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不离》
1. 平都山(一)
繁华的醴都城中央盘踞着一座山,名为平都山,民间称阴曹地府。
平都山巅那所大殿,便是鬼王所在的阴主殿。
十几簇青蓝鬼火悬在大殿半空中提供照明,灯火通明的殿内飘进一只身穿白袍头戴白帽的男子,他手上端着一沓折子,在宋庭真摆满折子的案几上挑了个位置堆上去。
白无常稍一拱手,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说:“主上,判官司将生死簿又重新翻阅过一次,依然没有找到宁昼生的名字。”
宋庭真埋着头批折子,随手一挥:“知道了,下去吧。”
白无常并未离开,他将视线放在宋庭真案桌一侧飘着的一盏蜡烛上,烛台上点着一根银白色的昙花状蜡烛,中间的烛芯闪烁着白色烛光,正在不停摇晃跳动。
可整个酆都城,都没有风存在。
它凭何摇晃?
宋庭真过于专注,似乎没有留意到花烛的异样。
白无常思忖一番,终是垂着头离开了殿内。
近些日子那帮鬼官们三天两头嚷嚷着改制,要把去人界捉拿恶鬼厉鬼的召唤缉拿制度改为下令缉拿,即从人界上报鬼界再安排鬼差捉捕,改为由鬼差常驻人界巡逻发现即刻下达通缉令捉捕。
宋庭真被鬼官吵得头疼,最近天天批折子都是这些事,还不能不理。
等他从桌案的奏折堆里抬起头,已是阴界深夜。
他习惯性看向放在桌案一侧的花烛,静静燃了两百余年的那点白色烛火,只留下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直流而上,直到被悬在头上的青蓝鬼火照得一丝都看不见。
宋庭真腾地站起来往殿外走,身姿一旋便消失在了原地。
渺原的永夜下总挂着一轮月。
这是一处悬崖,这片原野上铺满过膝高的草,漫山遍野都是,风不停拂过,绿海滚出波浪起起伏伏。
孤独的菩提树矗立在悬崖边上,崖下的河水同样一眼望不到边,是渡河,去阴界投生的必经之路。
菩提树上爬满了像藤蔓一样的枝条,原本像脉搏一样鼓动着的枝条不知何时恢复了应有的平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那朵供养她两百年的菩提树生花就开在最粗壮的枝条上。
宋庭真盯着如今空无一花的枯生藤,意识到两件事。
花被带走了。
他的爱人悄无声息地跑了。
魏长吟沉睡两百多年,昏昏沉沉,从花里析出身形时自然分不清今夕何夕,她的脑子产生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她顺着这个念头要去一个她此前从未踏足的地方——阴界。
渡河岸边飘着一叶小舟,舟头坐着一个手拿浮浆的老叟。他带着巨大的兜帽将整个头盖住,一身灰布麻衣将身子捂了个严实,佝偻着身子只露出一双形若枯槁挂满褐斑的手。
老叟沉默不语,对她飞身上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稍停一息便扬起浮浆划下水面。
渡河平静无波,水天一色用一片灰白色铺满眼底,这叶小小的扁舟划过水面漾出的涟漪,便是渡河上唯一的波澜。
魏长吟借着水面的倒影,隐约看清了自己的轮廓。
水面中的半道身影披散着一头长发,大半张脸隐在长发之下露出五官,看不具体,月白色的衣袍和满头黑发相衬,衬得脸色惨白,她缓缓抬手摸上自己冰凉的脸颊,模糊中竟觉得有点人不人鬼不鬼的阴森。
她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作为一个在人界长大的人类,要去阴界,通常只有一种可能:她真的死了。
河面渐渐起了雾气,越往深处,雾就越浓。
撑船的老叟忽然停下,从头到尾保持低垂的头颅抬头望天,又往西边看去,转而看向坐在船尾的魏长吟。
她这才注意到,裹在灰布麻衣下的老叟,只不过是一具白骨。
西边的河面先是泛起一阵阵波澜将水面的平静打破,随即波澜涌动成波涛,将停在此处的小舟冲得晃悠起来,渐而摇摇欲坠到一种即将倾覆的架势。
魏长吟扶着船沿稳住身子,却见白骨老叟稳稳当当地坐在船头。
“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没能等到白骨老叟的回答,只见对方瞬间化成一滩骨粉,失去支撑的灰布麻衣掉在船面上,刮起的西风将那滩骨粉扬到空中散了个干净。
风力加大使得小舟不堪重负,歪着船身一翻,倒扣在河面上,逐渐沉了下去。
想来便是一个自幼生长在人界的人类,若是听说过什么有关阴界的传闻,多半都知道阴界范围内的水是碰不得的,除了腐蚀人肉吞噬人骨的利害之外,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吃人魂魄的精怪。
失去支点,魏长吟以为自己恐怕要丧魂于此,却发现指尖输出一道月白的流光飘至脚下,将她托了起来。
啊,想起来了。
她是有法力的。
在雍朝作为人生活的那些年,她自幼便因满头白发和总发生在身上的怪事受到歧视,生活在周围的邻里乡亲总躲着她走,背后指指点点地说她是个天生怪胎。
她无父无母,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降生在世间的;不需要进食也不会饿死,还能健康的长成大人;那头白发若不是后来被一条捡到的发带束起变成黑色,除了怪胎,后来恐怕还要多个魔女的称号。
不必他人嚼口舌,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她无意施展法力救了一个人,才发现自己或许不是怪胎,是个精怪也说不定。
掀起惊涛骇浪的渡河下终于冒出来一个幻影,它从雾气中走出来,像一道风一样靠近,幻影逐渐凝成一个实体。
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甚至连物种也难以分辨。
盘起的头发上缠绕着一团红线,红线缀在脸侧状似一条流苏,皮肤极白,五官俱全,脸上的红色斑块如溅射的血液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之下,隐没进它这一身陈旧褪色且看不出形制的紫色长裙内。
颇有些男子气概的脸下是一道曼妙的女子身形,拖拽在水面蛇形的长尾像条水蛇,可灰黑色的尾巴上布满鱼鳞,最尾端还留着一条宽大的尾鳍。
既不像蛇,也不像鱼。
忘川魅影抬起指尖有蹼的大手,长长的黑色指甲闪出几条黑烟扩大成一片,像狂风一样直直刮向魏长吟。
她脚踩虚空几番闪躲,反手丢出几道月色流光击向对方。
一时不查受了一击的忘川魅影摸向自己被划了一道的脖颈,一手的粘腻,它生出三分兴味七分恼怒,双手共同闪出十道黑烟合手团出一个球,狰狞着五官暗自使力再次丢向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一时之间,渡河的上空闪着两道颜色,一道月白一道灰黑,呈流线或片状交织在一起,就像乌云中溢出的闪电流光,让方圆十里都轰隆作响。
虽失去了大部分记忆,魏长吟不记得自己在人界对法力的掌握程度如何。
不过这半刻钟和妖鬼的交手,让她渐次体会到一种游刃有余的运用感。
忘川魅影在又受一击后连连后撤,它喘着粗气,抚着胸口的大掌溢出黑色粘液——正是它的血。
它咽回即将溢出嘴角的满口血,警惕地盯着对方,沉声发问:“你是谁?”
“我?”
对方的声音不似它一样嘶哑,这道声音沁着微风一般,像几百年前从平都山上传出的泠泠乐声,清脆又泛着一丝难以察觉抚慰之意,有如天神吟乐。
忘川魅影拧着眉,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说不定是渡河的广袤,为这道声音添了一丝空灵罢了。
“我不过是一个渡河客。”
“你?渡河客?”它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一个了不得的笑话:“你并非鬼魂,渡河前往阴界,难不成是拜访死去的亲人不成?”
误入渡河的生魂本应遣返,不知那撑船的枯骨老叟为何不拒绝人上船,还将人带到了渡河中央。
生魂难得,它不过是起了点吞噬生魂滋补魂魄的心思,不想却被这个看不出魂力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汩汩流血不止的胸口让忘川魅影十分暴躁。
它欲甩袖钻入水中,却听见那不知好歹的人类发问:
“你什么意思?”
“哼,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什么意思呢?”失了耐心,它扭头破口大骂:“你又没死,吃饱了撑的跑阴界地盘来找死吗?”
它看不懂这女子的路数和实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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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惧她那下手毫不留情又神威十足的月色法力,只需想想便觉得胸口痛极,默了半响,钻入水中之前它好心丢下一句:“望你进入酆都城后,好自为之。”
妖鬼离开后,翻覆沉下水面的小舟又浮了起来。
才坐下,那原本坐在船头的枯骨老叟突然出现,依旧穿着一件灰布麻衣,撑着浮浆,状若无事发生稳坐在船头往对岸行去。
她自渺原出发,经过渡河,来到了对岸。
这里矗立着一座庞大的鬼城,城门上写着酆都城三个大字,想来就是阴界首府。
从城门望向城内,整个酆都城笼罩在黑暗之下,街道高楼四处飘着或绿或白的鬼火灯笼,庞大的取火量使得城内亮如白昼,却因冷调的鬼火显得更为阴森,这便是阴界的夜晚。
酆都城极大,两侧有望不尽的楼阁。
从城门往前直行是一条大道,大道尽头似乎是一座山,山体上点缀着绿白鬼火,在鬼火的照耀下勉强能看出山上分布着一些大殿。
整个酆都城充斥着一股纷杂的香火气息,也许像寺庙内燃烧的线香,也许像家中祠堂点燃的香烛,也许是清明时节街道巷弄拐角处,在火盆中化为灰烬的纸钱。
这里似乎比人界还要热闹,彻夜不息的鬼火让城内像个不分青天白日的逍遥窟,时不时能听到远处飘来的喝声——许是玩乐时起了兴致发出高昂的庆祝声。
和妖鬼的告诫不一致。
魏长吟进入酆都城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没有拦路鬼冒出来,连夜间巡视城内的夜游巡差,也只是扫了一眼她这个新冒出来的人,便收回了审视的视线。
妖鬼想来自私,它们大都没有人性,善良这一词并不在妖鬼的生存字典之内。
可魏长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刚经历一场恶战,她尚处在惊弓之鸟的警惕当中,所以在肩膀上出现一只手时,她下意识抬手击中了对方。
“嗷!好痛!”
是一道女声,魏长吟忙回过身。
那女子跌坐在地上捂着臀部,身材娇小,竖着一头三小髻,发中插着一根状似饭勺的铜钗,穿着看不出朝代,一张娃娃脸皱着,撇着嘴看着极委屈,一双大眼睛瞪着她,抬手一指便是大声控诉:
“你怎么这样!我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我没惹你吧?”
魏长吟站着没敢动,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和动作,觉得这女子似乎不是什么有坏心思的。
犹豫片刻,便上前将对方扶了起来,含着歉意解释:“抱歉,我在渡河上和一个妖鬼打了一架,这才下意识给了你一击。”
“渡河?”女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了然道:“你碰上的应该是忘川魅影,它最喜欢吃生魂了,不过嘛,你能打得过它,想来你也不是个善茬。”
“不过,你一个人,跑到鬼的地盘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魏长吟感受一番脑海中那道引着她来到阴界的冥冥指引,往道路尽头看去:“我要去那座山上。”
“哦~原来你要去平都山啊。”
“那里就是平都山吗?”
“自然。”女子迈着步子往前走,回头示意:“走吧,虽然不知道你要来干嘛,但我向来心善,我带你去吧。”
“多谢。”
“我叫孟姝,就在平都山任职。”孟姝偏头看这个不知是不是误入阴界的人类,似乎只是礼尚往来地询问:“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魏长吟不答,她跟在孟姝背后,目光落在那柄饭勺状的铜钗上:“你是厨子吗?为何头上钗着一只饭勺?”
“这里是阴界,除了厨子,还有另一个使用会大勺工作的鬼者。”说着她话音一顿:“我想,我眼下已经提示的足够明显,你猜猜,我究竟是谁?”
被孟姝带着顺利通过平都山门的守卫,直通山巅的长阶看不到一个鬼影,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一丝。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魏长吟停下步伐,走在前方的孟姝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回头笑意盈盈地看她,语气毫无意外地陈述:“魏长吟,你猜到了。”
魏长吟缓缓吐出两个字:
“孟婆。”
2. 平都山(二)
魏长吟以为她在点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后,自己可能将就地被剥夺生魂,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鬼魂,随即就会被抓到奈何桥下喝一碗醒忘汤,通过奈何桥送入轮回,按照一个人该有的路径重新转世。
和她预料的不同。
孟姝那张娃娃脸上肉眼可见地挂上神采,一幅高兴得瞳仁都看不见的样子:“答对!”
似乎没了交手的可能。
魏长吟勉强放下防备,这才有心思追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可惜孟姝不肯告诉她,只俏皮地眨眨眼,说这是个秘密,随即就离开了此处,也许是去奈何桥下煮醒忘汤了。
魏长吟顺利来到了阴主殿外。
站在殿外得两个鬼差守卫察觉到陌生气息,下意识举起武器挡住殿门,拦住试图不请自来闯进阴主殿的不速之客,并大喝:“站住!来者为谁?速速报上名来!”
魏长吟被喝得稍一愣神。
她刚想找个借口进殿门,就见两个凶神恶煞的鬼差盯着她的脸端详半响,像是看见了什么死而复生的故人,某张煞神样的脸忽地缓和几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颂吟?”
还没等魏长吟开口说不是,那名鬼差放下了举起的武器,笃定道:“你就是颂吟。”
另外一个鬼差见状同样放下了武器。
魏长吟在鬼差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下,云里雾里地进了大殿。
阴主殿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区域。
她先看到了折子堆得山高的案桌,随后在脑中指引下,发现了一旁飘着的烛台。
抬手一挥,花烛便轻松亮起白色烛火。
烛火一亮,脑中指引也随之消失。
魏长吟在阴主殿的几个厅转了一大圈,空荡荡的没什么装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书房,翻开书页里面还全是字,要么是律法要么是兵法,无聊得紧。
走出大殿,想问问方才那两个鬼差究竟谁是颂吟,却发现前不久还在大殿门外站岗的鬼差不见了踪影。
许是刚苏醒惹的祸。
活动了还没几个时辰就困得不行,走着走着,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她迷迷瞪瞪地找到方才转过一圈的寝殿,直奔那张挂着帷幔的大床,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在场就她一个她也没办法问房间主人同不同意,顺势往上一扑卷了缎被就闭上眼睛睡了。
发现魏长吟从渺原消失后,宋庭真马不停蹄地回了酆都城。
他对魏长吟的去向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这次借菩提树生花复活醒来有没有再次失去记忆,即使他曾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将魏长吟复活,可这个世间,最怕的就是万一。
最糟糕的不告而别就是灰飞烟灭。
宋庭真不敢思考这种可能。
酆都城的鬼火还是或白或绿的颜色,照在鬼王的脸上,映出他那双在浓浓夜色下依然泛着暗红的瞳色,显出几分妖冶鬼魅。
他疾行经过酆都城的街道,留意周遭的气息,也许魏长吟来了阴界也说不定。
进入平都山门,负责守卫的鬼差站在山门下,先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随即平铺直叙地吐出一句:“孟婆带着一个人类进了平都山门。”
宋庭真顿时停下脚步,视线如炬定在出声的鬼差身上:“何时的事?”
“约莫一个半时辰。”
“去向何处?”
“属下不知。”鬼差在阴主的目光下强忍着细微抖动的身躯,压下心中腾起的畏惧,尽量镇定地说:“具体去向确实不知,看方向应当是主上的阴主殿。”
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终于收回,鬼差守卫不敢直视阴主,用余光瞥见那道玄色暗红纹的袍角一闪,离开了此处。
守卫紧绷的情绪一松舒出一口气,下意识摸上了自己早已不再跳动的左胸。
宋庭真一回殿内便感受到了寝殿飘来熟悉的气息,他放轻动作,缓缓行至帷幔落下的床边,从薄幔透出的光影看见了内部裹着缎被的一道隆起。
他不自觉漾出浅笑,红眸弯起潋出缱绻。
将将用手撩起一点帷幔时,霎时一道白光携着强冲击感把整个帷幔掀到半空中,宋庭真没有防备,在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条件反射地腾起后撤一大段距离方能站稳。
他一抬头,看见方才还窝在缎被中熟睡的人站在床边,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宋庭真瞬间心绪一沉。
魏长吟拧着眉先发制人:“你是谁?”
“我?”
宋庭真眉梢一挑,垂着手闲适地走近,腰间的白色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玉佩在一身暗色的装扮中显得格外显眼,魏长吟看清玉佩的形状,悄悄撇了撇嘴。
真难看,什么品味。
“不请自来进入我的地盘,还大剌剌睡我床上弄乱我的寝殿。”宋庭真走至她面前,垂眸看她,皮笑肉不笑:“你说我是谁?”
过膝长发,暗红瞳色,身着玄色暗红纹衣袍,普天之下只能找出一个同时具备这三种特征的人——阴界鬼王宋庭真。
最重要的是,他手上带着象征阴界最高权力的阴主扳指。
见魏长吟不理他,宋庭真拿不准她的状态,只好先退一步,装作大发慈悲地开口:“这样吧,我也不追究你的过失,你给我当几天殿内女使,服侍我几天,我就算你将功补过,如何?”
“女使要做什么?”
宋庭真不敢真叫她干活,以前的魏长吟就不怎么听话,叫她陪着自己办公险些把书房给拆了,思量半响,他挑了个最简单且损耗率最低的事请:“其他活有其他鬼差干,你的话…只需给我磨墨,可行?”
次日。
魏长吟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色皓腕,站在桌案的一侧,葱白的指尖捏着墨条在砚台里转圈,混着砚台的一滴水,逐渐交融成浓重的红墨水。
宋庭真狐疑地瞥她几眼,总疑心捏在魏长吟手里的墨条下一秒就会杵在自己脸上。
可她全程都很安静老实。
于是宋庭真渐渐放下心来。
墨条在她的动作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那方砚台里的墨水还在不断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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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已经达到可以将整个桌案上的折子批完的量,可偏偏磨墨的女使还无知无觉。
宋庭真看不下去,垂着眼状似无意地说:“墨水无需太多,你若无事,自行出殿门转转也可以,不要出平都山就行。”
“我能问个问题吗?”魏长吟突然出声,不等他同意,便继续道:“颂吟是谁?”
宋庭真合上手里的折子扔到一旁,将毛笔放好,掀起眼皮注视着她,半响,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你可否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我?”她先是一愣,随之抿唇笑笑,答曰:“我叫魏长吟。”
不等宋庭真问她,魏长吟便自顾自地自报家门:“我本魏氏无名,雍朝松山人士,长吟二字我也不知是谁为我取的,我幼时捡到过一条发带,发带上绣着长吟二字。而后我遇到令云公主,她下意识以为长吟是我的名,此后我便叫魏长吟。”
“你记得令云?”
“不太记得,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鬼王殿下。”魏长吟早已停下了磨墨的动作,她将墨条随意地放在砚台上,一张小脸因担忧略微皱巴巴:“我究竟死了没有?路上遇到的妖鬼还有孟婆都说我是生魂,可我许多事都不记得。”
“你没死。”宋庭真瞥见她手指上蹭上的红墨,忍着给她擦掉的心思挪开视线:“你是人,却也可以说是鬼。”
“那我为何会失去记忆。”
宋庭真一直不知如何作答。
她本应该在两百年前就死掉的,是他用菩提树生花给她吊住了一缕还未流失殆尽的生魂,再用被菩提树生花寄生的枯生藤定期提供养料,才算没让她的神格陨落。
先前摆在桌案一侧的花烛便是她的长明灯,想来是被她收走了。
那盏灯灭了,代表她不需要走过奈何桥,即能在渺原那片无人无鬼之境完成一次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活一次。
被她点燃后,就代表她轮回成功。
任何复活手段都存在弊端,失去记忆便是不受控制的一种。
她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沉吟许久,他说:“因为你沉睡了太久。”
“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或许明天,或许很久以后,我也不知道。”
魏长吟这副懵懂的样子,和他初见她时太像,七分天真再加三分活泼,俨然就是从前那个贪玩乐天的小摇铃鬼。
他转着扳指,溯着两百年前的回忆出神。
“鬼王殿下。”
“嗯?”
“我告诉你我的生辰八字,你可以翻翻我的生死簿,让我看看上面记载的生平吗?说不定这样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随鬼王意念飘动的悬空鬼火转到了魏长吟的面前,青蓝幽火将她的水眸映出一点亮光,像一只专注盯着主人讨赏的小兽,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宋庭真被蛊惑了。
这原本不能透露给阴界相关官员以外的任何人,可他听见自己缓缓出声:“魏长吟,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3. 平都山(三)
魏长吟并没有在苏醒后的第二天完全恢复在雍朝作为人类的记忆,好在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段,也算是一种向好的迹象。
平都山的日子很平静。
这里和民间传言的混乱毫无关系,即便山体内部就是十八层地狱。
宋庭真大部分时间都很忙,他在阴主殿书房内不是批阅奏折,就是召见鬼官商议朝事。
值得一提的是,魏长吟全程在场。
宋庭真对她毫无避讳,即便是这种可以列为鬼界机密的朝事商议,她都可以旁听,不知道是觉得她可以信赖,还是笃定她听不懂。
好吧,她确实听不太懂。
魏长吟在竖起耳朵参与过几次后,便丧失了兴致,不需要磨墨时,就在平都山内到处转悠,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阴主殿外的鬼差聊天,很可惜的是鬼差守卫基本都是锯葫芦嘴,她只能单方面叭叭。
而她也想不起来第一天那个说她是颂吟的鬼差守卫是谁。
好在她最近认识了白无常谢必安。
他倒是个适合聊天的。
谢必安是个悠闲的拘魂使,有什么引魂拘魂的任务,基本都让他的工作伙伴黑无常范无救干了,他一般是负责善后工作,范无救看到字就头疼,全扔给了他。
阴主殿来了个女使,这事在平都山不是什么秘密,大都没什么反应,在此执事的鬼差认为不过是多了个服侍主上的奴才罢了。
只有见过这位女使的鬼者,才会大感意外。
因为这位女使,既不是人,也不是鬼。
她是伪神,超脱生死簿之外且拥有神格,几乎和鬼王宋庭真一个级别。
“为什么鬼火会变颜色,有时候是绿色或者白色,有时候又是红色呢?”魏长吟坐在阴主殿外的阶梯上,双手撑着下巴眺望山下的酆都城街道。
谢必安笑眯眯地盯着眨巴着大眼睛的女使,心觉挺有意思,他从容地回答这个整个酆都城所有鬼者都知道的问题:“为了分辨白天和黑夜,白天是红光,夜晚是绿光和白光。”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可以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谢必安顺势靠在一侧的栏杆上,耐心十足:“除了平都山日夜交替的鬼差,其余住在酆都城内的鬼者和人一样,他们也需要不同的光线来提醒日夜交替。”
“好吧。”魏长吟视线循着前方走过的几位巡视鬼差转动,扭头看谢必安,问:“你知道颂吟是谁吗?”
