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四合院里欢乐多》
1. 颜春光
1973年的7月份,比往年要更加炎热一些。
到了傍晚,太阳终于将那毒辣辣的热气收回去一些,温度下降许多,冷清一天的甜水井胡同也喧闹起来。
胡同上空冒出一股股炊烟,放了学的孩子们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打闹玩耍,在单位忙碌一天的人们或是骑着自行车或是脚步匆匆从东西两个胡同口走进,回归到或大或小的院落中。
这是位于首都燕市东城区朝内前街一条东西向胡同,叫甜水井胡同。五六百米的长度,门牌号从1号排到15号。胡同东口出去的主道是朝阳门内大街,西边出去是西四大街,在这四九城中,算是交通和生活都极为便利的地方。
此时,东边胡同口走进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两只黑亮的麻花辫刚过肩头,自然生长出来的刘海毛绒绒,身高165公分上下,上身穿浅蓝色夏布小翻领半袖衫,下身穿藏蓝色长裤,穿着肉色尼龙丝袜的脚上踏着一双同色略深的塑料凉鞋。身材匀称,胳膊长、腿长,腿脚有力,步子匀称,走得很快,却不显匆忙。她长了一张梨形脸,皮肤偏白,长眉大眼双眼皮,舒朗开阔,一双眸子璀璨如星,颧骨略略凸显,跟高挺的鼻梁一起,便将整张脸映衬得立体起来,再配上大小、薄厚适宜的嘴巴,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漂亮!
她叫颜春光,1955年出生,今年18周岁,打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胡同里生活。这条胡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是每一个邻里街坊,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打从胡同口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一路前行,一路叫着叔、大爷、婶子、大娘,跟人打着招呼,而后走进了东边的第三个大门,也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
这是一套中等偏小的三进四合院。迈过凹凸不平的木质门槛,进了斑驳的红漆大门,顺着影壁往里走,便是第一进院子,有一溜三间的倒座房,院子有些狭窄,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
她没有多停留,经过月亮门,进入了第二进院子。
第二进院子也就是主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是个二三百平方米左右的院子。这会儿烟气弥漫,满是饭菜的香味,家家的炉子都放在外面,使得院子里的温度都比外面高了不少。
“呀,是春光回来了,下班了这是,头一天上班,在国棉厂那边咋样啊?”
正房门口,只有屋顶没有门的简陋棚子里,一个三十五六来岁,梳着刷子头,长相清秀的妇女先看见了她,立刻笑出一脸的和善,躬着身子迅速翻炒两下后,握着铲子,直起了身体。
颜春光忙也朝她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叫了一声:“玉芝婶儿”,而后回答道:“是,下班了,国棉厂挺好的。”她说完,又朝着在东西厢房外做饭,还有在院子中央自来水管处洗菜的几位打了招呼。
“国棉厂能不好吗?那可是大厂!春光,你干的是啥岗位,是干部还是工人啊?问了你妈好几回,你妈都说还没定准儿。”
说话间,原本在西厢房靠近院子口处露天炒菜的蔡小花已经走到近前,身上带着烟煤的味道,略有些黑黄的脸庞上带着习惯性讨好的笑容,纹路深深的额头上油亮的,汗水把枯黄发干的头发打湿,大有深谈之意。
还没等颜春光回答她的问题,东厢房门前的马彩云就替她回答了,“春光可是高中毕业,好学生,又会画宣传画,这是人才,怎么也得给了干部编制。”
“哎哟,那可好了……”
颜春光没有解答他们的猜测,只是笑了笑,往西厢处看了一眼,提醒蔡小花:“婶儿,锅里的菜糊了。”
蔡小花大喊一声:“我的妈”,转身奔回去。
此时,第三进院落里传出一声高亢的女音,“春光,赶紧家来!”
颜春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朝着几位婶子依次看了眼,说声:“我妈叫我了,您各位忙着。”便奔着正房的东侧而去。
这边原本是有东耳房的,不过被拆除了。第三进院落,也就是后罩房原本的大门往前挪了大概五六米,将原本东耳房的位置给占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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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进院落的大门几乎跟正房是齐平的,后垒了红砖围墙,配上一个刷了桐油的木门。
这会儿,木门打开着一条缝,颜春光进了门后,没见到她妈的身影,便朝着一溜五间里,最西边,门前搭着做饭棚子的屋子喊了一声,“妈”。
孟淑梅的声音几乎同时从屋子里面传来,“光啊,你在正院磨蹭啥?快跟妈说说,今儿个咋样,我溜溜惦记一天了!”
说话的同时,人已又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站到门口处往外瞧,手上沾了些许白面,唯恐白面掉落,两只手心向上,在胸前平举着。
孟淑梅1927年生人,今年46周岁,虽然奔五张的人了,脸部有些下垂,长了些许皱纹,人微微发福,但头发依旧黑亮,人也精神得很,跟颜春光有五六成相像,是个风姿尚在的好看妇人。留着时下中老年妇女普遍留着的发型,过耳的刷子头,两边头发用大号的黑色一字卡子卡住,掖在耳朵后面,一丝不苟,没有一丝碎发,两颊热得微微泛红,目光聚焦在自家小女儿身上。只是稍显急切,上句话刚说完,也不等回答,就又不停歇地嘱咐道:“赶紧把门插上。”说话间,人又缩回到了屋子里。
颜春光往自家院子里撒摸一眼,问:“我爸还没回来?”
“没呢,你先把门插上,等你爸回来了再给他开。”孟淑梅说着说着,又脚步匆匆自屋子里走出来,眉梢往正院西厢房方向挑了挑,压低了声音说:“门墩刚刚老在咱们家门口转悠,那孩子长着狗鼻子,准是闻见肉味了!”
门墩是蔡小花的儿子,他们一家人占了西厢房中的两间,门墩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今年十岁,嘴巴馋,脸皮厚,谁家做点好吃的,都逃不过他的鼻子,闻着味的就来,眼巴巴看着。这年头,首都人民每人每月半斤的猪肉供应,自家人吃且不够呢,哪儿有多余的给别人家的孩子?
况且,偶然一次两次的就算了,次次如此,谁家也受不了。
好在颜家自己一个院子,大门一关,不想让谁进,就绝对进不来。
2. 第一天上班
颜春光将院门插好,院中又不见了孟淑梅的身影。将肩膀上的军绿色挎包拿下,挂在西屋屋檐下凸出的钉子上,又去大门侧边,靠墙摆放的半人高粗壮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倒在旁边的洗脸盆里,用胰子仔细洗了手,就迫不及待甩着手进了屋。
“妈咱今晚儿吃什么好吃的?”
早上上班前,她妈孟淑梅就许了诺,说是今晚做好的,庆祝她第一天上班。
孟淑梅早就回到了西屋里,这间房子大概有十三四平米,平时没人住,被当成杂物房、备菜间和餐厅使用。最中间的位置放张八仙桌,几把配套的椅子,靠着门口的位置摆放着长条柜子,上面放着案板,对面放着一个比院子里头的粗瓷大水缸小一号的水缸,上面盖着木盖子,木盖子上放着高粱秆钉成的大笸箩,里面放着把蔫耷耷的青菜,还有茄子、尖椒、芹菜、土豆等这个季节的常见蔬菜。
孟淑梅手里头拿着个小臂长的擀面杖,将案板上最后一颗面剂子擀成正圆形面皮,将最后一口饺子馅放入其中,两只大拇指同时往中间一挤,一个大肚饺子就做成了。将这最后一个饺子也放在比洋漆盆子大了一圈的高粱盖垫儿上,她大功告成一般微笑着,小心将手上的面粉抖落在案板上,同时用细密的小笤帚清扫案板上的面粉,用面碗接着,悉数扫进去。
这个过程中,孟淑梅不光没有说话,甚至还屏住了呼吸,唯恐呼吸声大了,就将面粉吹跑。
等她妈将面碗重新放到案板上,颜春光才敢开口表露自己的惊喜,“妈咱吃饺子啊!你找凤姨走后门买肉了?”
饺子馅是芹菜猪肉的,从那剩余的一点馅料中可以看出,这顿饺子起码用了半斤肉!他们家三口人,一个月一斤半的供应量,上次家里头来客人的时候都用完了。那就只可能是找凤姨,在副食商店里不用票买的了。
凤姨是孟淑梅认识了大半辈子的好姐妹,十几岁时,两人同在这套四合院原主人何家家里头当使唤丫头,后来新中国成立,大家都解放了,人人平等,他们这些下人也能当家做主,成了公家人。
孟淑梅在街道办下属的服装工厂当工人,凤姨比她更幸运些,分配到了附近的小街街道基层副食店里当售货员。副食店里的商品都是按人头供应的,每个月里,总有些人家因为出差、探亲等等原因,用不到当月的供应量,这部分富裕的商品售货员有很大自主性。
凭着孟淑梅和凤姨的关系,孟淑梅想要买一斤半斤指标外的猪肉,并不算是难事儿。
“走后门?多难听,都是上班当干部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的。”孟淑梅语气略带着点嗔怪,脸上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错了,您老教育得对,打今儿起就改了。”颜春光嬉皮笑脸,嘿嘿笑了两声,就要去端那盖垫儿白生生的饺子。
孟淑梅手掌轻轻拍着颜春光的胳膊上,“你别上手,不用你管,忙你的去。”
她端起饺子的同时,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上扬,略略有些下垂的眼皮一瞪,急切问:“你今儿第一天上班,到底咋样,刚问你了,你都没说,要急死谁!哎呀,水开了,我得赶紧煮饺子去!”
跟母亲相处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太了解她这跳跃的思维,不过还是辩解着说:“您这一句接一句的,我不是还没顾上回答嘛。”
她跟在自家妈妈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跟着出屋,奔着旁边的做饭棚子而去,这个棚子跟别人家的差不多,都是只有棚顶,没有门的,里面窄小,只容得下一人操作。靠里位置是个搭了烟囱的土灶台,很少用到,不过也保留着,家里人多,或是炖大菜时候用,土灶台上面搭了铁架子,放了木板,放着油盐酱醋等厨房用品。
架着洋锅的蜂窝煤炉摆在外侧,这会儿声音嘶嘶,汩汩冒着蒸汽,眼看着就要开锅了。孟淑梅腾出一只手来,垫着沾湿的抹布将洋锅盖子拿到一边,用长柄圆勺轻轻推动饺子,圆胖胖的饺子噼里啪啦下到了锅里。
勺子在锅里搅和几下,避免饺子粘连,最后将之横放在锅上,再把盖子盖住,防止淤锅。
孟淑梅同志忙完了,肯定会再次问今天上班的情形,为了避免再被呲哒一顿,颜春光连忙小跑着把自己的挎包拿过来,将罩着网兜的铝饭盒取出来后,从里面的夹层中取出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皮工作证来,递给孟淑梅,说:“喏,我的工作证。”
孟淑梅出手如电接过来,这才想到自己手上有水渍,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小心翻开来。目光从女儿精神奕奕的一寸照片上掠过,定在了职别那一栏,只觉得干部那两个字异常好看。
“哎哟呦,还是得大厂,这工作证都不一样,还是塑料皮的,瞧这颜色,多正!”孟淑梅笑得眉毛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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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粘在一起了,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工作证还给女儿,“好好放着,可别丢喽。”
颜春光答应一声,接过来后放回原处。
分配到厂党委下属的宣传处当干事,给干部编制,这是颜春光参加面试后不久,国棉一厂领导就露出的口风,不过这会儿算是落听,孟淑梅的心才彻底踏实了,掀开锅盖,往里面续凉水,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格外有劲儿。
勺子和锅盖齐齐奏响。
在这清脆声音的伴奏下,颜春光将两只手臂搭在自家妈略有些宽厚的肩膀上,主动介绍:“妈,厂里给我定了行政26级,实习期工资是33块,转正后一个月三十七块半。妈,等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带您和我爸去老莫餐厅撮一顿,咱们也开开洋荤!”
这个工资倒不出所料,大家都是按照职级领工资的,只不过单位不同,效益不同,工资标准还是有些差别的,像棉纺厂这样的大型国营重点工厂,工资和福利都比其他单位好些。
孟淑梅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妈我干了多半辈子,这会儿一个月才拿18块的工资,就到头了。你一上班就能拿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又在棉纺厂这种好单位,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找个好对象,我就彻底不操心了。工资高也别乱花,我和你爸都有工资,都不用你管,老莫那种地方,吃一顿饭够咱家吃半个月的,可不能乱花钱,花钱的时候在后头。”
颜春光没和自家妈争辩,按着她的肩膀:“好好好,都听我妈的。”
孟淑梅背对着自家小女儿,嘴巴笑成了个瓢儿,心脏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欣慰得不行,她生了三个儿女,前两个都不成器,跟自己离心离德,好在还有这个贴心的小棉袄,她时常会想,要是只生这一个,不知道能省多少糟心事儿。
感受到母亲肩膀一抖一抖的,颜春光用手臂顶了顶她,“妈你是不是特高兴,特为我骄傲?想笑你就笑嘛,干嘛忍着,怕我飘了呀?”
