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斩尽入京华》 第1章 要顾家人,一起铺这黄泉路! “宜年,太后的旨意怎还未到?” 顾慕青语气温和随意,像与妻子闲话家常。 寅时未至,铜镜前,姜宜年正伺候他穿衣。 “茹云这几年不容易,太后赐婚,她才能得平妻之位。她肚子里的三郎,到时候抱到你膝下养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 姜宜年闻言一怔,随即替他理顺绯色官袍的每一道褶皱,一丝不苟地扣上革带银扣。 动作缓慢而珍重,是这般认真,更像是最后一次。 昨夜,云雨过后,手上因跪侍婆母冻出的烂疮,痒得她没有丝毫睡意。 她望向枕边人冷硬的脊背,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决定府里的寻常开支。 “夫君,你只需写一纸放妻书,不用求太后,这主母的位置我愿拱手相让。” 顾慕青系冠的手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宜年,你是顾家主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未出阁的娇纵小姐,岂能耍性子?” 烛火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再者,恩师将你托付于我,若我逼你离去,岂非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姜宜年缓缓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虚地避开了。 只这一瞬的躲闪,便足够了。 原来,他想过,他真的想过休妻。 她心头那点点残存的夫妻情谊,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成亲第二年,顾慕青便从江南带回了柳茹云。 当时只说柳家败落,庶女孤苦无依。 “宜年亦尝过家道中落的滋味。将心比心,定能体谅。” 彼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和如旧。 她何止是体谅。 她亲手将柳茹云迎进西厢,风风光光替他纳了这房贵妾。 柳氏入门不过半年,便诞下长子。 而她十年未曾有孕,婆母待她愈发刻薄,顾慕青踏足她院中的日子,也减至一月仅一两日。 甚至有些时候,她需捧着热水候在内院门外,为他与柳姨娘的白日宣淫遮掩。 起初,那一声声浪荡的喘息传入耳中时,她还会羞愤得浑身发颤。 后来柳氏又诞下次子,府中下人也敢公然轻慢于她,她便渐渐麻木了。 姜家的罪,顾家的恩,这两样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抬不起头。 “当初成亲,顾家庇护,这是我欠你的。” “夫君如今身着三品大员的绯袍,府中上下四十余口开销用度,靠我的嫁妆私库贴补十年。如今这笔债,也该偿清了。” “唯有这太后恩典,便是姜家覆灭,都未曾动用。” “不如就此两清,你我各生欢喜。” “荒唐!” 顾慕青声音陡然拔高,烛火一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他原是寒门出身,乡试后入姜府做门客,初见宜年,惊为天人。 若非当年姜家卷入夺嫡之乱骤然倒台,他一个穷酸书生,怎能高攀这清流名门的嫡女! 他深吸一口气,似有万千深情:“宜年,夫妻十年,我知你委屈。许她平妻,既全了顾家嫡长有嗣,也保你正室尊荣。往后我多来陪你,我们还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又凑近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威胁:“再者,你若离了顾家,一个断亲的弃妇,又能去往何处?”。 姜宜年勾了勾唇,抽回手,眼中无半分笑意。 她早已想好,若真被休弃,便带着胞妹北上,去雁北找爹娘。 冻死也好,饿死也罢,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言尽于此。”姜宜年缓步于妆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侧脸。 她拿起螺黛,细细描眉,不再看他。 外头忽然传来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打断了短暂的安静。 一道柔婉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顾郎,时辰不早了,上朝该迟了。” 是柳茹云。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 她竟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站在廊下,一直在等他。 顾慕青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语气已冷硬如铁:“姜氏,子嗣传承,是宗族之基。开枝散叶,亦是你身为正妻的本分。” “本分?”姜宜年笑出声,带着积压了太久的疲惫:“我的本分,便是殚精竭虑,贴补顾家门楣?是独守空房,任人轻贱?还是要将娘家最后的庇佑拱手让人,为你心尖上的人铺一道锦绣前程?” “是我错了。一退再退,倒失了姜家女的风骨。” “姜家早就没了!” 房门半开,寒气汹涌而入。顾慕青本已踏出半步,却被她的讥笑狠狠刺痛,回身掷出一句:“月前雁北传信,你的家人,尽数亡故。” 姜宜年手中的螺黛笔“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妆台上,又顺着桌沿跌下去,碎成两截。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半分声音,唯有冰冷的寒气一刀一刀割着喉咙。 “郎君!寅时一刻了.....” 柳茹云的催促再度传来,这一回,已带上了软软的哭腔。 顾慕青退回半步,瞥了一眼铜镜里面色惨白的姜宜年,眼神复杂难辨。 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父兄还活着,他在骗她! 姜宜年踉跄着追到门边,伸出手想抓住他,问个明白。 可视线里,只剩下那绯色官袍的一角在廊下一闪而过,彻底没入未褪的夜色中。 她扑了个空,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一行清泪滚落。 一定是骗她的.... 院中灯笼的光晕,昏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柳茹云遣开下人,双手捧碗,袅袅走近。 “姐姐怎么坐在地上?快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吧,妹妹我可是一直替您温着呢。” 姜宜年木然地盯着地砖,恍若未闻。 柳茹云见状,凑近了些,慢条斯理地压低声音:“对了,姐姐的亲妹妹,阿梨,此刻正在婆母院中候着呢。” 妹妹! 这二字如丁点火花,在她心中炸开,唤回些许神志。 父母被流放前,将胞妹过继给远房舅母,十年间,为了不牵连妹妹,她们再没见过。 后面风波平息,她曾经试着以侄女之名,接妹妹入顾府,却被婆母多次阻拦责罚,也只能作罢。 此刻天都还没亮,阿梨怎么会被突然接到婆母的院子里?! 姜宜年爬起来,撞翻了柳茹云手里的药碗,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刚踏入月洞门,果然瞥见一个单薄瘦小的影子,蜷缩在庭院的角落里。 阿梨长高了,可那张原本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却惨白木僵。 姜宜年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妹妹紧紧箍进怀里。 十年的思念与绝望交织,泪水瞬间决堤,滚烫地砸在妹妹单薄的衣料上。 可是,怀里的身躯却僵硬得像一块冰,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没有任何回应。 姜宜年只当是妹妹也得知了父兄的死讯大受刺激。 她慌乱地擦干眼泪,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别怕,姐姐带你进屋烤火.....” 还未入门,半开的雕花窗棂内,传出两个人低声的交谈。 “这贱妇若走,夫君难道真打算把阿梨这丫头迎进府里做妻?” 是柳茹云咬牙切齿的声音。 姜宜年如遭雷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阿梨用力按进怀里。 顾慕青.....竟然想娶阿梨?! “我这儿子,对姜家的门第有执念。” 婆母张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茹云啊,若不是你的好计谋,找了个老光棍去破了那丫头的身子,慕青嫌她脏了,这主母的位子,哪能落到你头上?” “那也是婆母您杀伐果决。更何况,今早郎君亲口说,姜家人已经在北地全冻死了。怕不是郎君当初求娶这丫头不成,恼羞成怒,暗中差人断了他们二老的炭薪?” “那是自然!慕青做事向来斩草除根。这是朝廷发给姜家的体恤金,你且拿去一半,就当是给你肚子里的大孙子压惊,驱一驱他们家的晦气!” 轰然一声! 姜宜年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她的妹妹还未及笄,柳茹云为贪这正妻之位,竟不惜毁了妹妹清白! 而她的夫婿,为了齐人之福,竟又逼杀了她的父母!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软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最蠢的到底是她,以为忍过半生,咽下所有的委屈和磋磨,能求一个举案齐眉,家人平安。 原来,她倾尽所有捂了十年的,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姜宜年的胸口里像有烈火爆裂,每一根血管都叫嚣着要将眼前这群恶鬼撕碎。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 如果只有下地狱才能和家人团聚,那她今天,就要这顾家人一起来铺这条黄泉路! “阿梨乖,捂住眼睛,数到十,就往外跑。” 姜宜年将阿梨推到廊柱后的避风处,用帕子蒙住她的双眼,抬手拆下发间那支母亲留下的金簪,收入袖内。 长发如瀑散落,衣袂在晨风里猎猎翻飞。 她独自推门而入,反手落下门闩。 堂内,柳茹云与张氏闻声惊起,脸上血色褪尽。 姜宜年目光掠过她们,如视死物。 她一言不发,抓起香案上燃烧的灯烛,掷向了张氏身后厚重的帷幔。 火苗轰然窜起,烧红了她的眼。 “疯子!你干什么!”张氏尖叫着往门边扑。 姜宜年一把扯住她的发髻,发了狠,掼倒在柱子上。 张氏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一旁柳茹云吓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地想去拔门闩,又被姜宜年攥住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手起,簪落。 母亲留下的那支金簪,毫不留情地扎穿了柳茹云的手背,将她钉在滚烫的木地板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堂屋。 任凭火光中两个女人如何挣扎、抓挠、踢打。 姜宜年像是感觉不到痛,面无表情地拔出带血的金簪,簪回头上。 然后一手拽着一个女人的衣领,将她们一点、一点地,拖入了最深处的火海之中..... 第2章 娶我?顾家九族够砍吗! “大吉,大吉,姑娘命格祥瑞,福泽深厚!” “这是乐昏了头不成?姜家千金在堂上,竟打起盹来了。” 姜宜年头痛欲裂,顾家几人分明被她一同拖入地府,怎的依旧这般吵闹? 她竭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灼热沉重,如坠铅石。 “今日便商议,何日成亲?” 成谁的亲?简直荒唐! 她猛地挣开身上的火热,终于掀开眼帘。 视线渐渐清晰,只见头戴红花的媒婆,正甩着鸳鸯戏水的帕子,唇齿翻飞。 主座之上,顾家姑母与婆母张氏并坐。 张氏一身暗红袍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蹙眉望着她,眼底满是嫌恶。 下首,是顾慕青,一身青色长衫,正一脸兴奋地望着她。那张脸上犹带少年意气,轮廓比记忆中青涩许多。 这是何处..... 姜宜年环顾四周,这院落布置……竟是十年前,顾家姑母在京郊的堂院! 她待嫁的地方。 她低头看身上的藕荷色襦裙,下意识伸手一探。 发髻仍是闺中未嫁的制式。 难道.....她重生了? 屋角放着三箱吉祥礼,还有一只礼雁。 此番装点,正是纳吉之日。 “啪!”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婆母张氏冷着脸:“姜氏,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也就我儿不嫌你,肯予你名分。” 这茶杯的声音,撞得她耳鸣,也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婆母,口下留德。” 姜宜年目光澄澈,平静开口,端的是昔日清流贵女的气度。 月前,新帝一纸诏书,判了整个姜家流放北地。就在押解前一日,顾慕青携婚书,独自上门。 为保良籍,姜宜年在父母的暗示下,割发断亲,第二日便被接入顾家姑母那待嫁。 前世的她,以为成亲是一根救命稻草,是良人深情。直到后来,这不过是一场吃绝户的算计。 这一世,即便做罪女、为奴为婢,她也绝不会再踏入顾家半步! “母亲,宜年妹妹,如皎月清辉,能娶她是我的福分。” 顾慕青见状,忙朝母亲一拜,目光转头落在姜宜年脸上,满是诚挚的怜惜。 这眼神激得姜宜年一阵恶心。 就是这个眼神!上一世,让她误以为,这门婚事虽是父亲用仕途换来的,却也藏着真心倾慕。 一道袅袅的身影,从一旁添茶,中断了两人的目光。 是柳茹云! 原来,当年纳吉之日,柳茹云就已经在顾府里了。 柳茹云乖巧地斟上热茶,绕回张氏身后侍立,张氏一脸慈爱地轻拍过她的手背。 那时候,她正逢家中巨变,心神具碎,只当是内侍亲厚。 如今冷眼旁观,这其中的脉络才清晰起来。 顾、柳两家皆是自江南迁来京城,顾慕青与这柳茹云,只怕原是青梅竹马。 顾慕青之所以刻意隐瞒这段情分,转头来迎娶她,不过是为了倚仗父亲与太傅的旧情。 他需要姜家这块垫脚石,来帮他坐稳翰林之位,好为他日后位列三公铺路钻营。 此间的龌龊与算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婆母张氏蠢钝,一味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将婚期一拖再拖。 上辈子,她也曾经忧心婚事不成,但现在,正中下怀。 她不如索性做个“好人”,现在就将柳茹云送入顾府。 她也能干净地抽身而去。 思及至此,她缓步走到堂上,朝王媒婆盈盈一拜。 “烦请媒婆,也为柳姑娘与顾公子相看一番。若相合,便趁今日吉日,一并定下亲事。” “胡说什么!”顾慕青脸色一变,以为姜宜年是吃味:“柳姑娘不过是母亲娘家侄女,今日来观礼罢了,你怎可如此玩笑。” “茹云,不敢和姐姐争光辉。”柳茹云玉面微红,怯生生地拉着张氏的袖子委屈低语。 姐姐二字刺得姜宜年心头一紧,当即厉声道:“柳姑娘,本姑娘不敢与来历不明之人互称姐妹。” “姜氏,你竟如此刻薄!茹云家世清白,好过你姜家皆是逆臣贼子! 张氏见柳茹云受辱,忍不住对姜家年破口大骂。 “母亲慎言!”顾慕青闻言惊惧交加,拍案而起。 如今姜家虽遭逢大难,但罪名尚未盖棺定论,“逆臣贼子”这四个字,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他慌不择路的一个箭步扑上前,伸手便要捂住张氏的嘴。 “婆母好大的口气。您是想说顾大人明知我是逆党,还要执意迎娶?这欺君罔上,结交叛臣的诛心之罪,顾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话一出,张氏的双腿猛地一软,冷汗如瀑。 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的顾家姑母见势不妙,赶紧重重拧了王媒婆胳膊一把,示意她赶紧圆场。 王媒婆胳膊吃痛,骤然从震惊中醒转。 来之前,她收了顾家这两个老妇的银子,说是这姜家女高傲难训,今日尤需媒人,好好敲打一番。 她本想摆摆谱,轻巧地把这银子贪了。可谁曾想,今日这姜家女分明是个活阎王啊! 三言两语,是要把顾家往满门抄斩的路上逼! 如此当众撒泼,莫不是想退婚? 张氏见媒婆装死不语,急得五内俱焚,又伸出手,狠狠地拧了一把王媒婆另一边的胳膊。 