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今天悔婚了吗》
1. 梦起
天和五年
夜色深深,街上的行人渐少,声音渐消,徒留满地寂寥。它顺着街道一寸一寸吞噬,直到被一阵娇滴滴的声音打破。
“老爷,莫忘了我们的约定,明日定要来捧我的场啊!”
“嗝...你放心,我不会忘记的,”男人大手一挥,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扔了出去,“拿好了,明日收拾好,等爷来!”
女人喜笑颜开地送走男人,扭着腰进了身后的房子。
房子里扑面而来的是甜腻香甜之气。只见屋子正中央几个极具异国风情的金发女子在一个圆形的平台翩翩起舞。她们上方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房间,直旋而上,看不见尽头般。
底层看客欣赏她们婀娜多姿的身形,喝着身边美人递来的佳酿,再与一两个好友谈着家国抱负,好不畅快。
女人见怪不怪,绕过一群醉鬼直往后院走去。
“桃娘,你去哪?”
这时,熟悉的声音叫停她。
“还不随我来,上头客人点你呢!”不等她回答,头上带着一根赤红金簪的中年女人扯着她往楼梯上方走去。
“妈妈,我刚送走一个,该休息了!”女人不情不愿道。
“别作怪,我还不知道你,”闻妈妈一边走一遍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这位是出手阔绰的主,你既不要这份赏钱,我让别人去。”
她故作不满,正准备放下扯着的另一只手,就听到女人慌乱的声音,“别,妈妈,我知道您疼我。我才不会不识好歹呢!”
闻妈妈瞥了一眼,女人讨好的笑脸让她消散了些许不满,也不再多说什么,直冲目的地而去。
两人穿过层层幕帘,站定在门前,推开了门。
这房间没有大厅的甜腻,是沁人心脾的冷香。
三个年轻公子正围坐在桌子旁饮酒,对面则是一群弹琴吹笛的乐师。
“闻妈妈,你可算来了?嗯?这是莱姬?”其中一身着青绿色常服的男子率先注意到进来的两人,问道。
“哟,孙公子,莱姬病了好些时日,实在无法出来迎客,”闻妈妈陪笑着,见孙公子脸色不好,补充道,“这是小桃娘,也是盛乐楼响当当的舞姬。一点都不比莱姬差。”
孙承远听着这老媪胡扯,他叫莱姬是给她们面子,她们居然还敢随便糊弄,这是不把他当回事。正要发作,被身旁好友拉住,示意另一位快被醉倒的人,不想多事,也就止住。挥挥手让闻妈妈赶紧离开。
小桃娘极有眼力见,见正在饮酒的众人酒杯已空,忙上前一个个倒酒。
倒完两杯,正给第三人倒时,却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拦住,一阵清冷的声音拒绝道:“不必。”
小桃娘心砰砰跳,她甚少被如此温柔地对待,忍不住偷偷望去。
只见说话者是个年轻男子,身着靛蓝色外袍,眉目清秀,鼻子高挺,眼神更是温柔似水,只是说话让人热情一下退却。
“下去吧。”
小桃娘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刚听到的。
她进来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被轰出去,这被其他姐妹知道,还不得狠狠嘲笑她。
“是小桃娘哪里做得不好,我改,还请公子莫要赶我走。”小桃娘在此地混迹久了,一眼就看出对面是个心软的,她又装出啜泪而泣的样子,一时没人再说话。
孙承远见气氛不对,忙圆场道:“你去跳舞吧,不是号称能比得过莱姬吗?让我也开开眼。”
小桃年微微俯身后退,伴着乐曲起舞。
孙承远听着惬意的小曲,看着美人跳舞,心中舒坦不少,就开口说道:“奚玉,今日我们都是作陪的,你才是主角,你光顾着喝酒多没意思啊!快看,这美人舞姿多娇!”
齐奚玉没搭理好友的打趣,一味地倒酒喝酒。正准备一饮而尽时,被拦住了。
“奚玉,你春闱刚结束,一下喝醉了,我可不好和齐夫人交代。”沉稳的声音一开口让人十分信服。
可偏偏他劝的是头倔牛。
见齐奚玉接着喝酒,李自守与孙承远无奈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齐奚玉这时倒醒了神似的,对两人道:“春闱结果还不知道如何,实在无法用心庆贺。”
另外两人虽知他的心思并不在此,但也只得接着话茬。
“你还担心这个?”孙承远笑道,“在国子监时谁能比得过你,就看你这次是不是状元了!”
齐奚玉被这话激起了几分笑意:“我哪有那个本事考上状元,榜上有名就好。”
此话谦虚得过分。
孙承远笑笑没说话,国子监的好学生若连榜都没中,传出去国子监哪敢再称第一学府。
他不是走仕途的苗子,在国子监纯是混日子,家中对他期望不大。
李家对李自守也一样。可李自守心中有一番算计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三人中齐奚玉最为努力。
齐国公是他的祖父,当今皇后是他的姑姑,明明可以走门荫,却偏偏去参加科举,他的骄傲不用多说。
若是这回不中,齐奚玉日后都不会再踏入朝堂了。
他想得很远,面上仍在打趣:“等你中榜,入仕,后又要成婚,我们相聚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李自守跟着道:“哪有这么夸张,说的好像再也见不了面似的。”
“以永宁郡主那个脾气,怕是成婚后,要把奚玉当眼珠子看得牢牢的,再不出门才好。哈哈哈哈。”
齐奚玉想到最近心心念念的另一个人,在此时被不经意间提起,神色难免凝重起来。
孙承远说笑着,却见齐奚玉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永宁不是这样的人。”齐奚玉道。
孙承远被噎了一句,实在想说一句,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不到错处。
陛下初登基时,加封信阳公主为长公主,食邑翻倍。
永宁县主身为她的独生女也被加封为郡主。若只是如此倒也平常,可这几年来,郡主出入宫门如回自己的家一样,受尽陛下和皇后的宠爱,这才是关键。
因此郡主十分骄纵,前些时日还推柳尚书的小女儿入水。归根结底竟是因为柳四娘为了春闱之事给齐奚玉送了对护膝。
可柳四娘亲哥哥柳七郎也要参加春闱,她给国子监好几个柳七郎的同窗都送过,并不只齐奚玉一人。
郡主不辨真相,实在荒唐。要知道柳四娘患有心悸症,此事险些没要了她的命。
郡主对齐奚玉的爱慕之情人尽皆知。
两人自先帝临终前订婚之日起便时时刻刻黏在一起,郡主眼里从来容不下其他人。
孙承远并不想当好友的面数落他的未婚妻,扯开话题道:“是我误解郡主了。我掌嘴。不过奚玉啊,郡主身材高挑,力大无穷,日后惹了她可要小心些。”
他都不知道为何郡主如此不同。
明明京城的小娘子各个如柳叶扶风般娇弱,郡主却体型宽广,常年纵马横行街市,行事放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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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
真是为齐奚玉感到悲哀。他日后的夫人一定要是如柳四娘那般贴心又可爱的女子。
他喝了口酒,本以为齐奚玉会暗自神伤,但他反倒露出一副怀念的神情。
孙承远了然:“准备春闱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郡主也久未和你见面了。怕是明日就要找上门来,今日就到这。你先回去吧!”
“她怕是近些时日都不会来找我了。”齐奚玉道。
孙承远惊讶道:“你们吵架了?”他摸着下巴,思索一番,只能想到柳四娘落水一事。他直接问出,齐奚玉点了点头。
“我......不过稍稍问询一番,她便生气了。”齐奚玉想到那一日永宁郡主拂袖而去的场景,痛苦地闭上了眼。
“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推她入水了?我自己也掉进去了好不好!”
“永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就是话说得好听点,和那些人一样,不相信我!出去!”
孙承远僵硬地安慰道:“你和郡主好好解释一下,她会体谅你的。”肯定不会。他心想,让郡主低头怕是很难。
李自守与齐奚玉和郡主自幼相识,内情知道的更多。
他安慰道:“郡主气性大,但也不会生气很久。你再去公主府与她见一面,诉说清楚,也比你在这伤身要好。”
“真的吗?”齐奚玉已然有些醉了,眼神朦胧。
李自守稳重地点了点头。
好像得到什么承诺一般,齐奚玉脸色不再阴沉,带上了几分笑意。
孙承远见状,接着活络气氛,一会说说京城的八卦,一会说说曲江宴的事,气氛逐渐欢快起来。
这份欢快弥漫在整座盛乐楼。有一个房间是乐曲不断,歌舞不停,但客人的脸色是不露一丝欢颜。
莱姬跳着自己最擅长的胡旋舞,脚步轻踏波斯来的名贵地毯,金线裹着繁琐的牡丹花纹裙,随着她的旋转一一绽放,在明亮的烛火中发出闪耀的光彩。
她纤弱无骨的双手带着甜蜜的香气在光彩中摇曳,最后指尖一停,定向远处跨着脚斜坐的客人。
客人勾着嘴唇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鼓掌赞叹:“不错不错。”
莱姬轻喘着走向客人,跪坐在桌边,缓缓倒着桌上银壶里的蜜酿,盛在琉璃杯中送入口中平复心情。
客人轻抬双眉,眼神如剑,直逼莱姬,厉声说道:“莱姬,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喝我珍藏的兰陵酒!”
跟着莱姬伴舞的姑娘慌乱地跪下一片,连乐师都按紧手中的乐器不发一声。
被点名的人倒面不改色,从容地喝完杯中的酒,重重地放下杯子,深邃清澈的蓝眼望向尊贵的客人,道:“莱姬不懂规矩冲撞了客人,这就出去,以后再不碍公子的眼了。”
她说完,按着桌子准备起身,就听见清脆的阻止声:“站住!谁许你走了!咳咳......其他人都下去,我要好好‘惩罚’莱姬。”
其他人眼神飘忽,有人想出声,被身旁的人狠狠拉住,扯了下去,很快,闲人清退,房间内只剩坐在桌旁的两人。
莱姬低着头,不说话。客人手一下一下点着桌子,也不开口。
沉默良久,莱姬沉不住气,先抬头瞄了一眼身侧的人。只一眼,便被抓住。
“好了,莱姬,是我错了。别生我的气,嗯?”客人轻笑道。
莱姬这才放下直挺的腰,郁闷地说道:“郡主下次若再捉弄我,我是真的会生气!”
