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世子他后悔了》 1、大婚辱 启盛元年四月二十七,宜嫁娶。 诰京的雨连着下了七日,今晨才开始放晴,天空湛蓝无云,空气经过雨水的洗涤也分外清新。 今日是楚家五娘子与清平侯世子谢澜成婚的日子,可楚府上下无一丝欢声笑语,府上除了五娘子所居住的芙蓉院,阖府再无一根红绸。 作为今日的新嫁娘,昭昭面无表情的坐在妆台前,任由妆婆给她开脸梳妆,心绪却是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今日她就要嫁人了,嫁到侯府做世子夫人,嫁给她小心珍藏在心底多年的人。 可她的心里却一点喜悦都没有。 她一个庶女,本来是攀不上那么好的亲事的,更何况谢澜原本还有未婚妻。 要不是浴佛节那天她被人设计误入了谢澜的禅房,那他们这辈子本该是毫无交集的。 可如今却被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侯府上下包括谢澜在内,都觉得她是想攀高门从而故意设计谢澜,父亲和嫡母觉得她是想要躲避入宫才背着他们做出此等上不得台面的事,还毁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心血。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可所有人都在责骂她,叫她一个人背下了骂名。 这样的亲事,嫁过去以后她会幸福吗? 妆婆将最后一根钗子插她头上,眼中满是惊艳。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但是美成昭昭这样的,却还是头一次见。 诰京中有一则传言是用来形容她的,“楚女好颜色,可令百花羞。” 见过其真人的,都知道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大。 其貌,肌莹胜雪,眉如远黛含烟,目若秋水横波,唇似丹砂点绛,顾盼之间,光华流转。 其形,纤腰楚楚,肩若削成,身姿袅袅。 往那一站,确实可令百花失色,日月无光。 上完妆后,更是美的让人不敢直视,红色嫁衣越发称得她姿容绝色,身段婀娜。 放眼望去,普天之下都未必能找出几个与之媲美的人。 妆婆由衷夸赞道:“娘子绝色,成亲之后定会得郎君宠爱,幸福美满。” 昭昭闻言轻轻抬眼,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浴佛节那日谢澜拿剑架在她脖子上的情形,以及之后谢家上门商讨婚事时他脸上的厌恶。 宠爱么?他怕是恨极了她吧。 昭昭看了白芍一眼,她立即会意,从荷包中拿出几锭碎银赏给几位妆婆。 妆婆连声道谢,又说了好一箩筐吉祥话。 梳妆完毕,侯府前来迎亲的队伍也到了,喜婆搀扶着昭昭出门。 在即将踏出院门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今日她终于要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无数痛苦的地方了。 可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她想要的安稳平和吗? 她不确定,心里更是一点谱都没有 一路走至前院,昭昭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但无来贺的宾客,就连她的亲人,也没有一人出现。 父亲是柳公一派,与谢家在朝堂上经常斗的你死我活,这桩婚事要不是皇后亲赐,只怕他们决计不会让她嫁到侯府去,她理解他们不愿意大肆操办,但是按照大晋习俗,女子出嫁时,是需要父母亲人送上祝福,亲自送出门的。 可前院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昭昭疑惑之际,楚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了,她福身行礼,同她道:“五娘子,夫人身体不适,家主在一旁陪着脱不开身,特让老奴来与您说一声,他们就不过来相送了,让您直接出门就好。” 昭昭脸色一僵,握住团扇的手不由紧了紧,心中泛起阵阵酸涩,在她出嫁的这种大日子,他们竟然都不来相送么? 好半晌,她才将这婆子的话消化掉,她轻轻抿唇,复而又问:“那……姨娘呢?” 这话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嬷嬷道:“五娘子说笑了,您自幼便记在夫人名下,乃是夫人的孩子,吴姨娘一个妾室,哪有资格前来送您。” “......” 和煦的阳光打在昭昭光滑的脸上,却叫她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她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没了。 出嫁当天是这般场景的,她应该是诰京的头一个了吧。 只怕明日消息一流传开,她又要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了。 就连一旁的喜婆都有些同情她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这叫因果报应,不值得心疼,便催促道:“娘子,快些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昭昭颔首,隐去心中的情绪,安静跟着喜婆往外走,从前院到府门还有一段距离,这段时间里,她都还抱有一丝期待,故而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出了平时两倍的时间。 可直到她踏出楚府大门,府中还是没有一人出来相送。 饶是早知自己不过是他们攀附权贵的工具,昭昭还是免不了有些伤心。 她原以为,在父亲心中,她这个女儿多少还是有点位置的。 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还未从无人送嫁的失落中回过神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昭昭觉得万分屈辱。 今日前来迎亲的,竟是侯府的管家。 此人大腹便便立于府门口,瞧见昭昭出来,没甚敬意的行了个礼,“老奴奉家主和主母的命,前来迎五娘子。” 昭昭手指微蜷,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管家迎亲? 就算谢澜不愿意亲自前来,也可叫府中兄弟代劳,可他们竟让一个管家来迎亲。 谢府此举,不就摆明了是在羞辱她吗? 昭昭心中似针扎了般隐隐作痛,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意哽在喉间。 他当真就这般厌恶她吗? 可那件事,当真不是她所为,她也不想破坏他和宁川县主婚事的。 管家观她神情,猜到她心中所想,又道:“还望娘子见谅,府中几位郎君都有事走不开,这才叫老奴代劳。” 白芍见不得昭昭受此屈辱,当即便问道:“有事走不开?今日楚谢两家大喜,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事才会让侯府那么多郎君都走不开,就算当真如此,难道侯府就没有其他子侄亲眷吗?你这话摆明了就是糊弄我们娘子。” 白芍这话说的直接,管家脸上也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辩解,便道:“五娘子,这是主子的意思,老奴也不好推脱,您还是请快些上轿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管家刚说完,府门外围观的人群中便传来一句话,“谢氏何等身份,五娘子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的事来,人家愿意娶你就已不错了,还在这摆上谱了,更何况这桩婚事可是娘娘亲赐,你敢悔婚吗?” 这话一出,很快就有人附和。 昭昭站在原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明明已是四月末的天气,可吹来的风却如寒冬腊月般,凉入心底。 原来,从人人夸赞到人人唾弃,只需一夕之间。 “你们胡说什么呢,我们娘子行得正坐得端,再乱嚼舌根就叫人把你们舌头拔了。”白芍气不过,反驳道。 “我也没说错啊,如果这件事不是她所为,那怎么连出嫁都无人相送呢,还不是楚侍郎都嫌她丢人。” “你......” “罢了,白芍。”昭昭开口制止还欲反击的白芍,“随他们怎么说吧。” 反正也没有人相信,解释再多都是徒劳。 “娘子。”白芍心疼的红了眼眶。 昭昭轻抬眼睫,刺眼的阳光使得她眼中蒙上一层薄雾,侯府的迎亲队伍很庞大,来的人站满了楚府外面一条街,红帆迎风飞扬,使得长青巷每个角落皆染上喜色。 整个诰京都没有几家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之所以让管家来迎亲,就是在变相的告诉众人,排面他们可以有,但是, 她楚昭昭, 配不上。 “走罢。”她轻声说。 反正这些年受的委屈也不再少数,不差这一件了。 要是揪着这件事不放,惹得侯府中的人厌烦,往后她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喜婆搀扶着昭昭上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的眼睛还是红了。 她极力抑制住要掉落的泪水,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哭,本来就已经够丢脸的了,要是待会儿妆花了,那就更丢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在侯府门前停下,喜婆掀开轿帘扶她下来。 昭昭手持团扇遮住半张脸,眼睛四处巡视一圈,却依旧没有寻到谢澜的身影。 她的心再次承受了一道重击,酸疼的要命。 如今她都到府门口了,他竟还是不愿出来相迎。 喜婆见她磨磨蹭蹭,心下有些不悦,再一次催促,“娘子请快些,侯爷和老夫人还在等着您拜堂。” 昭昭应了声,心想算了吧,他们之间误会太深,待日后慢慢解开应该就好了。 随后在喜婆的指引下,她跨过火盆马鞍一路行至侯府门口,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守在门口的婆子突然将陶瓷盏中的水对着她迎面泼下。 昭昭步子一顿,茫然地看向她。 白芍忙掏出帕子帮她擦拭,还不忘怒声质问那婆子:“你这是做什么?” 婆子笑着解释道:“娘子莫怪,这是太夫人珍藏的无根水,可驱邪除污,她特意嘱咐,在娘子进门前一定要好好为您清洗干净。” 说罢她便对昭昭做了一个清的手势。 白芍气的说不出话,从迎亲到现在,这侯府中人不知道给了她家娘子多少难堪,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他们就是笃定了皇后赐婚,无论如何娘子都只能忍着,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 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打花了昭昭的妆容,而她精心绣制的嫁衣,上面也全是水渍。 她紧咬牙关,咽下满腹委屈,给了白芍一个无事的眼神,再次将团扇举正,一步跨进侯府大门。 与此同时,劈天盖地的五谷朝她扔来,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撒谷祝福,像是把这些谷子当作武器,想要她的命。 昭昭吃痛,只得低眉含眼,以防他们砸到她的眼睛。 因着之前父亲想让她进宫,花大价钱请了嬷嬷来教导,故而她的礼仪规矩是挑不出毛病的。 就算今日受到如此屈辱,她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就连脚下迈开的步伐,也基本一致,唯有握着团扇的手,力道重的像是要将其折断。 然而好不容易熬到喜堂前,昭昭竭力压制一天的情绪,在看到堂中那位身着喜服,面戴着银白面具的人时,差点没绷住。【】 2、代拜堂 昭昭停下脚步,眼神自那人身上移向上座的谢公和侯夫人。 侯府竟找了一人来代替谢澜与她拜堂,素有贤名的谢公竟也会做出这等事吗? 谢公入仕多年,如今更是官至左相,他往那一坐便自带无声的威严,倒是他身旁的侯夫人,看起来端庄温和,和颜悦色,因保养得当,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知道昭昭有疑,她主动开口解释,“三郎外出办公还未归来,婚期是娘娘定的更改不了,就暂且只能由家中长兄代为拜堂,待他归来后,再同你行红烛之礼。” 大晋确有家中兄弟代为拜堂一说,不过这代替之人却很有讲究。 遵循一个嫡庶长幼的顺序。 谢家四郎是谢澜嫡出兄弟,且尚未成婚,就算谢澜真有事赶不回来,也该由他代劳才是。 可谢家却选了一个最为不符之人。 谢家大郎谢廷乃二房庶子,三年前就已成婚,让他越过谢四郎来代替谢澜拜堂,这像什么话? 饶是昭昭再能隐忍,如今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无论喜婆怎么说,都未再向前一步,通红的双眸中满是倔强。 白芍怕给昭昭带来麻烦,故而一直忍让,可侯府实在欺人太甚,在拜堂前还想着给娘子一个下马威,她顾不得其他,直言道:“楚家虽然比不得侯府,但这桩婚事也是娘娘亲赐,你们如此欺辱我家娘子,是在对娘娘的旨意不满吗?” 白芍话音刚落,一旁的婆子直接上前给了她一巴掌,“一个低贱的婢子,也敢在此处大声喧哗,楚府既然教不好你规矩,今儿入了侯府,自然会有人教你。” 说完,又揪着白芍的衣领,左右开弓又在她的脸上扇了好几巴掌。 昭昭大惊,反应过来后想去挡在白芍面前,可被另一个婆子钳制住不得动弹,“娘子还是别过去,待会儿不小心伤到你就不好了。” “放手,”昭昭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芍挨打,几巴掌下去,白芍的嘴角就有血迹溢出来,而那婆子完全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她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是我的人,就算有错,我自会教训,你们凭什么打她。” “她跟着娘子进了侯府,从此便是侯府的人,侯府规矩森严,对待犯错的下人一律严惩不贷。”婆子如是说。 昭昭怒瞪着婆子,忍了一天的泪水终是在此刻掉落,她一改平日的温婉,急声厉色,“她犯了什么错,又或是说错什么了吗?” 你们侯府不就是这般欺辱我的吗? “身为婢女,不规劝娘子,反行蛊惑之言,此其错一,当众扰乱喜堂,耽搁拜堂吉时,此其错二,当众质疑主人决议,此其错三,低贱之身,妄议娘娘,此其错四。入府第一天,便犯下如此多的罪状,本应直接打杀,不过念在她是初犯,又是娘子的贴身婢女这才网开一面,不过老奴瞧着娘子受这婢子蛊惑甚深,竟也分不清是非,确实是该将其仗杀了才是,免得她日后在身边误导娘子。” 那婆子说完这话,就有两个家仆从门外进来,作势就要将白芍拖下去杖毙。 整个过程,府中宾客没有一人帮她说话,他们大多都认为,她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皆是她咎由自取,谁让她敢不自量力设计侯府世子。 有少数则是因为忌惮谢公,怕惹了其不快,在朝中寸步难行。 昭昭脸上早已被泪水浸湿,纵使她没想过在侯府中会得到尊重,可她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在大婚之日这般羞辱她,甚至用白芍的命逼她就范。 可她能怎么办呢,在府中连嫡母都反抗不了,更何况是在这权势滔天的侯府。 一股绝望涌上心间,昭昭再次将目光放在冷漠看戏的谢公和侯夫人身上,屈膝跪于地上,哭着祈求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婢女,让她冲撞了谢公和侯夫人,以后我定会严加约束,还请你们宽宏大量绕过她这一次。” 侯夫人皱眉啧了声,责怪的看向方才说话的那婆子,“王妈妈,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下人不懂规矩可以往后慢慢调教,这大喜的日子喊打喊杀做什么,多不吉利,瞧瞧,让五娘子哭成这样,其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侯府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呢。” 方才盛气凌人的婆子态度一下就软了,立即跪于地上,“诚心”认错,“老夫人教训的是,是老奴的错,请老夫人责罚。” 没了桎梏,昭昭立即起来跑过去推开架着白芍的仆从,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那血肉模糊的脸,都不敢去碰她,心疼不已,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白芍被那婆子打的头昏脑涨的,但还是对着昭昭笑了笑,一张口就是满嘴鲜血,连话都说不清楚,“娘子莫哭,我没事的。” 昭昭心里愧疚的不行,怎么会没事呢,白芍跟了她那么多年,一直都在受人白眼,没过几天舒畅日子,如今更是受她连累,差点被人要了性命。 “还跪着做什么,赶紧叫人来打扫干净,莫要误了时辰,再叫个大夫来给那婢子瞧瞧,这如花似玉的脸蛋,毁了多可惜。” 侯夫人吩咐完,府中的人纷纷行动,将地上的血渍擦拭干净,白芍也被人带了下去,喜堂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们忙活半天,唯独没有人管昭昭脸上的妆已经花的不成样子。 昭昭不想叫人看笑话,她拿出手帕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抬手把头上的珠钗扶正,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她举着团扇一步步行至谢廷身边,同他一齐正对谢公和侯夫人,听从喜婆的指示拜堂。 夫妻对拜时,二人齐齐弯腰,王婆子伸手摁住昭昭的背,迫使她的头再低一些,“三夫人今日嫁入侯府,往后就得以世子为天,照顾其起居,不可善妒,教育子女,侍奉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可明白了?” 两滴眼泪自昭昭眼眶中掉落,径直砸向地面,她应道:“明白。” 拜堂结束,昭昭被引入新房之中,谢廷也跟了过来,完成大婚最后一步,同饮合卺酒。 婢子将酒倒入一分为二的葫芦中,分别递给他们二人。 昭昭机械的执行着喜婆的指令,可酒刚入口,她就止不住咳嗽起来,这酒实在是太烈了,她根本饮不下去。 寻常人家大婚之日为了照顾新妇,合卺酒都会用较为温和些的,可侯府这酒,用的却是军中汉子饮的最烈的酒。 还未待昭昭缓过神来,婢子又替她把酒倒满,“夫人,这合卺酒可不兴洒,必须要一滴不剩的饮完。” 昭昭已经体会到这酒的烈性,她是真喝不下,就小声询问:“这酒太烈了我喝不下,可否换一壶温和些的酒来?” 婢女脸色有些为难,“夫人,合卺酒都是提前准备的,哪有临时更换的道理,您就莫要为难婢子了。” 都是些身不由己之人,昭昭知道那种无能为力的惶恐是何滋味,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上头的人吩咐,她哪敢不从。 今日这酒,她看来是喝定了。 她轻轻抿唇,盯着手中的酒看了一会儿,终是下定决心,没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就俯在一旁剧烈咳嗽起来,辣意从口中一直延至肺腔,带来一阵窒息,她咳的满脸通红,本就红肿的眼睛再次蓄满泪水。 就算如此狼狈,可依旧难掩其姿容。 红妆晕染,柳叶眼中含着泪水,使其琥珀色的眸子更为明亮,此刻也多了一分楚楚可怜的姿态,让人止不住的心疼。 谢廷眉心微蹙,看向她的眼中也带了丝不忍。 这侯府中人各怀心思,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她无世家身份加持,又费尽心思嫁进来,且还惹得三郎厌恶。 没有郎君庇佑,她往后的日子,只怕会更难。 他叹息一声,吩咐一旁的婢女,“你去外头找些吃食来给三夫人,用完就早些服侍她休息吧。” “是。” 谢廷还是宽慰了昭昭一句,“你那婢女我会吩咐人去照看,待明日便送她回你院中,你也莫要挂忧。” 这是侯府中第一个对她流露出善意的人,这些年的小意讨好,使得昭昭对待他人的好意格外珍惜,她心中感激,虽然身体难受,还是强撑着起身同他见了个礼,“多谢长兄。” 谢廷点点头,转身离开。 婢女也跟着出去给她拿吃的,屋中就只剩下了昭昭一人。 想起今日的事,眼泪便如洪水般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她趴在桌上哭的泣不成声。 今日的大婚,和她之前所预想的都不一样。 她没有成亲的喜悦,只有被众人误解和羞辱的不甘和委屈。 昭昭不明白,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大婚之日受此折辱,往后在诰京她还怎么见人。 她真的没有设计谢澜,也没有要毁了他和宁川县主的婚事。 那天的事,她也是被蒙在鼓中的。 可为什么就没有人信她。 究竟是谁,要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毁了她的一辈子。 压抑已久的情绪一经爆发便会克制不住,尤其是还有酒意的加持,昭昭哭到后面眼泪都快流干了,可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直到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这一晚,她又梦到了普华寺的事。 那日她上完香,行了浴佛之礼后便突觉得一阵头晕,差点没站稳,寺中一位小师傅担心她出事,就说带她去后院的禅房中休息一会。 当时着实难受,想着在寺中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应了。 白芍一开始是紧跟着她的,可走到半途才发现住持赐下的浴佛水没有带,只好折回去拿。 她后面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隐约记得她跟着那个小师傅进了禅房,她正想去床上躺一会儿,结果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剑,她一回头,就看到谢澜皱眉看着她,眼中是藏不住的杀意。 许久未见,昭昭未曾想会于此地看到谢澜,还是这种情形。 她愣了一瞬,身子突然软下,跌倒在地。 谢澜收回手中之剑,并未上前,只站在原地俯视她,冷声问:“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 昭昭有气无力的解释道:“我身子不太舒服,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不知道世子在此,无意惊扰,还望恕罪。” 说完这话,她就彻底没力气了,趴在地上小口喘着气。 谢澜观她神色不似作假,上前探了一下她的气息,便扶着她往床上走,准备出去着人给她叫个大夫。 可就在这时,禅房门突然被推开,宁川县主站在门口,瞧见这一幕就哭着跑了,只余下她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此事惊扰了皇后,谢澜说清原委后皇后着太医前来为昭昭诊脉,结果得出的结论竟是她身体无恙,体内也并无中药的痕迹。 两人她彻底说不清了。 尤其是那日引她去禅房的那个小师傅也不见了,翻遍整个普华寺都未能寻得其踪迹,叫她属实百口莫辩。 昭昭名声已毁,往后不好再嫁,皇后询问了她的意见,回宫请示圣人,隔日便退了谢澜和宁川县主的婚事,择了吉日令他二人成婚。 谢澜查探数日,最后于普华寺附近的沧江之中找到了这个小和尚的尸体。 故而谢府上门商议婚事的时候,他才会用那般厌恶的眼神看她。 * 这一晚,侯府将至子时才安静下来,虽然这个新妇并不是他们想娶的,可侯府的排场不能丢。 同时,距离诰京三县之远的陈郡,两位男子连夜出城,奔着诰京而来。【】 3、远山雪 从前在府中时,昭昭十年如一日的去给嫡母请安,以至她的作息十分规律,尽管昨晚喝了那么烈的酒,在寅时末她还是准时醒了。 她揉了揉发疼的头,缓了一会才从床上起身。 昨晚她睡着后,应是府中婢女帮她卸钗除衣扶到床上去的。 她来侯府只带了白芍一个婢女,如今白芍受伤了,侯府中人不知道她的作息,现在都还没有人进来唤她,昭昭披了一件外衫就准备出去叫人给她送水进来洗漱。 然而还未等她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白芍手中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看到昭昭后便笑道:“我就知道娘子这会儿该起了。” 她脸上的伤不轻,一笑就牵扯到,但她不想叫昭昭担心,便一直忍着。 昭昭看到她也有些欣喜,忙拉着她坐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晚大夫给我诊治后,大郎君着人去给我送药,我放心不下娘子,就请他连夜带我过来于此院安置。”白芍解释道。 昭昭对谢廷不免又是一阵感激,“待寻到机会,定是要好好谢谢长兄的。” 说完她便去查看白芍的伤势,那婆子下手极重,她脸又红又肿,上面还遍布一些青紫,嘴角都破皮了。 看到白芍这样子,昭昭眼睛又红了,她愧疚地低下头,“对不住,是我无能,护不住你就算了,还连累你替我受罪。” 如果可以,那些人应该最想打的是她才对,白芍如果不是她的婢女,也不会受此无妄之灾。 白芍笑着安慰她,“娘子你别这么说,我自小就跟在你的身边,整个府中就你待下人是最好的,从未打骂过我,还常将自己的吃穿用度匀给我,无论为娘子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昭昭也不想大早上的把气氛弄得太低沉,便道:“你既受伤了就好生歇着吧,唤其他人来给我梳妆即可。” 白芍的眼睛有些闪躲,立即站起身去拧盆中的巾子,“没事的娘子,我伺候你多年,肯定要比她们熟练的多,还是我来罢。” “怎么回事?”纵然白芍装作若无其事,昭昭还是从她的神情中看出来不对劲。 “真的无事。” 昭昭接过巾子擦脸,语气极轻,带着浓重的死气,“跟我说实话罢,是不是她们不愿过来?” 白芍见瞒不住了,便只好实话实说,“晨起的时候我叫她们,说是你起身的时辰要到了,可她们都充耳不闻,无一人开门,而且昨夜竟没叫人为你守夜。” 她本就不是个擅隐忍的人,这些年也是因为跟在昭昭身边才渐渐学会了收敛脾气,如今瞧着自家娘子受这般气,更是不忿到了极点,“侯府的主子也就罢了,这些下人竟也敢如此怠慢你,之前我还担心娘子进宫后会一辈子被困在宫里不见天日,可如今看来,入这侯府还不如进宫呢。” 可能进这侯府唯一的好处,便是自家娘子可以嫁给心上人了吧。 “她们不愿来便不来吧,但是白芍,往后进宫这种话莫要再说了,被人听去恐又会惹出事端。”昭昭对府中之人的态度倒不甚在意,毕竟她从前在楚府过的也并非是什么金尊玉贵的日子,她用巾子敷了会昨晚哭到红肿的眼睛,拿过漱口水漱口,这才缓缓朝妆台走去,还不忘嘱咐道,“侯府规矩多,以后行事多注意些,尽量别被他们抓到什么把柄。” “知道了娘子。” “以后称呼也改了吧。” “是,夫人。” 白芍替昭昭梳整完毕后院中的丫鬟婆子才起来,一进屋,李婆子便笑着同她说:“夫人对不住,昨儿个府中办喜事忙的晚了些,故而今早大家都没能起得来,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虽是请罪的话,可她们的脸上却并无一点悔过的样子,明摆着就是拿准了昭昭刚入府不好跟她们计较,所以就如此肆无忌惮。 她能怎么计较? 因为那件事,侯府的主子们都看不上她,就算她去找人做主,也无人会搭理她,最后可能还要责怪她不会管教下人,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昭昭微微一笑,“无妨,我如今要去给婆母敬茶,但初来侯府不识得路,你们谁带我过去一趟吧。” 几人面面相觑,李嬷嬷最后指了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婢子替她引路,“翠兰,你引着夫人过去吧。” “是。” 白芍脸上的伤还没好,昭昭让她就在院中休息,领着翠兰出了门。 翠兰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岁左右的样子,她安静的跟在昭昭身后,除了问她话时,其余时候一言不发。 昭昭猜想应是李嬷嬷等人不让她同自己多说话,便也没有强求。 刚走出院门,昭昭就发现仆人正在撤着府中的红绸,见她走过来,也只是随意的叫了声“三夫人。”手中的动作却半分未停。 昭昭垂下眼眸,虽然早就有准备,但心中还是极为不是滋味,喜宴刚过,第二天一大早就忙不迭的把红绸取掉,这该是有多不待见她啊。 翠兰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前面的夫人,心里也是有些嘘嘘的。 从见到这位夫人后,翠兰其实就觉得她并非是传闻中那样,知道她有难处也不勉强,说话温温柔柔的,还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是那等不择手段之人呢。 翠兰想宽慰她两句,可话到嘴边就想到了李嬷嬷的威胁,最终还是选择把话给憋回去。 