余,口中迭声道:“公子,这是好事,他若是真娶了卫……”
“你懂什么,滚。”
梁端文飞起一脚,长安瞬间到了门外,和探子大眼瞪小眼,俱是摇头哀叹。
长安趁着关门的间隙去瞥他家公子,只见那人脸上寒气森森,额角青筋暴凸,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心中咯噔一下,不敢乱想。
公子该不会是对前夫人余情未了吧?
***
镇北侯府,花厅。
诺大的厅里一片红色,大大小小的箱子和盒子俱是用红布裹上,外面还贴着大红的“囍”字,光看外盒已觉富贵逼人,或嵌着宝石,或者是金银质地,样样珠光夺人。
镇北侯夫人岑氏正笑吟吟地望着箱笼中那几匹上好的蜀锦,“甚好,色泽好看,花样也好,正合适年轻姑娘。”
站在她身侧的那位高挑的姑娘却撇撇嘴:“娘,您不先见见那位?”
“蕴山哥哥是一方节度使,该配玉京里顶顶好的贵女,这个什么卫昙哪里配的上?”
“她哪里是表妹,分明就是驸马的,您和爹怎么能答应呢?”
崔念兰不只口头上这么说,还拿起一匹布泄愤,“哗啦”,那批白底红花的锦锻裂了一个大口子。
岑氏没来得及拦住,气的上手在女儿头上敲了两下,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轻轻两下作罢,只能嘴上痛骂:“蕴山看中的人自然有道理,哪里轮到你在这说三道四的,况且这还是上面的意思。”
崔念兰不服气,还要辩解,被身后突至的冷声训斥怔住。
“念兰,她若进了门,你要叫嫂子。”
不是别人,正是她口中的蕴山哥哥。
崔念兰哑口无言,只能站到岑氏身后。
裴蕴山和镇北侯前后脚进来,他扫了眼那匹锦缎,抬手示意人拿出去。
“重新换一匹。”
下人脸色一滞,望向岑氏,岑氏摆摆手,温声道:“蕴山,怕是不行,这些还是托太府寺臣的关系高价得了这几匹……”
“母亲。”他躬身拒绝,“这是给她的聘礼,总不能用烂的,若是寻不着同样的锦锻,也断不能用这撕烂的代替,必须得是一匹完好无损的。”
岑氏看向侯爷,侯爷冷嗤:“蕴山说的对,你看我作甚?”
“……”岑氏忙道,“不如用我的那匹云锦吧。”
“娘!您怎么……”
崔念兰的“舍得”两字被岑氏瞪回去了。
裴蕴山淡声:“谢过母亲,改日定当双倍奉还。”
岑氏哪里敢让他还,要是没有裴父,崔吉哪里有命做侯爷,“蕴山,尽说些见外的话,侯府的东西,都有你一份。”
“母亲严重了,我成婚仓猝,这次太麻烦侯府了。”
岑氏笑着:“给你娶妻是我份内之事,怎么能说是麻烦?”
她回头朝朱嬷嬷点点头,顺便眼神警告女儿,待朱嬷嬷麻利地托着个描金的锦盒出来时,她便说:“侯府这些年得了上面不少赏赐,贵妃娘娘上年赐下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起添到里面吧。”
崔念兰再次瞪大眼,碍于已经被警告了,悻悻地住嘴,默默多看几眼那套金光闪闪的头面,虽然她不喜这些,可她替娘可惜。
侯爷这时才心满意足地捋着长须,“有夫人办事,你就放心。”
“你再看看,还差什么?想到什么,一并和你母亲说。”
岑氏一个眼色,那位嬷嬷递上来一张单子,裴蕴山撩了两眼,便合上那单子,“母亲办事周全,全凭您做主。”
他顿了顿,问道:“玉京一定要聘雁吗?”
岑氏诧异,他连这个都想到了,忙笑道:“也不是没法子,这天那么冷,活泼乱跳的大雁怕是找不到,我托人打造了两尊鎏金雁俑,明日一定能到。”
裴蕴山拱手作揖,“谢过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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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我遣人来。”
卫昙绣完了第二个样,让如意推开小窗,脑中无端就响起那人最后留下的话。
接着,她便想起更多。
“上门提亲。”
“你放心,驸马爷不敢再来……”
裴蕴山说过的话统共就那么几句,她字字句句都记得很清楚。
这两日,除了吃喝,她就将自己定在了绣架前,绣完了两片料子,栩栩如生的雀鸟站在梅花枝头,针脚细密,颜色艳丽分明,安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这绣样,感叹道:“这和夫人的手艺相差无几了。”
“真的么?”卫昙回神,眼睛晶亮,这两日的心神不宁都被这话抚平了。
安嬷嬷是跟着母亲长大的人,见过的绣品比她多的多,如果她都这么说,那自己以后总算是能有门手艺傍身,离开谁都可以活。
“当然,我怎么会骗姑娘,姑娘这手艺看着比夫人的还出彩。”
卫昙抿出一丝浅笑,喝了莲子羹,复又埋头到绣架上。
几个小姑娘不敢打扰她,在门外低声叽叽喳喳。
无忧最是管不住话,敲着门里面,低声说:“小姐没问那天的事?”