2. 莱姬
赵相宜喜欢美人。
京城人尽皆知,永宁郡主身边侍女大多姿容端丽,相貌出众,她本人更是偏爱长得有自己特色的美人。
莱姬就是如此。
彼时她为了生存只能凭借舞技卖艺于盛乐楼。塞外风土养育她,赐予她洁白如雪的身体,亮丽闪闪的金发,也赋予她桀骜不驯的性格。
这让她吃了许多苦。
又一次打伤客人,被闻妈妈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时,她冷静地想:回到塞外去吧,京城不属于她。这繁华短暂地让她迷失,直至双腿刺骨的寒意使她清醒。
在她倒下去的时候她依然这么想,直至她在一间温暖的房间醒来,腿上敷着膏药。
闻妈妈一脸复杂地看着她,道:“你这次命大,得贵人相助。以后可别再打伤我的客人了。”
贵人?哪有贵人会在意她们这些异类?
后来她才知道,是永宁郡主。
郡主当时女扮男装意外撞见她倒在雪地里,救下她,并给了闻妈妈许多银子来救治她。
永宁郡主是她来京城遇到的第一个对她如此好的人,她感激不尽。
为了能多报答她,在她每一次来盛乐楼时,她都热情献舞。后来郡主每次来只会点她,她们的关系也日渐亲近。
莱姬已近一月未曾见过郡主,好不容易来一次,却只顾着发呆,她腿都快跳断了。
“我这么久才来一次,你只让我看你的后脑勺吗?莱姬?”赵相宜浅笑道。
莱姬抬起头没好气地说道:“反正你也不看我的舞,看我后脑勺也一样。”
稚气的话一出,就彻底归为寂静。
莱姬等了一会,没听到对方的回复,只能委屈地抬头,眉头紧锁看向对方。
映入眼帘的是绯红色的直领上衣,两襟交叠深入腰腹,配着同色的下装,干净利落。顺着衣襟朝上望去,是圆润的脸庞。
郡主无时下推崇的瘦尖下巴,整张脸偏圆,透出几分娇美。再细看,略微上挑的眉形,配上清澈无暇的眼睛,梳着马尾状的头发,稚嫩的面庞,活脱脱一个俊秀的小郎君。
只是小郎君此时眼神涣散,眉头紧锁,心思不知在何处。
“郡主究竟有何烦心事,不如同莱姬诉说,心情也能舒展一二。”莱姬微微俯身,靠近赵相宜,善解人意地问道。
赵相宜来盛乐楼是为了找乐子,又不是来诉苦的。
“前些时日我和一个小娘子一同掉入水中,众人却皆以为是我有意为之,连我亲近的人也不相信我。”赵相宜苦恼地道。
莱姬听着此话,心里已然明清。
这件事她也曾听过,在京城中震起不小的波澜,事后虽被其他流言掩盖,但私底下还有人说信阳长公主权势显赫,连国之栋梁的女儿都敢随意欺负。
“郡主不曾解释吗?”
“重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信了我是能做出此事的人。我不喜欢这样。”
“只因我的身材比那位小娘子高大吗?”
赵相宜捏了捏手臂的肌肉,又摸着腿上邦邦硬的触感,心情郁闷极了。
“在我们塞外,郡主这样的身材可是多少好男儿的梦中仙子。怎会有人不喜欢呢?”莱姬羞涩地说道,“我就很喜欢郡主。”
美人羞红的脸庞格外娇媚,赵相宜心情疏朗不少,不想继续沉浸在烦恼中,道:“给我讲讲你们塞外的事吧。”
“我们那边没有这边坚实的土地,遍地都是黄沙。出门若是不戴上头纱,风一吹,嘴里都是沙子。可风吹到我的脸上又很柔和,洗去我身上的污秽。
天上的太阳夺目刺眼,射下的光照得人手臂发烫,可照在果树上,就能结出最大嘴甜的果实。行走在沙漠中,能听到阵阵驼铃声,那一定是行商的队伍。偶尔碰到他们,说上两句,他们便会给我从京城带出来的稀罕首饰。等我带回城中,他们都夸我是最美的姑娘。”
莱姬说着,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赵相宜一脸复杂地看着她,道:“莱姬,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是怎么来的京城。”
“其实......”莱姬犹豫道,“我是偷跑出来的。我一直想来京城看看,便跟着粟特商队一路从青州到京城。”
“你不想回去吗?”赵相宜回忆起莱姬刚刚眷恋的神情,问道。
回去?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过这个问题了。莱姬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之前我说过你可以去我家为我跳舞,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可我瞧你好似很想回家去,我家有个商队过段时间要去粟特一趟,你家乡应该也在那个方向吧,我可以让他们带上你。”赵相宜说道。
莱姬纠结地搅着手指。她在京城待了三个月,有着家乡得不到的赞赏,可她在家乡待了十七年。她想阿妈了。
莱姬没有犹豫很久,随即点了点头。
赵相宜笑道:“那这两天你就收拾好东西,准备一下。闻妈妈那我会去解决的。”
莱姬眼含热泪,感激道:“若非遇到郡主,我怕是......”
赵相宜抬起手阻止她未尽之语:“这有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小事。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呢,是见不得美人伤心的。”
“不过你回去可不能忘了我,你要时常给我写信,给我寄些好吃的好玩的。”
赵相宜掰着手指头说道,“我要葡萄酒。还有天青石。听说你们塞外的天青石很是特别,上面还有星辰的纹路。我都没见过。还有还有,我要一把趁手的工具,你给我送把剑吧。你们那边的兵器可比京城制造的更加结实。”
莱姬听着赵相宜说的一件件东西,一边不停地点头:“好好好。不过我家乡不制造兵器。粟特的兵器冶炼才是一绝。我跟着他们商队的时候,后头还跟着一箱箱的武器。”
“粟特每年来不都只是送些宝石什么的吗?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赵相宜问道。
“我偷偷看过。那批武器数量可不少。”莱姬当时看着后面跟着的望不到尽头的马车,心血来潮地偷偷翻过一眼。宝石,玛瑙,水晶也很多,但同时武器也很多。
粟特地理位置优越,东面通沙漠城邦,中原,北面通北羌,背靠宝石矿。
那里的人聪明狡诈,早早便在各地之间进行贸易,积攒财富。
莱姬记得粟特商队的首领曾酒后戏言,他们的财富足以再建一座城邦。
两人聊着聊着,倒有些忘记了时辰,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赵相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莱姬的手准备离开。
“郡主。”
在赵相宜推门之际,莱姬叫住她,并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我没什么珍贵的东西能送给郡主,这是我自幼贴身带着的,我阿妈说是个辟邪的好东西。我希望等我以后不在郡主的身边,它能替我陪着郡主。”莱姬道。
赵相宜接过玉佩,它通体圆润,只有一个手心大小。中间雕刻出着一个麋鹿。
麋鹿抬头仰望前方,头上的角宽长粗壮,只有眼睛上镶嵌着深褐色的宝石,成为唯一的颜色,跟着摇晃的玉穗一闪一闪,栩栩如生。
和莱姬一样让人着迷。
“多谢。”赵相宜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的胸前。
她最后看到莱姬,是她简薄金装倚靠在门前,满脸不舍但笑意盈盈的面庞,似每一次她离去她都是这样。
赵相宜走到马车前准备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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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时,听到身后有人喊:“永宁?”
她回头望去,看清楚一切后,紧皱着眉。
齐奚玉被另外两人搀扶着走着,一路晕忽忽的,直到闻到一阵和他身上一样的清香,看过去好似是永宁,便开口叫住。
等瞧见永宁皱眉的模样,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妥。
他忙松开好友的手,站直身体,略微整整衣领,但脸上的红晕未被冷风吹散。
“永宁,我......”他想要解释,赵相宜却收回目光,径直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准备进去。
齐奚玉急促地向前走了几步,却被一柄刀鞘拦住动弹不得。
“郡主没让你上前。”戴着面具遮住半张脸的黑衣侍卫冷淡地开口。
齐奚玉心急如焚,他怕永宁误会,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她也在这不是吗?
几番纠结之中,倒被身旁好友抢先一步。
“赵相宜,你站住。”
赵相宜停下掀开帘子的手。脸色阴沉地说道:“你什么身份敢和我这样说话?”
李自守一时情急,没转过脑子,等回想起来,脸色煞白。
“就连你大哥见我都是要行礼的。”
李自守紧握双拳,艰难地投下头躬身行礼:“郡主恕罪。”
赵相宜眼神扫过另外两人。
孙承远忙上前行礼道:“郡主恕罪,我就不打扰您了。”拉着李自守告辞,徒留齐奚玉一人。
冷风萧瑟,赵相宜也不想得风寒,直接钻进了马车。
“永宁。”齐奚玉弱弱地喊道。
赵相宜靠在暖和的马车上,本不想搭理他,但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还不进来吗?”
齐奚玉绕过侍卫笑盈盈地登上马车。
侍卫面无表情,但一点都不意外。
“驾!”他默默地跳上马车,挥着鞭子朝着齐国公府去。
待齐奚玉坐稳,马车便开始行驶。
车上朴素极了,不是她平时的风格,他想道,必是因为要来盛乐楼才低调出行。
没人开口说话,主人在闭目养神。他只能静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拿着杯盏却一口也没喝。
他想开口说什么,又怕开口就会惹她厌烦,坐在车上踌躇了好一会。
他握着手中的杯子,在寂静的环境里想道,他们俩甚少这样无话可说。
她对他总是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经历的每日趣闻,他笑着倾听。偶尔她觉得他太过沉闷,怕心情不顺压抑自己,会和自己参加宴会,会去京郊游玩。她总是生机勃勃。
两个人各有所思,沉默许久。直到马车突然加快速度碾过什么,他一时没坐稳,连忙扶住桌子,控住自己,却没想到手中的茶尽数泼了出去,泼在对面人的身上。
赵相宜无奈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潮湿,没好气地说道:“你到底要干嘛?”
“我不是故意的。”齐奚玉辩解道。
不重点不是这个。
他连忙说起另一件事:“我知道前些日子那件事是我误会你了。永宁你别再生气了。”
赵相宜道:“误会什么?”
齐奚玉紧张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要推柳四娘入水的。是我当时昏了头才会那么说话。”
赵相宜道:“你为什么会昏了头,你不是一向最聪慧的吗?”
齐奚玉没理解:“什么?”
“那我说得再明白些,我和柳四娘一同掉进水里,你为什么先去救她?”
“因为......你水性好,会凫水。”
“那我和她一同掉进水里,我去救她不就好了?你为什么要跳下来?当时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了吧。”
3. 相信
“我......”
“你不就是认定是我推她下去,再自己跳下水的,才不会去救她吗?”
“我从未这样想过。”齐奚玉苍白地辩解道。
赵相宜深黑的眼瞳看着他,让他任何虚假之词都无法说出。
“你听到那些话了吗?”