昭昭住在北院,距离谢公和侯夫人所住的东院不远,但是侯夫人住在东院最里边的秋水阁,她们便多走了一段路。 一到秋水阁,不待翠兰通禀,门口的婆子便赶紧迎她们进去,态度较之昨天可谓是转变巨大,脸上的笑容堆起,“三夫人来了,快请进,老夫人在里边等着您呢。” 昭昭迟疑了一瞬,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莫不是里面设了个鸿门宴在等她吧。 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属实有些多此一举,观昨日侯夫人对她那态度,今晨的敬茶不被刁难才奇怪了。 想通后她也没再犹豫,跟着这个婆子往里走。 一到正堂,昭昭就傻眼了。 里面除了谢公和侯夫人,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冷着一张脸,抬眼朝她遥遥望来,目光沉静如潭,透着沉稳的威严。 此人正是昨日大婚未曾露面的谢澜。 看到他时,昭昭先是一喜,可随即而来的便是无尽的失落。 昨天侯夫人说他外出办公赶不回来,可今日这个时辰却坐在此处,究竟是赶不回来还是不愿意同她拜堂? 昭昭不愿去深究。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堂,对着几人行了个礼,“父亲,母亲。” 在看向谢澜时,她纠结了片刻,不知是该叫“郎君”还是“世子”。 瞧见他眼中的冷意和厌烦时,她便果断的唤了“世子”。 侯夫人笑看着她,温和开口,“昨晚可休息好了?” 经过昨日一事,昭昭一开始对侯夫人的那几分好感早已荡然无存,也看出来她就是个笑面虎,此刻听到她这满含关怀的话语,只觉得一阵别扭,甚至还不如一旁全程未分给她一个眼神的谢公的感觉来的好。 至少他的不喜,是摆在明面上的。 她笑着点点头,“多谢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你初入侯府可能不太习惯,有什么不适的记得跟我说。”她的态度友善到让昭昭都险些怀疑昨日大婚的刁难是一场梦。 她颔首应下,“是,多谢母亲。” “按照规矩,待会儿你还应去给太夫人请安才是,但她近几日身体不舒服,等她好些了,我再亲自带你过去。” “儿媳知晓了。” 说话间,婆子已经端了两盏茶上来,后面的婢女手中还拿着一个蒲团。 昭昭跪下给二人敬了茶,又被留下来一起用早饭。 她坐在谢澜的下位,侯府规矩森严,最是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席间没有任何一人说话。 昭昭用余光去看他,他的眉骨走势平缓,眉峰隐在墨色眉羽间,不似剑刃出鞘般锋利,倒像远山覆雪,自有巍峨之势,许是前些年在沙场的缘故,他的肤色并不算白,眼眸更是深不见底的墨黑,总是无意中流露出些杀伐之意。 他今天穿了件湛蓝色的袍子,腰间佩戴黑金色束带,称的他腰身劲瘦,英姿挺拔。 他跟谢公长得并不像,但两人身上的气质却出奇一致,眼刀一横便叫人不寒而栗。 除开普华寺那次,时隔六年,这是她头一回离他那么近,而且还是以他夫人的身份坐在他身边。 她从昨日晨起至今早都未曾用饭,可瞧见一旁的谢澜放下碗筷后她也没再多食,只是有些懊悔方才不应只顾着去看他以至于都没有吃多少。 用完早膳,谢公还有事,就先离开,侯夫人笑看着他二人,一脸慈蔼,“三郎即已回来了,那便要好生陪陪夫人,侯府如今子嗣稀薄,你们可要努力,争取早日诞下麟儿。” 听到“诞下麟儿”几个字时,昭昭眉心一跳,脸颊也莫名有些热意,下意识看了谢澜一眼。 只见他眉头蹙眉,脸上尽是不耐,“侯夫人要是想含饴弄孙的话,不如早些替四郎将顾三娘迎娶过门,我的事你还是少操心些好,” 停顿一下后他又冷笑一声,继而道:“不然我要真有了孩子,侯夫人头上的华发还遮得住吗,我还有事,先走了。” 侯夫人脸色一凝,嘴角的笑险些挂不住。 昭昭心中大骇,侯府如此讲究尊卑规矩的地方,他对侯夫人说话竟是这般态度,甚至都不唤一句“母亲”。 甚至在场的人,都不敢斥责他一句。 谢澜自始至终都没有给昭昭一个眼神,可昭昭却想同他说说话,见他要走,她立即同侯夫人行了个礼,跟在谢澜身后出去。 谢澜个子很高,迈的步伐也大,昭昭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的上。 出了秋水阁,昭昭便出声想要叫住他:“世子,你可有什么忌口的,今晚妾身亲自下厨做好饭菜等你回来。” 听到她言辞恳切的一番话,谢澜突然停下脚步,脑中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看向她的眼神比之方才看侯夫人的更差,他嘲讽地勾了勾唇,“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昭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可谢澜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嫁进侯府还不够?你还想要些什么?”【】 4、红烛尽 昭昭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谢澜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她在原地站了多久。 只是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脸上早已被泪水糊成了一片。 要说之前她是在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谢澜是真的有事回不来,但他适才的话却是给了她沉痛一击,叫她认清了现实。 谢澜恨她,恨她毁了他的名声,恨她毁了他门当户对的姻缘,娶了她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 翠兰看着昭昭这般伤心绝望的模样,终是有些不忍心,便宽慰道:“夫人,世子应是被案子困扰才会心情不好,您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翠兰越说越小声,明显是连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 接受到她的好意,昭昭擦干净泪水后朝她笑了笑,“无事,我们回去吧。” 她哪里有什么资格同他计较。 虽然那件事并非是她本意,但确实是她中了别人算计误入他的禅房,把他也牵扯进了其中,当时要不是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扶她去休息,或许也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更何况…… 刚走出东院,谢澜的随侍黄连便迎了上来,“世子,章大人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侯爷是如何说的?” 谢澜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答应帮忙,回去撬开那人的嘴,将证据整理好就可收网。” 要不是有求于人,今日他怎会留在秋水阁用饭,看着她二人假惺惺的演戏,平白倒人胃口。 黄连颔首,看着他眉眼间的倦色,便问了句:“世子可要回去休息一会儿?” “不用。” 黄连默默叹了一口气,要换做是寻常人,成亲之后定得休沐三天与新夫人你侬我侬,可自家世子呢,明明可以赶回来,可偏偏要刻意耽搁时间,生生错过了这大婚时间。 这位新夫人,真是可怜呐。 可一想到她之前做的事,他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谢澜嫌弃的看着黄连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皱眉道:“你要用你这张脸出去吓唬谁呢,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妥帖了?” “……”黄连默默翻了个白眼,有些憋屈地开口,“都准备好了。” 谢澜没再搭理他,上了马车就直奔大理寺。 * 昭昭失魂落魄的回了潇湘苑,无论白芍怎么问她都没有说,只道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想再睡一会儿。 她不想说,白芍也没有坚持问,帮她卸下头上的钗环便扶着她躺下。 昭昭躺在床上却一直没睡着,只要一想到谢澜对她的态度,她就难受的不行,无声哭了许久后她的思绪才飘到了另一件事上去。 谢澜为何会对侯夫人是这个态度? 她知晓如今的侯夫人并非是谢澜的亲生母亲,反而是他的姨母。 江陵谢氏与沅川顾氏自古以来便是姻亲,谢公和谢澜的母亲更是青梅竹马,谢公当年高中后,立即就迎娶了顾氏女进门。 成婚后两人如胶似漆,谢公院中也只有顾氏女一人,不到半年她便怀上了身孕,母亲怕她怀孕闷乏,就让家中小妹前来谢府陪她解闷,可不久后就传出谢公要纳妻妹为妾的消息,具体缘由外人并不知晓。 直到六年前谢澜母亲故去,如今的侯夫人才被扶正。 但是外面不都在说,侯夫人对谢澜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谢四郎还要上心吗? 是故她也以为昨日大婚侯夫人针对她是为谢澜出气。 可如今看来,却好像并非是这么回事。 想到这,昭昭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谢澜的母亲好像就是在六年前浴佛节当天晚上于普华寺病故的。 那天她记忆十分深刻,六年前的浴佛节当天,早上她和嫡妹结伴去普华寺参加盛会,嫡妹借口马车坐不下,就将白芍留在了府中,嫡妹贪玩,她们便耽搁了时间,那个时辰回去定是免不了一顿责罚的,嫡妹就将火气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昭昭当时也来了脾气,便跟她发生了几句口角之争,嫡妹气不过,就将她扔在了半路。 当时天都快黑了,昭昭只能步行回去,可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暴雨来势汹汹,她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加快速度。 就在她路过沧江的时候,那处道路年久失修,在暴雨的冲刷下竟直接塌了,昭昭运气不好,也跟着掉入江中。 她不会水,江中也没什么可以供她抓住的。 就在她即将溺亡之际,突然出现一只手将她扯入怀中,带着她一起往岸边游去。 江水冰凉,那人的怀抱却非常温暖,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多岁的少年脸上稚气尚未全褪,却俨然已经是一幅俊朗无双的模样,那双眼睛也不似如今这般毫无温度。 只那一眼,便叫她记了许多年。 谢澜将她救出后也没有管她,焦急的上马朝着普华寺赶去。 如今想来,那时候他应该就是已经收到了他母亲的死讯吧。 那时候昭昭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和谢澜产生那么深的纠葛。 不过她现在算是理解谢澜为何会如此厌恶她了,那天是他母亲的祭日,普华寺又是他母亲亡故的地方,她却在那种日子,那种地方“设计”他,他心里不恨才奇怪了。 如今她既已经嫁给了谢澜,那往后这日子定是要好好过下去的才是,横在他们中间的这个误会,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开? 可那日的事情,她当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 * 谢澜早上同她说了那席话,昭昭也基本可以肯定他今晚是不会回来的。 但等到晚饭时间她还是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不死心的问一旁的婢女,“世子回来了吗?” 这名婢女名唤彩莲,她语气冷漠地回答:“夫人先用吧,世子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次,您不用等他。” 昭昭垂下眼帘,淡淡道:“还是在等一会儿吧。” 万一呢,万一他就回来了呢? 彩莲面露一丝嫌恶,“那夫人就自个儿在这等着吧,奴婢还有事没做完。” 说完她敷衍的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白芍刚想发作就被昭昭的眼神制止了,她气的不行,“夫人,你就这样放纵她们吗?” 昭昭笑笑,“她出去了倒也清净,不然总在这晃悠瞧着也烦。” 白芍气嘟嘟的靠在一旁的架子上。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昭昭才放弃,许是午饭用的比较多,眼下也没有多少胃口,她直接叫人将饭菜撤了。 白芍服侍昭昭沐浴完,她刚把一旁的耳房收拾妥当出来,就看见昭昭站在烛台前更换着红烛,她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活,“夫人这是做什么,马上就休息了,明日再换吧。” “今晨世子已经回府了,按理来说今晚便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我自是要等他的。” 白芍有些难受,她家娘子并非天生脾气就如此好,这都是在楚府时被楚夫人逼出来的。 如今来了侯府,竟也要这般委屈求全。 白芍替她委屈,“夫人,别等了,世子不会来的。” “我知道。”昭昭认真道,“可无论他来不来,今夜我都该等着。” 她用的是该,而不是想。 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人在乎她想不想,只关心她该不该。 作为妻子,是该洞房夜等着郎君的。 “那我今夜便陪着夫人。” “好。”昭昭没有拒绝。 今夜注定是漫长的,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白芍一开始还强撑着精神,可后面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窗边的软榻上睡着了。 昭昭走过去放下窗户,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给她盖上,这才又回去坐着。 到后来,院外的蝉虫都陷入了沉睡,谢澜都还没有回来。 更夫每在外敲一次锣,昭昭的心便沉一分,直至最后一声“五更已至”响起,屋中的红烛也燃尽了。 整整一夜,谢澜都未曾归来。 昭昭终是没忍住,任由两行清泪滑落,心中也是一阵阵抽痛。 她不知是在哭她独自等了一整晚,还是哭命运待她不公。 * 大理寺那边,谢澜熬了一个通宵才将这次从陈郡带回来的证据整理完,只待撬开那名罪犯的嘴便可结案。 可这人嘴实在太硬,用了好些办法也没能叫他开口。 就在此时,黄连面带难色的走了进来,看到谢澜面色不虞,他也里也有些犯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世子,家主叫人前来告知您,让您今日务必陪着夫人回门。” 谢澜面色一凝,可转念一想便又明白过来父亲的意思。 他和楚昭昭这桩婚事毕竟是皇后亲赐的,私底下如何暂且不论,但是面上功夫必须得过得去。 大婚那日他还能找以赶不回来应付过去,但今日,他要是再不陪着她回门,肯定会落人口实,叫柳公一党寻着由头发挥。 谢澜虽不情愿,但也明白其中利弊,起身去一旁休息的隔间换了身衣服才赶往侯府。 * 晨昏定省是规矩,昭昭虽然一晚上没睡,但为了不叫侯夫人寻到她的错处,只得强撑着精神去给她请安,回去之后才着手准备回门的事宜。 可她刚一踏进潇湘苑的大门,就看到翠兰蹲在院中小声啜泣,一盘的彩莲将刚磕完的瓜子壳往她身上扔。 还啐了声:“吃里扒外的东西。” 昭昭快步上前扶起翠兰,蹙眉看向彩莲,“你这是在做什么?” 要说之前彩莲对面前这个新夫人还有些忌惮,可自从昨晚她等了一夜,世子都没回来后,她现在更是不会怕了。 “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矛盾,不是什么大事,夫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这是你应该对待主子的态度吗?”白芍气得出声指责。 彩莲冷哼一声,声音提的比白芍都高,“我什么态度?下人之间闹点矛盾很正常,夫人要是都掺和,管的过来吗,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待在屋里绣绣花来的实在。” “你个烂心肝的,昨日领赏的时候倒是比谁都快,如今却又对夫人这般态度,果真是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也不怕遭报应。” “我会不会遭不遭报应不知道,但是有些人,现在明显是遭了报应的。”说完她又捂唇笑了起来,“不然脸能肿的跟个猪头一样吗?” “你看我不打死你个贱蹄子。” 白芍的脾气也被她电脑了,她作势撸起袖子就要去打彩莲。 “啪。” 然而未等白芍上前,彩莲脸上就已经重重挨了一巴掌。【】 5、治恶仆 昭昭挡在白芍前面与采莲对视,眼神虽很平淡,但明显能够叫人察觉出来她现在已经生气了。 院中的其余人听到动静后也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李婆子忙问怎么回事。 采莲先是愣了一瞬,毕竟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新夫人竟会动手打人,可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心中火气顿时上来,她捂着自己的脸质问她,“夫人凭何打我?” 昭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同为下人,你无缘无故欺负翠兰,羞辱白芍,我身为主子,自该管教。” 平时她们对她怠慢便也算了,可采莲不该这样说白芍的。 “是,您是主子,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把婢子打死,那也是婢子活该,那夫人现在解气了吗,要是没解气,不妨再打婢子几下,不然出去又该说婢子不尊重您这个主子了。” 采莲语气极为无赖,说的倒像是她故意苛待下人一般,也不待她说话,她便又道:“夫人要是解气了,那婢子这就走了,不在这碍您的眼,往后屋中也莫要再叫婢子进去伺候。” 昭昭本来想就此作罢,可突然瞥见门口飘过的一缕衣角,愣了一瞬后,她立即改了主意,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的落在众人耳中,“你要是真不想在我院中伺候,那明儿个我就去禀了母亲,将你调在其他院中就是,就算我这个三夫人再怎么不受待见,这点面子总还是有的。” 李婆子见情形不对,忙来打圆场,“夫人应是误会了,采莲她不是这个意思,就一时在气头上而已,您莫要跟她一般计较。” 昭昭勾了勾唇,反问道:“所以李妈妈的意思是,叫我忍受她的脾气吗?” 李婆子也没有料到她今天竟会句句带刺,脸上也有些尴尬,“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夫人误会了。” 许是昭昭平时给她们的感觉太过好欺负,采莲方才被她打了一巴掌本就气不顺,如今又见她这般咄咄逼人,竟也是不管不顾,当即便道:“夫人既然这般有本事,那不妨猜猜是谁叫我们来这院中伺候的?” 如果不是侯夫人授意,她们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这样对她。 闻言,昭昭神色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极难相信,片刻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这样也不怕世子知道吗?” 采莲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脸上更是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李婆子还来不及拦,她的话就已经说出来了,“这就不劳夫人担心了,您就算是想要告状,也得世子愿意听才是,昨夜夫人不是等了一夜吗,世子可回来了?” 昭昭不动声色的勾了下唇,果不其然,下一瞬耳边就传来一道冷意十足的声音,“我倒是不知,府中下人什么时候竟然敢议论起主子的事来了。” 话音刚落,谢澜便从门口走进来,他脸色阴沉,明显是将方才她们的话全都听了去。 昭昭福身给他行礼。 李婆子等人脸色骤变,忙跪于地上,低垂着头,语气不似之前对昭昭的那般随意,反而有些害怕,“世子恕罪。” 谢澜冷笑一声,明显是懒得同她们费口舌,直接吩咐黄连,“这些人以下犯上,扣除两月月银,叫人查清楚她们的底细,之前从哪来的就送回哪去,再重新挑几个身份干净的过来。” 随后他的眼神定格在瑟瑟发抖的采莲身上,轻轻眯起眸子,拉长尾音,说出来的话更是叫人凉入心底,“至于她,杖责二十板,送去秋水阁。” 听闻这话,采莲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她瞳孔骤然睁大,不停的对着谢澜磕头求饶,“世子饶命啊,婢子错了,婢子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这二十大板要是真打下去,她的双腿往后就要废了,更何况,要是叫侯夫人知道她犯了那么大的错,她连命都可能要交代进去,采莲急的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掉,头都磕破了谢澜都没有看她一眼。 慌乱之余,采莲也顾不得之前得罪了昭昭,将希望全都放在了她身上,“夫人,婢子错了,婢子该死,求您劝劝世子,饶了婢子这一次吧,以后婢子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边说她还边抬手往自己脸上扇。 谢澜偏过头去看昭昭,她低垂着头,卷翘的睫毛轻颤,阳光打在她的半壁脸上,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的十分清晰,微风将她鬓角的发丝吹起,平添了几分凌乱。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张老天都偏爱的脸。 可谢澜却无心欣赏,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尽是审视的意味,他只想知道,她会不会为这采莲求情。 昭昭轻抿唇角,无论采莲怎么说,她都一言未发。 只是被他这样看着,她心里难免有些发怵,袖中的手也微微弯曲,足以说明心里有多紧张。 直到黄连带人来准备将院中的人带走时,昭昭才出声:“世子,可不可以让翠兰留下来。” 谢澜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翠兰正站在白芍身后,小心翼翼望过来。 他瞧着也像个安分的,便也没有多说,只淡淡“嗯”了声。 人被带走后,院中瞬间安静下来,昭昭刚想开口,却听谢澜先问:“今天不是要回门吗,都收拾好了?” 昭昭先是一愣,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心里瞬间泛起丝丝蜜意,他今日回来竟是因为要陪她回门吗,她以为他不会来的。 白芍见自家娘子高兴傻了半天没有反应,便出声回答谢澜的话:“快了,昨儿就已经都准备好了,婢子这就去将东西拿出来,还请世子稍等一会儿。” 说完她扯着翠兰就跑了,给二人腾地方。 昭昭缓过神来后也觉方才有些失仪,见谢澜脸上并无不悦后才放下心来。 谢澜冷冷瞧她一眼,“连自己院中的下人都管不好么?” 听出他话中的责怪,昭昭再次垂下头。 她能怎么管? 高门大户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大婚之日受到那般羞辱,昨晚她又独自等了一夜,谁还会将她放在眼中。 更何况,院中的人多数都是侯夫人特意安排的,谁会听她管教。 尽管如此想,昭昭却还是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她轻声道:“妾身知错,往后定不会再犯。” 瞧着她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谢澜心里登时有些烦躁,眉头也紧紧蹙在一起。 昭昭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一声,立即转移了话题,“世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谁曾想,听到这话谢澜脸上却越发难看,他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在你自损八百的时候。” “......” 昭昭有些窘迫,方才打采莲的时候,她的手确实很疼,没想到这都被他看出来了,她刚想说“我之前没打过人”,结果谢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无地自容。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莫要再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去门口等你。”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不再看她一眼。 昭昭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刚浮起的蜜意一瞬间便被难堪和委屈取代。 原来他早已看穿了她的把戏,知道她是因为发现他在门外才故意诱导采莲说出那些话,利用他和侯夫人不合这一点让他把她院中的人清理掉,顺便也可再侯府中立一下威,叫别人认为他也并非传闻中那样讨厌她,这样一来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她能怎么办呢? 直接跟他说吗? 他又真的愿意帮她吗? 如果他坐视不理,那以后这些人只会更加的肆无忌惮。 她真的有的选吗? 经过这事,他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也更加坚定了普华寺一事是她所为? 想到这,昭昭鼻头就有些泛酸,她本来还想着在回门的路上同他好好培养一下感情的,可如今看来,他只怕更厌恶她了吧。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这样被她毁了,早知道她就不那么着急了。 白芍一出来就看见昭昭一个人失神落魄的站在院中,眼中还噙这泪水,看起来好不可怜。 她快步走过去,一脸担忧,“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说完她又四处看了一圈,继续问:“世子呢?” 昭昭吸了吸鼻子,用帕子将眼角的泪擦干净,故作轻松的扬起一个笑,“世子先去门口等我们,快些走吧,莫要叫他等急了。”【】 6、盼来日 昭昭一走到府门口,就看见谢澜斜倚在马车上,他脸色阴沉,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烦躁。 就连跟了他多年的黄连都不敢离他太近,生怕被他的怒火牵连。 昭昭掩去心底情绪,走至他面前行礼,“世子。” 谢澜侧眸看她,她低垂着头,眼神闪躲不敢看他,俨然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轻颤的乌睫上还有些湿润,明显方才哭过。 谢澜眼皮一跳,眼中神色复杂,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她是怎么好意思哭的? 她这样,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一样。 果然,她不但心机深沉,更是擅于伪装。 谢澜别开脸,不带情绪地从嘴里吐出来两个字,“走吧。” 说完也不再看她,兀自翻身坐在一旁的马背上。 昭昭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心中更是酸涩无比,他竟连马车都不愿意和她同乘么? 白芍见不得她这样,一脸心疼,轻声提醒道:“夫人,上车吧。” 昭昭收回目光,在白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坐下,白芍就握着她的手,想安慰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昭昭对她笑笑,说自己无事。 其他的不说,今天谢澜能够陪她回门,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总会化开误会的。 这样想着,她觉得以后的日子好像又有盼头了。 昭昭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谢澜今日穿了件紫色的常服,背脊挺直,肩宽窄腰,握着缰绳的手只要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就突显出来,仔细一看,他的右手虎口至手腕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想来应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前些年,京中常常传来他的捷报,他应该受了不少伤吧。 