王媒婆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硬着头皮说话,又被顾慕青侧身拉住,一小锭碎银悄悄塞入她袖中:“王妈妈,宜年妹妹家中动荡,有些头昏。此婚事上有父母之命,下有我与宜年妹妹两情相悦,且快些把纳吉定下!” 正僵持间,一个小男孩趁乱偷偷溜进堂中,伸手去抓桌上的喜饼。 恰有礼雁振翅,孩子被惊到,手中的喜饼应声掉落。他又慌忙钻进桌下去捡,也不知摸到何物,身体猛地一顶,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撞碎了一地。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张氏正愁邪火气无处发泄,当即向姑母发作,“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儿子如何轮不到你来说!”顾家姑母门第浅,一直被张氏压着一头。但欺负到她儿子头上,她可不那么好相处,扯开嗓门便骂回去。 堂上两人也不给王媒婆说话的功夫,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来。 小男孩被吓得大哭,寻着堂上看起来最平静的姜宜年,拉起她的衣袖问:“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姜宜年摸头安抚,却发现这孩子手里除了喜饼,还紧紧攥着一个香囊。定睛一看,上面赫然绣着一朵云纹。 难道是刚才柳茹云慌乱间掉的?还是顾慕青身上掉下来的? 姜宜年心生一计,既决意离去,不如将场面搅得更乱些,导致纳吉不成,她便多几日筹谋退婚北上,去寻流放的父母。 她附在稚童耳畔,轻声哄他将香囊拿给柳茹云。 哪知,这孩子慌乱中看岔了道,竟直直向顾慕青走去,将香囊递了过去。 顾慕青只当是宜年的定情信物,面露喜色。待看清上面的云纹后,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藏进袖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姜宜年看得明明白白。 不等她发作,半道这香囊,又被王媒婆一把抢去! 媒婆正被堂上两个疯婆子吵得头疼欲裂,见男方接到了“信物”,她如蒙大赦般拿过香囊,高声唱到:“信物已交!礼成!” “这不是我的香囊!” 姜宜年问王媒婆拿过来,笑笑看着柳茹云,“正妻纳吉,交换的却是表妹的定情香囊。一个递得顺手,一个接得自然。” 柳茹云脸色煞白,向前挪了半步,急急拉住了顾慕青的袖口。 顾慕青甩开她的手,面上有片刻慌乱,眼神游移不敢与姜宜年对视。 “慕青,你有些着急了。等正妻入室,再纳妾室不急!”顾家姑母一脸戏谑,她的眼珠子在顾慕青和柳茹云两人之间来回转,意味深长。 “你少在这里嚼舌根!管好自己儿子,别满嘴喷粪!” 张氏骂的是姑母,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柳茹云身上剜。这眼神看似责怪,实则满满嫌弃。 是的,谁能配得上张氏的宝贝儿子呢? 姜宜年心中嗤笑,转头看着顾慕青在一旁摇摇欲坠,心头畅快道:“顾慕青,我不嫁了。” “桃桃,不可任性,此时除了顾家,这京城谁还愿护你?”顾慕青大惊失色,冲上前便要抓姜宜年的手,似要抓住前程。 见他叫她小名,姜宜年刚刚松快些的喉头又是一哽。 那头柳茹云脸白得更快,只见她扶住额角,身子软软地晃了晃:“姨母,我头好晕....” 张氏更是气急,张了张嘴,锤了几下胸口:“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 姜宜年冷着脸,衣袖轻拂,避开顾慕青的拉扯。 一旁的顾家姑母眼见婚事要凉,心口疼得滴血。 这王媒婆收了四十两白银,够做多少身绸缎新衣! 她横眉怒目,揪住王媒婆的胳膊,又掐了一把,尖声啐道:“拿了钱不办事的混账,还不快把银钱退回来!” 王媒婆吃痛:“哎哟”一声连连后退,一头撞倒了多宝阁。 一只青瓷大花瓶砸落下来,碎片四溅,直接划破了她的脚脖子。 院中的看门犬闻声惊动,狂吠不止。 那只本就受惊的鸿雁,不知何时彻底挣脱了红绳,扑棱着翅膀在大堂里,落羽翻飞。 “拦住!快拦住!”顾慕青急得大喊。 下人们手忙脚乱,却越拦越乱。 鸿雁直冲进堂上,撞翻了香案,合婚书,八字帖散落一地,又被慌乱的脚步踩得污浊不堪。 王媒婆捂着流血的脚踝,噘着嘴。 看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脸色铁青,索性端起了官媒的架子,尖着嗓子喊道:“纳吉见血,六畜不宁,礼雁逃飞,此乃大凶之兆!这婚结不了了!我退钱!” 真好。 姜宜年看着满地狼藉,微微勾起唇角。 这婚,结不成了。 第3章 求顾郎,速速纳妾! 顾家众人还在堂上乱作一团,姜宜年已悄然退出了院子。 她凭着记忆,径直回了暂住的厢房,反手落下门闩,长长舒出一口气。 房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妆台上摊开着一本通历,她快步走过去。 果然,今日是永昌十二年,三月廿六。 十年前的纳吉之日。 她瞬时心跳如雷,指尖微微发颤,一腔激动近乎沸腾。 老天爷竟然真的听到了她葬身火海前的毒誓,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而且是在成亲前!一切都来得及! 姜宜年翻看着通历,款款坐下。 下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在五日后。 她还有五天时间筹谋。 铜镜里映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庞,那双清亮的杏眼中,此刻却沉淀死过一次的清醒和冷硬。 经年磋磨,又是生死一轮,她已然彻悟:不遇良人,婚姻便是吃人的龙潭虎穴。 若真能重来一世,她只求守着家人,活得自在,做自己的靠山。 只是今日纳吉虽被搅黄,顾慕青为了他的官场前途,肯定不会轻易取消这门婚事。 上一世,父母也是怕她落入教坊司为官妓,或被变卖为奴,才急急定下顾家亲事,让她以顾家妇的身份苟全。 一旦退婚,她便又成了罪臣之女,眼下要想脱身,清白的户籍是最紧要的。 姜宜年垂下眼,从妆盒的抽屉里,取出母亲的金簪,贴身藏入怀中。 前世,大嫂因饿极误食野草失智;母亲娇养半生,在北地寒气入骨,一病不起;兄长被落石击伤头部,无钱请大夫,昔日清风朗月的才子竟成了痴儿。 万般困境全靠年过半百的父亲苦苦支撑。 北地苦寒,缺衣少食,她更需多做储备。 “姨母心疾突发,气息奄奄,慕青哥哥快回府去瞧瞧!”门外忽然传来柳茹云娇柔急切的呼唤,打断了姜宜年的思绪。 “宜年妹妹,母亲急症,我忧心如焚。我知你气纳吉不成,今日定等你消气再走,再走。” 顾慕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端的是深情款款。 姜宜年嘴角的冷笑渐深。 张氏身体一向好得很,很少生病,每次“生病”,肯定是儿子没顺着她的意,故意装病拿捏人。 果然和上一辈子一模一样,连装病的理由都没换。 婆婆张氏对儿子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常常让姜宜年觉得,自己哪里是新媳妇,分明是抢走她心肝宝贝的坏人。 “郎君自可去尽孝,何须在门外等候。” 姜宜年语气平淡。 “你不答应,我不走。” 顾慕青话音才落,体贴入微的柳表妹又开始凄切哀劝。 在一声声令人肉麻的“慕青哥哥”中,门外的脚步声终是半推半就地渐行渐远。 顾慕青他又演完了一出“情孝两难全”的好戏,顺便在旁人眼里,往她头上扣了一顶“骄纵善妒”的帽子。 姜宜年漠然转身,和衣躺倒在榻上,脑中飞速盘算着北上的路线与盘缠。 在姜府被抄前,大部分家产借着她加装的名头送到这个她待嫁的院子里。 她记得嫁妆里,有百两一锭的足赤金条、手指头大小的南海东珠百粒、十匹蜀锦,还有私田宅铺、十几张千两通票.... 后来又随着她去一起搬进了顾家。 如此丰厚,放在普通人家,舒舒服服活十辈子都够了。 要是能拿回这些银钱,她这一路一定没有问题。 所以走之前,必须要让顾家,一分不少地把嫁妆还回来! 前生今世的思绪交织,让她疲惫不堪,当夜竟睡得格外沉。 第二日睁眼时,日头已盛。 匆匆梳洗完,院外的喧闹已漫过院墙,越来越响。 她心下一顿,是了。 今日是顾慕青授官之日,直入翰林,授六品编修,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她稍加收拾,跟着顾家姑母走到府门口,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街坊四邻都赶来道贺,顾家郎君凭真本事挣得的清贵前程! 阶前,顾慕青一身簇新的青色鹭鸶官袍,头戴乌纱,衬得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柳茹云。 顾家姑母脸上堆满了笑,正要上前相迎,却见柳茹云忽然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茹云,昨日你言行不当,惊扰了宜年。今日,你在此向她请罪。” 顾慕青立在那儿,声音朗朗,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姜宜年隐在顾家姑母身后,冷眼看着。 见她迟迟不露面,阶前的顾慕青上前一步:“宜年妹妹!为了昨日莽撞,为了不负恩师所托,我顾慕青今日,也在此向你赔罪!” 话音未落,他衣摆一荡,竟真作势要跪。 四周顿时一片低哗。 姜宜年不用抬眼,也感到周遭目光如刺,齐齐扎在她身上。 好一副情深义重,他能演,她难道就不会演吗? 她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拳头,再抬眼时,睫上已挂了摇摇欲坠的湿意。 她提着裙摆,疾步上前,在顾慕青双膝将落未落之际,伸手虚扶:“顾郎.....何至于此!” 顾慕青顺势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姜宜年将他眼底那三分真情,七分作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一个转身,以袖掩面,做出一副想哭的模样,又弯腰蹲下,亲自去扶跪着的柳茹云。 “妹妹快起,昨日你那香囊既已交托,我怎会看不出你与顾郎的情意?我唤你一声妹妹,你可愿意?” 姜宜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委屈,却刚刚好能让围观的街坊邻里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正妻还未过门,妾倒先定下了?” “翰林人家,竟也不讲礼义廉耻了.....” “倒不如乡野匹夫了...” 细细碎碎的鄙夷声漫开,一声高过一声。 顾慕青眼神微动,听着周遭的非议,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怒气:“茹云这边不急,翰林之事已定,你安心备嫁便是。” “可是顾郎.....”姜宜年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柳茹云,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刻意多停留了半刻,随后又惊慌失措地捂住嘴,似说漏了嘴般,又添了一把火,“宜年断不能让郎君刚当官就背上个‘始乱终弃’的恶名。若是柳姑娘等不到成亲那日,万一......万一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四下的看客们顿时倒吸凉气,眼神在顾慕青和柳茹云的肚子之间来回打转。 柳茹云似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般,僵在原地。 她嘴巴张了又合,想辩解自己的清白,可一碰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顾慕青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背过身,一把攥住姜宜年的手腕,强行把她拉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他几乎是立刻撕开了温文尔雅的伪装。 “姜宜年,你到底想要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了我的脸面你才甘心?!”顾慕青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还下意识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六品官袍,生怕沾上一点不好的名声。 姜宜年腕上吃痛,心里却异常平静。 比起他刚才那副让人恶心的深情样子,眼前这副阴沉自私的嘴脸,反倒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顾郎,帮你娶得心尖上的人,不正是我做正妻的本分。有错吗?” 姜宜年欣赏着他脸上青白交加的神色,迎上他冰凉的目光。 “我妹妹在舅母父那不知过得如何?顾郎可愿随我去一趟?” 按照日子算,妹妹刚刚被过继到舅父那不过月余。 那位姜家的远亲舅父住在城外三里路,没有马车的话,走路很难过去。 而且那家绝非善类,姜家落魄后,她连门都进不去。 但今日不同。 顾慕青新晋翰林编修,官袍未褪,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这本就是她们姜家换来的权势,她今日,凭什么不用?! 有他陪同,舅母家再势力刻薄,也不敢将这位新贵拒之门外。 想到上一世妹妹绝望的样子,她心口发紧,她现在就要把妹妹接回自己身边! 顾慕青盯着她,看了半天,松开了手,咬牙切齿道:“行。” 姜宜年见他答应,心头浊气一散,换上了一副感激模样,款步走到柳茹云面前,“柳妹妹,是我一时糊涂,错怪了顾郎和你。” 话音刚落,柳茹云面如菜色,满眼都是憋屈与不甘。 姜宜年别过脸,敛去眼底的嘲弄,任由顾慕青在一旁虚扶上她的胳膊。 “宜年妹妹,我从未怪过你。顾某能得妻如此大度,何其有幸!” 四下的街坊们见状,又纷纷转变了风向。 直夸顾慕青命好,有如此贤惠大度的正妻主动张罗纳妾,又有大好的风光前途,当真是享尽了人间美事。 顾慕青在一片祝福与吹捧里,稍稍找回了些许颜面,转头吩咐下人:“去备车!今日我便陪宜年去看妹妹!” 第4章 阿梨,姐姐带你走 “宜年,上元灯会,你披着白狐斗篷,手里提一盏兔子灯,我看了一眼,就再挪不开。” 逼仄的马车里,顾慕青轻声诉说,似在分享两人间的秘密。 姜宜年靠着车壁,目光落在交叠的双手上,思绪翻转。 上元灯会,是特许京城男女可自由相看的日子。 那时,有他吗? 她只记得,那夜,雪刚停,满城灯火如昼。 她身着裘衣华服,头戴帷帽轻纱,仍是名动京城的姜府贵女。不过浅行几步,身边便围满了各府公子少爷。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她一笑。 节后几日,姜家案发,雷霆骤至。 一夜之间,门可罗雀,散去的热闹比积雪融化还要快。 父兄到苦寒北地时,她已成顾家妇。 后来有日,她不过是想从公账上支取些许银两,为父兄置办几件冬衣。 婆母张氏骂她“偏心娘家”,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其实,身上的苦,都还能忍受。 最恐怖的是,自她嫁入顾府,错的永远是她。 梳妆打扮是不安于室,闲暇时翻书是卖弄才学,委屈落泪是晦气,连多吃一口甜羹都成了败家。 做什么都是错,渐渐的,她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唯唯诺诺。 “雪夜灯火,总是难忘。” 看她反应慢慢的,又用袖子遮着脸,顾慕青以为她是害羞了,语气更温柔些:“姜恩师当年将京郊这座三进的院子赠予顾家时,我心中是何等激动;如今又全依赖宜年苦心打点,才让我能顺利入翰林,如此恩义,我必会好好待你。” 姜宜年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原来顾家住的那座三进宅院,竟也是父亲赠的?! 父亲到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为她铺了多少路? 未及她细想,顾慕青又道:“顾家根基初立,我有一位远房侄子,名唤长生,小我几岁,已自江南起程,明日抵京。恩师虽已不在朝堂,但昔日门生旧部仍在。宜年,你可有什么门路,让他拜入哪位大人的门下.....” 大周科举,考生在开考前会将自己的诗文呈送给朝中名流以求推荐,是为“行卷”。 顾慕青当年亦是托人向姜家递了行卷,被姜宜年的父亲看中收入门下,方有今日推举入翰林的荣光。 姜宜年心里冷笑一声,这人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不过“长生”这个名字倒让她想起些别的事。 上一世,顾慕青庶长子满月宴上,柳茹云抱着孩子,倚着廊柱,与一个背影模糊的男客低声说笑。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来庆贺的亲戚。 