“说我嫉妒柳小姐。因为她接近你。”
“什...什么?”
“你不相信我。”赵相宜冷静地说出结论:“你从前说过,无论如何,你都会相信我。”
赵相宜的脸那样干净清澈就和小时候一样,让他不经意间回想起曾经的画面。
在那样大而深的院子里,其他的地方都亮堂的很,偏偏那间屋子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伴着挥洒的洁白月光,他发现了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那姑娘满脸倔强地擦拭落下的一滴滴泪珠。
他当时的心情是什么?好像和现在一样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然后将怀里的点心递了过去。
“别哭了。他们不相信你,我相信。”
“你会永远相信我吗?”
“我会。我会一直陪着你,相信你。”
时间飞逝,从前倔强的姑娘已长成,他也不是那个见到她会颤抖的少年,可曾经轻易许下的誓言只有他一人忘记。
齐奚玉道:“我从未忘记我说的。只是身不由己。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那只是你幼时的一句玩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永宁,我希望你能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想一想,别那么自私好吗?”齐奚玉道。
自私?赵相宜脑子不能理解这句话,跟不上他的想法。这和自私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是再说落水的事情吗?
赵相宜盯着眼前的人,发现他和自己记忆中人不一样了。
他从前是那样的光彩夺目,他在诗会上拔得头筹时是那么的骄傲,让人忘不了意气风发,仿佛天地间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他说话从不会这么丧气,他在她面前是那么骄傲自满。
如今呢?
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他的抱怨和无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痛苦他又了解多少?他凭什么做出这样一副全天下都得为他考虑的模样。他算什么东西?
真是令人生厌。
赵相宜彻底不想再和眼前的人说话,刚好此时,马车停下。
相二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进来:“郡主,齐国公府到了。”
齐奚玉说完却不得赵相宜的一丝安慰,等了许久。
直到赵相宜冷着脸看向他。浑身的冷气逼得人无法再在此处待下去。
他只得愣愣地回道:“我先回去了。”
还没等他下车稳,“驾。”马车好似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飞速的向前行驶。
此处的硝烟不提,另一边盛乐楼里。
莱姬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本就不多。
她将郡主送她的那件金丝罗裙带走,又把几件她送的首饰一同带走。然后就没什么了。
等回到故土,她也能靠着这些怀念有郡主在的京城。
她正摸着手中罗裙,房门突然被打开。她望去,是小桃娘。
“哟,这不是莱姬吗?你又要收拾东西跑路了?那可真不巧,被我撞见了。我想想,你上次偷跑,闻妈妈罚你什么来着?是好几天没饭吃吧。真是可怜。就这你都活下来了,命真是大。这次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好运了。”
“不如你求求我,我就不告诉闻妈妈。”小桃娘漫步走到莱姬身前嚣张道。
莱姬没理会小桃娘,继续整理手上的行李。
小桃娘被莱姬无视,气得脸部狰狞。她最看不惯莱姬这副样子,故作什么清高?
都出来卖艺了,却连讨客人欢心都不会,整日里摆着一副死鱼脸,赚到钱了倒是喜笑颜开。
小桃娘怒气冲冲地就要找闻妈妈告状去。
莱姬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针对我,不过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不必再如此。”
小桃娘瞪大双眼,连连摇头:“怎么可能?闻妈妈不会同意的!”
她心里不断否定,可她知道莱姬不是一个会胡说八道的人。
她不甘心,凭什么?自己比莱姬来得早,平日里最听闻妈妈的话,她凭什么能离开这里?
她怎么不去死呢?
小桃娘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强装镇定地继续问道:“是有人赎你出去了吧,是你那个贵客?”
“我们的关系没好到我能把这事都告诉你,时间不早,你该走了。”莱姬冷淡地回道。
“你对你的客人也是这样一副态度。我们相识一场,连最后这点叙话时间都不给吗?”小桃娘紧追不舍。
莱姬不耐烦地准备轰人出去。
“咯吱。”窗户突然被一阵狂风吹开。莱姬起身去关窗,借着这个时机,她说道:“我的事跟你没有......”
话音未落,莱姬直挺挺的身子突然不动了。一阵凉风吹过,小桃娘的眼里只剩一片腥红。
*
“郡主,到了。”
赵相宜没回话,相二也没继续追问,沉默地驾着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
马车里的赵相宜撑着脑袋正在发呆,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本来今天心情就不好,去了趟盛乐楼是为了开心的,结果临了遇到了齐奚玉,心情彻底好不起来了。
或许在齐奚玉眼中,她是个不懂事的孩童在与人置气。她一直如此。
越想越气,赵相宜的心情越发地不好。
人不好总得发泄什么。
“相二。陪我练练。”赵相宜郁闷的声音传出来。
“郡主,天太晚了,该休息了。”相二委婉地拒绝。
“明日许你休假,今晚陪我。”
“好嘞,郡主,去您院子里吧。”
赵相宜出生在京城,但十四年的日子里绝大多数都长在北地。那里的气候比京城干燥,但散发着自由的气息。
她在青州城长大,没人管着她,也没人敢管她。
同龄的孩子不跟她玩,比她大的不乐意带她玩,她只能和一个小乞儿整日在城中瞎跑。就这样度过了她的幼年。
青州靠近北羌,北羌人时常会掳掠周边小城,这时候只有青州驻军会出城剿匪。
她看过一堆人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出城,也见过满是尸骨,无处下脚的城镇。
在目送军队出城时,她会觉得好兴奋,她有一日也会如此。在见到尸骨之后,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有能自保的手段。所以等她回到京城,她就招募侍卫来教她,她也想叱咤战场。
“郡主,别发呆,小心箭脱靶。”
赵相宜回神时手一松,箭飞驰而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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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心还差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身边的箭矢,架在手上的弓上,直射而去,正中靶心。
“厉害!”
相二发出赞叹。
赵相宜面无表情,并未因此而欢喜。
“郡主,你不满意?”相二问道。
赵相宜看着手里华丽的弓,上面镶嵌着宝石,在黑夜中也在闪闪发亮。
这是某一次她进宫参加宴会,齐皇后赏赐她的,那一次她并未有什么多余举动。
只是因为前一日她曾向齐奚玉说过皇宫里有把弓很好看,第二日皇后就赏给她了。
这一切只是一句话。
“你觉得我厉害吗?”赵相宜突然发问。
“怎么突然这样问?郡主,你当然厉害了。你这个年纪的贵女有许多连弓都抬不起来。”相二回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赵相宜也十分明白自己擅武,不喜诗文,和京城流行的风格不一样。
她摸着手中的茧子,困惑地说道:“我会许多那些人不会的东西。我会骑马,我会射箭,我会游泳,可她们对我依旧没有一句好话。我那么厉害,她们为什么看不到。现在齐奚玉也受到他她们的影响,甚至觉得我不再善良,不再相信我了。”
相二沉默地看着面前尊贵的人,她不愁吃穿,不缺爱意,富有金钱,就连烦恼听起来都是稚嫩可笑。
但相二并未质疑她。他道:“郡主只是太过优秀了,让其他人望而却步。她们比不上你,就只能诋毁你。”
“这样吗?”赵相宜回首望向他。
“郡主从前并不在意这些。”
“我以为旁人也不会在意。”赵相宜低头道。
她想了想,道:“齐奚玉就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才会听信谣言。等他再休息一段时间,他会明白的。”
她很快安慰好了自己。就扔下手中的弓,回房好好休息了。
相二无奈地想到,这一片狼藉又得自己收拾了。
“这个月你的月银翻倍。”
赵相宜的声音从远处而来。
“好嘞,郡主您好好休息,这有我处理。”
第二日
赵相宜刚洗漱完,准备吩咐手下的人去接莱姬,就听到手下的侍女说道:“郡主,驸马请您过去用早膳。”
“我知道了。”赵相宜回道。起身朝着父亲的院子走去。
信阳长公主与驸马的恩爱全京城都知道。
当年信阳长公主一眼看中了身为探花郎的相彦,非他不嫁。
相彦一表人才,才华斐然,先帝还颇为犹豫,害怕他不愿娶郡主。
毕竟本朝驸马只能领个闲职,比不上探花郎的前程,到时候闹出什么,对信阳名声不好,这是宠爱信阳的父亲不愿看到的。
但没想到相彦并未反抗,他欣喜地接受了公主的示爱,两人很快成婚。婚后也是恩爱非常,公主一年后便诞下一女,名为相宜。
赵相宜走出自己的院子,朝后方走去,走过一盏茶的功夫,看到了父亲的小院。
院门口两个守门的护卫秉公职守,站在门口。周边巡查的护卫也并未放松。
若是让外人看到,还以为这里关着的是什么重要犯人。
赵相宜沉默地走进去,看到正坐在院子里的人。
相彦正闭目养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轮椅,便笑起来:“宜儿来了,坐吧。”
赵相宜行礼请安:“父亲。”
4. 梧桐
眼前的人不愧是名盛一时,能迷住长公主的探花郎,虽然这些年饱受病痛的影响,整个人消瘦不已,可从前的风采依旧。忽略他坐着的轮椅,整个人算得上是温文尔雅,玉树临风。
“宜儿,你有段日子没来看我了。怕是都快忘了我这个父亲了。”相彦酸溜溜地开口说道。
“父亲,您说什么呢?我前日不是给您请过安吗?”见到敬爱的父亲,赵相宜难□□露出一副旁人都比不过的亲近之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宜儿,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若是不来看我,我便要在这院子里孤独终老了。”相彦伤心地说道。
赵相宜早就习惯了父亲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正好这时下人们领着饭食过来了。
“父亲,该用膳了。”赵相宜抢先开口道。
相彦宠溺地看着赵相宜过来推着他的轮椅到桌边用膳。
相彦出身贫寒,但自幼饱读诗书。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两人沉默地用完膳后,赵相宜推着相彦的轮椅在院子里散步。
“宜儿,你昨日没休息好吗?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相彦回忆着赵相宜刚刚吃饭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事,不过是昨日睡得有些晚了。”赵相宜并不想将烦心事说给父亲听。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相彦并未听出敷衍之意,仍是关心地问道。
“不过是前些时日皇后娘娘请我入宫,我不在,被母亲回绝了,我心中忧虑,害怕皇后娘娘因此心生不满。”赵相宜随口扯谎说道。
事情是确有其事,不过信阳长公主回绝皇后的事情不止这一次两次,皇宫也始终保持静默,并未有任何不满。但这些事是足不出户的相彦所不知道的。
他真心以为这件事有些大了,但对于他的妻子他也无法说什么,他只能安慰赵相宜:“你母亲的性子难免有些霸道。你日后嫁给齐家的孩子,就是皇后的小辈,可别在婚前就被齐家挑刺。你待会就进宫和皇后娘娘赔罪去。”
赵相宜没想到相彦这么重视,道:“父亲,没事的,皇后娘娘看着我长大,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相彦严肃道:“宜儿,你母亲是你母亲,你可别学她那副样子。你以后的日子和她可不一样。”
赵相宜疑惑道:“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隐隐在指责信阳长公主?