白芍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颇有些好奇,“世子从前不是武将吗,怎么又回来当了文官?” “谢氏门生遍布朝野,谢公已官至左相,乃是文官之首,如果世子手中再握有兵权,只恐会惹来圣人猜疑。”昭昭轻声回答。 经她这一说,白芍才明白过来其中关窍,但转念一想又有疑惑:“世子之前就是圣人手下的校尉,还在战场上救过圣人好几次,外面不都说他们是生死之交吗,圣人又怎会无端猜忌谢家?” “外界传言可不可信暂且不说,就算圣人如今相信世子,那往后的新君呢?”昭昭停顿一下,继续说,“而且,柳公一党的人本就一直盯着谢家,难保他们不会以此做文章。” 白芍听完后一脸崇拜的看着昭昭,由衷夸赞,“从前我只知道夫人饱读诗书,竟不曾想你连朝中局势也看的如此清楚,我什么都不懂,给夫人丢人了。” 昭昭笑着指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就别谦虚了,骂人还知道用‘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别人可不一定会。” 白白芍嘿嘿一笑,“毕竟一直跟在夫人身边,要是真什么都不会,那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活了吗?” 昭昭虽然能够看清朝堂的情势,但却不知习武之人耳力极好,方才在马车内主仆二人的对话全然落尽了谢澜和黄连的耳中。 黄连脸上有些惊讶,“楚家竟还教女儿这些?” 谢澜冷笑道:“楚侍郎一开始可是想送她进宫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后宅女子。 黄连后知后觉才想通,方才夫人设计让世子出手整顿她院中的仆人时,他都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 从侯府出发,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到楚府。 谢澜不愿意来楚家,楚峥嵘也不想接待他,但因为是娘娘赐婚,这个面子功夫都不得不做,他还是领着夫人在门口等着。 这一顿饭的功夫,吃的更是各怀心思。 用过午饭后,楚峥嵘就寻借口离开了,留下楚家大郎楚卓昀陪着他说话。 楚卓昀如今在刑部任职,也算是和谢澜有些共同话题可说。 昭昭则是跟着楚夫人往后院走。 楚夫人虽年逾四十,但却并未多显老态,反而身段比之从前还更加有韵味了些许。 她手中拿着一把圆扇慢慢摇晃,悠悠问道:“这两日在侯府可还过得好?” 昭昭恭敬回答:“有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楚夫人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你就不用瞒着我了,大婚那日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侯府中人确实过分了些,不过这些也都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的事,又怎会入侯府受这个罪,还白白浪费了我和你父亲的一番心血。” 听出她语气中的挖苦,昭昭垂眸一言不发,担心她在侯府过得不好是假,埋怨她不能进宫给楚家争光才是真吧。 楚夫人本想再趁机嘲讽她几句的,可瞧着她像个闷葫芦一样的杵在那,顿时也没了兴趣,“罢了罢了,瞧瞧你这个无趣的性子,就算是进了宫,只怕也不会得到圣宠,如今左右你与谢世子已经成了婚,往后就好生过自个儿的日子吧,谢家和楚家本来就不对付,以后就算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也别指望我们能够帮得上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去看看吴姨娘吧。” “是,我知晓了,多谢母亲教诲。”昭昭说完这话告了个礼便想走,可走出两步之后她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与楚夫人对视,平淡开口,“母亲嫌我性子沉闷,六娘性子倒是活脱,想来要是进宫定会得圣人恩宠,现在距离选秀还有两月有余,母亲好生教导一番,也许还来得及。” 言毕,她也不待楚夫人说话,带着白灼便径直离开。 楚夫人脸上面露惊讶,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忤逆她,反应过来后她人已经走远了,气的只能在她身后骂道:“你个小贱蹄子,如今长本事了是吧?” 昭昭面对她的谩骂充耳不闻,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待走远了些,白芍终是没忍住笑出声,“夫人,你今日是怎么了,不但打了采莲,还怼了主母,简直是太厉害了,你要是早这样,这些年也不会受那么多气。” 昭昭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心跳,这才慢慢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打采莲是因为她出言羞辱你,我毕竟是主子,打她一巴掌也不妨事,至于嫡母嘛,我是想着反正以后楚府我也不会常回来,自然也不用怕她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她心里还是有些犯怵的,毕竟这些年在楚夫人手底下受到了太多磋磨,如今一想起来难免会有些心悸。 “不说了,我们快走吧,见了姨娘之后就要回去了,不好叫世子等太久的。” 她们也没再耽搁,直奔吴姨娘的院子而去。 楚府不比侯府,每个院子之间相隔不是很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才刚靠近,昭昭就看到吴姨娘站在门口频频张望。【】 7、梦幻影 一看到昭昭,吴姨娘就快步迎上来拉住她的手,再抬眼时已是泪眼婆娑,“五娘,你受苦了。” 昭昭笑着摇头,抬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牵着她往院中走,“姨娘莫要担心,我无事的。” “世子对你好吗?” “挺好的,不然今天他也不会陪我回门了。” 昭昭不想叫吴姨娘担心,只好如此说。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吴姨娘连连道,心中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五郎呢?”昭昭往吴姨娘院中四处望了一眼,并未瞧见楚元珩的身影,如果是之前,看到她过来,他定是早就迎上来了。 吴姨娘道:“去学塾了,用不了几年,他也该参加科考了,现在自是该多努力的时候,往后要是有出息了,你我也能跟着沾光。” 可能是之前在楚夫人手底下过得太苦,昭昭不太赞同她这话,“姨娘,五郎现在才十二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你也莫要逼他太紧了,偶尔也要叫他放松一下。” “他不比大郎二郎他们有外祖助力,只能多下苦功夫了。” 说完她又看向昭昭,看着她精雕玉琢般的脸,有些可惜,她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谁设计了你,不然以你的姿色,要是进宫的话必会获得圣宠,到时候五郎的仕途之路便也顺利多了。” 昭昭身形顿时僵硬,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吴姨娘却没有察觉到,还在继续说:“不过现在你嫁给了谢世子也好,他是高门望族,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你平时多让着些他,虽然谢家跟楚家不对付,但只要日后你们感情和睦,吹一吹枕边风,叫他拉一把五郎也是可以的,” 昭昭一直都知道,在吴姨娘心中,楚元珩才是最为重要的,可她也没想到,她竟会直接同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突然又想起了六岁那年的冬天,楚元珩病重,大雪日不便行路,她一个不受宠的姨娘根本无法叫得动府中的仆人去外面请大夫,为了救回楚元珩,吴姨娘仔细将昭昭打扮一番,叫她去楚峥嵘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他。 吴姨娘在府中并不得宠,她之前也怕昭昭的脸惹来祸端所以从不给她收拾,常常任由她弄的灰头土脸,就连平时穿的衣服都是她用旧衣改的,可为了楚元珩,她亲手将昭昭送了出去。 那日楚峥嵘见到昭昭之后,晚间大夫就到了,隔天,就有嬷嬷来将她接去了楚夫人院中,之后便是长达十一年的“教导”。 起初昭昭也闹过,可每次换来的不是被打戒尺就是被关禁闭,或者是不让她吃饭,久而久之,她身上的所有棱角都被磨平了,变成了如今这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她虽心里有过埋怨,但是想着吴姨娘是为了救楚元珩便也就逼着自己理解她。 这些年,昭昭和吴姨娘见面的次数很少,而且每次都有楚夫人身边的嬷嬷跟着,她们只得说几句面子上的话就离开。 这是头一次她们可以无所顾忌的聊天,可她说的竟是这些。 她原以为,就算不如楚元珩,吴姨娘也是记挂着她的,也会担心她的幸福,可她这时候打的主意竟是让她好好讨好谢澜,为楚元珩日后铺路。 昭昭心里紧绷着的一根弦断了。 她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失望的看着吴姨娘,“姨娘,在您心中,我的婚事就是给五郎铺路的吗?” 吴姨娘面对她的质问十分不理解,她皱眉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五郎以后要是有出息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在婆家腰板也要直一些啊。” 昭昭忽然嘲讽地笑了声,眼泪顺着脸颊滴落打在手背上,疼的她握紧了拳头,她先前的担心,在此刻也显得可笑至极,她红着眼看吴姨娘,说:“我刚刚骗您的,世子对我并不好,甚至还十分厌恶我,我们至今都未曾圆房,侯府中的人更是无人将我放在眼中,我在侯府过得水深火热,姨娘的心愿怕是要落空了。” “怎么会?”吴姨娘明显不信,她断定昭昭定是因为她叫她日后多帮衬楚元珩而生气,也有些不悦,“你少说些谎话来诓骗我,你是五郎的亲姐姐,本就该帮着他些的,怎可自己嫁入高门过好日子,不管亲弟弟的前程呢。” 说完她便看向白芍,“你来说,她是不是故意骗我的。” 白芍也为昭昭委屈,听到这话后也是立即道:“姨娘,夫人没有骗您,她在侯府的确过的不好。” 吴姨娘常年待在后宅,见惯了楚府后院的姨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争宠,因此也就觉得只要昭昭的这张脸在,她就不可能不得夫君宠爱,所以就算白芍也这样说了,她还是认为昭昭就是因为不愿意拉楚元珩一把才故意骗她,心下也是来了火气,“当年我就不该把你送到夫人身边,让她给你养成了这般的狼心狗肺。” “姨娘,夫人说的句句属实,她是您的女儿,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她,”白芍气不过出声,手一直轻拍着昭昭的背安慰她。 见她们言辞切切,吴姨娘也有些怀疑,不确信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昭昭心里难受不已,她这么多年都一直盼着有一天能够回吴姨娘身边,如今楚夫人管不了她了,可是这份期待终是变了质。 小时候的那些温情,或许从吴姨娘当初做出决定将她推到楚峥嵘跟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化成泡影了。 这些年,她不过是自己困在牢笼里走不出来罢了。 昭昭现在没有了跟她争执的心思,她扶着桌面站起身,对着吴姨娘屈膝行礼,“世子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姨娘。” “五娘,我......” 吴姨娘想开口叫住她,可昭昭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带着白芍头也不回的走了,她顿时有些懊恼,难道真的是自己错怪她了吗? 她是想让她日后托举一下楚元珩,可也没想她过的不好。 “夫人,你别伤心了,姨娘许是也不知道呢。”白芍知道在昭昭心里有多在乎吴姨娘,她现在心里定然不会好受,故而一出了院门就忙安慰道。 “没事,我都知道的。” 昭昭想装出平日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可她说完这话,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这可是她的亲生母亲,跟其他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正好附近有个亭子,白芍便扶着昭昭过去缓了一会儿,她们刚想走,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身着翠绿色衣衫的妙龄少女气势汹汹的朝她们走来,刚一停住脚步就抬手往昭昭脸上打去,幸而白芍眼疾手快的握住她的手,“六娘子,你凭何无缘无故打我家夫人。” 此人就是楚夫人的幺女楚汀雨。 楚汀雨本就一肚子火,如今又被一个丫鬟制住了,更是气愤不已,指着昭昭便骂:“贱人,你竟敢撺掇母亲让我进宫选秀,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昭昭如今心情本来就差,不愿意同她纠缠,叫白芍放开她就准备走。 “你走什么,”楚汀雨却没打算叫她轻易从这离开,“还以为成了世子夫人有什么长进,如今看来,还是和之前一样,敢做不敢当。” 昭昭轻蹙起眉头,看着她反问道:“我做什么了?” 她今天说那话纯属就是为了呛一下楚夫人,毕竟如果楚汀雨的性格适合入宫,楚夫人早就放弃她了。 自己的亲生女儿,肯定要比她这个庶女靠谱的多。 “你做了什么?”楚汀雨从小就讨厌昭昭这张脸,如今长开了看到更是厌恶,她厉声道,“你做了什么还要我说吗,不知廉耻的去勾引谢世子,逼迫他娶你,毁了他和宁川县主的婚事,如今又撺掇着母亲把我送进那不见天日的深宫,我看你就是找死。” “是我做的又如何,总归我现在是世子夫人了,不是之前那个任你谩骂欺辱的楚昭昭,下次如果你再敢随意动手,也要自己掂量一二。” 这楚汀雨极为难缠,要是与她在这里争论又要耽搁许多时间,昭昭怕谢澜等的不耐烦,只想着赶紧摆脱她,却不曾想,她们方才的对话,早已被花丛后的人尽数听了去。【】 8、误会生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刑部突然有事需要楚卓昀过去处理一趟,谢澜独自在前院待了一会,见昭昭迟迟不回来,他突然想到了之前黄连打探到的消息,说她从前在楚府的日子并不好受,而且今日用午饭时他也能从这些人的脸上窥探到一二。 谢澜本不想多掺和,但想着她现在是他的妻子,要是被人在楚府里欺负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于是他就叫府中的婢女带他去寻昭昭。 结果却误打误撞的听到了她和这楚六娘的对话。 谢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是他想太多了,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受欺负。 他忍下心中的怒意,转身就走。 * 昭昭摆脱了楚汀雨便去了前院,可却被婢女告知谢澜已经提前走了。 她有些惊讶,立即问:“世子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 听闻此话,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迅速朝着门口跑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消失在街头背影,看那个方向,是去大理寺的。 她瞬间有些懊悔,谢澜如今身为大理寺少卿,公务本就繁忙,她却还耽搁了那么长时间,可真是不该。 她抿了抿,心里想着等晚上谢澜回去的时候她再亲手熬一份汤去同他赔罪吧。 昭昭回到自己院中之时,里面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已经换了一批了,翠兰见她们回来就立即迎上来跟她解释,“夫人,这是世子重新叫人给您挑的,午时过后就已经过来。” 翠兰话音刚落,身后的人便齐齐朝她行礼。 与先前那些人的傲慢不同,这一批人脸上皆是对她的恭敬。 昭昭没有想到谢澜的速度会那么快,方才沉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并无想要立威的心思,只问了她们的名字就叫她们自个儿忙去了。 她刚一进屋,翠兰也跟了进来,下一刻便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双手交叠置于地面,朝着她磕了个头,“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昭昭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忙叫白芍去将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再说,犯不着行那么大礼。” “夫人,要不是您今日把婢子留下,婢子只怕此刻已经在乱葬岗了。”翠兰哭着说。 昭昭一脸疑惑,问道:“怎么回事,为何这样说?” 想到这件事翠兰心里就十分后怕,她哽咽着说:“今天世子叫人把这院中的伺候的人全都送了回去,结果下午的时候婢子就看见她们全都被抬出了府,一问才知她们全都被老夫人以办事不力的由头仗杀了。” 昭昭心中大骇,眼睛也随之瞪大了几分,眸中尽是难以置信,“此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夫人在府中随便一问就知道了。” “她为何要如此?” 翠兰颤颤巍巍的回答,“我们都是老夫人在您进府前临时指过来的,当时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犯不着对您太过恭敬,所以之前才会对您这般态度,老夫人与世子本就不对付,今日世子将她们送回去明摆着就是打她的脸,她自是忍不下这口气的。” 昭昭吓得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冒起凉意,那可是五六条人命啊,怎么能够说打杀便打杀了,她就这般不把下人的命放在眼中吗? 就算她们这几日确有轻谩她,可那也罪不至死啊。 “那这件事谢公可知道,还有太夫人呢?他们也都默许了她的所为吗?” 翠兰道:“家主公务繁忙,三天两头不着家是常事,至于老夫人,她如今缠绵病榻,更是无人敢将这件事拿到她面前说了,更何况,死了几个下人,家主和老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多苛责。” 昭昭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之前在楚府,楚夫人虽然也会苛责下人,但是却断没有做出这等随意打杀之举。 而且这些人有此结局,跟她也多少有些关系。 她以为,她们回去顶多就是被苛责几句,最多也就挨些责罚,没曾想她们会因此丧命。 她不想的,她真不想的。 白芍看出她的心思,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宽慰道:“夫人,这件事你一开始也不知情,莫要过于自责了。” “可她们总归是因为我才......”昭昭艰难出声,后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她不借用谢澜的手,而是换一种方式打发了这些人,兴许她们也不会是如今的结局,都怪她不弄清楚侯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自作主张,害了那么多条性命。 翠兰也对昭昭的表现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在乎几个下人的命,一时之间,她对昭昭除了感激之外,也是由衷多了几分敬意。 “翠兰,老夫人和世子之间,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不合的?” 昭昭缓了一会儿才问道。 “奴婢才入府不到一年,具体缘由确实不知,不过好像听府中的其他姐妹说,是因为先夫人。” 先夫人?谢澜的母亲? 可是昭昭隐隐记得,她之前听说的是,如今的侯夫人入府之后安分守己,对长姐也是恭敬有加,两人并未同话本子说的那样反目成仇。 甚至在先夫人去世后,她还亲自为长姐操持了一个月的法事。 如果事实真如传言这般,那谢澜又怎会因为先夫人和侯夫人不合呢?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这些话她是断然不敢去问谢澜的。 用过晚饭之后,昭昭在院中纳了会儿凉,小厨房的食材她已经叫人备下,只等着谢澜回来便可动手熬汤。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有人通传侯夫人身边的王婆子来了潇湘苑,说侯夫人叫她去秋水阁一趟。 听闻这话白芍当场就急了,“夫人,老夫人现在叫你过去,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要不寻个借口推脱了吧。” 翠兰也跟着附和道:“夫人,白芍姐姐说的对,今日世子下了老夫人的面子,她如今叫你过去,定不会善罢甘休。” 昭昭又何尝不知,大晚上的她也不想去淌这趟浑水,她刚想开口回绝,结果又听外边的人说:“夫人,王嬷嬷说老夫人身体不适,还请您快些。” “......” 昭昭所有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婆母身体抱恙,她这个做儿媳的,只要没有下不来床,就必须得在榻前服侍。 如若不然,侯夫人便可以给她扣上一个不孝的名头,届时休弃了她都是可以的。 昭昭轻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这下我不去也不行了。” “可是......”白芍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无非就是被她刁难一番,忍忍也就过去了,我不会跟她硬碰硬的。”昭昭宽慰道,今天这些人的下场也算是给她提了醒,她不会再轻举妄动。 “那我陪着你。” “好。” 翠兰见状也道,“婢子也跟着夫人一块去吧。” “不用,你就留在院中吧,”她刚一说完就瞧见翠兰明显暗沉下去的目光,立即补充道,“如果世子回来了,你就想办法告诉他我去了老夫人那里。” 就算谢澜再不喜她,她如今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侯夫人折辱她便是在打他的脸,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翠兰重重点了点头。 马上到端午了,这诰京的天气越来越热,一路上王婆子又催的急,昭昭走到秋水阁的时候额头上都已经沁出了细汗,她拿出手巾擦干净,又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进去。 屋内,侯夫人身着中衣躺在床上,因未施粉黛的缘故,脸上的气色看起来比平日是要差些,可瞧着也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她的屋里除了两个伺候的婢女便再无其他人,这也更加让昭昭确定了她今晚就是存心刁难她来的。 不然如果她真的生病了,昭昭那还未出阁的小姑是不可能不来服侍的。 昭昭敛去心神,乖巧的同她见礼,“母亲。” “来了,”侯夫人有气无力的说,“你今日刚回门,本不想麻烦你的,但是我从晚间开始,头就疼的厉害,实在是没办法。” 昭昭微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您不舒服,儿媳理应侍奉在榻,母亲可请大夫来瞧过了?” “老毛病了,来了也看不出什么,喝一副药明早起来便好了。” 一旁的婢女顺势接过话头,“老夫人,药已经凉好了,可以喝了。” 侯夫人伸出手,昭昭忙过扶她起来让她靠在床头,“我来喂母亲吧。” “哎。” 昭昭捋着裙摆在侯夫人塌前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药碗。 碗刚落入手中之时,她差点没有失手将其扔出去。【】 9、被刁难 这碗药应是她来时才端进来的,如今还烫的不行,灼意自指尖传来,昭昭的手很快通红一片。 她明白这是侯夫人故意刁难她的伎俩,只待她犯了错,便可以此为由责罚她。 为了息事宁人,她只好忍住痛意将碗稳稳端住,用勺子舀起碗中的药,待吹凉后才小心喂给侯夫人。 药味传至鼻间,这哪里是什么治疗头痛的药方,分明是滋补身体的补药。 侯夫人瞧着昭昭隐隐有些发抖的手,眼中快速掠过一抹笑意。 这楚氏还挺能忍的。 “你说你也是,院中的下人不听话,你直接来告诉我就是了,何必要自个儿忍着,要是传出去了,还叫别人以为三郎不在府中之时,我这个做婆母的任由下人欺辱他的夫人呢。”侯夫人略带埋怨的说。 一提起这件事昭昭就心悸,现在看着侯夫人这张伪善的脸,心里既害怕又厌恶,她抿唇笑笑,“儿媳原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同母亲说。” “你既叫我一声母亲,这件事我自该为你做主,这些恶仆口出狂言,还想妄图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已经叫人将她们打杀了,也算是给府中的人一个教训,让他们往后都认清自己的位置,千万莫要妄图以下犯上,以免落得个跟这些人一样的下场。” 侯夫人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字里行间更是在打压昭昭,叫她摆正自己的位置,往后莫要再使这些手段,不然就莫要怪她心狠了。 她说完这话,屋内一下变得十分安静,耳边只余晚风拍打窗户的呼啸声,昭昭后背冒起一阵冷汗,就连手上的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她觉得,面前的人好似一条毒蛇,如今正朝她吐着蛇信子,随时都会扑上来咬她一口。 早就听闻高门大户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如今她算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 侯夫人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但还是故作伤心地问,“你可是觉得我做的太狠了?” 昭昭强行扯出来一抹笑,道:“怎么会呢,母亲是为了我好,儿媳感激还来不及。” “那便好,别人怎么误会我,我都是不在乎的,要是你也因此误会我,我就该伤心了。” “儿媳不敢。” 好不容易熬到侯夫人喝完药,昭昭的手早已痛到没了知觉,白芍在一旁看的焦心,但又不敢随意出言,怕给昭昭带来麻烦。 “你如今是世子夫人,往后府中的中馈都要交于你手上,从现在开始,我也会慢慢教你,这里有两本账册,你今晚把账目全都整理出来,明早我起来的时候再给你看看有哪里不对。” 侯夫人一说完,王婆子就已经拿着两本账册进来了,昭昭看了一眼账本的厚度,大致也是明白了自己今晚怕是不用睡觉了。 她笑着点头:“多谢母亲,儿媳今晚一定整理出来。” “好,”侯夫人伸手扶额,“我这头疼的实在厉害,就先歇息了,你去外间整理完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昭昭应了一声,扶着侯夫人躺下后才跟着王婆子往外间走。 婢女早就将笔墨给她准备好了,她刚走过去坐下,王婆子就将屋中的油灯全都熄了,只留下一根蜡烛照亮,又在香炉中点上了安神香。 在昭昭看过去时她便笑着解释:“三夫人请见谅,老夫人这些年睡眠浅,睡觉时不但见不得光亮,还必须要点上安神香,但她又嫌香味呛鼻,便只能点在外间了。” 王婆子都将她的话堵死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笑着点头:“自然是以母亲的身体为主。” “行,那三夫人便开始吧,老奴就在这里侯着,如有什么需要,您叫我一身便好。” “知道了。” 昭昭转过头翻开账本,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光线又弱,要想看清实属不易,才没看两页,她的眼睛就已开始发痛,到后来,她的眼角也抑制不住的有泪水流出。 白芍看了一眼在一旁磕瓜子的王婆子,直接走过去将蜡烛拿到了昭昭面前,甚至还不忘丢下一句:“嬷嬷不是怕灯光扰了夫人休息嘛,蜡烛放在书桌上,里屋的光线就更弱了,反正嬷嬷又不做什么,该不会这都要同我们夫人计较吧。” 王婆子被白芍一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啐了声也就由她了。 烛火离近了些,确实要比方才好了不少,昭昭欣慰的看她一眼,又低头整理账册。 这一次的速度明显要比之前快了许多,可没过多久,安神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昭昭也开始有些犯起困来,一不小心写错了好几个字,又得重新另起一页。 