只因那个男客有些佝偻,她便多看了两眼。 如今这名字与那背影重叠,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荒谬又可疑的念头。 她与顾慕青多年无孕,也曾为他纳过几房侍妾,皆无所出。唯独柳茹云,接连生下孩子,稳坐西院。难道...... 后来他这侄子去哪了?中举了没有? 顾慕青见姜宜年黛眉微蹙,以为她是为行卷之事衡量得失利弊,又温声添上筹码:“我知你心中最记挂的,便是阿梨妹妹。你且宽心,过几日,我便遣人将她接到府里。待你正式嫁入,你们姐妹便能长久相依,可好?” “不必!”姜宜年下意识脱口而出。 上一世她就信了这个承诺,一信就是十年。 等到却是妹妹身心枯槁,清白被毁。 眼下,不多时日她就要带着妹妹逃离京城了,还接到府里,给他做童养媳吗? 话一出口,姜宜年抬眼见他神色惊愕,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怕是险些露出了破绽。 好在顾慕青只当她还在闹脾气,温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只是眼前这个男人语调里,自以为是的“宠溺”,让姜宜年恶心得泛酸水。 她强迫自己缓和神色,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顾郎刚进翰林院,现在又要帮子侄打点,颇有些困难,我们需细细琢磨才好。至于妹妹,不如把她接到姑母那边,同与我一同待嫁可好?” 她深知顾慕青最吃女子撒娇讨好这一套。 果然,见她重又变回了那副“以他为尊”的姿态,顾慕青眼神微晃,眼底满是受用,显然是信了这番说辞。 姜宜年正欲收回视线,马车此时微微一颠,停了下来。 “公子,舅老爷家到了。” 车夫才禀报完,他们半只脚还没落地,门便“吱呀”开了。 开门的是舅母刘氏,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紫褙子。 随后,舅父林槐疾步迎出。他官职卑微,原本靠着姜家的名声,混在户部做个不入流的典吏。 此刻瞧见顾慕青身上的官袍,脸色一变,腰弯得极低,几乎要鞠到地上:“顾大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上茶!” 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顾慕青穿过逼仄的小院,奉承话一句接着一句。 顾慕青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哄抬着,脚下有些飘飘然,面上却端着矜贵的架子,偶尔从鼻腔里“嗯”上一声。 姜宜年乐得无人搭讪,只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四下打量。 妹妹会在哪里? 到了正堂,林槐亲自撩起衣摆,擦了擦主位的椅子,请顾慕青上座。 刘氏殷勤地奉上一盏热茶,又将果盘往顾慕青手边推了推,这才像是刚看见站在门口的姜宜年似的:“宜年也来了?近日可好?” 姜宜年垂眸应声,直入正题:“托福。阿梨呢?” 刘氏脸上那层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了僵:“那丫头啊在后头帮她表姐描花样呢。” “我去见她。” 姜宜年径直站起身,打断了刘氏未尽的推诿。 刘氏看了一眼主座上的顾慕青,见他颔首,有些不情愿地朝旁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给姜宜年引路。 林家并不大,拐过后院门洞,一眼便看到了井台边的身影。 是阿梨。 她小小的身子正对着一只比她还要宽的大木盆。 里面泡着几件成年男子的厚重冬衣,吸饱了水,沉得像石头。 阿梨正半个身子趴在盆沿上,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衣服拖拽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 春寒水冷,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指尖破了皮。每次用力,身子就跟着晃。 “哎哟,阿梨小姐,不是让您歇着别做这些粗活嘛!” 负责引路的那个小丫头见状,脸色一慌,欲盖弥彰地拔高了嗓门。 “阿梨。” 姜宜年的声音发颤。 那孩子被吓得一缩脖子,像是受惊的小兽般本能地抱住头,显然平日里没少挨打。 待看清来人,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 她丢了手里的湿衣,“哇”地一声,跌跌撞撞地向姜宜年扑了过来。 姜宜年慌忙蹲下,张开双臂,紧紧地接住她。 不一会儿,阿梨手上的冷水,眼里的热泪,湿透了她的前襟。 “姐姐!姐姐...”怀里的幼妹抽泣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手手疼.....好重....好冷....” “阿梨乖,不怕。” 姜宜年一下一下抚着妹妹的背脊,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待她略微平复,牵过受仔细地检查妹妹手上的伤。 红肿溃烂,指裂见血。 她眼底一热,几滴热泪滚落下来,滴在阿梨的手背上。 “姐姐别哭。”阿梨笨拙地抹着姜宜年脸上的泪痕 一个月前,阿梨还是千娇万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如今姜家才倒了多久?舅母竟然敢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春寒料峭里,给全家人做浆洗的粗使丫鬟! “没事,阿梨,姐姐没事。” 她拼命扯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把妹妹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又捂。 可那双小手,却怎么也捂不热。 上一世,妹妹是怎么样熬过十年的? 冰冷的水意渗进肌肤,却让姜宜年心头的恨意,变得无比清晰。 她不仅恨顾家的虚伪狠毒,恨舅父家的拜高踩低,她更恨她自己的愚蠢,两世都没有护住妹妹! 姜宜年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逼退眼底的湿热。 好在,上一世那场大火,烧掉了她被蒙蔽十年的怯懦与天真,更彻底烧出了她骨子里的狠戾。 她站起身,将阿梨冰冷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阿梨别怕,姐姐带你走。” 第5章 打得我手疼! 厅里,顾慕青正与姜槐说话,刘氏端着茶。 “父母将阿梨过继给你们时,留下的体己银子,莫说供她一世衣食无忧,便是买两个贴身丫鬟伺候也绰绰有余。她何至于给你们做浆洗的粗使下人?” 姜宜年牵着虚弱的阿梨,往堂中一站,直接发难。 刘氏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脸涨得通红,结巴地说:“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孩子平日帮着做些活计也是常理。” 林槐应和,粗声强辩:“什么你家我家!阿梨既已过继到我们名下,便是我们家的人!侄女手别伸太长!” “好一个你们家的女儿。”姜宜年目光转冷,“既是‘你们家的人’,那吃穿用度自当由舅父一力承担。” “我父母留给阿梨的体己钱,请舅父舅母,即刻原数还给我!” “姐姐!”阿梨一颤,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小手抓住姜宜年的衣袖,满眼惊恐,怕是以为姐姐又不要她了。 姜宜年心口一痛,蹲下身,轻柔地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别哭,姐姐在呢。” 阿梨靠在她怀里,哭声慢慢变成了呜咽。 安抚好妹妹后,姜宜年转过身,眼波流转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向一旁冷眼旁观的顾慕青:“顾郎,若是今日妹妹的事不能解决,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日夜难安,实在无法安心筹备婚事了。” “宜年,你怎么能这么粗鲁地逼人。”顾慕青被姜槐夫妇捧得高兴,摆出了未来夫婿的架子:“恩师要是在这,一定会教你要懂得尊卑有序。” 听到连父亲都被搬了出来,姜宜年不怒反笑,款步走到顾慕青身侧,纤腰微折,亲自替他添了半盏热茶,轻声道:“顾家哥哥,有所不知,阿梨那笔体己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能将这笔钱讨要回来添入我的嫁妆里,日后顾郎那位子侄入仕走动,咱们手头岂不是宽裕得多?” “顾家哥哥”,加上白花花的银子,瞬间击中了顾慕青的软肋。 他脸色几经变幻,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贪婪。 “都说夫妻同心,宜年处处为顾家着想,我能得妻如你,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顾慕青极其自然地变了脸。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抬眼再看向惊慌失措的林槐夫妇时,语气里已带上了当官的压迫感:“林主事,既然宜年舍不得亲妹妹,不如你们把阿梨的这份体已钱原样退还,添进宜年的嫁妆单子里,由我们顾家保管,倒也全了你们两家的亲戚情分。你觉得如何?” 林槐夫妇对视一眼,被“翰林老爷”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刘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疼得浑身发紧,只能硬生生忍下,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出来,手里拿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只有几块散碎银子,两支成色素银簪,并一小串铜钱。 这与当初姜家父母留下的数目,简直是九牛一毛! 姜宜年只扫了一眼,冷笑出声:“舅母,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姜宜年,你不要欺人太甚!”刘氏气急败坏,一把撸下手腕上成色很好的玉镯,狠狠砸进包袱里,“就这些,爱要不要!” 姜宜年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狠狠抽了刘氏一个耳光!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个小贱人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贪得无厌的毒妇!”这两巴掌姜宜年用尽了十成的力气,抽得自己掌心火辣辣的疼,双目因极度的恨意泛起猩红。 “你明知我是顾翰林的未婚妻!阿梨是我妹妹,你把阿梨磋磨成这样。这事一旦传出去,顾翰林的妻妹被远亲虐待,当粗使丫鬟,明天就能闹得满城皆知!你存心败坏顾郎的名声,我今日便替他教训你!这笔账,咱们没完!” 刘氏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刚想撒泼,被林槐死死捂住嘴,狠狠拽到了身后:“无知妇孺!闭嘴!还不快退下!他如今可是新贵!” 顾慕青显然被姜宜年这泼辣的举动吓到了。 他眉头紧锁,本能地想要呵斥她有失体面。 可姜宜年每一句话,都是在维护他! 于是,他非但没责怪,反而轻轻咳了一声,端足了架子。 姜宜年懒得再看这对夫妻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拉着阿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径直上了顾家的马车。 车厢内,阿梨许是太累,沾上软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到半刻,顾慕青也掀帘上了车。 他刚坐稳,正想再训教姜宜年几句妇德,却冷不丁对上姜宜年那双尚未褪去猩红和戾气的眼睛,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缓缓驶入闹市,外头炸起一片喧哗。 姜宜年掀开帘子,只见一个穿着破布衫的男子,拉着一个矮小的孩子,在人群中发足狂奔。 那孩子赤着脚,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被拽倒。 后面七八个顺天府的衙役穷追不舍,领头的手里扬着一块缉拿的木牌。 男子慌不择路,一头撞翻了路边卖炊饼的挑子。蒸笼滚落在地,白花花的炊饼撒了一地,沾满泥水。卖饼的妇人尖声叫骂,却无人理会。 很快,男人被两个衙役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孩子被摔出去两三尺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没路引也敢往城里闯!”领头的衙役冲上来,一脚踩住那男子的脸,把他半边脸碾进泥地里,“当咱们顺天府的板子是摆设?” 男子拼命仰起头,声音嘶哑:“官爷饶命!草民老家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只是来京寻亲的啊.....” “寻亲?”衙役嗤笑一声,蹲下身,用那块木牌拍了拍他的脸颊,“雁北一路,匪患旱灾不断。没路引,就是逃户;逃户,就是流寇!带走!” 男子被两个衙役粗暴地反剪双臂拖起来。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石榴红袄的妇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往这边凑:“官爷稍等,我刚把这远房侄儿记到我户下,路上公文没带齐,改日补上,改日一定补上。” 说罢,身子就往两个衙役身上蹭。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啐了一口,低声骂:“老虔婆,一把岁数了,没脸没皮。” 那妇人耳朵极尖,立刻扭头横眉怒目地瞪过去:“你这老不死的骂谁呢!” 姜宜年定睛一看,这不是昨日来纳吉的王媒婆吗? 两人目光对上,媒婆显然也认出了她。 王媒婆扭着身子挤到马车前,不死心地想往车里探头,压低声音急切道:“顾大人!老婆子刚托人找了路子,给他做了户籍文书,只是还需几日才能办下来。麻烦您跟两位差爷说句好话,通融通融!”” 顾慕青端坐在车厢内,脊背挺得笔直,垂眸看着下方的闹剧,清高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见他无动于衷,王媒婆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顾家的小厮见状,上前一把把她推开。王媒婆顺势“扑通”一声跪在车下,扯开嗓门,一句接一句高昂地喊起了“青天大老爷”。 外面,被强行拖走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姜宜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手刚碰到车帘,手腕就被一只手按住。 顾慕青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雁北一路多是刁民恶徒!按律,凡无路引私闯关卡者,杖一百,流放三年。” 他顿了顿,继续大义凛然道:“鞑靼年年犯边,眼下正值春耕要紧之时。这些流民不老实种地,为国出力,反倒抛了田地到处乱跑。要不是为了防范刁民,朝廷怎么会把路引户籍定得这么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对父子已被衙役粗暴地拖走,随之传来的是男子挨打的闷哼和孩子更加凄厉的痛哭声。 姜宜年用力甩开顾慕青的手,从包袱里摸出几两碎银,掀开车帘,招手唤来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将银子塞给他,指了指那对被押走的父子。 那半大小子拿了钱,机灵地钻进人群,朝着那对父子追了过去。 王媒婆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跑。 碎银能不能救他们,姜宜年不知道。 如果不是今日眼前发生的,她也不知道,没有路引户籍,居然会被当做逃户定罪。 可她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被这样像草芥一样押走的是自己,在一旁绝望大哭的孩子是阿梨..... 阿梨已经失去父母了,若再失去她这个姐姐,这世间何人护她! 