相彦意识道自己语气过于严厉,缓和道:“我的意思是你母亲是公主,又和陛下手足情深。宜儿你到底隔了一层,要注意和皇室的分寸。”
赵相宜不喜欢听这些,一副你不能与众不同,你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她是郡主,母亲是公主,舅舅是皇上,她当然有桀骜的资本。但为了不和父亲争辩,她只是默默点点头。
相彦见状,面露微笑,孩子是懂事的。
他接着说道:“我有些时日没见奚玉那孩子了,上次他带来的药,我用过腿没那么疼了,你什么时候把他再叫过来,让我好好谢谢他。”
赵相宜这两日本就躲着齐奚玉还来不及,可总是能听到他的名字。她停下推行的动作,沉默不语。
“怎么了?”相彦问道。见赵相宜闷闷不乐的样子想到:“是和奚玉那孩子吵架了?”
赵相宜沉默不语,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说道:“是谁的问题?”
“自是他的问题。”赵相宜毫不犹豫地回道。
相彦看着不肯低头的女儿,从中看出了几分信阳长公主的霸道。女儿的名声就连他这个不能出门的人也有所耳闻,他劝道:“你的脾气也该收收了。奚玉可是个好苗子,踏实用功,学问不差,家世也很显赫,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这样好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我和他在一起又不是贪图他日后的前程,况且跟了我,他的前程又怎么会差?他若是想当什么官,我去和舅舅说一声不就好了?”赵相宜嘴硬地说道。
相彦听着这样稚气的话有些被气笑了:“他自己就可凭齐国公府的招牌有个好前程,可他却偏偏如此拔尖,自是不愿靠你再去得个好前程。”
赵相宜泄气道:“我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相彦小心嘱咐道:“这种话你和我说就好,你可别让他听到了。”
“我知道了,父亲。”赵相宜答应道。
“你明白就好。”相彦注视着女儿倔强的脸庞,也就不再执着于一时。
两人缓慢地散着步,一阵风吹过相彦的衣袖,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父亲,您没事吧,我推您回去。”赵相宜着急地说道。
“没事,不用。”相彦阻止道,“我难得有精力和你散心,别破坏了,接着走吧。”
赵相宜皱着眉,说道:“我下次把宫中的御医请过来给您看看吧。”
“没事,我这都是老毛病了,没必要麻烦宫里的人。”相彦还是阻止道。
相彦的腿本不是这样的。在赵相宜离京之前,她记忆中的父亲臂膀宽厚,时常抱着她逗她玩。
彼时母亲则会在旁扇着扇子坐在一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们,时不时再戏弄父亲,把父亲逗笑,把她逗哭。公主府其乐融融,没有一丝阴霾。
等她从青州回了京城,却发现父亲久病缠身,昔日高大威猛的父亲变得骨瘦如柴,缠绵病榻,更糟糕的是,某一日,他的双腿突然就不能行走了,从此以后便成了一个废人。
信阳长公主对她说是因为受贤王一党的迫害。因为父亲他曾在贤王党做卧底,为陛下争取到了很多重要的情报,甚至贤王一党的没落与相彦脱不了干系。
陛下感怀相彦的帮助,所以后来给信阳长公主又多封了五百户食邑。
可是从此之后长公主和驸马生分了许多。
赵相宜道:“父亲,您该搬到前院去,或者时不时出门散散心才是。老是困在这座院子里难免心绪不平。”
从赵相宜回京后,相彦就一直在后院养病,守卫极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我倒是有心,不过你母亲不大愿意我出门。”相彦犹豫道。
“这有什么?我去同母亲说。”赵相宜一口答应下来。
“这怕是不太好吧。”相彦道。
“没事,父亲,我去问问而已,母亲又不会对我怎样。”
赵相宜不是个犹豫性子,马上就朝着长公主的院子奔去。不过她走得太快没注意到身后相彦脸上慈爱的神情消失不见,只剩下幽幽的冷漠。
赵相宜一路狂奔,刚进长公主院子门口,就见四下无人。只有几个洒扫侍女正在廊下扫地。
她环顾四周,就见一个身着碧色长裙的侍女刚从门里出来,正是平日里侍奉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云织。
“云织姑姑。”
云织刚关上门,正准备回屋去安排长公主吩咐下来的事情,却被赵相宜给叫住了。
“郡主,您怎么来了?”云织颇为吃惊,素日里赵相宜并不会没事就来找长公主。
“我有些事想跟母亲谈谈,她在房间里吗?”赵相宜问道。
云织道:“公主现下还在歇息,郡主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先告诉我,等公主醒来我再代为通传。”
赵相宜犹豫了一下,觉得本就是小事,告诉云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就把相彦的事情一说。
云织面带微笑地听着这一切,话毕,问道:“这是驸马提出来的?”
“是我见父亲精神实在不好,觉得他该出来走走了。而且叛党都已经被消灭了,舅舅也登基五载,政事平和。没人会再害父亲了。”赵相宜答道。
云织并未反驳,说道:“郡主所言甚是,这本就是小事一桩,待公主醒来后,我回禀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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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相宜以为云织会说什么推阻一二,却没想到如此容易,心下感慨:父亲还是太小心了。
既得到了肯定赵相宜也不多留,她其实并不喜欢到长公主的院子里来,正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她发现,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不见了。那是父亲和母亲成婚之时种下的,前些时日还在的。
她问云织,云织道:“那棵树越长越大,郡主觉得它有些碍事,便准备将其移栽到别处了。”
梧桐树是父亲和母亲爱情的象征,这是长公主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现如今树不在,人不在,爱情还能在吗?
她忍不住想到,这个公主府就像三分天下一般,井水不犯河水,哪里还有家的样子。
赵相宜沉默着,倒引起云织的注意。
云织想着自己刚刚可能说错了话,她极力找补道:“郡主久不来,是不知道那棵树有多大。若不将其移走,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多有不便。”
赵相宜道:“院子里不只有母亲一人吗?何来的人来人往?”
云织张着嘴想要解释,却被郡主的下一句话惊在原地。
“是母亲的面首吧。”赵相宜冷冷开口道。
信阳长公主的风流这几年来也是京城中的一大八卦,赵相宜早就知道。而且她还知道这八卦是有意被人传播开,至于是长公主本人还是其他人她并不在意,毕竟这也是事实。
赵相宜道:“所以我才不愿意到这来。”
“郡主......”云织想说什么但被下人打断。
“郡主,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请您进宫一趟,宫里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赵相宜有些疑惑皇后叫她进宫的原因,但也不多纠结,就朝着门口走去。
云织目送赵相宜离开,本想着先把手头的要紧事办了,但又想到赵相宜是长公主最为疼爱的孩子,她的事情才是重中之中,谁都比不上,她就又回身敲了敲房门,推门进去。
门内寂静无声,房间正中央散落了一地的衣服无人收拾,房内的靡靡熏香掩盖着不为人知的一切。
她绕过衣服,朝着深处走去,遮阳的幕帘却什么也没遮住。阳光依旧照耀在昏黑的房屋内,强烈炙热。
云织放慢脚步,走近桌边,看到长公主正在书桌旁写着什么。她恭敬地说道:“公主,皇后刚请郡主去了宫中。”
“嗯。”面前人慵懒地应声。
“不用派人跟着吗?”
“齐家请她过去赔罪的,不用管,小打小闹罢了。”长公主对此心知肚明。
前些日子的流言她早就有所耳闻,若不是见赵相宜没什么太过伤心的举动,她早就派人去找齐奚玉的麻烦了。
她本就不赞同这门婚事,若非先帝赐婚,她早就上书请求解除婚约了。
“还有一事,”云织知道这是小事,然后随即又说起另一件事,“郡主说驸马想出门散心。”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笔,仿佛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噢?”
云织轻声说道:“郡主早上去了驸马的院子里用早膳,是那时候驸马提及的。”
信阳长公主侧头一笑,这一笑更显得美人多娇,打破了室内颇为严肃的气氛:“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思还是那么活跃。真不愧是他。”
云织低着头,知道这话并不是对她说的,她也没有回话。
“看来是他这些时日的日子太过清闲了,也是,只是腿断了,又不是彻底残废,到底比别人有精神。那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两腿残废怎么还这么有生机呢?”长公主轻飘飘地说道。
“是,”云织点头。
“对了,那棵梧桐树还在吧,移到他的院子里去,”长公主充满恶意地说道,“要种在他窗边,让他躺着的时候也能时时刻刻都看到。”
“是。”
5. 齐皇后
赵相宜默默地走在去往门口的路上思考着皇后娘娘叫她的目的,想着想着她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相二笑盈盈道:“我是郡主的贴身侍卫,不守着郡主怎么行呢?”
赵相宜挑眉:“你是又想加月银了?不好意思,没有。”
相二道:“为什么?郡主,我这么恪尽职守,连您要出门,我都放弃休息来保护您,您怎么不多奖赏我呢?”
赵相宜拒绝道:“不可能。”
就这样和相二吵吵闹闹,赵相宜走到门口,看到皇后身边的嬷嬷正在门口等着。
赵相宜道:“嬷嬷,您等我等久了吧,咱们快走吧。”
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和赵相宜相熟,也没在意这一时半会,笑着点点头,一点都看不出上次被长公主冷漠拒绝的情况。
马车滚滚向着宫城的方向驶去,赵相宜借着这机会,开口问道:“嬷嬷,皇后娘娘怎么突然让我进宫,莫不是又想我了?可我记得上次我拿走娘娘那件玉湖琉璃瓶,娘娘说是再也不想见我了。上次娘娘请我进宫,我都不敢去,都病倒了,生怕娘娘见我更生气。所以,这次......”
上次信阳长公主拒绝皇后的请求理由确实是永宁郡主病了,赵相宜也算圆回来不少。嬷嬷深知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理由也不重要,皇后不在意一切就都不重要,她只要遵照皇后的旨意去办事即可。
嬷嬷道:“皇后娘娘的脾气郡主您还不知道啊,嘴上说得严重,实际上您这些时日没进宫,娘娘想您想的不得了,对老奴一直念叨怎么郡主还不入宫啊,身子莫不是还没好。终于等到您身子好了,这就着急忙慌地差老奴过来请郡主入宫。”
赵相宜扬起微笑:“原来娘娘想我了。是我这个小辈不懂事,病好了却一直没去向娘娘请安,这次我定好好向娘娘请罪。”
嬷嬷道:“郡主有心,娘娘也会很高兴的。”
赵相宜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心底始终没底,究竟是何事呢?