“颂吟?是鬼吗?”
“看来你应该不认识。”魏长吟撇撇嘴,不屑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谢必安无奈,“单靠一个名字我怎么会知道是谁。”
谢必安觉得自己被藐视了,心里有些不爽但又无可奈何。他上任白无常这个职位的时间并不长,是在宋庭真成为鬼王五十年后才就职的,距今不过一百五十余年,所以也不是什么都清楚。
“我想吃东西。”魏长吟除了睡大觉的那两百年,来阴界也一口东西都没吃过,虽然不饿但嘴馋。
“山下有食馆。”
“宋庭真不让我下山。”她语气闷闷的,宋庭真怕她到处乱跑找不到人,直接给她下了一道禁制,还没走到平都山门就能远远看见举起武器拦路的鬼差守卫,没意思。
直呼鬼王大名,估计整个平都山就魏长吟敢这么干。
谢必安扯扯嘴角,指指殿内:“那你找主上说说情允你下山,要么,从山下请个鬼厨上来,我记得平都山内曾经设过膳房,不过荒废许久了,清理一下就能用。”
魏长吟立刻站起身,此时阴主殿议政的鬼官们一起走了出来,时机正好。
她跨进殿内,噌噌走到宋庭真的桌案旁,双手叉腰,一副不好惹的凶样,气势汹汹地下达请求:“我要下山!”
“理由?”宋庭真眼也不抬。
“我要下山吃东西。”魏长吟毫不留情地把透露消息的白无常给卖了,理直气壮道:“谢必安说山下有食馆,我要吃。”
“你要吃什么?”他放下手里的卷宗,好整以暇地等待答案,在看见魏长吟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菜名时,轻飘飘地列出选项:“桂花糕,打卤面,东坡肉,还是…荷叶鸡?”
“我要吃荷叶鸡!”
意料之中的回答。
宋庭真叫来鬼差吩咐下去,随即转告嗷嗷待哺的魏长吟:“弄来还要点时间,晚上再吃,可以吗?”
“好吧。”
魏长吟下午在平都山转了一大圈,依旧没找到之前那个称她为颂吟的鬼差守卫,正想去拘魂司问问谢必安,突然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从阴主殿内轻飘飘地流出来。
她眼睛一亮,把找鬼差守卫的事丢到脑后,直奔香气来源而去。
宋庭真没在殿内,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在桌前忙活,魏长吟走近一看——
果然,真是荷叶鸡。
她站在桌侧转悠,试图上手帮忙拆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咽下不由自主分泌出的津液,迫不及待地催促:“好香!快点打开,我立刻就要吃。”
圆滚滚的鬼差非常贴心,手裹着油纸大致撕开鸡肉,还给她递了双筷子。
等魏长吟把第一块荷叶鸡吃下肚子,她才注意到面前这个胖鬼差穿的不是鬼差服饰,而是人界的服饰。
“你是人还是鬼?”
贾福严先是一拱手,随即答:“属下是阴主座下十大鬼使之一,曾就任于阴曹司,而今主要负责人界的情报工作。今日这份荷叶鸡便是属下自人界带下来的。”
“人界如今怎么样了?”
“改朝换代距今已二百年,一切尚可。”
“改朝换代?现在不是雍朝吗?”
“而今已是燕朝。”
魏长吟放出探识环顾阴主殿一大圈,没发现鬼王的气息,便问:“宋庭真呢?”
“主上在忙。”
贾福严觑着魏长吟,女子长着一双懵懂的水眸,黛眉如远山,精巧鼻尖下是桃花般的粉唇,此时唇瓣上挂着一层油光,润润的,她手上抓着一只鸡腿,活像只闯入家门偷吃食物的小猫贼。
他眼里不禁挂上慈爱,语气含着点纵容:“魏姑娘可还需要点别的,可直接嘱咐属下,属下可回人界给您寻来。”
魏长吟把骨头扔进油纸包里,往宋庭真桌案上随意扯了张纸,囫囵把手上的油擦干净,又把纸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吃了荷叶鸡也解了馋,现在没什么想要的,便道:“没有,你且忙去吧,我没什么要求了。”
魏长吟找鬼差守卫问了奈何桥的位置,拿上今日贾福严新带的人界吃食去找孟姝。
往奈何桥的方向走,远远便能看见一栋古旧的楼,矗立在忘川河岸,再往前就是一方桥亭,桥亭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奈何桥”三个大字。
走至古楼前,魏长吟打眼一看,门匾上写着“三途川客栈”,她左看右看,都没看出那里写了孟婆应该在的轮回司。
可这一片只有这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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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她抱着迟疑的态度走了进去。
和人界的客栈无甚差别,楼下放着条凳饭桌,许多鬼魂各自坐在条凳上,所有鬼魂的面前都只摆着一碗汤,连双筷子或勺子都没有。
它们神色犹疑,多数都没有端起来喝。
客栈小二手捧一本册子,对着她确认一番,便耷拉下眼皮,一幅八百年没睡觉的困样,随手往楼上一指:“孟婆大人在三楼。”
孟姝翘着脚靠坐在窗边的小塌上,端着本书册看得津津有味,读到兴处,那张娃娃脸便挤出一个怪笑,嘴里还要发出一些奇怪的压抑尖叫,令人颇为不解。
对方对她的造访很是讶异:“殿下肯放你出阴主殿了?”
“自然。”她晃晃手里的东西:“我带了人界的糕点。”
“哟,看来你在平都山混得如鱼得水啊。”孟姝接过纸包三下五除二拆掉,毫不客气地拿了块囫囵塞进嘴里,又把手里的话本扔给魏长吟,把干巴巴地糕点咽下才开口:“这话本可好看了,我方才看得差不多,送你看。”
“什么话本?”
“你问的什么蠢问题?”孟姝恨铁不成钢,说罢又想起面前这个人早没了记忆,讪讪道:“哦,我忘了你不记得。”
“罢了罢了,不记得也没事。”她胸有成竹地推荐起这本话本:“特别好看,绝对符合你的口味,你看了就知道。”
“好吧。”魏长吟从善如流将话本收下了。
方才上楼时,魏长吟注意到二楼确实和人界的客栈一样,设有就寝的厢房,一楼除了桌上只有醒忘汤,别的都和正常客栈大差不差,不大精神的小二服务着不大精神的鬼魂们。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客栈的三楼,想来这里就是孟姝的办公区域。
轮回司的主事像个甩手掌柜,醒忘汤也不煮,窝在小塌上看话本。
魏长吟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孟姝大感意外,直接从小塌上弹起身,连嘴里的糕点都没咽下就急忙忙喊冤:“你怎么能说我没煮醒忘汤!我可是孟婆!”
“喏,汤在那。”
魏长吟顺着孟姝的视线看向窗外——的楼下后院。
一个类似于后厨的位置里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的不明液体咕嘟嘟冒着泡,热气袅袅飘散在外,坐在三楼隐约能闻到一股怪味。
看来孟姝厨艺一般般。
魏长吟撇撇嘴,对那锅汤敬而远之。
伸冤成功的孟姝又跌坐回小塌上,从堆在小塌角落的一沓书册里又翻出来一本册子开始看,嘴里念叨着:“这里是鬼魂去轮回的最后一站,做成客栈的样子,一是得喝醒忘汤,二则是给犹豫不决的鬼魂留个余地。”
“在阴界生活下来当鬼者的鬼魂也不少。”
“不在酆都城,稍微上进点,还能考核进平都山当个鬼差。”
“我嘛,平时一般就煮个汤就行,这算是平都山最闲的差事了。”孟姝翻过一页,往窗外瞧一眼在煮的汤,张嘴便是吐槽:“就鬼差最累,什么都要干,那里要用往哪搬。”
说起鬼差,魏长吟又想起那个阴主殿外的鬼差守卫,便问:“你知道颂吟是谁吗?”
她看见孟姝翻书册的手顿了一下。
鼻尖还能闻到醒忘汤那股隐约怪味,整栋客栈都没什么声音。
孟姝放下了书册,双肘撑住小几看她,轻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她听见孟姝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欢快地说:
“你就是颂吟呀。”
4. 平都山(四)
真是令人意外的答案。
魏长吟下意识反问:“我就是颂吟?”
“对,你就是颂吟。”
或许是孟姝为了方便看话本,轮回司的鬼火量很充足,光线也很明亮,照得地上连一道影子都没有,她看得清晰,眼前的孟姝神色自然,似乎所言即事实。
等随着孟姝的脚步走到另一个房间后,魏长吟才发现原来三楼是有正经办公区域的。
这里的构造和白无常谢必安所在的拘魂司有点像,不过比起拘魂司的案卷数量,这里放书册的木架可谓是寥寥无几,连桌案上都空空如也,孤零零地放着一套墨宝,那只可怜的毛笔还炸了毛。
孟姝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双脚翘起搁在桌面上,老神在在:“这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你以后应该就知道了。”
魏长吟环望一周,走到书架附近拿出一本书册翻开,赫然是一本画册,她又拿出另一本打开,是一本话本,她不死心,如此反复,发现孟姝这里确实没几本正经书。
“你这里都不放案卷吗?”
“案卷在楼下,纪无忧在管。”说罢孟姝补上一句:“纪无忧就是楼下那个小二,轮回司的专用鬼差。”
“孟姝,你这里怎么全是些画册和话本?”
孟姝掏掏耳朵,她很不习惯魏长吟这副明里暗里控诉她不敬业的样子。
整个轮回司三楼就这么几个书架,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曾经的魏长吟弄来的,要是再多翻上几本,说不定还能看见魏长吟以前留在书上的鬼画符。
她这么爱看闲书,还不是魏长吟带的。
真烦,又没法跟一个失忆的人计较这些。
“我劝你别问。”孟姝生无可恋地开口:“殿下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
“他也不知道。”
“这样啊,我猜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即使我想起来,说不定也没有颂吟的记忆啊,毕竟我不叫颂吟。”
有道理。
孟姝活了好几百年,对时间已经没有太大的概念了,更何况她从未离开过阴界,这里没有日升日落,靠着鬼火的颜色判断日夜更替,却依然模糊。
记不太清颂吟是什么时候离开平都山的,仔细想想,颂吟应该在人界作为人类过了一世,这样一来,确实存在想不起的可能。
这几日宋庭真似乎很忙,阴主殿总见不到他。
那间寝殿魏长吟也没见他睡过,不知道是不需要睡觉,还是直接宿在了书房。
没了磨墨的活,魏长吟除了出门找谢必安和孟姝,大多时间都待在寝殿内,彻底混出了阴主殿的主人架势,将寝殿变成了她的私人区域,一点不见外。
眼下大床乱糟糟的,床侧堆着从孟姝那里拿来的话本,缎被皱着胡乱散在上面;矮榻上的小几放着两个高脚黑釉瓷盘,一个放水果一个放糕点。
魏长吟平时就歪靠在榻上,左手端话本,右手拿吃食,好不自在,十分快活。
今日她挪了个位置,坐在了宋庭真的案桌前。
“魏姑娘。”
“怎么?”魏长吟眼也不抬,一门心思看话本。
孟姝对她看话本的口味了如指掌,递给她的没一本不爱看的,她这些时日简直沉迷,若不是贾福严会偶尔带些吃食,她连吃东西都想不起来,简直废寝忘食啊。
“孟婆大人来找您,眼下在殿外候着。”
魏长吟咽下酥点,将看了一个章回的书册扔在桌面上,拍了拍手,扭头大步往殿外走去。
留在原地的鬼差瞥见桌面上的碎屑,眼角抽了抽,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视线,随即垂着头退出了阴主殿。
孟姝站在白玉质地的栏杆旁边。
“怎么突然来找我?往常不都是我去你的轮回司吗?”
此前魏长吟邀请过孟姝几次,让她来阴主殿。提起此事一向不拿职位当回事的孟婆瞬间变了态度,严肃地提起平都山大家心里秘而不宣的潜规则:“不可,非事务召见,谁都不能随意出入阴主殿。”
“当然,你除外。”
“况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干,没事不下山玩平白跑阴主殿干嘛?闲成你这样的,整个平都山就你一个。”
忆起孟姝的话,魏长吟终于反应过来,难怪偶尔会听见鬼差悄悄在她背后嚼舌根,说她天天不是跑出去玩,就是在平都山四处闲逛,反倒是正事一件不干。
原来是眼红了啊。
“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没下过山,今日轮回司没什么事,剩下那些我都交给纪无忧了,提前下值想着带你去酆都城内玩一玩。”
话毕,魏长吟才注意到孟姝将孟婆鬼使的官服换下,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的三小髻也绑上了同色的窄束带,衬得娃娃脸白嫩,看着俏生生的,多半是认真打扮了一番。
“我下不了山。”魏长吟撅着嘴很是委屈:“宋庭真给我下了出山禁制,我只能在平都山内转悠。”
“好吧。”孟姝发出失望的叹息,好死不死地继续吐出一些对魏长吟来说诱惑力极强的话:“今日是人界的重阳节,酆都城内许多地方都会大摆宴席,不少阔绰的还会将香火也一起摆上。”
“香火你可能不需要,不过还有很多好玩的,听说跟人界的元宵节乞巧节什么的一样热闹,可有意思了。”
“对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放鬼火灯。”
孟姝嘴巴开开合合说个没停,魏长吟没听进去几个字,她满脑子都是自己下不了山,心中暗自腹诽宋庭真这个坏鬼王。
人界在重阳节的祭祀会按照生辰八字作为地址,通过燃烧或上贡的方式送到阴界,这是一年来阴界为数不多的一个节日之一。
魏长吟下不了山。
孟姝多说无益,终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魏长吟望着山下,觉得今日沿街的鬼火数量确实变多了不少,孟姝描述得太有画面感,她一下子就能想象到酆都城内庆祝节日,众鬼夜行的盛况。
没法下山玩,魏长吟心情低落,连看话本的心思都散了个干净,在阴主殿转了好几圈,回了寝殿早早歇下了。
酆都城的鬼火早已由红转为绿白,随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浅淡。
深夜来临后,阴主寝殿悬着的青蓝幽火均已熄灭,整个殿厅一片暗沉,只有帷帐落下的大床内透出一点白色暗光,如月色一般,透着浅淡凉意携着柔和光晕。
置于床侧的花烛火光摇曳,忽暗忽亮,总在将要熄灭时,颤颤巍巍地亮起来。
床上躺着的女子紧闭着双眼,紧皱的眉心挤出不安,额角薄汗随着她身体细微的颤动晃着,那双搭在被面的双手骨节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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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剧烈起伏的胸膛即便裹在缎被中也能瞥见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花烛火光不再摇曳,平缓稳定地亮着白光。
魏长吟睁开双眼,一道月色划过她的双瞳。
她撑着坐起身,先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小臂,随即下床先将花烛收起,环顾四周辨认出这里是阴主殿。
魏长吟迈着大步往前走,留下一道渐次变淡的月色光晕,消失在了殿内。
平都山门的守卫刚交班完成,正百无聊赖地望向酆都城,街道内的红光早在一刻钟前便更替完成。
即使前一日是重大节日,需要早起出工的鬼者仍是零零散散分布在街道四处,他们有些习惯飘着,有些习惯像人一样脚踏实地用双脚步行。
鬼差扭头刚回神,便看见一双含着幽幽水色的眸子,这双眼里没有一丝威胁存在,却还是让他身体不自觉一抖,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听见她说:“我想,我应当可以出山。”
鬼差辨认出女子的特征,认出她是阴主前阵子召进殿内服侍的女使,即便当下因压迫感心下害怕,还是硬着头皮道:“按主上禁制,您依然不能下山。”
魏长吟垂着眼睫,暗自施法发现无法轻松解除宋庭真给她下的禁足令。
如今她很珍惜自己身上没有一点伤口的状态,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强行解令自然也可以,不过可能会受点小伤,不大划算。
“宋庭真在哪?”
“属下不知,按往常的时间,目前主上应当在议政殿。”
宋庭真拎着一提油纸包,从议政殿赶往阴主殿。前段时间答应好的,却没陪魏长吟一起吃荷叶鸡,怕人心里不高兴,今日得了空,他昨晚特意嘱咐贾福严今早带了份早点,还热着,想着拎去让人消消气。
刚进殿内,便见她端坐在榻上,没有看前两天让贾福严带的话本。
宋庭真习惯一回阴主殿就能看见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魏长吟,她也就刚来第一天拘谨过几个时辰,剩下的时间,比他这个鬼王还像阴主殿的主人。
几天没见,他以为性子骄纵的小鬼真生气了,即刻瞬移到她面前,突的愣住。
脸还是那张脸,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
“鬼王殿下。”
不是这些时日她一贯的耍宝语气。
宋庭真拎着油纸包的手垂下去,他淡淡陈述:“你想起来了。”
“多谢鬼王殿下救命之恩,魏某无以为报,如鬼王殿下以后有何需要差遣,魏某随时恭候。”魏长吟微微一笑,弯起的眼眉有几分柔美:“我需要回人界,还请鬼王殿下将我的下山禁令解除。”
宋庭真沉吟片刻,反问:“你想起了多少?”
“绝大部分。”魏长吟视线略过他拎着的油纸包,又划过他腰间那枚形状怪异的玉佩,沉声开口:“想起了我跌宕起伏的人生,和我此后必须要报的血海深仇。”
“所以我必须要回人界。”
魏长吟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暗红瞳色的鬼王似乎有种天然的信任,她压下内心莫名燃起的倾诉念头:“啊,此事我还得先问问鬼王殿下,地府将在人界逍遥二百余年的鬼僧捉拿归案了吗?”
宋庭真将油纸包置于榻上小几,言语听不出情绪:“地府没有捉捕鬼僧的拘拿令。”
5. 平都山(五)
“为何?”
调控到最高亮度的鬼火使得整个大殿内亮如白昼,鬼王那双暗红的眸子在背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沉寂片刻,宋庭真避而不谈,他抬手一挥,解开了魏长吟的禁制。
解了禁制,魏长吟没有立刻离开。
位于她面前的宋庭真,眸中晕着浓浓雾色,比渡河上的那片雾还要让人分不清虚实,这片雾色罩着她,也许有几分期许,或者是几分惦念,更多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通过她,在想谁。
既然知情者不肯透露,她也不过多追问。
离开阴主殿,魏长吟径直去了拘魂司。
满墙通顶的书架放满卷案,漂浮在半空中的绿火轻轻摆动着,正中间整洁的桌案后空无一人,一只墨迹未干的毛笔摆在笔架上,笔架上还蹭了一块墨色,似乎去者离开此处时行色匆匆。
往日悠闲的谢必安居然不在。
拘魂司大厅的一侧站着个黑帽黑袍的高大男子,他腰间盘着一条长锁链,锁链尽头是一把泛着利刃银光的弯钩。
他正沿着书架踱步,偶尔翻翻卷案,没等几息时间便卷了扔回去。
“范大人。”
范无救顺着声音看过去,微挑眉头,冷声询问:“魏姑娘来拘魂司有何贵干?”说罢便想起谢必安曾几次提起魏长吟,便道:“找白无常?他不在,过后再来吧。”
魏长吟迈入厅内,随意打量一番拘魂司的摆设:“我找你。”
“找我?”
“只是想来问一下,鬼使捉拿人界的恶鬼厉鬼,需要什么章程?因何派出鬼使前往强行缉拿?想必,这个问题问范大人也是一样的。”
范无救早已在她进来时便将其全身上下都扫视过一遍,没发现什么武器,看表情也似乎没什么异样,确实像单纯来问问题的,他放下疑虑,答:“通常来说,分为两种,天令和拘拿令。”
“天令乃天道降下,通常只涉及具备神格的人或鬼。”范无救撇撇嘴,“这种嘛,恕在下至今未曾见过。”
“监察阴阳两界的阴曹司主事城隍会定期上报人界灵异事件,另外就是具备阴阳眼的道士发现无法解决的鬼怪,同样会通过他们自己的方式告知地府,由此生成拘拿令。”
似乎都是很被动的方式,魏长吟自然而然提出疑问:“没有安排地府巡视主动发现,前去缉拿的情况吗?”
范无救很怀疑魏长吟天天待在阴主殿,多半是听到了什么,她的问题和最近平都山闹得沸沸扬扬的改制方向高度重合。
黑白无常一般不议政,即便如此,他也有所耳闻。
沿用成千上万年的制度,哪那么容易换掉。自宋庭真即位起,改制的事在这两百年内多次提起,如今在位的鬼官大都认同改制,却也没办法轻易将这条制度换掉。
上头还有天道。
世间更替以人界为主,阴界拿不到主动权。
范无救心中腹诽,面上不显,言简意赅:“没有。”
女子似乎得到了答案,转头甩袖离去。
她身穿一袭月白色竖领长衫,下摆露出一截玄色绣杂纹马面裙裙边,不算多稀奇的人界女子打扮,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矜贵出尘,如穹顶施舍下界降下的一道清冷月光一般。
像月神的化身。
范无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忙问:“魏姑娘,你可是渺原那位?”