但是现在看来,在短短几日里,悄无声息把户籍办妥,绝不是容易事。 姜宜年眼神沉了下来。 只有他了..... 第6章 我所求 晨光微露,阿梨沉睡未醒。这是姜宜年重生的第三日。 距离下一次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只剩两天了。 今日,她必须去一趟卢府,把户籍的事情办妥。 姜宜年轻轻抽出被阿梨抓住的衣角,拿起一顶轻纱帷帽戴上。她去向顾家姑母告假出府,只说大婚在即,需亲自去脂粉铺子挑一挑胭脂。 昨日顾慕青帮她接回了妹妹,自觉拿捏住了她,顺路向内院打了招呼,姑母挥挥手便放她去了。 出了顾府大门,姜宜年辨明方向,凭着上一世的记忆,直奔京城南隅。 卢府坐落于此,是首屈一指的巨富之家。 院墙高耸,粉壁青砖。虽是商户,规制上不敢逾越礼制,门庭看着不算宏阔,可但凡走近了,目光落处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无声的泼天富贵。 姜家祖上与卢家曾有过一段姻亲,早些年姜府的年节供奉、日常采买,多由卢家经手。 故此在内院走动时,姜宜年与卢府千金卢静姝也算相识。 但这在上一世,却并非一段善缘。 前世,卢静姝不知怎的,结识了光禄寺少卿陈家的三公子,一见倾心,害了相思。 可陈家自恃清贵,因门第之见,死活不允这桩商户女的婚事。 卢父爱女心切,隔日便登了姜府的门,想求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姜父出面保媒。但姜宜年的母亲婉言拒绝了。 卢静姝在家里闹得要死要活,卢父又多次登门恳求,都被姜家回绝。 卢家自此疑心是姜家自视甚高,故意刁难,两家就此结下了暗仇。 姜宜年隔着帷帽的轻纱望着街边的景色。 想在短短两日内,办妥户籍,放眼整个京城,只有黑白两道皆有门路的卢家能办到。 可难就难在。这个时候,卢静姝应该已经遇到那位陈公子了,卢姜两家交恶。如今她要登门求助,不知道会不会帮。 但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赌一把。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她站在了一处黑色大门的府邸前。 卢家到了。 递了拜帖通报后,她直接被小厮引到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内,卢万千靠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手里把玩着两枚极品玉胆:“不知姜大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我这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家,有何贵干呀?” 姜宜年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卢静姝。 “哟,我当是谁!破落户到想起穷亲戚来了?” 书房本是男客议事的地方,普通世家小姐绝不会这样没规矩地乱闯。 但卢静姝不同。 她虽比姜宜年年长半岁,却被卢万千这个首富爹保护得无微不至,性格娇纵单纯,从未学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上一世姜宜年看不透,如今再看,陈家三公子未来入仕,是个胸有丘壑的厉害人物,后院又只有一位好相处的嫡母。 卢静姝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若真嫁过去,一柔一刚,恰是天作之合。 姜宜年帷帽未揭,转向卢静姝:“姐姐,不害相思病了?那妹妹今日。或许不该来了。” “做什么打听我的事情?你都有新晋翰林了,难道觊觎陈家?”卢静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人家也看不上你了!破落户!” 话音刚落,姜宜年心里有了把握。 确实和上一世一样,卢静姝还记挂与陈家三子的婚事。 “陈家三公子对姐姐未必无心,不然怎么会拖到现在,一直没定下婚事?她抬眼,直视卢万千,开门见山:“我有办法,让姐姐得偿所愿。” “吹牛!门第之见这么严重.....”闻言,卢姐姐双眼通红,眼泪不管不顾地就落了,没有半分难为情。 “不骗你,但若事成我也需卢叔帮忙。” 姜宜年摘下维帽,定定地看着。 真好。她由衷地感叹。被父母无条件宠大的女孩子,连哭都哭得这么坦荡痛快。 姜家不同,文人内敛。但这一世,等到了雁北,她定要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好好地抱一抱父亲,大声叫他一声“爹爹”。 念及此处,姜宜年鼻尖一酸。 但她极快地掩去了情绪,伸手从贴身的怀兜里,取出金簪。 “我母亲清河郡君,出阁前与当朝太后乃是手帕交。太后念及旧情,曾暗中赐下一诺,允我母亲他日持此金簪,可入宫求一道恩典。” 姜宜年将金簪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卢叔,若以太后赐婚的懿旨下嫁陈家,陈家长辈,安敢不从?” 卢万千前倾的身子一僵,手里转着的玉胆停住。 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 “这可是你们姜家最大的靠山,你居然舍得用在静姝的婚事上?”卢万千眯着眼盯着姜宜年,“贤侄女,你到底想从我卢家换什么?” “我所求,不过三样。” “第一,一百两现银,要碎银子,方便路上带着。” “第二,一个绝对可靠的精锐镖师,护送我和妹妹北上雁北,保我们一路平安。” “最后一样.....”姜宜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我要一份清白女户,把我妹妹阿梨记到我的名下。” 卢万千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堂堂京中名门贵女,竟然要弃了这满京城的荣华,带着年幼的妹妹去那鸟不拉屎的苦寒雁北?! “贤侄女,你久居深闺,可知这女子自立门户......” 卢万千刚才还激动发红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事关女子名节,他顿了顿,把那句“等同于终身不嫁”咽了回去。 但卢静姝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她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直接打断了她爹:“姜宜年你疯了吗?你把妹妹过继给自己,那不就成了私生女吗?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她急急地指着桌上的金簪:“你拿着这簪子去求太后免了姜家人的罪,或者求太后给你做主退婚立户,风风光光留在京城,难道不好吗?” “静姝姐姐,顾慕青刚入翰林,外头旁人都道他重情重义,不弃落难未婚妻。若我此时去求太后退婚,太后必不会应允。” “况且,我心系父母兄长,只愿一家人团聚。”姜宜年转头看向卢万千,眼神清明而坚韧:“若能像卢叔这般,凭自己的双手挣得一片天下,不仰人鼻息,岂不畅快?也好过于一辈子困在京城那见不得人的后宅里,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笼中雀鸟!” 卢万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这还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尚书府大小姐吗?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寻常男儿也未必有。 “好!好一个笼中雀鸟!宜年妹妹,你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有血有肉的鲜活人!” 卢静姝听得热血上头,只觉得眼前的姜妹妹简直是一等一的孤勇侠女。她一把扯住她爹的袖子,上下其手地就开始掏:“爹爹!她要去北地那么远,一百两怎么够?给她一千两!再把府里武功最好的镖师派给她!” 见她爹一时没反应过来,卢静姝干脆一把扯下卢万千腰间的玉佩,硬生生塞进姜宜年手里:“我爹身上这块玉在当铺至少能当个百八千两的!你拿着防身!” “哎呀,你这死丫头,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玉!”卢万千心疼得直咧嘴,赶紧把玉佩夺回来揣进怀里,整了整衣服:“行,姜侄女有此魄力,卢叔敬佩!但你到了雁北准备干哪一行谋生?要不做做北方的皮毛倒卖生意?卢叔在那边倒还能有些门路帮衬一二。” “卢叔,依着大周礼制,也诚如您所说,北地民风彪悍,女子孤身行商,怕是要在刀剑上舔血,朝不保夕。” 姜宜年立得笔直如松,她微微扬起下巴,从容开口, “我朝有个女子能做的职业,做得好能拿到良民户籍,十年前还出过女官。” “到时我既能重耀我姜家门楣,又能与卢叔,静姝妹妹再聚京城。” “什么好活计?我能做吗?爹?”卢静姝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轮番去看她爹和姜宜年。 “姐姐,你就安心待嫁吧,这个活计做了就不能成亲。” 姜宜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轻轻收拢。 “侄女,你不会想做....牙婆吧?”卢万千的茶盏停在半空。“这可不行啊,三姑六婆,是下九流的行当,连良家都不大瞧得起!”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风穿过庭中石榴树,把最后的几片残瓣吹落在青砖上。 姜宜年肩上的日光纹丝不动,她抬起眼,清亮坦然地望向卢万千: “卢叔,如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第7章 街头讨债 “我听坊间说,十年前,礼部有一位女官,修书,立命,才让闺阁女子免了缠小脚,及笄之前也不用一直困在闺房里。” “那宜年妹妹,要是你掌了权,说不定哪天,女子就能自己选夫婿了。不用像我和陈公子这样,蹉跎这么多年.....” 卢静姝说着,眼眶又红了。 “姐姐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姜宜年望着她,眼底泛起暖意。 “愿天下女子,不仅可以自由婚配,若是不愿结婚,也可自立门户,与姐妹相伴,不受那内宅磋磨之苦。” 上一世,顾家加诸于她的磋磨,在这千千万万的后宅中,又何尝不是正在上演? 做媒婆,立女户只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若她真能做出一番事业,待她入主礼部,能改变的,绝不仅仅是几人的姻缘。 想着,卢静姝一步跳过来,握住她的手。 “妹妹,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世间最好的媒婆,我和陈公子就是你牵的第一对亲!” “姐姐,陈公子是官宦之家,只能官媒作保,我现在还不行。” 姜宜年低下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但我会努力的!早日成为官媒,考取功名!” 她反握住卢静姝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我家乖乖说帮谁就帮谁!”卢万千一拍大腿,十分豪气地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一千两太多,你在路上不便。此处是一百两碎银和金叶子,你贴身放好。至于去雁北的车马、护卫、细软,卢叔定按最好的标准给你备齐!” 他顿了顿:“只是这户籍路引的事,非同小可,需得给我几日去上下打点。能不能赶在顾家大婚前办成,还得看几分运气。” “这些等静姝姐姐的赐婚懿旨定下后,我再来取。明日,烦请卢叔先接我去太傅府上走一趟,我先把姐姐的婚事办妥。”姜宜年起身深深一拜,“另外,这些事还在筹谋中,万望卢叔和姐姐替我保密。” “放心!京城里那些自诩清高的高门大户,平日里谁稀罕搭理我这浑身铜臭的商户?我就是想说也没人听!” 卢万千摆摆手:“贤侄女,雁北苦寒,难免伤病,城西‘济仁堂’亦是我卢家产业,今日就差人将你送去,先认个门,走之前不管要什么药材,尽管拿!算叔一片心意!” 一个时辰后,姜宜年从“济仁堂”后院角门悄然走出。手中看似空空,袖袋里却已妥帖地收好了几张保命的药方。 京中名医今天亲自坐堂,见是卢万千的心腹带着她来,二话不说便快速配好了单子,等临行前一日再来取货。 卢叔那边既然应承下来,户籍大抵只是时间问题了。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尽量从顾家多抠出些钱财。 姜宜年面色平静地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闲逛了一圈。 刚走过繁华的街口,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顾家姑母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赤金的簪子在日头下晃眼,正亲热地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 那人,竟是柳茹云! 柳茹云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一身水红色绣花锦裙,外面套着杏黄色缎子小袄,一颦一笑都春风得意,这般模样和从前温顺低调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最让姜宜年刺眼的,是她莹白的脖颈间,竟然用一根金链子,大大方方挂着一块羊脂白玉。 那是姜家祖传的“双鲤衔芝”玉佩! 姜宜年上一世就没有再见到这个玉佩,还以为一直锁在顾府的库房里,没想到竟然被送给了柳茹云,还这般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她盯住那抹莹白,径直上前:“柳姑娘颈上这玉佩,看着眼熟。” 顾家姑母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随即拔高了尖细的嗓门:“哟,我当是谁呢!宜年啊,你怎会在此?” 她目光扫过姜宜年空着的双手,“也没见你采买了胭脂,去哪野了?” 柳茹云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玉佩,往顾家姑母身后缩了缩“是姐姐呀!这玉佩,是慕青哥哥怜我,特意寻来给我的。姐姐若是喜欢,妹妹....” 她话未说完,姜宜年冷笑一声,伸出手,隔着衣袖精准又用力地抓住了挂玉佩的金链! “这‘双鲤衔芝’,是我母亲给的陪嫁,姜家嫡传之物!不知顾大人是何时,又是以何种见不得人的名目,从我的嫁妆箱子里‘寻来’送你的?” “你干什么!放手!”柳茹云惊呼一声,拼命挣扎。 顾家姑母见状急了,忙上前去掰姜宜年的手:“反了天了!姜宜年你给我撒手!不过一块玉佩,慕青既然给了茹云,那就是她的!” “带我姜家玉佩,穿我出嫁的衣料。柳姑娘,这么想做我们姜家人吗?”姜宜年寸步不让,手上力道更紧。 正拉扯着,珍宝阁的台阶上突然传来一道惊怒交加的呵斥:“住手!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顾慕青提着大包小包,见到眼前拉扯景象,脸色瞬间铁青。 “姜宜年!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他把礼盒塞给小厮,上前就要拉开姜宜年,“当众拉拉扯扯,你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吗!” 姜宜年顺势松开了金链,但并未如他预料般后退。 相反,她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头顶的帷帽。 随着轻纱滑落,露出了一张因怒意而格外冰冷的脸庞。 “顾大人倒想起来跟我讲规矩了?” 她目光扫过缓缓扫过柳茹云那张未遮未挡、满头珠翠的脸,又落回顾慕青身上,“大周礼数严苛,未出阁的良家女子,出门必戴帷帽以遮容颜。敢问顾大人...... “这位柳姑娘,她是入了你顾府的门?还是你顾大人养在外面的?若非是做那勾栏瓦舍里的买卖,否则怎么敢在这朱雀大街上,连个帷帽都不戴便抛头露面?” 姜宜年这番话,骂得极脏,却又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围本来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对着柳茹云指指点点。 柳茹云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发软,摇摇欲坠地靠在顾家姑母身上。 