等马车停在宫门口,赵相宜下了马车,看到齐奚玉也站在门口,心里越发沉重。
“你怎么在这?”赵相宜疑惑地问道。她恍然大悟这一切不会都是皇后娘娘做的局吧。
“是娘娘请我进宫的。”齐奚玉说道。同时看向身后的嬷嬷。
嬷嬷乐呵呵地走过来,道:“是啊,娘娘难得见两位,就一起进去吧。”
都已经到宫门口了,再说不进去也推脱不掉了。赵相宜只能向前,齐奚玉紧跟其后。
进了宫,宫门紧闭,沉重的声音压着赵相宜的脚步,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已然了解今天进宫的目的了。皇后娘娘估计是听说他们两人闹矛盾,想借此说合一二。
皇后娘娘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所以是齐奚玉提出来的。
他究竟在不在乎这件事,若真的在乎为何不自己上门来和自己道歉呢?
赵相宜越想越生气。她在乎的只是他的一个态度,他就这么难以抉择吗?
她想拂袖而去,但到底知道轻重,这不是可以胡闹的地方,便忍住了。
众人沉默地走在管道上,宫禁森严,也无人在宫道上嬉笑打闹。
快走到坤宁宫时,赵相宜忍不住了,她向嬷嬷说道:“嬷嬷,我有几句话想和齐奚玉单独说说。”
嬷嬷脸上的神色赵相宜一眼就看破。她也没解释,嬷嬷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走到不远处,给他们留足了空间。
宫里的人就是这样,极有眼力见,话都不用说出口,事情都能办得很妥帖。
“永宁,怎么了?”齐奚玉率先开口说道。
“是你让皇后娘娘请我进宫的吗?”赵相宜看到他摇头,又紧接着说道:“否则怎么会那么巧,我能在宫门口碰到你。”
“是皇后娘娘传旨让我在宫门口等你,你误会了,永宁。我是不会把我们之间的事向外人胡说八道的。”齐奚玉理解了赵相宜的未尽之言,解释道。
赵相宜看着齐奚玉认真的脸色意识到他并未撒谎,他也不需要撒谎。
“永宁,你该相信我。我知道你昨日的气还没消,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齐奚玉确实没说谎,他只不过让人盯着长公主府,并和皇后娘娘用了一个早膳,并在早膳时露出没休息好的样子,至于娘娘怎么理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赵相宜凝重地看向对面的人,她从前从来不会怀疑他的话,现在倒是不敢轻易相信了。
“永宁,你再生我的气也罢,只是别在娘娘面前展示出来,娘娘本就辛苦,加上这段日子前朝后宫都不太平,娘娘也不好过。她只是想有两个小辈陪着了。”齐奚玉细细辩解道。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赵相宜问道。她不过也就一个月没进宫,她怎么不知道。
齐奚玉犹豫片刻,最终说道:“后宫有两位妃嫔被诊出了身孕。”
赵相宜没明白,皇后娘娘不是小气的人,后妃子嗣昌盛,也是皇后愿意看到的。皇后时常说宫中的孩子太少,太过寂寞了。确实,宫中现在只有两位皇子,连个公主都没有。
看着赵相宜疑惑的脸庞,齐奚玉没再多说什么。
正巧嬷嬷看了过来,他先起身朝嬷嬷那边走去,赵相宜紧随其后。
两人朝着坤宁宫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赵相宜看着周围井然有素的宫女,觉得气氛不太对。
嬷嬷让两人站在门口静候,她进去通传。
两人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娘娘,求您做主,我好好地在路上走着,就被柳嫔污蔑。她现在怀有身孕,我怎么敢靠近啊!”
“当时我走过你就摔倒了,不是你还能有谁?若非我的宫人机灵,我现在怕是都已经躺在床上看太医了,还能轮到你在这狡辩?”
“娘娘,当时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推柳嫔。众目睽睽,我就算有心,也不可能实施啊。求娘娘做主。何况,柳嫔,我到底是淑妃,你言辞应当注意些,这是你一个嫔位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淑妃娘娘,我正是敬重您,才会怀着身孕也向您行礼。然后才会在您经过我的时候没注意让您推了我一把。
陛下说过皇嗣为重,若是我肚子的皇嗣有什么闪失,让我如何向陛下解释。求娘娘做主!”
“求娘娘做主。我冤枉。柳嫔是在污蔑。”
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殿外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赵相宜听清了其中一人的声音,向齐奚玉发问:“你之前说后宫有事,是指柳嫔有了身孕?”
柳嫔出身柳家。柳家一门三兄弟三人杰,在先帝执政时期就已经大放异彩。大哥柳时明任左相,与右相并立朝堂。二弟柳时清任兵部尚书,三弟柳时进任台州刺史,皆为陛下亲信。
如今的柳嫔是柳时进的长女,年龄正值芳华,不过18岁。是去年选秀中选之一。
在她为数不多进宫的日子,倒是听过柳嫔颇为得宠,如今有了身孕在所难免。
有了身孕更为贵重,想来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是另一位的过失了。
果不其然,随后就听到皇后娘娘的声音。
“够了!你们把这当成什么地方了,市井巷口吗?都是皇上的嫔妃,你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淑妃,柳嫔有孕,你也应该知道分寸。没事为什么要靠近柳嫔!这次是你处事不妥,禁足一月好好警醒一番。”
“娘娘!”
“娘娘,我肚子里的皇嗣险些出事,就只是禁足一月了事吗?”
“柳嫔,你到底无大碍。这次你也有问题,怀了皇嗣就该好好待在宫中,日后见了人还是离远些。或者说,柳嫔,你想教我做事?”
“嫔妾不敢,娘娘是后宫之主,自然是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嫔妾遵守就是。”
赵相宜和齐奚玉站在门口,看到两个衣着华丽的宫妃出来,其中一人的肚子微微隆起,一人神色生气,旁边的女人想和她搭话,却被甩在了身后。
那人也不生气,飘然地走出宫门。倒是临走之前看到了赵相宜二人,眼底划过一阵暗光,转身离去。
过了没多久,嬷嬷便叫两人进去。两人神色如常地走进殿内。
正上方,齐皇后正低头垂眸,轻叹了一口气,直到见到两人脸上又扬起了微笑。
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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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和陛下是患难夫妻。在陛下最困难的时候,不顾世俗险阻毅然决然地嫁给他,让齐家成为了陛下的后盾,和陛下一起度过了许多困苦时刻。所以陛下对齐皇后十分爱重。
在登基之后,不仅封了齐皇后的父亲为齐国公,又对她的二哥齐通重用。陛下与皇后孕有一子,尚不过十岁。
齐皇后虽经历过磨难,但依旧年轻。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反倒让她的眼神透露出某种其他嫔妃没有的光芒。
两人恭敬地行礼,齐皇后随手摆了摆,毫不在意地说道:“自家人,客气什么,还不快赐座。”
看着两人郎才女貌,今日身上穿得又是相同的花色,皇后情不自禁地感概道:“瞧瞧,多登对的两个人啊。见着了你们两好好的,我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赵相宜只得笑笑,并不出声附和。齐皇后奇怪道:“怎么了?永宁,平日里你是最爱说笑的,怎么今天一句话都不说了?”
“娘娘还不知道我,我平日里最好强了,参加宴会时,若有比我好看的,我定会扭头就走。现下殿中就有一个比我好看的,可惜我不能扭头就走。只得低头,别让人看见我的脸,自行惭愧罢了。”赵相宜故作悲伤地说道。
“哈哈哈哈,”齐皇后脸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永宁说话永远这么动听。我都老了,怎么比得上你们年轻人啊!永宁,你正当妙龄,就该多穿些亮色的衣服,才能衬得你好看。来人,把我库房里那几匹进宫的浮光锦衣都拿出来,送给郡主。另外,你今日的装扮也太素气一些。来人,把我那支新得的蝴蝶发簪拿来。”
宫女很快就端着几个锦盒拿了过来。其中有一支薄如蝉翼,几个装若展翅飞翔模样的蝴蝶围绕在几朵花蕊之间,熠熠生辉。
“永宁,你来。”齐皇后向她招手,待赵相宜低头时,这根簪子插在了她的头上。
“永宁,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和奚玉又是自幼的感情。当时先帝为你们两赐婚,我是相当高兴。这些年来我也始终把你当自家人看待,就等着你及笄之后嫁入我们齐家,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才是。
奚玉他还年轻,若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便是打他一顿我都不会多说什么。你们两个互相多多包涵才是。我等着日后吃到你们的喜酒呢。”
赵相宜抬头看着齐皇后和善的笑意,突然有一刻觉得她并不想笑,这个笑很虚伪,她很累。这和她以前完全不一样。
齐皇后端庄典雅,为人从不跋扈。成为皇后的五年里,也秉持着皇后的本分,全心全力为陛下分忧,就连挑剔的朝臣都挑不出她的错,所有人对她都很满意。
只有她记得从前的皇后是个冷美人。她见过在齐府待嫁的齐家小姐,她满脸没有欢心没有喜悦,一点都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是对怀王一见倾心才奋不顾身要嫁给他的样子。
成为齐王妃之后也是一样。她谨守做王妃的本分,怀王并不多情,府中也只有一个侍妾和一个孩子。她是王府的女主人,没人能给她脸色瞧,她便不收敛自己的本性,更像得冷艳逼人。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已经过去十年了。
怀王成了皇帝,怀王妃成了皇后,就连她也从木依依变成了永宁郡主。
青州的日子就像一场梦,连她都不会再回想起来的梦。所有人都变了,她也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人要保守初心呢?
一切都在越变越好,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赵相宜低着头,称是。
齐皇后很满意,一个人已经安抚好,另一个......
她抬眼望去,齐奚玉躲避眼光,她心中了然。
就听赵相宜说道:“我听说贵妃娘娘又病了,我想去看看她。”齐皇后的脸色有片刻的僵硬,没人能注意到。
她很快就恢复如常,“当然,想必她许久未见你了,也是很想念你,你去吧,奚玉留在这陪我说说话,等结束了我让他送你回府。”
赵相宜迅速起身告退,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齐皇后看着赵相宜远去的背影,收起笑意,挥开众人,殿中只剩下她和齐奚玉。
“跪下。”
6. 护膝
齐奚玉不敢反抗,顺从地跪在原地,听从皇后的指教。
齐皇后看着跪着的侄子,质问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我......我春闱结束之后便和几个朋友喝酒聊天,没干什么。”
“是吗?没做什么用膳的时候摆出那副样子给谁看?看来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了。”
齐奚玉以为皇后要戳破自己早上的心机,对此他早有准备,却没想到皇后拿出了另一样的东西。
齐皇后将准备好的东西扔在齐奚玉的面前,说道:“这是什么?”