魏长吟定住脚步,扭头看黑无常威严的脸上一幅诧异至极的神情,先是不明白他的用意顿了片刻,稍稍思忖答曰:“我的确从渺原而来,渺原目前只有我一人,我想,你说的‘那位’,应该是指我。”
没等范无救回神,她就离开了拘魂司。
比起拘魂司,判官司的案卷数量显然要更加庞大。判官司一个四位鬼使,均配有一个办事厅,每个大厅都有四面通天书墙,还有无数案宗书册堆在地面上,摞起来堆在两侧,中间勉强留出一条通行道路。
魏长吟来到阴律司,见到了面若玉面书生、满头白发束起的崔珏。
他手拿墨笔,视线一差不差地看着桌面上的案卷,无需蘸墨就能不停在纸面上落下一长串字迹。
崔珏仿若对来人身份一清二楚,在魏长吟还没有开口说话时,用他那道极具欺骗性的温和嗓音,吐出四个无情大字宣告了对魏长吟一切疑问的回答:“无可奉告。”
几刻钟过去,崔珏唤来鬼差将一沓案宗交给对方:“送去察查司。”
他抬头看向魏长吟。
她正四处张望,迈着悠闲自在地步伐在他的阴律司闲逛,放在地上一摞摞的书册也拦不住她的脚步,偶尔她不想绕行,面前的几摞书便自动让开,为她腾出一条通行的捷径。
这些如有灵魂的书籍看起来比面对他时,还要更听话一些。
崔珏将判官墨笔收入宽袖中,垂着手从放置案桌的地台上走下来,方才稍显凌乱的桌面自行几番整理各归其位,太师椅拢入桌下,案桌上方提供照明的鬼火也随之熄灭。
阴界之主换了几代,阴律司掌事却一直是他崔珏。
两百年前的渺原是个荒芜之地,不灭的永夜,吹不尽的黄沙即使被广袤无垠的渡河拦住,却也偶尔能从平都山瞥见几分凄凉,那里寸草不生,别说人,连鬼都没有一只。
直到宋庭真在崖边种下一棵菩提树,赋之心血,用缠绕在树上的一条枯生藤养出一朵珍贵的菩提树生花。
从此渺原升起明月,成为蕴养面前这个伪神的栖息地。
作为属下,崔珏自然无从置喙主上为爱造神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只是等了两百余年,宋庭真什么都没有得到,爱人丢了记忆,还耗出去几件相当罕有的宝物。
许是出于同情,他直接明示道:“魏姑娘,有些事问我,不如去问阴主殿那位,只要你有所求,他一定会有所回应的。”
魏长吟回了渺原。
崖边菩提树下站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黑蓝夜上的月晕着微光,静悬于空,渡河上渐渐蔓延起一片雾色,拢在河面上,连河面那层在月光之下的粼粼波澜都看不见了。
无景可赏,她失了兴致,转过身来,毫无意外地看见了身穿玄色的鬼王。
作为阴界之主,宋庭真这个最高权力者必然知道她去过哪里,更详细的,可能还会清楚地了解到她和黑无常范无救,以及和判官之首崔珏聊过什么,即使只是只言片语。
魏长吟视线落在宋庭真的腰带处,他总一身玄色,衣料上绣着红色暗纹,暗纹流动着暗光看不清花纹,他的腰带同样,只不过上面系着一块月白色的玉佩,她记得他贴身带着,从未摘下过。
玉佩造型奇特,材质也并不罕有,是块长得有点丑的普通玉佩。
她收回视线,平直地阐述自己在拘魂司和判官司得出的结论:“阴界没有资格将鬼僧宁昼生拘拿,鬼僧如今还在人界逍遥。”
她先前对地府的制度并不了解,黑无常范无救简述了召唤缉拿的来由,判官崔珏从头到尾有关生死簿的事一个字都没透露,却对她前往判官司的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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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指掌,这至少可以说明,生死簿上没有她需要的信息。
崔珏说得对,她不如直接问宋庭真。
“宁昼生没有在生死簿上,对吗?”
沉睡两百余年的魏长吟在一经记忆复苏后,头脑重返清醒,宋庭真眸底掠过欣赏,又闪过一片怜惜。
见宋庭真点头,魏长吟陷入沉思。
在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拥有三世轮回的机会,也许去世进入阴界后,失去肉身以魂灵姿态活在阴界的鬼不愿重新投世,便可以普通鬼者或鬼差的身份在阴界生存。
成为鬼差后,相当于人间进入朝堂体制的官员,拥有升官成为鬼使或鬼官的机会,魂灵寿命随升职增加。
包括人在内,所有的鬼也都在生死簿的监管范围内。
只除了一种——拥有神格的人或鬼。
神的寿命不在天地的掌控内。
鬼僧宁昼生不在生死簿上这件事只有一种解释——他为自己造了神格,从而逃开了生死簿的追捕。
和她一样,成了伪神。
魏长吟手腕一转,那朵已然失去神力的花出现悬在掌心,“这朵花是你种的,那之前那朵呢?也是你给我的吗?”
宋庭真顺着她展开的手掌看向那朵菩提树生花,神力被全部吸收,这朵花俨然已成了死物,只是顺着魏长吟流出的法力,昙花般的月白花瓣周遭绕着一圈月色银光。
看来寄生在菩提树枯生藤上的花确实被她收走了。
“都是。”
“为什么给我?”魏长吟想不明白,满腔的疑惑不知从何问起,先挑了个最有可能的:“现在是我的第三世,对吗?”
“对。”
“我们第一世认识。”她说得很笃定。
宋庭真的表情却很奇妙,他对她的笃定讶异一瞬,便恢复到他一向冷然的样子。
腰间那枚看不出形状的玉佩被他骨节分明手轻轻抚过,质感温润的玉佩在接触到他指尖的那一秒,她看见一道白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亲亲密密地绕指飞入他的衣袖内。
魏长吟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还没等品出这份怪异的来源,她就指着那枚玉佩问:“这是什么形状?”
“摇铃。”此前惜字如金的鬼王殿下现下还附上了亲切的解释:“平都山养着一群鬼乐师,其中有一种是摇铃鬼,在鬼乐奏响时,她举着摇铃缓缓发出清脆乐声,耳感听上去像是一种低吟,有舒缓之效。”
不过,如今早已没有摇铃鬼了。
魏长吟敏锐的察觉到绕在宋庭真周身的低迷情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沉默许久,宋庭真突然说:“我们合作吧。”
“宁昼生的生死已不在此间天地的监察范围内,对阴阳两界来说,鬼僧的存在都是一种隐患。”宋庭真抬手亮起一道青蓝幽火,正是象征他鬼王之力的业火。
“我身为鬼王,其实并不能轻易湮灭一个无过失判定的鬼魂,更何况是一个拥有神格的鬼僧。”宋庭真话锋一转:“但是加上你就不一样了,你和宁昼生有因果,由你来解决他,这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魏长吟唇角一勾,果断应下了这场正合她意的合作:“好。”
“那我们要如何找到他呢?”
渡河之上的层层云雾还没有消散的迹象,这是渡河的常态,不过今天总感觉有种愈发浓的趋势,似乎要漫到渺原这场高崖之上。
宋庭真转着手上的扳指,沉声道:“抛一个诱饵,然后——”
“便是等待。”
6. 一柄油纸伞(一)
燕朝京师燕都的一家酒楼内。
“说到那前朝太子,他八方打听,终是从暗卫口中知晓了那魏姓女子的消息,诸位猜,那魏氏那时身居何处?”
蓄着山羊胡子的说书先生说到关键时刻突地一顿,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望向台下睁着大眼等待答案的众宾客,掌中折扇一收,捏着合起的折扇随处一指,似是遥遥暗示那前朝某个禁锢住神祗的地方。
说书先生的声音压低,显出几分神秘:“原是被太子那个国师舅舅,关入了前朝国寺中。”
“诸位可知为何?可知那魏氏遭遇了何种惨绝人寰的对待?”
大厅内静谧异常,几乎落针可闻。
安静中,有人着急地问:“为何?”
诸位宾客均是竖起耳朵等待后续,被吊足了胃口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原因,却只听那说书先生啪一声将折扇拍在手边的桌上。
“诸位,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坐在台上,并不意外台下发出一片失望的唏嘘声,他站起身,掸掸久坐而皱起的衣袍,便端着茶壶茶杯,拿上那把折扇,转身下台离开了。
任屹衡坐在包厢内,见说书先生收了场,气呼呼地评价:“真会吊胃口!这场前朝太子和魏姓女子的事迹,如今我已听了一个月有余,竟还没讲完。”
“偏偏他每次都在最精彩的地方断掉,让我之后不得不次次都来这家酒楼听戏。”
秋子渊那张总含着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温和道:“无事,若想知道后续,下次再来便是,说书先生总盼着自己的故事上座,拆开讲也情有可原。”
他跟在任屹衡身后下楼,听着对方不断抱怨那吊人胃口的说书先生。
“说话不说全,总是留一半可真是讨厌。”
“我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干别的,天天就盼着来着酒楼听书。”
“我爹说我要是再天天不着家,他就把我打包送回毓州,让我这辈子都听不上燕都酒楼的说书。”
说着说着,任屹衡叹声气:“三殿下前些日子感染风寒,在家窝了许久,我平日都不好将他叫出来玩。”
他也不管秋子渊理不理他,一个人自顾自说下去:“殿下自小便身子虚弱,如今大了习武强身,也算是强健了不少,不过偶尔没注意保暖,还是容易染上病气。”
秋子渊轻笑一声,调侃道:“这便是你把我叫出来的理由?因为三殿下没办法陪你。”
任屹衡正因好友生病而低迷,被秋子渊一打岔,瞬间就把这份情绪抛却脑后,连连解释:“当然不是!三殿下固然是我垂髫之交,可我与秋兄同样情谊深厚。”
见任屹衡不再沉浸于低迷情绪中,秋子渊立刻放过了对方,安慰道:“逗你的,三殿下风寒症状轻,只不过怕病中又染病,这才谨慎许多,想来过两日就能好全出门。”
任屹衡松一口气,知晓对方不过是想开解自己,没再追究。
今日晴空万里,颇有些秋高气爽的感觉。
繁华的燕都街道行人如织,宽阔铺着青石板的大道时不时路过几辆马车,偶尔会有一辆车厢外饰奢靡,想来里面坐着哪个身份高贵的皇亲国戚。
任屹衡踏上脚蹬上鞍,感受到背后重量的骏马打了个响鼻。
他扯住缰绳拉着欲走的马,扭头和秋子渊告别,又提醒着:“勿要抄小路回去,听闻己罗巷最近不太平。”
秋子渊淡声道了句多谢,见任屹衡打马离去,他抬头望向二楼的某扇窗,垂下眼又转身回了酒楼。
他自然不会经过近些时日传言不大太平的己罗巷,因为他根本就不住那片,谈何路过。这些他不会告诉任屹衡,对方毕竟是好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踏入包厢内,秋子渊先行寒暄。
“好久不见。”
魏长吟面前摆着两碟小零嘴,看残留的痕迹,一碟应当是葡萄,另一碟估计是干果,两碟都让她吃了个干净,只不过面前的茶水未曾动过。
她仔细盯着秋子渊看了半响。
如今秋子渊看着一幅书生样,那双眸子中好像什么都能装下,又好像什么都没装下,有些空泛,至于那张噙着温润笑意的脸,也总让人觉得不大习惯。
魏长吟别开眼,指着茶壶吐槽:“这里的茶水很难喝,一股子茶梗味,相当劣质。”
静立不到一息的男子自然落座,他唤小二过来将茶水凉透的茶壶换了,随即给自己斟了杯茶,他抿了一口,神态自若地将茶杯放下,淡茶色的水面震出一层浅纹。
“这酒楼的说书先生挺有趣,不知他从哪里搜罗来的雍朝野史,硬是给太子编出个红颜知己,一段故事扯得天花乱坠,听得我都以为我跟傅镜允真有一段呢。”
秋子渊笑而不答。
魏长吟双肘置于桌上撑住下巴,上半身前倾,饶有兴味地开口:“我还以为你死了,秋苏公子。”
“我与你一样,从渺原来。”秋子渊望向窗外的街道:“我在渺原养了两百年的枯生藤。”
为了躲避轮回,他和鬼王宋庭真签下契约,用肉体凡胎在渺原生活了两百年。作为交换,宋庭真封了他的生死簿,并收走了他三魂六魄中的一魂,让他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渺原当一个勤勤恳恳的养藤人。
这都是他自愿的,甚至是他求宋庭真舍予他的。
秋子渊恍惚想起这些曾经发生事,起初觉得这似乎是鬼王的疏忽,但转念一想,那样缜密手握重权的鬼王,怎么会疏忽,也许是对自己的宽恕吧。
等时机到时,他被放回人界,生命开始重新流逝,收走的一魂也被放了回来,这是一场你情我愿,非常公平的交易。
如今他也如愿回到了殿下的身边。
秋子渊避开和宋庭真之间发生的一些事,简述自己现在的职能:“你只需像从前一样,把我当成一个可用的属下即可。”
“你找到傅镜允了吗?”
秋子渊盯着茶杯内平静的水面,天气晴好,还能从杯中看见自己的一点倒影,他抬起头,眼眉因愉悦弯起:“殿下尚年少,除了身体孱弱,他而今逍遥自在,不被琐事裹挟,也算了了殿下的前尘夙愿。”
提到傅镜允,魏长吟终于意识到秋苏脸上这种有些熟悉的假面感从何而来,他在模仿他逝去的主子——前朝太子成宁殿下。
离开酒楼前,秋苏告诉她:“魏姑娘早晚会遇见他的。”
“为何?”
“魏姑娘和殿下的因果还未了结。”
己罗巷的深处藏着一家暗器铺子。
铺子掌柜是个半瞎子,左眼瞳色一片青白,只能隐约视物感受到些许光影变化,一条深深凹陷的刀疤从下颌一直延申到额发之下,十分骇人。
他年轻时为一个山庄卖命,如今上了年纪,离开山庄在燕都这条巷子中开了家铺子。
平日见到的不是身子健硕的彪形大汉,就是将脸用黑布盖住的佩刀侠客,今日竟来了个身穿锦衣脸嫩生生的小娘子,一身贵气,看着就和穿梭着三教九流之徒的己罗巷格格不入。
怕不是寻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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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连一丝打量的心思也无。
“我要一条长鞭。”
“姑娘,我这里只卖暗器。”
这客人倒是干脆,开门见山道:“自然,所以我要一条长鞭,掌柜想必心里一清二楚,我要的是何种长鞭。”
掌柜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这姑娘长得像个娇养在深闺的富家小姐,左看右看也不像个会武功的,难不成,是想送给心上人?
可听其语气,又像是个懂货的。
他正愁要不要拒绝,便见对方撂了几锭银元宝在桌上。
回到人界,魏长吟平日最爱干的事便是在燕都的街道巷弄中到处乱转。
昨日贾福严提醒她,在人间,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轻易施法术,若是碰上穷凶极恶之徒,赤手空拳交手怕是不好对付,还是置办件武器防身为好。
魏长吟拿着刚到手的长鞭打量一会,便将其收起,准备逛逛这个巷子。
己罗巷暗藏在燕都城内的一方偏僻处。
家家房门紧闭,贴在门上的红色春联褪得剩下浅粉以至于有些发白,翘起的边缘发脆,风稍稍大上几分,那点翘起的纸张就颤颤巍巍地从墙上脱落下来。
经过某些巷子,青砖墙面上或许还会有冲刷过的痕迹,只留下墙沿下的杂草还余留未清理干净的溅射状血渍。
一路走来,只碰上过一个身佩长刀步履匆匆的黑衣男子,再没见过其他人。
疑惑之际,忽闻远处传来惊呼声。
魏长吟急忙忙赶过去,发现是几个大汉围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
她正愁要如何找时机试试她这新到手的武器,便有不法之徒送上了门,可不就是犯了瞌睡天上就掉下枕头,来的正巧嘛。
盘踞在己罗巷作威作福了一段时日的恶霸们察觉身后有人来袭,回头却见到另一个姿容上佳的小娘子,瞬间狞笑着和同伴对视,眼神流转间便达成一致。
将眼前这美人与方才那个一起捉起来打包卖进楼里,想必可以大赚一笔。
其中一人欲上前威胁一番,好先将人吓得花容失色,却在刚张口那一霎那,发觉眼前闪过一道月白色的光,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喉口一阵剧痛,旋即连一声惨叫声都没发出,砰一声倒地不起。
试过从鞭身暗口飞出的冰针,魏长吟甩起长鞭,毫不费力开始收拾剩下两个恶霸。
不比冰针入喉瞬间取命,和她博斗不过半招的恶霸均是抱头嗷嗷喊娘,凭着生存本能趴跪在地上大喊:“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魏长吟看向缩在一侧瑟瑟发抖的陌生女子,收回长鞭,两个恶霸抓住空挡忙不迭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萧念月扶墙借力站起,因惊惧方才还有些发软的双腿渐渐恢复了力气,还没等站稳她就试图跪下,嘴里连连道谢:“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小女子名萧念月,毓州人士,家父乃毓州通判萧闫。”
萧念月悄悄用视线掠过面前女子的脸,便低垂着眼落在对方的衣料上,织线密实暗纹流光,布料上还泛着浅淡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想来必是名门贵女。
她不禁垂下眼睫,心觉自己出身低微,救命恩人恐怕不需要她的报恩。
越想越觉得自己无以为报。
萧念月攥着帕子几番思索,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询问:“不知恩人,可否将姓名告知一二?”她抬起眼,却见那女子脸庞背着光,只听见一道清泠声线吐出三个字:
“魏长吟。”
7. 一柄油纸伞(二)
秋苏如今在人界似乎扮演着一个神秘组织的头目,他名义上监视着人界某个皇子,实则还是在为宋庭真做事,这其中就包含暗中调查人界发生的灵异事件,即鬼怪作乱。
毓州一府上的一位小公子前些日子染了怪病,浑身怠懒失了精神气,日日卧床不起昏昏欲睡,稍稍活动一番便四肢肿胀,易发黏汗,背后长了成片红疹。
府上大夫看了多次开了药剂不见一丝好转,连宫内的御医都请过一次,却也拿这个颇有些折磨人的怪病没有办法。
那小公子的生母病急乱投医,请了个道士来跳大神,按照规制跳了一天一夜,跳得小公子面色潮红。许是道士技艺不精,眼下情况反而更糟糕了一些。
道士失了面子,却也不敢得罪达官贵人,讪讪给了个指示:“不知小公子近期是否落了水,染了水鬼纠缠?”
小公子的生母大惊失色:“水鬼?”
还不等女人继续追问,道士隐约觉得此事不是他能解决的,匆匆收了神案装进自己的麻布兜里,揣着先前收下的定金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还望夫人另请高明。”
魏长吟听完秋苏的大致描述,觉得挺有意思,她在人界还没怎么接触过灵异事件呢。
毓州。
前往萧府的路上,她和秋苏同坐在马车内。
“原来秋苏公子执行任务时还得乔装打扮一番啊?”
和前些时日见到的书生气不同,今日秋苏一身劲装,腰上缠着玄铁色软剑,和他脸上盖住下半张脸的玄铁面具相得益彰,一看便觉是个武功高强的神秘侠士。
这才对嘛,以前的秋苏就是这样的。
作为雍朝太子傅镜允的贴身侍卫,秋苏武功高强,远远看去通常是个身穿暗色的高大人影,走近了看更是脸色肃穆,一派庄严高手之气。
“你此番前去是捉鬼,又不是杀人。”这一身倒是利落,不过看起来跟神神叨叨的抓鬼道士大相径庭,怕是不好服众,于是她建议:“你要不也弄个仪式之类的,好糊弄糊弄他人。”
“不必,我一向如此。”
魏长吟摩挲着下巴,勉强认可:“也行,你这一身跟范无救还挺像。”
“范无救是谁?”
“拘魂司黑无常。”
“不认识。”
“你没去过阴界?你不是宋庭真的手下吗?”魏长吟脸上讶异不掩:“你没去过阴界,却会捉鬼,难道你现在真成道士了?”