姜宜年将手中的帷帽轻轻抛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唇角勾起一丝极致的讥诮:“顾大人的规矩,莫非是专门立给我姜宜年一人看的?这顶帷帽,我不戴也罢!” 顾慕青被她当众拆台,噎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强自镇定,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茹云她……不同!母亲身子不适,她纯孝,定要亲自来挑选血燕。我下朝路过,才陪她们过来的。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快把帷帽捡起来戴上,随我回去!” “玉佩还来!”姜宜年见他避重就轻,怒火更盛,再次上前要夺玉佩。 顾家姑母见侄儿吃瘪,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跳出来,指着姜宜年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贱妇!慕青好心供你吃穿,给你顾家正室的名分,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当真是没家教!” 姜宜年闻言,不怒反笑。 “姑母提醒的是,确实该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 她倏地转身,朝着方才经过的“济仁堂”门口朗声喊道:“郎中先生,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那老郎中方才就站在门口观望这场闹剧,闻言一愣,虽不明所以,但因着卢万千的吩咐,还是立刻让药童端着笔墨迎了出来。 姜宜年一把抓过蘸饱了浓墨的毛笔,转身便将一张包药材用的厚实黄纸,拍在了燕窝礼盒盖上! “写!”她死死盯着顾慕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年你投到我父亲门下,他给了你多少吃喝用度?我的嫁妆又有多少?一笔一笔都写清楚!” “你疯了!”顾慕青猛地挥开笔,墨汁溅上柳茹云的裙摆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低吼道:“姜宜年!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锱铢必较,当街撒泼,姜家最后这点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丢脸?顾大人此刻倒记得清誉了?”姜宜年挑眉,目光扫过他与柳茹云,语气讽刺。 她低身捡起地上的毛笔,继续道:“你不写,也无妨。现在,把姜家这些年为你打点前程的开销,折成现银,还给我。” 她再次伸出手,掌心朝上。 “还有柳姑娘身上这件云锦裙子,也是我的嫁妆,一并折算成钱。” 顿了顿,看到顾慕青骤然紧张的神色,她冷冷一笑。 “或者现在将玉佩还给我,我还能念在旧情,少要你一些。” 第8章 顾大人的钱袋子 顾慕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被人当街讨债,简直是奇耻大辱!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耳光,尽数抽在他那张清贵的脸上。 “拿去!” 在极度的难堪与暴怒下,他扯下腰间锦囊,那里有他刚领的部分俸禄,约二三十两,狠狠砸在地上! 姜宜年看都没看钱袋子,目光死死盯着柳茹云:“玉佩!” 柳茹云连连后退,双手紧捂着脖子。 顾慕青目眦欲裂,上前一步挡在柳茹云身前:“姜宜年!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姜宜年积压了两世的怨念如冰刃破出,“顾慕青,柳茹云,你们身上穿的,用的,有多少是踩着我姜家的尸骨换来的,你们心知肚明!今日我没当街扒下柳茹云这身皮,已是留了情面!” 她弯腰,捡起那个锦囊,却并未收起,而是将里面银锭全倒了出来,丁零当啷,散了一地。 “这点银子,顾大人也真是清廉!”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是要还债,还远远不够!” 她直起身,将空锦囊丢回顾慕青脚下,一把推开他,拽住柳茹云脖子上的金链,狠狠一扯! “啊!” 伴随着柳茹云的惨叫,金链应声而断,白皙的脖颈上硬生生被勒出了一条刺目的红痕。 “顾慕青,今日我先拿了这些,你们贪慕的东西,改日要你们全吐出来!” 说完,姜宜年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离开。 隔日,姜大小姐当街撒泼的威名已传遍大街小巷。 顾翰林未娶正妻,就私养小妾,盗用嫁妆的事情,也传到了朝上。 今日一下朝,顾慕青黑着脸,带着四处借来凑齐的一百两银子,和母亲张氏急匆匆地往姑母的院子走,一心只想先稳住姜宜年。 但是,姑母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姜宜年不在,连阿梨也不见了踪影。 “姑母,她们人去哪了?”顾慕青强压着火气质问。 顾家姑母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说是....说是要去太傅府上走动。” 张氏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这几日变得格外反常?她最近有跟什么外人来往吗?” “昨日她当街闹成那副要吃人的泼妇样,我哪敢再招惹她!”姑母想起清晨的阵仗,心有余悸,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慕青啊,那丫头昨天当众喊着要你还钱.....你跟姑母说实话,你们到底用了她多少嫁妆?前几天你送到我这的礼金,该不会也是那丫头的吧?” 张氏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的嫁妆看着抬数多,可大多是些字画古籍,值钱的田产契书并不多。也就挑了些极好的云锦衣料,给茹云做了几件撑场面的衣衫罢了.....” 顾家姑母其实也从嫁妆里顺手拿了不少好东西,但此刻哪敢说出来,她更摸不清顾慕青和柳茹云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慕青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理会后宅琐事的读书人,对银钱更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他依稀记得当初姜家抬了十六抬嫁妆进门,塞满了姑母家两间大厢房。 后来母亲张氏经常来姑母这,每次回去,都说江南的庄子又赚了大钱,花起来不留余地。 可是以前的姜宜年,温顺乖巧,连句重话都不会说,何曾像昨日那般发过疯? 又何曾像今日这般决绝? 能让姜宜年如此发疯的数目,一定不小。 “母亲,姑母,你们算算清楚,大抵是个多少?”顾慕青深吸一口气,“她说不嫁了,定是逼我服软的气话。” “况且,婚后动用妻子的私库,都算不上光彩,但如今顾府刚立住脚跟,长生也需她来筹谋仕途.....” “姑母也千万不要怪她,过门之后,让母亲关起门来,慢慢教导便是。姜家逢此大难,她情绪有些波折也是人之常情。” 顾慕青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既是宽慰长辈,也有几分自我安慰。 但下一刻,姑母派去清点嫁妆的小厮回来禀告,“大约有个三千两。” 大周六品翰林,一月俸禄不过四五十两! 普通农户,一年到头若是能攒下一二两银锞子,便已经是烧高香的好年景了。 他今日舍下脸皮,借遍了同僚,也不过才凑来百两! “你们....你们这群妇孺!”顾慕青双目赤红,指着两人哆嗦着嘴唇,“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挥霍了这么多的?!” 话未说完,顾慕青只觉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竟气急攻心,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张氏着急忙慌地上去查看,顾家姑母默默捂上肿起的脸颊。 三千两...要是她遇上有人贪墨了她三千两,她不得把全家都打了。 幸好,姜宜年只打了她一个巴掌。 今日一早,阿梨正在府里找姐姐,不小心撞到了顾家姑母。 顾家姑母扬起手便是一个巴掌要扇过去! “住手!” 姜宜年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反手还了姑母一个极为响亮的耳光!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偏房的门开了。 顾家那个从江南来的远房侄子,顾长生,走了出来。 原来他昨日便到了京城,也被安排住在了这处院子里。 顾长生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了还要撒泼的姑母。 顾慕青早已私下叮嘱过他,他未来的科举仕途,全指望这位曾经的清河贵女出去走动。 当听到姜宜年冷冷甩下一句“我要去太傅府”时,顾长生立刻心领神会,只当姜宜年这是要出门去帮他递行卷了。 他殷勤备至,连声呵斥下人,立刻让人将院里最好的那辆马车套好,恭送姜宜年出府。 姜宜年冷眼看着这辆本是自己嫁妆里的私车,却被顾家厚颜无耻地换上了“顾”字牌匾。 她一言不发,转身牵着妹妹上了车。 如今待在这个破院子里,想太平一天都难。 她不知道这群疯子还会对阿梨做出什么事,妹妹她是一刻都不敢离身了。 马车驶出胡同没多久,就在快到太傅府那条长街时,一人骑着快马从后头疾驰追来。 是卢府的管家。 他勒停马车,隔着帘子低声禀报:“姜姑娘,今早我家老爷就差人去了黑市,找了最稳妥的路子办户籍。可是……那边传话来,您现在身上还背着顾府的婚约,顺天府是有造册名录的。实在是个大麻烦。” 姜宜年心头一紧。 “黑市那边说了,顾家若不出具盖了官印的放妻信或者退婚书,这女户的凭证,任谁也办不出来。”管家面露难色。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若去向顾慕青讨要退婚书,无异于与虎谋皮,必定会被死死缠住脱不了身。 “那就换个名字吧。”姜宜年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姜宜年走不脱,那便不要姜宜年了。” 管家眼睛一亮:“改头换面?这倒是个好办法!” 事情就这么定了,姜宜年嘱托管家:“烦请替我谢过卢叔。另外,太傅府门禁森严,阿梨年幼不便跟随。等会儿到了府门前,还要劳烦管家先将我妹妹接回卢府暂避一日。待我将太后赐婚的金簪递入宫中,事情办妥后,我再亲自去卢府接她。” 管家连声应下,驾着马,护送她们来到太傅府前,随后便带着阿梨先行离去。 长街尽头。 朱红漆门,铜钉生辉。 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卧在汉白玉石阶两旁。 姜宜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太傅府巍峨的门第前,春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支金簪,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有些犹豫,没敢迈上台阶。 第9章 君子一方,再聚京华 裴家与姜家,本是世交。 裴太傅裴郡学腹五车,平日悉心教导皇子,常年出入宫廷,却向来洁身自好,从不卷入朝中党争。 前阵子姜家因夺嫡风波,骤然倒台,全家流放。 裴家虽非世家大族,但有三皇子全力保全,不仅未受半点牵连,反倒在姜家倒台后,让裴家几位外戚趁机补上了空缺,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正是权势最盛之时。 姜宜年站在太傅府门前片刻,想上前叩响门环,却又顿住了脚步。 如今姜家是罪臣,她若从正门递帖入府,不仅惹人眼目,也怕给裴家招来言官的非议。 她转过身,顺着夹道往深处走去。 太傅府其实就在昔日姜家宅邸的隔壁,两府之间有一道极矮的隔墙,儿时她常翻墙去寻裴太傅请教学问。 姜宜年熟门熟路地寻到那处墙根,踩着几块废弃的青砖,轻巧地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了太傅府后院的青草地上。 “宜年?!” 刚站稳,一道压抑着惊喜的女声传来。 太傅夫人裴婶母恰好在后院剪花枝,一见是她,眼眶瞬间红了,连忙扔了剪子迎上前来,一把将她拉进屋内。 不多时,裴太傅也匆匆赶到。 姜宜年从袖中取出那支沉甸甸的太后金簪,双手递了过去,开门见山道:“裴叔,我今日来,是想求您拿这支金簪入宫,求太后下一道懿旨,给卢家商户的千金,与陈家三公子的赐婚。然后,我会带着幼妹阿梨,北上雁北去找我父母兄长。” 裴太傅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金簪是你母亲留给你保命的!是不是顾家那小子逼你交出信物换前程?你放心,这金簪只要我不递,顾家谁来逼你我也绝不会答应!” 听到裴太傅这斩钉截铁的维护,姜宜年鼻头一酸,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化作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点她从来没怀疑过。 上一世,裴太傅也是这般刚正不阿,甚至为了她在朝堂上痛斥顾慕青。 “裴叔,父亲走之前没有问过我,便将我塞去了顾家。若他问我一句.....” 姜宜年含着泪咬牙道:“裴叔,如今我还未入门,他顾慕青不仅私吞我的嫁妆,还在纳吉之日与外室私相授受!您说他现在就能这般逼迫我,以后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我那幼妹阿梨,更是被远亲舅父家当做粗使丫头。” “我想,父亲错了。这场婚事,从开始就是错的。但是,裴叔,我是真的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见她哭得凄楚,一旁的裴太傅夫妻二人也是心如刀绞。 “这顾慕青太不是个东西了!简直是斯文败类!今日朝堂上,他只说你当众撒泼,却没提他怎么欺负你这个孤女!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裴太傅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裴叔您别去!”姜宜年连忙拦住,“强扭的瓜不甜。您就算今日凭着太傅的威压逼他收敛,以后内宅深远,也还会有别的阴招。反正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是真不想嫁给他了。” 太傅夫人听后,拉着姜宜年的手心疼道:“唉,其实我打一开始就不赞成你嫁入顾家。先不说顾慕青那副伪善面孔,就是他那个娘张氏,也是个市井泼皮,极难对付的。你若真嫁过去,以后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裴太傅也跟着叹气,语气软了下来:“那这样,咱们不嫁了。你今晚就搬来太傅府住下。以后我和你婶母就是你的靠山,你安安心心留在京城,没必要去雁北那种苦寒之地受罪!” “就是!”太傅夫人连声附和,“以后婶母再慢慢帮你物色。咱们京城里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哪个不比那姓顾的强!” 姜宜年心里一阵感动。 自己如今是罪臣之女,若裴家强行将她留在府上庇护,还不知要在朝堂上遭受多少攻击和打压。 见两位长辈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这般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打算,姜宜年的眼泪越发止不住。” “叔,婶母。我执意要去雁北,不为别的,就是想离爹娘哥嫂他们近一点,好照顾他们。我听说雁北那地方滴水成冰,连炭火都供不上,我真怕他们身子骨受不住。” 姜宜年擦干眼泪,随即将自己打算与卢家做交易,换取女户,换名脱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裴太傅听罢,眼中闪过震动与赞赏,抚须叹道:“大周女官只能入职礼部。到底是姜家的女儿!这条路选得好,老夫便在京中替你守着,等你平安归来!” “谢谢裴叔,我想好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安活下来,总能熬出头的!” 更何况,关于这支金簪,姜宜年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她神色凝重道:“裴叔,您常在宫中走动,应该比我清楚。太后当年许了母亲金簪一诺,可为何母亲在姜家败落时,不敢用此解围?当年求娶我的人,如过江之鲫,父亲又为何帮我定下顾家一介寒门?