安乐拿眼嘘她:“问什么问,有什么好问的。”
如意拉着她们站远一点,提点道:“小姐不提,你们不要多嘴,平白让她伤神。”
“其实这是好事,那个什么将军看起来是好凶,可是能镇住驸马爷,他不敢再欺负小姐。”无忧撇嘴道。
其他两位年长一些,听她这么说,也是一默。
无忧说的也对,这两日再没见到状元府的人来,但每日晨间都有人来送东西,上好的银丝炭就送了五十斤,还有各种吃食,药材,俱是罕见之物。
她们问了几次是谁让送来的,那边都笑而不答,只说让她们尽管用,缺什么只管开口。
安嬷嬷和她们私下嘀咕,应该是那位将军送来的。
安乐想了想,奇道:“明日不知会不会有人来?”
“且等着吧。”如意心中忐忑。
这晚上,卫昙睡的并不安稳,一会梦到凶神恶煞的粗使婆子捧着个带血的娃娃扔给她,一会又是梁端文那张扭曲的脸,他的鞭子扬在她身体上方,一会又是看不清脸的男人抓住她的手腕……
似睡非睡之间,天边冒出鱼肚白。
卫昙一身黏腻地坐起身,喊了人来梳头。
如意今日给她梳了个端庄大气的高髻,形如牡丹的银丝上插上几只素钗,也别有一番风味。
“真好看。”她在铜镜中对小姐说,“今日一定有喜事。”
卫昙一怔,瞬间明白她在说什么。
想到男人言之凿凿,可是她却是不敢再信的,遂冷了眉眼,“不管他来不来,我总要去找他的。”
“绣样绣完了,吃过早饭,去静兰绣庄吧。”
这才是正事。
接到活计,赚些银钱,她才能想办法去找那可怜的孩子,以后好好过活。
早饭摆在房里,卫昙上桌才发觉异常地丰盛。
有七宝素粥,羊肉汤饼,酥密饼,居然还有蟹黄馒头,腌鸭蛋……
她疑惑地看着安嬷嬷,嬷嬷无奈,便把这两日有人送东西过来的事和盘托出。
主仆几人正说到兴头上,大门外响起擂鼓一般的动静。
10. 第 10 章
真的有人在敲锣打鼓。
人声鼎沸中,有道又高又亮的女人声音叫响:“此处可是岭南卫昙卫姑娘住处?”
“花婆子替遂宁军节度使裴将军前来,可否进来一叙?”
屋内的几个女子俱是怔住,安嬷嬷反应快,忙将人迎进来。
卫昙呆愣地坐在小绣凳上,如同一尊昳丽的菩萨像,怔然地望着那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进来。
自称花婆的媒婆一身喜庆的红色,她喜笑颜开地拉住安嬷嬷的手说起今日来的目的,她身后还跟着一行小厮,吹吹打打的在前面,其后是一溜的挑夫,他们正放下肩上的担子。
全是红布遮盖的挑担占满了这小院,寸步难行。
花婆一声声地恭喜后,便正色对卫昙道:“裴将军今日有事在身,无法前来,可是这合婚的庚帖,我可是带来了。”
“裴将军说了,他是西北人,不懂京中的繁琐规矩,心慕姑娘已久,今日就提亲,合婚,过大礼,一并办了。”
“姑娘若是没意见,半个月后的吉日,他上门亲迎。”
卫昙缓缓回神,只是平静地看着安嬷嬷欢喜地先接过庚帖,又接过了花婆随后递过来的红色礼单。
安嬷嬷喜道:“这生辰八字配得真好。”
“哎呀,聘礼单子这么长呢?”