孟淑梅肩膀切歪一下,将颜春光甩下去,抬起手臂,不轻不重打了下,破功笑了出来,“就你贫,长了张巧嘴,整天就知道逗你妈笑。快跟妈说说你这一天咋过的?中午吃啥了?领导和同事好不好相处?”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颜春光简单回答几句,等会爸爸下班回来,还得有一番询问,索性等两人都聚齐了,一块说。
3. 传说中的年轻领导
饺子煮好,颜春光的父亲颜国柱也回来了。他今年47,比孟淑梅大一岁,1926年生人。鬓边见了白发,脸有些黑,年近半百,也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如果仔细观察走路的姿势,会发现他左腿微微有些跛。
颜国柱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雕刻工,常年伏案雕刻,让他的肩膀稍微有些驼,右肩膀明显要高一些。他将自行车停在院中,目光就直奔着女儿而去,虽然没说话,但想要表达的意思一目了然。
颜春光帮他把挂在车把上的提包取下来,又往洗脸盆里舀了干净水,示意她爸先去洗漱,这才慢条斯理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孟淑梅和颜国柱都能听得清。
“我早上去了后,先到干部处报到,办完各项入厂手续,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在食堂吃的,我们厂的食堂特别大,饭菜挺好吃,给的也多,我同事彭爱青带着我去后勤换了饭票,一份白菜炒肉片,一份烧茄子,两个馒头,一共花了两毛钱。下午就开始培训,介绍厂子的历史,又带我们参观厂房。”她说着,有些夸张地敲了下自己的小腿,“厂房可太大了,把我腿都走细了。”
颜国柱动作轻轻的,侧耳聆听,嘴角微微上扬,黑黄脸庞泛出光彩,孟淑梅一惊一乍,时不时就插一句嘴,打断女儿讲述,发表感悟,问个问题什么的。
颜春光的思路一点都没被干扰,解答了妈妈的问题后,马上就能拐到正题来。她知道,这会儿不详细说,不定哪会儿,孟淑梅就会想起来,要是半夜睡醒忽然想起,又得不到答案,恐怕会睁眼到天亮。
颜春光嘴巴不停,手脚也没停。将小方桌和小板凳从西屋搬出来,支在院子中,又将孟淑梅盛在浅底盘子里的饺子端到小桌上。
夏天时,一家三口晚饭一般都在院子里吃,凉快。
孟淑梅煮好了饺子,又去拌凉菜,准备弄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凉拌芹菜,她刚刚跟颜春光夸了海口,说是要多放香油。芝麻香油这种稀缺品,就过年过节的时候一家给点份额,下次再能供应,得是八月节的时候了。平时拌菜,就用筷子沾上那么一两滴,借个味道就行,今儿这大方劲儿,快赶上过年了。
颜春光扒了几瓣蒜,放在蒜臼子里,再撒上点盐,开始砸蒜。
“……这次跟我一块进厂的,算上我,一共62个人,就我一个干部编制,剩下那些都是工人,要么是厂里下乡的职工子弟,要么就是在职工技校里学习的,就我一个跟国棉厂一点关系都没有。”
“宣传处算是我一共是6个,处长和另外一位姓梁的政治宣传干事是男的,剩下的三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漂亮大姑娘。处长姓刘,四十多岁,脸上老挂着笑容,看起来脾气很好,应该都不难相处。招我进去,应该是负责美工方面的工作,负责厂报、宣传栏这些。”
……
在小女儿事无巨细的讲述中,孟淑梅手脚麻利拌好凉菜,颜国柱洗好手、脸,将浑水泼在墙根处。
两人的嘴角始终都是翘起的,像是被谁扯动着,想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天工作的疲累,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都在小女儿如百灵鸟一般的喋喋之语中消失殆尽。
蒜捣成蒜泥,加醋、加酱油调成口味碟,饺子、小菜上桌,又摆好碗筷,一家三口坐在小板凳上吃晚饭。
为了庆祝小闺女第一天上班,孟淑梅破例允许颜国柱喝上二两二锅头。
孟淑梅十三四岁就从赵北省乡下来了燕市讨生活,在姓何的资本家家里头当下人,缝缝补补、厨房打杂的活计都干,不光因此有了服装厂的工作,也做得一手好饭食。
芹菜猪肉馅的饺子,香得能吃掉舌头。颜春光和颜国柱父女两个,埋头苦吃,一时间顾不上其他。
孟淑梅笑吟吟看着自己丈夫和小女儿,见他们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苦吃一通,解了馋,颜春光就问起父母这一天在单位的经历。
“我们厂子,总共就十来个人,每天都是那些人,那些事儿,没啥特殊的,让你爸说,你爸他们单位人多。”
孟淑梅所在的是街道办下面的“五七”工厂,是燕市第一服装厂的下游合作单位,靠着第一服装厂给分配订单吃饭,因着这些“五七”工厂办厂目的就是为了解决闲散人员就业问题,也不求有多高的效益,只要能发得出职工工资就成。工资低、离家近、职工少、工作也不忙,每天早8点,晚4点,中午还能休息一个半小时。
工友都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妇女,整天聊的都是自家的,邻居家,亲身经历的,看见的,听说的真真假假的闲事儿,很多话题都不适合跟小女儿这种年轻小姑娘说。
颜国柱所在的燕市雕漆厂是国营工厂,有三百多名职工,情况特殊,几乎没有内销,全是外销,是燕市非常重要的出口创汇企业。雕漆厂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虽然比不上钢铁、电力这种一等一的大厂,但也算是很不错的。
颜国柱是片工,雕刻工的一种,精细化地雕刻些纹路、花瓣什么的。颜家爷爷那一辈,从鲁西来到燕市,靠给人挑水、干杂活为生,渐渐在这边繁衍生息。他十来岁时,就被送去了私人的雕漆作坊跟着师父当学徒。50年代后期,燕市雕漆厂成立,他被收编,成了正式的国家工人。
今年年初,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雕漆厂和燕市珐琅彩、料器厂、掐丝珐琅厂等多家生产工艺品的单位,都一并归属于工艺美术局管理。
颜国柱抿一小口酒,吃一小口菜,琢磨了又琢磨了,才慢条斯理开口,“倒没啥新鲜事儿,就是今儿个厂里头来了个年轻人。”
颜国柱的同事都是相处十年以上的老伙计,整天见的都是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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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干的几乎都是同样的工作,他也不是擅长跟人交流,打听家长里短的人,在厂里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与刻刀为伴,能引起他注意的年轻人,肯定有不寻常之处。
孟淑梅对别人急躁,对自己的丈夫却是有耐心得很,风风雨雨在一起小三十年,一块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这世上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他,知道他就是这么慢悠悠的性子,越催越磨叽,她用大碗盛了些饺子汤,分给小女儿和丈夫。
“是工艺美术局负责外销的领导,叫唐铮,来我们厂视察工作,听说也就二十六七岁,长得好,俊,个儿也高,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带着一脸官样,还挺礼貌,对我们这些技工很尊重。听说是没结婚,也不知道有对象了没。”
颜国柱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小抿一口酒,其实那酒就只沾到了嘴唇,于是他又伸出舌头去舔嘴唇,二锅头的烈辣得眉头直皱,他虽然时不常也馋酒,但酒量着实不大,这会儿脸有些泛红,好似在回想这优秀年轻人的样貌。
了解丈夫的孟淑梅一下子就从丈夫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未尽之意,他想说,这么好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婿。当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工作了,也快到了适婚年龄,总是会琢磨她的婚姻大事,见到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二十六七岁就当了局领导?大约莫是大院子弟。那些大院子弟们跟咱们这些胡同长大的孩子可不是一路人。”
父母话语之中透露的意思,颜春光都能听得明白,她将嘴巴里的饺子咽下去,笑出声来,说:“爸,妈,你们两个整天都想啥呢?我可跟你们说,我才18,刚参加工作,可不想早早就找对象,结婚生孩子。”
“什么18,你都19了!”孟淑梅白她一眼,对她装小的行为很不满。
颜春光夹了一口凉拌芹菜,芹菜焯过,颜色更绿,口感更脆,嚼着嘎吱吱地响,浓浓的香油味覆盖其上,香得很。将芹菜咽下去,她才反驳道:
“现在都说周岁,我2月份过完生日满十八岁,到这会儿实岁才18岁零五个月,按照国际标准,我才刚成人。”
孟淑梅瞪着眼睛,张大嘴巴,就要反驳,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眼皮,闭了下嘴巴,重新开口,说:“行,我们不催促你,不过,你自己得上心,找对象得好好挑,挑人品、长相、身高、家庭、工作样样都好的,别跟你大哥大姐似的,找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说着说着,孟淑梅的话语之中就带了戾气,眼神就变得凶恶起来,颜春光连忙笑嘻嘻开口,说:“成,成,我都听妈的,要是有了对象,先带回家来给您审查,您不同意,我立马一脚蹬喽。”
孟淑梅晴转多云,有下雨趋势的心里头立时乌云退散,重新明媚起来。
4. 吃饺子
颜家所住的后罩房,院子并不太大,长方形的一条,有个70平方米左右,从围墙到房门,也就顶颜春光三大步。
几十年来形成的习惯,一家人关起院门来在院中说话,声量都不是特别大,就连孟淑梅这个大嗓门,也是如此。
跟其他人同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就这点不好,家里头有点大事小情都会很容易被人所知,孟淑梅想方设法探听别人家的隐秘事,以说别人家的闲事为乐,却不希望自家的糟心事儿整天被别人挂在嘴边,她的嗓子好似有开关,回到这个院中后,就会自动调低声音。
所以,等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时,耳朵灵敏的颜春光立刻听见了,她碰了碰孟淑梅的胳膊,说:“妈,好像有人来了。”
孟淑梅下意识看向桌子上剩下的饺子,她包了六十个,薄皮大馅,各个都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小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又高,食量不比同龄的小伙子小,往撑里头吃,一顿能吃25个,自家丈夫也是大个子,在雕漆厂劳累一天,自来吃得多,一顿也能吃二十个,她上了年纪后,消化没那么好了,一顿吃十二三个左右就挺饱的了。
这会儿三人都只吃了半饱,所以桌子上还剩下二十来个饺子。
孟淑梅迅速将两个盘子的饺子倒到一个里面,用另外的盘子扣住,桌面上只剩下三只,这才起身去开门。
院子外站着的是笑得一脸谄媚的蔡小花,手上端着个灰白色粗陶小碗,碗里面放着两个开花土豆。
“孟大姐,今个春光第一天上班,我们家困难,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就土豆子还不错,又沙又面还甜,给春光拿两个尝尝。”
孟淑梅瞧着那两个只有十来岁小孩拳头大小的土豆,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接过小碗,客气道:“你有心了,我托人去黑市高价买了二两肉,今晚上包饺子,正好,还吃剩下几个,你拿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蔡小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留给春光吃。”
她嘴上这样说着,人却站在原地不走。
孟淑梅等了几瞬,只好转身回去,将那只剩下三只饺子的平瓷盘端过来,倒在空了的粗陶小碗里。
“你看这……孟大姐,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我是专门来要饺子似的……”
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牢牢抱着饺子碗的蔡小花送走,孟淑梅插上门,撇着嘴小声嘟囔:“你可不就是来要饺子的,土豆子谁家没有?稀烂贱的玩意儿,俩破土豆子换走我三个饺子,真会占便宜!”
她嫌弃地翻了翻那两只土豆,放到一边,“明儿个晚上加白面给你俩烙土豆饼吃吧。”这句话没说完,紧接着又说:“肯定又是门墩那小子在咱家没要到吃的,回去跟他妈闹了。蔡小花这人,你看她整天一副窝窝囊囊,见谁都矮三分的样子,心里头的小九九可一点都不少。他们一家人,这两口子还有三个小子,我真是一个都看不上!”
颜春光微笑地听着,往她妈的盘子里头拨饺子,说:“门梁还是不错的。”
孟淑梅勉强同意,“也就那个孩子还行。不过,有那样的父母兄弟,又下乡去了,将来找对象也是老大难。”
孟淑梅嘴角撇了又撇,忽然想到自家女儿刚上初中那会儿,蔡小花的丈夫门柱子还在小街街道的便民修车铺里当修车师傅,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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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因为一张臭嘴逮谁怼谁而开除,工资不少,也体面,一家人的日子不说多富裕,但也还不错。自家小女儿是附近这几条胡同,一边大的孩子里面是最出色的那个,长得好看,脾气好,多才多艺,大大方方,人见人爱,蔡小花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地说想让春光当儿媳妇。
后来因为老跟顾客吵架,把人家往死里头得罪,门柱子的工作没了,在家里闲了好几个月,街道给安置去当了清洁工,收入低了不少,社会地位也一落千丈,蔡小花不再说这样的话,只是一看见春光,依旧两眼放光。
蔡小花的大儿子门梁跟颜春光是小学同学,一块上了和平胡同小学。
颜春光打从上学那一天开始,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小学升初时,颜春光被重点中学燕市二十四中录取了,门梁没考上,去了小街中学。
如今一个是国棉一厂的干部,高中学历,另外一个是下乡知青,初中学历,在孟淑梅看来,蔡小花的那点心思,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扭头瞅一眼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孟淑梅咧开嘴角,眉梢扬起。
吃完了饭,颜春光将院门打开,露出一条缝隙。一个大院里生活着,总是关门闭户,会显得不合群。
孟淑梅不让小女儿刷碗,怕把她画画的双手弄糙了,瞧见父亲拎起了水筲,颜春光忙接了过来,“爸我去,你待着就行。”
她爸颈椎、肩膀和左腿都有毛病,家里的体力活一般都是颜春光干。
颜国柱将水筲递给女儿,叮嘱:“一次少接点。”也不肯闲着,去帮着孟淑梅刷碗。
颜春光答应一声,提着水筲去了正院。
5.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自来水龙头在正院正中间,上面左右两个水龙头,下面砌了水泥池子,颜春光将水筲放在水泥池子里面,扭开水龙头,水流有些小,按照经验来说,接满一筲水最少得十分钟。
东城区这边是65年通的自来水。南城这边,自来苦水井多,只能用来洗洗涮涮,没法入口,这条胡同因有一眼甜水井而得名,不过后来井水渐渐干枯,通了自来水后,这口井就被填平了。
当初安自来水时,倒是想着从主院再接管子到后罩房去,可是那样的话水流就更小了,自来水公司觉得没有必要,不肯给弄了。所以倒座房的一户,正院的4户还有后罩房的1户,都靠着这两个水龙头用水,也只安了一个水表,每个月按照人头平均分摊水费。
正院同往常一样,只身处其中,就觉乱哄哄,各种声音嘈嘈杂杂。
他们这个四合院,是整个甜水井胡同住户最少的,只有二三十口人。第一进倒座房一共三间,其中一间,住了一对姓秦的老夫妻,没孩子没别的亲人,另外两间早些年被街道的自行车厂租去当了库房,自行车厂早就被合并到燕市自行车厂去了,但这两间库房却一直占着,定期往房管所交房租。
正院的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正房垫了地基,建了三级台阶,比东西厢房和前后院的房子高出三四厘米左右。房间面积也要大一些,三间房加起来,大概有五十来平米,住着姓金一家三代,连老带小一共10口人。
东厢房的三间每间大概十二三平米,住的是高家六口。西厢房住了两户人家,门家占了两间,另外一间住的是一对儿下乡回来的知青。
前面两进院子,都是公房,归东城区小街地区的房管所管理,按月交房租,但第三进院子却是颜家自有私产。
相邻的几个院子都成了大杂院,几十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一块生活,相比于那里,这个三号院没有私搭乱建,人均居住面积遥遥领先,除了少数几个个色的,邻居们还都算是有教养的,相处起来小摩擦有,但大矛盾真没有,还算是省心。
正院的大院子估计有个二百来平方米,正中间是自来水池,旁边被拉了一根晾衣绳,晾着些半干的衣服,靠着前院的墙右侧种着一棵枣树,花期过后,却不见果子。旁边位置,用红砖盖着简陋的,跟墙头齐平的小矮屋,那是装煤和柴火的地方,俗称“煤棚”。
地面上有些地方被泼了水,太阳还没来得及蒸发走,有些泥泞,需得注意些,否则鞋底就会沾上泥,这边的泥土偏黄色,黏糊糊,沾上之后就不好弄掉。
这进院子原本是有排水沟,只不过在东耳房的旁边,因着东耳房被拆除,原本排水沟被圈到后院里,正院的人就在墙根处掏了洞,但为了图省事还是习惯顺手把水泼到院子中。
颜春光目光盯着不算粗的水流,哗哗的水声把周遭其他声音都盖过,反而显得安静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国棉一厂。
虽然她这会儿跟父母谈笑风生的,但毕竟是头一次上班,去的还是二千多人的重点大厂,忐忑、兴奋、不安,小心翼翼,种种情绪交织,昨晚上睡睡醒醒的,心脏一直就没安稳过,到现在都是,跳得比平常快上不少。
一阵“冲啊”的童声刺破空气,传到她的耳中来。
颜春光转头,看见正房里,金家最小的儿子,8岁的金国辉挥舞着一把木头削成的大刀呼喊着从正房台阶冲下来,后面跟着6岁的大侄子金大庆,拿了个大棍子充当武器,也跟着叫嚷。最后面,刚刚4岁的金大寨,嗓子都喊劈了,一边喊着“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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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喊“等等我”,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急的。两条小短腿不太利索,跑得快了,忽然左腿绊右腿就从台阶上“啪”地摔下来。
颜春光“呀”地一声,连忙往过跑。
正房右侧的房间门帘晃动,金大庆和金大寨的妈,金家的大儿媳妇黄秀丽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到趴在地上的小儿子,就朝着金大庆和金国辉骂道:“你怎么当哥哥的?让你带着弟弟玩,你光顾着自己!”
跑在最前面的金国辉和稍后一点的金大庆在听见金大寨哭声时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害怕地在原地呆呆站着。
金国辉没被点名,但大嫂的目光却掠过金大庆,落在了他身上,这让他十分难受,将头扭到一边去,做出个“我没有错”的姿态来。
颜春光见一个个都不管在地下趴着大哭的金大寨,只好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问:“你摔到哪儿了?”
孩子只哭不回答,颜春光瞧着孩子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便帮他打撒身上的土。
这孩子穿的是哥哥穿小的背心裤衩,小肚子鼓溜溜的,随着哭泣,一鼓一鼓的,像只小青蛙,还有点可爱。颜春光禁不住晃着他的小身子,哄着:“别哭了,等会姨给你拿糖吃。”
这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糖”这个字眼,忽然就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望着颜春光,好似在确认说的是不是真的。
颜春光“噗”地笑出来。
黄秀丽瞪了小叔子好一会儿才带着些歉意将孩子接了过去,说:“不用给他糖,家里有。”又抱怨:“我说让大庆领着弟弟玩儿,他非不听,这死孩子,就是欠揍!”
颜春光朝她笑笑,说:“小孩子嘛,爱玩是天性。”
她没再说什么,返回去继续看着水。
6. 高家英
高家英自西厢房走出来,腰侧揽着个边沿有掉了块漆的搪瓷洗脸盆,里面放着她自己的衬衫和裤子,上面压着半块肥皂。
“吃了?”颜春光笑着问。
高家英跟她还有门梁都是边上边下的年纪,一块上的学,也都在同一所小学,她和高家英还是一个班的,初中同校不同班。高家硬上面还有个哥,叫高家刚,初中毕业就到东北下乡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分别叫高家强和高家燕。高家英初中毕业后,被她爸高达明安排进自己当厂长的小街街道胶印厂上班。
胶印厂的性质跟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差不多,不过,这个胶印厂是靠着高达明和燕市胶印厂上一任领导的亲戚关系才得以创办的,用的是燕市胶印厂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承接对方对方时不常漏下来的订单,除开发给十来个工人的工资外,也能有些获利。
高家英在胶印厂当个内勤,工作不累,也不复杂,作为厂长的千金,在那个小小的胶印厂里,自由得很。
“刚吃完”,高家英将水盆放到水池子里,拧开水龙头,颜春光这边的水流顿时又小了许多。
“你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高家英将衬衫和裤子使劲往水里头按着。
“还行吧,我刚去一天,没感觉出啥来。”颜春光回答。
“是干部还是工人?”
“运气好,给了干部身份。”
高家英双眼瞪大,声音有些夸张:“真替你高兴。唉,我当初要是也能上高中就好了。”
初中考高中,不光得成分达标、学校推荐,也得成绩足够好,高家英家庭条件不错,但凡能考得上,家里肯定会供她。
她初中时成绩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考上好初中,只不过后来学校的学习氛围没那么浓厚,她渐渐大了,又被别的事情分了心。
“我听说,那些大厂里边,不少厂领导的子女也在厂里头工作。我跟你说,你要是瞧着那家庭条件好的,就主动点儿,这年头,有个好工作,不如找个好对象,有公婆做靠山,评职称、评优都不用操心,自然有人帮你。”
高家英脸上露出向往之色。水把衣服都沾湿,她就把水龙头关了,拿起半块肥皂,往衬衫上打,双手揉搓着起沫,沫子落到裤子上,打一次肥皂可以洗两件衣服。
高家英跟颜春光是截然相反的长相,如果说颜春光是疏朗大气,那高家英就是清秀佳人,十八无丑女,走在大街上,也会吸引无数小青年的目光。她比颜春光矮半头,也瘦了一圈,跟颜春光站在一块,有些小鸟依人之感。
“哈哈,你这主意倒是不错。”颜春光脸上的笑容不达眼底。
水筲接了多半满,颜春光将水龙头关上。高家英双手往裤子上擦擦,握在水筲的提梁上,“我帮你抬”。
颜春光也没客气,两人一人抬一边,去了后院,将水倒进院子中的大水缸里。
孟淑梅将西屋和厨房棚子都收拾得干净利索得,站在西屋前用围裙擦着手,嘱咐颜春光:“弄一筲就行,有长时间没清缸了,我明儿个得把缸清清。”
她又转向高家英,“英子,听你妈说,谈对象了?”
高家英连忙摇头,两边小辫子摔打在脸颊上,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没谈,就见了那人一面,我没看上。”
哦?没看上,高家英他妈马彩云心高气傲,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她给女儿找的对象,条件肯定不错,这都看不上?
“那人个人条件还成,就是家里头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庭条件比我们家还不如。孟姨您说,谁找对象不是想着找条件比自己好的?”