若我真的持簪入殿,请求退婚,难保有更大的风波。” 裴太傅闻言,眼底的讶异与赞许更甚。 姜宜年继续说道:“相反,若我将这天大的恩典,用在卢家,一个毫无根基的商户之女身上,只为了求一段不入流的姻缘。朝中那些盯着姜家的人,只会觉得我姜宜年是个鼠目寸光,只懂后宅争宠的蠢妇。”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觉得姜家再无翻身可能。” 裴太傅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女,久久无言。 他本以为她只是受了委屈在赌气,没想到她竟然把朝堂局势和太后的心思揣摩得这么透彻。 他长叹一声,点头答应:“也好。既然你已思虑周全,裴叔便帮你这个忙。” “你所需的那道赐婚懿旨,我这两日便寻个机会,就进宫去办。” 姜宜年大喜,连忙道谢:“多谢裴叔!还有一事要拜托您,顾家如今还在逼婚,我脱身之事还需要几日筹备。若日后,顾慕青来找您.....” 裴太傅冷哼一声,当即应下:“放心吧!后日我正好奉旨要离京去沪州巡查盐务,这几日都不在京中。顾家若是来人催问主婚之事,你便说等我这长辈回京再议。” “若你走了,他还敢追来,且老夫我会不会见他!” “好!” 谈完了正事,姜宜年看着裴太傅泛青的脸色,心头一紧。 上一世,裴太傅在姜家出事后不到三年,便因积劳成疾而退居朝堂了。 她忍不住开口叮嘱:“裴叔,您若是得空,必请太医诊脉。朝堂事忙,您千万保重身体。” 太傅夫人一听,当场就紧张了起来:“宜年说得没错!你天天熬夜在御书房议事,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裴太傅无奈地笑了笑,“临行前,让三皇子喊来太医,好好请个平安脉。” 姜宜年准备离开前,太傅夫人拿了一顶崭新的素色轻纱帷帽,亲自替姜宜年戴上,理了理她的鬓发,柔声叮嘱道:“好孩子,不论世事如何,切勿自轻自贱。” 裴太傅立在一旁:“若到了雁北,见到姜兄,帮老夫道一声珍重。这满朝文武,缺了他这位落子无悔的知音,是老夫的遗憾。留得青山在,总有一日,定能重聚京华,再续此局。” 说罢,裴太傅微微颔首,太傅夫人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郑重地压在了姜宜年的掌心。 “你父亲早前在朝堂上替我挡过不少明枪暗箭,原本我想着等你入了顾府,再慢慢给你撑腰补偿。既然你决定去雁北照顾他们,那就多带些盘缠!这些权当是我和你婶母的一片心意!” 裴太傅板起脸,故作严厉道:“你若是不收,我明日就不进宫替你求旨!” 话说到这份上,姜宜年只能含泪收下。 告辞了裴家夫妇,姜宜年原路返回,借着墙根的废砖,有些吃力地翻过了那道矮墙。 或许是心绪起伏太大,落地时她脚下一软。 怀中青布包袱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姜宜年心头一紧,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赶忙蹲下身,解开包袱查看。 包袱散开,最上面是一方摔碎了角的端砚。 可当看清下面的东西时,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张一百两的大额银票! 除了银票,底下还压着张盖了户部暗印的通关文牒! 朝中积弱,国库空虚,除了几大世家,就是太傅府,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银也定是掏空了家底。 更何况,裴叔一生清廉,从未因私情动用过朝廷职权。 这张通关文牒上,有太傅的私印。 有了它,能保她北上一路走官道,住官驿,免受沿途关卡盘剥盘查,比普通的路引好用千万倍。 为了护她脱身,裴叔硬生生打破了一生清正守己的底线。 姜宜年将那青布包袱死死按在胸口,眼泪再次决堤。 爹,娘,你们等我! 第10章 桃花源 日头还早,街巷间偶有巡城司的差役佩刀走过。姜宜年抱着包袱,躲在太傅府与姜家之间那条隐蔽的死胡同里。 重生这几日,她一直竖起浑身的刺,想着怎么争,怎么夺。直到方才在裴府,裴太傅夫妇那样毫无保留地护着她,才让她紧绷到极点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下来。 可越是尝过暖意,此刻的寒意便越发刺骨。 一墙之隔,是姜府的春如苑。 那是她的家,度过了整整十五载无忧岁月的地方。 她把身子紧紧缩在阴冷潮湿的墙角,听着风穿过一墙之隔的空院,发出的呜咽,宛如哀鸣。 可是,明明她的春如苑,有父亲亲手栽下的红梅,傲雪吐蕊,有常青的松柏弯身迎客,有廊下的山茶花,哪怕是肃冬,也开得明艳娇媚。 加上上一世在顾家耗尽的岁月,算起来,她竟已离家整整十载了。 此刻,她想回家看看。哪怕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她也想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父亲临行前提起过,内苑桃花树下藏有他的手札。 父亲向来沉稳,没有写日札的习惯,为何会在临别之际突然提到这件事?难道这手札,和姜家落难的真相有关? 尽管她知道五年后,姜家会因天下大赦而平反,但若不能自证清白,姜家便永远要背上结党营私的骂名,永远是史书上的罪臣。 姜宜年思绪纷飞,竟在春寒料峭里一直等到夜色四合,乌云遮月。 她摸黑走到巷角,徒手去搬那些沾满污泥的残砖。一块、两块.....残砖粗糙的边缘磨破了她娇嫩的掌心,劈断了指甲。 十指连心的痛,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踩着摇摇晃晃的砖台,扒住长满青苔的墙头,拼尽全身力气,将大半个身子硬生生撑了上去,翻过了这道旧墙。 “砰”的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一片荒草地上。她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眼前的一幕,瞬间让她鼻头一酸。 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狼藉。 被砸碎的瓷瓶,扯烂的字画,折断的窗棂,枯萎的花草。 家,散落一地。 但眼下绝不是伤心落泪的时候。 姜宜年快步走到内苑角落的那棵老桃花树下,徒手扒开冰冷的泥土。 挖了大概半尺深,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木匣。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都是父亲的手札。 借着月色,她随机翻开一本,里面千头万绪,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散句。她正奇怪,目光却忽地顿住了。 “吾儿,今日剪烛....” 姜宜年记得,小时候调皮,不爱读书,父亲为了磨炼她的心性,一月总有几日,让她在书房伴读,剪灯芯。 就是那是盏珍稀的西域琉璃灯。 那时,父亲总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打趣道:“咱们宜年早些学,以后便可与夫君红袖添香。” 她的父母感情极笃,哪怕是流放那日,母亲都不愿和父亲分开。 她曾经以为,世间的婚姻都是这个模样。 后来这盏灯,父亲亲手送给了顾慕青。 “琉璃易碎,恰如真心。慕青,老夫今日将此灯与宜年一并交托于你,只盼你如护此灯般护她周全,许她一生长明.....” 那时,她虽然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要匆忙将她嫁出去。 可透过那扇半透的屏风,她偷偷望向那个身姿颀长,端方雅正的年轻书生。 见他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父亲面前,恭敬而郑重地接过了那盏琉璃灯。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满心都是对琴瑟和鸣的期许。 可是,后来......姜宜年眼底泛起泪花,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抱在怀里。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方才徒手扒土和搬砖时,双手被划破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她伸手入怀想掏块帕子止血,带血的指尖擦过了贴身放着的羊脂玉佩。 月光暗淡,她却看得清楚,玉佩将鲜血吸入,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姜宜年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直接跌进了一片亮堂的空间里! “这.....这是哪里?” 姜宜年脚下是柔软的黑土,四周花香沁人。 空间入口处,矗立着一块刻着“桃花源”三个古篆大字的黑色巨石。 巨石下方,有一眼泉水流出,汇聚成一汪小潭。 整个空间芳草地约莫三亩,再往里走,则是一望无际的黑土荒地。 要不是那黑土的触感与真实世界毫无二致,她还以为自己这是死了,羽化登仙了。 姜宜年试探着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灵泉水洗了洗满是泥污和血痕的双手。 奇迹发生了! 伴随着伤口处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动,等她再伸手去摸,原本皮肉外翻的伤口竟变得光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姜宜年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狂跳不止。 “出去!”眼前白光一闪,她回到了姜府后院。 “进去!”她又回到了桃花源中。 “收!”地上的紫檀木匣凭空消失,稳稳地落进了空间内的巨石旁。 试了几次,姜宜年弄明白了,这个“桃花源”空间不但有灵泉水能治病,还能随心所欲地收放东西。 她大喜过望,连忙又退出空间,开始在废墟里满院子转悠起来。 家人的画像、母亲常用的旧梳匣、她儿时的书本......这些因为不值钱才得以在抄家时幸免于难的旧物,全被她一件不落地收进了空间里。 临走前,姜宜年回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桃花树。 小时候,爹娘总会带着她和哥哥在树下浇水施肥;每逢春日,全家人都会围坐在桃花树下,饮茶赏花。 上一世,这棵承载着全家记忆的树,在姜家被封后不久,一道惊雷落下,便化作了一棵枯木。 想到这,既然有空间,是不是也能把这棵桃花树带走! 姜宜年找来一把铁锹,开始挖土,刨根。 然而,即便她再小心,深夜在荒宅里挖树的动静,还是引来了巡街的差役。 “什么动静?快!把门踹开,进去搜!”门外传来差役呵斥声和拔刀声。 眼看大门就要被强行破开,姜宜年满头大汗,死死抱紧那棵桃花树,在心底喊了一声:“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差役踹开。但院子里除了一个新鲜的土坑,空无一人。 而在桃花源空间内,姜宜年连人带树跌进来。 她连忙撒开手,让那棵枯萎的老桃花树靠在巨石旁,随后捧起灵泉水,一股脑儿地浇在受损的树根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棵枯树,竟化作点点粉色的流光,在空间中央凝成一棵枝叶繁茂的桃花树。 花开明艳,姿态娇媚,仿佛将姜家的气运与这方天地连在了一起。 一片粉嫩的桃花瓣轻飘飘地落下,落入姜宜年的掌心,随之,一股奇异的意念涌入她的脑海: 桃花瓣置于枕下,此人会在梦境中吐露真实的想法。无论对方将心思藏得多深,在桃花入梦之下,皆无所遁形! 这不就是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吗?! 姜宜年攥住手中的花瓣,心中惊喜。 正想着怎么用用看,院墙外又传来一阵虚浮杂乱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开虚掩的院门,气喘吁吁地靠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姜宜年从空间内定睛一看,竟是顾慕青! 他举着灯笼在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和入府的官兵又闲聊了几句,将人打发退下。 看他这般焦急的模样,不像是假的,姜宜年眸光微动,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粉嫩的桃花瓣飘落出去,恰好落在了顾慕青的脚边。 顾慕青目光一顿,弯腰将那片花瓣捡了起来。 “寒冬未褪,哪来的桃花?”他借着灯笼的微光端详着花瓣,面色迟疑,“这处,明明有一棵老桃树的,怎么只剩个坑了?” 夜风阴冷,他随手将那片桃花瓣收入了宽大的袖袋中,转身离开了姜府。 行,就是他了。 顾慕青向来表里不一,她真好奇,夜里他会吐出些什么样的心声。 身处桃花源空间内的姜宜年,闭上眼等待,一直等到夜深,她的识海中泛起一片粉光。 紧接着,顾慕青的心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方才听闻巡城司说姜家旧宅进了人,我真怕你想不开跑回府,这可是要被杀头的罪啊!” “可你为何就不能再温顺些?为何不肯像以前那样....“ “宜年....我心悦你...” 听着他梦中吐露的这番“肺腑之言”,姜宜年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原来,顾慕青竟真的,倾慕过她。 那为什么可以躲在书房里,看着她被婆母欺辱?为什么不能将她护得周全,举案齐眉?又为何可以和柳茹云夜夜笙歌? 那漫长而窒息的十年里,他丈夫的“作为”究竟在哪里? 他的真心又在哪里? 她轻轻摇头,远在顾府的桃花瓣,化为粉末。 第11章 一炷香,搬空顾家! 重生的第四日。 姜宜年在空间里醒来。 桃花苑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仅让她酣畅淋漓地睡了个好觉,甚至觉得有一道天光,冲破心头的乌云。 世间万物重新恢复了鲜活的色彩。 重生这几日,她一直在逃避顾府主院,那个充满了上辈子不堪的回忆与噩梦的地方。 但现在不同了。 姜宜年低头,看着在灵泉滋养下莹润如新的双手,心底不断地涌出一股绵长的力量。 而且,昨夜那片桃花瓣让她听清了顾慕青的“肺腑之言”。 她是不是应该趁着顾慕青有几分真心,好好去找他谈下?或许他能主动放她自由? 还有那盏琉璃灯,日日在顾慕青的书房桌上燃着。她想把那盏灯拿回来。 等将来到了雁北,她要亲手将其交还给父亲,告诉他,女儿无需仰仗他人,也能护好自己和姜家。 半个时辰后,姜宜年径直推开了顾府的大门。 院内正乱作一团,顾慕青正背着喊痛的婆母张氏,急匆匆地往外走。 柳茹云跟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帕子。 “姜宜年!你昨夜去哪了?不在姑母院子待着,怎能来主府?”顾慕青一抬头看见她,满面阴霾地冲过来,“你尚未正式过门,冲撞了咱们大婚的喜气可怎么好?” “姐姐,姨母昨夜受了风,今日头痛!眼下要送去医馆,慕青哥哥的马车太窄,坐不下我们三个。另一台姑母说被你用走了....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柳茹云红着眼眶凑上来,半真半假都是责备。 姜宜年气定神闲地弹了弹袖口:“那不是我的陪嫁吗?怎么成了顾家的了?昨日借给一位故交,出城办点事。” “什么?!”顾慕青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那辆马车如今已挂了我顾府的漆牌!你怎么能随便借给外人?你昨夜彻夜未归,就是在外面和你那个故交在一块?!男的女的?我怎么不知道,京城里你还有关系这么好的?!” 姜宜年翻了个白眼:“关你何事!就允许你和表妹暗地里勾搭?” 柳茹云在一旁煽风点火:“郎君,你别生气。姐姐都要和你成亲了,不会去外面和外男不清不楚的....” 话音未落,姜宜年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啪”地一声狠狠扇在了柳茹云那张娇滴滴的脸上! “张口就给我身上泼脏水?” 然而,出乎柳茹云意料的是,顾慕青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顾慕青那颗原本因姜宜年彻夜未归,而悬在半空的心,反而在看到她“气急败坏”地打人后,安定了下来。 “行了,宜年,我相信你的清白,你气性也该发作完了。没车就不去了,母亲病重,大家都有些头昏。你且记得晚些时候把车还回来。” 顾慕青差人,扶住张氏,送回屋子,喊人去叫城外的郎中前来诊疾。 “儿子,儿子我头疼,明日纳吉去不了了。”张氏临走前,挣扎回望。 顾慕青一听,脸色瞬间寡白:“母亲,此事再议。明日兴许你就好了!” 