卫昙这才如梦初醒,瞅了眼那张礼单,生生被怔住。
卫昙不只是被礼单怔住了,同时也被这声势浩大的阵仗怔住。
遥想三年前,她在岭南嫁与梁端文时,不过是一顶大红轿子将她接过了府,两人对着天地草草拜堂便是礼成了。
安嬷嬷是过来人,忧思重重,语重心长地说:“姑娘,这也太亏待您了。”
“你虽已无父母,可是还有家产若干,大可以找个殷实人家,好好迎娶您过门,而不是像这样……野和。”
卫昙听不进去半分,“嬷嬷,我和端文情投意合,端文是如此惊才绝艳之人,莫非是我,他这样的人就算是尚公主也未尝不可,我不在乎这些俗礼,只要能嫁给他,我心意已足。”
她听到安嬷嬷一声叹息,依然雀跃地劝慰道:“好嬷嬷,端文才高八斗,以后一定高中状元,他保证会把缺的东西一并补给我。”
“等入了京,我考取功名后,你想要什么?”梁端文在那间漏风的书房中抱着她,这么问道。
卫昙在他手下瑟缩着,红唇一颤一颤地,被他搅弄得两眼涣散,心不在焉地说着自己最喜欢五颜六色的宝石,喜欢黄橙橙的金步摇,大大的玛瑙戒指……
“好,我以后都买给你。”
“不要的,夫君在我身边,我心满意足。”
那些冒着傻气的话如今听起来像个十足的笑话,再回想起从前种种,她觉着被人狠狠又抽了一鞭,昏头转向。
“小姐,这个头面真好看啊。”
如意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卫昙赫然看见红色的大锦盒中躺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金灿灿地,熠熠生辉,那栩栩如生的翠羽尤其惹眼,不只是如此,镶嵌在各处的宝石更泛出无法言说的光泽。
金玉满翠,宝光流动。
卫昙怔然了一霎,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琳琅满目的房内。
花婆已经咋咋呼呼地回去复命,挑夫卸下这些聘礼也走了,留给她们的是满地琳琅。
安嬷嬷一箱箱地打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没哪一样不精贵,她这么见多识广地人也止不住的瞪大眼,更别提无忧那个跳脱的性子,卫昙一会功夫就听到她说了好几声这个很贵吧,锦缎可真好看……
她只瞥了眼聘礼单子,却也记住不少物件名字。
礼单第一个物件就是醒目的两千俩银票。
再然后还列了喜饼八百,翡翠如意一对,翡翠手镯两对,金银耳饰,和田玉佩,蜀锦,云锦各二十匹……
甚至还有大红嫁衣。
安嬷嬷细心地一件件对着礼单,几个丫头被指使地成了林间忙碌的小鸟,把贵重的物件都归置好,哪些放入箱笼中,哪些归置到小姐的妆奁,安装地紧紧有条,只是她掀开一只红木箱笼时,却顿了半晌。
丫头们都凑过去,齐声:“哇,这是鎏金的大雁吗?”
卫昙终于移步到了那箱笼前,入目之处真是两只活灵活现的鎏金雁俑,不觉更是懵怔了。
聘雁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最是难得,大多数人家找不到活物,也就省了这物件,他竟然专程让人打出了雁俑。
“三日后,我上门提亲。”
那日,说这句话时,男人的黑眸深邃不见底,她那时竟没看出这般的郑重其事。
安嬷嬷抹了一把脸,躬身道:“姑娘,我就说你是有后福的。”
“老爷夫人去的那年曾经进过庙里求香,那高僧说小姐的姻缘要在北边,是大富大贵之人,我以前一直以为就是梁……”
卫昙握住她的手,“嬷嬷,你休要再提那人,是福是祸,且看着吧。”
***
里巷里这间一进的小院子忽然热闹起来。
安嬷嬷带着丫头们安置了半天,还有没拆完的箱笼,这些箱笼又重又大,女子们力气小,四个人一起使力都无法挪动,她们又开心又气闷,正不知所措时,外面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听着像都是男人。
如意看着满屋的珍宝物件,留了个心眼,撑住门,问外面:“你们是什么人?”
门口的男子声音爽朗,“五云拜见夫人,将军让兄弟们来送东西。”
卫昙也听到了,不由得起身来,纳闷地打开门,门前打头站着个年轻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五人,都是行伍扮相。
五云行了大礼,“拜见夫人。”
卫昙眸间微震,有些无措,这都还没过门呢。
五云身后的兄弟也都行起大礼,卫昙只能先受了,忙让他们进屋。
可是他们也不是空手来的,每个人都背着个大包袱,看着重量还不轻,最后那位,手上抱着个红木大箱笼。
他们将这些东西齐齐放下,五云这才掏出一张单子来,交予卫昙,“夫人,请过目。”
卫昙愣愣地接过单子,上面赫然又是列了一长串的房契,银票,还有女主妆奁中的物件,甚至还有衣裳,布匹。
安嬷嬷也诧异,“将军的聘礼已经送过来了,这是……”
五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聘礼,这些是夫人的嫁妆。”
他拱手一拜,本要离去,见屋内只有几个女子,大箱子没搬进去,二话不说便挥手让兄弟们搬抬,方才让丫头们愁眉不展的事情立刻就解了。
院子本就小,来了这一行人和东西,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的炭烧的旺,卫昙置身其中竟觉得有几分热,遂推开了小窗。
安嬷嬷喜不自胜,等五云这行人走后,才喜道:“姑娘,您的好日子来了。”
卫昙依然惶惑,“什么好日子?”