如此反反复复,桌面上废掉的纸张都已经有五六份了,进度一直都无法往下走。 王婆子后来也是有些困了,便走到窗边的软踏上躺下休息,很快屋中就响起一阵十分有规律的鼾声。 声音不大,无法影响到里屋,可却令昭昭一直无法静下心来。 “我去把她叫醒。”白芍恨恨的剜了王婆子一眼,准备朝她走去。 “算了白芍,没这个必要,等会儿她要是真醒了,不知还要想什么法子折腾我们。”昭昭及时劝住她。 “可是如此的话,夫人这账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没关系,慢慢来吧,你要是困的话,就在一旁的桌子上趴一会儿吧。” “我不困,就是有些心疼夫人。” 昭昭也没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账册,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她便紧紧握住被烫伤的左手,利用痛意来逼自己清醒。 潇湘苑那边,翠兰一直没有等到谢澜回来,也是急的一晚上都无法合眼。 谢澜从下午回大理寺后就一直待在刑房,直到此时才出来。 他接过门外衙役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净身上的血渍,吩咐道:“里面的人已经招了,通知杨寺丞那边,可以收网了。” “是。” 谢澜走出去,见大理寺卿章岳还没走,便同他行了个礼,“章卿这个点了怎么还在衙署?” 章岳把手中的折子合上,“你们都在这里为这个案子殚精竭虑,本官哪能先行离开。” 谢澜狐疑地瞅他一眼,“可这个案子不是已经基本明了了吗?” 说完他又捕捉到了章岳脸上的不自在,一下就明白了,他勾了下唇,在他下方坐下,“章卿这是又跟夫人吵架了?” 章岳在大理寺素有火眼金睛之名,时常能够捕捉到案子的一些关键漏洞,在朝堂上更是刚正不阿,无论是哪位达官显贵,只要犯了事落在他手中全都一视同仁。 可唯有一件事让大理寺上下全都拿来取笑,那便是他极为惧内,每每跟夫人吵架,他都要在衙署待上好几日才敢回家。 章岳如今已至天命之年,若非如此,他也是陪这群年轻人熬不起的。 如今被拆穿,他脸上尽是无奈,摇头叹息道:“家有悍妻,实在惭愧。” 谢澜无声笑了下。 “惧内是好事啊,说明咱们大人同夫人感情好啊。”一旁的衙役闻言开始拍马屁。 章岳瞧他一眼,笑道:“你这小子都还没成家,你懂什么。” 衙役嘿嘿笑了两声。 章岳复又转头脑看向谢澜,“你不是刚成婚吗,怎么从陈郡回来就一直待在衙署,新婚燕尔的也不回去陪陪夫人?” 一提起昭昭,谢澜眼中的笑意瞬间消散,不过尚且还维持着面上的体面,“忙过这些日子再说吧。” 方才的衙役又没忍住插嘴,“听说少卿的夫人乃是诰京第一美人,哪天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听闻这话,谢澜轻嗤了声,“尚能入眼罢了。” 黄连嘴角一抽,都险些忍不住为昭昭打抱不平。 虽然这新夫人人品不太行,但那张脸可真是挑不出任何毛病啊。 衙役不解地挠头,小声说:“可是外面都这么说啊。” 谢澜烦躁的拿起茶杯,还未饮,他便看到了茶杯里面有一条裂缝,可从外面看却又是完好无损的,他突然笑了下,心想这不就跟那楚氏一样吗, 外表光亮,内里鄙陋。【】 10、同境遇 在侯夫人起身时,昭昭方将账册整理完。 熬了一晚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底更是乌青一片,就连写字的手,都酸的抬不起来。 侯夫人出来时瞧见她还在这,故作惊讶道:“你这是熬了一整晚吗?” 昭昭笑了笑,恭敬的行了个礼,“是儿媳愚钝,到现在才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账册我已经全都整理完了,还请母亲过目,不知母亲头疼可缓解些了?” 白芍立即上前将账册递给王婆子,再由王婆子拿给侯夫人。 侯夫人叹了口气,一脸自责,“睡一觉起来便好了,都怪我,昨晚忘记跟你说了,要是晚上整理不完,今日再整理也是可以的,倒叫你白白在这熬了一宿。” “母亲既愿意教儿媳,儿媳也不敢懈怠,自是要尽快完成的。” 昭昭的回答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漏洞来,侯夫人只好作罢,靠在躺椅上翻起账册来,准备从这上面挑些错漏。 这等厚度的两本账册,要想理清楚,一晚上的时间极难做到的。 所以在听说昭昭将两本账册全都整理完了的时候,她下意识以为她是不懂胡乱糊弄的,可看到账册的那一瞬间,她有些傻眼了。 账册里面的每一笔账她都整理的极为详细,甚至无一点差错,侯夫人狐疑的看了昭昭一眼,继续翻看着账本,一直翻到最后了也没有找出什么问题来。 要不是昨晚有王婆子在这里看着,只怕她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去找人帮忙的。 倒是她小瞧了她。 这一切也幸得楚峥嵘之前对昭昭寄予厚望,从小就是按照嫡女的规制培养她,整理账册这些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甚至之前楚夫人都以此来刁难过她,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侯夫人皮笑肉不笑道:“不愧是户部侍郎的女儿,这账就是算的好啊。” “母亲过奖了,儿媳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同母亲学的。” “其他的往后再说吧,你一宿没睡,现在先回去休息,可莫要将身子熬坏了。” 没有挑到她的刺,侯夫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此刻是越发淤堵了,她不耐烦再看到她,便寻了个借口打发她离开。 “多谢母亲体谅,那儿媳便不打扰母亲了。” “去吧。” 昭昭前脚刚踏出房门,侯夫人就将手中的茶盏扔了出去,瓷盏破裂,碎片并着茶水溅到门口的婢女身上。 那婢女被吓了一跳,随即便直挺挺地跪下,膝下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侯夫人见状心里才舒服了些许,王婆子适时开口,“老夫人,难道真就这样饶了这个小贱人?” 侯夫人冷哼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毕竟是谢府主母,要是对继子的夫人过于苛刻,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王婆子立即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是……叶娘子?” 说完两人对视一笑,心中有了主意。 * 一回到潇湘苑,翠兰便立即迎上来,“夫人,您可还好,昨晚婢子等了一夜,都未见世子归来。” 许是有前夜的事做铺垫,对于谢澜再一次未归之事,昭昭已不像之前那般难受了,她温婉一笑,轻声道:“世子公务繁忙,我理解的。” 翠兰低下了头,这才看到昭昭的左手红肿的不像话,她脸上顿时有些焦急,忙问道:“夫人的手是怎么回事?” 昭昭笑了下,语气淡淡的,“烫伤而已,不妨事的。” “这还叫不妨事啊,”白芍气愤不已,把昨晚在秋水阁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翠兰。 翠兰来府中不久,之前干的也都是些洒扫的活计,并不知晓侯夫人的性子,如今算是见识到了,因为昭昭之前救下了她,她本就感激,现在也是心疼的不行,“夫人,等世子回来,您可一定要将此事告诉他。” 昭昭眸色瞬间黯淡,昨晚侯夫人故意寻机会折磨她,其中缘由便是因为谢澜,她昨日就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如果她再告状,那侯夫人恐只会越发的变本加厉。 更何况,她并不觉得谢澜会因为护她而跟侯夫人彻底撕破脸,昨日不过是那翠兰过于蠢笨,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罢了。 昭昭自然没有把这些话同她们说,翠兰去厨房拿了早膳过后,她随便用了几口,待白芍将她的手仔细包扎好,她才躺到床上休息。 后面几天,谢澜照旧没有回来,昭昭几乎每日都被侯夫人叫过去寻借口刁难一番,这也更加的叫她觉得之前她所为的确鲁莽了。 侯府有个规矩,每月初一和十五,晚膳都会聚于一起用,就算谢澜平日不着家,这两日也必会回来。 在去前院之前,翠兰和白芍拉着昭昭好生装扮了一番,换上藕粉色襦裙,一条乳白色披帛,发髻高梳,斜插着两根发钗,用几朵珠花做点缀,配上一对珍珠耳坠。 这等明艳的颜色十分挑肤色,故而极少有人穿,可落在昭昭身上却是称的她肤色越发白皙,眉目间婉约与媚态并生。 翠兰见了都险些惊呼出声,“夫人本就貌美,如今年一打扮,更是叫人移不开眼,世子见了,定会喜欢的。” 白芍颇为骄傲地开口:“那可不,我们夫人从小就生的好看。” 昭昭朝着镜中看了一眼,被她们的话乱了心神,谢澜当真会喜欢吗? 因为怀揣着期待,去前院的这一路,她都不免有些紧张。 行至竹园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定睛一看,才发现亭中身着白衣的男子正是谢廷,那在对面与他拉扯的女子想来便是他的夫人沈宁欢了。 昭昭不敢再上前,只得停下脚步,可这个距离还是能够将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沈宁欢语气有些不耐烦,“不就是送一件礼吗,你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的?” “你那是寻常的送礼吗,你那是贿赂。”谢廷声音陡然加大,对此极为不忿。 “我就是贿赂又如何了,当初与你同批次中举的,如今就属你混的最差,明明出身谢氏,背靠侯府,你跟大伯说一声就行,可你偏偏假清高,说你要凭借自己的努能往上走。”沈宁欢缓了口气继续说,“你看看三郎如今都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可你到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录事,每次跟姐妹们去参加什么宴会,我都是最没脸的那个,你既然不愿意放下你的面子,那就我来帮你。” “沈宁欢,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三郎本就有战功在身,成为大理寺少卿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大伯如今的位置本就有无数人盯着,要是你今日送礼的事被柳公的人知道了,他们必会以此做文章,到时候闯出祸来我看谁能护得了你。” 听着语气,谢廷明显是已经动了气的。 沈宁欢愣了一瞬,但很快又道:“你少说这些唬我,姨娘都说了,不会有事的,反正礼我也送了,我没这个脸再去要回来,你要是有什么怨言,就自己去找钱大人拿回来吧。” 说完她又瞪了谢廷一眼,脸上尽是对他的不满,转身离开。 谢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的一拳打在一旁的柱子上,倚着护栏,一脸低沉。 听完方才的对话,昭昭基本已猜到他们今日是为何争吵了。 谢廷是二房庶子,虽为长子,但日子当是谢家几个郎君中过得最差的一个。 想着她从前的境遇,昭昭很能明白他如今的心情,她本不想多掺和,但又念着他之前给白芍送药的情分,于是缓步朝他走过去,“长兄。” 谢廷闻声立即抬头,略有些惊讶,“弟妹怎会在此处?” 问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北院去往前院的必经之路,他苦涩勾了下唇,“让你见笑了。” “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昭昭想着他应当是不想叫人瞧见的,于是便故作刚到的姿态,给他留足了面子。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后谢廷的脸色好了不少,他轻笑道:“没事,快些走吧,等会儿人都该到齐了。” 昭昭刚想应声,低头时却瞧见谢廷的手背上一片血迹,她忙道:“长兄等一下,你的手流血了。” 谢廷抬起手看了下,并未将此放在心上,“无事,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伤。” “这怎么行,今日长辈们都在,要是瞧见了,定是又要追问的。” 昭昭说完便将手帕拿出来递给他,“先把血迹擦干净吧。” 谢廷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便没再推脱,可当他的手刚触碰到手帕的那一刻,身后就响起一道冷如寒霜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11、心有愧 这道声音的乍然出现,明显叫谢廷和昭昭都一愣,他们都下意识往回看。 只见谢澜脸色阴沉的站在不远处的鹅卵石小道上,眸光紧紧落在二人身上,眼神带着十足的审视意味。 见到他的那一刻,昭昭下意识的收回手。 可这一幕落在谢澜眼中,却像极了她在做贼心虚,从而叫他脸色更加难看。 谢廷见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三郎莫要误会,我手刚才...不小心伤了,弟妹正好瞧见,便叫我包扎一下而已。” 谢澜缓慢走上前,眼神从昭昭的脸上掠过,这才道:“长兄的人品我自是信的。” 昭昭刚扬起的笑瞬间僵住,他这话就似一根针狠狠在她心间扎了一下。 他信得过谢廷,只是信不过她罢了。 谢廷也听明白了谢澜的意思,他很想为昭昭解释一二,可他又怕自己此时说话反倒会惹得谢澜一番猜忌,便止住了心思,笑道:“只要三郎莫要误会我与弟妹就好,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过去了,你们也要快些才是,莫要让大伯他们等着。” “长兄先行,我回去换身衣裳。” 待谢廷离开后,昭昭才出声:“世子莫要误会,因为之前长兄帮过白芍,故而妾身对他心存感激,方才瞧见他的手受伤,这才想着叫他将手上的血渍擦净的。” 尽管谢廷已经解释过一遍了,但她还是觉着自己有必要再亲自同他说清楚,免得他误会于她。 见到她此般低眉顺眼的样子,谢澜又不由想起了那日她在楚府同她那嫡妹的对话,心中更觉此女擅长伪装,心机深沉。 他冷冷扫她一眼,话语中更是没有给她留一丝颜面,“之前的事说再多都是徒劳,你如今即已是世子夫人,以后就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莫要做出些有损身份之事,我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也不再管她,径直往东院走。 就算这些话昭昭已经听了无数遍,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所有人都叫她谨守本分,可她究竟是何事越矩了,才叫他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耳提命面。 还是说,只要是她,那便做什么都是错的。 瞧见昭昭快要哭了,白芍立即道:“夫人莫要难受,我这就去跟世子解释清楚。” 昭昭重重的吸了口气,拦下作势要去追谢澜的白芍,轻声道:“罢了,解释的话我方才已经说了,他只是不信我罢了。” 他只是从来都不信她罢了,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夫人......” 昭昭挤出一个笑,“走吧,去晚了待会儿又得被说了。” * 昭昭到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只有谢廷夫妇和侯夫人的小女儿谢璃歌在此,她同他们一一见礼后才准备落座。 谢璃歌眼神轻蔑的看向她,没忍住开口,“一个家宴而已,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昭昭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是打扮给谢澜看的吗?可他方才都没有多分她一个眼神。 她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随意些了。 见她不说话,谢璃歌越发的得寸进尺,“故意装出这幅可怜样给谁看呢,真以为设计嫁给了我三兄,往后你就是这侯府的女主人了?简直是痴人说梦,一股小家子气,连栖棠姐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昭昭的脸色越发难看,谢璃歌要是说其他人她或许还能反驳一两句,但是唯独赵栖棠,让她属实有些哑口无言。 赵栖棠本来应该才是谢澜的夫人,尽管不是她的本意,但始终都她抢走了她的婚事,她永远对她有愧。 谢廷听不下去了,出声制止道:“三娘,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嫂嫂,你怎可如此不懂规矩。” “我说的本来也没错啊,要不是她设计三兄,现在坐在这里跟我们一块用饭的就是栖棠姐姐了。”谢璃歌不太服气,再次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当日你又不在普华寺,你怎知其中内情?”谢廷神情也变得严肃,“更何况,三郎都未说什么,你却在这妄自评断他的夫人,我看你这规矩是该重新学一学了。” 谢璃歌平时骄纵惯了,听到谢廷这话也就直接同他争论了起来,“当日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她如何抵赖?而且三兄本就不喜欢她,不然也不至于成婚之后还一直住在衙署,连府中都不回。” “我看大郎说的没错,你这规矩确实是该好好学学了。” 随着话音落下,谢公和侯夫人以及谢澜的二叔二婶全都走了进来,几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侯夫人搀扶着谢公在首位坐下,便冷着脸开始训斥谢璃歌,“平时我就是这般教你的?竟敢当众议论兄嫂,回去给我好好关三日禁闭,把谢家家规抄上五遍,知道自己错哪了再出来。” 谢璃歌本还想开口,在触及到侯夫人警告的目光后又悻悻闭嘴,“知道了阿娘。” 但她还是气不过,恨恨的看了一眼昭昭。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满含笑意的声音,“三娘年纪还小,一时间说错话也是难免的,长嫂何必同她一般计较,日后好好教导便是了。” 昭昭抬头看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款款而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二人身上,故而没有看到侯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笑意。【】 12、寒意生 因为之前心中那不可言说的情愫,昭昭对侯府的情况总是会格外多关注一些。 虽未见过,但她也基本猜到了此二人是谁。 谢公还有个嫡亲妹妹谢扶楹嫁到了拢业叶氏,三年前叶氏因涉及一桩旧案被牵连,女眷本应充为官妓,谢公废了好大劲才将谢扶楹母女二人保下。 谢公先前就派人去接过她们,但谢扶楹和亡夫感情深厚,她不愿归来,带着女儿在拢业为其守孝三年,期满方归。 昭昭跟着谢廷几人站起来一同见礼。 看到谢扶楹,谢公的脸色难得好看了些,“回来怎么不提前来信,我也好叫人去接你。” 侯夫人也跟着附和,“是啊,也不提前说一声,都来不及叫人为你们把院子收拾出来。” 谢扶楹笑道:“又不是不识得路,何必麻烦你们,有个住的地方就行,本是想赶在三郎大婚前回来的,结果下大雨路上耽搁了几日,便迟了些。” 说完这话,谢扶楹的目光便落到了昭昭身上,她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这便是三郎的新妇吧,长得真漂亮。” 昭昭浅浅一笑:“姑母谬赞了。” 谢扶楹拉过身后的女儿,给昭昭介绍起来,“这是你表妹,你唤她云泱就好。” 叶云泱从一进来眼神就一直在昭昭身上打转,随着谢扶楹的话音落下,她福了福身,轻唤了句,“表嫂。” 她垂下头的瞬间,眼中一闪而过几分嫉恨。 昭昭微笑着回了一礼。 侯夫人忙对着叶云泱招手,“云泱,快来舅母这儿,好些年没有看到你了,如今都长那么大了。” 叶云泱笑着依偎进侯夫人怀中,“云泱这些年也是一直惦念几位舅舅、舅母们,不知你们的身体可还好?” 侯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好好好,我们一切都好,只不过你外祖母近两年常常卧病在床,今日连家宴都来不了,你既回来了,往后可要去多陪陪她。” “云泱知晓的。” 正好这时回去换衣服的谢澜和谢四郎谢泽霖结伴而至,见到谢扶楹和叶云泱,他们脸上也有些诧异,互相寒暄了一会儿才落座。 自从谢澜一进来,叶云泱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侯夫人瞧见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拉着叶云泱在谢澜的另一侧坐下,笑道:“从前你就最喜欢你三表兄,如今回来了,也可多同他说说话。” 叶云泱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低声应了一句是。 谢泽霖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了,“阿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云泱的表哥,你怎么不叫她多来陪我说说话,你这可是偏心眼啊。” 侯夫人横他一眼,“哪都有你,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登科及第后将你洛微妹妹迎过门,莫要叫人家久等了。” 谢泽霖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昭昭没有错过谢扶楹和侯夫人之间的眼神交换,有些事,略一思索便明了了。 叶家落罪,叶云泱如今是罪臣之女,她想要嫁给达官显贵为正妻显然是不太可能了,但是以她的身份低嫁只怕也是不乐意,那便只有一条路,就是嫁入世家为侧室。 很显然,谢澜便是她们选中的人,与其嫁给其他人,不如这种知根知底的来的好。 昭昭心中突然有些堵得难受,虽然她早就知道,他们这种家族三妻四妾才是常态,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 “弟妹,你这是怎么了?”沈宁欢突然疑惑开口。 昭昭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这才发现她方才因为思绪混乱,一时间不查,竟错将沈宁欢的茶杯当做自己的端了起来。 她连忙放下,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了个歉,“抱歉长嫂,我没注意到。” 沈宁欢摇摇头说无事,“不过你这手是怎回事?” 她这话让正在交谈的众人停了下来,眼神全都集聚在她身上。 昭昭看了一眼,下意识往回缩,“无妨,不小心烫到的。” 谢澜斜睨了一眼,她白皙的手上有一大片还未来得及消下去的红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褪皮。 他下意识的看向侯夫人,果然瞧见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心下也多半猜到是因为什么,可他照旧什么都没说,默默收回了视线。 “女孩子的手留疤了可不好,你长兄哪里有上好的祛疤膏,等晚些回去的时候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沈宁欢也是家中庶女,因为谢廷也是庶子,她之前在府中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如今瞧见昭昭如此,多少也有些感同身受,便想着帮一帮她。 谢廷也并未说什么,只应了声好。 谢澜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 昭昭心下十分感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推脱,只好应下,“那便多谢长兄长嫂了。” 说来也好笑,知道她的手受伤,关心她的不是她的郎君,反而是外人。 与昭昭的失落不同,叶云泱瞧见谢澜对她不闻不问,可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当下便从怀中拿出来一个荷包递给谢澜,“三表兄,之前听舅母说过你喜竹,我便亲手绣了一个荷包送给你,我绣工不是很好,还望你不要嫌弃。” 昭昭下意识看过去,谢扶楹母女俩的打算她都看的清楚,她不信谢澜会不明白,如果他收下了叶云泱的荷包,那就说明,他接受了她。 谢澜没有立即去接,反而是盯着这个荷包看了一会儿。 一时之间,昭昭和叶云泱的心都被提了起来,等待着他的反应。 半晌后,谢澜终是缓缓伸出了手。 昭昭的心陡然一沉,不自觉的抿直了唇线,就连指甲嵌入血肉都没有察觉到疼。 他真就这般接受了叶云泱吗? 可她过门还未满三月,他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反观叶云泱,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下一瞬,谢澜的声音平淡的响起,“这荷包你绣了多久?” 叶云泱垂眸掩笑,脸上有些娇羞,“三日。” 谢澜点点头,对她方才的话表示认同,“三日就绣成这样,你这绣工确实不怎么样。” 说完他就将荷包还给了叶云泱,转而看向谢扶楹,道:“姑母有时间的话还是给表妹请个绣娘吧。” 叶云泱的脸色顿时红一阵青一阵,她的绣工虽然说不上好,但也决计不差,方才谢澜这两句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给她留。 谢扶楹尴尬的笑笑,“三郎说的是,这事是我疏忽了,改日定会给她请个绣娘,等练好了再叫她重新给你绣一个。” “不用了,”谢澜笑着拒绝,把话说的更清楚了些,“表妹这荷包,还是留给她未来的郎君更为合适些。” 这话一出来,已是明确回拒了他们想叫叶云泱当他侧室的想法。 昭昭骤然松了一口气,嘴角边也带了几分笑意,在谢澜看过去时又立即收了起来。 叶云泱年纪尚小,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中立即蓄满了泪水,手足无措的看向谢扶楹。 谢扶楹则是求助的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干笑了两声,“这事以后再说吧,如今人都到齐了,不若先叫人上菜吧。” 说完她便偏头去看谢公,询问他的意见。 谢公点点头,“那便上菜吧。” 他其实也对谢澜这般不给谢扶楹和叶云泱面子有些不悦,但是父子俩前些年隔阂太深,如今好不容易缓和些,他在这个儿子面前很多话也不太敢说。 用饭的时候倒是难得安静,因为谢澜拒绝叶云泱的事,昭昭先前存有的几分怨念也没了,甚至还特意观察了一下谢澜的喜好,默默记下他喜欢吃的膳食。 晚饭过后,谢公留下谢澜几人商讨过几日端午盛宴的事,几位女眷便先行离开。 回去的这一路上,昭昭都一直还是心事重重的。 白芍看出她在想什么,仔细扶着她以防她摔倒,“夫人,你也莫要忧心,世子今日都明着拒绝了,那叶娘子应是进不了世子后院的。” 昭昭轻轻摇头,“我想的并不是这个,高门纳妾是常见,不是叶娘子也会是其他人,入府当天我就清楚,我也早就做好了他日亲自替世子迎侧室入府的准备。” 她只是有些担忧,这谢扶楹和叶云泱来了侯府,往后的日子只怕会不得安生。 谢澜与昭昭同居东院,但他却住在离她最远的华竹阁。 他不常在府中,院中也没有多少人伺候,相比其他地方确实是要冷清不少。 他刚走进去就想起了昭昭手上的伤痕,心中顿时有些浮躁,喝了口凉茶才缓下来。 沈宁欢今日的那席话可谓是在打他的脸,自己的夫人受伤,还要让别人给她送药。 这是暗着点他呢。 思索一会儿,他还是叫来黄连,“寻一盒上好的烫伤膏给潇湘苑送去。” 黄连有些诧异,“世子不是不准备管夫人吗?” 谢澜拧眉道:“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 黄连跟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直接脱口而出,“您什么时候在乎起名声来了?” 收到谢澜警告的目光,黄连懂事的闭嘴,应了一声便离开。【】 13、做羹汤 谢澜的烫伤膏和沈宁欢送来的祛疤膏几乎同一时间到潇湘苑。 昭昭拿起那盒小小的白玉瓷瓶,嘴角不知不觉间已然上扬,想着他今日在席间的冷漠,她完全没有想到谢澜竟会叫人给她送来膏药。 冰凉的触感在手心蔓延,可却叫她心底莫名一暖,先前那些委屈和失落此刻也觉得无所谓了。 白芍这些年她一直跟在昭昭身边,她对谢澜的心意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现在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世子看来也并非全然对夫人无意。” 翠兰也在一旁打趣,“白芍姐姐说的是,夫人长得那么漂亮,世子只是对您有些误会,说清楚后肯定会对您倍加怜惜的。” 这几日白芍已经把普华寺的事全都告诉了她,翠兰也更加坚信了昭昭不是那种人。 