她这个观点孟淑梅很认同,点头说:“老话说,低头娶媳,高门嫁女,这些老理该听还是得听。”
“就是嘛,还是孟姨懂道理,您得空也跟我妈说说,她就不如您明白这些事儿。”
等高家英走了,孟淑梅拉了女儿进了正屋,在客厅木质沙发坐下,嘴巴撇成个瓢儿,说:“你可别听高家英那丫头的,那丫头整天想着攀高枝,高枝儿是那么轻易攀上的?还得看看自己是什么成色。”她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
颜春光擦了下脑门,知道孟淑梅同志这会儿心里头想的肯定是:像我闺女这样的,才有攀高枝的资格。
自己在亲妈眼中,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看、最优秀,最有才华的姑娘,合该这世界上的好事都落在自己头上才是。
她这样,固然是孩子是自己的好,也是因为对于前两个孩子的极度失望,让她把作为母亲对孩子的期许都寄托到了自己身上。
对于高家英,颜春光比孟淑敏更了解。
自己这个发小,向往着大院子弟的待遇和生活,自家没有资格享受,就想通过找个大院子弟结婚获得,从上了初中之后,就想方设法在往大院子弟圈子里头钻,也使得她的成绩直线下降,连高中都没考上。
“对了,刚刚正院那边吵吵什么?是金家又闹起来了?”
孟淑梅问着,手上也不闲着,把蔡小花送来的两个土豆皮扒了,再拿勺子捣成泥,而后加上面粉,又撒上些许盐。她刚刚闻了闻,觉得这俩土豆应该不是今儿晚上新烀的,不是那么新鲜,怕搁到明天晚上再烙饼,土豆就酸了,便打算趁着蜂窝煤炉的火还没灭,把饼烙出来,明天早上吃现成的。
颜春光把刚刚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孟淑梅讲述一遍。
孟淑梅的嘴角又撇起来,幸灾乐祸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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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儿媳妇跟后婆婆的脾气性格还挺像的,都是外表看起来老实巴交,没啥心眼儿,其实一肚子小算计。尤其是这个黄秀丽,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嫁进来之前,她那缺心眼的大姑子跟王玉芝关系还是不赖的,可你瞧现在,金国娟哪次回娘家来,不得大闹一场,那都是黄秀丽挑拨的!自己不想明刀明枪跟后婆婆对着干,就把那个夯货当枪使,阴得很!王玉芝也不是什么没心眼儿的,嫁给比她大了十多岁岁的金秀春,就是为了把两个女儿养大。给金秀春又生了个小儿子,把金革命当亲儿子似的养,甜水井胡同谁不说她是个好后妈。”
金秀春就是金家的大家长,今年49岁,是燕市轴承厂的技工,拿着六级工的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中工资最高的。他前头的媳妇早些年去世,留下一女两男,大女儿金国娟早就出嫁了,大儿子金国荣就是黄秀丽的丈夫,还有个小儿子金革命,今年十六岁。
王玉芝是寡妇,原本带着一对双胞胎女儿住在隔壁擀面杖胡同的大杂院里,后来经人介绍跟金秀春认识了,时间不长,就嫁了过来,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是金国辉。
这一家,是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家庭关系最复杂的人家。
孟淑梅的话虽然刻薄,但看人看事儿往往一针见血,能够剥开现象看本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聪明睿智的。
颜春光从小就听她妈说东家讲西家,分析人性,说她对人对事的看法。
她妈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使劲抽了口冷气,眼珠子瞪溜圆瞪着自家闺女,面容严肃起来,“光啊,你可别学你妈,你妈奔着五十去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孟淑梅少见这般严肃,搞得颜春光也放轻了呼吸,坐得板正了,听她妈继续往下说。
“你在单位,可别跟妈似的,跟你那些同事们背后说其他人的坏话。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别把谁都当好人,指不定你的坏话就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去了,人家可不就恨上你了!次数多了,你在单位的名声也就差了,年纪轻轻的大姑娘有了个背后爱说人坏话的名声,找对象都找不到好的。以后前程上肯定也受影响。你要瞅谁不顺眼,那些坏话都带回家,跟妈说。”
原来是这事儿啊,颜春光松口气,乐出一个口小白牙,说:“我听我妈的,回头谁惹到我,就回家来,让您跟我一块骂她。”
孟淑梅同志就是这样,把自己看得透透的,十分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缺点,十分清楚,但正如她自己所说,这么大年纪了,脾气性格都定型了,想改也改不了,她希望女儿好,不希望那些缺点被女儿学去。
孟淑梅满意了。
说话之间,面已经活好了,端起面盆来奔着西屋去擀饼了。
7. 国棉一厂
颜国柱从夫妻两人的房间走出来。
颜家这五间房,正中间的三间是打通了的,中间是客厅,冬天时,这里会生炉子供暖,兼做厨房、餐厅。左手边那间是父母的卧室,右手边这间是颜春光的房间。这三间面积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平方米左右。
燕市这种老式四合院的房子有个优点,墙皮厚,下面都打了地基,冬暖夏凉,这会儿天黑了下来,屋里的倒不是特别热,颜国柱换了件家常穿的老头衫,坐到颜春光对面,不自觉就开始揉搓常年握刻刀的右手大拇指关节处,下眼袋略略凸显出来一点。
“光,你妈说得没错,你刚去单位,轻易别跟人交心,对谁都加点小心,有点防备心。”
昨晚上,颜春光没睡好,颜国柱和孟淑梅也是。孟淑梅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醒了就要跟丈夫念叨念叨,为着小女儿头一天上班而兴奋焦虑,便又想起了大女儿、儿子的糟心事儿,就更睡不好了。
颜春光点头,“爸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昨晚上没睡好吧?今儿个早点睡。”
颜国柱:“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三个儿女里,你是老小,却最懂事儿。”颜国柱想到那两个儿女,惆怅地叹口气。
对于前一阵子还在上学的人来说,早起上班,不算件难事。颜春光刚刚毕业的二十四中高中部早晨七点半之前到校,学校距离她家不算太远,走路一刻钟左右。刚入职的国棉一厂,办公室的干部们不需要跟工人三班倒,每天的工作时间固定,夏季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六的早8点到晚5点。
国棉一厂在朝外七里庄地区,从小街街道过去大概七八公里距离,她昨天是坐12路无轨电车过去的,能直达,半个小时车程以内,她的作息跟以前没有太大差别。
依旧是每天六点半起床,先舀一碗玉米掺小米的粗粮,弄两片菜叶子,再舀一碗清水,给养在东侧面,房子和围墙之间夹道里的两只母鸡添上食儿,趁它们吃饭的时候侧身去鸡窝处,从里面掏出1枚热烘烘的鸡蛋,放到西屋案板下的柜子里。
他们家所在的后罩房结构有些特殊,在房子之外又建了围墙,这就在房子的两侧和后面都形成额外空间。
后院空间不算太大,宽窄不到一米,建了个旱厕,房子西边的夹道就是通往旱厕的通道,而东边就被孟淑梅堵住两头,在里面盖了个两层鸡舍,拿来养鸡了。
这两只吃喝拉撒都在窄窄的小胡同里,不过孟淑梅每天都会打扫,倒也没什么异味,这两只母鸡也争气,每天最少能收获一枚鸡蛋。对于一人一月只有半斤鸡蛋供应,还经常缺货的家庭来说,这些鸡蛋顶了大用。
早晨吃饭的时候,孟淑梅就一直念叨着给她买自行车的事儿。
买自行车,不光需要钱、工业券,还需要自行车券。颜国柱这个五级工一个月拿70块的工资,孟淑梅一个月18块的工资,十元工资搭配一张工业券,一辆自行车两百多块钱,大概需要二十四张工业券,他们家钱和工业券都不缺,缺的是自行车券。
孟淑梅这样属于街道的集体企业就别指望了,就连雕漆厂这样的单位,每年能分得的自行车券也少之又少,能落在颜国柱头上的几率也就更小。
孟淑梅早就开始到处寻摸自行车票,用别的票换,或者是出高价购买都行,可是寻摸了好久,都没弄到手。
颜春光吃了两张比盘子底儿还要大一圈的土豆饼,又喝了一碗稀溜溜的鸡蛋汤。
将筷子放进铝饭盒里,再拿毛巾裹住,放进网兜后,装进挎包里,又将自己日常用的中不溜的搪瓷缸子擦干净,也放进挎包里,说:“我坐公交车挺好的,等周天了,我就去办个月票,一个月5块钱,也不贵。”
“还是有个自行车方便些,公交车还得等,大夏天的,等车多热啊,再说,那坐公交车的人乌泱乌泱的,车里头那汗味、臭脚丫子味,再碰上个偷东西、耍流氓的……”
说着说着,孟淑梅就觉得买自行车这事儿迫切无比。
颜春光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拎起挎包,从后面搂了下孟淑梅的脖子,笑着说:“好了,您就别操心了,我都上班了,还能时时处处让你们操心不成?你姑娘我努力工作,没准儿年底就能得个优秀职工奖,就能奖励一张自行车券呢。”
无轨电车线路不长,经过东四、朝阳门两大商业区,为了方便国棉厂职工出行,在这边设了三个站点,颜春光在国棉一厂站下车。
国棉一厂成立于50年代中期,建立之初,就带着帮助首都人民解决穿衣问题的历史使命,不久之后,国棉二厂也成立了,就建在了国棉一厂的旁边,用的是从苏联引进的最先进的设备。
国棉一厂的成立,改变了首都“有棉无纱”的历史,也是燕市从“消费城市”从“生产城市”转变的关键一步。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既是兄弟单位,也是竞争对手,但相对来说,国棉一厂老大哥的地位不可动摇。
12路的公交站牌就在国棉一厂正门的斜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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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工厂大门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这个时间段,不光是上班时间,也是晚班工人们的下班时间。
大喇叭里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音乐传入耳中,让人的脚步都铿锵有力起来。
进了大门,前行大概二百米,是国棉一厂的办公楼,圆弧形的三层苏联式红砖楼,带着岁月的痕迹,见证着国棉一厂二十来年的历史。
颜春光所在的宣传处办公室位于二层,209,旁边的211是广播室。
广播室归属于宣传处管理,颜春光的几个同事里,其中一个就是广播员,她的名字叫肖珊娜。
这会儿,她从211房间走出来,叫了声“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转过身来,朝她笑笑,道了声:“肖珊娜同志,早上好。”
肖珊娜是颜春光来之前,宣传部的“三朵金花”之一,因为广播员的身份,在厂里的知名度极高,长相清秀,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人的眼睛,让人觉得备受重视,是个很容易叫人产生好感的姑娘。
厂里的广播,分成早、中、晚三次,早上7点钟开始广播,先是转播中央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而后播放些歌曲,中午12点广播,播放厂里新闻、通知、喜讯、好人好事等;晚上就比较自由了,5点开始开播,比方歌曲或者转播燕市广播电台的节目,反正是够了半个小时就醒。
肖珊娜一半时间在209,另外的一半时间是在211。
颜春光昨天上午报道完、办理了手续后,□□部处的同志带着来了209办公室,跟各位同事见个面,互相介绍之后,就被带去参加培训了,下班之前半个小时,才又回到办公室,听处长刘建成介绍了下宣传部负责的工作,还有安排给她的工作。
209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没人,但据肖珊娜说,是梁先进来了。他家就住在不远处的宿舍楼里,媳妇也是纺织厂的,一家三口一天三顿都吃食堂,吃了早饭,他跟媳妇到岗上班,孩子自己去棉纺厂子弟学校,没什么闲杂事儿,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来。
办公室很大,里面家具都是姜黄色的,靠窗处的最里面是张单独办公桌,用同色柜子隔出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来,那是处长的工作位,隔了一段距离的靠窗位,是两张对在一起的桌子,靠里的位置是政治宣传干事梁先进的,对面则属于肖珊娜。再往后,则是一张单独的办公桌。
颜春光来得最晚,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
8. 溅了一裤子泥
不多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陆续来了,颜春光跟他们挨个打了招呼,问候几句,参加了宣传处每天必须进行的政治任务,读早报活动后,继续进行为期三天的新职工培训。
跟昨天一样,差半个小时快下班时,培训结束,颜春光刚回到209办公室,就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袋茶叶,一袋白糖,小包冰糖。
她以为是别人暂放的,却听见和她对桌而坐的彭爱青说:“是咱们厂的防暑降温福利,咱跟后勤的人关系好,他们给亲自送过来的,我帮你签字了。”
“还有我的呢!”颜春光十分惊喜,都说国棉一厂福利好,可没想到,刚入厂第二天就发了福利。
那茶叶是京华十号花茶,一斤装的量,袋装的白糖也得有一斤,冰糖应该是半斤的量,这可都是限量供应,年节才能买到的好货。
“你办了入厂手续,就是国棉一厂的职工,就是今天入厂,也得有你的福利,要是没有你的,就得找后勤的人算账去了!”
彭爱青还没说话,坐在靠墙第三排,单独一张办公桌的王蔓菁开口说道。
相对于别人的忙碌,她清闲许多,慢慢悠悠剪着指甲,一副百无聊赖,等待下班的样子。
王蔓菁皮肤十分白嫩,一白遮百丑之下,淡淡的眉毛和狭长的单眼皮也显得十分清秀,不管是在这个办公室,还是在国棉一厂这样年轻姑娘扎堆的地方,都十分与众不同。
她穿着浅黄色衬衫,白色的直筒裤,半长的头发梳成歪辫儿,搭在胸前,脑袋上面戴了红色塑料发箍,时髦又漂亮。她刚说那话时,有些漫不经心,又有些理所当然,就像是超然于事外的旁观者,骄矜而自傲。
但她这话却也没什么恶意,颜春光朝着她笑笑,说:“我运气真好!”
彭爱青也开口了,说:“可不是嘛,一入厂就发东西,我都羡慕你。”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都笑了起来。
彭爱青五官很出色,圆圆的脸蛋,粗眉大眼双眼皮,小麦色皮肤,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看就健康,好似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姑娘,从昨天一见面,就对颜春光释放了十成十的善意。
当然,办公室这几个人从表面上来看,都对颜春光很友好,完全没有孟淑梅担心的那种下马威啊,使绊子、拉帮结派孤立之类的。
但颜春光还是能明显看出几人对她态度的不同。刘建成作为处长,对她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梁先进是政治宣传干事,以身作则,对待同志如春天般的温暖,力图让她这个新同事能迅速融入宣传处大家庭中,广播员肖珊娜则是客客气气的,保持着不熟同事之间的礼貌,王蔓菁虽然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人,但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没有出格的地方。
但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彭爱青热心。等到培训结束,颜春光开始正式工作,才明彭爱青这格外的善意是因为什么。
因为王蔓菁纯粹是充数用的,宣传处的工作一点都不干,全都落在了彭爱青身上。
宣传处几人的分工清晰又不清晰。
处长统管全局,梁先进是专门的政治宣传干事,比如全厂的政治学习、新政策宣传工作等,都有归他管。肖珊娜是广播员,负责厂广播站,同时也负责广播稿件的拟写,还是厂报的撰稿人。
至于剩下的几个人,就没有明确的分工了,各种美工、文字工作、厂报的编写、印刷,厂里大型活动的组织筹划,跟外单位的沟通联系…杂七杂八,十分繁杂。
颜春光入厂之前,这些工作全落到彭爱青身上。
王蔓菁是半年多前入厂的。之前有一位干事,被调去了机关,厂组织人事部招人,却没想到,招进来这么一位。
对此,刘建成也很无奈,谁都清楚,王蔓菁就是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一开始,王蔓菁倒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可她不会画画,写得一手烂字,写个文章憋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就连贴个宣传画都能贴得歪歪扭扭,让她干了活,回头还得返工,倒还不如不干。
于是,渐渐就形成了他忙得脚不沾地,王蔓菁却闲得身上长毛。
刘建成无数次找领导谈王蔓菁的事情,倒也没说把她开除或者调离,就是要求厂里再给个编制,招进来一名真正能干活、会干活的人。
打从知道厂里给了这个招聘指标,彭爱青有了盼头,得空就提醒刘建成,千万要跟厂里表明态度,千万别再弄个美人灯的关系户,要不然的话,宣传处工作干不好,他们每个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等招聘结果出来,彭爱青得知拟录用的人高中文化,是优秀毕业生,写得一手好美术字,画得一手好画,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履历优秀,不光在学校担任美工,还义务在街道办帮忙,做宣传工作时,彭爱青只觉身上的担子一轻,一心盼望着这人早日上岗。
“……今儿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原因,我还说呢,怎么彭爱青对我这么好,有点过分热情了。”
今儿快下班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孟淑梅老早就在公交车站牌处等着。
雨不大,个子更高的颜春光打着伞,把娘俩罩住,一边往回走,一边小声说话。
孟淑梅先是唠叨了一句这该死的下雨天,担心丈夫受过伤的左腿是不是又在发胀发疼了,而后止不住地笑,说:“人啊,就是得自强自立,自己有本事,才能受人尊重。能有今天,也不枉你从小画画受的那些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咱打从上高中开始,就给街道办帮忙。那些拿工资的,一肚子屎包,啥都不会,让你一个孩子爬上爬下的画画、写标语!也算是辛历风辛主任这人有良心,四处帮你找打听落实工作,这才能去国棉一厂面试,更重要的是咱自己个儿有本事,不找关系,不走后门不送礼,跟国棉一厂啥关系都没有,也能堂堂正正进去当干部!”
孟淑梅越说越得意,声音不自觉就大了起来,“啪啪”的雨声都盖不住。眼看着有其他人从身边走过,颜春光碰碰她妈的胳膊,“妈,小点声。”
孟淑梅捂了一把自己的嘴巴,脑袋从雨伞下探出去,跟相熟的人打着招呼,身后忽然传来“噼里啪啦”踩着水的急促奔跑声,还没等人有所反应,已是连泥带水,被溅了半裤子。
孟淑梅立时火了,朝着那奔跑的背影骂道:“赶着投胎去啊,该死的小王八蛋!”又盯着使劲儿瞧,除了脑袋锃光瓦亮,是个光头外,愣是没认出这是谁。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那背影停都没停,孟淑梅气个半死,朝着附近熟悉的人展示自己的裤子,“您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我这可是去年夏天刚做的的卡裤子,用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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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三的布料,花了四块二毛钱、三尺的布票,总共也没下过几次水,就这么给我溅上一裤子泥,这是谁家的小兔崽子,是咱们胡同的吗?怎么这么没教养!”