“我看这位裴将军很好,我还担心您出阁那日不好看,只有那写古书伴着,也太寒酸,现在一点不了,这么些个箱笼,十里红妆送嫁,多好。”
三个丫头咯咯笑个不停,光是看那些新衣裳就挪不开眼了。
卫昙没细看,倒是蹙起眉头,半晌后说道:“陪我去趟绣庄吧。”
***
卫昙捏着手心的帕子,静静地等着静兰绣庄的老板的反应。
她将这几日赶工的绣样都交了过来,可是静兰老板却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翻来覆去的看这些绣样。
这么过了好一会,她忐忑地开口问道:“静兰老板……”
“小姐,这些绣样当真是你自己绣的?”老板的美目一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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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地望着她。
卫昙点头:“自然是,我的手艺……”
静兰老板哈哈大笑打断了她的话,还一边紧抓着她的手,“小姐,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
看着她困惑的神情,静兰拉着她进了里间,从箱笼中翻出一件粉白的褙子出来,那褙子用料极其华贵,是很少见的天丝云锦制成,顺滑如水,花样精巧,更为妙的。是上面的刺绣,看样子和针脚竟然和她的岭南绣法很像。
静兰将那件褙子展开在台上,卫昙神色一顿,看向那破损之处。
褙子的袖口和衣襟处都有两处破损。
卫昙霎时明白了掌柜的意思,“静兰老板,这两处可以用绣花补上的。”
静兰赞道:“小姐手巧,心也巧,是个玲珑人,我看你的针法就知道没找错人。”
“不瞒你说,这是宫中贵人的衣裳,要是你可以补好,赏赐少不了。”
卫昙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这活我一定做好,只是时间可能要久一些!”
“好,没问题,多久都能等,我再给你先支五两银子。”
“这也太……”
“你不知贵人给我的价钱,放心,我有的赚。”静兰老板爽朗大笑,“你补好后,还能再得五两银子。”
卫昙让如意小心翼翼地护着装衣裳的包袱,满心只想着快点补好它,得了那剩下的银子,再去接别的活计,全然没注意到有人正在街角盯着她。
只有如意觉出几分不对劲,上了马车后还频频掀开车帘左右查看,到底是没看出什么来。
好在她们一路平顺地回到里巷,卫昙一头扎进补衣服的活计里。
这褙子衣襟处的好补,袖口的破损处看着不大,实则难补,因为袖口和袖子是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料,破损处延伸到两块布相接之处,补好需要极其细腻的针法。
卫昙先补衣襟处,不知外面天色几何。
这小院子在经过那日提亲的喧嚣后,倒是恢复了平静,再没人上来打扰,只晨间照例会有人过来送上一些珍馐吃食。
不知不觉,卫昙补完了衣襟处,却在袖口处犯难。
她试了几针才发现怎么补都不够完美,心急之间,手指摸上袖口,“呀!”
绣花针还藏在袖口上,刺破了她指尖的皮肤,她慌忙撤开手指,没让血滴入袖子上。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神不宁。
安嬷嬷恰好推门进来,神色凝重,“小姐,长公主有请。”
卫昙摸着手指尖的刺痛之处,用帕子揩去,抬步就走。
该来的总会来。
一顶小轿停在门前,卫昙本点了如意一同上轿,哪知一旁的陌生嬷嬷拦了人。
“长公主只说让你一人前去。”
如意要申辩,卫昙摇了摇头,独自上去。
卫昙一路上闭目养神,可也觉出非同寻常,她要去的地方并非状元府。
等她下了轿子才知,她要去的地方竟然是皇宫。
那嬷嬷顶着一张肃穆寡淡的脸,眼神也格外疏冷,“姑娘的惟帽还是脱了吧,万一冲撞了宫中贵人可不好。”
卫昙一愣,即刻摘下惟帽,满头银丝露出来,那嬷嬷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后冷嗤道:“跟紧我。”
红墙绿瓦的巍峨皇宫,这是她不敢肖想的地方,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嬷嬷身后,眼角余光里里是自己深深浅浅的脚印,再不敢看任何别的地方。
一路上极少遇到人,她好像走在一条荒无人烟的路上。
直到前面一声冷斥:“走错了,跟着走都不会?”
卫昙仓猝间抬头看见嬷嬷黑沉的脸色,才知自己在岔路口分神走错了路。
嬷嬷把她拉回正路上,“这边才是,那边也是你能去的地方?”
卫昙心神一颤,“敢问嬷嬷,我们到底去哪里?”
11. 第11章
那位嬷嬷自然不会回答她,只一味地催她走快点。
卫昙心中的惶惑越来越大,真正到了那座庞大却阴森森的冷宫前时,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进去!”
嬷嬷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苍老可怖了许多。
卫昙只来得呼出“呀”地一声,瘦弱的身子已经被人大力地推进这座如同废墟的冷宫中。
目及之处,满地的枯枝,落叶陷进泥泞的地面,这些都是从院子里面的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上落下来的,满是灰尘的正房门紧闭着。
看不见人,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北风卷着落叶的鬼哭狼嚎。
“吱嘎”两声如同巨响,门在她身后关上。
卫昙猝然转身,拼命地去扒拉门闩,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她只能拼命拍门呼喊:“来人啊,救命……”
“谁?”