昭昭脸皮薄,被她们调侃两句脸就已经红了,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可转念一想,她不禁又有些失落,叹息道:“普华寺的事一点眉头都没有,唯一知情的小和尚也死了,这桩误会要想解开谈何容易。” 翠兰道:“夫人莫要忧心,您性子温婉善良,相处久了,世子定会发现您的好。” “世子待在府中的日子少之又少,我哪有那么多机会同他接触。”昭昭忧心道。 “这不马上就到端午盛宴了吗,届时每个大家族都会聚于潘阳湖举行龙舟射箭比赛,世子和四郎君都会上场,这几日他定是会常待在府中的,夫人便可趁机多同世子拉进关系。” 停顿了一下,翠兰继续说:“大夏朝自古以来就有送心上人荷包的习俗,夫人不若也给世子绣一个荷包吧,就当做这烫伤膏的回礼。” 听到翠兰这话,昭昭看了下手中的烫伤膏,有些犹豫道:“回礼是要的,但是今日叶娘子才给世子绣了一个荷包,我要是再送,会不会叫世子觉着我是在同她争风吃醋。” 身为正头娘子,善妒可也是一桩罪名。 白芍很明显也十分认同翠兰的提议,“夫人,翠兰说的对,送荷包是自古以来的习俗,我觉着你就是想多了。” 在她们二人的连番劝动下,昭昭也动摇了,她最终还是听从了她们的建议,叫她们把所需要用到的材料全都找齐后便着手开始。 她的绣工极好,速度也快,第二日下午荷包便已经绣好了。 可昭昭看清上面的图案后却吃了一惊,她竟绣了一个同叶云泱几乎相差无二的荷包,唯一不同的便是上面的针脚和做工比她的强上不少。 原来,她竟这般在意叶云泱给谢澜送的那个荷包吗? 谢澜本就不喜她,要是知道她是个这样善妒的性子,以后怕是都不愿意再看到她了吧。 想清楚其中关窍的这一瞬间,昭昭拿起剪刀便想将面前的这个荷包剪碎,幸而白芍眼疾手快的制止了,她不解问:“夫人,这可是你熬了一夜绣出来的,本来手就没有好全,如今又多了几个针眼,怎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昭昭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左手,平静道:“没绣好,改日再重新绣吧。” 白芍才不信她的话,“我瞧着挺好的,夫人既不准备送给世子,不若就给我吧。” 昭昭心里本就乱的不行,听到这话也就随她了,“你既想要,便拿去吧。” “多谢夫人。” 说完白芍就高兴的拿着荷包退了出去,看到刚从厨房拿来糕点的翠兰,她连忙走过去将她拉到一旁,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翠兰听后认可的点点头,将手中的盘子递给白芍,她则是拿着荷包往华竹阁走。 翠兰到华竹阁的时候,谢澜尚未回来,她把荷包交给院中的小厮,嘱咐道:“这是夫人亲手为世子绣的荷包,等世子回来,你务必亲手交给他。” 这小厮就是昨日去给潇湘苑送烫伤膏的人,听到这话他自然不敢马虎,立即应下。 翠兰走后,他刚想把荷包往怀里塞,却又觉得不妥,夫人送给世子的东西,怎么能够放在他的身上呢,思来想去,他走进谢澜屋中,将荷包放在了桌上,想着等谢澜回来,他在同他说一声便是。 可他刚出房门,院中的管事就叫他去厨房帮着搬东西,谁料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以至于谢澜回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 端午盛宴圣人也会临场,万不可出一点岔子,谢澜这几日一有空就会跟谢泽霖一同去潘阳湖演练,回来便是一身的汗。 一踏进院中,他就叫黄连去吩咐备水沐浴。 谢澜走进屋中,刚想去解腰间玉带,结果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荷包,跟昨晚叶云泱送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当下便皱起了眉头,以为是叶云泱不死心,见他没收就直接叫人放在了他的屋中,故而也没有细看,拿起来在一旁的烛火上点燃后直接丢进了盆中,随即转身进了耳房。 而另一边,昭昭想着荷包送不成,就起身去了小厨房,按照昨晚的记忆,做了几道谢澜喜欢的菜肴,准备叫人送过去。 翠兰一心想要为他们二人制造见面的机会,便提议道:“夫人不妨亲自给世子送过去吧。” 昭昭心中也是想同谢澜多待一会儿的,听后也没有拒绝,叫人装好盒,便带着白芍往华竹阁方向去。 彼时谢澜正在回着一封紧急信件,听到下人的通报,他思虑一二后,将写好的信件递给黄连,这才叫她进来。 行至门口,昭昭接过白芍手中的食盒,独自进了屋内。 谢澜的房间很简洁,香炉中燃着好闻的檀香,因为刚沐浴完,他一改往日利落的穿着,只简单穿了一件青色宽袖外衫,腰间并未系带,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冽,倒叫人觉得同他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昭昭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福身行了个礼,“世子。” 谢澜冷淡应了声,“你来做什么?” 她轻声道:“妾身想着世子刚回来还未用膳,便自作主张做了几道菜来给世子品尝,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说着她就已经将菜肴全都放在了桌上,随后退至一旁小心翼翼的侯着。 谢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出来她是故意在同他献殷勤,他本想叫她离开,可转念又想,要是她进来不出片刻又离开,传出去只怕府中之人又会各种猜疑。 他前几日气头上确实是想着任由她在这侯府自生自灭,可如今又觉得何必同她置这个气。 婚姻一事于他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娶谁都是一样,他之所以生气不过就是因为她算计他,但换个角度想想,娶她确实要比娶宁川县主好得多。 宁川县主刁蛮任性,他又实在懒得应付,时间长了迟早会闹得家宅不宁,但是楚昭昭就不一样了,她虽满腔算计,性子也无趣至极,但胜在端庄懂礼,也有眼力见,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确实叫人省心不少。 心思深沉便心思深沉吧,左不过就使些后宅妇人常用的小手段,只要不过格,便也由她吧。 想到这,谢澜也乐意给她几分薄面,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下一块儿吃吧。” 昭昭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了谢澜一会儿,直到他眼中隐有不耐露出,她才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似要冲破血肉,让人看见它的激动和喜悦。 昭昭极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动手替他盛了一碗汤,“这是雪菜鲫鱼汤,妾身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合不合世子口味。” 谢澜接过尝了一下,轻轻颔首,“还行。” 说完,他突然瞧见昭昭的左手手背上红了一小块,明显是叫什么烫到的。 看着她那只满目疮痍的手,谢澜眯了眯眸子,语气骤然变冷,“往后别做了。”【】 14、心破碎 昭昭有些愕然,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她拼命的思考,是她说错什么话了,还是她做错什么事了? 可就在垂眸的瞬间,昭昭看到了一旁盆中未烧尽的一缕流苏,那丝线,正是她精心挑选的。 昭昭呼吸一滞,略加思索便知晓定是白芍和翠兰瞒着她将荷包给送来的,看着那团漆黑的不成样子的荷包,她喉咙有些发痒,想说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 因为绣这个荷包而被针扎到的针眼在此时出奇的疼,疼的她眼泪险些就要忍不住。 他是在嫌她善妒?还是单纯的不喜她送的东西? 谢澜见她神情忽然黯淡,也有些不明所以,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那盆中之物。 她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他不是都烧了吗? 他本就不是一个好女色之人,也未曾想过要纳妾。 谢澜本想解释一番,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解释的,她怎么想跟他有什么关系,能给她几分面子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昭昭后来是怎么回到潇湘苑中的她也不知道,进屋后,她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个被烧的只余下一点边角料的荷包,就犹如她的心一样,鲜血淋漓,破碎不堪。 白芍见她哭的难么伤心,知道这次她是真的伤心了,一时间也有些懊悔自己非要多此一举,不但没有什么用,反倒惹得夫人不快。 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抱住哭的伤怀的昭昭,“夫人,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我不该瞒着你擅自把荷包给世子送去的。” 翠兰也十分不是滋味,跪在昭昭面前不停认错。 昭昭哭了好半晌才停下,她木然的坐在凳子上,眼睛红的不成样子。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看到谢澜将她绣的荷包烧了时会有那么难受。 明明之前听说他和宁川县主订下婚约时她都没有那么伤心的。 怪她非要不自量力,以为他会对她有所区别。 哭够之后昭昭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她伸手把白芍和翠兰扶起来,语气听起来死气沉沉的,“你们无需自责,此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顿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吩咐道:“白芍,你明日出府去给我买一匹靛蓝色的布料来吧,翠兰,你去打听一下世子的衣服和靴子的尺寸。” 白芍反应过来后有些不解,“夫人,世子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给他做衣服啊?” 昭昭平淡道:“身为妻子,照顾郎君的衣食住行本就是应该的,无论他是否领情,我做好自己便是了,而且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总有一天,她一定能够将谢澜的心捂热。 白芍知道她决定的事改变不了,故也没再多劝。 今晚的事准确无误的传入了秋水阁,侯夫人听后勾唇一笑,眼中也来了些兴致,“三郎平生最恨别人算计他,这楚氏都做下这等事了,竟还能得进华竹阁,可真是有些手段。” 她看向王婆子,“你去找人把这件事说给叶娘子听,她自小就喜欢三郎,且瞧她会做些什么。” 王婆子点头应下,“老奴明白。”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疑问,“老夫人,按理来说楚氏代替宁川县主嫁给了世子,没了襄王助力,他日四郎君夺取世子之位也轻松了不少,您应该高兴才是,为何还要叫楚氏过的不如意,甚至还要叫叶娘子也掺和进去。” “三郎和宁川县主的这桩婚事毁了我确实高兴,但老爷对我那好姐姐情深义重,对三郎也是舐犊情深,岂会轻易改立世子,”说到这,侯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嫉恨,“所以就只能叫他的后宅起火,闹得家宅不宁了,这样一来,老爷为了他一身的清明,自会重新考虑这件事。” 王婆子听明白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可随即又有些担忧,“可那楚氏也只是表面温顺乖巧,实际上心思重的很,又极擅隐忍,您这些日子想了那么多招,也没有寻到她的错处,叶娘子年轻,当真能够从她手中讨到便宜么?” “怕什么,”侯夫人举起今日刚染的指甲看了看,“云泱年轻莽撞,但是我那小姑可不是省油的灯,不然也不会只有一个女儿,却叫她那亡夫这么多年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 “老奴知道了。” 不出侯夫人所料,叶云泱知道这件事后气的摔了好几个茶盏,如今她哪有昨日宴席上的乖巧懂事,脸上因为嫉妒而有些扭曲,说出来的话也是恶毒非常,“这个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肆意勾引三表兄,若是叫我寻到机会,定要将她的脸一刀一刀划破。” 谢扶楹走到门口就瞧见了一地狼藉,不由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叶云泱气愤不已,简单的跟谢扶楹说了这件事。 谢扶楹听完后神色未变,也没有宽慰女儿,平声道:“楚氏如今是你三表兄的夫人,莫说只是在他屋中待了些时间,就算是留宿华竹阁,也无人敢说什么,这叫哪门子勾引?” “阿娘。”叶云泱见谢扶楹不帮她,拉着她的手撒娇,“您说过会帮女儿的,你快帮女儿想个法子好好治治那楚氏,不然女儿心里难受。” 谢扶楹伸手指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就会逞一时之快,现在出了气又能如何,难道就能如愿嫁给你三表兄了?” 叶云泱瘪瘪嘴,靠在谢扶楹肩上,“那阿娘说该怎么办,三表兄又不喜欢我,昨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我面子,要他答应娶我谈何容易。” 谢扶楹笑笑,心中显然是早就已经有了主意,“你三表兄不会听你大舅父大舅母的话,但是他却从来都不忤逆你外祖母的意思。” 叶云泱瞬间明白过来,顿时喜笑颜开,“所以这便是阿娘一直叫我多去外祖母跟前转转的原因吗?” 谢扶楹点点头,“没错,你我母女二人刚回来,若是因为跟楚氏闹得侯府不宁,你外祖母心中定会有意见,可只要你讨的了她欢心,能不能嫁与你三表兄,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她似是觉得女儿性子不够沉稳,便又耐心教导了几句:“看事千万莫要只看眼前的利益,也不要被情绪带着走,你得沉下心来思考,你以为你大舅母是为了你好?她不过就是借你的手与楚氏斗,她好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叶云泱听完后也才觉得自己冲动了,当下也冷静下来,“多谢阿娘教诲,女儿知晓了,断不会轻易同楚氏发生纠葛。” 谢扶楹欣慰的点头,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心疼,要是叶家不倒,她的女儿何至于为了一个妾室的位置费尽心思。 * 昭昭这几日除了去给侯夫人请安,其余时候都待在院中缝制衣裳,终于在端午前一晚将衣服和靴子做好了。 她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叫翠兰送去华竹阁。 翠兰临走前昭昭突然又想到了那个被烧毁的荷包,便又多嘱咐了一句,“你切记同小厮说,莫要说是我送去的。” 翠兰点点头,她也怕昭昭的心意再次付诸流水,故而特意同门口的小厮再三申令好几遍,才叫他把东西放进去。 谢澜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这几日实在太忙,他回屋沐浴之后便直接睡了,第二日晨起之时方看到放在柜子上的衣服和靴子。【】 15、遇前任 黄连也瞧见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还有些稀奇,“府中定制的衣服是换裁缝了吗,属下瞧着比之前的做工都要精细许多,还有这鞋子,针法都要密集不少。” 谢澜没心思管这些,他随意看了一眼,道:“就这套吧。” 黄连应下,拿着衣服过去给他换上。 潇湘苑那边,昭昭也已收拾妥当,毕竟是端午,她今日的装扮要比平时华丽些,特地选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额间还由翠兰画了一朵花钿,娇媚又不失端庄。 今日阖府上下都要出门,侯夫人一早便叫人来通知她今早不必去请安,用过早膳之后于府门口集合便是。 昭昭也乐见于此,起码不用花心思应付她。 待她出去之时,尚且没有多少人到,她等了一会儿才有人出来,瞧见来人是沈宁欢和谢廷时,她便主动迎了上去,“长兄,长嫂。” 谢廷微笑示意,沈宁欢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关心起她手上的伤势来,“你的手可好些了?” “幸得长嫂挂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说完她还将自己的手翻了个面,让沈宁欢瞧仔细些。 “那便好。”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但还是迟迟不见人来,此时日头已经有些毒辣,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谢廷上前一步替沈宁欢挡住太阳,言语中也有几分责怪,“我早就同你说了,晚些时候出来不妨事的,你偏要早早的来等着,徒劳给自己找罪受。” 沈宁欢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要是不先出来,只怕母亲瞧见了,明儿个又得叫我去站规矩,寻一堆借口挑我的刺。” 说完她又看了昭昭一眼,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谢廷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知道再同她争论下去只怕又要扯到他官职上去,便没有再多言。 昭昭瞧着他二人的样子,轻轻一笑,低头掩去眼中的落寞,心底也十分羡慕。 谢廷虽然一脸不情愿,但是行动却很诚实,没有叫沈宁欢晒到一点太阳。 沈宁欢没有错过她的情绪变化,用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以示安慰,眼底也有些心疼。 昭昭笑着摇摇头。 没过多久,府中的人便陆陆续续的出来了,叶云泱和谢璃歌手挽手的跟在侯夫人身后,俨然一副亲姐妹的样子。 看见她们,叶云泱还打了个招呼,谢璃歌却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 府中的男眷已经提前过去了,谢廷是因为官职低微,且又不用上场,便等着沈宁欢一起。 待人都到齐后,侯夫人才下令出发。 * 潘阳湖畔。 前几日各家族就已经在湖畔的高台上搭建好了席位,谢公官至宰辅,故而谢家所处的位置是极佳的,在这个位置,能够一览整个潘阳湖的全景。 彩帆飘飘,波光粼粼。 湖边集聚了无数前来观赏盛宴的百姓,昭昭一下马车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嘲讽,有审视,也有各种不怀好意,甚至,她还隐隐听到人群中传来的讨论声。 她低垂着头,只觉得周遭的视线似要将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让她属实无地自容。 沈宁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着宽慰道:“没事的,这些人就是这样,人云亦云,你莫要放在心上。” 除了白芍和姨娘,沈宁欢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昭昭心间一阵触动,“长嫂为何会相信我?” 沈宁欢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也有些苍凉,“我与你同是庶女,自然知晓庶女在家中过得有多艰难,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谁会想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何况还是以这种方式。”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沈宁欢却是很能感同身受,她还好些,毕竟二房的关系没有那么复杂,嫡母虽看她不顺眼,但也不至于太过,而且她还有谢廷护着,而昭昭呢,只有她一个人。 昭昭从小到大接受到的善意都十分少,谢廷和沈宁欢却给了她家人都无法给予的温暖,诸多感激到嘴边也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因为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该同她说什么。 “你不用跟我客气。” “栖棠姐姐。” 这一道声音,让昭昭刚刚平和下去的心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她的身形陡然一僵,抬头看去才发现襄王府的位置正在谢府的旁边。 宁川县主赵栖棠正端坐于前方,听到谢璃歌的声音后回头对她笑了笑,眼神顺势从她身上掠过。 昭昭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那件事虽然不是她所为,但到底是她一时不察,误入了谢澜的房中,这才导致他们二人的婚约作废。 要不是她,谢澜和赵栖棠马上就要成婚了,她总归是愧对他们的。 沈宁欢叹了一口气,拉着昭昭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避免同赵栖棠有所交集。 可谢璃歌却明摆着想要叫昭昭难堪,她刻意提高音量,叫四周的人都能听得清楚,“栖棠姐姐,今日这身衣服真称你,比有些小门小户的人穿起来好看多了,要是我三兄见了,定也是这样觉得的。” 昭昭侧目一看,这才发现她今日竟然同赵栖棠撞衫了,不是一个款式,但是颜色却是相差无几的。 她抿了抿唇,也不免有些尴尬,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般巧合之事,可这等情形落在众人眼中,不就是她刻意为之吗? 赵栖棠也偏头瞧了一眼,轻轻笑了声,“璃歌,你胡说什么呢,这话要是叫别人听了去,还以为这衣服颜色只有我穿的呢。” 谢璃歌却浑不在意,眼中尽是鄙夷,“山鸡就是山鸡,哪能同凤凰相较之,要不是她不知廉耻,今日你才是侯府的世子妃。” 赵栖棠低垂着头,语气听起来也落寞至极,“璃歌,你莫要再说了,我和世子注定有缘无分,如今他既已有妻室,往后我自会将他当着兄长尊敬,你也该尊重你的嫂嫂,莫要叫世子难做。” “栖棠姐姐,你就是太善良,她抢了你的夫婿你都能忍,要换做是我,定要叫她付出代价。” 瞧着赵栖棠满脸失落,谢璃歌也立即闭上了嘴,“对不起栖棠姐姐,我不说了,你莫要伤心。” 她们的对话落在了众人耳中,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再次传来,昭昭羞愧的低下头颅。 这宁川县主如此的善解人意,谢澜定也是很喜欢她的吧,所以才会这般讨厌她。 都怪她,那日如果多留心一些就好了,也不会毁了他们的姻缘了。 相较于昭昭的愧疚,沈宁欢却是满脸疑惑,谢家和襄王府的关系不错,她也是同这宁川县主打过好几次交道的,从前她怎么不知赵栖棠是这般忍气吞声的性子。 而且,她也撞见过谢澜同赵栖棠待在一起的情形,两人一向都是谁都不乐意搭理谁,她一度以为,他们之间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可怎么如今看来,赵栖棠倒像是对谢澜情根深种的样子。 难道是赵栖棠平时极要面子,故意在谢澜面前装作不在乎他吗? 沈宁欢想不通,眼神便不停往赵栖棠所在的方向看去,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昭昭伤神的模样。 就在她疑惑之际,前方突然跑上来一队羽林卫,他们将人群隔绝在外,清出一条路来,身后也随之响起一道尖锐的嗓音,是圣人和皇后来了,谢公和一众大臣也紧随其后。 众人齐刷刷下跪行礼,全都低垂着头,不敢妄自窥看天颜。 待圣人和皇后走至首位坐下,上方才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都平身吧。” 昭昭起身时,眼神快速往上看了一眼,圣人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可他从疆场厮杀到入主东宫,最后又荣登大宝,这期间经历了无数的暗算和阴谋诡计,也让他的身上萦绕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天威。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安静的坐在席位上,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圣人走过场般的说了一席话,龙舟比赛这才正式开始,一支响箭直冲天际,霎时间,整个潘阳湖畔鼓声震天,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远处的龙舟已经开始划动,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靠近终点,看不清哪支队伍是谁家的,便只能全神贯注的盯着由远及近的队伍。 昭昭的心也跟着被提了起来,眼神一直落在渐渐清晰的船队上,沈宁欢见她如此紧张,忍不住笑道:“弟妹莫要忧心,往年龙舟大赛都是谢家拔得头筹,今年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昭昭浅浅一笑,往年端午盛宴她想要跟着出来凑热闹时,嫡母都会以“你将来是要进宫的,怎可在外面抛头露面”为由拒绝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来这等场合,她不想错过谢澜的风姿。 说话间,冲在首位的船只显露于人前,不出众人预料,的确是谢家。 谢澜身着一席靛蓝色窄袖衣袍,手中握着一张长弓,同谢泽霖一起站于船头。 昭昭看到他的那一瞬,手指不由收紧,心中也涌现一股无法言说的喜悦,这份喜悦取代了方才的愧疚,让她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谢澜身上移开。 他竟然穿上了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衣服。 身畔的白芍和翠兰也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两人脸上的笑也是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龙舟行至到距离人群还有一定的位置时,湖畔两旁的侍卫拉起十来根横跨整个潘阳湖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一排排可移动的拳头大小的沙包。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几十支利箭齐刷刷飞出,直指这些沙袋,而湖畔两侧的侍卫也开始行动,他们不停的拉着绳子交换位置,给他们制造难度。 龙舟速度本身就快,再加上沙袋的位置不停的在变动,要想射中,可谓是极难的。 但是每家出动的人,射术都是顶尖的,饶是不易,但沙袋上也已经陆陆续续插上了箭矢,众人看的起劲,叫好声一片。 昭昭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谢澜身上,他和谢泽霖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而且几乎是百发百中,鲜少有落空的。 他的眼中都是志在必得,射箭时干脆利落,丝毫不加犹豫,周遭的嘈杂声完全对他没有影响,当龙舟划过那片区域的时候,他放下手中弓箭,和谢泽霖相视一笑,身上尽是独属于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欣赏之余,昭昭心中又莫名产生了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朝气自信,她懦弱无趣,他们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人,也难怪他不喜欢她。 思及此,她默默的垂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 龙舟驶过高台前,谢泽霖挥手同台上的谢府众人示意,谢澜也跟着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边上垂着头的昭昭。 虽然离得远,但还是能叫人感受到她心绪不佳。 他眸中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又想清楚了,近段时间诰京中的流言蜚语他也听说了,今日她出现在此,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谢澜勾起一抹冷笑,他还以为,她敢做出那种事来,是不怕别人在背后说她的。 “咻。” 