“我是一个人,没死怎么变成鬼魂去阴界?另外,没谁规定必须要做道士才能捉鬼,鬼使不是同样可以?”秋子渊一听就知道魏长吟之前许是理解错了什么,解释道:
“更何况,我此番前来只负责查探,了解具体情况后上报给贾掌事即可,他会通知阴界携拘拿令来解决的。”
“原来你不会捉鬼啊。”
秋子渊睨她:“废话,我又不会跳大神。”
一番斗嘴后马车停下,一下马车,在萧府门前候着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将两人引进府内的一间院子,一路走一路解释:
“小少爷是约莫半月前一次落水后染上的怪病,起初症状较轻,小少爷如今不过垂髫之年,十二有余,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稍有疲懒便被伺候的下人留意到了。”
“被赵姨娘知晓后立刻请了大夫,来来回回换了三贴药都不见好,起初惫怠为主,后转为发虚汗,不久后便起了疹子,宫内请来的御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才请了道士来跳大神,可依旧不曾好转,如今小公子已是昏睡了两日。”
说话间,已是到了院门前,院门牌匾刻着照竹轩。与牌匾之意相符,院内栽种了许多观景竹子,院中流着一条河渠,被阳光打在水面的竹影有几分禅意。
悬日照竹,流水浮影。
确实是个幽静舒意的好地方。
如今这份静被破了个干净。
劲竹上挂着红绳,院门处放着一面龟甲,走近那小公子的起居室还要更夸张一些,阶面两侧各放一只貔貅,门檐下吊着两只桃木剑,更别提狗牙朱砂等辟邪之物,应有尽有。
道家和佛家的驱邪物品几乎用了个遍。
站在门外,一道轻轻啜泣的女声隐约从房内飘出。
引人的小厮快步跨入门内,不消片刻,便带出了一个姿容窈窕的女人,柳腰纤纤,打眼一看便觉是个美人。她脸上敷着粉,妆容齐全,涂着口脂也盖不住憔悴的神色。
想必此人就是小厮口中的赵姨娘。
也就是染病小公子的生母。
见到门外的魏长吟和秋苏,赵姨娘视线来回打量一番,捏着帕子拭去眼角即将溢出眼眶落下的泪,稍稍定了定神色,朝着秋苏道:“想必这位就是苏公子了。”
“小风的情况不大好,已是两日不见醒来。”
许是拿不准魏长吟的身份,默了默,赵姨娘仍是说:“二位随我进屋查看一番便知。”
何止是不大好三个字就能概括的情况。
房内有股浓郁的中药味,混杂着铜盆内燃尽的灰烬气,桌案上还点着线香,总之室内味道很复杂。
卧在床榻上的小公子面色惨白,印堂发青,眼下挂着一片灰黑,即使不久前润过唇瓣此时却依然干涸起皮,裹在被褥下的情况尚且不知,他的额角上沁着豆大的汗珠,眉头紧蹙,神色惶恐不安。
观他胸膛起伏,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俨然大限将至,迈入死状只差临门一脚。
听闻萧府老爷是个六品官,这府上设施却非六品官的俸禄可以承担,想来是待在毓州这座燕朝有名的商都之城,手头钱财颇丰。
魏长吟环望房内一圈。
除了比房外数量更甚的驱邪之物,檀木家具遍布各处,红珊瑚摆件置于八角凳上,工艺精美的瓷瓶随处可见,几个奇石摆件放在书架格子内。
看来这庶出的小公子,应当颇受家主喜爱。
她撇撇嘴,抱臂站在床侧。
秋苏坐在床沿查看萧景风的状态。
掰开口部,内部没有伤口也不见水泡,状况良好,脸侧和脖颈除了红疹未见其他外伤。少年身形消瘦,皮肤上沁出的汗珠源源不断,已经透过衣料将垫在身下的衾被洇湿。
似乎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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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道士所言,像是水鬼纠缠。
秋苏大致检查一番后看向赵姨娘,开口问:“确定萧公子的病症是从落水那日之后开始的吗?可否大致说明一番落水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平日里小风就是个活泼的性子,他在照竹轩乃至萧府都待不住,三天两头便要跑出府玩,若是起了兴致,兴许还要跑到城外的山上踏青。”
赵姨娘轻蹙眉心,努力回忆那日的情况:“小风会武,外出至少也会带上小厮,从未独自一人出行。
碰巧那日我去家中商铺查账,很晚才回府,一进门下人便将小风落水的事告知于我,我赶去看,小风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说不小心踩了滑石落的水。”
“我哄他喝了姜汤,观察两天见他依旧和往日一样活泼才勉强放下心来。”
“所以萧公子和平日一样,只是落了水?”魏长吟心觉赵姨娘似乎说不明白,便问:“和谁一起去的?中途有没有和谁起过冲突?”
“未曾有过冲突。”赵姨娘想到什么,面带犹疑,静思片刻,轻呼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小风那日是和她姐姐一同出的府,只不过傍晚两人是各自回府,如果要问得更具体,或许问我的女儿会知道更多。”
说着赵姨娘面色纠结,不知是埋怨还是感慨:“我与女儿近些年来关系不大好,此前我仔细问过,只问出些只言片语。”
赵姨娘不肯离开照竹轩,她不敢让萧景风离开她的眼皮子底下,执意坐在床侧守着。
两人随着小厮的指引往另一个院子走。
金秋十月,萧府落了一地桂花,黄灿灿地零落在府内各处,浓郁的花香充盈着鼻腔,中庭内还立着两颗柿子树,枯枝上挂着累累红果,树下站着一个小厮举着长杆,抬头敲落将掉未掉的柿子。
“目前看来,似乎只有小公子的院内有水渠。”
既如此,她很容易就怀疑到那条水渠上。
“你怀疑水里有问题?”
“猜测而已。”魏长吟在捉鬼这方面显然是个门外汉,并无把握,她将理由推到秋苏身上:“方才出照竹轩,你不是说那萧公子的症状确实像水鬼所为吗?”
闻言,秋苏轻轻摇头:“水渠没什么问题,水质清澈没有杂草,站在岸上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至少现在水里没有东西。”
“可也不能就此排除水渠的嫌疑。”
若要提起遍布鬼怪的水域,魏长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忘川河。忘川河的下游就是渡河,那片河水深得发黑,表面平静,河底却藏着不少以魂魄为食的恶鬼精怪,就比如她苏醒那日打了一架的忘川魅影。
比起照竹轩,这位小姐住的院子要简陋许多,走进院内,只能看到一个正在打扫青石板落叶的丫鬟。
那小姐坐在院内的向阳处,手捏一根绣花针拿着绣绷正在绣一只纸鸢,察觉院内来人,她抬起头看向院门,眼神盘旋一番落在了其中那名女子的脸上。
魏长吟自然而然地和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府小姐对上了视线,看清对方的脸后她轻挑眉头,心生讶异。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上了。
8. 一柄油纸伞(三)
在今日之前,魏长吟认为她和萧念月的不过萍水相逢,与在街上摩肩擦踵而过的匆匆行路人无甚差别,这种一面之缘,别提姓名,有时连相貌也模糊。
在视线交接的那一瞬间,她便立刻想起了那位曾在己罗巷被三位恶霸困住,即将被施以欺凌的女子。
萧府家主名为萧闫,毓州人士,而今就任毓州通判,乃燕朝正六品官。其私产含商铺众多,良田百亩,家产颇丰,从政前乃出身商户,是以家中用度远超一六品官的俸禄。
其时年三十有六,后宅一正妻一妾室,正妻早亡留下一嫡长子,妾室孕育一双儿女,其子为萧景风。
另一个女儿,正是萧念月。
萧闫此人看重香火,颇为迂腐。
作为一名官员,他一向懂得维护自己的面子,前有顶头上司,周遭有同僚监督,下有护卫下人,个个鼻子底下都长了一张嘴,他再怎么看轻女儿,也不会做得太过。
即便已经有所收敛,萧念月的日子过得也着实一般,见她院内一直以来只有两个丫鬟便能窥见一斑。
更别提她前些日子还偷偷独自一人跑去了燕都,惹得萧闫不喜。
如今已是在起居院内关的第三天紧闭,剩下的日子似乎还遥遥无期。
除了被送走的彩鸢,院内剩下的那名丫鬟本是个粗仆,做些扫院子烧水提水的粗活,她性子木讷,不爱说话也不善与人交际,所以萧念月在院内关禁闭这几天,并不知道府内都发生了些什么。
更不知道今日家中有外客来临。
萧念月在院子里闲得发慌,今日阳光正好,坐在院子里去去霉气。
倏地察觉余光内出现两道身影,她抬首往院门看去,那里站着一男一女。
她自然地忽视了一侧的黑衣男子,径直奔向那名女子,神情染着肉眼可见的喜色和愉悦:“魏姑娘?”
“魏姑娘可是循着家父的姓名来到萧府。”萧念月惊喜过后又陷入忧虑,她和魏长吟不过是施恩者与承恩人的关系,魏姑娘此番前来……
“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需要帮忙?”
“并非。”魏长吟出声否认。
心中百转千回间,萧念月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终是选定了她最希望的一种问出口,她语气含着难以置信:“莫非,魏姑娘是特意来找我的?”
秋苏站在一侧神色莫名。
不知这两人是怎么相识的,可眼下即将从一个活生生的少年郎迈入鬼门关的萧景风显然更为紧急,他出言打断萧念月想要再次寒暄的念头:“萧小姐,我们二人前来处理贵府小公子患怪病不愈之事。”
听见秋苏的话,萧念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恍惚点头呐呐道:“原是如此。”
“想必二位是受母亲的指示,来到我这院子问来龙去脉吧?”
萧念月拿着绣绷,引着两人来到一个会客室一般的房内——正是她的书房,只不过这里没几本书,都是些没用的花架子。
落座后,她从桌上斟了两杯茶分别递出,便听到魏长吟发问:“你这院内,没有个服侍来客的人吗?怎的还要你亲自倒茶?”
“母亲跟你们说了什么?”
秋苏接过话茬:“说你与她关系不太好,你不肯将小公子落水那日的事说得详尽。”
“看来她确实生了几分愧疚。”萧念月脸上流出安慰:“她必然是告诉你们,景风那日外出与往常无异,只不过多了一个我。”
“愧疚?为何?”魏长吟抓住这个颇为异常的措辞。
萧念月默不作答。
她手指无意间搭在白瓷杯上,茶水的温热自瓷壁缓缓透出,过渡到她的指尖浸入肌肤,她却感受不到这份在秋日凉意中显得令人贪恋的温热,忆起前些日子发生在彩鸢身上的事,只觉得心凉了个彻底。
沉寂片刻,她凝视着魏长吟那双含着水光月色的眸子,将萧景风落水那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景风前一晚告诉我,他第二日要去郊外一条河边,我问他去作何,他只说要去那河边草场跑马,在城内跑不痛快,我想着我许久未出过城,正好趁此去郊野透透气也不错,便说我同他一起外出。”
“景风连连应好,随即次日我带上彩鸢,景风带上一小厮一同去了城外的一座山下。”
其实是毓州其中一座很平常的山,没什么值得额外称道的地方,旷野流水,位于草场不远处长得密匝匝的树林,一条河自山背流出,流经草场时变得宽阔许多。
听闻夏日炎炎时分,附近还有不少住在山下的村民来此凫水驱暑气,估计水位不算太深。
许是景色不错,来得人多,离河岸不远的位置修有一座不大的凉亭,一圈石凳沿六根石柱在亭内绕过一周,中间放了一张石桌,凉亭虽不华丽,却有符合郊野的朴素诗意。
萧念月带着丫鬟彩鸢在凉亭内赏景,主仆二人说说话,那小厮候在亭外不远处,来回望正在这片偌大天然草场跑马的萧景风。
此时一切还很平常。
金乌高悬,直至往西飘去,在郊外吹了大半天的风,萧念月忽地摸上头额惊觉有些发凉,暗生一丝惊惶,急忙忙喊来萧景风。
“景风,姐姐前些日子都窝在家中,今日突然在这郊外待了这么长时间,怕是要风寒。”她忧心忡忡,抿着嘴:“眼下还有两个时辰太阳便要下山,不若我们就此打道回府?”
“我正痛快着呢。”萧景风不大乐意,他还未尽兴,思索一会便道:“要么姐姐先回去吧。”
他望向站在萧念月身侧不会驾马的丫鬟彩鸢,立刻拿了主意:“小厮驾马带姐姐回去,我一人在这即可,太阳落山前我会回府,还望姐姐莫要太过担心。”
“不可。”
萧念月绞着手帕,十分不认同:“留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旁的土匪强盗暂且不谈,就说最轻的意外,若你一个不小心受了伤,都没个人照应。”
她话尽于此。
此时她已经有些后悔今日同萧景风出城游玩了。
先前她也有和萧景风一同外出过,不过她尚未婚配不好总是出城游玩,最多也就在毓州城内转转,出城游玩仅有两次。
萧景风自幼开朗活泼,是个爱玩闹的性子。
上次萧念月和萧景风出城是酷暑时分,城外南面有一处大湖,大湖周遭连着一些小湖,大小正适合泛舟。
当时前去的那面湖水还种着莲蓬荷叶,荷花开得正盛,可谓美极。
等萧念月回家被母亲叫走,她才知道白日泛舟时弟弟受了伤。萧景风贪凉,将衣袖挽起好伸入湖水中感受凉意,正好被湖边生长的芦苇叶片划伤,小臂上一片刀割般的骇人泛红,渗出的血结成一片红痂。
按理来说,这事怪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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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
可她就是挨了批评,不轻不重的两句阴阳,便让她在母亲面前失了神采,眼神空洞地低头认了错。
她认过许多不必认的错。
萧景风见萧念月沉默着坚持,抓着缰绳的双手耷拉下来,显然也是想起了萧念月从前同他出门游玩,遭过数次没照顾好他的批评。
他垂着眼不作声。
弟弟不愿妥协,萧念月同样不愿,她说服不了玩性大发的萧景风,只好勉强开口提议:“好吧,不过别玩太久,早些回去吧。”
萧景风见她松了口,连连答应:“好,我再玩半个时辰就行。”
在草地上晒了会太阳,萧念月觉得风大,钻进车厢内等待,彩鸢候在车外,方便随时汇报萧景风的突发情况。
萧念月在车厢内坐了不到半刻钟,听见车厢外传来一声高亢的惊呼:“少爷!”
是彩鸢的声音。
她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一匹马立在草场上被小厮牵着,马背上空空如也,哪还有萧景风的影子。
彩鸢跳下马车往河疾步跑去,身影在绿色的原野之上甩出一道红梅色的风影,她跑到岸边连鞋都没来得及脱便扑通一声直直跳入河水之中。
萧念月拎着裙子匆匆走到岸边。
水中有一道檀香色和一道红梅色。
萧景风手臂伸出水面挥舞,打出浪花,惊慌失措的脸偶尔浮出水面,他神色痛苦,估计呛了不少水。
萧念月扭头看未曾下水施救的小厮,正欲发问,只见那牵马的小厮杵在一旁一脸焦急,拧巴的脸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声,他抖着声音:“小姐,小的…小的不会凫水。”
“小的方才听少爷的话牵着马在一旁候着,他说要去河边净手,随后就打道回府。那马正好挣了两下想往别处走,小的正扯着它,只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岸边已没了少爷的身影。”
“随后便见彩鸢姐姐奔来跳入了水中。”
萧念月怒瞪小厮一眼,没时间计较了——因为彩鸢已将萧景风拉上了岸。
彩鸢施救及时,萧景风上岸后剧烈的咳嗽一番,将咽入卡在喉口的河水咳了出来,稍稍缓神片刻,许是当时萧念月的脸色太差,他还有心情调笑:“这河水味道清甜,姐姐要不要尝尝?好将姐姐苦兮兮的表情压下去。”
白瓷杯内的茶水多半是凉了个彻底,萧念月指尖已是感受不到温热的温度,她苦笑着道:“我那日还是不够谨慎,抉择当时就应该强硬要求景风回府。”
落水与上一次表皮划伤性质差别较大,她自行前去请了罪,被母亲痛骂一番还受了家法,在祠堂跪了一晚,第二日抖着腿还得被搀扶着才能站稳身子。
萧念月垂下眼睫,和那双水光月色的眸子移开对视。
魏长吟期间多次往房外看,这间院子不大,书房的位置正好能将院内的状况一览无余,依旧只看见过那个扫地的粗仆丫鬟,便问:“你的那名丫鬟彩鸢呢?在何处?”
仆舍命救主,这在存在契约关系的主仆中并不罕见,若是不考虑放出卖身契,适当给予奖励也是应当的。
从萧念月的反应来看,似乎彩鸢并没有得到施救及时的奖赏。
那道平缓柔和的声线突然变得很冷,她听见萧念月先是短暂地“呵”了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
“彩鸢死了。”
9. 一柄油纸伞(四)
线索似乎断了。
好在萧念月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己罗巷的模糊地址,秋苏为宋庭真做事这几年,三教九流接触过不少。
若真如萧念月所说彩鸢被发卖到己罗巷,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人牙也分好坏。
好的人牙子会为手下的奴仆挑个好去处,最差就是卖到青楼给烟柳姑娘们当个丫鬟;坏人牙只看利益,谁要得急出的钱多就将身契给出去,至于对方买来做下等奴仆还是别的什么,他可不管这些。
很不幸,根据萧念月给出的地址,彩鸢被发卖的那片正好就长期驻扎着一个心思不良以利为上的人牙子。
虽不知萧念月为何笃定彩鸢已死,秋苏却还是想前去查探一番。
从萧念月的院子离开,秋苏启程直奔燕都己罗巷。
魏长吟则往萧景风所在的照竹轩去。
院内比先前来时气味更浓,小厮手拿着一把点燃的艾草在那片水渠处来回熏着,风吹换了方向将浓烟扑在他脸上,小厮熟练地用衣袖挡住口鼻,若是捂得不紧呛了烟味,便压抑地低声咳嗽两声。
走进房中,正巧碰上一个端着空碗低头从内间走出的丫鬟,瓷勺随动作划过碗沿发出轻响,瓷碗碗壁挂着薄薄一层褐色,碗底也积着浅浅一层,看颜色应当是煎好的药贴。
坐在床边的赵姨娘捏着手帕轻轻擦拭萧景风唇边溢出的褐色药液,她低垂着眼,似乎比一个时辰前更加憔悴。
“小风已是无法自主喝下什么东西了。”她出声含着鼻音:“我舍不得强灌他,一碗药剂喂了半个时辰,大半都流了出来。”
赵姨娘仔仔细细擦着。
等将溢液擦了个干净,她扭头看魏长吟,魏长吟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赵姨娘颤抖着声线:“魏姑娘,我家孩子…我家小风,可…可还有救?”
伺候的丫鬟低眉顺眼地将赵姨娘手上染上褐色的丝帕换了一条,递给她一把手持镜为赵姨娘眼周补上被泪水冲走的脂粉,又垂着头退到了赵姨娘的身后。
“我有两件事要问。”
“魏姑娘请讲。”赵姨娘仔细检查了妆容,放下手持镜,道:“若能救我家小风,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彩鸢为何会被发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们是不是在想,那个丫鬟明明算是小风的救命恩人,为何萧府还要将她发卖?”赵姨娘像是早已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姿态很从容,没有一丝心虚的表现。
“那丫鬟早想爬小风的床了,谁知她此番是不是要挟恩图报。”
魏长吟拧着眉:“何出此言?”
萧景风而今不过十二年华,便是纳个通房,通常都在十四五岁左右,更何况彩鸢是萧念月的贴身丫鬟,如何爬照竹轩的床?
“哼。”赵姨娘冷哼一身,态度极为不屑:“她三番五次往照竹轩来,给小风送些不值钱的玩意,可不就是这个意思。要不是被我撞见过一次,如今我还蒙在鼓里。”
“我们家小风,不说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做正妻,便是纳个妾室抬个通房进门,也断断不会要这等身契还捏在别人手里的丫鬟。”
“那彩鸢不过一海边长大的贫户,除了一张好脸,哪里配得上我家小风。”
提及彩鸢的容貌,赵姨娘怒而拍桌,恨声道:“这个不安分的小蹄子,借着那张脸不知在小风面前晃了多少次,若不是我此次果断将她送走,小风还要给她求情呢。”
“夫人消消气。”
魏长吟浅笑一下,一双眸子掠过异色,她瞥过角落那个低着头的丫鬟,又收回视线。
“想来夫人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彩鸢此番有恩于小公子,夫人早先便察觉彩鸢对小公子有意,如今才将她送走,恐怕送走彩鸢不止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吧?”
“自然。”赵姨娘脸色稍霁,随即陷入沉思,一脸纠结地开口:“送走彩鸢,是因彩鸢入水救人后发了两日高烧,她病中胡言乱语,直喊‘别杀我、别杀我’。”
“虽病愈后彩鸢与平常无异,可——”
“不知哪传出来的,不久后我便听到一个说法称彩鸢已不是原来的彩鸢。”
“她已被水里的水鬼夺了舍,要来索命。”
至于索谁的命,魏长吟从赵姨娘飘向床榻上的视线知道了答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赵姨娘作为萧景风的生母,为规避风险将府里风言风语的主人公彩鸢送走,似乎是一种无可厚非的做法,谁都不能轻易指摘。
“为何萧小姐会被关禁闭?”
“若要解释此事,同样要提到那个丫鬟彩鸢。”赵姨娘撇撇嘴,眉眼间蓄积着苦涩和无奈:“彩鸢同小月一般大,在小月五六岁时就开始服侍左右,她们二人感情远超一般主仆。”
“小月向来乖顺,我将彩鸢送走,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自己书房砸了个干净。”
“我念她正在气头上,没和她计较。”
“谁知她过了两日自己偷偷摸摸跑到燕都去赎人,至于有没有赎回来尚不清楚。”赵姨娘轻舒一口气:“等我知道,便听说老爷将她关了禁闭。”
魏长吟了然点头。
天已黄昏,夜幕将临。
作为萧府请来的外客之一,在萧景风的怪病暂未告一段落之前,魏长吟将住在萧府内接待外客的一间偏院中。
引路下人正是此前站在赵姨娘身后的那名丫鬟,名为望春。
将魏长吟引至偏院后,望春尽责交代起居事宜,并安排了一个侍奉左右的粗仆。
一来是待客之道,二来,便于监视她这个前来解决萧景风怪病的陌生人。
“望春。”魏长吟出声叫住正欲离开的人:“你来萧府多久了?”
“奴婢来萧府十六年整。”
眼下安排好的粗仆还没过来,魏长吟环望此时还没有其他人出现的院子,走近目露茫然的望春,压低声音:“接下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以点头或摇头作答即可。”
“赵姨娘以色侍人丫鬟上位,对吗?”
望春眼睛倏地瞪大,呼吸都停滞几分,她咬着唇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逃也似地离开了别院。
魏长吟在偏院中待到深夜,将秋苏塞给她的包裹打开,从里面翻了件夜行衣出来,穿好后将那条己罗巷卖的千孔长鞭绕在腰周。
即便秋苏不说,她也知道萧景风已是将死之相,不出三日,恐怕就要咽气。
除了没出现的萧闫和萧府长子,如今见过面的萧府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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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都不太正常。萧念月说话半真半假,赵姨娘以偏概全对彩鸢成见颇深,昏睡的萧景风连话都说不了,问他还不如问想害死他的鬼魂。
既如此,守在照竹轩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夜半时分,照竹轩极为安静,萧景风房外守着一个小厮,小厮睡眼朦胧,还得掐住虎口才能打起精神。
魏长吟轻飘飘地飞上屋檐,估摸好位置掀开一片瓦往房内看去,屋内昏暗,借着月光看见白日守在床侧的赵姨娘不见踪影,留在屋内看守萧景风的是个丫鬟。
看清丫鬟的脸,魏长吟瞳孔一缩。
居然是望春,不太对劲。
按赵姨娘白天的态度,任何靠近萧景风的下等女子都会被持以轻视,并有极大概率将这个下等人调离萧景风周围乃至遣出萧府。之所以如此警惕,自然是因为赵姨娘本人就是这么上位的。
可如今萧景风昏迷,故此放个丫鬟彻夜照料也无所谓?