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呼喊。
卫昙缓缓地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很高大的男人,他着了一身洗的发白的圆领袍子,袍子上的污渍很是打眼,没有束发,满脸胡须,只有黑黝黝的两眼特别分明,他光着一双脚站在还有霜雪的泥泞中。
那人的一双眼中赤红赤红地,卫昙隔着一段距离都闻到了刺鼻的烈酒。
“我,我……”她哆哆嗦嗦地,语不成调,那男子已经几步来到她身前,抓住其手腕。
瞬间,她被人拖进那扇灰扑扑的门前。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迷路了……”卫昙企图解释,颤颤巍巍地喊哑了嗓子,男人充耳不闻,只是一根筋地把她拖进里面,一路从前厅拖到了后面的二进院子,再“砰”地把门关紧。
卫昙的额头擦碰到桌沿,尖锐的疼痛让她顿时头晕目眩,然而更恐怖的是,这野人般的男人将她压在身下。
地面坚硬冰冷,她被激地打起冷颤,使尽力气去推男人。
酒气往她脸上喷,男人身上滚烫的气息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眼泪哗哗得流。
蓦然间,她想到裴蕴山说,“”我要娶你。”
豆大的泪珠滚烫,卫昙使劲抓住自己的衣襟,想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可是男人力气大,到底还是让他撕开了衣襟……
“你别动我,我未婚夫是遂宁军节度使裴蕴山!”
情急之下,卫昙吼出这么一句,她不知有没有用,但总要试一试的。
那人短暂地呆住,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神情难辨,卫昙使尽全身力气一推,竟推开了他。
她慌不择路地裹紧衣服,冲出门外,往自己来时的路跑,那人回神,立刻就追了上来。
男人的速度比她快很多,很快追上了她,从背后抓住她,卫昙拼尽全力地用脚去踢他,泪还是不争气地使劲往外涌。
就在这瞬间,如同废墟的冷宫门被打开。
动静很大,来的人不仅多还尊贵,卫昙听见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父皇,景煜疯疯癫癫的,您来此处作甚?”
是长公主。
那莫不是还有当今皇上?
那这位……
卫昙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大周的废太子景煜。
饶是废太子被烈酒浇灌得神志不清,这会也缓缓地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周武帝带着的一群人信步而至,可看到的却是衣衫褴褛,酒气熏天的废太子正抓着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大喊救命。
卫昙来不及想更多,只能在这一刹对着皇帝这行人喊冤,以死明志。
她喊完这声救命,便闭着眼闷头撞向屋檐下的廊柱。
“卫昙!”
裴蕴山的声音让她猝不及防,他那带厚茧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卫昙没能撞上廊柱,以死明志,只能“噗通”地撞上男人胸膛,泣不成声。
废太子景煜已经被人拿下,此刻也跪扶在地,口中疯疯癫癫,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周武帝怒不可遏,眯眼看向这白头女子,“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冷宫?”
卫昙百口莫辩,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哆哆嗦嗦地长跪不起,若是她说是长公主着人让她入宫,谁会信?
长公主却是走近几步看着痛哭流涕的她,大惊道:“父皇,您不要难为这小女子了,这位是我让人请进来的,我本想让您瞧瞧她配裴将军如何。景煜喝了那么多,又惹出这等事,这可如何是好?”
卫昙本哭得不能自已,神智昏聩,忽然感觉到有双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莫名缓神过来,不知道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接着她的话瞎掰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带路的嬷嬷说有事,让我顺着这路走,我……”
“你抬起头来回话,有什么冤屈尽可以说出来,皇上会为你做主。”
长公主点着卫昙。
卫昙浑身一颤,正要应下,却听到身旁的裴蕴山沉沉开口道:“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周武帝示意他直说。
裴蕴山的话石破天惊,“实不相瞒,我心有所属之人便是这位姑娘,她姓卫名昙,乃是驸马的表妹,我们已经定了亲,几日后便要拜堂成婚,今日之事,微臣还请陛下明察。”
卫昙骤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未婚夫”。
这个时候,任何男子只怕都不敢这么承认她是未婚妻。
大周素来重女子贞洁,今天就算她没被这废太子玷污,这事要传出去,名声怎么都不能好听了。
裴蕴山当众承认他们的关系,或多或少会给他招来骂名的。
周武帝也犯了难,万没想到这女子居然是他最倚重的武将的未婚妻。
他冷眸一凛,“把景煜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至于这姑娘……”
“裴蕴山,既然是你的未婚妻,先好生带回去罢。”
“今日这事,交予大理寺严审,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武帝盛怒之下,拂袖而去,似没有要追究卫昙的意思,可她心中却惊惶不已,后怕着,若是今日他们这行人没有进来,她要沦落到何种境地?