的卡是涤纶和棉布的混纺面料,前两年棉纺二厂研制出来的产品,因着结实耐磨、不易变形,因着只用了一半棉布,所以布票也只需一半,一经推出后,就受到了人民群众的欢迎,只是产能摆在那里,到今年为止,还属于市面上比较稀缺的物品。
那人瞧着孟淑梅腿上的泥点,对她表示了同情安慰,说:“那秃脑袋,我瞧着像是11号院的,住哪家我不清楚,是跟着顽主们屁股后面的‘小玩闹’。”
顽主,指的是那些无所事事,吊儿郎当,拉帮结派茬架、玩乐的年轻人,小玩闹则是跟在这些人身后充当小喽啰的。
甜水井胡同里,这样的孩子不少,3号院高家英弟弟高家强,门家第二个儿子门栓、金家二儿子金革命都是小玩闹。同样十五六岁年纪,初中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又拖着不肯下乡去吃苦,整天吃饱了没事儿干,三混两混的,就混成了顽主们的小碎催。
说他们是流氓混混吧,倒也算不上,但干的事儿吧,也不咋正派,茬架、追姑娘、抢地盘,跟大院子弟,他们称呼为“老兵”的群体干架,抢着出风头,谁都不服谁,好多社会治安事件都是他们这群人引发的。
好在这些人也讲究个“江湖道义”,就拿小街地区最出名的顽主头头薛铁军来说,他就有三大原则,一是不招惹好学生,二是不祸及家人,茬架归茬架,绝对不会找到人家里去,另外就是宁死不出卖人。
能不能做到且不说,反正对外塑造的形象就是如此。
被溅一身泥,孟淑梅没了跟女儿边走边聊的心思,加快脚步,回了大院后,把伞推给女儿,就奔着门家去,边走边喊:“门栓,你出来下,大娘找你有点事儿。”
颜春光知道她妈生气了,这口气撒不出来绝对不肯罢休,连忙跑回家去,取了草帽,还有一件外套,给她妈遮风挡雨。
西厢房的窗户处,门栓探出脑袋里,他刚刚应该是在睡觉,这会儿还有些迷糊。
“大娘问你,11号院是不是有个剃了光头的,身形跟你差不多。”
门栓三兄弟都长得十分相像,随了他们的爸,最像的就是这个老二,好在没遗传他爸的逮谁怼谁,就爱跟人抬杠拌嘴的根子,对待院中的长辈,还是挺尊重的,迟钝的脑子回忆了一会儿,回答说:“你说的是二强吧,他前两天剃了头。”
“那应该就是,他家住哪儿,你带大娘去一趟。”孟淑梅知道这个二强,但不知道他家住哪户,11号院不比3号院,是大杂院,里面曲里拐弯,不熟悉的还真不好找。
被夹着雨气的微风吹打,门栓已经彻底清醒,疑惑地问:“您找他干啥?”
孟淑梅倒也没瞒着,抬起腿来让他看自己这一腿的泥点子,说:“瞧给我溅的,连声道歉都没有,我得找他家长说说理去。”
门栓就露出为难的表情,朝着孟淑梅怪模怪样地作揖,“您老就饶了我们,我们虽然不算太熟,但怎么着也是一块玩儿的哥们,我要带您去了,那不是出卖朋友嘛,以后该没人带我玩了。”
孟淑梅:“成,大娘不难为你,你告诉我他们家大概住哪个位置?”
9. 赔礼
颜春光没跟着去,回了自家院子中,先去看了两只鸡,都乖乖趴在鸡窝里,安安静静的,鸡食盆子里溅了些雨水,给换个干净盆子,又撒了点玉米面进去。
又将院子中的两个排水出口疏通了下,浅浅存积着的雨水带着些泥沙流了出去,地面顿时干爽了些。
紧接着,颜春光又将蜂窝煤炉还有锅勺之类的都搬到西屋里,今儿个外面这么潮湿,雨水不断,就得在屋里头做饭。又去煤棚子里搬了两块干爽的蜂窝煤。
做完,才回了自己屋,把沾湿的袜子脱了,换了条裤子。
而此时,孟淑梅也戴着草帽披着外套回来了。
往自家妈脸上瞧瞧,颜春光放了心,孟淑梅同志找回了场子。
“咋样,出气了?”颜春光笑着问。
“那可不!”摘了草帽,甩甩水,挂在屋檐下的钉子上,脱了外套摸摸湿不湿,孟淑梅说:
“我还当是谁呢,就是小时候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狗差点没把小鸡鸡咬掉那小子,要不是大家伙儿帮着把野狗赶跑了,那小子就得成太监!我一去,把这小子刚干的事儿一说,他妈立刻抄起鸡毛掸子,狠狠往他后背抡,要不是我拦着,那小子准得挨顿好揍。那小子给我鞠躬道歉,他妈还要给我拿上一块豆腐当赔礼,我又不是去要赔礼的,就没拿,人家有这个态度就行。”
孟淑梅声音忽大忽小,不一会儿换了干净裤子从里屋出来,就准备着生火做饭。
“孟大姐在家不?”院中传来一道女声。
孟淑梅往院子外看了眼,“哎哟,她怎么回来了?”连忙撩开门帘,热情迎接:“这雨还没停呢,你怎么来了?”
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女,没打伞,也没戴草帽,好在这会儿雨小了,毛毛细雨只把头发丝打湿了,手里头托着盘子,上面盖着碗,一看就是来给送东西的。
这妇女就是孟淑梅刚去算账的二强他妈。
这是刚刚没收她的豆腐,追着给送来了。
果然,二强妈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把碗打开了,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略微有些泛黄的豆腐,盘子底下一汪水。
夏天的豆腐搁不住,买回来不及时吃的话,得放在凉水里保存,豆腐吸了水,再慢慢析出来。
“哎哟,瞧你这客气的,买块豆腐不容易,得起早排大队,我真不能要。”
孟淑梅家夫妻两口子一个月收入88块,在雕漆厂那样的单位,虽然比不上国棉一厂,但因着能给国家换外汇,在市里的地位不低,福利自然也不错,在整个甜水井胡同,也算是生活还不错的人家。她不吃亏,但也绝对不是占便宜的人。
“我那儿子,都十五六了,还四六不懂,整天和薛铁军那帮子人混,都学坏了,小时候多好啊,哪想到就变成这样了,今儿这事儿,我实在没脸,您要是不收这块豆腐,就是不原谅我们。我二姨家的表姐在燕市豆制品二厂上班,接长不短就能弄点不要票的福利品,你拿着,家里还有。”
二强妈都这么说了,孟淑梅不收就太不合适了,眼睛溜溜转,在屋里头寻摸,从西屋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来放在二强妈的碗里头。
“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这样,我生了三个,前两个没说头,比抱养的还不如,也就我这老闺女给我长脸。我看你家二强不赖,好歹能由着你打骂不敢吭声,他正是懂又不懂的年纪,再大点儿就好了。”
二强妈推辞一番,只得把两个鸡蛋收下,说:“但愿吧,我现在不想别的,就想着他能赶紧下乡去接受劳动人民再教育。一说让他下乡吧,就要死要活的,我也不敢太逼他。”
送走二强妈,雨彻底停了,孟淑梅赶紧做饭。
这会儿了颜国柱还没回来,肯定是想着雨停了再走。燕市雕漆厂在天坛附近的金鱼胡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等他回来正好能吃饭。
二强妈送来的豆腐,隐隐约约有点坏味,索性今儿晚上就炖个豆腐,再煮点挂面。
颜春光打开客厅橱柜时,看见了里面整齐摆放着的茶叶、白糖还有冰糖,问她妈:“要不给大哥寄点去?”
他大哥颜冬至在陕北插队当知青,68年,跟现在的颜春光一般大的时候去的,今年已经23岁了。
孟淑梅的声音从西屋传来,斩钉截铁:“不给,寄过去了他也是孝敬那个萧丽珠,你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她!”
萧丽珠那三个字从孟淑梅嘴里头说出来,怎么听都有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萧丽珠是颜冬至的同班同学,也是女朋友。68年,颜冬至初中毕业,眼前两条路,要么就业,要么下乡。孟淑梅自然是想让儿子留下来,一直在找关系,打听工作的事情,也做好了出钱买工作的打算。可萧丽珠不愿意,非得让颜冬至跟他一块下乡。
颜冬至在母亲和女朋友之间,选择了女朋友,把孟淑梅的心伤透了。毕竟亲生母子,去了艰苦的地方,孟淑梅嘴硬心软,时不常给他寄东西、寄钱、票什么的。那一年他们那些同学多是去了陕北、东北这些条件比较艰苦的地方,如果家里头没有支援,生活会过得很难。
孟淑梅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十几岁从乡下来燕市,受了多少罪才在这里扎下根,把你们姐妹三个变成首都人,他却为着别人,要扎根农村!他要是抱着为祖国建设农村的大志,我还佩服他,偏偏为的是个女的,个窝囊废,我辛辛苦苦养大他,还不如养母鸡,还能给我下蛋吃!”
孟淑梅要是生某人气了,绝对不能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在她面前说对方的好话,否则,她会认为你和对方是一伙儿的,不向着她,会愈加生气难过。
在母亲和哥姐的事情上,颜春光向来是坚定站在母亲这一方的,她不会在母亲面前说他们的坏话,但更不会说好话。
“那行,那就咱自己留着吃。”
孟淑梅:“那些茶叶和白糖,你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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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来,休星期的时候,给辛主任送。她为着你工作的事儿尽心尽力的,要是没她,咱也不能知道国棉一厂招工的事儿,得好好谢谢她。那些冰糖,留下几块,剩下的,我给你凤姨拿点去,这东西,在她那儿也是稀罕物。”
颜春光没有异议,不多一会儿颜国柱回来,一家人吃炖豆腐和挂面条。
一场雨将暑气浇灭,十分凉爽,这样的夜晚里,酣眠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照样是太阳高照,比昨天更加湿热了些。颜国柱看着自家院子中,被脚踩过,又被自行车压过而留下的痕迹,去铲了攒下来的炉灰,将地面垫平。
瞧父亲这样子,昨晚上应该没受多大的罪,颜春光问候几句,颜国柱敲敲自己受过伤的左腿,让她不要担心。
孟淑梅给父女两个把雨鞋找出来,让他们路上穿,又把颜春光的凉鞋用报纸裹了好几层,让她放挎包里。
颜春光不想穿雨鞋。家里的雨鞋都是雕漆厂发的福利,鞋号大,走路费劲,又热又捂,走这一路,得难受死。
“我只穿凉鞋,不穿袜子,等到了单位,去水房冲一冲就行了。”颜春光跟她妈谈判。
“那不行,自来水管子里的水冰凉,大姑娘不能着凉,来例假时肚子疼,容易做病。”
颜春光放弃了争辩,乖乖穿上雨鞋。
正院比后罩房更泥泞些,各种痕迹乱七八糟,好在原房主在院中铺设了通往四边的青石板路,比较好走,但出了院子,就不行了。
路两边的渗水井不知道是堵塞了还是怎么的,水没有完全排出去,一踩一个泥脚印,一个旁边院子里的大叔边走边骂路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国家花了那么多钱给咱们改善街道环境,可每回一下雨,咱们这儿就成了龙须沟。”旁边艰难推自行车的年轻人附和:“可不嘛,还得跟街道提意见,就不能彻底解决吗?”
“找他们也没用,他们只能找路政去协调,还是少给街道添点麻烦吧,他们够不容易的。”
出胡同口,到了柏油大马路上,这场雨仿佛没来过一般,路面干爽又干净,只是闷热得很,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牌就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国棉一厂厂区里,全部铺了砖石路,颜春光换了鞋,又将胶鞋上的泥土清理干净,参加完半个小时的政治学习后,就开始工作。
在帮着纺织车间写了几份张贴在厂房里的,关于安全生产,注意防火的宣传条幅后,处长就开始把颜春光当正式职工了,再看见她在厂房外的黑板上画的粉笔宣传画,更是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总是笑眯眯的脸庞一看见她,脸上就能多出几条褶子,跟她交代工作也是温言细语的。
而作为工作搭子的彭爱青重新焕发出对工作的热情,以前忙得她跟陀螺似的,觉得心里头总有股子气儿堵着,这会儿,跟颜春光一起,很快就能把工作做完,剩下的时间里,也能与其他人一样,喝着茶水聊天看报纸。
10. 同事们
彭爱青从家里带了点花生米过来,偷偷塞给颜春光十来颗,悄声说:“没人的时候吃。”
花生也是稀罕物,就过年之前,一家能有一斤半斤的购买份额。
颜春光赶紧把那把花生揣裤兜里,笑着朝她点点头,两人像是偷摸干了什么大事儿一般相视一笑。
彭爱青问:“春光,你美术字和画画怎么学的呀,家里头有干这个的吗?”
颜春光:“我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负责写大字报和宣传语,练出来的。我有个亲戚是农村画匠,给人家画炕柜、炕围子什么的,我很小的时候,被我妈送过去待了一段时间,那会儿,他去画画,就把我带在身边,就挺感兴趣的,后来上了学,学校里开画画课,我就跟着学了。”
彭爱青:“都是一样学习画画课,可我画的画也就一般,看来这是天赋问题。”
本是声音不大在闲聊,却没发现王蔓菁正竖着耳朵听着,听到这会儿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上学时,也画得不错,还当过三年的宣传委员。”
彭爱青微不可察地翻个白眼,想出言讽刺一句,想说你画得不错,怎么没见你画呢,要么吹牛,要么懒,不管哪种原因都挺让人生气的。
但忍了又忍,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咧开笑了笑,算是回应王蔓菁的这句话。
颜春光偷偷观察包括广播员肖珊娜在内的这三名女同事。
就在刚刚,王蔓菁说完那句话后,坐在她前排,跟梁先进坐对桌的肖珊娜身体略微侧后,以余光可以瞥见后方的角度观察着。
等了一会儿,见彭爱青什么都没说,她就转回去了,动作略大了些,带动椅子腿嘎吱作响。
这是希望彭爱青能跟王蔓菁干起来,没能如愿,有些失望?
11点刚过了一会儿,肖珊娜从211办公室过来,招呼着大家先去吃饭。她12点钟就要广播,所以一般都是提前去吃午饭。她和彭爱青虽然都是厂职工子弟,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里,但是,中午基本上都在食堂吃。
工人们吃饭是分批次吃,干部们的吃饭时间也没有严格的要求,办公室里四位女同志结伴去食堂。
因着要照顾工人,食堂更靠近厂区位置,距离办公楼有些远,走路需得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肖珊娜和彭爱青住得近,每天走路上下班,王蔓菁住在部队大院,有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自行车,但为了和其他人就伴,也是步行去食堂。
从办公室出来,四位漂亮女同志走在一起,着实抓人眼球,遭到无数人善意地调侃:“呦,三朵金花变成四朵了。”
肖珊娜挨着彭爱青小声说话,四人队伍自然而然变成俩俩一对。
作为被落在后面的其中之一,颜春光是故意落后的,没想到王蔓菁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看看前面的两个人,小声问颜春光:“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这话问的,叫颜春光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说:“不会,你想多了。”
颜春光的答案并不能叫王蔓菁停止怀疑,说:“他们肯定跟你说了我不少坏话。”
这还真没有,她刚来不久,跟办公室的人都还只是表面上的亲近,即便是彭爱青,两人在一块,讨论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儿。
能感觉得出来,彭爱青对王蔓菁十分反感,甚至可以说厌恶,但在交谈之中,并没有放大这种厌恶,也没有特意说过王蔓菁的坏话。
在这一点上,颜春光十分佩服彭爱青。
她摇摇头,说:“没有。”
王蔓菁不太相信地撅撅嘴,说:“我知道他们都不待见我,我无所谓,反正我在国棉一厂也待不了两年。”
颜春光:“你要调走?”
王蔓菁点头,带着得意地说:“我本来不想来国棉一厂,是我爸非得说得有两年基层锻炼经验。”
这姑娘,是真没啥心眼子啊,这话都能随便往外说,不过,这应该就是刘处长还有彭爱青对他们这般忍耐的原因。
人家就是过来镀镀金的,很快就高升,忍忍就过去了。
“颜春光,你刚来的时候,我光看见你长得好看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才的。”王蔓菁忽然来了这一句。
得了这么个没心眼儿姑娘的夸奖,颜春光也不知道该不该得意,“你才好看呢,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白净的人。”
这倒是颜春光的真心话,这姑娘的皮肤就像是埋在土地里,从没见过天日的嫩芽,又像是刚煮出来的牛奶,白得发光。
王蔓菁摸了把自己光滑如绸缎般的肌肤,双眼亮亮盯着颜春光,仿佛看见了知己,抱怨说:“还是你肯说真话。你是不知道,因为长得白,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在我跟前说酸话,说我长得像资产阶级,一看就是受不了累的大小姐,长得是黑是白,是天生的,怎么因为肤色就判断一个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呢?他们呀,就是嫉妒我,嘴上那么说,心里头不定多羡慕呢!”
她脸上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显然,是个十分自信的姑娘。
两人原本肩并肩,中间离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会儿,王蔓菁靠近一步,挎上颜春光的胳膊,又说:“颜春光,咱们两个做好朋友吧。”
这姑娘真是单纯得一眼就能看透,跟这样的做朋友,好也不好,好的就是她在想什么,想干什么,能一览无余,不好的就是她在别人那里也是透明的,跟她相处也好,说话也好,得极为注意,否则,哪一回,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把你和她之间的悄悄话泄漏出去了。
“咱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嘛,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整天都在一块,以后跟你们待一起的时间,比我爸妈还多。”颜春光笑着说。
“那好,以后咱俩就是好朋友了!”
前面的肖珊娜和彭爱青说完了话,回头笑看两人,“你俩快点走,今儿个食堂有红烧肉!”