齐奚玉定睛一看,是柳四娘做的护膝。
“不过是一对护膝罢了。”齐奚玉道。
“这护膝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卧房?”齐皇后道。
齐奚玉冷静道:“春闱时寒气逼人,故有人所赠。”
“你还在这边狡辩,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齐皇后质问道。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怎么现在这么糊涂。永宁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你惹出这么多是非是想做什么?
你说,柳四娘你是故意招惹的吗?”
齐奚玉道:“实属偶然,况且也不是我一人得了.....”
齐皇后强势打断他:“别人和你一样吗?别人和你一样有个身为郡主的未婚妻吗?你的不知分寸只会惹怒永宁。长公主一直不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若你连永宁的欢心都讨不好,你觉得这婚事还能继续吗?”
“其实...这婚事是先帝所赐,并非我们两厢情愿。我与她也只是少年相识。我待她一直如妹妹般。”
“一个妹妹就值得你天天派人盯着?一个妹妹就值得你大早上跑来给我摆脸色耍心机?”齐皇后是第一次见识到自家侄子的嘴硬。
齐皇后道:“妹妹,你缺妹妹吗?我的好大哥,你的好父亲给你生的妹妹还不够吗?”
齐奚玉就像个闷嘴的葫芦,闭上了嘴。
“你父亲始终没能有所成就,你知道为什么吗?”齐皇后也并未纠结于此,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你父亲昏聩无能,陛下也十分清楚,所以从未委以重任给他。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是个小小的太常寺少卿。父亲身子早就大不如前了,他很早就说过想把国公爷的位置让出去,可如今为什么还没能让出去呢?”
齐皇后并没有让齐奚玉回答的意思,继续说道:“大哥他实在是太没用了。”
齐皇后身为家中的幼女,自幼见过许多事。她年幼时见过大哥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曾心怀敬佩。但不知何时她敬佩的大哥消失不见,转而便是混迹烟花柳巷之地的浪荡子。
齐国公想要儿子收心,赶忙将其未婚妻娶回家。可没想到此事加速了这个儿子的堕落。
齐奚玉母亲出身平庸,是齐家尚未发迹之时齐国公和邻居订下的婚约,本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齐父也不能有违孝道。
可等到齐父在国子监学有所成,自以为有大成就后,齐父便看不上这个出身平庸的未婚妻。
他极力想要逃避这桩婚事,多次对齐国公进行劝说,始终没能成功,他决定通过毁坏自己的名声来达成所愿。
但最终他不仅害得自己被国子监退学,还惹上了官司。不仅没能退婚,还迅速成婚,这一切都超出了齐父的预期。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看不起的二弟齐通有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并且在当年的春闱上成了榜眼。
齐父愈发愤恨,但他既不聪明,没有智谋能解决困境,又不够狠毒,无法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他只能选择放纵自己。
在齐皇后看来若是如此一直如此倒也罢了,只是伤害自己,害不到旁人,可偏偏齐父等到了一个机会。
懿德太子突然病逝,储君之位空悬,贤王一党壮大,怀王即便有懿德太子的亲妹妹信阳公主做靠山,也无能为力。
怀王被贬,和怀王有旧之人人人自危。又恰好齐通的妻子娘家卷入党争之中,陷入困境。
在种种不可言明和怂恿之下,他将怀有身孕的齐通妻子赶出府中,害得她早产生下一女,骤然离世,和齐通彻底闹翻。
他身为丈夫,和妻子不能和睦相处,两人多年感情平平。
他唯一的贡献就是后院的姬妾有许多,让齐家的子嗣不至于凋零。
“若非你父亲是长子,只怕这个国公爷之位早就给你二叔了。想来父亲也不会担心至此。”齐皇后道。
其实不然,齐皇后想着那个秘密,闭上了眼。
真正的原因并不在此,齐通不可能继承国公的爵位,齐皇后也不会同意,一切都是因为齐通是齐国公的私生子。
他的努力让所有知情人都闭口不谈,是不是私生子不重要,只要姓齐就好。
齐奚玉攥紧双手,不发一言。
“你很聪明,奚玉。聪明人就应该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齐皇后睁开眼说道,“你父亲无用,你可不能像他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变成一个废人。”
“你二叔要从江南回来了。想必这次又会得到高升吧。这样你父亲只会更加郁郁不平吧。你若想大房能好好的,就应该紧抱着长公主这颗大树才对。
陛下对永宁的看重你我皆知。他厚待我们齐家,只是为了报当年之恩,我们所能依靠的也就剩这一点点恩情。你若是让这份恩情变得毫无意义,你的存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
坤宁宫的风波没能影响到赵相宜。她跟着宫人在宫道上走着,绕过好几个弯道,走到了一幢巍巍壮观的宫门前。宫女进去通禀,倒是没想到出来的她的一位老熟人。
刘福贵笑呵呵地朝永宁郡主走去:“老奴见过郡主。”
“刘公公,你怎么在这?舅舅也在里面?那我就不打扰先回皇后娘娘宫中。”赵相宜看到刘福贵就知道陛下也在此处,就想离开,被拦住了。
“陛下也许久没见郡主了,让老奴请您进去。”
赵相宜只得谨遵命令,朝着未央宫内走去。未央宫中央挖了一块池水,周围养着各色花卉,池水里面养着陛下从各处得来的珍稀小鱼,每次陛下有了什么稀奇东西都往未央宫送。她低头看着底下胖嘟嘟的小鱼,偶尔会觉得它们的生活也很不错,不愁吃穿,不用担心生命安全,甚至还有人时时照料,多美好啊。
她一边看着一边走着,走到一扇门前,一阵浓郁的苦涩之味铺面而来。她皱眉心想:贵妃娘娘的病这么重?
进门一看,就见陛下正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给燕贵妃喂药。
她赶忙俯下身说道:“臣女参见陛下,参见贵妃。”
等陛下把一碗药喂完,才慢悠悠地叫赵相宜起身。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他是挥过长枪骑过烈马的将领,不是什么文弱书生。青年时期的陛下更是雄姿英发,只是登基之后,政事繁忙,疏于锻炼,身子微微圆润起来。
与一旁病弱的贵妃比起来,显得精神气格外足。
“永宁来了,”贵妃先开口道。
燕贵妃跟随陛下最久,是最早的侍妾,生下了皇长子。坊间传闻陛下因念起劳苦功高才封了贵妃。可赵相宜知道,陛下敬重皇后,可心里最记挂的就是燕贵妃。
“这是谁啊?我怎么认不出来了,原来是永宁啊。我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来着,一个月前吧。这一个多月都不想不到进宫,看来你平日里的生活很是精彩啊!”陛下打趣道。
“舅舅您说什么呢?我之前天天玩宫里跑,您说我打扰您。现在不来了,您说我忘本。蕊姨,你说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赵相宜生气道。
燕贵妃捂着嘴笑道:“你的嘴皮子,便是满宫上下都说不过你。你自有你的道理,我不多说什么。”
赵相宜道:“蕊姨,就是偏心舅舅。舅舅,您也不多来看看蕊姨,她都病了好些时日了,连我在宫外都听说了,您才过来看她。”
陛下道:“我来得可比你勤,你是只撞见了这一次,没看见的时候多着呢。”
赵相宜道:“若您来得勤,怎么还不见蕊姨的病好起来?分明就没来。”
陛下道:“你这孩子...”
燕贵妃出声说道:“我这是老毛病了,永宁,可别胡说。”
赵相宜狡辩道:“蕊姨,从前也不见您的身子这么差,想必还是这宫里阴气太盛,阳气不足,就应该让舅舅多陪陪您,驱散这宫里的阴气。”
燕贵妃道:“永宁,越说越不像话了。这等迷信之语你也说得出口,还不快快住嘴。”
见燕贵妃真有几分不满,赵相宜闭上嘴。
陛下看着赵相宜活泼顶嘴的样子,倒是哈哈大笑:“好,就听永宁的,在你病好之前我都陪着你。免得我们郡主不高兴。”
“陛下,妾身药也喝好了,您该走了。您那不是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吗?”贵妃劝阻道。
陛下最近确实事多,他难得抽出空来见贵妃,已是很不容易了。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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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准备离去“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派人去御书房叫我,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燕贵妃眼神温柔地目送陛下离去。
陛下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永宁:“你可别惹贵妃生气。注意时辰,别折腾贵妃太久!”说完这些才放心回御书房批折子。
赵相宜满口称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可待陛下一走,她就变回了老样子开始问东问西。她忙坐在贵妃床榻边,用自己温暖的小手握住贵妃冷冰冰的手,问道:“蕊姨,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脸色也好差。太医有没有好好给您看啊!”
燕贵妃和气地笑道:“我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早年就不好,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也没时间没精力养好。但好在现在不一样了,整个太医院都紧着我,哪还有养不好的,慢慢来吧。”
燕贵妃从前是宫里的宫人,照顾陛下长大,后成为陛下的侍妾。陛下的生母身份低微,又早早离世,陛下还未被封王之前,他们在宫里一直都像隐形人一般,生活相当艰难。
赵相宜未见过陛下早期的潦倒,她寄居在怀王府时,陛下虽已被贬,但日子也已经好了许多,她只从燕贵妃的口中了解过只言片语。
在怀王府时,她年龄尚小,十分恋家。可公主不在身旁,彼时的怀王妃,现在的齐皇后脾性彰显无疑,自不可能哄着一个小孩子玩。府里能让赵相宜感受到几分母爱的只有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的燕贵妃。她们的关系也是从那是便开始亲近起来的。
赵相宜观察着燕贵妃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想看看说出的话是真是假。
燕贵妃被看得不自在起来,道:“永宁,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赵相宜直白地开口:“蕊姨,我想知道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吗?我看你眼底发青,显然很久都没能睡好了。太医院连你的失眠都治不好吗?太医院不顶用,您应该早些和舅舅说清楚,再换一批有用的才是。”
什么才是有用的。燕贵妃心想,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病了,明明她的身子没有那么差,一场风寒就让她无法下榻。她不知道太医院开的药她喝了有没有效果,她只能听从陛下的安排,相信他,其他的她从来都不明白。
燕贵妃心里想的再多,但面上仍然和气:“你说得也有道理。若过些时日我还不见好,我就和陛下说。永宁,怎么一直在说我的事,你呢?你最近在做什么?”