一道利箭从对面的林中飞驰而出,朝着高台上的圣驾而去。 一旁的羽林卫统领迅速挥剑拦下,口中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16、再相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紧随其后的便是源源不断飞来的箭矢以及蒙面的黑衣人,有不少百姓都受了伤或是当场死亡,整个潘阳湖瞬间大乱。 羽林军迅速将圣人和皇后围在中间,金吾卫则是穿过人群朝着利箭飞来的方向前去。 湖中的龙舟也翻了好多艘,谢澜见状足尖在船上借力,轻盈上岸,随手夺了一个刺客的刀,反手了结了他。 高台上诸位大臣及其家眷也是被吓得不轻,由着府中护卫掩护躲到安全的地方,但是由于人太多,难免有些人会被冲散,昭昭也是其中之一。 她一开始是紧跟着沈宁欢和谢廷的,白芍和翠兰也跟在她身边,但走着走着就被人冲散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被人群带着走,她能听到白芍和翠兰在不远处唤她,可偏偏就是看不见人。 她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心中难免害怕,想回头看看她们在哪,可她被挤得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突然间,前面的人瞬间掉头往回走,昭昭被挤的摔到了一旁的地上,还不小心被人踩了两脚,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竟然崴到了脚。 周遭充斥着尖叫声和哭泣声,她忍痛抬头,原是前方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刺客的目标是高台之上圣人,他们也正鼓足了劲往上冲,遇到挡路的,也是毫不留情直接杀了,他们走来的路上,已经躺了不少的人。 眼看着这群人离她越来越近,昭昭心中大骇,此刻也顾不得脚踝的疼痛,转身便跟着人群往回走。 她前面的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可就在几番挣扎推搡之下,她的女儿也摔在了地上,她忙回头想要拉她起来,可小姑娘太小,又受了伤,她不知道身后的危险,只是坐在地上哭,想要娘亲抱她。 那位妇人看着女儿不起来,而刺客距离他们又越来越近,她心一横,抱着儿子便转身走了,独留女儿坐在地上大声嚎哭。 昭昭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她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她走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小姑娘抱起来,可她本身力气就不大,如今还崴了脚,没走几步两人又齐齐跌倒。 她用手紧紧将女孩护在怀里,可她的膝盖和手肘却再次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她想要再次挣扎着爬起来,可实在力不从心,根本毫无动弹的力气。 因为恐惧和疼痛的双重加剧下,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抱着小女孩的手也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她往四周看了看,羽林军和金吾卫都离她们比较远,根本无法赶过来,身体的疼痛哪里抵得住想要活命的念头,就在她想再次尝试爬起来的时候,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大叫了一声。 昭昭立即回头,看清身后情形时她的瞳孔猛然睁大,黑衣刺客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她身后,此时他正举着手中的长刀,迎面朝她劈下。 那一瞬间,她顾不得其他,转身将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她的背挡下这一刀。 这一刀下去,她应该要死了吧。 谁能想得到,无论是她之前在楚府受尽嫡母摧残,嫡妹欺负,还是后来被人陷害名声尽毁,郎君不喜,在侯府中遭到无数冷待,她都未曾想过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如今竟然因为一场刺杀要交代在这里,这时候她来不及想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在想,如果她死了,这个刺客会不会放小女孩一命。 如果她侥幸活下来了,不知道亲眼看着母亲抱着哥哥离开,而选择放弃她的生命会不会成为她一生都忘不掉的阴影。 然而还未等到刀刃入肉之时的痛楚,她的肩上却先遭受了一道重击,昭昭只觉得自己被人猛推了一下,因其力道过大,她抱着小女孩往一旁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来。 她原本就已经受了伤,如今被这一推,身上的伤加重,身上传来的疼痛叫她眼泪直往下掉。 她无力再去观察周遭情形,只得紧紧将小女孩护在怀中。 片刻之后,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落在她的胳膊上,没甚怜惜的一把将她拉起来转了个方向,头顶也随之响起兵刃交接的声音,紧接着,她的脸上便被溅到了血迹。 闻到那股刺鼻的铁锈味,昭昭一脸惊恐地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澜那张紧绷着的脸。 所以方才是他救了她吗? 可还不等她说话,谢澜斥责的声音便先响起,“你不跟着府中护卫,自己随意乱跑什么?” 若是在平时见到谢澜这样,昭昭心里定是会有些害怕的,但如今,他的出现却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方才强压着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她的眼泪更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仿佛是在同怀中的小女孩比谁哭的更为伤心。 瞧着她这模样,谢澜眉头轻蹙,心下越发的烦躁。 只觉得这女人果真是麻烦,擅自乱跑就算了,遇到一点事就知道哭,方才他不过就说了她一句,她就做出这般姿态来。 但见她刚才拼命护着那小姑娘的样子,心底也算还有些良善。 思虑片刻,谢澜极为生硬的说了句,“别哭了。” 昭昭立即止住眼泪,抬眼望向他,她的眼睛通红,发丝凌乱,眼眸里面蓄满一汪秋水,血迹斑斑点点的落在她脸上,手上动作未停,还在轻拍小女孩的背安抚她。 看起来可怜又坚韧。 谢澜呼吸一滞,一丝难言的情绪涌入心间,握住她胳膊的手也加重了几分力道,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17、心意乱 听到她鼻尖溢出忍耐的声音,谢澜这才反应过来,他立即松开手,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周遭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此处也只是暂时脱离了危险,谢澜四处看了几眼,道:“先起来,这地方不安全。” 昭昭也不想麻烦他,可她如今是当真起不来的,再一次挣扎失败之后,她红着眼去看谢澜,小声道:“妾身扭到脚了。” 谢澜眉头紧皱,唇线也抿的直平,心道真是麻烦。 可又不能将人丢下不管,他冷着脸蹲下,掀开她的裙角,手在她脚踝处探了一下,果然肿了,而且还伤的还不轻。 这地方不宜久留,他当下也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她怀中还在大哭的小女孩,转身递给赶过来的黄连,随即便将昭昭拦腰抱起,二话不说就往一处小巷里走。 昭昭没有想到谢澜会行此举,一时间有些怔住,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心跳都停止了,待反应过来之后,心跳又随之加快,呼吸也变得有些开始不顺畅了。 她睁着一双才哭过的眼睛盯着他看,方才的害怕也尽数被心中浮现的喜悦和羞涩所取代,嘴角也在不经意间悄然上扬。 她心中在想,希望这一段路能够走的远一些,再远一些。 这样,他们便能多待些时候了。 可她的愿望终究是没能成真,走出一小段距离,谢澜就将她放下,叫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蹲下身将她的脚踝握在手中。 黄连看出他想要做什么,立即抱着小女孩背过身去。 谢澜将她的鞋袜褪下,拇指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摁了一下,想要看看错位有多严重。 因为常年习武,他的掌心有茧,触碰着昭昭白皙细嫩的脚,带来一阵痒意和刺痛,她下意识将脚往回缩,但却被谢澜牢牢固住,看向她的眼神尽是不悦,“方才救人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如今这点痛就受不住了?” 那是紧急情况,如果她不管这小姑娘,她只怕早已没命了。 但谢澜说的也不错,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她还非要多管闲事,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可她还是莫名有些委屈,虽没说什么,但垂下头的时候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 她这一哭谢澜更加烦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放轻,摸到正确的位置后,手上一用力,将她的骨头正回去。 昭昭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谢澜却没看她一眼,把鞋袜重新给她穿回去,语气冷漠到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不,比对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漠。 “回去之后再请个大夫看看,在这儿待着别乱跑,等会儿外面安全之后我叫人来接你。” 要换作是平时,昭昭心里定又会萌生一阵失落,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救了自己,饶是他态度再差,她心里都还是甜滋滋的。 她听话的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眼泪,轻轻应了一声好,转而又同他道了个谢,“今日多谢世子。” 谢澜垂眸瞥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身为朝廷命官,今日就算是换一个人,我也会出手。” “妾身知道。”她低声说。 她早就知道了,若非如此,六年前他也不会在湍急的江中将她救下。 他的确不会见死不救,但有时候难免会力不从心,只不过是她的运气比较好,恰好叫他撞上了。 但她还是十分感谢他,数次从鬼门关救下她。 谢澜也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外面形势不明,他没工夫跟她在这里耗着,抬腿便往外走。 黄连刚想将怀中的小姑娘放下,就听谢澜道:“你就在这守着。” 说完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快步离开。 此处虽然偏僻,但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黄连明白谢澜的顾虑,想着以他的身手在外面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也没再说什么。 怀里的小姑娘到现在哭声才浅浅止住,黄连将她放了坐在昭昭旁边,小姑娘一坐下便紧紧的拉着昭昭的手不放,明显是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很快她又再次哭了起来,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姐姐...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她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哪儿...呜呜呜...” 看到她哭的如此伤心,昭昭也是心疼不已,她将小姑娘抱在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有,阿娘是因为看到了姐姐,所以叫姐姐带着你走,等安全了,她就会来找你。” 昭昭虽然也不喜那妇人抛弃女儿的行为,但小姑娘年纪那么小,如果叫她现在就和母亲有隔阂,往后的日子,她只怕会过得不开心。 “真的吗?”小姑娘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昭昭笑着点头,伸手摸了下她的头,一脸认真,“当然了,姐姐怎么会骗你呢?” 小姑娘很好哄,瞬间就破涕而笑,“谢谢姐姐。” 她告诉昭昭她叫平安,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阿娘就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平安,希望她能够平安长大。 昭昭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的心疼,不知道是在看平安,还是在透过平安看她自己。 弟弟出生前,她也是吴姨娘捧在手心的宝贝,楚峥嵘知道她是女儿后,连名字都没有给她取就走了,吴姨娘没有读过书,也不会取什么寓意不凡的名,只是希望她的一生都明媚光亮,便给她取名为“昭昭”。 一开始对她抱有如此的期待,可到了后面,还是为了弟弟将她舍了出去。 昭昭收起心中的情绪,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平安身上,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肘处早已有血迹溢出来。 还是黄连瞧见了才提醒她,“夫人,您的手可也是受伤了?” 经他这一说,昭昭这才感受到手肘处的疼痛,刚开始摔到的时候确实很疼,但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从而导致她忽略了还是怎么的,除了脚踝动不了,她都险些忘记自己还有何处受伤了。 昭昭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应该是不严重的。” 黄连想着她开始摔的如此惨,后来谢澜救她的时候也只想着保住她的命,并未关心她会不会再次伤到,只怕她身上绝不止这两处伤。 他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放在她旁边,“属下去巷子外面守着,夫人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有什么事就唤属下。” 昭昭笑着颔首,“多谢。” 待黄连出巷子后,她才掀开自己的衣袖,果不其然,手肘处的肌肤基本上全都破皮了,看起来惨不忍睹。 她忍着疼,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后来又将她能看到的伤口都处理一遍,做完这些,她也已经累得不行,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轻轻喘着气。 缓过来后,她又垂眼看向自己的脚踝,虽然还是很疼,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般难以忍受了。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澜掌心的温度,让她的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救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巷子外面才响起白芍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夫人。”【】 18、镜花月 黄连引着白芍和翠兰进来,两人一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顿时就红了眼,蹲在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夫人,您怎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昭昭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白芍哽咽着一一为她解答,“城中巡防的金吾卫听到动静全都赶了过来,外面的刺客已经尽数伏法,如今已被押往大理寺审查,是世子告诉我们您在这里,叫我们过来寻你的。” 想到那些刺客如此凶残,昭昭还是有些后怕,赶忙问:“那世子呢,他可有受伤?” “没有,世子已经回大理寺审理犯人就是了,圣人和娘娘受了惊吓,也已经摆驾回宫了。” 昭昭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靠着她腿睡着的平安,复又看向黄连,“外面既已经平静,想来她父母如今正在焦急的寻她,这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心中定也是思念亲人的,你可否将她送回家中?” 黄连颔首应是,“夫人放心,属下定会安然无恙的将她送回家中。” 说完他便上前一步将平安抱起来,又嘱咐白芍和翠兰早些将昭昭送回去才离开。 马车已至小巷门口,两人搀扶着昭昭走出去,回到府中后大夫已经等在了潇湘苑,一问才知谢澜离开前便已经吩咐人去请了大夫,叫他去府中侯着了。 昭昭听后心中一喜,身上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他竟然安排的如此妥帖,想到这,她越发的觉得谢澜不过就是嘴硬心软罢了。 她身上的伤有很多,最严重的莫过于脚踝和手肘处的,幸而谢澜已经帮她正了骨,才叫她脚踝上的伤势没有加重。 大夫开了一张药方,又拿了些外敷的药给她,说好生静养半月便可痊愈。 昭昭叫翠兰额外给了他一些赏钱,好生将人送出去。 待屋中没人之后,白芍给她净身上药,看清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白芍的心中揪疼。 昭昭之前在楚府虽然受尽磋磨,但却没怎么受过伤,就连身上破了点皮,楚夫人都要叫大夫来看过,用最好的祛疤膏,保证她的身上不留一丝疤痕。 但来侯府这才几日,她就受了如此多的伤,她们说的果真没有错,嫁入身份地位不匹配的高门,注定是要遭罪的。 白芍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抹眼泪,心下也是懊悔不已,“对不起夫人,之前我就该紧紧拉着你的,要是没有同你走散,你也就不会受伤了。” 昭昭知道她是在心疼她,不由轻笑了一声,拿过手巾给她把眼泪擦干净,“别哭了,一点皮外伤,没什么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就在此时,去送平安的黄连也回来了,在外头等着要见昭昭。 按理来说黄连送完平安就该直接去找谢澜的,如今怎么突然回来了? 昭昭直觉不妙,披了件外衫便立即叫他进来。 黄连先同她行了个礼,也没等她问,便将平安家中的情况说了出来,“夫人,属下送平安回去的时候,才听说她母亲和哥哥都已经死在了今日的动乱中,家中只剩下了他父亲和祖母。” 黄连想着那小姑娘毕竟是昭昭救下的,便想着回来把这件事同她说一声,也算是有个交代。 昭昭忽然攥紧手边的扶手,难以置信地开口:“怎么会?” 黄连把自己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同她说清楚,原是那妇人抱着儿子离开后,再次被人群冲散,最后竟又遇到了刺客,她本可以放下儿子自己跑的,但她至死都没有松开儿子,母子两人都死在了刺客的刀下。 昭昭听完后不禁有些唏嘘,她倒是真的爱她那儿子,想到她之前毫不犹豫抛弃平安,两相对比之下,平安从她那得到的母爱简直是少的可怜。 只怕她抛弃平安时也没有想到,她和儿子会因此丧命,平安反倒是阴差阳错的躲过一劫。 世事无常,如今的事已成定局,昭昭唯一担心的就是平安的情况。 她还那么小,就没了母亲,甚至她对母亲最后的印象就是她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昨天她那些话能够骗得了她多久,往后待她懂事了,会不会接受不了。 如果以后她父亲再娶了继母,那继母是否会善待她同样也尚未可知。 昭昭无声叹了口气,对白芍道:“明日你从我的嫁妆里挑些东西以侯府的名义给那家人送过去吧。” “知道了夫人。” 她打着侯府的名号,也只是希望那家人知道平安是侯府的人救下的,往后能够对她好一些。 今日受到了惊吓,昭昭服完药后早早的便睡了,只是一直睡的不太安稳。 一整晚,她都在做噩梦,她先是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彼时她正身处一片血海之中,周围全是青面獠牙的怪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吴姨娘抱着阿弟站在她面前,一脸悲伤,她说:“五娘,你莫要怪我,你阿弟才是我往后的依靠。” 说完这话,她再未分给她一个眼神,抱着阿弟头也不回的走了,任由她坐在地上如何哭泣她都未曾停下脚步。 再之后,她回到了楚府,因为刚得了一件漂亮衣裳,她就迫不及待的穿上,在家宴上风头无两,回去之后楚汀雨嫉妒的不行,不管不顾的指挥人将她的衣服剪个粉碎。 她哭着去找楚峥嵘,楚峥嵘却叫她让着点妹妹,还斥责她不懂事,楚夫人知道后更是叫教习嬷嬷给她制定了更为严厉的规矩。 后来她感到一阵窒息,再睁眼时她已经身处湍急的江中,一波接着一波的水浪袭来,让她一次又一次的被摁入江水中,溺亡之际有一双手朝她伸来,将她拉上江岸,她还未来的及松一口气,整个人又被推入了江中,她抓住一根水草,强撑着抬起头,结果就瞧见谢澜和赵栖棠并肩站在桥头,此时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是藏不住的厌恶,“我怎么会救下你这等心机深沉的人,还叫你毁了我原本的姻缘,你这样的人还敢对我有其他的心思,真是不自量力,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他这话像一根利箭一般刺入她的心间,叫她疼到说不出话来,她不停的摇头,一直道:“我没有,不是我。” 谢澜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没有什么,没有暗中爱慕我吗?” 昭昭一时语塞,根本无法回他这话,只是不停的说:“不是我,不是我......” 谢澜却没有听她解释,揽着赵栖棠离开,任由她再怎么求救,他都未曾施以援手。 昭昭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流逝,心中恐惧万分,只得不停地唤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救她上去,最后哭到力竭了,也没有一个人管她。 在屋外守夜的白芍听到动静后立即推开门进屋,她摸索着掌了一盏灯,走近了看才发现昭昭身上全是汗水,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口中一直在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救救我,救救我。” 看她这模样,明显是做了噩梦,因为挣扎的缘故,她手肘上的伤又被蹭到,白色的寝衣上早已沾上了血迹。 白芍唤了她两声,但她却毫无反应。 昭昭平时睡眠很浅,基本上一点动静就醒,她当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摸上她的额头,果不其然,简直烫的惊人。 白芍被吓了一跳,忙跑出屋叫院中的人起来。 一时之间,潇湘苑灯火通明,整个院中都忙碌起来。 白芍跑到门口,想要请守夜的门房出去请大夫。 那门房此时正在睡梦中,被人叫醒了便是一肚子的火气,他骂骂咧咧的睁开眼,看见是白芍的时候火气更大了,推搡了她一下,“大晚上的你发生什么疯,平白扰人清梦。” 白芍着急的不行,也不管他态度恶劣,反倒是低声下气的请求他,“阿水哥,世子夫人突发高烧,今儿又受伤了,如今不省人事,还请你去帮忙叫一下大夫。” 阿水是管家的侄子,平日里在侯府也常作威作福,如今听说是一个不受待见的人生病,也懒得多管闲事,翻了个身不去看她,“都那么晚了,大夫早就休息了,发个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好了。” 白芍想到昭昭方才的模样,那哪是能忍得了的样子,她再次开口,“阿水哥,夫人病的真的很严重,还是请您去找一个大夫来瞧瞧吧。” 说着,她就从怀中掏出来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中,“求求你了阿水哥,要是不够的话,还有这些。” 白芍又将耳朵上的耳饰和头上的簪子全都拿下来,一股脑的递给阿水。 侯府对待下人不差,阿水也并不是缺这点银子的人,他纯是不想因为帮了昭昭而得罪侯夫人,毕竟如今还是侯夫人掌家,以后谢澜能不能成功袭爵还是一回事,就算他真的成了清平侯,以他对昭昭的态度,往后的主母也未必会是她,这样的人,哪值得他费心巴结。 阿水将这些东西全都扔在白芍面前,恶狠狠道:“我方才说的话你没有听懂吗,赶紧滚回去,别再来烦我。” 白芍急的眼泪都要落下来,她拉着阿水的袖子不松手,哀求道:“阿水哥,夫人身子弱,要是再不请大夫的话,会有危险的,我求求你了。” “滚滚滚,再不滚别逼我动手了啊。” “你要实在不愿意去,那你给我开个门吧,我自己去行不。”白芍退而求其次地说。 阿水是真的烦了,一脚踹在白芍的肚子上,“你听不懂人话吗,别逼老子再动手。” 要是平时白芍肯定不会忍下这口气,但是如今昭昭的安危胜过了一切,她不顾身体的疼痛,再次拉住阿水的裤腿,哭的梨花带雨,“阿水哥,求求你了,你就让我出去吧,夫人要是出了事,明日说起来,你也逃不了干系的。” 阿水的脾气彻底上来了,他猛的一巴掌甩在白芍脸上,“威胁我是吧,发个烧而已,哪有那么娇气。” 可能是方才被她吵醒,阿水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当下说话也不管不顾,“要是真没了兴许也还好,这样世子还能重新娶个家世相当的新夫人。” 看白芍还不松手,阿水作势又要去打她,他再次扬起手,结果巴掌还没有落在她身上,就先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阵敲门声。 同时还伴随着一道寒入骨髓的声音,叫人根本无法忽视他的怒意,“开门。”【】 19、起争锋 乍然听闻这道声音,阿水吓得浑身一激灵,都这个点了,往常世子应是直接歇在衙署才是,今儿怎么会突然回来。 世子虽然和那楚氏关系不好,可她到底是名义上的世子夫人,要是叫他知道他如此对待潇湘苑的人,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毕竟之前潇湘苑中的下人也是这样被打发的。 阿水心中顿感一阵害怕,如今的瞌睡也全都醒了。 白芍与他的恐慌不同,她却是看到了救星,不管不顾的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大门处费力把上面的门闩移开,拉开大门的那一瞬便直直跪在谢澜面前,泣声道:“世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夫人吧,她今晚突发高热,如今不省人事,求您快着人去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吧。” 今日黄连回去的时候,也跟他说了昭昭身上受了不少伤,他方才在门口也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现下脸色也是极为难看,他回头看向黄连,黄连点点头,转身上马,朝着来时的路回去。 谢澜冷眼看着阿水,那眼神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阿水吓得一下跪在地上,不停的对着谢澜磕头,“世子,是奴才的错,奴才刚刚没睡醒,这才口出狂言,请世子恕罪。” 谢澜抬腿在他心口处踢了一脚,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阿水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撞到了一旁的墙上,口中也吐出一口血。 