一听红烧肉,颜春光的嘴巴就开始分泌口水。
虽然是三班倒工作制,但中午食堂人依旧不少,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王蔓菁在队尾张望着,看看前面有没有自己熟悉的人可以去插队,但眺望了好一会儿,却嘟起了嘴巴,有不少眼熟的,但交情都没到可以插队的份儿。
却有人朝着这边挥手:“肖广播员,来我这边。”
肖珊娜的声音每天陪伴着大家,是无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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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的“知心姐妹”,知名度高,群众基础好,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
她将手里的铝饭盒递给彭爱青,快步走过去,跟那几名姑娘聊了几句,又返回来,拿回自己的饭盒,站到彭爱青身后。
颜春光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站在前面的王蔓菁转过头,对着颜春光挤眉弄眼。
颜春光看懂了她在说肖珊娜装相,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自己。颜春光唯恐她把这话说出来,连累自己,便赶紧打岔,问她一会儿准备打什么菜。
食堂的红烧肉十分不错,纯肉的,颤颤巍巍的大肥膘,价格也不贵,二毛五一份,连汤带肉,满满一大勺子,可惜一人只能买一份。
颜春光只吃了一小半,将另外大半都剩下,准备晚上带回去给爸妈尝尝。也不光她自己这么干,好多人都这样。
二毛五一份的价格相对于红烧肉来说不贵,但够普通的四口之家一两天的饭钱,也就是在国棉一厂这样数一数二工资高、福利好的单位,才能弄来大肥猪肉,才有这么多人舍得打红烧肉吃。
吃完了饭,就只有彭爱青和肖珊娜两个需要洗饭盒,他们两个都是国棉厂子弟,他们能吃到的东西,家里人也能到,王蔓菁虽然把红烧肉都吃光了,但饭盒从来都是带回去让别人洗的。
她便提议,“你们两个去刷饭盒,我和颜春光先回办公室好了。”
彭爱青两人没意见,颜春光也没拒绝,被王蔓菁拉着胳膊走了。
只剩下两人,王蔓菁说:“我那会儿想和你说,肖珊娜这人就这样,特装,特假,虚伪极了。好多人觉得她好,都是因为不了解她。颜春光,你这么聪明,可别被她骗了。”
王蔓菁喜欢连人带姓称呼别人,像是上学时那样。就连梁先进,办公室其他人都称呼他为梁哥,只有王蔓菁直呼其名。
“我才刚来还不满半个月,也没啥可被人骗的。”颜春光笑着说:“还有,我觉得咱们办公室的同事都不错,处长、梁哥、珊娜、爱青,还有你,都对我挺好的。上个月,我还在学校里上学,来上班之前心里头特别忐忑,本来以为我得适应好长时间,没想到,一下子就融入这个集体了。”
王蔓菁想到自己刚来上班的时候,一下子就没话可说了,舌头在嘴巴里头动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好吧,你说得也对。”
她刚来那会儿,大家对她也挺好的,都在努力帮助她,只是她实在做不来那些工作,什么下车间做采访,写文章,弄宣传栏,还有策划活动,她绞尽了脑汁,咬破了钢笔头也做不好,索性就不做,装成自己不是不会,而是不想的样子。
懒着懒着,就成习惯了。
其实,瞧着彭爱青忙成那样,自己却闲出屁来,她一开始也不好意思,心存愧疚,但时间长了,这份愧疚就演变成了不满,看他们那些有活干的人不舒服,心里头憋着气,浑身不舒服,看谁都不顺眼,想找茬,想找人麻烦,跟人吵架。
可始终吵不起来,因为这间办公室的人,不知道为啥,都那么能忍,脾气也好。
瞧着王蔓菁总算没再挑拨了,颜春光松口气。跟这种单纯的人相处,真不如跟聪明人相处省心。
11. 这是爱情?
刘建成和梁先进都不在办公室,不知道是回家属院了还是去了食堂。
王蔓菁这一路上都没再说话,颜春光还以为自己惹她不高兴了,正想着说点什么哄哄,却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圆圆的饼干盒来,从里面取出两块黄油曲奇饼干,递过来:“给你吃,我家人从上海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这是王蔓菁表达善意的方式,颜春光立时笑了,接了过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道谢说:“是挺好吃的。”
“是吧是吧,可贵了呢,我都舍不得给别人。”
分享食物,最能拉近关系,见颜春光吃了自己送的饼干,王蔓菁满脸是笑,说:“其实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咱俩是一路人。”
人总是贪伴儿的,在国棉厂这样的环境中,如果一个女同志总是独来独往,会被人看作个色、不合群,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所以,在颜春光来之前,虽然不喜欢彭爱青和肖珊娜,也知道两人不喜欢她,但吃饭,或者参加集体活动时,还是会跟着两人。
虽然两人没有撵她,但她常常会觉得被孤立,觉得委屈,十分不好受,直到颜春光来了。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王蔓菁想拉拢她,可惜,被彭爱青抢先了,干什么都带着颜春光一起,她别扭了好几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行动。
颜春光习惯了午休,这会儿有些困了,她准备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但王蔓菁却拉着椅子坐到自己旁边,眨着眼睛问:“颜春光,你谈朋友了没?”
颜春光坐正了些,回答说:“没,你呢?”
就等问出这句话呢,王蔓菁小脸唰地红了,眼睛忽闪几下,说:“我还没谈,不过,有个人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一听这话,颜春光就不困了,问:“你们既然互相喜欢,那怎么还没谈呢?”
“他比我大几岁,是我们一个大院的哥哥,他可厉害了,会好几国语言,经常出国,现在都是17级干部了!”
经常出国,肯定是做外交或者外贸工作的,能做这种工作的人,无一不是政治过硬,家庭出身无一点瑕疵的,17级干部,有可能是正科级或者副处级,三十来岁就做到这个位置,真是年轻有为!
此时此刻的颜春光没有别的感触,反而有一点泛酸。
这就是大院子弟啊。
“我们没在一起,是因为他虽然喜欢我,可没跟我表白过,大概是觉得还不是时候吧。”王蔓菁说着说着,脸愈加的红,粉头花色,十分漂亮,她有些苦恼皱皱眉头,“颜春光你说,我要不要想个办法刺激他,让他赶紧跟我表白?”
对于感情,颜春光一窍不通,自然也不能给人瞎出主意,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不好给你出主意。”
王蔓菁倒也没指望从颜春光这里听到什么建设性意见,她挺想和人聊聊这些事儿的,只是她的朋友、同学的交际圈都是共同的,她认识的人,对方也认识,这些话就没法和他们说。
她只是想显摆、想倾诉而已。
接着,她又闪烁着大眼,跟颜春光讲述她和那位17级干部的点滴。
最开始,颜春光还饶有兴趣地听着,以为听到的是年轻男女的恋爱故事,可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劲儿。
什么上小学的时候摔在泥地里,弄了一身泥,那人将外套给了她遮盖屁股,有回跟朋友闹矛盾了,自己一个人躲在犄角旮旯哭,那人过来轻声安慰,还把她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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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爱情吗?
颜春光听人聊天一向认真,遇见这样的听众,王蔓菁谈兴更浓,跟她愈加亲近,说得口干舌燥,说无可说了,才猛灌一大口水,又觉光听自己说了,礼尚往来问道:
“颜春光,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们大院没对象的男同志挺多的,回头给你介绍一个。”
找个什么样的?十八九岁的年纪了,虽然说暂时不找对象,但要说没有幻想过恋爱、结婚,那是骗人。
她理想中的对象应该是正直、勇敢、善良、高大、英俊……《51号兵站》里的小老大,《五朵金花》里的阿鹏哥,都曾经是她的喜欢对象。
但那是理想,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找个思想观念一致,能说到一块去,能共同进步的吧。”
王蔓菁撅撅嘴,不满意她的回答,“你这个目标也太空泛了。你得说想找干什么工作的,父母是什么级别的这种。”
“还是算了,我最近两年不想找对象。”
且不说王蔓菁这人靠不靠谱,颜春光并不想找大院子弟,从小生活环境不一样,所思所想,看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想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那还能过得好吗?孟淑梅同志总是说找对象得门当户对,她认为挺有道理。
王蔓菁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咕噜噜转了几下,忽然神秘一笑。
颜春光瞬间觉得后背毛溜溜的,不怕聪明人算计,就怕这种没有心眼儿人的算计,她赶紧又强调:“我是说真的,我妈不让我这么早找对象,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将来要给父母养老的。”
王蔓菁敷衍地“嗯嗯嗯,好吧好吧”,颜春光无奈,再一次感叹,她还是更愿意和聪明人相处。
12. 发挥特长
下午,避开太阳最毒的时候,209办公室,除了广播员肖珊娜外,连刘建成这个处长和王蔓菁在内,全体出动,绕着国棉一厂厂区转悠。
来了颜春光这个写得一手好美术字,又有一手好画技的手下,刘建成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想要大干一场,从厂区路过时,就觉得这边的墙面都是空空荡荡的,厂内思想宣传工作、文化宣传工作,做得太不到位,十分有待于加强。于是就带着大家在厂区里走走,看看哪里适合写些标语、画个墙画。
颜春光介绍过,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帮着小街街道革委会画墙画,有尺寸小的,也有一整面墙的,可谓是经验丰富。
刘建成虽然四十多岁了,但早些年当了十来年的兵,退伍不褪色,身材虽然微微有点发福,但腰板依旧挺直,双腿依旧健壮有力,走路如风,梁先进虽然比他小了好几岁,但得两条腿紧蹈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颜春光、彭爱青和王蔓菁这三位姑娘反而显得轻松许多。
彭爱青笑着调侃:“梁哥,你得锻炼身体了。”
梁先进擦了把鼻子上冒出的汗,有些汗颜,“嗨,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天忙完工作忙家里,忙完孩子忙老人,哪儿有时间锻炼。”
彭爱青:“梁哥你每天来这么早,完全可以趁着那段时间去跑个步。”
刘建成停下脚步,乐呵呵等着几人,弯曲下自己强壮的手臂,“小梁啊,这点你得学我,我到现在还每天早起跑操,晚上加练。”
梁先进:“领导,我可比不了您,您可是能进厂篮球队当中锋的主儿。我多跑几步就喘。”
刘建成:“你得先动起来,坚持几天就能形成习惯,今儿跑100米,明个跑200米,后面跑三百米,逐渐适应。”
几人一边聊着关于运动的话题,一边四处看着,颜春光暂时没有插进话题里,不过几人都没有忽略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就将她也带入其中。
“我这两天在厂区里头转,发现厂区这块墙面空得很,要是能画上几幅画,咱们厂的文化层次,一下子就比二厂高出一个档次。等画好了,我就邀请二厂宣传处的,过来咱们这里参观!”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上到管理层,下到普通职工,时刻都在较着劲儿,以前是没条件,宣传方面的工作比不上人家,刘建成就只能眯着,可得着机会,就想把对方踩下去。
几人站到了细纱一车间厂房侧身,厂房是预制钢筋水凝土排架结构,外墙用的水泥浆,泛着淡淡的青色。
上面残留着几个大字的痕迹: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
“你们看看,这么大一片墙,看起来是不是脏兮兮、乱呼呼,跟国棉一厂勤奋生产、大干苦干的作风严重不符,也不怪二厂的人笑话咱们!”
颜春光盯着这片混了泥水的齐整墙面,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
她帮着学校还有小街道画过无数次宣传画,有粉笔的,有粉彩的,在土墙上、水泥墙上,砖墙上都画过,不过,还从来没画过这么大的。
“我觉得,可以把这面墙划分几个区域,画不同的主题。”
刘建成一拍手,哈哈就笑,“果然,还得是专家,看一眼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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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了。好好好,你设计设计,看看都画哪些主题,想好了,提前跟我报备一声,需要哪些材料也提前跟我说,爱青,这工作你和春光两人负责,你工代干来宣传处也有两年了,是老同志了,组长还是你来当。梁先进同志,王蔓菁同志,如果需要协助,你们得随时帮忙。”
这么高的墙面,上面一些的位置需得踩着梯子才能够得着,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
梁先进连忙保证:“放心,需要人手就找我,体力活我自己不成,我给你找咱们办公楼里最强壮的小伙子帮忙。”
刘建成很满意大家的积极响应,说:“也不用着急,慢工出细活。等这片画完了,咱们再看,把其他地方也装饰装饰。”
布置好了任务,几人往回返,彭爱青拉着颜春光落在最后,悄悄说:“以后,咱俩可有活干了。处长肯定已经把整个厂区要画宣传画的地方都看好了,我敢打赌,但凡空着、适合画画的地方,他都不想让空着,就是怕一下子都说了,把你吓到。等你画完这一副,就该安排下一副了。”
这么说着,她也怕把颜春光吓到,又说:“你也别担心,处长没给咱们限定时间,不用赶忙,给咱们安排了这个活儿,其他临时性的工作就不会派给咱们了。”
颜春光点点头,她没有被吓到,反而有些兴奋,这么大篇幅的墙画对她来说是一种挑战,想一想,等画完了,国棉一厂每一名工人路过时,都能看见自己的作品,在这里驻足,多有成就感!
一入厂,就被安排这么重要的工作,颜春光心潮澎湃,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完成。
13. 全大院都厌恶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颜春光和父母说起这件事。
孟淑梅立时眉开眼笑,叮嘱她:“领导这么看重你,你要好好干,这下在全厂职工面前露脸,到时候厂领导也能看见,在他们那里挂了号,有好事就能想着你。”说着,她转向颜国柱,“早先,她给街道义务劳动,我还不乐意。现在看来,要不是那会儿把咱闺女锻炼出来了,也不能才去就受了重用,还是你闺女有远见。”
颜国柱连连点头,说句公道话:“人家辛主任也没亏待咱们,布票、粮票啥的,都没少给。”
孟淑梅撇撇嘴,“那点小恩小惠算啥,比起咱春光给她干的活,合算得很。这些年,小街街道年年都被评为先进街道,怎么着也有春光二三分功劳。”
因着颜春光给小街街道革委会当免费劳动力,孟淑梅一直对革委会主任辛历风心存不满,颜春光得了国棉一厂的工作后,那份不满已经没有了,但她已经习惯了背后这么讲究她,一时半刻还改不了。
“妈,你别这么说,辛主任这些年对我一直不错,你忘了,我毕业之前,她就跟我说,说是万一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让我先到街道去,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可以当聘用工,慢慢找机会转正或者等其他工作。”
按照目前的政策,初高中毕业生,如果没有接收单位,就要去下乡当知青,辛历风承诺给她托底,起码不用下乡了。
这事儿孟淑梅自然清楚得很。颜春光快毕业那半年,她和颜国柱就想方设法帮着闺女找工作,可惜,他们两口子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颜国柱已经算是亲戚朋友里面混得最好的,她都想了,即便是自己不干了,把工作让给闺女,或者掏光了家底、背上外债,也绝对不能让她下乡去。
那段时间,她煎熬得不行,坐卧不宁,也确实是辛历风给了承诺,才解放了她。
“好了好了,你说得对,咱是得感谢她,这样,哪天请她来家吃顿饭?”孟淑梅这人,有许多缺点,但做人的原则是恩怨分明,有恩报恩。其实,她早就想还辛历风的人情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既然今儿提起了,索性就定下来好了。
颜春光摇摇头,“她肯定不会来的,她也不在意这个,我答应还跟以前那样,继续帮街道的忙,就算是还了人情了。”
孟淑梅又不高兴了:“那这人情得还到什么时候?”
颜春光笑:“估计得找到能干我这摊活的人。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利用下班时间、周末时间,也不费事儿。”
吃完饭刷完了碗,又听见正院里大呼小叫的,孟淑梅便拎着个小板凳,交代道:“我到正院待会去。”
正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围成一个圈,一个个眉飞色舞,指指点点,跟过年似的,高兴得不行,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兴奋得大呼小叫。
孟淑梅连忙凑过去,扒开一条缝,就见他们围着个大澡盆,澡盆里十来条大大小小的鱼在里面扑腾。
“怎么了,高兴成这样?呦,哪儿弄来这么些鱼?最大那一条,得有三四斤吧,可是有长时间没见着这么大的野鱼了。”
蔡小花脑袋高高扬起,脸上红光满面,嗓门都高了八度,“孟大姐,还不是门栓他们几个显得没事儿,从护城河里弄了这么老些鱼回来。”
护城河里弄的啊,孟淑梅投在澡盆里的视线收回来,说:“真不赖,多余的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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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喽,能吃到过年了。”
蔡小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说:“我们老门家虽说日子过得不富裕,可不抠,回头一家带回去一条,给孩子添个菜,增加点营养。”
孟淑梅摆手拒绝的时候,住在前院倒座房的秦老太抢先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带回去给我们家那位红烧了下酒,他都好几天没尝到荤腥了。”
蔡小花的笑容僵了一下,十分不情愿说:“行,您自己拿。”
秦老太伸出干枯得只剩下一层黑皮的手掌,直奔那条最大的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鱼上,她一抓之下手心一滑,那条鱼从手中滑了出去。
一直紧张瞧着的门墩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别动那条!”
众人目光又看向门墩,他刚刚一直趴在澡盆沿儿,盯着这些鱼流口水,一点都不嫌弃腥气,听他妈说要一家给一条鱼,就开始难受、着急,看见秦老太居然要把最大的一条弄走,一下子就忍不了了。
众人的目光又从门墩身上转到秦老太那里。秦老太讪讪地,干瘦的手伸在半空中,想弯腰继续捞,但大家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她的胳膊僵在那里。
孟淑梅往秦老太身上使劲白了一眼,转向门墩,温和说道:“墩儿啊,别哭,秦老太那是抓错了,总共就这么一条大鱼,秦老太又不是那些不要脸皮的,不会从你这小孩嘴里头抢吃的。”
马彩云露出厌恶之情,眼神都不愿意往秦老太那里瞟一眼,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王玉芝本是挨着秦老太站的,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黄秀丽配合地给她让出个地方来。
在厌恶秦老太夫妻两人这件事情上,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人空前一致。
14. 不吃护城河的鱼
秦老太黑黄干枯的脸变颜变色的,但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随即扯扯两边嘴角,说:“那我换一条小的。”
她说着,弯下腰去,也不再奔着那些大的,鲜活的了,朝着一只一动不动的伸出手去,很顺利就攥在了手里,扭身就走。
等她走了,马彩云扬着下巴教训蔡小花,“你就多余给他,给秦老头子吃,还不如喂野猫野狗!”