赵相宜见燕贵妃转移话题,也不再纠结于此,说着开心的事逗贵妃开心:“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跳舞很好看的舞姬,她准备回塞外去了。我听她说塞外有好多好东西,我让她回家之后给我寄来,到时候我把那些东西都带来给您看看,让您也见识见识。”
燕贵妃道:“我记得长公主府有商队长期在塞外进行贸易,你什么东西没见过,和你家的商队一说,保准什么都有了。何必麻烦人家?”
赵相宜道:“那不一样。”
燕贵妃道:“有何不同?”
赵相宜道:“这是我和朋友之间的约定。带着的都是对对方的思念,岂是商队那些死物可以比拟的?我回通过那些物品想着她,她想我的时候会把那些物品寄给我,我们两个都记挂着对方。这才是最重要的。”
燕贵妃问道:“你是郡主,和一个舞姬当朋友,不会觉得......”
燕贵妃的未尽之语赵相宜明白,她道:“舞姬又如何?我喜欢她,她也很好,做我的朋友有什么问题?她真心待我,我便回以真心,我们之间的感情旁人都比不了。”
燕贵妃有心提问:“那李家的那个孩子呢?还有任家的那个?她们知道你最喜欢的是一个舞姬,怕是要伤心死了。”
赵相宜道:“谁说我只有一个好朋友,她们三个我都很喜欢,她们每个人对我都很重要。”
燕贵妃笑道:“好好好,我们永宁有了这么多好朋友,真是厉害。”
燕贵妃脑海里那个因为交不到朋友的赵相宜好似已经消失,注视着眼前娇媚开朗的永宁,真心为她感到高兴。大家都在不断朝前看,她也没必要沉溺过去。
赵相宜又和燕贵妃说了好一会的话,见她有些困倦,便起身告辞。
宫人带着赵相宜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可半路上赵相宜突然说道:“我想起来我还有件要事没处理,你和皇后娘娘说我先回去,就不去坤宁宫里亲自向她告辞了。”
话毕,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郡主,您等等,齐公子还在坤宁宫里等您。”
7. 凶杀案
赵相宜故作没听见,只是加快了脚步。
相二正抬头仰望天空,无所事事地站在马车边打发时间,就无意瞥见赵相宜正一个人从宫门内走出来。
“郡主......”
“快走,快走。”赵相宜连忙上马车说道。
相二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从吩咐,驾着马车离开了。
“郡主,回公主府吗?”相二问道。
赵相宜回道:“嗯。”
相二道:“郡主,您怎么如此匆忙?我也没看到有宫人送您出宫。”他送赵相宜入宫许多次,没见过她这般落荒而逃的样子。最重要的是齐奚玉居然陪着赵相宜一起进去但没一起出来,莫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事?
赵相宜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相二笑道:“我这是关心郡主,郡主您好,我的日子才舒坦嘛。若您出了什么事,我可又得流落街头了。”
赵相宜没回话,她想着最近实在是不想见齐奚玉,这段时间就别入宫了,连外人都不见。回府后就说自己病了。
她想得很好,可没想到一下马车,就见公主府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衙门服饰的人。
赵相宜奇怪,就见云织正和一位身着紫色官服的人在门口谈话。
“季大人,真是不巧,郡主不在,让您白跑一趟。等她回来,我让人通知您。”
“辛苦姑姑了。”
季琨正要离开,刚好撞上回来的赵相宜。他观察着面前少女的脸庞,和记忆中的画像进行对比,没错,就是她了。
“这位就是永宁郡主吧,”季琨率先自我介绍道,“郡主,在下京兆尹季琨,有桩凶杀案想和郡主详谈。”
*
京兆尹季琨心里也是乱糟糟的。早上他正常当值,却没想到下人一早通禀说盛乐楼死了两个舞姬。天子脚下,莫名奇妙死了人,他这个京兆尹若是不能查出来,这个官也不必再做了。
盛乐楼地理位置优越,在较为繁杂的区域,人员往来也比较复杂,他平日里最不耐烦处理这种事情。
可盛乐楼也不一般多年来始终屹立不倒,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话说回来,京城的铺子哪家背后没人。
他跟着下属去往盛乐楼,见到了凶案现场。现场倒了两人,一人倒在窗边,一人倒在桌子旁,窗户大敞而开。两人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
他看着两具尸体脖子上的一条红痕,不细看都发现不了。这个凶手一定是个熟练的老手,并且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冲着目标而来。
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房间内干净整洁,他一定很迅速地结束杀人环节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季琨问道:“这两个人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吗?平日里的人际关系如何?”
下属道:“两人皆是盛乐楼的舞姬。倒在桌边的名小桃娘,窗户边的名莱姬。这里是莱姬的房间。今天早晨侍奉莱姬的丫鬟敲门许久都没人应答,一推开门就发现了两人的尸体。据楼里的其他人的证词,两人素来有些争执,但都是一些小打小闹,不会伤及性命。昨夜两人侍奉完客人,就应该各自休息了,不知道小桃娘为什么会在莱姬的房间。”
季琨接着环视房间内的其他东西,他走到床边,翻着露着金丝罗裙的行李,拧着眉沉思。
下属见状,问道:“这是莱姬的东西吧。她这是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然后被杀了?”
季琨冷静地分析道:“这样子像是收拾行李准备跑路。里面东西齐全,路引,卖身契都在,她这是准备离开盛乐楼。”
下属吃惊道:“啊?我可听说这个莱姬可是头牌,盛乐楼会轻易放人?”
季琨接着说道:“她整理行李的时候,另一个人过来了,两人交谈一番,窗户被打开,她去关窗,却被凶手杀害。同时凶手注意到房间内还有一个人,然后把她也杀了。”
下属完全没跟上季琨的思路,但不妨碍他拍上司的马屁:“好有道理。大人真厉害!”
季琨又想到:“目标是莱姬,可凶手杀她的目的何在?”
下属提出自己的猜想:“无非是劫财或仇杀或情杀。”
季琨很快否认劫财。屋内贵重物品不少,那行李里镶着金丝的裙子更是价值不菲,可凶手什么都没拿,分明不是冲着钱财而来。
仇杀?一个一直在盛乐楼的舞姬能惹什么大麻烦,倒有几分像情杀。
“盛乐楼的管事来了吗?”季琨问道。
闻妈妈一直在门口静候着。发生这么大的命案,她脑子里嗡嗡的,感觉命都没了半条。她率先喊道:“大人,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们盛乐楼一直本本分分的......”
季琨抬手打断闻妈妈,问道:“昨夜你们楼里什么都没听到?”
闻妈妈道:“这楼里丝竹声不停,直到后半夜才少了些许,若有什么动静怕也是听不见的。何况,街上可是有金吾卫不停在巡逻,想必也没什么贼人敢闯入我们盛乐楼。”
季琨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外边是一条小巷,前面通着街道,半夜若有人经过,金吾卫是一定能看到,凶手不会傻傻地选择这条路。而后面则通着一条小河,若是凶手从后面过来必须入水,那屋内肯定会有水渍,但屋内什么都没有。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武功高强,那么这两条路他哪条都可以成功进入盛乐楼,而且不惊动其他人。
季琨问道:“莱姬平日有什么仇家吗?或者说平日里得罪过什么客人吗?”
闻妈妈犹豫道:“莱姬性子颇为高傲,刚来的时候不服管教,倒和几个客人起过冲突。不过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莱姬也表示过歉意,对方也都接受了,应该不会是他们。”
季琨听着这话里的漏洞,这个莱姬来盛乐楼也不过才四个月的时间,直至现在闻妈妈提起她依然是高傲,那想必性子一定不好,这样的人会低下头道歉?
他接着问道:“哪几个人,什么冲突?”
闻妈妈敷衍道:“额...就是口舌之争,不打紧的。”
季琨面带微笑,但声音掷地有声:“我劝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一日破不了案,你们盛乐楼一日便不能开张营业。损失几日营生,和彻底关门大吉,想必你能想清楚的。”
闻妈妈实在不想牵扯到旁人,但无奈这番威胁也十分有效,她道:“当时莱姬初来乍到,而且是异邦人,对京城内许多事都不了解。有位客人说了几句风流话,她一时气不过,便动手骂了对方。客人当时是很生气,不过后来赔了些银子就也不再闹腾了。”
季琨问道:“那个客人是谁?”
闻妈妈道:“是康王世子。”
季琨顿感此事棘手起来。康王是先帝胞弟,与先帝感情甚好。当年先帝意平定北羌,是康王为先锋军,奋力出击,虽未完全平定,但也打弱了北羌的战力。康王几个儿子都战死沙场,先帝深感痛心,对这个胞弟更是关怀不已。陛下登基后也对他十分看重,康王在宗室的分量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了的。
康王如今只有一儿一女,都是老来子,皆视为重中之重。儿子早早便被请封为世子,女儿被封为成安县主。平日里康王对两人溺爱非常,以至于两人的性情也十分嚣张。
康王世子完全有能力并且有理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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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凶杀莱姬。不过以康王世子的脾性当场就会发作,这可不是赔几两银子能解决的。是谁出手摆平了这件事又是谁能让康王世子都退避三舍呢?
细问下去,对方含糊其词,只说自己出钱摆平了这一切,康王世子很愉快地接受了,别的什么也不肯透露。
糊弄鬼呢?季琨努力平复自己,不能随便抓人逼供,这太容易得罪盛月楼背后的人了,不过这些关他什么事,他只管办案就是。
他慈眉善目地说道:“看来,你是想去京兆尹府里坐坐了。来人,把她带回去!”
闻妈妈没想到季琨是这样蛮横的人,倒是被打了个错手不及。重威之下便什么都说了,她说是一位出手相当阔绰的主,姓木,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在城外有个别院。当时他和康王世子是私下交谈,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不过确实康王世子后来再也没找过麻烦。
姓木?京城里有什么皇亲国戚是这个姓氏吗?他怎么不知道。
最快速的解决方法是找康王世子问问,不过非必要情况下,他不想找康王世子。还是先调查那个木公子吧。
季琨想起来那件金丝罗裙,那种工艺非普通绣房能针织出来的,满京城能有这样手艺的绣娘屈指可数,而且大多都在高门侯府,非寻常人不可得,这可是宫中才有的技艺。
他又问道是不是木公子准备给莱姬赎身,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更加肯定这位木公子来头不小。
他一边让人根据闻妈妈的简述画出木公子的画像,一边迅速派人去调查城外的别院。等拿到画像,季琨觉得有几分熟悉,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忆,却始终没能想起来,只能先放下画像。关注别的事。
他又问闻妈妈昨晚两人侍奉的客人分别有哪些。得到名单的他脑袋上的青筋不停地跳。齐国公的孙子,李将军的小儿子,身份最低的都是孙淑妃的弟弟。这名字都是他一个小小京兆尹招惹不起的。根据他的推测,就连最神秘的木公子都不是他能靠近的。
没办法,他只能一家家上门问清楚。一天下来,除了木公子在调查,齐公子去了皇宫,没见到面,另外两人一问一个不知道。
“什么?人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走的时候人还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没和她说过话。”
虽然重点不在这边,但一无所获的结果让他还是很受打击,只能在书房内扶头叹气。
“大人,好消息!”下属匆匆拎着一张纸跑了进来。
季琨“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什么好消息?”