他来不及顾及身体的疼痛,连滚带爬的过来继续跪在谢澜面前,“世子饶命,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谢澜嫌弃的看他一眼,正好这时门口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他冷声吩咐,“将此人拖下去关入柴房,等明早杖责五十大板,将其发卖出去。” “世子,世子,奴才真的知错了,您就绕过我这一次吧。” 谢澜没有理会的他的哀嚎,径直往东院走去,白芍见黄连去找大夫了,便也放下心来,跟在谢澜后面往回走。 看出他心情不是很好,白芍一路上也不敢说话,走到潇湘苑门口时,谢澜脚步一顿,抬眼往里面看了下,可下一刻,他又收回目光径直往华竹阁方向走。 白芍愣愣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以为,谢澜至少会进去看昭昭一眼的,可谁曾想,他竟问都没有问一句,就这样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 白芍为昭昭感到委屈,她家夫人究竟是做了什么害天理的事,才让谢澜这般厌恶她,就连她生病,他都不进去看一眼。 他可是她的郎君啊。 要是夫人知道了,该会有多难受啊。 白芍吸了吸鼻子,也没时间多想,转身进了潇湘苑。 * 昭昭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酉时,她略微一动,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疼。 看到白芍和翠兰守在她床边,昭昭唤了白芍一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一出声,她才发现她的嗓子哑的不像话。 翠兰见状立即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白芍则是上前将昭昭扶起来,接过翠兰递过来的水喂她喝下后才慢慢同她解释:“夫人昨夜突发高热,一直昏睡到现在才醒来,大夫人午时过来看过你一趟,见你还在睡着,便先回去了,叫奴婢待你醒来后再着人去告诉她一声。” 昭昭弯唇道:“长嫂有心了。” 说完这话,她眼尖的发现白芍的脸上有一道新伤,她忙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的脸不是之前叫老夫人院中的婆子打的吗,夫人莫不是忘了?不过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相信用不了几日,定会痊愈的。”白芍虽故作平静,但她的眼神却有些闪躲,叫昭昭一眼便瞧出来端倪。 “你之前的脸都快要好了,现在的伤明显是新增的,你莫要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不说,那我现在就起来去问其他人。” 白芍知道昭昭这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敢再哄骗她,只好如实说:“昨晚上察觉夫人发热之后,我去叫门房去请大夫,他不想去,便打了我,不过夫人不用担心,世子已经惩罚过他了,大夫都是世子身边的黄连去请的。” 白芍自动省略了谢澜未曾来看过她的事,也想叫昭昭高兴一些。 “对不起,又叫你因为我受伤了,往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切莫逞强了。” 昭昭还是抑制不住的好一阵愧疚,明明受了委屈,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来安慰她。 要是谢澜来看她了,白芍这丫头只怕要大肆宣扬,而不是遮遮掩掩。 白芍不想让她伤心,便什么都由着她,顺着她的话点头说好,可她们都很清楚,要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她还是会如此。 病去如抽丝,昭昭如今虽是已退了烧,但还是没有什么精神,再加上身上有伤,她卧床休息了三日才能勉强下床行走。 她着人去跟侯夫人说了一声,省了半月的晨昏定省,这期间沈宁欢倒是一直都有来看她,有她陪着聊天解闷,这时间也没有那么难熬。 谢澜从那天回来过之后,便一直都待在大理寺,沈宁欢知道昭昭消息闭塞,来看她时都会将从谢廷那里听到的消息全都告诉她。 这次的刺杀是陈王旧党所为,当年陈王夺嫡失败,因为牵涉的案子比较多,先帝痛心疾首,赐死了陈王。 陈王苦心经营多年,心腹众多,他伏诛之后一些旧派逃离至边州,在边州境内落草为寇,前些日子边州节度使才派兵镇压,捣了他们的老巢,但还是有一部分人逃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心生嫉恨,这才策划了端午的刺杀。 谢澜最近就一直在查这件事,想要将藏在诰京中的所有反贼一网打尽,就连十五那日的家宴,他都因为要抓捕一位重要的犯人而耽搁了时间,故而没有回府。 这一次的家宴可谓是“热闹”非凡,一直卧病在床的太夫人终于露面。 她已经年逾七十,头发花白一片,脸上还带着大病之后的病态,因为执掌侯府多年,她往那一坐,身上的威严还是不容忽视。 不过她看向谢扶楹和叶云泱的眼神,却又满是慈爱。 之前昭昭一直没有见过太夫人,头一次见面礼自然要大些,她不顾脚踝处的疼痛,在太夫人面前跪下,“孙媳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冷哼一声,没有叫她起来,语气中尽是嘲讽,“老身哪里担得起你这大礼,入府半月,一直未见其人,你还将我这个祖母放在眼中吗?” 因为这桩婚事不光彩,太夫人本就不喜昭昭,后又一直未见她去看过她,心中的怨气更甚,当下也是一点面子都未给她留。 昭昭身形微愣,交叠在一起的手紧了紧,之前侯夫人同她说,太夫人身体不适叫她莫要去叨扰,等好些了她再叫上她一起过去。 果不其然,她被侯夫人算计了。 可她却不能把侯夫人当初说的话说出来,太夫人未必会信,甚至可能还会给她头上再安上一个攀咬长辈的罪名。 昭昭看了一眼一旁的翠兰,翠兰见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太夫人恕罪,三夫人先前听说您的身体不适,她不敢贸然前去叨扰,但一直都有叫婢子前去福寿堂询问您的身体状况,但婢子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您还在卧床静养,故而她就一直不敢前去扰您清净。” 之前看穿侯夫人笑面虎的真面目后,昭昭一直对此不太放心,后来主动去福寿堂求见过太夫人,当时她虽被拒之门外,但后来还是每日都叫翠兰前去福寿堂询问一遍太夫人的身体情况,就是为了避免他日被侯夫人倒打一耙,想不到竟还真的叫她猜对了。 太夫人听到这话后脸上的怒意稍稍消减,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婆子,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那婆子下意识的看了侯夫人一眼,很快便摇头道:“太夫人,老奴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院中,从未听说世子夫人有叫人过来询问过您的身体状况。” 昭昭震惊抬眼,看向那婆子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她又转头看向侯夫人,正巧与她看好戏的眼神对上,这一瞬的功夫,她就将这其中的关窍全都想通了,太夫人身边的婆子,只怕也是侯夫人的人。 她还是年轻了,竟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怕如今在太夫人的眼中,她不但不择手段,还谎话连篇吧。 果不其然,太夫人的脸色在听到身边嬷嬷的话后变得越发难看,她用手在桌面上不重不轻的拍了一下,怒道:“放肆,不敬尊长就算了,竟还敢说些胡话来糊弄老身,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昭昭吓得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虽不指望太夫人能够喜欢她,但也决不能将人得罪了,不然只怕她们主仆几个往后在侯府真的要寸步难行了。 她跪在地上不断的思考着措辞,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叶云泱却又进来横插一脚,她轻拍着太夫人的背给她顺气,柔声道:“外祖母莫要生气,如今您的身体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要是再气坏了,那孙女给您抄的经文可都是白费了。” 叶云泱说这话,就是为了故意在太夫人面前拉踩昭昭,她这个回府没有多久的外孙女,都知道手抄经书为她祈福,可她这个孙媳呢,未去看她就算了,还在这里不停狡辩,只怕她在太夫人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毁了。 昭昭紧抿着唇,手心也冒出了不少冷汗,经书她也抄了不少,但是叶云泱都已经说了,她要是再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太夫人非但不会觉得她有孝心,还会觉得她是在同叶云泱暗中较量。 她现在该怎么办? 她该说什么才能叫太夫人相信她。 沈宁欢瞧着昭昭已经隐隐有些摇晃的身子,纠结一二后还是出声了。 “秦嬷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岔了,先前我和母亲去福寿堂想给祖母请安时,不但见到了大伯身边的谈叔,还在门外见到了弟妹身边的翠兰丫头,虽然当时我们也没有见到祖母,但却是真真瞧见的。” 说到这,沈宁欢便笑看向一旁的二老夫人,“母亲,您可还有印象?” 二老夫人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她虽是看见了,但是从未想过要出来帮昭昭作证,可现在沈宁欢却将她也给扯了进来,如今她说什么也不是,只好模糊道:“都过去好几日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说完她恨恨的看了沈宁欢一眼,这小蹄子,竟然敢妄自将她也拖下水,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叫她好看。 沈宁欢没有想过自己这嫡母能够帮上昭昭什么忙,不过只要她不一口咬定没见过就够了,太夫人多疑,几人的说辞不同,她心中自会去猜测,甚至还会怀疑身边婆子的话。 她起身行至昭昭身边,笑道:“祖母可否先叫弟妹起来,端午节当天遇刺,她身上有伤,这些天又拖着病体给祖母抄写经文,一直恢复的不大好,要是再跪一会儿,只怕又要旧伤复发了。” 沈宁欢的话二两拨千斤,先说了昭昭这段时间受了伤,如果有礼数不全的地方也可以原谅,再将她抄写经文的事一句带过,让太夫人心里也舒服了不少。 太夫人叹息一声,“罢了,先起来吧,既是受了伤,那这次就算了,不过楚氏的规矩还是得学,回去将谢家的家规抄上个十遍,以后要再犯,定不轻饶。” 昭昭言辞恳切:“是,孙媳知道了,一定谨遵祖母教诲。” 起身后,昭昭向沈宁欢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宁欢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她还是在这个时候选择站出来帮她,这份恩情,她一定不会忘的。 这次没有让昭昭受到实质性的惩罚,叶云泱心里越想越气,在无人注意时狠狠地剜了她好几眼。 几位女眷又闲聊了一会儿,等谢公几人来了之后才开始用饭,后面倒也没出什么事,相安无事的用完了晚膳。【】 20、陈年事 从这之后,昭昭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去给侯夫人请安之外,还会去福寿堂一趟,纵使见到太夫人的时候很少,但也不敢缺席。 太夫人就算一开始对昭昭的意见很大,久而久之也慢慢消减了一二。 但这可就愁坏了谢扶楹和叶云泱母女了。 谢澜回府的时间很少,不但楚昭昭见不到他,叶云泱更是没机会,谢扶楹一开始打算从太夫人身上入手,也曾明里暗里提过几次。 太夫人虽然不反对叶云泱给谢澜为侧室,但却觉得有些操之过急,说楚氏刚入府,也没犯什么大错,要是马上就娶侧室的话,传出去对谢家的名声不好,对谢澜的官途更是会有影响,她还说,叶云泱年纪也不大,也不用急于一时,待明年再说此事,如果谢澜同意的话,她也没有意见。 要是谢澜能够同意,叶云泱至于还犯愁吗。 从福寿堂出来,母女二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叶云泱委屈的不行,“阿娘,您不是说,外祖母这里肯定行得通吗,怎么她也要问三表兄的意见?” 谢扶楹沉思片刻,缓缓道:“你外祖母本就偏宠你三表兄,极少会逼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如今楚氏的行事没有出什么差错,她自然也要顾及些她的面子。” 叶云泱不悦道:“说来说去,这件事还是要从楚氏身上着手。” 太夫人这里行不通,谢扶楹也没有过多的约束叶云泱,只叫她行事小心些,莫要叫人抓住把柄。 谢扶楹约了一个从前在诰京中的闺中密友,叫叶云泱先行回去,自个儿叫人套车出门了。 叶云泱心中憋着一口气,现下烦闷不已,她带着婢女往后花园走,想要在外头放松一下心情。 可她才刚走过去,就瞧见昭昭坐在凉亭中纳凉,与婢女有说有笑的。 她肤色白里透红,眸中满含秋水,衣诀纷飞,鬓角的碎发有一丝贴在脸上,她坐在那里,将这后花园的颜色全都称的黯然无光。 看到她那张光彩夺目的脸,叶云泱油然而生一股妒意,但很快这股嫉妒便转变成了鄙夷。 她都进府一月多了,至今还未和谢澜圆房,甚至都还没有见过他几面,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这张脸要是长在她身上,决计不会让它毫无用武之地。 想到这,叶云泱心里便舒服多了,她当即扬起一个笑脸,朝着昭昭走去,“三表嫂也在此处纳凉啊?” 昭昭正在同白芍和翠兰逗趣,突然听到这道声音,主仆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这些日子以来,叶云泱有意无意的给昭昭使了不少绊子,她们绝非是能够若无其事在此处谈笑的关系。 昭昭知道她来这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但是碍于面子,还是起身回了个礼,“表妹。” “前些日子我一直陪伴在外祖母身旁,不得空来看表嫂,不知表嫂的伤如今可有大好?” “有劳表妹挂心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叶云泱笑道:“那就好,三表兄自从进了大理寺,就一心扑在案子上,鲜少回家,一时忽略表嫂也是情有可原,表嫂可莫要怪罪他。” 她方才这话,是站在谢澜的角度去劝昭昭,仿佛他们是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一样,叫人听了难免不舒服。 昭昭轻轻一笑,也懒得同她计较,“表妹放心,世子公务繁忙,我自是懂的。” 叶云泱见她如此云淡风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恨极了她这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她继续刺激着昭昭:“表嫂能够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往后若是无事,我们应要常走动才好,毕竟以后,我们可是要住在一个院中的人,你我二人相处的好,表兄才会放心。” 白芍险些没忍住,她头一次见那么不要脸的人,事情还未敲定,就跑来她家夫人面前炫耀。 昭昭也有些不大舒服,叶云泱为何如此笃定她以后一定会嫁给谢澜,难道是谢澜松口了?亦或是太夫人应下了? 她更偏向于后者,可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昭昭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便故作轻松道:“这是自然,只要世子同我说一声,我定会好好准备表妹的入门礼的。” 叶云泱脸上的笑再次垮下,她在心底骂了昭昭无数句,最后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表嫂真是好气度呢。” 昭昭但笑不语。 同她说话,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叶云泱觉得没意思,便也没再跟她过多纠缠,随意应付两句便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昭昭身上的伤好的并不顺利,常常会反复发脓,一直到六月底才算是彻底好全。 这段时间,她除了在家宴上见过谢澜几次,便再也没同他有任何交集,他就算回府,也是极晚的,早晨又走得早,饶是昭昭再想寻机会同他说说话,也没办法。 这天她刚做好一身衣服,便叫翠兰送到华竹阁去,结果翠兰回来的时候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翠兰这段时间常往华竹阁跑,与那几位小厮婆子也打成了一片,她也打听出不少的消息来。 府中待得久些的老人,对当初侯夫人和谢公那件事都有所耳闻,他们说,之前谢公纳侯夫人为侧室的原因,是因为谢公一次醉酒后将侯夫人当成谢澜的母亲,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得迎她入府。 起初的那几年还好,谢公和谢澜的母亲也并未因为此事而有所芥蒂,可到后面几年,两人却常常发生争吵,尤其是她死之前,谢公整整一年没有踏进过她的院子。 先夫人死后,谢澜从普华寺回来,当夜和谢公大吵了一架,在母亲葬礼过后,他就直接去往了边关从军,直到两年前才跟随圣人回京。 父子两人的关系今年初始才缓和些。 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府中的人也不知道,翠兰自然也没有问出来。 没有定论的事,昭昭不想妄加揣测,她将鞋子上的最后一针钉好,剪掉多余的线头后递给白芍,嘱咐道:“这些话咱们听听就好好了,莫要出去乱说。” 翠兰点点头,“婢子知道的,对了夫人,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七月十一是先夫人的生辰,去年这个时候世子亲自去了普华寺为她做法事祈福,前些日子他也叫人去准备了,但是陈王一党的人还未尽数罗网,世子没有时间去,已经叫人去普华寺取消法会了。” 昭昭闻言抿了抿唇,她是他的妻子,按理来说筹办法会这样的事他该同她说一声,叫上她一块儿去的,可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翠兰犹豫着问:“夫人,可要奴婢去跟住持说一声,法会照旧举办?” 昭昭摇头道:“不用了。” 谢澜既然没有告诉她,那想来是觉得她不配同他一起去见他母亲吧。 要是叫他知道她擅作主张,只怕到时候又要生气。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似乎也不合礼数。 沉思片刻,昭昭叫人去拿来纸笔,准备亲自抄写往生经,到时候送到普华寺供奉就好。 * 七月十一这天,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都未停歇,一推开门,扑鼻而来的就是院中的泥土味。 天色也阴沉沉的,没由来叫人觉得十分压抑。 昭昭从福寿堂出来后,便叫人套上马车直奔普华寺。 距离浴佛节那事之后,她已有三月的时间未曾再踏足此地,纵使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当踏进寺中之时,那些不好的回忆还是接踵而来,让她不自觉低下了头颅,都忘记了她头上有帷帽遮挡,无人能够轻易认出她来。 昭昭寻来住持,将往生经交给他,住持叫寺中和尚带她去偏殿供奉,由叫了十来个僧人于殿中念诵往生经。 一直等到申时才结束。 昭昭跪了一下午,起来时膝盖都麻了,白芍和翠兰两人,一人搀扶着她,另一人给她揉着发麻的腿,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行走。 从普华寺到侯府尚需一段时间,眼看天色不早了,昭昭也不敢耽搁,告别了住持便准备回去。 可她刚掀开马车的车帘探头进去,她的嘴巴便被人捂住,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21、被挟持 那人将她轻轻一带,昭昭便跌进了他的怀中,根本动弹不得。 白芍和翠兰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立即出声:“夫人,您怎么了?” 说着便要上马车来查看她的情况。 就在这时,昭昭的耳畔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音,“要想活命就听我的,叫她们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男人便拿开了放在她唇上的手,另一只手却悄然加重了力道,昭昭很清楚,只要她敢说错一句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 她尽量保持平静,可语气中的颤意却还是隐藏不住,“我没事,你们先别上来。” 白芍猜到了昭昭定是被威胁了,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心中却是急的要命,可没有昭昭的吩咐,她也不敢妄做决定,只好顺从的应下:“好,我们不上来,里面的大侠,只要你别伤害我们夫人,你要什么都好说。” 昭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开始同身后的人谈条件,“这位郎君,你可否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男人没有松手,而是继续问:“附近可有什么能够叫人无法轻易找到的地方。” 昭昭平日都没怎么出过门,哪里会知晓何处有这种地方,但她又不敢明确说不知道,怕身后的人觉得她没什么用,当即杀了她。 突然间,昭昭闻到一大股刺鼻的血腥味,仔细想想,他方才说话的时候气息似乎极为不稳,她颤声问:“郎君是否是受伤了?” 男人从鼻间溢出一道冷嗤:“我就算是受伤了,也能轻而易举取你们性命,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回答我的话就行。” 昭昭不敢再多言,她觉得,她要是再说不出个地方来,她的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她开始在脑中思索起来,结果还真叫她想起一个地方来,她立即道:“距此处几里的路程有一个山洞,那地方十分隐秘,不会轻易叫人发现。”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后才道:“带路。” 昭昭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对着外面吩咐,“你们二人就先坐马车外面吧。” “是。” 白芍和翠兰低低的应了一声,她们一人坐在车夫的一边,三人现在都心惊胆战的,生怕里面的昭昭出什么事。 车夫也是懊悔无比,昭昭进去半晌没有出来,他在外面待着无聊,便在四处逛了两圈,里面那人兴许就是这个时候进去的。 要是夫人出了什么事,他这条命都是不够赔的。 昭昭因为害怕,额头上也渐渐浮现了丝丝细汗,她与身后的男子紧密相贴,叫她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她挣扎着往前面挪动了半分,结果脖子上的手再次收紧了一分,叫她险些喘不过气来,她不敢再动,艰难道:“郎君,我已为人妻,要是叫人瞧见名声便毁了,你可否先松开我,我保证不轻举妄动,什么都听你的。” 男子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都死到临头了,你担心的竟然还是名声,这点名声,比你的性命都还要重要吗?” “郎君不是女子,自是不晓得女子的难处。” 就算今日是死,她都不能同他死在一处,不然恐死后都要背负着一个不守妇道的骂名,叫她死都不得安生。 她现在是无比庆幸,幸好今日落了雨,来普华寺的几乎没什么人,这才避免有人瞧见这一幕。 “呵。” 昭昭听到那人轻嗤了一声,他虽未松手,但还是松了些许力道,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昭昭也是偶然间得知这处地方,这也幸得之前楚汀雨将她一个人丢在路上叫她慢慢走回去,下雨时她不慎跌到林中,意外看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当时她本想着去里面避一避雨,但又怕里面有什么猛兽之类的这才作罢。 山洞门口的杂草比人还高,而且洞口极为狭窄,要不是离近了,根本不会有人发觉。 男子从腰间扯下来一个钱袋,丢给一旁的翠兰,“去城中给我找一个大夫来,要是一个时辰回不来,我就杀了她,如果敢去通风报信,你放心,我一定会拉着你主子一起下地狱。” 翠兰颤颤巍巍的接过钱袋,直觉告诉她此人并非是在开玩笑,她看了昭昭一眼,得到她的首肯后才和车夫转身离开。 白芍则是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山洞。 洞口虽窄,但往里走几步便开始空阔起来,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人在里面待过,山洞里面格外潮湿,十分难闻。 男子捏着昭昭的嘴,往她的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才松开她,“这毒一般人解不开,若没解药,七日后必定毒发,要想活命,就老实些。” 没了束缚,昭昭捂住脖子后退了一步,白芍立即上来扶住她,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她们紧紧相依,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 他却浑不在意,自顾自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他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寻了个石头坐下,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也不再管她们二人。 昭昭这才看清楚此人的面容,他长的丰神俊朗,面上却异常惨白,一看就知是失血过多导致。 里面光线太弱,他穿的又是玄衣,她无法看清楚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的腿上绝对有伤,方才走路时,她便察觉到了。 山洞中常年不见阳光,才进来一会儿的功夫,昭昭便觉得有些冷,身子也开始打起冷颤来。 白芍不停的为她搓手取暖,可却并没有起多少作用。 山洞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昭昭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人,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脸上遍布着冷汗,双手环在胸前,隐隐在发抖。 翠兰回城中请来大夫也还需要一段时间,眼前之人的情况十分危急,在这种环境下,要是不止血,只怕他都未必等得到他们回来。 想着自己体内的毒药,昭昭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她回头对白芍道:“进来的时候我瞧着山洞门口有些干枯的树枝,你去捡一些进来吧。” 见男子没有动作,白芍听话的点点头,很快就去而复返。 在她放下之前,昭昭用下巴往他的方向抬了抬,“放那边吧。” 白芍一脸震惊,那眼神明显是在问,他都要杀你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昭昭笑了笑,语气很轻,“他给我喂了毒药,要是他死了,我也得跟着赔命。” 白芍这才不情不愿的把树枝放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昭昭压下心中的恐惧,鼓足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男子突然睁开眼睛,墨色的瞳孔中透露着凶光,手在一旁摸索到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只要她再敢有所动作,他下一刻便会动手取她性命。 昭昭被吓得一激灵,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能否借用一下你的火折子。” 想到他的顾忌,她立即保证道:“你放心,这山洞隐秘,不会叫人轻易发现里面有火光的。” 他的眼神从她单薄的衣衫上掠过,片刻后便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扔在她脚边。 昭昭蹲下身去捡起来,可她从前哪里碰过这些东西,和白芍两人一起折腾了好半天都没能将火点燃,反倒是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男子也受了浓烟的折磨,他看不下去了,挣扎着起身,从一旁抓了一把枯草,走过去拿过她手中的火折子,点燃后放在柴火中间,又拿起几根细小的树枝往上叠加。 