许是萧府家中又请来两个“高人”,那害人的鬼魂老实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
魏长吟对调查鬼怪事件的流程一窍不通,秋苏走之前只交代了让她在萧府待一天等他,若不出意外,他最晚会在明日破晓之前回到萧府。
为了维持高人形象,不砸了苏公子的招牌,她上午补觉都是偷偷摸摸的。
进房间之前还要特意交代门外的粗仆,自己在房内摆阵寻魂,万万不可随意闯入门内,不然破了摆阵仪式就是坏了大事。
下午魏长吟在萧府内转了一圈,能见到的下人都聊了几句,归纳出个比较有用的信息:
一、萧夫人十二年前因病亡故,赵姨娘十四年前上位抬为妾室。
二、萧念月十分不受宠,地位尴尬。
三、望春本是萧夫人的侍女。
前两条信息没什么好深挖的,内宅琐事存在于许多门户中,并不罕见,最后这一条,却非常耐人寻味。
萧念月而今十五岁,赵姨娘在十四年前被抬为妾室,说明她是爬床怀了身子才上位的,这样一来,她与萧夫人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有可能针锋相对。
魏长吟立刻去寻了望春。
赵姨娘和昨日一样守在萧景风房内,望春在院子里更换新的驱邪物,她手上捏着一根线香插进摆在院中的香案内。
她直奔望春所在的位置,发问:“赵姨娘将你纳入她的院内做贴身丫鬟,为什么?”
望春没说话,看向她的身后。
“萧夫人管家有方,我身为妾室,自然仰慕萧夫人的后宅手段,望春聪颖,我不过想要学习一番罢了。”赵姨娘甩着手帕,步伐摇曳生姿,脸色依旧憔悴,她冲着望春微微一笑:“对吧?望春。”
“姨娘所言极是。”
正主在场,魏长吟再抓着望春提问无疑是害了望春,她状似认同地点头:“原是如此。”
等再次进了萧景风的房内,她照旧环视一圈,却发现,昨日还空无一物的床榻下一角,放着一把伞。
很突兀,在场几人对它的出现却毫无反应。
那是一把伞沿破损、陈旧褪色的油纸伞。
魏长吟指着伞问道:“这把伞是谁的?”
赵姨娘和望春对视一眼,无人作答。
10. 一柄油纸伞(五)
傍晚,照竹轩突发急事。
萧景风咳血了。
赵姨娘急忙忙请来大夫把脉看诊,把完脉大夫止不住地摇头,一张老脸沟壑纵横,眉毛皱得极深,道:“小公子怕是熬不过明日,眼下已是气数将尽,夫人,节哀顺变啊…”
赵姨娘闻言踉踉跄跄往后倒,身后的望春急忙上前扶稳。
“我的小风…我的儿啊!”
赵姨娘那张俏丽的脸流下两行清泪,唇瓣抖着,哀切地挣开望春跌跪在床沿:“我可怜的小风,怎会如此?小风还如此年幼,若真去了,娘可怎么办?”
赵姨娘戚戚低哭了一阵,倏地扭头看向站在一侧的魏长吟,膝行上前。
魏长吟感受到一双手抓着她的右手,赵姨娘的手温冰凉,她低头看向满脸泪痕的赵姨娘,只听对方颤抖着声线哀求道:“魏姑娘,救救我的小风,求求你!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知晓你们抓鬼这行都有本事通灵,你可否告知那害小风如此的鬼,若是有怨,便报在我身上。”
“我来替小风受!”
魏长吟蹲下身,将赵姨娘托起令对方站起身:“我今晚会在照竹轩守夜,不知赵姨娘可否应允?”
“自然。”许是意识到自己形象全无,赵姨娘用丝帕轻拭掉脸上挂着的一片泪水:“魏姑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
那把奇怪的油纸伞仍放在萧景风的床榻边,望春将大夫送出照竹轩,不久后又回到了房内,垂着头站在赵姨娘的身后,一幅低眉顺眼的标准丫鬟样。
“夫人。”魏长吟对着赵姨娘说话,视线还放在望春身上:“彩鸢死了。”
“当…当真?”
赵姨娘语气里的惊诧丝毫不作假,望春的反应,可以说是平静异常。
“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萧小姐去了燕都?”魏长吟轻轻拨开赵姨娘抓着她的双手:“彩鸢被转手买到了燕都己罗巷,己罗巷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燕都有些权贵会在己罗巷买少女——当药引子用。”
“夫人猜猜彩鸢怎么死的?”
赵姨娘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被吃了?”
魏长吟笑而不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赵姨娘连连摇头,极力否认自己可能是造成彩鸢惨死的罪魁祸首:“我是把彩鸢发卖到了燕都,可我只是交代把这丫头卖给了一个普通人牙。”
“己罗巷,我也听过的。”
赵姨娘抬头瞪大双眼,惊魂未定:“我便是再恶毒,也不会把彩鸢卖到己罗巷去。”
“夫人将此事交给谁经手了?”
“是我的贴身丫鬟盼夏。”赵姨娘回头看站在她身后的望春,发问:“盼夏最近怎么没来?这些日子我忙着小风的事,都没注意这丫头干嘛去了。”
“回姨娘的话,盼夏前几天回乡探亲去了,估摸要五天后才能回来。”
“望春和盼夏关系如何?”魏长吟问。
“尚可。”望春恭敬地回着:“奴婢与盼夏一同服侍姨娘。盼夏主管账目,奴婢主管起居,偶尔盼夏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会交代奴婢代办。”
望春明显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开口解释:“发卖彩鸢的事,盼夏先是找好了燕都一个人牙,将彩鸢送往燕都的车夫安排是交由奴婢经手的,车夫回话时,说确实把彩鸢交到了约定的人牙手上。”
“奴婢把契约和卖金过了姨娘的眼,随后收了起来。”
闻言赵姨娘点点头,松了口气:“我记得,那发卖契约没什么问题,彩鸢确实不是被萧府卖入的己罗巷。”
夜幕降临后魏长吟回了偏院。
声称最晚在离开后第三日破晓之前回萧府的秋苏,在第二日傍晚,也就是今晚送来了飞鸽传书,魏长吟刚从照竹轩回偏院时,一眼便看见停在窗沿上的灰鸽。
将卷起的纸条拆开,里面是一行字:彩鸢失踪,生死存疑。
萧念月果然撒谎了。
赵姨娘以及萧府下人均称萧念月和贴身丫鬟感情甚笃,若彩鸢真在被无辜发卖后死于非命,萧念月必不会那么平静地说出“彩鸢死了”四个字。
魏长吟将纸条捏在掌心,轻轻一揉将其化作齑粉散在空中。
站在石阶上,夜空中下弦月微微盈着光,秋夜微凉,鼻尖突然飘来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息。
偏院明明离照竹轩很远。
忽地想到什么,魏长吟看向站在院内待命的粗仆,说:“我要沐浴,劳烦帮忙烧水将浴桶灌满。”
随后她回了房内,将门关好。
不消片刻,一道玄色烟雾飘进室内,渐渐聚拢凝形,幻化成一个高大的男子。
他与昨日的秋苏打扮大致相同,玄铁面具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暗红眸子。
“秋苏去处理其他事了。”宋庭真踱步至魏长吟对面的座椅坐下,长发垂至地面:“彩鸢在转卖至己罗巷的路上被人劫走了,至于救她的人是谁,还不知道。”
“你来替秋苏的班?”
“……”宋庭真摘面具的手一顿:“你要这么说,也行。”
秋苏换成宋庭真,魏长吟对第一次抓恶鬼就更换合作伙伴的事情适应良好,先是问:“秋苏应该和你大致讲了这里的情况?”
“嗯,方才彩鸢的事也是秋苏告诉我的。”
“我怀疑赵姨娘身边的丫鬟有问题。”魏长吟直言。
望春似乎穿梭在很多人中间,萧夫人和赵姨娘,彩鸢和盼夏。可她的说辞都很合理,因丫鬟的职责她代办赵姨娘的事宜,因同在萧府做事所以她为彩鸢说情,一切都无可厚非,简直天衣无缝。
她伸手捏了一块放在桌上盘内的点心,放进嘴里咀嚼,含糊着:“真奇怪…”
宋庭真视线跟着魏长吟的手移动,看见她嘴角的点心屑,盯了一会,硬生生移开了视线:“萧府有股阴气,确实有只鬼魂在这,不过怨气很淡,应当不是恶鬼。”
“能感觉出是什么鬼吗?”
“不能。”
“你不是鬼王吗?”
好像被鄙视了。
宋庭真脸色一僵,挽尊开口:“有湿气,这只鬼和水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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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对方没吱声,他抬头望去,魏长吟鼓着腮帮子还在吃点心,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眼神里透露出不屑,好像在告诉他他刚才提供的信息不过是句废话。
看来她也早就知道了。
宋庭真摸摸鼻子,别开眼。
魏长吟半夜照旧换了身黑衣服,带着新来的宋庭真蹲在萧景风卧房的屋顶上。
深夜万籁俱寂。
守夜的人从望春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小厮,小厮跪坐在床榻下,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一样。
魏长吟视线扫过一角,那把伞不见了踪影,她神色一顿,扭头看宋庭真,突地想起面前这位是众鬼之王,心下生疑:“你站在这里,会不会威慑到那个害人的鬼?让它不敢过来?”
宋庭真指指脸上的玄铁面具,解释:“这是个掩饰气息的法器,除了你,没有谁知道我是鬼王。”
“他们会以为我是苏公子。”
魏长吟愣愣点头,想起来正事:“有什么鬼和伞有关吗?”
“执伞魂。”
因先前提过这只鬼和水有关,宋庭真见她神色恍然,便知她定是怀疑这场祸事是执伞魂引起,略微思索,摇头道:“应该不是,执伞魂怨力微弱,若真是执伞魂,萧公子最严重也不过卧病在床,不至于丧命。”
他示意她朝房内看去:“萧公子如今还没咽气,全靠他舌下那块参片吊着。”
寂静的照竹轩忽地被一声落叶碾碎的轻响打破。
魏长吟蹲在被长竹掩住的屋顶上,借着叶片岔影循着声音往下看去,隐约看见一个身穿侍女服侍的丫鬟。
丫鬟垂着头,怎么都看不清脸的样子。
只见她蹑手蹑脚走进房内,魏长吟本想施个轻功飘到别处去看看她要干什么,却听见一声柔软的轻响——守夜的小厮上半身一软扑在了床铺上,一幅昏睡不醒的模样。
原是那丫鬟吹了迷药。
魏长吟和宋庭真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同样的迟疑,她沉吟片刻,正想飞身下去将那丫鬟抓个现行,却被宋庭真拉住,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房内看去。
那丫鬟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床边。
等丫鬟在屋内干坐一刻钟后走出房门,魏长吟轻飘飘落院中地上,和这个鬼鬼祟祟的人打了个照面。
根本不是什么丫鬟。
而是穿着侍女服侍的萧念月。
萧念月被眼前悄无声息出现的人吓得一抖,看清魏长吟的脸后松了一口气,她面色尴尬,不自然地轻抿着嘴,用气声解释:“我只是想来看看景风。”
照竹轩有宋庭真守着,两人在照竹轩门外找了个空寂的地方说话。
“彩鸢没有死。”萧念月内心几番挣扎,终是说了实话:“抱歉,我不知你们会站在哪边,我只是觉得若是母亲听闻彩鸢死了,彩鸢以后大概不必被母亲为难,可以过清静日子。”
“母亲对彩鸢成见很大。”
“为何?”魏长吟不解。
默然许久,萧念月开口:“景风心悦彩鸢。”
11. 一柄油纸伞(六)
她不自觉捏着指尖,娓娓道来:“许是海边长大的原因,彩鸢虽是个丫鬟,却是个爽利性子,她身上有种蓬勃的朝气,我们这些生在府内的人见了大都喜欢。”
“我与景风关系尚可,他说这就是他心悦彩鸢的理由。”
萧念月顿了两息:“母亲是否将此事赖在彩鸢头上了?”
见魏长吟点头,萧念月扯了个无奈的笑,她对此早有预料。
母亲长得柔美,平日里又极注意形象,她当年也只是萧府的一个丫鬟,使些手段便轻松爬上父亲的床,又很快怀了身子顺利被抬上位。多半是怕萧景风重蹈萧闫的覆辙,弟弟身边愣是一个丫鬟都没有,全是小厮。
此事难以启齿,萧念月闭口不言,撇了解释的心思。
她羡慕任何不被拘束的人,长在萧府内,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孽。
她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唯有一个知心知己的彩鸢,也被她害了。若不是她让彩鸢把萧景风送的那些东西还回去,也不会被母亲看见又误会了。
萧念月盯着魏长吟的脸走起了神。
她意识到身手不凡的魏姑娘长了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那双眸子里泛着水光,像投在池中随时能打散的水中月,如映在反光面里怎么也摸不着的镜中花,明明脆弱,却因触不到而坚不可摧。
倏地,她透过魏长吟的脸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一个衣着华贵的病弱少女,和魏长吟在一棵桃花树下对弈。
萧念月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开口:“魏姑娘,你像我的一个故人。”
话音落下她瞬间惊醒,她觉得自己打碎了镜子,又将破碎的镜子扔进了那片原本波澜不惊的池水中。
“对不住,你就当我说胡话吧。”
“你们要找彩鸢对吗?”萧念月岔开话题,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魏长吟,天上月高悬,她眺望着那弯月,轻声道:“望春在城西有间院子,彩鸢就住在那里。”
“你真是去己罗巷找彩鸢的?”
“望春告诉我,她听说先前定好的人牙转手将彩鸢卖到了己罗巷。”萧念月轻蹙眉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不过我在己罗巷没有找到彩鸢,是回萧府后,望春告诉我彩鸢被她安排在了城西。”
“你回毓州后亲眼见过彩鸢吗?”
“未曾。”
她那天刚跨进萧府大门便被父亲叫进了书房,被训完又进祠堂挨了家法,还没见到母亲就被关了禁闭,彩鸢的消息还是望春通过送饭的下人递给她的。
萧念月眉心越皱越深,她总算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望春在萧府虽然待了十几年,可她的月钱便是全攒着也买不起城西的房子。
她哪来的城西的院子?
萧念月被魏长吟施轻功带着赶到了城西,脚尖刚落在院中青石板地面站稳就挥袖驱开鼻尖的怪味,用长袖掩住鼻子,拧着眉毛四处打量这方院落。
“咳咳,什么味道?”
空气中有股怪味,像桐油混着血/腥。
比萧府要小很多,出巷子就是坊市,几近临街却不喧闹,算是毓州不错的一个地界。
寅时,天上那轮弦月往西掉去,缀在院落西侧的青墙之上,为下半夜的幽深赋上一捧宁静,为沉睡的毓州点燃一汪月灯,只可惜这片月光照不开这间院落的森森阴气。
魏长吟拉住想要上前的萧念月。
正堂门大开,桌案上点着一盏蜡烛,糊着窗纸的格窗上映着一个模糊人影,长发披散,看身形应当是个女子。
萧念月回头看她:“那是彩鸢。”
魏长吟直觉不对,半夜三更,彩鸢坐在正堂做什么?
她手搭上腰间盘着的长鞭,将萧念月扯到身后掩着,缓步上前走进屋内,那盏蜡烛似乎是受到来人进门飘去的风息晃了一下。
屋内的彩鸢坐在一把椅子上。
光线昏暗,她的一张脸隐在烛光阴影下,裙摆完全遮住双脚,她手上拿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制玩偶正在摆弄,视线自始至终放在玩偶上。
“彩鸢。”
是萧念月喊了一声。
彩鸢无动于衷,她又抚摸了一会玩偶,随后收进衣摆内,她抬起头,魏长吟在彩鸢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一个妇人的影子,这个妇人眉心有颗红痣。
她根本不是彩鸢。
“萧夫人。”
魏长吟出声点明附身彩鸢的鬼魂身份。
“原来这位面生的姑娘有阴阳眼啊。”
彩鸢的声线年轻,神情却不,她坐姿挺直浸淫着仪态,眼眸疲懒,单手倚在椅侧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
“被那江湖骗子耽误过时间,赵氏可算是开了点窍。”话毕,她视线上上下下将魏长吟打量了一遍,一字一句:“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化险为夷。”
在一旁接收到信息的萧念月隐约察觉到不对,忙问:“你不是彩鸢?”
彩鸢闻言一嗤:“你觉得我是,我就是。”
魏长吟将视线放在她始终被遮住的双脚上,不知为何,总觉得彩鸢的腿似乎失去了行动能力,不然怎么连跟着上半身动作的细微带动都没有呢?
像是,鬼魂寄生的宿主快要死了。
生魂被驱逐体外后身体失去行动能力,被鬼魂寄生后可以操控部分身体,等宿主生魂失去生机被鬼魂成功夺舍后,鬼魂便彻底拥有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赵姨娘听来的传言歪打正着,彩鸢真的被夺舍了。
魏长吟抽出长鞭,鞭风在空中掠出疾风甩在地上,接触到长鞭的地面震出一道白色冷雾,顷刻弥散。
“彩鸢生魂在何处?”
“她啊?她在萧景风的照竹轩待着呢。”彩鸢好整以暇地坐着:“我估计,黎明前应该就没这个人了。”
萧念月来回看着两人,急得将要掉下眼泪,她觉得今日的彩鸢特别陌生,可她又不是很明白两人在说什么,这些日子来萧府有不少鬼怪的流言。
她攥着魏长吟的袖摆,抖着唇问:“我们面前的彩鸢,被鬼附身了,是吗?”
见魏长吟点了头,萧念月瞪大双眼,眼眶的泪也缓缓掉了下来。
“是望春在帮你。”魏长吟语气笃定:“这间院子是萧夫人你的,也许是陪嫁,也许是望春钻了盼夏的漏洞躲过了赵姨娘的视线。”
“彩鸢被发卖到燕都之后也根本没有被转卖到己罗巷,己罗巷人员繁杂,一切不过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样一来,你得了彩鸢这个好壳子,还脱离了萧府。”
“是又怎样。”彩鸢丝毫不慌:“要不是赵氏又贪又蠢,怎会落得这个境地呢?”
“这是何意?”萧念月问。
“哼。”彩鸢冷笑一声,她怒瞪萧念月,脸上掩不住鬼魂的狰狞,声嘶力竭地控诉:“你可知你那个亲娘曾经不过是我的一个丫鬟?可知她为何要将望春要过去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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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样子,定是一无所知。”
彩鸢剧烈起伏的胸膛在话音落下后渐而平复,恢复到那副雍容华贵的夫人姿态,仿佛方才那个面目可怖的人不是她。
她从胸口将那个布娃娃拿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魏长吟这才注意到地上摆了个火盆。
火舌燎上布制娃娃,红色瞬间将其包裹住,本来不大的火窜起来,竟然在不大的铜盆内烧起熊熊之焰。
彩鸢在一旁坐着,橙红色的光束扫过她的脸,没有一丝少女的美感,她的眼窝被阴影打得极深,一双眸子里没有火光星点,只是一片阴气森森的吊诡。
魏长吟心觉不好,照竹轩有异。
水里好像很冷,呛得嗓子不舒服。
他奋力想要浮起游回岸边,只不过他不会水,一番折腾还在原地。
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失去意识。
水花打得自己总是要闭上眼,视线受阻,他只能瞥见一抹红梅色搭在了自己檀香色的衣袖上,随即是一双带薄茧的手,牢牢地抓着他带他往岸边游去。
他安心地笑了。
是彩鸢,是这个世上最靠谱的彩鸢姐姐。
萧景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好像躺在卧房的床上,身体却湿得还像在水里泡着,呼吸也不太顺畅,和呛了水的感觉差不多。
他转动眼球发现了站在床边的彩鸢。
明明在室内,她却撑着一把油纸伞,油纸伞边缘看起来很旧,颜色鲜红,一股奇怪的血腥味,伞面像刚刷了桐油,还能看到刷痕。
“彩鸢姐姐。”他的声音很哑。
萧景风撑着勉强坐起来,稍微适应一会后,他扭过身子脚踩上地上的鞋,见彩鸢不理他,他以为彩鸢不高兴了,和往常一样想扯她袖子撒撒娇,这样彩鸢就会心软。
但他摸了个空。
他挥空了几次,根本摸不到彩鸢的身体。
“彩鸢姐姐?这是我的梦吗?”他恍惚地猜测:“这是梦对吧?不然你怎么会站在我的床边,你平时那么避嫌,都不肯跟我单独待在一块的。”
“姐姐也总是阻止我对你的靠近。”
萧景风独自絮叨起来:“我亦知晓身份的差距,可那又怎样呢?天子亦可下娶平民,我不过一普通少爷,应当没那么大的限制吧?”
说着说着萧景风愈发委屈,他低声控诉萧念月的阻挠,也抱怨彩鸢不愿意往前一步,反而一直在躲避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地察觉到床边站着的彩鸢提起脚步往外走,他忙站起来跟了出去。
照竹轩竟一个下人也没有。
弦月静静矗立在院墙之上,夹在长竹之间,观其西侧方位,想来是下半夜。
彩鸢站在照竹轩的河渠边上,那把血红色的油纸伞将她全然笼罩在黑暗之下,她望着这条不大不小的院内河渠,天边月色映照在河面上,随波纹轻轻颤动。
“小少爷。”
沉默许久的彩鸢终于开了口:“我们都已是将死之躯,不过我也有可能已经死了,这我也不太清楚。”
何意?萧景风紧蹙眉头,着实不懂彩鸢在说什么。
彩鸢抬头看向他,一双眸子黑极,她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萧景风这才发现彩鸢走路不用双脚,她可以腾空于地。
她将他拢在油纸伞下,呵气如兰:“你触不到我的身躯,替我撑伞,可好?”