想到可怖的种种,卫昙亦步亦趋地跟着,全身发冷,任由着裴蕴山将她带走,一路从萧瑟的冷宫到繁华街市,她始终垂眸发着愣,仿若游魂,直到耳边传来街市上喧闹的叫卖声。
她猝然抬眸,身子轻轻晃了晃,欲开口之际,听到身旁男子沉声问道:“可有想吃的?”
他不只这么问,还倾过身子撩开车帘,黑眸笑望过来,“这家岭南点心铺子新开的,最有名的是凤梨酥,小凤饼。”
卫昙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那阴冷可怖的地方,眼中忽地一热,一个劲地摇头。
热泪簌簌地,金珠子一般地落下来,悄无声息。
裴蕴山一怔,下意识就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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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手要去揩姑娘脸上的莹润的金珠子,马车滴滴答答地缓行着,那间岭南点心铺子的叫卖声越来越清晰。
“新鲜出炉的凤梨酥,五文一大盒。”
“小凤饼,十文钱一斤!”
“先到先得。”
卫昙被这叫卖声唤回了神,慌张地偏头揩泪,右边脸颊上猝不及防地传来粗粝的触感。
她心中一悸,僵硬住,忘记了闪躲,右脸颊上粗粝的触感越来越强烈,那双手带着很厚重的茧,一点点地抚着湿痕,不急不慢,从右边脸颊处开始,到眼睫下,再到唇角,最后移到左边,揩走满脸的湿润,甚至带离了她自己僵硬在左脸上的手指。
男人深邃的眸光一直专注在她脸上,可是却毫无波动,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当然,卫昙此刻也无法分辨,甚至没法直视他的深眸。
她的眼泪停了,身体也慢慢恢复了一点热度,后怕的感觉被男人霸道的气息侵染,也被街市喧闹的烟火气赶走了许多,卫昙这时才恍然地往马车壁上后撤了一些,直到再没有撤退的余地。
她紧挨着马车壁,双手环抱住自己,眼中已然升上了警惕,裴蕴山看的分明,为她拭泪的手虚抬在空中,很快垂下手,云淡风轻地继续问:“你想吃凤梨酥还是小凤饼?”
卫昙还不想说话,一味地摇头。
裴蕴山点点头,却吩咐车外的人:“去岭南的小铺子买点心,每样都买一盒。”
“不……”她慌忙拒绝,被裴蕴山抬手打断,“我饿了,你要是有兴趣,也尝尝。”
他不说饿还好,一说起这事,卫昙竟觉得腹中一阵痉挛,难受地紧,发白的唇无声地动了动。
七虎办事又快又好,把那岭南铺子里所有现成的点心都买来了一份,还买了胡饼,马车的小案上堆满了食盒,没打开已经是香味扑鼻。
“咕咚,咕咚……”,卫昙慌忙按住肚子,低垂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裴蕴山似乎没听到,大笑声遮住了她的窘迫,只道:“岭南人做的东西未免太袖珍了,一口一个都不够。”
他大喇喇地拿起一个凤梨酥就入了口,把另一个凤梨酥推向她,“吃吧,确实很好吃,我不骗人的。”
卫昙等他吃下几个胡饼,这才慢吞吞地吃下那个凤梨酥。
酥脆鲜甜,真是她心心念念的味道。
再尝了一口小凤饼,回味无穷。
她空空的腹中被这些吃食填满,全身也跟着暖和起来,眼角余光中那只大手推过来一杯热茶。
他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只是将茶推过来,把那些点心盒子打开,仅此而已。
男人好像是真的饿了,一直闷头在吃,偶尔喝一点茶水,寂静的马车里就只有两人用点心的声音。
卫昙本还觉得别扭,吃着吃着,竟浑然忘记对面还有个男人,或许是太饿了,方才又太失魂落魄。
马车停下时,她已经吃的很饱,唇色都红润了,裴蕴山撩到她嫣红的唇瓣,喉间微滚,连忙大口喝尽了杯中的茶,大步下马车。
卫昙撩开车帘,顿时怔住。
这不是里巷。
这里金钉朱户,院子起码是三进,看样子还是新置的院子。
迎着她困惑的眼神,裴蕴山淡声道:“我可以叫你阿昙吗?”