姜宜年轻笑看向顾慕青,语气出奇的平静:“顾大人,我今日来,想和你单独谈谈。” 顾慕青应允。片刻后,书房中,他坐在那张姜父赠送的紫檀书案后。 姜宜年拉开对面椅子,从容坐下,开门见山道:“顾大人,我的十六抬大件嫁妆虽还暂存在姑母院中,但这几个月,张氏和柳姑娘借着看管之名,私自挪用了不少物件到这府里。你当已知晓。” “当初父亲助你入仕时,赠予这府里的紫檀书案,以及那盏琉璃灯。今日,我要全部带走。” 顾慕青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头紧紧皱起,满眼荒谬。 “带走?姜宜年,你今日违背礼数登门,就是为了跟我算这些?” 顾慕青将手中的书卷重重拍在桌上。 那日嫁妆的清算出来的数字,确实是吓到了他。 回府后,他又拖着张氏算了一遍。她们花掉的嫁妆,加上府里上下姜家所赠,约过万两。 是夜,他气急,将张氏和柳茹云训斥了一顿,张氏也是因为这个,病倒了。病倒前,居然还强撑着给他出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宜年的嫁妆她看过,约有几万两。这一万两的东西没了,就当做没了。她不会在意的。” 上万两银子,怎么可能不在意,看这不来了吗? 这些心虚,被顾慕青强压下:“你我即将结为夫妻,顾家便是你的家,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世俗加诸于女子的规训,总是教导要贤良淑德,只能奉献。” “仿佛女子在婚姻里,开口谈钱财,利益,便是品格受损。” 姜宜年抿了一口茶,“但是,今日,我便是来和顾大人锱铢必较的!” “姜宜年,不要过分!” “先礼后兵,若顾大人不愿计算。我便自己动手了” 说罢,姜宜年站起身,作势准备出门。 “我在和你废话什么,就给你一个时辰,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能搬走什么?” 顾慕青冷笑一声,甩袖而去,“若你搬不走,你一半的嫁妆,婚后直接充入府内公库。” 若她没有空间,她怎么能搬完?不就是贪慕她的嫁妆吗?还要做出这幅清高的模样。 姜宜年一边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一边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蠢,居然心软,竟还对顾慕青有期待。 紫檀书案,架子上的汝窑青瓷茶具,这些全是姜父当年为了给这个寒门女婿撑门面,特意送来的。 她指尖拂过书案上的琉璃灯。 “收!” 心念一动,书房瞬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把原本就属于顾家的竹椅。 接着,她走出书房,凭着记忆找到顾家库房。 门上落了一把旧铜锁。 这把破锁是顾家从老宅带过来的旧物,已经坏了,只能装装样子。 张氏向来抠搜,这年头铜价贵,她连把新锁都舍不得打。后来,姜宜年嫁进来,嫁妆又多,府里下人也多雇了外人,她怕人惦记,才换了新锁。 她取下锁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被她们霸占的贵重物件。 血燕,老参,云锦蜀缎! 还有过冬用的银丝炭,统统收进桃花源空间! 银钱不知道张氏藏哪了,这里只有零星一些碎银。 剩下顾家自己的东西,甚至还有点寒酸,姜宜年都有点看不上。 她挑挑拣拣,将自己的几箱首饰物件通通拿走。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姜宜年看着空荡寒酸的库房,心情大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从顾府正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阳光洒在她的素色衣裙上,天高海阔。 另一头,前院里,顾慕青刚送走开完药方的大夫。 他负手立在廊下,心里倒是一派笃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赤手空拳,怎么可能把那么多大件搬走? 他打定主意,先晾她半个时辰。等她脾气发作完了,定会忐忑不安地跑来认错求饶。 可左等右等,外头竟没半点动静。 顾慕青沉着脸,快步走回书房,一把推开门。 “姜宜年,你!” 训斥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顾慕青瞪大眼睛,眼前猛地一黑。 书房里只剩下一把摇摇欲坠的旧竹椅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 连个洗笔的都没给他留下! 一股难言的屈辱和恐慌,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刚刚被大夫扎完针,好不容易转醒的张氏,在柳茹云的搀扶下虚弱地跟了过来。 可刚走到书房门口,张氏便看到了里面被“洗劫一空”的惨状。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张氏倒吸一口冷气,挣脱柳茹云的搀扶,朝后院的库房跑去。 顾慕青也慌了神,急忙跟上。 到了库房门前,见黄铜锁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门上,母子俩刚松了一口气。 张氏掏出怀兜里的钥匙,将门推开。 一阵幽冷的穿堂风吹进屋内,荡起了一阵凄凉的飞尘。 追上来的柳茹云揉了揉眼睛,也彻底怔住了。 前些日子张氏带她来库房挑蜀锦的时候,随便打开一口箱子,都是珠光宝气。 可现在,宽敞的地面上,只剩下几道积灰印子。 是的,她没看错,库房都空了。 除了原本放在角落里的几个老樟木箱,还剩几袋子陈米和几匹粗布,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是姜家人!” 顾慕青脸色铁青,东西都没了还能再挣,他更着急的是:这么刻意刁难的事情她都做了,姜宜年想退婚,难道是真的? “遭贼了.....家里遭贼了!” 张氏大声嘶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干嚎,“这下完了!咱们顾家的家底全没了呀!儿啊!” 嚎着嚎着,张氏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 这次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昏死了过去。 “母亲!” 第12章 一手万两 姜父当年送给顾慕青的宅子在城西平江坊,虽算齐整,但也绝不是什么高墙深院。 张氏的嗓门极大,撕心裂肺地喊,街坊四邻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宜年刚跨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一群聚在井台边浣衣洗菜的坊邻婆子。 巧的是,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唾沫横飞的,正是王媒婆。 “哎呦,这不是姜家大姑娘吗?”王媒婆见着姜宜年,顿时热络地迎了上来。 前几日在街头,顾慕青对王媒婆逃难入京的侄子见死不救,反倒是姜宜年暗中塞的几两碎银。 就此,至少王媒婆心里和这姜大娘子结下了善缘。 此刻周围的婆子们也都是爱听闲话的,王媒婆便壮着胆子凑上前试探:“姜姑娘,刚听见顾家那个张婆子喊遭贼了?看你刚从顾家出来,出啥事了?” 之前顾家姑母那院子有点偏,看热闹的人也没有这么多。 眼下顾府门口,这送上门来的八卦机会,她姜宜年怎么可能放过。 她立刻垂下眼睑,眼底适时地浮起一层水光,苦笑着朝众人摇了摇头:“各位婶娘快别提了。伯母昨日受了惊风,病得下不了榻,明日又不纳吉了。” “前有顾郎收了表妹定情香囊,后有婆母卧病,顾府遭贼。这婚期,怕是....” 这番话三分委屈七分无奈,说得滴水不漏。 众人一听,顿时炸了锅。 若说拖延婚期,发生在顾慕青还未授官,坊间传的大多是罪臣之女还要摆金贵的架子。 但现在顾慕青敲锣打鼓,风光得意,倒让人唾弃他看不上糟糠妻了! 这事,主事的王媒婆最有发言权,她第一个冷笑出声,将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呸!什么受了惊风?就三日前老身走的时候,张氏还中气十足地掐我胳膊呢!姜姑娘,你就是心眼太实诚!” “就是啊!那顾家张氏也是个拎不清的,非挑纳吉的时候病?分明是在拿乔,不想让你入门!” 顾家搬到这平江坊后,顾慕青这个翰林这条街上最大的官了,有些瞧不上左邻右舍;再加上张氏买菜偷斤短两,爱占街坊小便宜,早就得罪了不少人。 大家颇有怨气,但碍于官大一级压死人,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上一世,姜宜年嫁进来后,并没有像别家贵女那般眼高于顶。她倒是觉得这些普通人都是实心眼的,所以逢年过节她多有宴请或是贴补,平日里谁家有个难,她也都帮一帮。 前世婆母张氏为难她、她无处诉苦的时候,这些婶娘们也给过些许朴实的安慰。 没想到这辈子,听着坊邻们把顾慕青和张氏那对母子骂了个底朝天,她眼角发热,郑重地朝众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婶娘替宜年鸣不平。” 闲话说完,王媒婆一步上前。 “顾家那点腌臜事,咱们不好多说。姜姑娘,你自己可得多留个心眼啊!你是个清贵的娘子。前几日,你差人追上来送的银子帮我那侄子免了十几棍子,老婆子承你的情。” “那后来,你那侄子可安顿好了?”姜宜年突然想到什么,悄悄拉住准备离开的王媒婆,将她引到一旁的僻静处。 她用袖子掩着,不露痕迹地往王媒婆手里塞了一片足两的金叶子。 王媒婆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哎哟,姑娘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王妈妈见多识广,宜年确有一事相求。”姜宜年压低声音,“我急需采买些东西。不知这京城里,哪里有暗中交易的集市?” 那日她听得分明,这王婆子,是从黑市搞的户籍。卢叔今日还未传来消息,不知道户籍的事怎么样了? 而且她也想搞一些银丝炭,父母兄长流放雁北,身体孱弱,银丝碳安神,冬日若能日日烧上些还有扶助阳气的功效。 但是,大周律例森严,银丝炭根据官阶,有严格配额的。 寻常百姓即便有钱,也只能烧那些烟熏火燎的劣质红泥炭。 “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高价收些银丝炭。” 王媒婆攥着金叶子,四下看了看,低声提点道:“姑娘,黑市自有炭火卖。但是你可千万别给顾家用了。老婆子做了一辈子媒,眼光毒得很,顾家不是良配,你听我的准没错儿。” “这城西土地庙后头,每逢单日的子夜时分,便有黑市开锣。今日就是单日,只是那里头鱼龙混杂,姑娘去时,千万记得戴上帷帽,财不外露啊。” “多谢妈妈。” 问到了黑市的下落,姜宜年心里踏实了大半。 按照卢叔所说,雁北物资匮乏,怕是带再多现银也不如实物顶用。既然有了空间,她不如将钱财换成趁手能用的物品,比如药材、炭火,在北边都是极缺的。 眼看快到午时,姜宜年本想请王媒婆去前头的酒楼用膳,王媒婆却摆摆手,推辞了。 姜宜年也不勉强,独自走在繁华的长街上。 她想着空间里从顾家夺回的嫁妆和卢叔给的盘缠,长长舒出一口气。 在顾家那十年,说是她主掌中馈,可内院库房的铜钥匙却拴在婆母张氏的裤腰带上。 顾慕青俸禄并不多,养不起府里上下那么多人,她暗地里拿自己陪嫁铺子,首饰典当贴补。 如今这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随意花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底气,竟让她生出宛如新生的雀跃。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聚仙楼”前。 这家酒楼虽不是京城最金贵的,但一桌最招牌的“八宝玉露鸭”和“蟹粉玲珑酥”可是比宫里御膳房的做得都好。 过去父亲下朝,总会特地来这儿捎回去。 她和父亲爱吃玉露鸭,而阿梨和母亲喜欢玲珑酥,长兄要练武,不能贪吃! 那鸭肚里塞满了干贝、海参、鲍肉等八种海味珍馐,酥烂脱骨,鲜香扑鼻。 “掌柜的,来一份八宝玉露鸭,两碟蟹粉玲珑酥,再来盅桂花甜酪。” 姜宜年找了个清净的雅座,毫不心疼地排出几块碎银。 片刻后,珍馐上桌。 姜宜年细细品尝着这久违的金贵滋味,鲜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每一口都在咽下委屈。 结账时,她又大方地多要了五份八宝玉露鸭和十碟玲珑酥。 掌柜惊讶地看着她,好心提醒:“姑娘,这么多热菜,凉了可就腥了,您拿得了吗?” “无妨,家里人多,趁热吃。” 出了聚仙楼,姜宜年拐进一条无人的暗巷,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将这些热腾腾的食盒全部收入了空间。 黑市子时才开,她先去药房取药,然后去趟卢府取马车,顺道把甜酪给阿梨送去。 而且,空间如果能保温,等到了冰天雪地的雁北,他们一家人能聚到一起,再吃上一回聚仙楼的菜。 打定主意后,她直奔济仁堂。 掌柜抬头一见是她,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姜大姑娘吗?来取卢老爷定下的药材吗?” 他顿了顿,又开口:“还有顾府这几日拿了不少药,也是挂卢老爷账上吗?” 姜宜年眉头微蹙:“顾府的药钱,与卢叔有什么关系??” 掌柜是个人精,见姜宜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随即明白过来:“姜大姑娘,那日你来后,顾家那位老太太,咬定咱们这和您关系匪浅,拿药说都赊账在您名下。小人寻思着,卢老爷开口要照顾您,听说您又将是顾家主母,便大着胆子让顾家赊了。这零零总总算下来,都有了一百二十两了!” 姜宜年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与顾慕青没有关系,顾家的债,你找顾大人去讨。但我听说,顾家遭贼了,你这账.....” 掌柜懊恼地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差人去后堂取药。等他回到前厅,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敬道:“姜姑娘,这木盒里,是一株百年火灵芝。大夫说这纯阳护脉,在极寒之地,关键时刻能续命救人,放眼京城,除了宫里,仅此一株,卢老爷吩咐,请您务必收好。” 姜宜年点点头,慎重地刚接过木盒。 这时,堂外夹着初春的微风,走进来个人。 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整个人气质温润澄澈。 大周风俗尚奢,京中男子更是多爱敷粉熏香,盛装打扮。 可这人明明衣着如此质朴,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但在人群里,却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他向掌柜微微拱手,未语先笑:“在下听闻济仁堂有一株百年火灵芝。家中至亲突发寒疾,命悬一线。不知是否可以售予在下。” 他身旁背着竹篓的随从,掏出一叠银票,压在柜台上。 掌柜不明就里地拿起来,数了下,竟约有万两之多,吓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这看着不显山露水的两人,到底什么来头? 第13章 白讼师,有点面熟? “这不是钱的事,东西已经给了这位姑娘了!” 掌柜咽了口唾沫,冷汗如瀑。出手这么阔绰的人,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偏偏穿着如此朴素,显然是要隐藏身份,若是招待不好,怕也要得罪。 姜宜年因去顾府着急,没有带帷帽,清丽的面容直接露在外面。 她捧着盒子,转头看着这个书生。 这火灵芝确实稀有,她去雁北路途遥远,这本是防身用的,别的药铺或许也能寻到些替代品。 眼前若能真用去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两人四目相对。 倒是姜宜年先打破沉默:“若是救人命,不如让给你吧!掌柜的,按市价收就行,赚钱都不容易。” 书生回过神,满眼感激地抱拳:“夺人所爱绝非君子所为,今日确实情非得已,这一万两请姑娘收下。改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定当倾力相助。” “青竹。” 那叫青竹的侍从,双手奉上银票和一张名帖。 姜宜年接过名帖一看:讼师,白怀简。 原来是个讼师,也是个不吉利的。 但哪有讼师这么张扬地逢人递名帖? 姜宜年再抬眼,打量了一番他的随从,进退有度,不像个讼师能养出来的规矩,更像高门大院里出来的,甚至有几分皇家风度。 