12. 一柄油纸伞(七)
伞下的方寸之地天然地将两人包裹在一起,仿佛隔绝了外界,彩鸢的声音也极近:“若没有这把伞,你便看不见我了。”
原来这把奇怪的伞是通灵的宝物吗?
今天的彩鸢姐姐好温柔,除了那次将他从水中救起,她从来没有靠他这么近过。
啊,落水,彩鸢姐姐是因为落水变成这样的吗?
萧景风觉得脑子里思绪纷乱,他捋不清这场梦的起始,也分辨不清眼前的彩鸢是不是他梦里的臆想,更感受不到照竹轩在凉秋的森寒之意。
他只想听从彩鸢姐姐的要求。
在他手将触到伞柄时,一道破风之声袭来,随之是一条软鞭击中他的手背,他惊呼一声,吃痛地撒了手。
他循着落地声往后看去,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背月而站,从天落下的一缕月辉自然拢住她的身躯,她右手握着长鞭手柄,左手搂着他的姐姐萧念月轻轻放下。
“不要接那把伞。”魏长吟冷声道。
萧景风下意识听从指令,往后退开离开了伞下,一股寒意瞬间灌注进他的衣衫,冷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根本不是梦。
“彩鸢姐姐?”他寻不到彩鸢的答案,又转头看一脸忧虑的萧念月:“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念月同样没有回答他,她的视线落在一身鬼气的彩鸢身上,轻声询问:“彩鸢,你可还记得我?我是萧念月。”
彩鸢抿唇不作声。
见对方反应,萧念月反而松了口气:“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告诉我吧,好不好?”萧念月装作轻松地开口:“你家小姐虽没什么本事,不过我找来一个厉害的帮手。”
她向魏长吟示意:“喏,就是她,她特别厉害,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会一起帮你的。”
萧念月的劝说还在继续。
彩鸢却始终静默不语,她被伞面罩在一个无风寸地,深秋的凉风吹不动她的衣摆,渐渐她神情从纠结转为平静,手紧紧抓着伞柄,骨节泛着青白,像坚定了什么念头。
魏长吟对撬开彩鸢的嘴暂时失去信心,将照竹轩环望了一圈,没看见一个守夜的下人,自然也没找到走之前待在房顶的鬼王宋庭真。
看来是被支走了。
不仅宋庭真被支走了,萧念月今晚突然来看萧景风,使得她们二人临时离开照竹轩去城西院子恐怕也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为的是什么——拖延时间。
若不是回来的时间正巧,萧景风此时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萧景风死了,彩鸢替萧夫人背上杀孽肯定落不了好下场。这样一来,萧夫人借刀杀人,除了赵姨娘的宝贝儿子,又得了夺舍而来的身躯,还能保证自己的鬼魂不沾人血,真是一箭三雕的好安排。
不过奇怪的是,萧夫人在他们发觉异常离开时仍然表现得很镇定,就像是阻止了萧景风的死亡也并无大碍。
魏长吟见彩鸢没有再动作,将长鞭收起,搭上萧念月的肩凑近耳语:“你今晚为何来照竹轩?是不是望春跟你说了什么?”
“望春说傍晚景风咳了血,大夫说景风活不过今晚。”萧念月并未回头,她不知望着何处出神,也许看着彩鸢,也许看着她那个将死的弟弟萧景风。
“我心中焦急,觉得怎么都要见景风一面。望春才松口告诉我照竹轩今晚只有一个小厮在床边值守。”
魏长吟回忆萧念月来照竹轩的情况,问:“你的迷药哪来的?”
“我不知道。”萧念月摇摇头,须臾才道:“我今晚回房间便看见一管竹节放在案上,样子我正好认得,一时急用也没追究来处。”
寅时已过几刻,模糊的鱼肚白从地平线往上缓缓蔓延,一缕缕的破晓色在穹顶抛出,天色不再昏暗,那弯月色也在旭日将升之前变淡许多,成为一抹意象。
阴气渐淡,在阴气最盛之时过了之后,彩鸢的魂灵因还笼罩在伞下被凝实,只不过已有透明之感。
彩鸢的魂体还没出事,倒是萧景风这个大活人咚的一声先倒下了。
萧念月被吓了一跳,上前费劲地将人托起。
与此同时,那个被她吹了迷药昏睡过去的小厮在屋内先是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慌张地奔出房间看见了院内的景象,他像是分不清今夕何夕表情凝滞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将晕过去的萧景风背进了房。
萧念月也跟着进去了。
彩鸢用目光送萧念月进了房间,扭头就对着魏长吟说:“是萧夫人和望春。”
“看你的反应,估计应该是知道了。”彩鸢撑着那把血红色的伞走在前面:“想必姑娘这几天在萧府也打听了一些消息,估计也能猜出来这是一个俗套故事。”
彩鸢没有把她领到陌生的地方,只是带着她来到了萧念月的院子。
这是魏长吟第二次来萧念月的起居院,这一次她才注意到这间院子的门匾上也挂了一个简陋的木牌子——望月轩,看字体估计也是萧念月自己写的。
彩鸢甚至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望月轩门外往里注视了许久,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魏长吟跟着看似漫无目的的彩鸢在萧府转了半圈,倏地定住:“彩鸢,你在拖延时间吗?萧夫人接你杀掉萧景风的计划失败了,那么望春呢?她要杀谁?”
若说萧夫人最恨的人,或许是赵姨娘,所以其子萧景风成了第一个靶子,他不仅第一个中招,还成为吸引众人视线的利器。
彩鸢轻叹一口气,提示:“姑娘觉得,造成萧夫人和赵姨娘悲剧的罪魁祸首是谁?”
正室和妾室的争端在这世上屡见不鲜,魏长吟此前只是听闻,故事也多半来源于说书和话本,第一次真是经历并参与其中,就是此次在萧府处理萧景风的事。
在故事讲述者的口中,他们通常会将焦点放在女子扯头花上,不停的渲染女子的忌妒之心,在故事中将两个女子描述成为了男子不断争执的妒妇。
事实真当如此吗?
谁都无法否认在人前争权夺利的女子们确有过失,她们或许做错了,那夹在其中冷眼旁观的男子便高枕无忧了?
萧景风作为萧府少爷,只有一个人守夜已是怪异,更别提萧府还将请来驱鬼的“苏公子”也请离照竹轩。试问,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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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情况紧急的萧景风之外,萧府还有谁能做到?
魏长吟脑中瞬间冒出一个名字,她和回头的彩鸢对视,无声吐出两个字:
萧闫。
事不宜迟,魏长吟立刻抬腿往主院走。
赶去主院的路上,魏长吟遇到了带着玄铁面具的宋庭真。
“怎么回事?”
回到他们暂居的偏院,魏长吟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急忙问宋庭真:“你怎么会守在照竹轩被叫走了?今晚除了萧闫,萧景风也是另一个击杀目标。”
宋庭真将魏长吟上上下下看一遍确认无误,才答:“下人来报说萧闫快死了,有鬼在主院要将萧闫置于死地,请我过去我只好先离开。”
“真有鬼啊?”
“差不多吧,如果有人搞鬼也算鬼的话。”
魏长吟被宋庭真噎得一跺脚,气道:“跟你说正经的呢。”
宋庭真被她瞪得圆溜溜的双眼逗得一笑,一双红眸里满是柔意,随后忆起正事将笑意压下后示意她坐下,开始陈述今晚她离开照竹轩后发生的事。
那时他还以为是巧合。
差不多魏长吟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一个小厮喊他,那人语气急得像发生了天大的事,还没进照竹轩的门就听见连连大喊:“苏公子!苏公子不好了,老爷要被鬼上身了!”
不等宋庭真解释魏长吟的去向,小厮直接跪下求情:“请苏公子过去,老爷要不行了。”
那小厮甚至没来得及看顾屋内萧景风的情况,得到了宋庭真的勉强应允后就抬起脚匆匆往主院赶,期间一步都没有停留,一幅火烧屁股的急样。
主院灯火通明。
几个小厮或拿着熏艾或拿着糯米,地上撒着米粒,空中飘着灰烟,众人勉强克制住脸上的恐惧在主院服侍家主,整个庭院说是一片乌烟瘴气也不为过。
都是人为的乌烟瘴气,这个院子的鬼气极其轻,轻到可以忽略。
宋庭真踏入萧闫的卧房,见他躺在床上裹着锦被,脸色症状和照竹轩的萧景风如出一辙。
赵姨娘穿着齐整,未曾束发,长发散着披在身后,许是穿戴不全有些不大好意思,可因萧闫眼下的状况也无法计较贵妇仪态,她心神不宁地问:“苏公子?我家老爷,可是和小风一样被水鬼害了?”
“小厮为何说萧老爷被鬼上身?”
赵姨娘神思飘远,忆起当时的场景如梦初醒般开口:“老爷像做了噩梦,和当初我听说的彩鸢状况差不多。”
“对,和彩鸢一样。”赵姨娘似乎很是不想回忆,她脸色惨白,半天才接上自己的话:“不过老爷喊的不是什么杀不杀,老爷…老爷一直在念叨萧夫人的名讳。”
宋庭真眯起双眼,感觉到赵姨娘有所隐瞒,魏长吟已将这萧府的秘辛和他讲了个大概,他自然能猜到萧夫人和赵姨娘之间必定是有什么故事。
现在赵姨娘这反应,挺奇妙的。
赵姨娘艰难地猜测:“会不会是萧夫人?”
他只回了一句话,就将本就脸色难看的赵姨娘惊得跌坐在地。
“萧夫人根本不是病死的,对吧?”
13. 一柄油纸伞(八)
“此话当真?”
魏长吟原本还惺忪着双眼有些困意,听到宋庭真这话猛然清醒,她之前在萧府内打听消息时,就觉得原本康健的萧夫人病得突兀,可下人都说萧夫人害的是心病,似乎也合理。
宋庭真转着手上的扳指,继续:“赵姨娘在提到萧夫人的反应很不寻常,她太恐惧了。”
萧景风此次怪病,道士和苏公子都称应与水有关。
如果萧夫人真是病死的,怎么也扯不到水上去,赵姨娘明显知道其中隐情,才会说漏嘴认为萧闫被鬼上身和萧夫人脱不开关系。
甚至,萧夫人之死赵姨娘可能参与其中。
魏长吟听懂了宋庭真的言外之意。
“你可曾去过主院?”宋庭真问完还没等她的答案,就将下一句说了出来:“萧夫人曾经就住在主院,那里是萧府除了照竹轩以外,第二个拥有水渠的院落。”
“在听到我的话后,赵姨娘缄默不言。”
“萧夫人具体如何故去,我是从另一个人口中知道的。”
主院内的下人将院中弄得到处都是驱邪物,这些物品基本都没有效力,即便如此,他也不大喜欢,宋庭真只得无奈地站在萧闫卧房门口将主院又重新仔细打量一遍。
他在替代秋苏抵达萧府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萧府的一股阴气,不是很浓,但至少说明萧府内确实有一只鬼存在。
关于这只鬼,他在照竹轩的感受要更深。
萧闫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和萧景风的症状一致,可这只鬼显然没有高到能将一个人威胁到濒死的力量,更何况还是两个人。
他虽生活在阴界,生活在酆都城,却也并非对人界一无所知。
既然萧府的鬼没这个本事,萧闫父子二人又如何陷入相同的境地?
答案显而易见——人鬼合作。
至于如何做到的,这他还不得而知。
赵姨娘跪坐在萧闫床前的踏步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之后仿佛失去精气,幼子和丈夫陷入同一场鬼怪作乱的死劫中,有因可依的猜测使得她连一点争辩的反应都没有。
宋庭真没有义务开解她,径直离开床边,在房内转悠起来。
和照竹轩的布局大不相同,这里更庄重,摆件也更加精美。
美人塌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内置瓷勺的瓷碗,褐色液体沿着碗边往下流,他刚想拿起来从检查一番时,另一双手将那副碗勺拿起,伴随着一句解释:
“这是大夫开方子煎的汤药。”
宋庭真收回手,他盯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丫鬟一会,对方立刻领会到他的疑问,主动自述身份:“奴婢名曰望春,是赵姨娘的贴身丫鬟。”
他看着望春离开的背影略一思忖,跟了上去。
望春应当是知道他在跟着,走过拐角较多的长廊,还会特意慢下脚步等他,到了一个僻静处,望春步伐停下,背对着他说:“我给苏公子讲一个故事吧。”
长廊外是一方赏景庭院,庭院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夜晚看不清树上挂着和落了一地金黄银杏叶,只觉有种大树衰败的萧瑟。
望春站在廊下,手上还端着那个瓷碗。
她的声音舒缓,不带什么情绪地平铺直叙出曾经发生的事。
“二十年前有一个商户子偶然相中了一个官家小姐,官家小姐虽称不上金枝玉叶,但家里也宠爱有加。”
“不久后商户子托媒人几次上门说亲,官家小姐念其态度诚恳应下了这门亲事,两人顺利过了八字成亲。虽是下嫁,可商户子家中人员简单,家产也丰,小姐过门不久就拿到管家权,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商户子名为萧闫,这位官家小姐自然就是他人口中的萧夫人。”
一阵风撩过,望春的声音扬在风中,坚定而清晰:
“她的名字,叫今敏。”
今敏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她几乎不与异性往来,和萧闫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与萧闫成婚后,今敏很快适应了身份的转变,坐床喜怀了身子,生下嫡长子后地位也在萧府更加稳固,俨然就是内宅主母,萧闫甚至直接让她管理家中财政。
一切都很顺利,也没那么顺利。
今敏始终怀不上第二个。
萧家钱财颇丰,坐月子时今家那边也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婆子来照料,故此今敏月子期间康养得宜没落下什么毛病,她第一胎怀得也顺利,按理来说不是身体问题。
萧闫家中人员稀薄,钱财却不稀薄,他思想传统,认为为家中开枝散叶是他的职责所在,早在今敏不能怀孕的第三年,他就开始物色合适的妾室了。
今敏发现此事大发雷霆。
不纳妾,是萧闫上娶她时立下的承诺。
为了稳住萧闫,今敏回了一趟娘家,今家走通关系为萧闫谋来一个毓州府的官位,只要不出岔子,三年之内必升五品。
另外,今敏开始调理自己本就康健的身体,服用一些药剂,更甚时急于求成还要用一些民间偏方,只为尽快怀上第二个孩子。
可始终没能成功。
三年后萧闫在毓州府成功升为毓州通判。
今敏没能成功怀孕,赵卉桃爬床怀了身子的消息却传来了。
赵卉桃也就是后来的赵姨娘。
今敏调理身体这三年,萧闫在不知不觉中剥夺了她的掌家权,是以赵卉桃上位的过程非常顺利,甚至萧闫都没有过问她这个正妻的意见就把人纳进了内宅。
这之后今敏才认清萧闫的真面目,或许根本没有那个诚恳的商户子,只有盯上官籍利益为上的男人而已。
三年的调理确实糟蹋了她的身体,她也确实得了心病,但远没有到致其身死的程度。
赵卉桃本是萧府的一个丫鬟,对萧府内宅有些了解,她看今敏这个正妻没什么掌家权,虽有地位却失了心气没了争斗的心思,便贪婪起来,想把她踹了把自己坐上平妻的位置。
起初赵卉桃想让萧闫以五年无所出又善妒的名义和离或休妻,旁敲侧击劝了几次做了一段时间的无用功便放弃了。
萧闫自然不会同意,这有损他在外和善的形象,于仕途不益。
于是赵卉桃开始激进。
她给今敏下药,这剂药一下就是两年。
今敏这两年内仍然没有停止促孕的身体调理,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处于慢性中毒的状态。
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怀不上第二个是不是萧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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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的鬼,这样她便由上娶的妻子变成下位,话语权降低,她为了稳固地位自然就要向娘家为萧闫讨好处。
等她发现,赵卉桃已怀上第二胎。
再放一根稻草就能压死骆驼,赵卉桃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望春的讲述停下,她回身望着宋庭真,又往主院遥遥一望:“夫人尚未一蹶不振,她找到赵卉桃试图心平气和地谈谈,赵卉桃眼里没她这个正妻,作为小妾以下犯上,出言不逊。”
“你一定记得主院那条河渠。”
“夫人是被赵卉桃推下去,在水里淹死的。”
宋庭真回忆着陈述了黎明前发生的事。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不需要我们查探了,两个惹事的鬼魂,分别是水鬼今敏和执伞魂彩鸢,外加一个望春。”
“只是阴界无法将她们抓拿归案,因为没有生魂被残害,此事只能人界官府来管。”
他望着魏长吟在屋内踱步的身影,被她晃得眼晕,站起身走出房外,盯着天光渐明的庭院,迟疑开口:“不过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
“何事?”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当时望春垂头像是看了会手上还端着的碗,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随即抬头直视他的目光,坦然出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若要抓,就把我抓起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完成任务了?”魏长吟闻言拧眉深思。
经由彩鸢的暗示和今晚主院发生的事,魏长吟这次把目光放在了隐在事件背后的萧闫身上,若说两个女人的斗争摆在明面,那萧闫作为她们二人的丈夫,怎能独善其身?
今敏会做什么一举击中萧闫的命脉,同时又让赵卉桃也遭受重创呢?
魏长吟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望春端着瓷碗从照竹轩走出,方才宋庭真也提到了摆在主院桌案被望春带走的瓷碗。
“是子嗣!”魏长吟笃定地说:“萧闫和萧景风都被望春下药,断了生育的能力。”
“所以她才会说完成了任务。”
“没有后代,对萧闫来说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
“不过,你有件事说得不对。”魏长吟原本在庭院中沐浴着穹顶掉下的天光,正晃悠着,突地话锋一转回过身来,一双眼睛被照得剔透晶莹,蒙着一层浅淡的忧虑。
“还有生死不明的彩鸢,她被今敏夺了舍,如今还困在那把血色油纸伞下,这不算一种对生魂的迫害吗?”
宋庭真静静矗立在门前石阶上,轻轻摇头。
魏长吟不明白宋庭真的意思,她的视线忽地掠过一个水缸。
这个大水缸放在庭院一角,走近一看,水缸底部铺有一层鹅卵石,石下有水草长出来,青苔堆成一片绕着水缸底一圈,浮藻漂在水面上,藻下有一条青鲤和一条红鲤在悠闲游动。
青鲤多用以食用,红鲤却用于观赏,价也同样更高。
眼下水缸内的两条鲤鱼并不知道它们在世人眼中被赋之不同价值,它们恰好一起被放在了这池小小水中,从小鱼长成大鱼,并头悠游,蹭身而行,关系十分亲近。
魏长吟幡然醒悟。
如果彩鸢没有被强迫,那就说明——她是自愿的。
14. 一柄油纸伞(九)
主谋之一望春被抓进衙门关了大牢,另外两个鬼魂却不好对人界官府说明。
“苏公子”拿钱办事,既然查探三日已经水落石出,他自然有义务向雇主赵卉桃汇报查探的结果,顺带提起萧闫和萧景风有可能丧失繁衍功能的猜测。
赵卉桃闻言大惊失色。
因此事私隐不便宣扬,萧府花重金秘密请了个男科圣手来诊脉,得了大夫隐晦的提醒,外加赵卉桃对今敏鬼魂的恐惧,已是不得不信了。
接二连三的重大打击让这个娇花一样的姨娘迅速衰败下来,脸色挂上驱不散的阴霾。
萧闫作为一家之主,这种大事当然瞒不过他的耳朵,一向极重形象的萧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假惺惺的和善面貌,将整个主院砸得稀烂,萧府内一时鸡飞狗跳。
人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鬼的事却还没有一个结果。
事后两日,魏长吟穿过萧府的几个院落,独自来见萧念月。
和主院的混乱不同,望月轩得了一片安宁。
彩鸢自愿到可以死去的理由近在眼前。
萧念月将院内的最后一个粗仆丫鬟也遣走了,她独自整理院落,独自打理起居,许是不大熟练伤了手,手心还缠着一块丝帕。
“往常无事时,我和彩鸢便踢开主仆身份,一起坐在这院中的石桌边聊天。”
“萧小姐。”魏长吟出声打断萧念月想继续怀念的曾经,她向眼前萧府这个还维持着理智的人求证:“你有没有见过一把破败的油纸伞?那把伞是谁的?”
“老实说,我不知道那把伞是谁的。”萧念月沉默了好一会,淡淡道:“我想这把伞也许和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有关系。”
“它应该来自主院。”
“至于主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彩鸢快死了。”魏长吟突兀开口,她紧盯着萧念月的神情:“如果彩鸢真的被今敏成功夺舍,她会承担今敏的冤孽,替今敏去阴界代为受罚。”
萧景风和萧闫的病症由望春下药造成,今敏虽是主谋,但她不过在这其中作为幕后辅助罢了,只有将彩鸢生魂变为鬼魂是由今敏来操作,这也是她在这件事中唯一的罪名。
倘若今敏的鬼魂夺舍成功拥有彩鸢的人躯,罪名的判定将会变得非常复杂,不仅判定程序变长,还同时涉及人鬼两界。
定不了今敏的罪,彩鸢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今敏的替罪鬼。
“这世上真的有轮回转世吗?”说着萧念月垂下头喃喃低语:“如今发生这些事,我好像也不得不信了。”
“你想救彩鸢吗?”
“要如何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萧念月语气紧迫,焦急地攥上魏长吟搭在桌面上的手。
一瞬间潮水般的前世记忆朝魏长吟涌来。
没等到回应,萧念月抬眼察觉她表情凝滞般僵硬,这才触电般松了手。
眼前这张脸其实是很陌生的,找不到一点前世的踪迹,魏长吟望着萧念月的脸晃神半响,一个名字在喉口转了又转才终于忍了回去,她压下复杂的情绪,找回正题:
“我带你去见彩鸢,你只要让她把手执的血色油纸伞主动给你就好。”说罢她再次强调:“记得,一定要是主动给你。”
夜半时分,毓州城西的这间院子静谧无声。
一名女子坐在桌案旁,一脸兴味地看着走进房门的萧念月:“萧小姐是来见那丫鬟最后一面?看来你们确实是主仆情深。”
今敏一字一句地开口,不知是嘲讽还是不屑:“你那个小丫鬟都愿意替你去死了。”
说罢,她又望向门外抱臂站着的魏长吟,不咸不淡地说:“还没问过这位尊姓大名,有阴阳眼的人,我做鬼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魏长吟反问着猜测起来:“所以那把伞是你的?望春就是这么看见你跟你联络的吧。”
“机缘所得罢了。”
今敏的目光扫向萧念月,冷笑一声:“赵卉桃是不是又想据为己有了?”