下属道:“查到城外别院的主人名字了。”
季琨抢过那张纸一看,是那家别院房契的底档,主人一栏赫然写着:信阳长公主。
下属疑惑道:“长公主不是姓赵吗?什么时候改姓木了?而且长公主可不止十五六岁吧。”
季琨倒笑了出来:“原来如此。”长公主当然不可能是木公子,但长公主的独女永宁郡主可是才只有十四岁。难怪康王世子会被木公子的银子劝退,就连他的父亲都得避着信阳长公主,他自不会去触永宁郡主的霉头。
那副画像......
季琨想起来了,他参加宫宴时见过永宁郡主,不过那时是个娇俏的小娘子,画像上是个小郎君,他一时没想起来。
知道木公子的身份就方便许多了,只需要去往长公主府问问情况就是,只是长公主府也不是随便就能上门的。长公主对永宁郡主的爱护比之康王对康王世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康王有两个孩子,长公主就一个。
季琨在康王世子和永宁郡主之间权衡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登长公主府。
8. 调查
季琨问道:“郡主,有些事我希望和您单独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赵相宜带着季琨走到正屋,让人给他送了杯茶,问道:“我不知道您找我有何事?”
季琨问道:“郡主在外有个化名,木公子是吗?”
赵相宜从未想过要遮掩这一点,但也没想到就这样被轻易戳破。
赵相宜道:“是,怎么了?”
季琨接着说道:“您之前化名木公子时,是否和一位叫莱姬的舞姬来往过密?甚至昨夜也和她相处过?”
赵相宜道:“是,怎么了?是莱姬出了什么事吗?”
季琨道:“她死了。”
什么?初听到这个消息的赵相宜震惊不已,莱姬死了?
明明昨夜她们还在畅谈,还在把酒言欢,还在说等她回家乡之后的日子。她是那么渴望回家,说起家乡的样子让她都心生向往。怎么一觉醒来,人就没了?昨夜的一切都像一场梦,她还没醒但记忆里的人已不再,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吗?
季琨没有给她沉溺悲伤的时间,迅速问道:“郡主昨夜见到她,有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地方?”
赵相宜愣愣道:“不...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季琨道:“您想给她赎身是吗?”
“嗯。”
“是什么时候提起的事?别人知道吗?”
“没有,是我昨晚突然提起的。当时只有我和她在。不过后来我有和闻妈妈说过,至于她有没有和别人说过我就不知道了。”
季琨又问道:“那么您知道康王世子吗?”
赵世岚?
“见过几面,你究竟想问何事?一次性说个明白。”赵相宜困惑道。
“当初你和康王世子在盛乐楼因为莱姬发生过争执是吗?”季琨问道。
季琨不提,赵相宜都险些忘了此事,毕竟过去了好几个月,赵世岚也自此之后没来找过莱姬的麻烦,她都快忘了她和莱姬的初遇。
只是偶然在盛乐楼看到一个异邦面孔,觉得新奇,想叫她过来。不过见其随侍在赵世岚身边时,又歇了这口气。
赵世岚的臭脾气她有时都受不了。
但万万没想到,随后那个异邦女子突然站起,对着赵世岚破口大骂。她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嚣张的口吻和赵世岚说话。他显然也不能接受,很快就恼羞成怒,想要手下人好好教训她一番。
闻妈妈很快就来阻拦,并答应会给他一个交代。
很显然无论闻妈妈说什么,赵世岚都咽不下这口气,除非她把那个女人的性命交至他的手上。
是她出手阻止了一切。
赵世岚虽然脾气不好,但至少还有脑子。见到她出手,知道不和自己起冲突,收了银子就走人,没再找麻烦。
她随即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这是她随手做的一件小事,本就没放在心上。
是后来闻妈妈处罚莱姬时,她又出手救了她,至此之后,莱姬才算真正踏入自己的生活里。
赵相宜将她和赵世岚之间的恩怨简单概括了一番,全都讲给季琨听。
季琨皱着眉,听着这一切。康王世子不像做这一切的人,他虽然平时为人锱铢必较,但向来识时务。知道永宁是招惹不起的人,而莱姬是永宁郡主的人,他应该不会因为这一件小事而杀了两个人吧。但也不好说,康王世子从前做过的混账事也很多。
他细细思索,赵相宜也没有打扰。
过了良久,他实在找不到线索,只能起身告辞。
赵相宜问道:“大人有凶手的线索吗?”
季琨敷衍道:“一切还在调查中。”
赵相宜道:“我希望等查出凶手,大人能告诉我一声。我和莱姬相识一场,不希望她白白殒命。”
季琨倒颇为意外。他今日走访的许多人都不想和这个凶杀案扯上关系。死的不过是两个舞姬身份低微,无人在意,无人关心。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态度,永宁郡主反倒不同。她是第一个自诩为朋友的人。本以为她也会对此避之不及,但现在一切都出乎自己意料。季琨想着京城中盛行的关于永宁郡主的流言,他突然觉得大多数都应该只是流言。
今日来这一趟也不亏,虽然没有什么线索,但也不算什么收获都没有。
他笑着告辞,转身离去却撞见了正准备进来的相二。
他默默注视着相二,看着对方的身形和跨在腰间的长剑,站住不动了。
相二找郡主是有要事,倒忘记了季琨也在里面,便打算等他离去再和郡主细说,可没想到季琨看着他不动了。
相二默默的抬手摸了摸还在脸上的面具,略微忐忑的心便沉静下来。
赵相宜看着对方停住的身影倒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季琨看着相二对赵相宜道:“这位...是郡主的侍卫吗?在郡主身边多久了?在下隐约觉得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啊。”
赵相宜看着相二脸上遮住大半面容的面具,觉得这位京兆尹莫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这能看出什么?
赵相宜道:“他自五年前便在我身边了,想必不会是大人的旧人的。”
五年前天下才太平,陛下登基,天下初定。她也被封为永宁郡主。她回到京城还不满一年,始终未能习惯京城的生活。和长公主的关系也算不上太好,毕竟多年未见,自幼离开她,连母爱都被燕贵妃占据,她这个母亲缺失的太多,能做的太少。她早已不再期待。
她又得到了几分自由,她便开始没事就在街边溜达。毕竟当时所有人都有许多事要做,只有她清闲。
她偶然救下了流落街头的相二。距他所说,他父母早逝,家中只剩一个哥哥。但家中尚有几亩良田和几分薄产被家中的其他亲戚觊觎。趁他兄长外出行商,就将年幼的他赶出了家中。
赵相宜救下他,给了他能够安生的银子,便自觉江湖路远应该不会再见,却没想到相二赖上了她。
相二说家中兄长已经许多日不曾回来,说不定已经客死他乡了。他早就没有家了。希望郡主收留他,他愿意卖身给郡主。年幼的赵相宜和现在一样热心肠,反正长公主府养得起人,多一个下人也无所谓,便将他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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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二原本的名字她不知道,只知道他来了公主府请求她赐名,她不会取名,便随手指了一个名字给他,这名字也没什么意义,简单好记罢了。从此他便是长公主府的人了。
他最开始并不在她身边侍奉,只不过是个打杂的小人。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瘦瘦小小的人不再,再次见面他褪去了清瘦,人长高了不少,隐隐能看出日后的强壮。
直至有一次她出门被人欺负,相二出手打跑了对方,她才惊觉眼前的人已经长成。
后来他跟随长公主府的侍卫们练武,在那些侍卫口中颇具天分,越来越厉害,他才有了资格站在她的身边,成为他的贴身侍卫。
季琨眼神凌厉,看出这位身手不凡,问道:“公主这位侍卫身手不凡啊,想必武功一定很高强。就和那位出入盛乐楼的凶手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赵相宜听出了季琨话里的深意,她冷冷地说道:“大人这是怀疑我的侍卫是凶手?有何证据?仅凭他会武吗?京城的武夫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南衙十六卫里多的是吧。你家中没有几个会拳脚功夫的下人吗?还是说大人是对我们公主府有何不满,想借此机会指责我们公主府?”
季琨对赵相宜的指责很是平静,道:“郡主误会了。我实在是见这位侍卫脚步轻盈,气息稳定,随口问了两句。还望郡主恕罪。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位小哥家中有没有长辈,我的那位熟人失踪已久,家中甚是担心,所以托了我来寻找,我难免觉得熟悉,便想着见到一个熟悉的就想多问两句。”
赵相宜看向相二,这个问题是问他的,她可不好回答。
相二冷冷道:“没有,我家中只剩我一人。”
季琨得到答案,但其实并不相信,他有自己的判断,看来今天办完事还得去一趟那了。他很快就离开了。
相二松了口气,正要和赵相宜说什么,却见她正戏谑地看着自己。
“郡主,怎么了?”相二问道。
“我记得你每月不是还会回家一趟吗?你兄长不是早就回京定居了吗?什么时候家中只剩你一人了?”赵相宜道。
相二道:“我和郡主的关系不一般,自然什么都能说。那个人一看就不怀好意,我怎敢把自己的信息全盘托出,万一他有什么坏心思呢?小心为上总没有问题。”
那可是京兆尹哎,整个京城的治安和安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陛下将全京城的安危都敢交给他,他的重要可想而知。
赵相宜没有纠结于此,她想着莱姬的事。莱姬来到京城并不久。刚刚开始迎客就碰上了赵世岚一事被自己救下,从此之后便一直侍奉自己。偶有在大厅跳舞,但人际交往很简单。谁会想要杀一个简单的舞姬?她唯一结下恩怨的就是赵世岚,难道真是他所为。他那个小肚鸡肠的性子自己了解,所以后来也怕他找莱姬的麻烦,她便经常照看莱姬。他确实从此没了消息。
到底是谁?
赵相宜拿出莱姬昨日给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皱着眉细细思索,忽略了相二。
相二久不见赵相宜说话,他只能自己开口说道:“郡主,齐公子在外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