这主仆二人着实奇怪,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她收下名帖,木盒递给他,又将钱给了掌柜,婉拒道:“萍水相逢,不必如此客气。” “姐姐!这是你特意给姨母买的吗?” 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茹云,退下。”顾慕青没想到这里能遇到姜宜年,急匆匆拉住她的手臂:“宜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我和茹云之间清清白白。我定会娶你。” “你放心,就这两天了。等母亲一痊愈,就让王媒婆再上门,三书六礼,我不会少了你的.....” 姜宜年试图打断,但顾慕青沉浸在自己的诉说里面。 柳茹云一步跨前,拉上她另一边的胳膊,娇滴滴地说:“姐姐,慕青哥哥对你情深义重,你别再任性了!” “够了,柳茹云,收起你那副样子。” “大家同是女子,何苦彼此相害?”姜宜年甩开两人,“我生不嫁顾慕青,死不入顾家门,你大可放心,好好巴结你的慕青哥哥!” 柳茹云被刺激到了,拐了个弯又是袅袅婷婷地倒入顾慕青怀里,娇呼道:“慕青哥哥,我头疼......” 姜宜年笑着勾了勾唇,嘲讽地瞥了顾慕青一眼:“快去吧,顾大人。你的表妹,又不行了,真该找人看看顾府风水,怎么一个个都体弱多病。” 顾慕青抿了抿唇,似对被打断有些不满:“宜年,我先送她回去看大夫,你在此地等我一下,我还有话对你说。” 姜宜年嘴上敷衍着“好”连个正眼都没再给他。 一旁的白怀简正饶有兴味的看戏:“恭喜姑娘,好事将近!” 她讪讪一笑,转头就溜。 春风拂过,她的衣袂翩然,袖口中飘出一瓣桃花,悠悠地停在白怀简的掌心。 他怔怔地看着花瓣,果然在雁北呆久了,早就忘记,京华有春天。 卢府后院,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姜宜年到的时候,看见卢叔和卢静姝正陪着阿梨在院子里翻花绳。 阿梨笑得热烈,静姝也笑得咯吱咯吱的。 见妹妹都没发现姐姐到了,便知这两日她被照顾得很好。 宜年朝卢叔浅浅一拜,连声道谢。 这下阿梨才发现姐姐来了,高兴地扑到她怀里。 “孩子就是忘性大,玩两日便开心了。是不是,阿梨你开心吗?”卢静姝挥挥手,“这两日顺天府到处在查流民,你那远房舅父没去官府举报你们吧?” “不知。”姜宜年摇头,眉头微蹙,也不知该不该问。 卢叔看明白她的心思,眨眨眼,低声说:“侄女,别忧心,再过一日就行!姜桃这个名字好啊!我记得是你母亲给你起的乳名?” “对嘛,阿梨,阿桃。”卢静姝似个小孩般,拉着阿梨蹦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阿梨,只要记住这一句哦,知不知道?” “多谢卢叔。太后那应该也快了!” 姜宜年也被眼下的气氛感染,露出了极其开怀的笑意。 是的,去他的“宜家宜室”,她也喜欢“灼灼其华”! 她眉眼一弯,几步走到院中,语气轻快道:“今日高兴,我给大家表演个戏法!” 说罢,姜宜年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意念一动,将早上放在桃花源空间里的甜酪和几样精致糕点取了出来,像变戏法似的稳稳托在掌心。 “看!” 卢静姝和阿梨都看呆了,随即兴奋地欢呼着拍起手来。 食盒入手温热,甚至还冒着丝丝热气。 姜宜年心头狂喜:果然,空间不仅能保鲜,还能完美保温! 几人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一眨眼就到了夜深。 子时未到三刻,姜宜年准备动身前往西郊土地庙后的黑市。卢叔忧心她一个弱女子夜行,几番坚持要派个精锐护卫跟着,都被姜宜年婉言推拒了。 毕竟她此行还要动用空间大批囤货,带着旁人实在不便。 她披上斗篷,坐上了自己那辆从顾家讨回来的陪嫁马车。车壁上原本挂着的“顾”字漆牌,被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旧日痕迹。 姜宜年刚一坐定,便发现了车内的不同。 原本寻常的马车,竟被悄悄改成了暖车。 不仅车厢四壁加厚了挡风的夹层,坐榻上更是铺满了厚实柔软的软垫,角落里还妥帖地生着两个精巧的暖炉。 车厢里的暖意烘得人骨头发酥,姜宜年放松地靠在软垫上,感受着卢静姝的关心,眼眶微热。 到了地方,姜宜年戴上维帽,佯装轻车熟路地她跟着人流,走进了幽暗的深巷。 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摊位抢购着什么。 姜宜年三步并作两步凑近一看,果然是好东西! 今年春天比平日冷,各家碳薪的额度都用得差不多了。 这摊位上竟然有人直接拉了两大车的银丝炭过来卖,怪不得被人抢破头, 姜宜年连忙挤了进去。待前面的人买好,她指着自己盯了半天的那堆炭火说:“伙计,这几百斤的银丝炭我全要了,还有这一筐兽骨炭也全给我!” 那卖炭的精壮小伙子一看是大客户,当即热情地张罗起来。 “银丝炭五十两银子一筐,兽骨炭五两,要的话我就给您过秤装起来了?” 姜宜年点了点头,提了个要求:“价钱没问题。就是这银丝炭块头太长,能不能帮我敲成规整的小块?” 整块烧太奢侈了,劈炭,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那长兄和从未干过粗活的父亲,也绝对做不来的。 哪知那个小伙子不情不愿地说:“大姑娘,没看见咱们这儿正忙着呢嘛,能不能别给咱们添乱?” 姜宜年退了一步:“那我先买了,一会人少了我再拿过来,行不行?”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怎么回事?” 姜宜年循声望去,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侧影。 紧接着,那个小伙子委屈地说:“主子,这位女娇客买咱们的炭,还非要咱们敲碎了分装....” 姜宜年正欲解释,那男人突然转过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这男人怎么看起来眼熟? 她心下疑惑,又多看了两眼,这人是不是白天的那个讼师? 换了身黑衣服,倒没书生样子了。 旁边那个背着竹篓的侍从探出头来,姜宜年认出他白日的打扮,下意识脱口而出:“青竹?” “竟认得青竹,不认得我.....”白怀简叹了口气,“也罢,姑娘即将成亲,断然事忙。 这语气怎么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幽怨,还有点夹枪带棒? 姜宜年眉头蹙起,心底防备瞬间拉满。 这个白讼师出手阔绰,夜里又摇身一变,在黑市卖金贵的银丝碳。深藏不露,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白怀简将她满眼的警惕尽收眼底,也不恼,偏过头,吩咐那个卖炭的小伙子:“铁山,将炭敲碎,今日收铺。” 待身后传来铁斧劈炭的动静,他才重新看向姜宜年,语气恢复了端正:“白日多亏姑娘高义相让。如今虽是初春,关外依旧暴雪阻路,致使京中物资奇缺。姑娘若是还缺什么物件,白某这里只要有,必鼎力相助。” 原来是为了还恩。 姜宜年稍微放下戒心,顺势问道:“多谢,不知白公子是否有皮货?若是银狐最好,次一些的火狐皮子亦可。” 她今夜逛完了大半个黑市,悄悄囤足了够吃大半年的米面干粮,以及防身用的短刀匕首,却独独没有见到合心意的皮草。 卢叔虽送了不少御寒之物,但上一世母亲得了寒疾,她过去最常穿的便是狐裘。雁北苦寒,若能寻到火狐皮自是最好。 这白讼师银丝炭都能有这么多,说不定他有呢? 当然,银货两讫,钱财她也不会欠他的。 “一开口便是狐皮子?” 姜宜年瞧见白状师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心中只觉不解。 不卖就不卖,何必这般故弄玄虚地打量人? 她懒得多费唇舌,背起竹篓,准备要走。 谁知刚转身,一旁原本沉默的青竹躬身抱拳,挡下了她的去路。 第14章 等等和等等 “不卖就不卖,怎么还拦人去路呢?” 姜宜年面色一沉,转过身,目光落回白怀简身上。 但那人半步不退,反倒上前一步。 “姑娘,白某多嘴问一句。这皮子可是要添作嫁妆?裘皮千金,不知,你那位未来夫君,是否当得起这份深情厚谊?” “白公子,这似乎与你无关。” 不过是萍水相逢作笔买卖,关心这么多做什么? 姜宜年心生恼火,亏得她当真以为这人是倾家荡产求药的穷书生,把火灵芝这种稀罕物,便宜让了出去。 谁承想人家私底下做的是日进斗金的大生意。 想到这她更气了,刚想开口赶人。 对面那人仿佛会读心般,赶忙解释道:“姑娘别误会。今日在药房,确实是家中至亲逢难,情急之下掏空了家底,绝无半句虚言。” “我们主仆一路自雁北来,护卫铁山出身行伍,空闲时便去深山打猎,这才攒下这些御寒的皮子。至于那银丝炭,也是青竹和几个兄弟自家窑里烧的。” 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正色,报了价,“眼下只有十张极品雪狼皮,十张火狐皮,一张二百两银子,姑娘要多少?” “只要东西好,本姑娘都要了。” 姜宜年暗自盘算,雪狼皮要比寻常狐裘更加皮实抗冻。况且,以往一张少说也要好几百两,现下一张二百两银子,放在这等一物难求的时候,已是极其公道的价格。 “好。那明日敲好的银丝炭与皮子,白某命人送去姑娘府上。” “不必。明日夜里,城外土地庙见。” 今夜,她还需赶回顾家姑母那,将嫁妆收入空间。若是把这些稀罕东西送到那乌烟瘴气的破院子,必定又是一番折腾。 姜宜年屈膝一福,头也不回地隐入深巷中。 第二天,是再次纳吉的黄道吉日。 顾慕青一大早去了城西的医馆,用仅剩的碎银结清了诊金,又求了名医给张氏瞧病。 张氏这才拿捏着身段,答应和他一同前往顾家姑母的院子。 一路上,顾慕青低声下气地哄着张氏:“母亲,宜年虽说这两日脾气烈了些,但眼下顾家哪里能找到比她更好的新媳妇?”” “等过阵子她过门成了顾家妇,您再好生教导,她必定会好好孝顺您。” 张氏心底虽还是不服气,但她也清楚,自从那日闹翻,库房被搬了个空,顾家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儿子那点可怜的翰林俸禄还有月余才能发下来,难道叫他们这一大家子日日饿着肚子喝西北风? 张氏冷哼一声,勉强端起婆婆的架子:“姜宜年进门后,她的嫁妆私库、田产铺子,还有你的俸禄,都必须交到我手里捏着,由我来管!” “还有,姜家那个叫阿梨的拖油瓶,必须赶紧送回乡下!咱们顾家如今也是清贵门第,断没有拿白花花的银子,帮别人养丫头片子的道理!” 顾慕青见母亲终于松了口,连忙点头应承:“母亲放心,待成了亲,内宅的规矩,儿子自会一条条教给她。” 比如昨日在药房,他让姜宜年等着,她却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入府后第一条规矩便是敬夫,丈夫让“等”,妻子岂能擅自走开? 女人婚前还能哄着些,婚后若还是这般性子,真得好好管教。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若真犯了轴脾气,怕是这婚事又要生出波折。 想到这,顾慕青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母亲,咱们走快些。今日纳吉,宜年定在等着了。别让她等急了又闹脾气。” “哼,让她等着!”张氏翻了个白眼,“这种女人就是不能惯,惯坏了以后有你受的。” 顾慕青嘴上连声应和,脚下却又快了几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日破晓时分,姜宜年偷偷回到顾家姑母那,早就悄无声息地将厢房里的嫁妆全数搬入了空间。 她折腾了一宿,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眼下刚梳洗完,姑母派来的小丫鬟请她去前厅。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重生的第五日,更是重议纳吉的日子! 姜宜年本以为张氏定会称病拿乔不露面,没想到这对母子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高堂上。 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今日把婚事定下。 “宜年,母亲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你前两日的莽撞。今日咱们便把纳吉的流程走完。” 顾慕青端着茶盏,坐在上首,一副施恩的口吻。 姜宜年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同他们扯皮:“顾郎说笑了。今日王媒婆不在,连个作保的全福人都没有,这纳吉怎么算数?” “说好三书六礼俱全,难道又不作数了?” 正拉扯间,顾家姑母端着一碟零嘴,从门外路过,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堂里瞟。 这次所谓的“纳吉”,张氏连堂都不让她进,嫌她不吉利,说上次就是她把事搞砸的。 顾家姑母满肚子怨气却不敢撒。谁让自家丈夫是个不中用的,他们这房能在京城立足,全靠顾慕青接济。 外头传是顾府遭贼,但她可知道是姜宜年闹脾气搬空了顾家,可明明当初贪墨嫁妆的主意全是张氏出的!怎么倒连累她这两日跟着勒紧裤腰带,连顿干饭都吃不上? 若今日姜宜年能安生过礼,用她的嫁妆把府里的亏空填上,大伙儿的日子才能好过。这道理张氏怎么就不懂呢! 正想着,前来看热闹的又多了一人。 是顾长生。他自恃有秀才功名在身,不屑像顾家姑母那般在门外探头探脑,一把掀起袍角,径直跨进正堂。 “叔父!”顾长生一进门便哭穷,“可怜侄儿连着喝了两日清汤寡水,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 门外的顾家姑母见状,也赶紧跟着钻了进来,顺杆往上爬:“嫂子,慕青啊,大伙儿都在紧衣缩食。既然今日要定下婚事,宜年是不是该先拨些银子出来,好歹去割两斤肉见见荤腥?否则到了大婚那天,男方家里个个面黄肌瘦的,宜年嫁过来也面上无光不是!” 张氏一听,立刻摆起了婆婆的谱,斜睨着姜宜年,冷哼道:“听见没?规矩是规矩,日子也得过!你既要进我顾家的门,就别再攥着那点嫁妆不撒手,赶紧把私库交出来!” 顾长生年方十五,还没相看人家。 他并不清楚今日堂内兴师动众地究竟是在干嘛,但在他那读了几年酸书的脑子里,姜宜年既然抬着嫁妆进了门,就早该是顾家逆来顺受的媳妇了。 况且,叔父眼下最指望的,便是他这个子侄的科举前程。他若能入朝为官,叔父在朝堂上才能有个帮手。 要不是看在这个妇人的娘家能帮他铺路的份上,他前两日怎么会帮她解围? 现在,她居然敢对叔父摆这副臭脸,还连累他饿肚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一把挤开顾家姑母,急于表忠心:“叔父!对待这等不服管教的妇人,何须多费口舌!依我看,成亲前就该把西厢房的院门一锁,断了她的吃食!饿上她两日,保准什么规矩都学会了!” “长生,此处哪有你插嘴的份!” 迟早要被这群鼠目寸光的蠢材拖累!顾慕青眼看姜宜年面色不悦,赶紧出来和稀泥:“母亲息怒,姑母也莫急。” “宜年,并非我不重规矩。今早我确实差人去请了王媒婆,可那老婆子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推脱身子抱恙死活不肯登门。这三书六礼,咱们一家人做个见证也就罢了,何必非要拘泥于一个外人?” “叔父,您怎可如此低声下气地哄一个妇人?”顾长生梗着脖子反驳。 “就是!慕青啊,你也太纵着她了,我觉得长生说得对,就该把她锁起来饿两顿!”张氏也在一旁帮腔。 “母亲!”顾慕青急喝。 听着耳边乌烟瘴气的叫嚣争吵,姜宜年坐在下首,连半点动怒的兴致都没了。 她索性垂下眼眸,装作被训斥得不敢抬头的委屈模样,实则心念微动,一缕意识探入了桃花源空间。 空间里,灵泉潺潺。 在一片青草地上,她清点着这几日的战果:从顾家讨回的家具,琉璃灯,赠予顾慕青的古籍字画,她嫁妆里的首饰和金银细软,堆成小山的米面粮油,还有各色防身的铁器短刀、急救的伤药.....全都安安稳稳地码放着。 等今夜去黑市拿上皮草和银丝炭,她就只差卢家那一纸户籍了。 只要户籍一到手,她随时都能远走高飞! 空间正中心的桃花树繁花满枝,烂漫如霞。 确认完这一切,姜宜年心里无比踏实。她缓缓睁开眼,出声打断了堂内的闹剧。 “没有媒婆作保,今日这吉定然纳不成。”姜宜年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裙摆,“我现在就亲自去请王媒婆!顾郎且安心等我一会儿。” 顾慕青见她态度软化,还要亲自去请媒婆,心底那点怕她悔婚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端起架子,满意地颔首:“好,你去吧。早去早回,莫要误了吉时。” “好。” 姜宜年浅浅一拜,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前世今生,顾慕青总是理直气壮地命令她等。 等他归家,等他功成名就,等他从柳茹云房里出来给她个解释…… 这一次,她要让这位顾大人,好好尝尝“干等”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