原来望春是假借今敏旧物的名义,将这把伞送到赵卉桃面前的,所以这件鬼物也就这么送进了照竹轩。
魏长吟偏头看向撑伞缩在墙角的彩鸢,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彩鸢颤颤巍巍地举起血色伞从伞沿下露出那张和今敏一样的脸。
身躯被占,生魂窝坐在一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说实话,这个画面挺诡异的。
萧念月在门内踟蹰许久,终于向鬼相将显的彩鸢生魂走了过去,她选择了和彩鸢一样的姿势,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和奄奄一息的彩鸢说起话来。
在萧念月的话语下,彩鸢防备的眼神松解下来,燃起一点微弱的信任。
魏长吟不太清楚这对主仆在聊什么,也不知道萧念月要从什么方面切入彩鸢的内心,她只知道眼下只有萧念月能劝得动一心替主人去死的彩鸢。
她收回目光,答非所问:“如果顺利的话,你也许会在另一个地方知道我的名字。”
“什么地方?”
“自然是——阴曹地府。”
今敏眯起眼,一脸迟疑地看向院门的方向,院门内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男子,他身形高大长发过膝,一袭玄衣绣着流光红线,正甩袖往门内走来。
靠站在门边的女子察觉到凭空出现的人偏头看去,她的反应平淡,轻颌首示意,似是早就料到他的来临。
身为一只鬼,一只滞留人界十二年的鬼,她在男子落地那一刻便察觉到一股浓重的威压,感受到一种天然的克制。
尚可忍受,可难免浑身不适。
今敏意识到不对劲,她忽觉搭在椅侧的手在不停哆嗦,脸似乎也僵硬了许多,这表明这幅躯体正在脱离她的控制。
她急忙看向角落的彩鸢,却发现——那把血色伞的伞柄已经握在了萧念月的手中,彩鸢的生魂被这副本就属于她自己的躯体吸向半空,缓缓往这边飘来。
怎么回事?彩鸢怎么会把伞给萧念月?
这把血色伞聚魂只对魂魄起作用,若是被活人撑起,那这个活人便会替魂魄去死,顶了生死簿的死期。
她还来不及思索清楚原因,就被一股力量推出魂体踉跄跌坐在地上。
“今敏,燕朝毓州人士,生于燕朝二百零三年,亡于燕朝二百二十七年,享年二十四,而后于人界滞留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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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拘魂归阴。”
一道无情的声音回荡在室内,这道声音如撞响的钟震得她头痛欲裂,又如点燃的迷香引得她昏昏欲睡,她勉强忍住不适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出声的男子身穿白衣,笔直地站在玄衣长发男子身侧,他手持一根哭丧棒,神情含笑,真不像来拘魂的白无常。
看来那玄衣长发男子的身份也明了了,多半是鬼王。
今敏苦笑一声:“真是好大的阵仗。”
容不得她多说什么,等白无常将她拘着带离时,路过门边的女子她终是没能忍住好奇,张口问:“你究竟是谁?”
魏长吟笑而不答。
谢必安带走了今敏。
刚晕过去回到自己身体的彩鸢趴在座椅上,萧念月撑着血色伞歪着头盯着门边的魏长吟和宋庭真。
萧念月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异。
任务完成,魏长吟扭头迈步跨下石阶在院中站着,月色清晰,她的影子打在地上,不一会影子被一片玄色衣摆挡住。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嗯。”
“所以你才暗示我,让我跟秋苏出这次任务。”说到这,魏长吟愣了一会才说出下一句:“因为,你知道我贪玩,知道我肯定会凑这个热闹,是吗?”
“是。”
宋庭真侧过身正对着魏长吟,余光瞥见撑伞站在门边的萧念月,也不避人就此直言:“如今她已经不是令云公主,更不是你记忆中那个至交好友傅与澜。”
“和她重逢是我的宿命吗?”
“并非。”宋庭真望着眼前这双水色双眼:“这是她的宿命,我不过顺水推舟将此事提前了。”
魏长吟鸦睫低垂掩住眸子,他察觉到她的低迷,忍了忍终是没能忍住,抬手轻轻将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低下头温声开口:“这是她欠你的。”
“你去把她手上的伞接过来吧。”
“若不愿再回忆,不碰到她的躯体即可。”
静默许久,魏长吟抬步走到萧念月面前伸出手。
“魏姑娘碰这把伞没事吗?”
“我不会死的。”
萧念月见魏长吟神情笃定,即使已经从彩鸢嘴里知道了血色伞的利害,还是将信将疑地将伞递了出去。
肌肤相接那一刻,萧念月再次见到了那个桃花树下的对弈场景,这个场景不再是一个简短画面,它成为一段漫长的记忆,通过和魏长吟的接触一股脑传进她的脑海里。
早春时节,桃花挂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随风吹飘向空中,又荡着微风落向石桌,落向地面,在脚下铺了一片粉白。
魏长吟的脸庞看起来还很稚嫩,双颊还挂着为消去的婴儿肥,她执棋落子,声音也同样脆嫩:“令云公主为何单单挑中我,将我从流民堆中救出呢?”
“我也不知道。”
这次那位病弱公主的视角不再是旁观,萧念月的视线直接代入,她感觉到自己确实陷入了思考,沉吟片刻才答:“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对我的眼缘。”
“我在山庄无聊,正好缺一个伴。”
“你就正合适。”
15. 菩提树生花(一)
雍朝三百五十八年,松山某县有一男子上山打柴,在山谷处发现一名女童。
女童年幼,估摸着就两三岁的样子,她懵懂无知问不出来历和姓名,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脏衣服,赤脚在河床的乱石堆上坐着。
男子心生怜悯,即使女童顶着一头异常的白发,还是一咬牙将女童带回了家。
此男子名叫魏大山,家境贫苦,家中床上卧着一个治了多年顽疾的老娘。
魏大山十分贫困却为人善良憨厚,得了邻村一哑女的青眼。哑女是普通家庭,可因不能生育始终相不到夫婿,便和讨不到娘子的穷小子魏大山成了亲。
哑女觉得这女童虽奇怪却颇为乖巧,许是天降的缘分,和魏大山一个对眼,便决定将白发女童认养了。
夫妻俩都没文化,老娘更是不识字还常年卧床,是以始终没有给白发女童取名字。
村子不大,怕惹了村民的闲话,夫妻二人将女童的白发用布巾常年包裹严实,从未将这点怪状示于人前。
可天不遂人意,总有秘密藏不住的一天。
某天,一个贪玩的小子夜半三更不睡觉,在村子里到处玩耍,无意从门缝中看见躲在灶房净发的女孩,那头白色长发实在夺人眼球。
第二天,整个村都知道了魏大山家前两年捡的女儿是个天生怪胎。
被议论了些时日,给魏老娘看病的郎中看不下去了,寻了个由头说女孩天生如此,这是胎疸,见不得太阳才捂着头。郎中在十里八乡信誉不错,算是将白发的事掩了过去。
好景不长,女童除了白发,还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奇事。
其中有最令人纳罕的一件。
魏老娘犯了急病,魏大山着急忙慌地带着老娘去城里医馆,这一去就是七八天,碰巧那阵子哑女北上探亲,这下家中就剩一个八岁的女儿。
魏大山家没有田地,平日都是做些散工买粮吃,最多就买够一家人吃几天的量,是以家里没有一点存粮。那阵子女孩在家中饿了六天,未曾消瘦,反而精神奕奕。
村子里的人直直称奇,饿不死嘛这不是?
类似的事,桩桩件件,多得数不清。
魏老娘垮败的身体没能扛过这次急病,村子里风言风语将魏老娘的死推到女孩身上,说她不详。魏大山最是重孝,动摇之下,竟起了将女孩送走的心思。
后来女孩确实被送走了。
她一路颠簸遇上很多事,魏大山给她挑的也不是个好去处,衡量之下她逃了。
从松山辗转到雍朝都城周边,她混进战乱逃难而来的难民中,那头被发带束起而变黑的长发终于不再显眼。
一个布施领粥的下午,她看见了坐在粥棚篷布后的小公主,公主衣着华贵却面色苍白,一把柔软绮丽的椅子更衬得公主像个易碎的精美瓷器。
不久后她被叫到公主面前,同时被侍女告知了公主的名号——令云,当朝皇后的长女,太子傅镜允的亲姐姐,傅与澜。
“你叫什么?”
对方身份尊贵,她只晃过一眼就将视线定在对方织纹精密的裙摆上,一路的颠沛教会了她掩饰锋芒,只答:“魏氏无名。”
安静半响,她不知对方在想什么,老实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嗯……你头上那发带绣着‘长吟’二字。”面前的人似是思索出结果,一锤定音:“不若,我就叫你魏长吟,如何?”
九岁的女孩第一次有了名字。
她抬起头,一张脸上挂着尘土和黑灰,五官被刻意涂得看不出原貌,头发被紧紧束在那条捡来的发带中,鬓边额发散乱,怎么看都是个邋遢的脏小孩。
傅与澜再次与那双泠泠双眼对视,如静水池的一汪清月,拥有包容一切情绪的怜悯,却含着触不及的一片冷漠。
摆在寺庙中的佛像亦如此。
共同的回忆印烙在两人脑海中盘旋,魏长吟果断拿过萧念月手中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向宋庭真,独留萧念月在身后恍惚。
魏长吟步伐停在宋庭真身侧,视线轻移落在他身上,状若方才无事发生一般,语气波澜不惊:“燕都那边怎么样了?”
宋庭真在她脸上找不出额外的情绪,轻叹一口气,答:“已经准备好了。”
萧念月拧着眉杵在原地,她回头望向屋内,彩鸢趴在桌上依然昏睡不醒,不久前今敏被白衣男子带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又看向与他人并肩离开的魏长吟。
魏姑娘今日梳了个漂亮的披发,恰似谪仙,和那个脏兮兮的束发小孩大相径庭。和桃花树下,和山庄内,和皇宫的那个魏长吟却如出一辙,就像穿梭了百年时光容颜不变的仙子。
萧念月垂头盯着昨日紧裹手心的手帕,分不清自己是否做了一场前尘旧梦,或者说,魏姑娘就是那个魏长吟。
天色将明。
同一片晨光从毓州城西照到城东,而后西升西垂,将曲曲折折长在湖面的残荷倒影铺在水面,留出一幅浓秋剪影。
湖心亭坐着三个男子,一旁侍奉的小厮刚沏好一壶茶摆在石桌上,为几位贵人斟好茶,又恭敬地退回一边。
区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紧皱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这消息是真是假?”
他对面坐着一摇扇男子,名为李页承。
李页承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他身体微微前倾,看了一眼坐在主桌的江靖,才道:“想来区兄是对燕都吟春楼不太了解了。”
“吟春楼乃当世最大拍卖楼,成立年限与燕朝相当,而今乃燕朝二百三十八年,这吟春楼也就在燕朝矗立了二百三十八年,这么长时间,从未有吟春楼放假消息的传闻。”
区毅又是尴尬地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心知李页承没有恶意,不过因为他是前些年跟着江靖从商才发了家,在此之前他不过一普通民户,确实没什么见识。
不大了解,他便虚心求教:“这菩提树生花我已知是起死回生包治百病的神物,可这渺原…不知可否解释一番?”
“至于渺原,这个地方更是值得说道了。”李页承展开折扇轻轻一摇,含着笑意缓声道:“渺原乃无人之境,位于人界和阴界交汇之地,传闻那里寸草不生。”
“两百年多前,有一位神去到渺原,在崖边种下一棵菩提树,用心血在树上养了一朵花,这朵花便是吟春楼如今声称要展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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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生花。”
区毅大为震惊,他难以置信地重复李页承提到的字眼:“神?”
“对。”李页承笃定地点头:“就是神。”
“是夜神。”此前未曾开口的江靖放下茶盏,抚触自己的蓄须,声音如佛庙的撞钟一般低沉:“也就是阴界鬼王,他在渺原意图复活前朝陨落的一位新神。”
“只不过这位新神,生死不明。”
江靖看着区毅合不上的下巴,知晓对方还在消化这条消息的信息量,大概率,处于不敢相信的状态。
他无奈摇头,开解对方:“你不信也是正常的,其实我也不大信,不过听得多了,便也将信将疑罢了。”
江靖家中世代从商,做生意本就看重黄历,久而久之就信些神神鬼鬼的说法。这渺原的传言也是家中长辈留下来的,据说传到他这代,已是第四代了。
他本以为是祖辈留下来哄小孩的故事,谁知如今反而从重信誉的吟春楼听见了同样的说法。
所以除了区毅,他也在消化这个消息。
燕都,某茶楼二楼。
任屹衡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随即拍拍手颇有些兴味地说:“听上去很有意思啊,三殿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燕昙脸色略微苍白,看着还是有些虚弱的样子,他轻扯嘴角牵出一个温柔至极的浅笑:“可吟春楼此番展出邀请的都是商贾,我未曾收到邀贴。”
“这还不容易。”
任屹衡早打算好了,他掏出三封信拍在桌上,定睛一看,那信封上赫然就印着吟春楼的标志。
“喏,已经搞定了。”任屹衡冲着燕昙眨眨眼:“砸钱就行了,直接在那些商贾中放出消息,那些以利为重的人都上赶着来卖邀贴呢,我那小厮还说来晚的人直拍大腿。”
秋子渊适时插了一句:“你这么乱花钱,你爹不说你?”
“我爹?”任屹衡不复从前提爹就怂的反应,清清嗓子昂首挺胸:“我爹说也不图我啥了,不犯事老实活着就行。”
“怎么突然转性了?”秋子渊有些讶异:“前阵子不还耳提面命让你别到处听书吗?”
“这不是我那个毓州的表亲家出事了嘛,反正我爹松口了,只要我别惹事就行。”任屹衡含糊带过,摸摸鼻子:“因为这事,过些时日我那表妹还要来燕都呢。”
秋子渊直觉有些怪异,但他没兴趣便懒得问了,转向燕昙:“三殿下可要一起去?”
“秋兄也去?”燕昙见秋子渊点头,矜持一息就答应下来:“那我与你们一起好了,正好这些日子风寒窝在家中,借此机会透透气。”
燕昙仔细回想任屹衡的话,迟疑地问:“不过,这菩提树生花究竟是何物?”
任屹衡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立刻接话,语气大剌剌的:“管它是什么,等时间到了我们一块去吟春楼看看不就知道了。”
秋子渊顺着任屹衡的视线往外看去。
这家茶楼正好可以望见远处矗立在燕都中心区域的吟春楼,因距离显得模糊,只余一个茶壶大小的飞檐顶落在燕都的楼宇之间,隐隐绕着一圈暗光。
一圈灰烬色的暗光,隐隐约约,不甚分明。
16. 菩提树生花(二)
自上次在己罗巷碰上几个凶恶之徒为难萧念月后,魏长吟近些时日总会不自觉往偏巷走,或许又能帮个忙呢?
事实如她所想,只不过,最近燕都似乎不太平,不然她怎么会连着三日都用上长鞭呢?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差点被抢了孩子的妇人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连连向魏长吟合手俯身叩拜,被扶起后离开巷子,走到拐角处还要停下查看一番,见没有面向凶恶之人走来才敢重新迈步。
魏长吟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巷子,便看见站在拐角的宋庭真。
“什么时候买的长鞭?”
“约莫一旬。”魏长吟兴致勃勃地摊开手展示还未盘腰收起的长鞭:“鞭身藏着上百个暗口可放飞针暗器,不过被我改成冰针了,正好用上我的法力。”
天光照耀在他深邃的脸上打出层层阴影,更显得他肤色冷白,她一挑眉,出声调侃:“你怎么不怕太阳晒呢?不都说鬼怕见日光嘛?”
魏长吟侵身凑近,俏皮地眨眨眼:“还是说,因为你比较厉害?”
宋庭真不自然地别开眼,目光扫过已经恢复平静的巷子,喉结滚动,才漫不经心地解释:“鬼魂怕日光,因我并非单纯鬼魂拥有身躯,故而不怕罢了,没什么厉不厉害的。”
“那贾掌事呢?”
“你有看见他离开过吟春楼吗?”
魏长吟仔细回想,发现贾福严除了回阴界,确实从未脱离吟春楼的范围,奇道:“真的诶!不过贾掌事也能见日光啊,怎么办到的?”
离开巷子后两人路经一个坊市,魏长吟瞬间将宋庭真未曾开口的解答忘却脑后,双腿一迈就奔向小吃摊,在琳琅满目的燕都美食中流连忘返。
直至两人行至吟春楼附近。
吟春楼闹中取静,人来人往的燕都街道上矗立着一个五层高的楼阁,楼阁四周种着常青树,是以枯冬的燕都有了一抹显眼的绿色。
遍地金黄的燕都,突然出现一抹绿色,竟然没有人觉得奇怪过,只因吟春楼百年来都是如此,不管何时都保留着一抹春,是以生活在燕都的居民习惯了这一现象。
当然,这个人不包括魏长吟。
她回人界后来往吟春楼数次,今日才突然注意到围着楼阁的树是一棵棵山杨。
“为何这些树不会落叶?”
“因为这是一个阵。”宋庭真偏头睁大眸子的魏长吟对视,终于开始解释他未曾回答的问题:“一个聚阴阵,这个阵可以让阴界的鬼使自由来往阴阳两界。”
往常来到人界的鬼使均携带拘捕任务类的诏令,这使得他们拥有在拘拿鬼魂之前来往阴阳两界的权限,就像前些日子来人界拘拿今敏的白无常谢必安一样。
这很被动,所以在改制念头冒出的那个瞬间,宋庭真就决定在人界设立一个据点。
吟春楼因此诞生,成为无令鬼使的保护罩。
贾福严站在大堂与今日受邀而来的商贾交谈,不少想与他攀关系的人殷勤献礼,试图讨好这个背景成迷的吟春楼唯一掌事,都被贾福严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回绝。
“看来贾掌事还挺懂人情世故。”
魏长吟一迈入门内,走了没两步便顿住脚步,盯着贾福严圆滚滚的腹部目不转睛。
“不过……”她捧腹弯起双臂团出圆球状,出口有些委婉却不怎么留情面:“贾掌事的肚子看起来堪比怀胎九月呢?”
“这个距离他能听到。”宋庭真忍俊不禁,弯了眉眼,道:“贾福严前世是厨子。”
“厨子?”
“嗯,宫廷御厨。”宋庭真好心给座下鬼使挽尊:“离开皇宫后在南方开了一家食馆,日日食客络绎不绝,因厨艺卓绝在民间还有神厨的称号。”
“真的假的?”魏长吟起了兴致:“我能不能尝尝?”
“其实你已经吃过很多次了。”
宋庭真语气中的怀憾不作伪,魏长吟适时咽下了本将脱口而出的追问。
她知道宋庭真在想念谁,那个据说就是她自己的阴界小鬼——颂吟。有关颂吟的记忆存在在许多阴界鬼使和鬼差们的脑海中。
除了她自己,他们都记得颂吟。
她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抬起脚大步跨上楼,丢下一句催促:“我们快些上去吧,大堂来的人这么多,许是展出要开始了。”
任屹衡一行三人在二楼包厢内。
任屹衡坐不住,四处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包厢内打磨圆润精致的家具,啧啧称奇:“这吟春楼究竟是多有钱,随意一个包厢的用木竟都是紫檀木。”
“这就是燕朝第一拍卖楼的财力吗?”
燕昙见任屹衡在包厢内转个不停,一幅长见识的惊异样,无奈摇头,他扭头看目光一直放在大堂的秋子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外面来了好些人,子渊可是看见什么熟人了?”
“是看见一个。”
“哦?”燕昙身形一顿,想不到往常除开他和任屹衡,习惯独来独往的秋子渊会有什么熟人,便追问:“说来听听。”
往日秋子渊从不提及过往,是以他们几人相识这几年来,除了名字和一个博览群书的书生身份,他对秋子渊几乎一无所知。
出乎他的意料,秋子渊没有以浅笑缄默回避,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殿下信前世今生吗?”
有些突兀的提问。
当世不比前朝。
燕朝并不推崇鬼神一说,也不兴道佛两教,绝大多数有关轮回、阴阳两界的说法都流传于民间抑或需要意象修饰的文学话本中。
可前朝民间对死亡并无忌讳,甚至认为在阳间的逝世便是在阴间的新生。
在一些野史话本抑或是传言中,前朝民间认为人死后确实会变成鬼魂,在人间徘徊七天后便会前往渡河,乘船入平都山门,进入轮回转世,或转世成人,或转世成鬼。部分记录将轮回一事说的有板有眼,像论述事实一般。
前朝崇教,寺庙道观数不胜数,民间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许是前朝遗留,燕朝虽不推崇鬼神一说,在必要时仍会举行求神拜天以盼来年风调雨顺的雪祀,此乃驭民之术。
燕昙作为三皇子,自然和皇室态度统一。
不推崇,也不排斥。
听见秋子渊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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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昙拂袖搭膝,倾身看向对方,有些讶然:“哦?秋兄何出此言?”