蔡小花连忙叫屈:“我没叫她。孩子弄了这些鱼回来高兴,大呼小叫跑进来,那老太太一路跟着就来了。”
孟淑梅撇着嘴巴,朝着那跟偷鸡贼一般,小步快跑的干瘦老太太背影啐一口,说:“秦老头子这辈子活得可真值,这老太太比孝子贤孙还孝顺。”
“可不是,跟供祖宗似的,家里有点好吃的,都给老头子吃了,老头子要是馋了,她能想方设法,去借去讨,让她割自己的肉,她都乐意。我见过为了子女这样的,还头一回见为了男人这样的。”王玉芝说道。
在她的心目中,三个儿女的重量,单拎出任何一个都比丈夫重,为着儿女她可以省吃省喝,做啥都行,但为着个男人,她做不到,所以理解不了秦老太的所作所为。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表示不理解。
这老两口是七八年前搬过来的,三号院这些邻居也是后来才从这两口子原来的邻居那里打听到,他们是被邻居们集体联名,找了房管所和街道,给撵出来的。
后来才被安置到了这边,主要是因为倒座房算是个相对独立的院子,跟其他邻居产生交集的时候少,也确实如此。虽然邻居们已经看透了这对老夫妻的真面目,但因着碰面少,产生摩擦也就少,癞蛤蟆虽讨厌,但并不经常在眼前晃悠,就不会把它打死。
“为着自己能吃饱吃好,生生把孩子给饿死的,那不叫人,那叫畜生。这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打个雷,嘎嘣儿把这两人劈死!”
从秦老太两口子原来邻居那里听说,他们之前是有过两个孩子的,可是闹饥荒的时候,为着能让秦老头子吃得好,生生将孩子都给饿死了。
甜水井胡同3号院众人听说后,各自心底都受了不小的震撼,孟淑梅更是揪心不已,有时候看见秦老太就会想到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难受。
“不说他们了。”蔡小花难得今天有底气,掌握了一回说话的主动权,又大手一挥,强调:“今儿一家一条,都尝尝鱼味!”
众人的注意力又都转移到澡盆里的鱼上,秦老太带来的一点不愉快散去,重新欢乐起来。
金家大儿子金国荣逗引门墩:“给我们一家一条,你心疼不?”
门墩点点头,抹了把濡湿的嘴角,诚实说:“心疼,可我乐意给,我妈说,这回给了鱼,以后再跟你们要吃的,你们就能给我了。”
蔡小花愣在当场,狠狠剜了一眼她这个小儿子,尴尬地打哈哈:“别听这倒霉孩子瞎说,我是想着,这孩子平时可没少吃你们的,我这好不容易弄点好东西……”
人家要给鱼,就不能人家尴尬着,于是大家纷纷开口,帮着往回找补,好歹让蔡小花不至于太丢面子。
“我们家这小儿子,随了他爸,长张破嘴,就知道瞎说,以后可咋办!”蔡小花说着,不敢再显摆这些鱼,抱怨这一句后,就催促着让大家自己捞鱼。
金国荣先下手,“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家人多,我捞条大点的,墩儿,放心,最大那条给你留着。”
他说是捞条大的,倒也没大到哪儿去,捞了条一斤半左右的鲤鱼。
每家都抓了一条,就剩下孟淑梅了。
孟淑梅摆了摆手,“我们家就不要了,春光不大爱吃鱼,我跟她爸也吃不好,不爱吐刺,你们留着自己吃。”
蔡小花诧异了一瞬,就跟孟淑梅拉扯,一定要她收下,两人拉扯好一阵儿,才以孟淑梅胜利告终,她离开时,还专门和蔡小花强调,“可别给我送啊,我没跟你客气。”
东西送不出来,蔡小花有些失望,脑袋又耷拉下去,只能答应:“那行吧。”
回了家中,孟淑梅才和颜春光说了自己不要那条鱼的真实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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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鱼是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是吃什么长的?吃死人!解放之前,我可是亲眼看见护城河里漂着的死尸,泡浮囊了,老大一个,吓得我好几天没吃下去饭,脑子里头晃着那个场景,想起来就想吐。”
颜春光没想到,她妈还有这样的经历,忙安慰着说:“您也说那哪是解放前的事儿了,这都过去二三十年了,护城河里的水都换了不知道多少茬,里面的鱼估计也不是以前那批了。”
这话没能安慰得了孟淑梅,“反正,吃着死人长大得鱼咱可不吃。”
颜春光:“行,不吃不吃。”
自从颜春光在国棉一厂上班,跟高家英的关系反而比以前亲近了,隔三岔五就来家里找她。
不过,高家英的工作闲在,颜春光却不是。
每天回家之后,都在学习从厂里带出来的棉纺知识资料,还有往期厂报。
她既不是棉纺厂子弟,也不是专业技校毕业的,对棉纺行业一窍不通,三天的培训,只能是走马观花,大概其参观了厂房,知道厂里目前有哪些工种,能生产哪些面料。
但对于一名宣传干事来说,这些知识远远不够,只有了解了自己所处行业的知识、信息,才能更好地干工作。
就比如,她其中一项工作是定期去车间采访,搜集优秀职工们的事迹,如果不了解相关知识,在采访之时,连问些什么都不知道,问的问题如果不专业,会被工人们瞧不起的。
工人同志们,羡慕干部,但同时还有些瞧不上,觉得他们就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的,跟他们相处,要讲求技巧,更要让他们信服,否则,被他们耍弄、背后笑话,那是常有的事儿。
这是彭爱青自己的经验之谈,颜春光十分感谢她能传授这些。人囿于自己的见识、知识,有很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是怎么也不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高家英再一次找来,邀请她出去遛弯时,颜春光吃过了晚饭,正准备学习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高家英一块出来了。
高家英还跟小时候那样,跟颜春光手挽手。
15. 小时候的朋友
前几天下的一场雨,残留下来的痕迹都已经不见,地面已经干透,街道组织群众义务劳动,将路面铲平,又去郊区拉了黄土、沙子,将地面垫平,踩上去,沙沙作响。
出了东侧的胡同口,是条次一等的主街,这里商店林立,有基层商店、能修鞋、缝补的便民铺子,还有全天营业的国营便民小饭馆,主要售卖主食还有些简单的炒菜。
颜春光被高家英拉了会儿手,手心里头出汗了,又热又黏腻的不舒服,便找个机会,把手抽出来。
马路对面,戴着泛黄的白帽子和白大褂的秦老太坐在树荫底下一辆冰棍车后面,左右张望着,寻找买主。
她个人卖冰棍儿的行为,不算违法,算是街道的便民服务。去街道开了介绍信和证明,去冰棍厂批发了回来卖,再定期给街道支付些费用就成。
冰棍儿车是用独轮车改造的,上面放着方正的厚木柜,里面铺盖着厚厚的棉被,冰棍儿放在里面,可以保证三四个小时都化不了。
秦老太靠着这辆冰棍儿车,夏天一个月也得有二十来块的收入,供着她和老伴儿两个人的生活。不过,附近胡同里,卖冰棍儿的不止她一个,她在这附近名声不好,有人宁愿跑远一点也要去别处买。
这个时间还在卖冰棍儿,指定是下午没有卖完的。
“我请你吃冰棍儿。你吃红果、小豆的还是雪糕?”
红果和小豆都是冰棍儿,三分钱一根,雪糕就一个口味,一毛钱一根。
高家英没好意思要一毛钱一根的,要了小豆味的冰棍儿,颜春光也要了同样了。
秦老太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将颜春光递过去的一毛钱接在手里,慢吞吞找了四分钱,才又打开柜子盖,掀开棉被,从里面拿出两只红豆雪糕来。
高家英接过其中一根,有些不满地说:“这都快化了!”
秦老太连忙赔笑,说:“化了也是一样的味儿。”
颜春光拉了高家英,“走吧,往前边溜达溜达。”
再往前走一点,环境明显幽静许多,马路也宽阔平整不少,道路两边种植了梧桐树,遮下大片大片的树荫,街面上,偶尔有挂着大使馆的小轿车往来,时不常也有外国人经过。
再往过走一点就是使馆区的地界,不知不觉间走出去老远,而后不约而同往日坛公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一块出来遛弯、聊天了。
高家是1956年,甜水井胡同三号的前院和正院成为归属于房管局管理的公房,对外出租后的第一批租户,那时候的高家英和颜春光一样,都刚1周岁,可以说,两人打从有记忆开始,就认识了。
年龄相仿,从小就玩在一起,上小学时也是形影不离,是最好的朋友,上了初中后,因着不在一个班,关系没有上小学时那么亲密,起先,放学了还能也在一块玩,可上了不同的高中,上下学路径不一样,又结交了不同的朋友,有了各自的交际圈,所追求的目标不同,关系渐渐就淡了,只是在院中碰到时,互相闲聊几句,再没了小时候的无话不谈。
“仔细想想,咱们两个一块出来玩,好像还是我上高一的时候。”
小豆冰棍儿化得发酥,只能不停吸溜着,好不容易把一根冰棍儿吸溜完,颜春光才开口说话,舌头被冰得发木,说出的话都带着小豆的香甜凉气。
“是啊,那会我说要带你去什刹海冰场,结果你跟我去了一回,高低再也不去了。”
什刹海冰场,那是顽主混混们的聚集地,一到冬天,全京城的顽主全往那里聚,拍婆子,搭讪、撩拨姑娘的,茬架,牛逼哄哄,谁也不让着谁,吵架、打架的,还有那些滑冰技术好,变幻着各种技巧,满场子的出风头。
颜春光去了一回,不管是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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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还是冰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都快看不见冰面了,往那里刚站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搭讪,被拒绝了也不恼,死皮赖脸地纠缠,一个走了不大一会儿又来一个,想走走不了,把她弄得烦不胜烦,特想发火,后来还是薛铁军过来,帮她解了围,自那一次后,她再也不敢去了。
“你还说呢,你可倒好,刚一到溜冰场,就看不见你的人影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可把我吓坏了。”颜春光说。
高家英也想起了那次的经历,有些尴尬。那次她去了之后,光顾着找机会和那些大院子弟搭讪了,让颜春光落了单。回家之后,孟淑梅得知女儿的遭遇后,不阴不阳把她说了好一顿,搞得她妈马彩云十分没面子,把她臭骂了一顿,好长一段时间没让她出去玩。
她讪讪地嗦啰着冰棍棍儿,“别提了,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叫你出去玩了。”
这倒是给两人关系逐渐疏远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日坛公园是个免费大公园,以前一直关着,60年代初期才重新开放,但因着里面没什么特殊的景色,也就附近的居民过来散散步。
早晨,站在东路宽阔的大道上,可以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颜春光指着小山坡下长了绿叶子的连翘丛,“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咱们小学时栽下去的那一批。”
他们上小学时,每周都有劳动课,一到劳动课,就被老师带过来,那时候的日坛公园,到处都是荒草,他们铲草根、清石头,种树、栽灌木。
所以说,现在的日坛公园能有现在草木繁茂的景象,是他们辛苦劳动的结果。
颜春光将其中一根枯枝折断,拿在手里随意把玩,高家英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四处乱看,却没有焦距,面色微微潮红,有些亢奋,着急想要分享喜悦,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想跟我说啥,直接说呗。”
16. 不该一味迁就
许久没亲近过的朋友忽然间的亲近,肯定是有原因的,认识了十多年,高家英又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很容易就看穿她。
“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我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但想来想去,就你最聪明,最能理解我。”
进了国棉一厂,成了干部,身份和社会地位上升一个档次,在高家英心目中,便是有资格倾听她心声的人。
颜春光在心里头说,她是孟淑梅的女儿,很大程度上,遗传了母亲的敏锐和一针见血,只不过,有些话孟淑梅会说,而她不会。
“我吧,最近认识一些人,他们是大院子弟,愿意带我一块玩儿。其中有一位叫梁小军的,对我有那个意思,我想着,我可能要恋爱了。”
高家英摸了摸脸颊,露出一些羞涩笑容。
“这是好事儿,恭喜你。”颜春光笑着说。
“你也觉得是好事儿对吧,你看人家穿的,都是真正的军装。”她拉拉自己的仿军装裤子,“随手就能拿出一颗上海高级奶糖,还有夹心饼干,动不动就去老莫吃饭,听说他们在自家里就能上厕所,不跟我似的,大雨天,解个手费劲死了,他们过的,才叫人的日子。”
“我是说,你恋爱是好事儿,至于你选择跟谁恋爱,还是要看你自己,你喜欢,你觉得满意就行。”
大院子弟和胡同子弟是两个不同,甚至有很深矛盾的圈子,高家英从初中开始,就努力往那个圈子凑,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她凑进去了。
颜春光想了想,继续说:“你妈是个有很多生活经验和智慧的人,你多听她的,她是你亲妈,不会害你的。”
高家英不满,斜眼看着颜春光,“我还说你最懂我呢。我妈是不会害我,可她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一说大院子弟的好日子,我妈就说我小布尔乔亚,贪图享受,有资产阶级倾向。”
马彩云那人,挺傲气的,因为他们家里头在整个甜水井胡同,都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她自己有正式工作,丈夫更是胶印厂的厂长,自认为赚钱多的没有他们家社会地位高,社会地位高的,未必有他们家工资高。
但是,她所谓的好对象和高家英所想的好对象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和大院子弟在一块玩的事儿,薛铁军他知道吗?”颜春光问。
朝阳小街附近最有名的顽主薛铁军就住在隔了一条街的胡同,高了他们三届,都是和平胡同小学的,后来跟颜春光、高家英上了同一所初中,只不过上到初二就不念了。
高家英当初想往大院子弟圈里头挤,可没挤进去,后来却和薛铁军那群人混熟了,有时候会和他们一块玩儿。
不过,跟着他们这群顽主走得近的女性,名声都不好,在马彩云的阻拦下,高家英明面上跟他们疏远了往来,但有时候也会偷偷一块玩。
而薛志军跟那些大院子弟们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这一年中,不知道要打多少回架,要是知道高家英混去了大院子弟的圈子,还跟人好上了,肯定会视她为叛徒。
高家英摇摇头,说:“我好一阵儿没跟他们一块玩了。”高家英意味深长看了颜春光一眼,说:“薛铁军带我一块玩,是想让我带上你,他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颜春光忙捏了下高家英的胳膊,“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总共没和薛铁军说过几次话。”
“好吧好吧,我有阵子没跟他们一块玩了,再说,我不算是加入了他们。薛铁军那人其实还不错,挺讲道理的,是大家伙传来传去的,把他给传成坏人了。再说,还有你呢,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怪我的。”
“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颜春光知道薛铁军对自己的心思,但从来没给过对方机会。她是好学生,根据薛铁军的处事原则,他从来没有为难过颜春光,也没有过骚扰行为。
“你有,要不然,为什么别的大院都被小偷光顾过,就咱们大院没有呢?”
小偷跟顽主之间,不是从属关系,但受到制约,在这片区域内,如果薛铁军不允许,小偷就不能干活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顽主是小偷的保护伞。
这事儿,颜春光倒从来没想过,她也不承认,“别胡说八道,你跟薛铁军是朋友,咱们大院没遭贼只可能是你的面子。”
高家英还要开口辩驳,颜春光阻止她:“好了,不讨论这个话题了。你跟我说说,你那位梁小军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一直在日坛公园待到了将近9点。高家英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一直兴致勃勃,嘴巴不停,讲述着她和梁小军之间的点点滴滴,车轱辘话来回说。
日坛的树木多了,蚊子也多,在耳边嗡嗡作响,好在颜春光身边但凡有别人,就不会咬她,她跟高家英紧挨坐着,瞧见对方脸上、手背上都被咬出几个大包,不停抓挠,提议早些回去。
高家英谈兴正浓,说着马上马上,但屁股沉沉,快把手背挠出血了也不肯走。
直到黑压压的夜色沉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阴呼呼吹到后背上,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忽然都消失了,颜春光后背冷飕飕,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也不再劝说高家英,拉着她的胳膊就走,“太晚了,边走边说。”
日坛公园里面没有路灯,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前行。高家英大概也感觉到了害怕,一直没怎么说话,紧紧搂着颜春光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出,一味朝前走。
等到了大路,有了路灯,路上见了行人,她才狠狠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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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知道怕了?我屡次三番让你走,你非不走,明儿可不敢再跟你出来了,今儿个回去,我妈肯定又得骂我。”颜春光用开玩笑的语气认真说。
高家英想到孟淑梅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脸,想到她妈觉得丢面子后的恼怒,不由得深深后悔,“你在你妈面前给我说说好话,别让她说我。”
颜春光:“你觉得,我能劝得了我妈?”
高家英摇摇头,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长长叹口气,刚刚怎么就脑子发胀,没想到这些呢!
俩人还没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了孟淑梅站在胡同口,踮着脚尖,左右张望。
颜春光赶紧快步上前,叫了一声“妈”。
孟淑梅显而易见松口气,不轻不重往颜春光胳膊上拍一下,“去哪儿了?两个大姑娘大半夜地不回家!要是出点事儿可咋办!”
她这般说着,狠狠往高家英那边看了眼。
隔着微弱的灯光,高家英好似都感受到了那目光的狠戾,顿时头皮紧绷起来,叫了声“孟姨”,撒腿就跑。
孟淑梅“啧啧”两声,到底没说什么。
两人去西边胡同口,将在那边等待的颜国柱叫回家,关了院门,回了屋,孟淑梅才开口,“那个高家英怎么回事,拖着你都干什么了?”