卫昙还没点头,又听到他说,“阿昙,这以后是我们的家。”
12. 第 12 章
卫昙站到铜镜前时,才明白裴蕴山的用意。
她这番模样确实不宜归家。
衣衫不整,发丝缭乱,脸上的粉脂也被眼泪冲地色彩纷呈,很是狼狈。
裴蕴山只送她来这处幽静的小院,里面有个唤做银屏的圆脸小丫头笑嘻嘻地对她福了一福,竟直接叫她夫人。
“我还不是……”
“我知道的,夫人,将军都说了,再过五日,您就要过门。”银屏先伺候她沐浴更衣,徐徐说道,“您穿这件粉白好看,再配这件银狐裘披风,就像是仙女一样的。”
衣裳穿在她身上竟丝毫不差,处处尺寸严丝合缝。
更衣完,银屏给她梳头。
一般的丫头看见她这满头银丝都会惊讶几分,这姑娘没有露出半分讶异的神情,安静地给她梳着头,还夸她发丝垂顺。
卫昙惯常只让如意梳头,可这银屏的手艺让她无话可说。
银屏手艺虽好,手上动作大大咧咧地,一个转身,衣角扫到妆台上的簪子,卫昙“呀”地一声惋惜着这簪子上的珠花怕是要被磕坏了,然而,簪子没掉落在地,倒是完好无损地躺在梳头姑娘的手心。
卫昙止不住地叹道:“姑娘好身手。”
“学过一点皮毛,让夫人见笑了。”银屏眨眨眼,自谦道。
这么一番梳妆打扮后,卫昙终是能体面见人,银屏最后拿出一顶簇新的惟帽给她戴上,“好了,夫人,我带您去用饭。”
“用饭?”她在马车上都吃饱了。
银屏笑道:“将军吩咐了,不能饿着您。”
“如果您不想吃,也去喝点参汤吧。”
卫昙今日遭了大事,现下已经从茫然无措中全然清醒过来,顿觉出长公主的险恶用心,长公主把自己视为眼中钉,可除掉自己易如反掌,为什么偏偏要借助废太子的手呢?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只怪她一介闺中妇人看不清朝中局势,猜不透弄权者的目的。
这些和裴蕴山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蕴山,这人也着实古怪着,他真的没看出长公主的意图?
如果他明知长公主的意图,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娶自己呢?
卫昙想到这些,还是跟着银屏去前面用饭,可她面前只有一张檀木八仙桌,上面摆了一桌菜,热气腾腾地。
房中也没有人,伺候的仆妇和丫鬟都没有。
银屏贴身伺候着,“将军新近入京,府中才翻新过,伺候的人少了些,夫人莫要见怪。”
卫昙哪里敢责怪,只问她裴蕴山在何处。
“夫人,将军知道玉京的规矩,新婚夫妇成婚前几日最好是不见面的,免得不吉利。”
“……”
她为这个理由一滞,倏然想起那年和梁端文的成婚。
梁端文可没那么多禁忌,简直是肆无忌惮,成婚前那一日还将闯入她的香闺,她那时欢喜得紧,不觉得羞耻,反而整颗心被浸在蜜糖中一般。
银屏见她面色沉郁了几分,以为她不高兴,慌忙问道:“夫人,哪个菜不对您胃口?”
卫昙收回神思,“没有,都很好。”
她咽下松脆甜美的松鼠鱼,心中的谜团也一同咽下。
卫昙用完饭,银屏便说外面有马车在等着了。
还是原先那辆马车,里面摆着的点心依然堆着,银屏麻利地把点心收好,装进竹木食盒中,装了满满三盒子,马车缓缓驶出。
卫昙看了眼银屏,这姑娘才说:“夫人,以后我就跟着您了。”
“什么?”
银屏猝然伏地跪下:“将军下的死令,必须护住您,护不住,我的命也没了。”
“以后,您就是我的主子。”
***
卫昙出去一圈,安嬷嬷和几个丫头饭都没吃好,一整日在门口转,待看到这辆富贵马车停下时,无忧第一个扑了上去。
“小姐!”
她扯着嗓子喊出来,正要去掀车帘,银屏的手先从里面拉开了帘子。
两个丫头都是一怔,银屏先笑道:“你是无忧吧,夫人好着呢。”
无忧纳闷,“你是谁?谁又是夫人!”
卫昙从银屏背后露出脸,“无忧,先进去。”
卫昙回来,还从外面带了个能干的丫头回来,安嬷嬷忧心忡忡,先盘问了一番银屏。
银屏对答如流,还说自己会武功,是来护住卫昙的,她这才松了口气,其他三个丫头的意见更大一点,对她颇多挑剔。
卫昙略去了被废太子差点欺负的事,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进宫见公主,偶遇了裴蕴山,再无他话,她又一头扎进了缝补中。
那件褙子的袖口不好补,她正尝试用别的办法。
可是一连两天,卫昙依然一筹莫展,几次下针几次又拆掉,她愈发急躁,来回在房中踱步。
银屏不知她心事,还以为她为了婚事心焦,打趣道:“夫人,莫要担心,将军一定会善待夫人的。”
卫昙愣住,才惊觉婚期就在明日。
她拽紧了手中帕子,倏然望着银屏,“银屏,你说我是你的主子?”
银屏点头如捣蒜,又听到她问:“那我去哪里,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能去外人说,包括裴将军,能做到吗?”