秋子渊闻言状似怔愣一瞬,神情似是懊恼自己说错话,一改方才准备畅所欲言的态度,抿着唇答:“无事。”
随后燕昙又问了一次,秋子渊是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好不容易从好友口中撬开一点缝隙,以为终于能知晓一些秋子渊的过往,结果秋子渊像个开了壳又严丝合缝闭上的河蚌,怎么掰都掰不开,给燕昙憋得够呛。
“开始了开始了。”
在包厢窗台边专注等候许久的任屹衡未能察觉二位友人的交谈,满心都是展出物,对燕昙的郁闷更是视而不见。
他扯起坐了许久的两人和他一起占据窗台,共同观赏这件稀世珍宝的首次展出。
开场寒暄过后,贾福严侧开身子,将挡在他身后的展台露了出来。展台是个八角小圆案几,案面上摆着一个黑色木盒,木盒四角包着银色叶纹包角,藤蔓纹理如缠绕木盒一般遍布盒面,从锁扣口延申出来。
原本将信将疑的一些人在瞥见木盒的精美时,就已经对菩提树生花的珍贵信了大半。
贾福严向台下微微拱手,后退一步掏出钥匙插入锁扣,轻轻一旋就发出一声啪嗒声——锁开了。
屏息而待的众人纷纷伸长脖子,想第一时间一睹这奇物的容颜。
锁扣刚打开,贾福严便退至一边。
正当期待值极高的众位宾客在心中纳罕为何贾掌事不打开盒子,想要出声询问的那一瞬间,一道银光从缝隙泄了出来,随即,那盒子竟自己打开了。
一朵透白色的花从盒中飘了出来。
这朵花掌心大小,昙花一般的花瓣层层叠叠堆在花蕊一旁。
仅仅谈及花型确实无甚值得称道,最让众人移不开眼的是散在花朵周身的一缕缕光辉。光辉如月晕,其中流动着星星点点的银粒,使得这朵菩提书生花拥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圣洁之感。
真乃神物也。
这是在场宾客的众识。
商人逐利,在见到此物的一瞬间就知道这朵菩提树生花恐怕价值连城,虽希望渺茫,却还是提出疑问:“贾掌事,不知此花可否拍卖?”
贾福严先是将盒子锁上收起,才重新回到台上回答方才那人提出的问题:“此物有主。”
哦?竟然有主吗?
“不知这等宝物的主人是……”
贾福严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在台下还在百转千回猜测究竟何方神圣是菩提树生花的归主时,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听雨阁。”
不少人觉得这个名号十分陌生,可这其中也不乏有听说过这个名号的,听闻过的向未听过的解释,满脸茫然的向老神在在的讨教,一时之间台下一片哗然。
交换过消息的众人脸色各异,在哗然稍稍平息之后,又有人提问:“贾掌事口中的听雨阁,可是传闻中前朝那个能通阴还阳、使人起死回生的神秘组织?”
“正是。”
贾福严面色不变,再次强调:“菩提树生花长在阴阳交隔之处渺原,此番吟春楼能将其展出,乃是借自其主听雨阁。”
17. 听雨问月(一)
“听雨阁?”站在二楼包厢窗台边的任屹衡不禁重复出声者口中那两个词:“通阴还阳?起死回生?这么厉害,难道是阎王爷现世?”
“噗。”
刚落座喝下一口茶试图润喉的燕昙,被任屹衡一句话逗得将茶水喷了出来,他拿出帕子擦了擦溅到水的地方,缓下呛到的不适,才道:“听上去确实神秘。”
不指望任屹衡能说出什么有理有据的信息,他把目光转向在场最博学的秋子渊:“子渊可听过这个组织?”
秋子渊走至桌边,视线掠过还在窗边靠着的任屹衡,随后在燕昙身旁落座。
“雍朝首富可知是谁?”
燕昙和任屹衡闻言对视一眼,旋即异口同声答出一个名字:“林霄周。”
“对,林霄周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这是雍朝乃至今世都众所周知的共识,他一生波澜起伏,说是壮阔也不为过。”秋子渊话锋一转:“但,可曾有人听闻林霄周是怎么死的?”
两位友人双双摇头,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听些奇闻野史任屹衡最是感兴趣,见任屹衡大步走过来坐下,一幅听茶楼说书般的聚精会神样,秋子渊勾唇一笑:
“传言,林霄周死前和听雨阁做了一个交易。”秋子渊偏头看向三楼某个包厢,和吟春楼每一个包厢一样,距离窗沿不远的桌椅能隐隐瞥见一点人影。
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便知那是谁。
“说起来,这个交易……”秋子渊话语一顿,目光转向燕昙接上停顿:“和雍朝皇室有很大的关联。”
“他说让我杀掉宁皇后。”
魏长吟打开桌上不久前被贾福严送过来的木盒,从中取出那枚不再闪烁着月光银粒的菩提树生花,她的指尖泄出一道法力灌入花中。
瞬间,这朵花便与方才展出时一样,悬浮于掌心,缓缓转动绕着流光。
菩提书生花确实是神物。
只不过神力已然被她这个伪神吸取完毕了。
宋庭真微一挑眉,问:“你杀了?”
“我杀了。”魏长吟将花收起,继续:“他本想让我将他的妹妹林苇起死回生,但我那时太虚弱就找了个理由拒绝,之后他说,让我替他报仇,杀掉宁蝉。”
“这是我化名听雨阁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交易。”
雍朝京师雍城南下五百里有一座临水之城,名为青州。
魏长吟在抵达青州城门时,就见到了候在城楼的林霄周。
和传言中身材大腹便便,目光精明一眼可以洞穿人心的雍朝首富形象并不一致,林霄周本人是个文弱书生形象。
还是个看起来至少能中进士的书生。
也不知是财气养人,还是林霄周确实有这个才气。
三月初,不比雍城这座北国之都还未消散的森森寒冬,青州沿路开满了紫藤和玉兰,飘零在城内河流的花瓣随着水流流向一座偌大的府邸——林宅。
魏长吟随林霄周的步伐迈入正门,走进了这座七进五门楼的江南宅院。
厅内立柱由楠木特制,镂空雕刻的门窗打磨到没有一根毛刺,漆色均匀。墙面在刷了石灰的基础上还刷了一层清漆,清漆闪着微光,凑近一看,似乎是混了磨成粉的银箔。
在走过用汉白玉堆砌的湖上水廊,抵达摆着数件沉香摆件的会客厅,坐上黄花梨座椅,喝上有价无市的西域贡茶时,魏长吟已对林霄周首富的身份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在下林霄周,此前与阁主信件往来数次,今日与阁主一见实在是在下荣幸。”
林霄周抬手招来一个端着锦盒的小厮,小厮半跪在地低头目视地面,双手举起将打开的锦盒示于魏长吟眼前。
“这是在下的见面礼,一把白玉嵌宝石西域短刀。”林霄周脸带歉意:“在下对阁主的喜好了解不多,听闻阁主有品茗的习惯,另外为阁主准备了八种不同的茶叶。”
魏长吟替林霄周挥退了下人,开门见山:“无需在意这些虚礼,我们谈正事吧。”
“阁主需要林某提供什么?”
“理由。”魏长吟再次重复:“我不杀无辜之人,你要我替你杀宁皇后,就给我一个宁皇后必死的理由。”
空气中泛着凝滞,落针可闻的室内只能勉强听到室外湖面掠过的一道鸟鸣。
林霄周在沉默中缓缓开口:“她杀了我的妹妹。”
“虐杀。”
林霄周维持的浅笑不再无懈可击,他的脸上像是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缝隙累计成闭不上的深深沟壑,露出他深藏在内心的疮痍。
他目眦欲裂,字字泣血:
“她那个国师兄长宁怜自称深谙僧佛之术,可勘天机又能纵观轮回,还能从八字中推测一个人的一生,只因……只因我妹妹的八字与宁蝉相冲!”
“便断言,若是我妹妹活得越好,宁蝉就死得越惨,若是我妹妹惨死她就能一生顺遂!”
“荒唐!简直荒唐!”
“就因这一句荒唐言,我的妹妹就在美好的豆蔻年华惨死在了千刀万剐之下!”
林霄周紧紧攥着拳,喘着粗气,极大的痛怆在他的胸腔冲撞,撞得他久久不能平静。
“宁怜……”
魏长吟冷哼一声:“他如今叫宁昼生。”
“是。”林霄周独自平复好急促的呼吸,接着道:“他曾是内阁大学士,其妹宁蝉当时已是贵妃,可谓家世显赫,而后他出家数年,成为雍朝国师后才改名为宁昼生。”
顿了几息,林霄周慨叹:“我已过而立之年。”
“若真有在世轮回,我妹妹或许已经谈婚论嫁,是否找了个好夫婿,不知这一生能不能随她心意,过得顺心些。”
魏长吟从林霄周并不详尽的只言片语中概括出了他对宁蝉兄妹的恨意,也感受到了他对其妹林苇的深切思念。
不过,即是交易,想必也是有来有回的。
她直言:“你要用什么来换?”
“阁主尽管提,只要林某能办到。”林霄周话里饱含诚意,他双目紧锁她的神情:“林某从不妄言,若是阁主要林某的命,林某同样会心甘情愿付之于阁主。”
“我不要你的命。”魏长吟轻轻摇头,提出条件:“你要付出两样东西。”
“阁主请讲。”
“第一,我要你散尽家财以济天下凄苦,为我造一个无需香火的神庙,用散尽家财集来的愿力供奉我的铜像。”
“好。”林霄周立刻答应,见她神色似笑非笑,心感怪异便追问:“第二呢?”
“第二,虽不要你的命。”
“但或许,和要你的命也差不了太多。”
魏长吟的讲诉就此打住。
宋庭真猜不透她的想法却也没问太多,他望着肌肤完整没有伤痕的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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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吟,轻舒一口气有些欣慰:“你很聪明,集了愿力,不然以你背上的杀孽,恐怕现在会在平都山的地狱受罚。”
魏长吟站起身行至窗前,她往二楼的包厢送去目光,盯着那扇打开的窗出神。
任屹衡站在窗前往楼下随意打量,抬头时正好与三楼一个女子视线相触,他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撇着嘴:“子渊的故事讲得很精彩,然后呢?所以林霄周是怎么死的?”
“献祭而亡。”
秋子渊只说了四个字,就让任屹衡落下去的兴致瞬间高涨,他急忙拖开一把椅子坐下:“献祭?献祭给谁?听雨阁阁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话虽如此,林霄周献祭而死不知为谁更不知向谁。”
“既已提到听雨阁。”
“那便和听雨阁脱不开关系。”
任屹衡没忍住呛声:“这不是显而易见?你都说是死前交易了。”
“你别卖关子啊?”任屹衡急了,伸手怒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头:“你这跟茶楼那个无良的说书先生有什么区别?”
“真没卖关子。”秋子渊被任屹衡这用力的一掌拍得身姿一歪,他靠着椅背无奈扶额:“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我总不能编一个告诉你吧?”
听到这里,燕昙不禁发问:“林霄周真的见过听雨阁阁主吗?”
林霄周乃正史记载的雍朝首富,他的发家事迹除了接触商贸的商贾知道的较为详细,简略的版本更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三岁小儿都有所耳闻。
他自然也是听过的,故此也知道听雨阁这个雍朝神秘组织。
“民间有传言称听雨阁阁主从不露面,行迹神出鬼没极其神秘,最重要的是,传言称这世上无一人见过听雨阁的人。”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燕昙面色略微羞赧:“因那阁主,只有死人才能见到。”
“秋某不知。”
“子渊从何处听来的传闻?难道是什么野史记载的?”
“这个嘛,是我今天见到的那位熟人告诉我的。”秋子渊站起身掸掸衣袍:“楼下宾客早已散尽,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任屹衡踱步下楼,老神在在道:“传闻中听雨阁神乎其神,谁也不知背后是人是鬼,说不定真有人见过那背后之人,只不过出于一些原因,没有公之于众罢了。”
燕昙闻言动作稍缓,只觉任屹衡此言在理,便说:“也可能是那阁主不愿露面。”
任屹衡接道:“管他呢。”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大堂突然冒出来一个贾掌事,他笑眯眯地行至门前,作出恭送几位宾客的礼态。
任屹衡被悄无声息出现的贾福严吓得骤然怔住,待看清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刚才还说听雨阁阁主神出鬼没,依他看,这吟春楼贾掌事也不遑多让嘛。
不过,总觉得吟春楼哪里怪怪的?
走至门前,他将疑惑问出口:“贾掌事,为何吟春楼一直没有小厮?”
贾掌事的目光自然落到了他这个提问的人脸上,对方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笑眯眯的回复:“这位公子,吟春楼是有小厮的,一般不见客,故此看起来只有我主顾一切事宜。”
贾掌事瞥向门外抬手指了一下:“诸位公子还是尽早回府吧,天色有异,怕是要下大雨。”
来时还晴朗的天空此时阴云密布,黑压压的街道风吹了遍地落叶。
18. 听雨问月(二)
“上回说到那魏氏被囚禁于国寺底下几近失血而亡,只是不知为何魏氏总能吊住最后一口气,在奄奄一息下强撑了数月,最终被幡然醒悟的令云公主设法救了出来。”
“令云公主此前将魏氏可医百病的神血透露给了宁皇后,才导致魏氏被国师盯上从而被囚,她自认无颜面对魏氏。”
“最终,将魏氏送到了东宫。”
台上的说书先生神色投入,语气抑扬顿挫地讲述这个他在茶楼讲了不知多少遍的雍朝秘史。
秘史包含雍朝皇室秘辛,涉及鬼神天命之说,两个极其叫座的因素涵盖其中,使得说书开讲不知多少遍台下都宾客满座,其中不乏任屹衡这类听过两遍的茶客。
往日每每都听得起劲的任屹衡今日兴致缺缺,机械地嚼着塞进嘴里的茶点双眼放空。
“这是怎么了?”秋子渊问。
“一言难尽啊。”任屹衡咽下茶点,撇撇嘴:“可还记得我前些时日说,我有个毓州的表妹要来燕都。”
秋子渊瞥见邻座的燕昙正聚精会神地听故事,只好自己应付任屹衡:“记得。”
“她病了,一来燕都就生病,还病得不轻。”任屹衡无奈地叹口气继续道:“我娘亲本是见她可怜,想让她离她那个鸡飞狗跳的家远点,结果人家一来燕都就生病,我娘眼下就觉得自己好心办坏事,天天愁眉苦脸的。”
“生病找大夫,光愁也没用啊。”
“理是这个理。”任屹衡一想到被频繁请来,几乎要住在他家的大夫,只好言简意赅:“我只能说,病很棘手。”
“哦?怎么个棘手法?”
前日。
任屹衡在燕都玩了一圈傍晚回到家,看见母亲一脸愁容地从西院那边走来,便停下准备回自己院子的脚步,问:“念月妹妹如何了?”
余知慧摇摇头,嘴巴张了又张,像是不知从何说起般犹豫:“小月才来咱们家不到三天,就生病喝了四帖药,昨天还肯出院门走走,今天已是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让人进去了。”
任屹衡疑惑的神情才摆在脸上,余知慧便解释起来:“咳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家里人。”
“怎会如此……”
长廊从中堂通往西院,余知慧寻了廊下沿凳坐下,眼下已是深秋初冬,早上院子里落了一地的秋色被下人打扫干净,只剩下满目的枯色,和即将来临的冬意。
“小月是个可怜人,她确实是萧家后宅争端的导火索,但那又如何呢?”
“从小没有得到一点恩惠,还被家里忽视,被无故责骂,一个官家小姐活得谨小慎微,在家里还要看人眼色。”余知慧深吸一口气:“若不是我强邀她,你念月妹妹现在怕是找了个庵子削发为尼了。”
“我本觉得接小月过来,至少让她过段舒心日子再决定,结果来了燕都,反而病了。”
余知慧的声线变得有些抖:“白日大夫悄悄跟我说,小月这病……可能是痨病。”
“你说萧念月得了痨病?”
魏长吟骤然坐直身子,抬手示意给她讲燕都这两百年以来奇闻趣事的贾福严停下,再次向秋苏确认:“你是说,萧念月从毓州来燕都便一病不起,大夫称极有可能是痨病?”
秋苏笃定答:“千真万确。”
“你把你今天跟我讲的那件事跟秋苏公子复述一遍。”魏长吟靠回椅背,端起刚才搁下的茶盏,补充一句:“就毓州那件事。”
“商都毓州和京师燕都历来通商,燕朝为提供便利拓了商路,毓州商贾来往燕都常走城北官道。”贾福严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前几日菩提树生花展出,人流较往日更加密集,听闻许多来往两地的商贾回毓州都害了病。”
“那病症,正与秋苏公子所说的萧念月症状一致。”
贾福严目光飘向魏长吟,低声道:
“脏水已经泼到吟春楼来了。”
“更有甚者称,菩提树生花便是病气的源头,遑论背后的听雨阁。”
“无稽之谈罢了。”魏长吟手指轻点桌面,对此类流言并不在意:“先前从毓州回来的路上,我正巧走了城北官道,那时见到不少难民,听闻那些人从南方逃难而来。”
“贾掌事,你是不是说,南方起了水难?”
水灾,难民,密集人员往来,发急病。
这几个因素组在一起,无疑构成了另一个十分显著的灾祸。
秋苏怔在原地,掀起眼皮与魏长吟颇具深意的目光相触,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瞪大双眼,把魏长吟已经提示到最后一步的猜测说了出来:
“瘟疫。”
他扭头就要告辞,事发重大,他必须尽快告诉燕昙和任屹衡。
“秋苏。”
是魏长吟叫住了他。
回过头,贾福严宽胖的身躯挡住了坐在后方的魏长吟,他只能用余光看见魏长吟的一只手,依然搁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来不及深思魏长吟的反应,他下意识接过贾福严递来的一提纸包。
魏长吟清泠的声线隔着贾福严递来一句:
“这贴药,包治百病。”
听见这话,秋苏紧绷的身体一瞬间放松下来,他和笑眯眯的贾福严对视一眼,眸子里染上浓浓释怀,由衷开口:“此举已将菩提树生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秋某在此,恭迎阁主的归来。”
将小厮送来的药剂喝下,萧念月撑着昏昏沉沉的身子挪到床边坐下。
真是愈发无力,一步三喘,还咳得撕心裂肺,委实不好受。
这几日总做梦,梦到一些零碎的前程旧事。
那公主若是受寒染了病气,就和她如今的感受一样昏沉。偶尔醒来分不清今夕何夕,她就如那梦境中的公主一般,睁开眼张嘴就是问塌下候侍的侍女“长吟在何处”。
萧念月轻晃脑袋,想把梦境般的回忆甩掉,却更觉困顿,于是歪头一栽,用仅剩的一点清醒盖上了被子,一下子就掉进了梦乡。
放眼望去,一山的绿意都盖上白色,整个大地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漫天鹅毛大雪从灰蒙蒙的穹顶飘零而下,砸在已是望不尽白茫茫的山庄中。
山庄勤于扫雪,今日雪盛,早起的小莲推开房门出来又赶忙掩上,呵出一口白气赶紧搓了搓掌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雪地上,想着赶紧把今早的活干完还能回去烤火。
还没离开院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莲,你去膳房看看魏姑娘在不在。”
魏姑娘,魏姑娘,每天醒来都要问魏姑娘在何处,令云公主难道离了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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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活吗?
小莲撇撇嘴,只敢在心里叨叨两句。
傅与澜坐在榻上,一双眼睛时不时看向房门,她将手执的棋子放回棋盒中,扫过自己下得一塌糊涂的棋盘,忍不住抱怨:“长吟今日怎么这么慢?”
“公主,今日雪大。”
屋子里烧了地龙,一点都不冷,若是体热的人恐怕还要出些薄汗。
傅与澜踩上木屐走到窗边,不顾侍女不赞同的目光悄悄打开一条不大的缝隙,叹道:“真的好大的雪!”
“若是能在院子里堆个雪人就更好了。”
“长吟!”还没将雪天好玩的都感叹一遍,就远远看见了一道身影,傅与澜忙探出头去招呼:“你手上端了什么?快些进屋,当心受寒。”
傅与澜放下瓷勺,眯着眼咽下最后一口:“你还会炖梨汤啊。”
“吩咐下人炖的,公主这几日咳嗽,我听说梨汤润肺止咳,天气冷了喝热汤也暖和。”魏长吟长睫遮住黑瞳,稚气的脸蛋上挂着不知是热还是冷的红晕:“公主喝了汤,很快就会好的。”
傅与澜失笑,逗弄妹妹一样逗弄魏长吟:“难不成长吟还是大夫?”
被她打趣,本就有些腼腆的魏长吟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她正想给脸皮薄的人递个台阶,却见对方笃定出声:“公主会好的。”
傅与澜收了笑意。
她年幼时发过一场高热,侥幸没烧坏脑子变成痴儿,不过身子却落下了毛病,她受不了暑气也难以忍受严寒,在普通人身上不过是小病,若是落在她身上,保不准要命。
这山庄,是母后特意寻来给她养病的。
在这座远离京师雍城的山庄已待了八年之久,她如今不过十二。
同样的,这病也医了八年。
她父皇是普天之下身份最尊贵的皇帝,天下名医在她身上试了个遍,都没有一点起色,她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她只当魏长吟在说些好听的吉利话。
有了玩伴,山庄的枯燥生活变得愉快许多。
魏长吟或许是个热络性子,不过幼时许是过得不大好,一些波折将其磨得内敛。
傅与澜俨然已经把魏长吟当妹妹,在山庄养了六年,昔日那个隐于流民之中,习惯掩饰神色的女孩长成了亭亭少女,正手持长剑随请来的习武师父在满树桃花下舞剑。
师父退下,魏长吟轻喘着气向她走来,她点点桌上的托盘:“今日膳房做了桃花酥。”
魏长吟不再和从前一样客气地道谢,迈着步子直接在另一侧坐下,捏着酥点就吃了起来。
傅与澜欣慰地看着大方从容地魏长吟,沉思数息,状似不经意地似问非问:“我觉得我这两年身子好了太多,你说,是不是你每年冬天给我炖的梨汤真的起了作用?”
她在魏长吟迟疑的动作下清退了下人。
随即她见到了她这一生都无法遗忘的一幕,大受震撼。
魏长吟缓缓站起身,似乎只是随意一挥手,就将树上的桃花震了下来,目之所及均是粉色花瓣悬停在空中,她一抬手,那些花瓣又安安分分的回到了树上,仿佛从来没有落下过。
傅与澜宕机的神思使她来不及询问,只看见魏长吟的嘴巴一张一合:
“公主,我给你喝了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