颜春光便将高家英跟自己说的那些,挑挑拣拣跟她妈说了,又叮嘱:“妈这些话你可别跟别人说,高家英让我帮着瞒着,要是别人知道了,肯定知道是我说出去的。”
孟淑梅答应一声,“放心吧,你跟我说的事儿,我啥时候出去说过。对了,高家英那丫头,用不用我说她一顿?”
“不用,以后应该不会再这样了。”
孟淑梅又训女儿,“高家英这样的人,你迁就她干嘛?自私自利得很,不把话说明白了,就假装没听见,这样的人,你就别怕得罪。哪头轻都能重,你得分得清,这么老晚,两个漂亮大姑娘在外面晃悠,多危险?要是遇见流氓混混怎么办?日坛公园那种地方,到晚上稀稀拉拉,见不着几个人,真遇上事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真出点事儿,你让你妈可怎么活!”
孟淑梅越说越生气,忍不住伸手拍了女儿一巴掌。
颜春光也有些后悔,连忙承认错误,“妈,是我的错,您别生气,我吸取经验教训!”
又哄了孟淑梅同志几句,才渐渐气消。
颜春光反思自己,因着跟高家英许久没有这样聊天了,两人聊起许多旧事,勾起了许多共同回忆,瞧着她眉飞色舞,倾诉欲望那么强,自己就没有忍心强行打断,而是纵容了,这才让父母这么担心,并且有可能遭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妈说得对,自己确实不该一味迁就。
17. 半夜挨打
半夜,颜春光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睛,黑漆漆一片,侧耳细听,声音是从正院传出来的,说话、叫嚷的声音很噪杂,一时之间倒听不出来发出声音的是谁。
颜春光拉了灯绳,顺手穿好衣服下地,对面爸妈卧室里也传来了声音。
“妈,正院好像出啥事了。”
“大半夜的,是不是门家两口子又打起来了?几点了?”
颜春光把客厅的灯打开,看向墙上的挂钟,“快11点了。”
正院的声音持续传来,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穿好衣服。
“这么晚了,闹成这样,肯定事儿不小,过去劝劝吧。”半夜被吵醒,孟淑梅火气不小,她趿拉着鞋出门,嘴巴不停骂着门家的男主人门柱子:“长了一张臭嘴,屎壳郎托生的!自己没本事,还把谁都当成阶级敌人,大半夜的也不消停,害人的玩意儿!”
正院里,几户人家的灯都亮着,稍微站了一会儿,发现把人吵醒的声音不是从西厢房的门家传来的,而是东厢房的高家。
带着疑惑,三人走了过去。
东厢房的三间屋门都敞着,中间那间屋子里,十二三平米的空间中,站了好几个人,门家的,金家的,还有占了一间西厢房的崔铁和王向梅两口子都在。
在他们围绕之中,高达明满脑袋是血地坐在凳子上,他媳妇马彩云上身只穿了件白底蓝花的背心,头发乱呼呼,往日里高高扬着的下巴这会低下去,又是关心,又是气愤,手指头指着自家丈夫:“都怪你,当个厂长,铁面无私,平时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肯定是蓄意打击报复!”
孟淑梅拉了拉站得比较靠后的王向梅,问:“这是怎么了?”
王向梅脸色黑黄,脸色发白,瘦得跟高粱秆儿似的,看着就不大健康。她和丈夫崔铁都是内蒙的下乡知青,都不是通过正规回城手续回来的,在燕市比黑户强不了多少,双方爹妈家里都没地方住,能找关系给他们租了这边的房子就算是给他们最大的帮助了。
崔铁起早贪黑,很少见到他,王向梅身体不好,在家里头养病,倒是老能见到,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她礼貌往旁边让了让,叫孟淑梅进来,而后小声说:“高厂长他晚上回来,被人套麻袋,挨了闷棍。”
“哎呀我的妈”,这会儿孟淑梅也看见了高达明血洇呼啦的脑袋,被吓了一跳,残存的一点睡意也被吓醒了,“咋给打成这样了,谁干的?”
说着,就走到高达明跟前。
高达明的脑袋又晕又疼,心里头积存着一肚子火气,被人套麻袋、打闷棍就够难受的了,可坚持着推了自行车回来后,他老婆不是先心疼他,给处理伤口,反而一直在咒骂、抱怨,骂那些背后下黑手的也就算了,还骂了自己,完全没顾虑他的面子和感受,让他只觉丢脸。
偏偏他一张嘴、一动弹就头晕、头疼,就觉得累,很想现在就躺下睡觉。
颜春光这会儿也看见了高达明的惨样,也被吓了一跳,寻思着都伤成这样了,责骂和抱怨有什么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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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上医院啊。
这会儿高家英火急火燎从旁边屋子走出来,两手空空,带着哭腔说:“妈,没找到紫药水,我才想起来,上回就给用完,我把瓶子都扔了,妈咱还是送我爸去医院吧。”
黝黑精瘦的崔铁开口:“是啊,马婶儿,去医院吧,脑袋受伤可大可小,这样,我推板儿车拉着高厂长去。”
马彩云还没说话,高达明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他最小的两个孩子,高家强和高家燕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送我去医院。”
屋里的人顿时都动了起来,崔铁去拉板车,高家孩子搀扶着他们的父亲往出走,马彩云阴沉着脸色,也跟着往出走,其他邻居们打门帘的打门帘,照手电的照手电,还有人跑回家去,拿了秋冬用的门帘子,铺在崔铁的板车上。
崔铁的板车啥都拉,拉蜂窝煤、拉柴火、拉大白菜,拉废钢铁,人要是直接上去,非得沾一身煤渣子不可。
这想的,比高家人还周到,颜春光不由得往正在铺平褶皱的蔡小花看去,她还有些不好意思,“门帘子里面垫了草,有点发硬,不过特别干净,我开春的时候重新拆洗过。”
高家英感激不已,“蔡婶儿,您想得太周到了,这就挺好了。”
蔡小花立时眉开眼笑,推推自己的二儿子门栓,“还不赶紧去扶高厂长一把”。
门栓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但还是过去了,高达明身边围了好几个人,他插不上手,就站在旁边,假装跟着忙活。
18. 压根不是一路人
高达明坐上板儿车,高家强抢着拉起了车,崔铁没抢过他,但知道十五六岁的孩子爆发力是可以的,但耐力未必行,跟媳妇交代一声,还是决定跟着去。同时跟着去的,还有高家最小的孩子高家燕。
看见她爸的样子,虽然没有大哭,但一直在抹眼泪,刚刚还想着用毛巾擦血,但被马彩云呵斥了,说她懂瞎闹,其实在学校里,开过护理课程,简单的包扎、处理伤口知识她都会。
高家英看了她妈一眼,到底没跟她要钱,回了自己屋里取了些,匆忙跟上。
距离这边最近的是垂杨医院,七零年刚成立的,一开始叫东城区垂杨门诊部,前两个月刚改成燕市垂杨医院。
占地不大,医生、护士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妇婴、内科、外科甚至耳鼻喉科都有,还有手术室和病房,晚上也有值班医生。
出了胡同,上了大街,奔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见他们走了,孟淑梅问马彩云:“你不跟着去?”
马彩云:“孩子们都跟着去了,不差我一个,家里总得留个人。”
说得没毛病。
瞧着她眉头紧锁,脸上还带着怒容,孟淑梅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高厂长是好人,肯定没事儿。”又问:“高厂长就一点都没看见打他的人是谁?”
马彩云叹口气,“没看见,说是被人从后面套的麻袋,他正骑着车子,一点防备都没有,摔倒地上后,就被人砸了两棍子,脑袋上一棍、后背一棍。”
“哎哟,这是得罪人了!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马彩云咬咬牙,“肯定不能这么算了,明儿一早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估计就是薛铁军那帮子顽主干的!老高说,前几天他们厂子抓了个小偷,薛铁军带人过来求情,他没答应,把人送去派出所了,没两天就出了这事儿,肯定是他们在打击报复,我告不死他们!”
两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没走,都在一边听着。
金革命跟门栓对视一眼后,都露出担心的表情,两人头挨头在一起嘀咕起来。
他俩还有高家强,都是薛铁军手下的小玩闹,跟着他一块玩,一块吃喝,日子过得挺悠闲,他们对薛铁军也挺忠心,这要是马彩云真把薛老大给告了,别说高家强了,他们这些住一个大院的,估计都得被开除出去。
两人倒是想劝劝马彩云息事宁人,可自知在高厂长夫人那里没这个面子,便也不敢张嘴。
金革命提议:“要不咱们把这事儿跟薛老大说说,让他有个防备。”
金革命想了想,也同意了,两人趁着没人注意,就要往出溜。
却听见两个尖细的声音同时响起,“妈,我小哥要出去!”
正是马单、马双这一对孪生姐妹。
王玉芝抬头看过来,看见猫着腰正准备偷偷溜走的金革命两个,“你们干啥去?”
王玉芝虽然是金革命的后妈,但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嫁进来了,让他一个从小没妈的孩子享受到母爱,打从心里把她当成亲妈看。
金革命如今不上学也不工作,跟着薛铁军那帮子顽主整天瞎混,王玉芝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但这么大的孩子,有了自己的主意,说多了孩子皮了,反而更逆反,王玉芝又不能整天把他拴在家里,就只能让自己的两个女儿多看着他。
该说不说,她的一对双棒儿女儿虽然才12岁,但比15岁的金革命要成熟多了,大概是从小跟着自己这个寡母,生活过得艰苦的原因。两个孩子从小和金革命一块长大,跟他如亲兄妹一般,也十分尽职尽责。
金革命转回头,朝着双胞胎妹妹瞪了一眼,骂了声:“告状精”,又朝着王玉芝说:“想上厕所解手去。”
王玉芝命令两个女儿:“跟你们小哥一块去。”
金革命一愣,只有他给妹妹们上厕所做伴儿的份儿,哪能让两个妹妹陪着自己上厕所?传出去多丢人!
“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憋着。”
金革命不去了,门栓也只能作罢,各回各家。
孟淑梅悄声就今天的事情发表议论。
“他高达明也不过就是个十来人街道小厂的厂长,瞧把他给牛的,整天鼻孔朝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他媳妇跟他一个德行,整天以厂长夫人自居,觉着自己比别人都高了一截儿似的。但倒也没见他把谁往死里头得罪,能这么背后下手的,估计也就是薛铁军他们打击报复了。”
瞧见自家妈还想继续聊,颜春光索性就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话,被吵醒了,神经兴奋起来,这会儿也还不困。
颜国柱打了个哈欠,半夜起来,他左腿跛得比白天明显些,孟淑梅忙催着他去屋里睡了,一直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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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帮着将蚊帐放下来,才又返回,脸上有些悲伤。
“你爸用腿给咱们换来这座宅子,却被你奶那个死老太婆弄得只剩下后罩房,我……”
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孟淑梅还会为这件事情愤恨不已。
颜春光连忙拉着孟淑梅坐下,抚摸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都过去了,你看咱们一家人现在不也挺好的嘛,后罩房足够住了。”
在女儿的安抚下,孟淑梅渐渐平静下来,用手指头掐了下眉心位置,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说起薛铁军,他最近没去找你吧?”
颜春光忙说:“他早就不去找我了,原本也没纠缠我。”
孟淑梅:“算他识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颜春光:“妈,别这么说人家。当年他说想跟我好,我没同意,人家就算了,后来还帮过我好几回。”
孟淑梅立刻警惕起来,“别因为他帮过你,就对他产生想法!他那样的,跟咱们压根不是一路人,说句不好听的,不定哪天就横死了!”
孟淑梅也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那些顽主们,死了的,残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这些人江湖气息太重,一味耍横,无所畏惧,打架不要命,下手没分寸,为着些小事儿就能拼命,是派出所的常客,被判刑的也不少。
薛铁军作为其中的头头,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下场是可以预见的。
“就是不死,整天狐朋狗友一大堆在家里吃,在家里喝,有点钱就去下馆子,兄弟们有点事了,他就得上,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整天不着家,啥啥都指望不上,谁当他媳妇谁倒霉!旧社会里头,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还有那在外面跟兄弟们冲老大,回到家里跟媳妇也冲老大的,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不把人当成人,也就是新社会了,有国家管着,不允许这样了。”
孟淑梅说了一大堆,话糙理不糙,虽然颜春光目前还没有找对象的心思,但母亲的这番话是没错的。
“妈您放心,我对他哪怕一个小指盖的想法都没有,将来绝对给您找个可心的女婿回来。”
从大女儿那里吸取了教训,孟淑梅时不常就要对女儿进行这样的思想教育,唯恐步了大女儿后尘,为了所谓的爱情,不管不顾嫁人,将来受苦。
听了这番话孟淑梅才算是安心,连忙叮嘱女儿睡觉去。
19. 小街街道革委会
周末,颜春光睡了个懒觉,八点半才起床,父母都不在家。
洗漱完毕,梳好头发,换了身穿旧了的衬衫、裤子,吃了孟淑梅同志留在锅里的早餐,就去了正院。
正房房檐下,颜国柱和金秀春正隔着小方桌下象棋,两人下得都很慢,琢磨好一会儿才走出一步。
两人都慢,谁也没嫌弃谁,却把旁边两位扒眼儿的急坏了,手舞足蹈地跟支招。扒眼儿的也是甜水井胡同的,跟颜国柱和金秀春一样,也都是技术工人,经常在一块聊天、下象棋、打扑克。
颜春光走过去,跟几位都打了招呼,因着都比颜国柱年纪大,就都叫带上姓的叫声大爷。
得了笑脸和不住声的夸奖,颜春光问她爸,孟淑梅去哪里了,得知是被凤姨一大早叫走了。
周末正是基层商店忙碌的时候,凤姨不上班,这是去哪儿了?
“爸,我去街道办了,我妈回来你跟她说一声。”
出了大院门,秦老头正在台阶旁阴凉处的大石头上斜靠在墙上抽烟,一小口一小口的,把烟吸进肺里,停顿片刻后,再呼出来,烟味淡淡的。
论年纪,秦老头比秦老太还要大上几岁,可要看外貌,说秦老太比秦老头大十岁都有人信,白净、圆乎的一张脸,泛着健康的红色,脸颊还有赘肉。
就光看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干休所的退休干部。
虽然还不到9点,但外面已经很热了,远远地,就见秦老太乐颠颠小跑着,手里头捏着一根雪糕,老远就往秦老头的手上递。
“这大热天的,快吃根雪糕解解暑。”
隔壁五号院,略显富态纪大娘正好挎着篮子路过,她早些年因在商店里跟秦老太抢着买最后半斤花生米而结了仇,一直过不去,找机会就得跟她呛呛几句。
“呦,怪道您用不着孩子呢,有您这就够了,瞧把爷们伺候的,比亲爹还亲!”
秦老太这么些年从纪大娘这里就没占过一点便宜,一句话不说,就当没听见,将雪糕给了秦老头后,又小跑往胡同口。
纪大娘不依不饶,对着正好从这边经过的几位邻居说:“瞧这人,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前两天我孙子还从她那儿买了冰棍儿。”又看见了颜春光,拉了她的手亲热说话,倒是没有继续说秦老太的事儿,就是问她工作咋样啊,找对象了没。
每次见面都是这些话,颜春光应对这类人极为有经验,整个甜水井胡同,邻里邻居的,像纪大娘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孟淑梅就是其中的一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也不是真正关心人家咋样,就是好奇,多问出点东西来,回头跟街坊邻居聊天之时也有谈资。
他们这群妇女聚在一起,可不就是谈论这些共同认识的人嘛,添油加醋串闲话的也有。
跟他们聊天就一个原则,少说,或者不说。
颜春光推说自己赶着去给街道办帮忙,对方就说公家的事儿要紧,赶紧放她走了。
小街街道革命委员会办公室大门一向都是大敞着的,一进门是等待区,用一扇玻璃隔开,外面放着几张凳子,上面都坐满了人。
紧靠着门口的位置,是一张长条形的黄色桌子,中间用木板隔成两个区域,木板上左边写着“户籍管理”,右边写着“婚姻登记。”
这会儿,正有几人坐在椅子上等着,还有没轮上座位的,也不肯去外面等,就站在后面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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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办的干事正在给其中一个人办理户籍变更手续,旁边一对儿男女衣裳整洁、簇新,女的头发上扎了红头绳,大概都是来办理结婚手续的。
不过街道办编制少,人员紧吧,户籍管理和婚姻登记由一个人负责,忙归忙,她干起活来还是一丝不苟、慢条斯理,有着人等得不耐烦了,在旁边走遛遛。
颜春光走过去,叫了一声“黄姐。”
黄姐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笑,说了声:“来了,辛主任正等着你,快进去吧。”
颜春光打从上高中开始,就在街道办常来常往,对这里熟悉得很,跟其他人都打了招呼,听见声音的辛主任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笑眯眯拉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辛主任的办公室很小,也就十来平方米左右,既是她的办公室,也是杂物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颜春光拿开凳子上堆放的报纸,才算是有个地方坐。
“我就不给你倒水了,你要是渴了自己倒。”
辛主任坐在她的椅子上,笑眯眯看着颜春光。
辛主任全名叫辛历风,人如其名,作风刚硬、雷厉风行,早些年当过兵、打过仗,至今保留着军人的作风。颜春光之所以义务来街道办帮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辛主任。
她是个和孟淑梅人生经历、性格、脾气、爱好完全不相同的人,身上有着许多颜春光欣赏、可以学习的闪光点。
“你们陈副厂长跟我夸你了,说你在国棉一厂表现很不错,刚去就开始挑大梁干工作了,不错,给咱们小街街道长脸了。”
颜春光笑着谦虚:“您好不容易给我找来的机会,我肯定得努力表现,不能让您丢人!”