银屏抱拳:“自然。”
“何以为信?”卫昙一眨不眨地望着银屏,这姑娘是裴蕴山身边的人,功夫不弱,带着身边倒是件好事,毕竟她身边的那几个都弱不禁风。
银屏二话不说,从袖中甩出一般小刀,卫昙蹙眉,下一瞬便见这小姑娘径自割开了自己的手指。
“银屏!”她蹙眉喝道,只见滴滴的红色滴落在地面,银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望着卫昙,任由手指血流如注,“夫人,我在此起誓,日后生死相随,若违誓言,人同此手。”
要在以往,卫昙定是见不得这血腥画面,如今竟觉稀松平常。
她默看了一会,摆摆手让银屏收拾好手指。
银屏收拾妥当,上前问道:“夫人,可是有事要办?”
卫昙缓缓点头:“我要找个人。”
***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卫昙让银屏私下去找那才几个月大的孩子的消息,她自己也没闲着,带着如意堂而皇之地来到了状元府。
门前自然要受冷眼,如意不解卫昙为何还要回来,撇嘴嘟囔道:“小姐,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何必还来这里触霉头。”
卫昙紧抿着唇并不言语,背脊挺直地站在阶前,眼神淡扫着这熟悉的金钉朱户,恍然间记起自己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情景。
梁端文高中状元,在金殿上风头无二,入了当今皇帝的眼,更入了那位皇帝的掌上明珠长公主的眼。
状元虽贵,可也没有一中状元就被赐府邸的先例,梁端文是头一个,卫昙只以为他是天上文曲星转世,什么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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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能得的,不疑有他。当她踏入这座恢弘府邸时,满心欢喜地和梁端文畅想在府中的富贵日子。
“这么多院落,住都住不完呢。”
“这里能挖一个湖吗?种上荷花,夏日荷香阵阵,多美。”
“这里修个凉亭,怎么样?”
“后面再种出一片竹林来,冬日也能见到翠竹……”
“澄心院,我最喜欢,我们就住这里吧!”
想到这些旧日呓语,卫昙眸色渐渐冷凝起来,手指紧紧掐着手心的帕子,像要碾碎一般,碧微冷淡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
公主身边的得力嬷嬷从宫中来,向来眼高于顶,看人不用正眼,“哟,卫姑娘,你可是稀客。”
卫昙福了一福,打断她的奚落:“碧微姑姑,我来求见长公主,有要事禀告。”
“要事?”她冷嗤。
“是,不是能和你说的要事。”
碧微吃瘪,鼻子里哼出一声,只让她们跟着自己走。
如意被拦在外面,卫昙独自踏入澄心院,这间状元府的主院,她曾经畅想居住的地方,此刻,长公主正斜斜地倚靠在窗前的矮塌上,要笑不笑地盯着她。
“卫昙,你还真是命大。”
“我那废物哥哥有没有好好疼你?”
“比起梁端文,景煜如何……”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此间,那时她觉着这里贵不可言,如今倒是进来了,也觉得不过如此。
不过是几间房而已,装饰太华贵,也都是人的容身之处。
像那阴冷的冷宫如此大,只囚着一个发疯的废太子,这里华贵如此,也同样如此一个金牢笼一般。
她这么想着,脚下生了根,迎着塌上人嘲讽的眼神,在她的冷凝视线中回道:“卫昙本是贱命一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劳公主殿下如此费心的设计。”
“公主殿下若是要我去陪废太子,也不过是吩咐一声,我定当日日就待在冷宫中,再无出来之日。”
“您要捏死我,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呵,变成一只会咬人的猫了。”
“是个明白人。”
下一瞬,长公主递了个眼色给碧微。
“啪”,卫昙左脸上沾上绯红的巴掌印,她稳住身子,依然挺直背脊,继续说道:“明日是我成婚之日,公主殿下的要求,我照做了,能让我看看孩子吗?”
长公主冷哼:“你倒是会勾引人。”
“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想见孩子?等你能拿捏住那位夫君,再说吧。”
卫昙没沉住气,急问道:“公主殿下,我只是看她一眼,就让我看一眼……”
“只要你听话,我会让你见到的。”长公主笑道,“成婚后要好好服侍他,他平日里的通信和言谈,每日报过来,碧微会教你如何做,只要你办好了事,都好说。”
“殿下!”
长公主没再给她机会说话,卫昙顶着一张窘迫的脸被扔出门外。
如意敢怒不敢言,扶住自家小姐,一直到出了门才吐出一口浊气,“欺人太甚,公主怎么说啊,能见着小小姐吗?”
卫昙眼中凝着泪,摇了摇头。
主仆二人讪讪地回去,还没到门前,已经听到角落里的院子里欢声笑语。
卫昙心中挂念着女儿,全然无心思,如意倒是听清楚了,喜道:“将军又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