20. 来自远方的信
辛主任是个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求人办事儿,徇私的人,却为着她,找了自己的老战友陈明奎,也就是国棉一厂的陈副厂长。
为了保障国棉一厂职工们的利益,自从上山下乡以来,国棉一厂很少对外招过工。
颜春光能去国棉一厂,既是她本身能力优秀,也是运气好,更是得益于辛历风的帮助。
那段时间,辛历风动用了她的不少关系,向各个工厂、单位推荐颜春光,听说国棉一厂准备招聘一名宣传干事,立时就觉得这个位置太适合颜春光了,为此,专门请陈明奎吃饭,细说颜春光的特长,希望能给她参加考试的机会。
也正好,因着刘建成的强烈要求,国棉一厂十分需要真才实干的人,便给了颜春光这个机会,颜春光取得优异的笔试成绩,并且在之后的面试中,展示了自己写美术字、画宣传画方面的突出才能,证明了有充分能力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但总体来说,没有辛主任,她既不会得知国棉一厂在招人,也不会有去面试的机会。
“我给你的,只是一块敲门砖,你自己是那块料,才能抓住机会。”
两人没再客气,直接进入主题。
“下个月的26号,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在燕市举行,这将是咱们国家建国后最大规模的一次国际赛事,意义重大。咱们小街街道坚定支持这次活动,积极宣传,坚决响应燕市革委会的政策,用标语、宣传画等方式进行这次赛事的宣传活动。”
颜春光点点头,这次赛事的情况,她也得知了,国棉一厂近段时间也会做这方面的宣传。
辛历风拿出一份杂志来,递给颜春光:“这是内刊,里面有关于这次赛事的宣传彩页,你选一幅,照着画就行。”
颜春光大概翻看了一遍,跟辛历风一块选定了一幅,就决定先去写标语。
这些标语是辛历风提前从各种报纸、杂志摘抄好的,颜春光利用一上午的时间,把所有的标语都写好。
小街街道写标语、画墙画的地方是固定的,辛历风已经提前派人去墙面上打了腻子,刷上白灰。
中午,辛历风给了她用餐券,颜春光去利民饭店打了两个菜回家。
孟淑梅同志已经回来了,带回了顶花带刺的新鲜黄瓜还有西红柿,觉得天太热了,准备拍了黄瓜,再弄个糖拌西红柿,再煮一籽儿过水挂面,烧开了素油,再淋点酱油往面上一拌,就是顿好饭菜。
瞧见女儿回来,头发也散乱了,脸上出了不少汗,好像也晒黑了,顿时心疼起来。
“刚听隔壁院小林他妈说在大通路那边看见你了,说你正站在梯子上拿刷子写字呢。”
大通路是小街街道比较繁华的一条道,饭店、理发店、粮站、邮电局都有。今天下午画墙画的地方,也在那里。
“嗯,上午去写了标语。辛主任给了餐券,我借了利民饭店的饭盒,下午您帮我送回去,瞧瞧,软熘肉片、炸茄盒,都是您爱吃的。”
孟淑梅表情缓和了些,嘴巴却不肯服软,“辛主任倒是比以前大方了些。”
这两个菜在利民饭店里,怎么也得五六毛钱。
一家三口吃了顿丰盛的午餐,孟淑梅就说起了上午跟凤姨出门的事儿。
凤姨的二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她来找孟淑梅陪她一块去东风市场,帮着买些嫁妆。
这年头的嫁妆,无非就是衣服、被子、暖壶、痰盂之列的日用品。凤姨虽然在商店工作,这些东西很容易买到,但可选择的品种、品类却比较少,所以,她舍近求远,去了东风市场。
东风市场以前叫东安市场,在王府井那边,56年公私合营后,就一直在扩建,今年才算是彻底完工,是市场也是百货,跟西单、东四、百货大楼齐名。占地面积非常大,种类齐全,可选择性多,分成了十大品类,既有食品,也有日用百货,还有纺织、鞋帽等等,还有餐厅。
去那里,不光是购物买东西,也是逛街遛弯儿的好场所,大人小孩都爱去,金革命、门栓、高家强这些无所事事的小玩闹们,白天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附近待着。
那边不光是首都人民的购物场所,也是全国人民来燕市后,必去的地方之一,在那里买燕市特产,买别处买不到的衣服、鞋袜、布料、手表等等。
颜家每年攒够了布票,也愿意到那边去扯布。颜国柱单位春秋两季发工服,他一个大老爷们不讲究穿,一年四季都穿工服,孟淑梅自认上了年纪,穿衣服也节省,也很少做衣服,家里头的布料都是紧着颜春光用的。
不过,如今颜春光去了国棉一厂,以后不愁没有布料用。今天孟淑梅就光陪着凤姨做参谋了,自己啥都没买。
吃过了饭,孟淑梅拿了一子儿挂面,拿了两个鸡蛋去高家探望受伤的高达明,回来后说高达明受伤不轻,说是脑震荡,医生也没给开药,就包扎了一番,让回来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多吃点好的。
马彩云早起就去了派出所报案,但因着高达明没看见打他的是谁,也没有目击者,警察说他们去走访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但也让他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孟淑梅去的时候,高家英正在门口煮粥呢,小米粥里面加红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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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似的。马彩云耷拉着脸,训斥高家强,让他以后不许再跟薛铁军那些人混在一起。
高家强梗着脖子跟他妈理论,“警察都说了,没有证据证明是薛铁军他们干的。你非说是他干的,拿不出来证据,就是污蔑,是要被贴大字报,被批dou的!”
马彩云本来就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更是火冒三丈,抄起手就往高家强身上招呼。
“四六不懂的玩意儿,薛铁军是你爹还是你妈?还想贴我的大字报,批dou我,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烂!”
高家强自然不会站在原地等着挨打,被追得满屋子跑。
孟淑梅站着瞧了一会儿热闹,假模假式劝说了几句,回来之后跟颜国柱感慨:“没良心的孩子咋那么多?他爹被打成那样了,还帮着薛铁军说话,真是个白眼狼!”
瞧着别人家的孩子也挺不是东西的,莫名心理平衡了。
睡了会儿午觉,颜春光戴上草帽,将工具准备好,一一放在颜国柱给她做的轻便箱子里背上,准备去大通路干活。
院子中大大小小放着几个盆子,铁盆、铝盆、水筲都用上,里面放了八成满的水,晒上一天,傍晚时候,水是温热的,就可以用来洗澡了。
颜春光跟爸妈说一声后,出了自家的院门,就听见“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这是邮递员来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身穿深绿色工作服的邮递员手里拿着几封信进了来。
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有信来了。”
各家屋门里,就都有脑袋探出来,问:“小段,有我家的吗?”
邮递员小段回着蔡小花:“有您家的,房山来的。”
邮递员分发信件的时候,颜春光走了过来在一边等着。
小段递过来一封信,“你哥寄来的。”
小段邮递员家就住在附近胡同,跟颜春光她哥颜冬至岁数差不多,都是一块长大的孩子。小段前两年也下乡去了,前年的时候接了父亲的班儿,回来当了邮递员。
颜春光将信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说:“是他。”
陕北那边寄过来的,除了他也没别人。
“怎么我觉着,最近你哥往家里寄信少了?他在那边还好吧?”
他们属于比较熟,见面能在一块聊天喝酒,但并不会特意写信的关系。
小段的感觉没错,这封信距离上次大哥写信回来,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了,她点了下头,说:“还行。”
收了信,颜春光返回去送信,爸妈都还睡着,她将信放在了客厅木茶几上显眼的位置。
21. 没有灵气,只有匠气
大通路,算是次一等的主干道路,道路不算长,也就二里地左右,道路左侧,是一条条胡同口,还有对着马路方向开门的小工厂,道路右侧则是一排排门脸,比如商店、邮电局等等。
颜春光画画的地点位于大通路中段位置,这边以前是一家寺庙。1971年,这里被改建成了玩具生产加工小组,几家教堂、寺庙里的神父、修女和僧尼都集中过来,还俗成了工人。
寺中有棵老槐树,据说比这间寺庙的历史还久,有三百来年了,树长二十来米,两个成年人合围才能抱住,虽然树桩在院里,但伸出来的枝丫却大部分都在院外,就像是一把大伞,葱茏的叶子遮住夏日灼烈的日阳,形成一大片阴凉儿。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是白天晚上,这里总有大片人聚集着,聊闲天、卖单儿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大声朗读背诵主席语录的年轻人……
总而言之,是个热闹所在。
因着热闹、聚集的人多,这边就形成了一个居民广场。
颜春光绘画的位置就在槐树荫里,原寺庙现玩具小组的后墙上。
见颜春光背着木箱子过来,就有无数视线聚焦过来,齐刷刷看向她。
颜春光大眼一扫,有认识的,也有看着眼熟,脸上就挂起笑容,老远就点头致意。
“春光,你又过来画画了。”说话的是孟淑梅的工友,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发型和衣着都是旧式劳动妇女的样子,脑后挽着髻儿,身穿斜盘扣的上衣,褪色的蓝布裤子,袖子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脚上自家用胶皮底儿和布条缝的凉鞋。
“是,姨,我来帮着街道办画画了。”
“哎呀,真有出息!你妈在班儿上,整天跟我们说你,真羡慕你妈。你上班还没一个月吧,这就往家里头拿东西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喝了茶水,喷儿香!”
说着,她就转头跟其他说这是谁家的闺女,在哪里工作啥啥的,全都是夸人的词儿,听得颜春光两只耳朵直发热,只能假装没听见。
幸好,有孩子颠颠儿跑过来,围着她转悠,好奇打量她背后的箱子,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陆续跑过来,一个胆子大的孩子指着那片白墙问:“你要在这里画画吗?”
颜春光点头,“是呀。”
“姐姐你要画啥呀?”这回问话的是个八九岁小姑娘,两只羊角辫上面带着粉色的沙棱子,一说话露出豁牙子,又赶紧捂上。
瞧她那可爱的样子,颜春光忍不住放轻声音,耐心地说:“我准备画一幅亚非拉,黑白黄三种不同肤色的运动员在一起,举着乒乓球拍和橄榄枝欢庆的画面。”
“哇”,一群孩子一个个大张着嘴巴,瞪圆眼睛,露出惊喜又惊讶的表情,一错不错地用崇拜又求知的目光仰头望着。
颜春光笑容深深,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我一会儿就开始画,你们要是感兴趣就在一边看着。”
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颜春光站到白墙面前,放下木箱子,打开。
木箱子是颜国柱专门给她设计打造的,实用性极强,层层格格,利用空间,可以把全部工具用最节省空间的方式装进去,轻便又实用。
颜国柱十来岁就在雕漆作坊当学徒,最开始的时候,啥活都得干,雕漆工艺中,很基础的一项是做木胎,所以,他也练了一手好木工活儿。
用孟淑梅调侃的话说,即便是不去雕漆厂当雕工,去家具厂当木工也能是把好手。
里面的这些颜料和工具都是小街街道给置办的。
按照颜春光的画画习惯,在画一幅墙画之前,要先在纸上打好草稿,而后再按照比例放大,用炭条将整幅画在墙上描摹出轮廓,之后用毛笔勾勒出细一些的线条,最后用不同颜色的水粉上色。
因着辛主任的要求,她不需要自己去创作,只需要临摹就行,宣传画的图样,她上午看完画,跟辛主任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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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用哪幅后,就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了线条,这会儿,要做的将这幅画等比例放大。
大通路的这面墙,这些年来,她不知道画过多少次,尺寸、大小,她都非常清楚,目光放在白墙上,自觉就浮现出了等比例放大后的样子。
关于画画的启蒙,后来回想,大概是源自于她的姥爷,那是一位乡村画匠,祖传两三辈都是干这个的,那年她只有两三岁,哥、姐前后脚患了肺病,孟淑梅怕她被传染,又要照顾两个大的,分身乏术,迫不得已,将她送去了赵北省乡下。
那段日子,她被姥爷带在身边,看着他用简单的工具和颜料,将光秃秃的墙面、柜面变成五颜六色的花朵,觉得十分神奇,种下了喜欢的种子。
上了小学后,开设美术课程,会教同学们学写美术字、画国画。
她的老师姓李,是国画大师齐白石的弟子。因着在美术课上的优秀表现,被收入进了李老师的美术小组,教他们绘画技巧、去田野里写生,画牵牛花,画小溪里的小虾,农人家里的小鸡、小鸭等等,她的作品还曾经参加过市里儿童绘画比赛,获得过二等奖。
不过,李老师说,她画画技巧娴熟,但太过匠气,缺乏灵气,成不了大师,但当个画匠还是足够的。
63年到68年,她在和平胡同小学上了6年学,就学了6年的国画,上了初中后,大革命爆发,学校也开始停课闹革命,孟淑梅不让她跟着一起掺和,每天带着她一块上下班儿。
无聊之余,她开始注意到各种各样的宣传画,觉得宣传画的技法其实和姥爷画画的技法差不多,就试着自己画,画着画着,就掌握了画宣传画的窍门。
一开始用品红、品绿、品黄这三种颜料,搭配着调出其他颜色,后来就用水粉。一开始在废旧报纸上画,后来就在墙面上画。
经过三年给小街街道义务画画的锻炼积累,技法开始日臻成熟,可以做到如今的胸有成竹。
22. 最亲爱的妈妈
白墙提前补了腻子,刷了白灰,但墙面上又出现些脏手印,不知道哪些个调皮孩子干的。
颜春光从小抽屉里拿出一根炭条,往后退了几步,手指在空中比画几下,而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开始画线条。
这些线条,一开始好似杂乱无章,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是觉得直线特别直,跟用尺子比着画出来似的,圆弧也特别圆润,把孩子们看得一眨不眨,“哇哇”的声音不绝于耳。
背对着他们,颜春光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不多一会儿,辛主任扛着梯子远远走过来,木头梯子很沉,压在她的肩膀上,却跟没有重量似的,依旧走得大步流星,已经有居民看见她了,小跑着过去要帮忙,辛主任没让,一路扛了过来。
打量着墙面,笑了起来,“都画这么多了,瞧着进度,今儿说不定能画完?”
要不是上面的够不到,得等着梯子过来,颜春光这会儿已经把轮廓都勾勒完了。李老师说得没错,她灵气不足,画不出来宛如在游动一般的虾子,但她对于线条工整的把握,细节和构图的拘谨,尤其是画画速度,却是街头宣传画所需要的。
颜春光点点头,将梯子接过来,放在合适的位置:“能画完。怎么您亲自送梯子过来?”
辛历风:“正好过来看看你,让你自己在这忙乎,我们在屋里头待着,不合适,我在这里,能帮你打个支应。”
辛历风一天天可忙的事情多了,可不是能在这里清闲打下手的,依着对她的了解,应该是出来躲避什么的。
颜春光也没多问,上了梯子继续用木炭勾勒线条。
勾勒线条容易,要不是上下梯子浪费时间,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
等勾勒出线条,基本上就能看出这幅画的大概样子,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对着画指指点点,问的问题也多了起来。
辛历风作为街道办主任,这些人民群众不说是个个都叫得上名字,但也都眼熟,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和大家说说8月下旬,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的事儿。到时候,会有八十多个国家的代表要过来,为了给外宾们展示新中国的风貌,就要搞卫生、整顿市容市貌,就需要居民们都动起来,搞好城市卫生,也搞好个人卫生。
伴随着辛历风的滔滔不绝的动员,颜春光勾勒完了线条,又开始用细一些的毛笔勾勒轮廓。这个更费时一些,还要不停蘸墨。
正在此时,孟淑梅拎了一个玻璃丝网兜兜着的玻璃瓶子过来,扒拉开人群:“让一下,我进去看我闺女。”
“这是给闺女送水来了?你这妈当的,一步都离不开。也是,要我家孩子跟你闺女似的这么长脸,我也整天伺候着。”
认识孟淑梅的纷纷打招呼调侃,跟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拿这小闺女当心头肉,时常挂在嘴边,说十句话得有四五句跟小闺女有关。
颜春光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将剩余的线条勾勒完,这才下了梯子。
孟淑梅正在和辛历风说话。
当着众人的面儿,两人就说些客套话。
一个夸赞对方养了个好女儿,思想觉悟高,有奉献精神,是新时代好青年,一个夸赞对方是人民的好干部,政治素质过硬,为人民服务。
说得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旁边的人也加入进来,顺着两人的话,七嘴八舌地夸奖。
听得颜春光心里头直乐。孟淑梅同志就是这样的人,她愿意的时候,那些场面话、花轿子人抬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看她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私下里,她嘴巴里头几乎没有好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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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尖酸刻薄。
不过,不管她是什么性格,在别人眼中如何,都是自己最亲爱的妈妈。
一直到傍晚,将近6点,颜春光才把这幅作品完成。
孟淑梅一直陪着,回去的时候又难免嘀咕,“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光给她辛历风干活了。就这一天,又给她写字,又是画画的,拿人当骡子使了!”
别人家好几个人,得加班加点好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颜春光一个人一天就弄完了。
“反正这些活,都是我自己干,今天干完,还是明天干完都一样,早干完早省事儿。”
回到家的时候,颜国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煮的小米粥,蒸的棒子面饽饽。切好了一盘芥菜疙瘩咸菜,点了点儿醋和香油。
吃了两个饽饽,一大碗粥,孟淑梅去收拾桌子,颜国柱去正院找金秀春,颜春光在院子中活动手臂和肩膀。
两只胳膊举一天了,要是不活动、放松,明天非得发疼不可。
忙乎一天,她也确实累了,正如跟孟淑梅所说的,早弄完早省事儿。这工作强度比国棉一厂大多了。
在国棉一厂,虽然这两天干的是差不多的活计,但她刻意放慢速度,每天都按着差不多的进步有时有晌地干活,不过分表现自己,也要顾虑彭爱青的感受。
早早将领导安排的活计干完,对于刚进厂的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妈,我哥今儿个来信说什么了?”
颜春光临走时把颜冬至寄来的信放在木茶几上了,想起来过去找,没在原地。
孟淑梅头都不回,将冲洗好的碗筷控控水,放到西屋的碗架子里,不大高兴地说:“在茶几下的抽屉里。”
颜春光找出那封信,从信封里面抽出,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