经他手,火堆很快便燃了起来,他将火折子重新揣怀里,准备走回方才的位置坐下,完全没有要同她们挤在一块的想法。 昭昭抢先开口:“山洞潮湿,要是没有火源,郎君的伤怕是会加重,而且,你身上的伤口,必须先止血。” 男人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勾唇道:“你方才不是叫我离你远些,怕毁了你的名声吗?” “......” 昭昭一时语塞,只得干巴巴地说:“我的命还在你手里,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他瞧着她有些吃瘪,没忍住笑了声,也没再坚持,找了个离火堆近些的地方躺下,“我身上的伤口有毒,血是止不住的。” 过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如果我撑不到大夫来,死之前肯定会把解药给你。” 听到这话,昭昭松了一口气,也没管他。 山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墙壁上水滴滴落的声音和火焰燃烧树枝发出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这两道声音扰的昭昭心神不宁。 时间仿佛被刻意延长,她觉得在等待翠兰回来的这段时间格外漫长,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她的心里也越发焦急。 要是回去的太晚了,到时候侯夫人问起来她又该如何解释。 今日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只怕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终于,翠兰和车夫领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走了进来,昭昭也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叫大夫给他医治,早些结束她方能早些回去。 翠兰怕昭昭有危险,找的大夫医术是极好的,他身上的伤虽然很重,但好歹是清除毒素,止住血了。 大夫说他的情况不太好,今晚他需得守在这里,好应对突发情况。 昭昭看向男子,询问道:“天色太晚了,我必须要走了。” 男子也没再为难她,他点了点头,恐吓道:“记住,要想活命,今日的事最好不要多说一个字。” 她哪敢说出去啊,小声应着:“我知道。” “过来。” 昭昭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的性命都还握在他手中,也没什么好怕的。 待走进了些,男子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城东柳树街,七日后午时我会在那等你,记得亲自前来。” 昭昭轻轻点头,也不敢再过多停留,转身就往外走,结果又听他说:“你衣服上有血迹,回去的时候记得换一身。” 昭昭回头看他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了。” “我叫江沉舟。”【】 22、心落地 江沉舟。 昭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也没时间想太多,只想着赶紧回去。 马车里面的血迹之前已经被白芍和车夫清理过了,只要能够在裁缝店关门前赶到城中买一身衣服换上,等七日后从江沉舟手中拿到解药,那这件事就可以揭过了。 但昭昭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又问了车夫一遍,“你可能保证这位大夫守口如瓶?” “夫人放心,我们去请大夫的时候未向他表明您的身份,他不知道我们是侯府的人,而且他收了银子,应是不会出去乱说的。” 昭昭这才宽心了些,“那便快走吧,赶车的速度稍微快一些,别回去的太晚。” “是,夫人坐稳了。” 想到下午发生的事,她们都还是心有余悸,三人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各自消化着心中的情绪。 良久后,白芍出声道:“夫人,那人的话不可尽信,等回去之后,还是要叫大夫看看,兴许会有办法能解毒呢。” 昭昭也是这样想的,她不清楚江沉舟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假如后面他继续以此威胁她该怎么办。 她摩挲着手指,脸色沉重:“回去之后,白芍你去找一个信得过的大夫来。” “嗯,知道了。” 马车急速在官道上行驶,昭昭却始终有些不安,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就是觉得还要有事发生。 白芍觉得她可能是因为下午被吓到了才会忧心忡忡,便不停地在安慰她,叫她放宽心。 在她们的劝说下,昭昭也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便尽力克制心中的不安。 然而就在此时,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车猛地一偏,来回摇晃了几下后直接侧翻,千钧一发之际,白芍立即扑过去抱着昭昭,用身体替她抵挡住撞击。 而她自己的后背却是狠狠地撞在了车沿上,撞的她头昏眼花,从鼻间发出一道闷哼声。 还不等她们缓过来,车夫惊恐的声音就在外响起,“你们是什么人?”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当然是取你们性命的人,识相的话就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还能给你们个全尸。” 昭昭心中大骇,她们这是遇到山匪了吗? 可是前些年诰京附近的山匪不是尽数被清剿了吗,她突然想到上次家宴上谢澜说陈王旧党还有一部分流窜在外尚未落网,难道就是这些人吗?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吓得立即缩回手,外面的人最少也有十来个,而且手中都拿的有刀,她们三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车夫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这一瞬间,昭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心冒起一阵冷汗,潘阳湖那日的记忆再次浮现,当时她都险些丧命,幸好谢澜出现相救。 今日呢,她是否还会有这个好运气。 可此处距离城中还有些距离,若无事,这个点鲜少会有人来这个地方。 如今他们该怎么办? 要是今日没有遇到江沉舟,她们早就到侯府了,又怎会遭此劫难。 想到这,她心里对江沉舟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外面,车夫还在试图同他们谈着条件,“各位大侠,钱财我们都可以给你,但你们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夫人身份尊贵,要是她出了事,只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善了,官府定不会放过你们。” “呵,朝廷也没准备放过我们,要是死之前能再杀几个达官显贵,也是赚了。” 瞧着他们油盐不进,车夫明显也是害怕了,他坐在地上不停的往后退,脸上尽是恐惧。 此时,又一人开口,“大哥,马车里面是几个小娘子。” 说完这话,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意思不言而喻。 昭昭瞪大双眼,身形僵硬,指尖抑制不住的在颤抖。 她紧紧咬着牙关,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外面,她感觉有人正朝着马车走来,车夫也不断的往马车边靠,因为害怕,似乎牙齿都在不停的打颤。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听觉有如此的敏锐,外面的一点动静都能听的这般清楚。 白芍和翠兰都下意识的往昭昭前面挡,尽管她们也很害怕。 昭昭默默的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握在手中,她在想,要是最后真的要以那种屈辱的方式死去,那她还不如自行了结。 “大侠,大侠,有事好商量,求您手下留情,我上有老下......” 一阵大风刮来,车帘被卷起一角,昭昭亲眼看到一个脸上布满伤疤的人举起手中长刀,利落的朝着车夫的脖颈上砍去。 车夫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血迹喷涌而出,染红了适才落下的车帘。 昭昭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将方才险些呼出的惊叫声生生吞了下去,她吓得眼中蓄满了泪水,就连簪子什么时候刺破手心的她都未曾注意到。 就算上次已经见识过这些人的狠辣,面对他们时,她还是止不住的害怕。 车帘很快被掀开,三人下意识的往后缩,翠兰年纪小,此时已经被吓哭了,她随手拿起车中散落的物品往他身上砸,大喊着:“别过来,你别过来。” 那人看到昭昭的脸时眼神贪婪的从她身上略过,那神情更是下流无比,他抹了一把嘴唇,“小娘子,要想少受些罪,就老实些。” 说完他伸手将挡在前面的白芍一把拽出去,白芍尖叫一声,紧紧抓着马车的车窗,腿不停的倒腾,踢了那人好几脚。 昭昭也害怕,但是她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白芍被拖出去,要是出去了,等待她的将会是地狱一般的折磨。 她跟着翠兰一起,手中能拿到什么就往他身上砸。 可惜这点东西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奔波在刀山火海中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眼看白芍即将要被他们拖出去,昭昭急的不行,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握紧手中的簪子,朝着那人的脖子就扎下去。 趁那人愣神的功夫,她又拔出簪子连刺了好几下,最后她的脸上,身上全都染上了血。 那人难以置信的看了她一眼,捂着脖子直直倒在了马车中,他的头正好倒在她的脚边,那双眼睛还死死的瞪着她。 昭昭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大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簪子直接扔了出去,她不停后退,直至后背抵在马车的边缘才停下。 她瑟缩在马车的角落,身子一直在颤抖,泪珠不要钱似的一直往下掉。 她杀人了,她方才竟然杀人了。 她被巨大的恐惧淹没,眼前只能看到一片血红,她将外界一切的全都排除在外,就连她们是什么时候被拖出去的她都未曾察觉。 谢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昭昭浑身是血,被几个男人摁在地上撕扯着衣服,可她却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抗,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脑中乍然浮现一些他刻意尘封已久的记忆,怒火顿时燃烧着他的胸腔,谢澜眼中盛满了怒意,他握紧手中的长剑,招招致命,彻底杀红了眼。 他一路杀至昭昭的面前,脱下身上染血的外袍将她包裹住,斥责的话也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说了最近少出门吗,你这个点怎么会在此处?” 听到这句不带一丝温度的话,昭昭也渐渐的回过神来,她茫然的看了谢澜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情绪一下没绷住,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要是平时,她是绝对不敢对谢澜做出这等事来的,更何况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可现在,她却没心情思考那么多,只想要一个能够叫她悬浮着的心落地的地方。 这个地方,便是他的怀抱。 谢澜也有些意外,平时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竟然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那么多人看着,他的手落在一旁,推开也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倒叫他有些犯难起来。 白芍先缓过神来,她拢了拢身上不知是谁给她披上的衣服,直接跪在谢澜面前,为昭昭辩解着:“世子,夫人听说今日是先夫人的寿辰,她便亲自抄了往生经来寺中供奉,又亲自陪着诵经,回程时走到一半发现落了东西在寺中又折回去取了,这才耽搁了时间,不曾想在此地遇到了刺客。” 她刻意省略了中途遇到江沉舟的事,对着谢澜磕头道:“还请世子莫要责怪夫人。”【】 23、感激意 谢澜登时怔住,他垂眸看向正伏在他怀中啜泣的人儿,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重不轻的,叫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母亲重佛,他原是想着今年也同去年一样,在普化寺为她办一场法事的,可惜最近实在太忙脱不开身,便只好作罢。 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知会昭昭,准确来说,他筹备法事时都没有想起过她来。 在他心中,并未真正将她当作过自己的妻子,自然也觉得这事没有跟她说的必要。 这些年,侯府中的人恐早已将他母亲遗忘,更别提会记得她的寿辰。 可她竟然会将此事放在心上,还代他在这种日子亲手抄佛经前来祭奠。 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什么心情,谢澜眼中的情绪复杂,他僵硬的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复又问起白芍方才发生的事来。 在得知昭昭刚才杀了人后他才理解她为何会是如今这幅模样,莫说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就算是男子,第一次杀人也难免会心惊。 谢澜也没有催促她,任由她发泄着心中情绪,转头吩咐手下将活着的人带回大理寺审问,翠兰受了伤也提前跟着走了,一时之间,方才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地方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半蹲的姿势,直到怀中的啜泣声停下后才出声:“没事,别哭了。”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却不复之前的冷硬和疏离。 昭昭的情绪平复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怕的同时又有些尴尬,她退开谢澜的怀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生气之后才松了口气,她垂下头低声道:“方才是我鲁莽了,还请世子恕罪。” 因为哭的太久,她的嗓音都沙哑的不像话。 谢澜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他收回搭在她背上的手,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道:“无妨,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再说。” 说罢他率先起身,看她一眼后又弯下腰将她扶起来,瞧着她脸上泪水和血迹糊成一片,他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擦一擦吧。” 昭昭怔愣的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举,她的心底没有喜悦,有的尽是难以置信。 这可是谢澜第一次对她有好脸色。 谢澜瞧着她一动不动,以为她还没有彻底缓过神来,他抿了下唇,犹豫一下后便将帕子折好,不轻不重的为她擦拭脸上的污垢。 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动作也显得笨拙无比。 昭昭此时的心情更是难以复加,她就瞪着一双眼看他,看的谢澜浑身不自在,随意擦了几下后便收回了手,“走吧。” 马车方才已经被摔坏了,谢澜只能带着她骑马回去,他走过去踩着脚蹬上马,朝着她伸出手,示意她把手给他。 昭昭却迟迟没有动作,她从未骑过马,每每看到其他人在马上驰骋的时候她总是看的尤为惊心,害怕会突然从马上跌落下来。 谢澜已经在这耽搁了很长时间,瞧着她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悦,可一想到她方才发生的那些事,又生生将脾气压了下去,他双腿夹了马肚,这匹马跟了他许多年,同他默契无比,它听懂他的意思,往前走了两步。 谢澜俯下身,长臂揽过她的腰,轻而易举的便将她提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昭昭吓得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爪紧他的手臂,被他方才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 谢澜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身体掰正,顺势圈住她的腰身,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之后出声安抚了一句,“莫怕,有我。” 他这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叫昭昭原本悬着的心渐渐落下,竟真的没那么害怕了,轻轻的回应着:“嗯。” 谢澜瞧着她如今小心翼翼的模样是有些不解的,她平时看起来温温吞吞,一点脾气都没有,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危急的情况下竟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勇气,杀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一个人。 想不通,他也没时间去想,现在他只想赶紧把人送回去,回大理寺审犯人,这件事拖太久了,必须尽早将诰京附近的刺客尽数清剿。 想到这,谢澜挥马鞭时加了几分力,为防止她坐不稳掉下去,又将她往怀里搂紧了些。 这反倒叫昭昭的身子越发僵硬,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边,想到他们此刻这般亲密的距离,昭昭的脸颊就不自觉的发烫,一动不敢动的,更别提回头看他了。 她就这样,身子紧绷了一路。 把她送到侯府门口,谢澜本想着就此离开,但看着她如今这番模样,要是叫她一个人进去,只怕明日府中又该传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了。 如果是平时他断不会管这等闲事,但只要一想到白芍今日的那席话,他便没法做到对她不管不顾。 谢澜无声叹息,算了,就当做是感谢她为母亲抄写经书吧。 下一刻,他也下了马,在昭昭疑惑的目光中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进了侯府后就直接往潇湘苑走。 这一整晚昭昭的心就没有平静下来过,她自是知晓谢澜的用意,当下心中更是欣喜无比,她小声说了句:“多谢世子。” 随后又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谢澜淡淡嗯了声,紧绷着的背又直了一分,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些。 叶云泱听到谢澜要回来的消息就激动的不行,一路小跑至回东院的必经之路上去等他,结果看到的便是谢澜抱着狼狈不堪的昭昭一路疾行,两人的姿态亲密,她的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 那一句“三表兄”就这样被卡在了喉咙里,叶云泱眼眶通红的看着谢澜从她面前经过,路过她时都没有多余给她一个眼神。 倒不是谢澜刻意无视她,只不过是因为他只想快些把人送到,从而没有注意到她而已。 叶云泱恨恨的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怎么才出去一趟,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如此的亲密了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自小就喜欢谢澜,他绝对不能喜欢上其他女人。 叶云泱抹掉脸上的眼泪,吩咐一旁的侍女,“你去找人问问,看看楚氏今日做了什么,她和三表兄怎会一起回来。” “是。” 回到潇湘苑,院中的仆人一时间都有些震惊,行事也有些慌乱,这可是她们来此伺候以来,世子第一次踏足这院中。 谢澜不顾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把昭昭放在椅子上,起身捋了捋身上的衣服,“你今日受了惊吓,等会儿叫大夫过来瞧瞧。” 昭昭含笑点头,“多谢世子关怀,你今天怎么会突然去城外?” “根据线索追查到陈王旧党就藏匿于城外的林中,便带人过去抓捕。” 原是如此。 昭昭顿时又有些后怕,要是谢澜真的带人去林中搜捕这些人的踪迹,难保不会发现江沉舟的踪迹,到时候要是查到了她的身上,只怕又得说不清。 “衙门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到这,谢澜又补了一句,“今日多谢你为我母亲抄经供奉。” 昭昭轻声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谢澜点点头,生硬道:“你早些休息吧。” 与谢澜平时的态度比起来,今日已经可堪称极好了,昭昭自也不敢再贪心,“好,我知道了,案子再忙,世子也要多注意休息。” 走出潇湘苑,黄连就在门外等着他,谢澜走过去低声吩咐:“你叫人去普华寺问问,夫人是何时离开寺中的。”【】 24、有奸情 这一晚,昭昭一闭上眼就满脑子都是那个匪徒死之前的模样,怎么也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很快就会从噩梦中惊醒,白芍一直守在她的床边陪着她,才叫她不那么害怕。 隔日昭昭去请安的时候,才发现谢澜早已叫人提前将此事告知了侯夫人和太夫人,只道她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陈王旧党,恰好被他遇到,省去了她们险些被那些人侮辱的事。 昭昭心中萌生了一阵暖意,昨晚想的措辞也用不上了。 从前谢澜只有在闹到他面前的时候才会维护她一下,这可是他头一次主动帮她挡下这些流言蜚语。 这是不是说明,他也准备尝试着接受她,想要同她好好过日子? 不管是不是,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她相信,往后只要她继续努力,谢澜一定会对她改观的。 想到这,就算是侯夫人的刁难和叶云泱谢璃歌的冷嘲热讽,她也不觉得委屈了。 回到潇湘苑,白芍去找的大夫也到了,昭昭摒退院中的人,只留下白芍和翠兰,这才叫大夫给她把脉。 大夫的手刚搭在她的脉搏上脸色就变了,他沉着脸又搭了一次脉,收回手望向昭昭,道:“夫人体内有剧毒,此毒极为罕见,且成分复杂,解药非一般人能够配的出来,敢问夫人是如何中毒的?” 昭昭脸色也分外凝重,之前她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恐是江沉舟故意夸大其词诓骗她,现在却被大夫的话拉回了现实。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问道:“那你可能配出解药来?” 大夫如实说:“恐有些难,而且夫人体内的毒也等不了。” 昭昭也没再强求,叹息道:“多谢大夫如实告知,这件事我希望你能不要对外说,有人问起来,你道我只是受了风寒便可。” 这位大夫替高门贵族里的许多人看过病,自然知晓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立即颔首道:“夫人放心,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昭昭点点,看向白芍,“多给大夫些银子,送他出去吧。” 知道江沉舟并非是在恐吓她,昭昭心情也越发的沉重起来。 翠兰昨日挣扎之下伤到了手臂,但幸好不严重,所以也没有休息,她看着昭昭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犹豫着开口,“夫人,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世子,叫他知晓的话,还能为你找来其他大夫,兴许有办法解毒。” 告诉谢澜么? 这个想法才在脑中浮现就被她否决了。 上次她才单独和谢廷说了几句话谢澜便同她说那些话,要是叫他知道她昨日被其他男子挟持,还与他在山洞中待了接近一个时辰,只怕这个误会就说不清了。 他好不容易对她态度有所转变,她可不想半途而废。 “没事,只要江沉舟平安无事,他应会将解药给我的。” 话虽然这样说,但昭昭还是放心不下,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件事,一整日都是忧心忡忡的,总是担心这件事会被人知晓。 一连几日都安然无恙,眼看只有两日便到同江沉舟约定的日子,昭昭的才渐渐放下心来。 想着谢澜对自己态度有所好转,昭昭决定再接再厉,叫翠兰去华竹阁有意无意的打听了一下谢澜的喜好,果真叫她得知从前他最喜欢听先夫人弹琴。 昭昭弯唇轻笑,这不就巧了吗,从前嫡母为了培养她,她的琴艺可是请大师教过的,出嫁前,她几乎日日都要练上一个时辰,整个诰京,只怕都未必能找到几个比她弹的好的人来。 正好她的嫁妆里面就有一把古琴,昭昭立即吩咐白芍将它搬出来,她坐在琴前把弦调好,正想着试试手感,结果侯夫人身边的王婆子就过来了。 她态度傲慢,脸上带了几分幸灾乐祸,“三夫人,老夫人有请,” 因为这段时间和江沉舟的事还未解决,只要一有点风吹草动昭昭就会不安,可想着从前侯夫人又不是没叫人寻她过去“调教”,她便按捺住心底的恐慌,叫上白芍一同前往秋水阁。 方一踏进去,昭昭便瞧见了一院子的人,谢公,侯夫人,太夫人,二房的老爷老夫人…… 就连白日很少在家的谢澜也回来了,他神情冷淡的靠在椅子上,看向她的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看到她时,他们的脸上无一不透露着怒气和幸灾乐祸,唯有沈宁欢的眼神是止不住的担忧。 昭昭心下猜到了大半,脚下的步伐在此刻显得沉重无比。 她吞了吞口水,强装着镇定,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同他们行礼。 她交叠在一起手,早已是冷汗涟涟。 太夫人瞧见她的那刻,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还不等她把话说完,手边的茶盏就已朝她扔了出去,在她水青色的衣裙上洇出一圈印记。 昭昭脊背一僵,心跳更是前所未有的快,她在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努力保持平静,“不知是孙媳做错了什么,才惹得祖母这般生气。” “你还好意思说,五日前,你外出是去做什么了?”太夫人厉声道。 果真是因为这事。 可他们怎么会发现?究竟是谁泄露的? 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只要没有证据,昭昭打死都不可能承认,她一脸真诚地道:“那日是世子生母寿辰,孙媳知晓他忙于案子没有时间,便想着替郎君尽一尽孝道,抄了往生经送往普华寺供奉,回来的时候走到半路发现落了东西,又返回去取,结果耽搁了时间,在路上遇到了匪徒,幸得世子及时赶到,孙媳才幸免于难,要是祖母不信,可着人去普华寺询问,孙媳所言句句属实。” 她的这番说辞,同之前白芍跟谢澜说的一模一样。 她现在无比庆幸,幸好当时她多了个心眼,在车夫和翠兰回来后,叫他们架着马车又折回了普华寺一趟,还让白芍就去寺中转了一圈,叫寺中的僧人帮着找她的手镯,也叫人问起来能圆的过去。 太夫人冷笑道:“你倒是想的妥当,也难怪当初三郎叫你算计到,要不是云泱聪慧,今日只怕我们大家都要叫你蒙骗了。” 昭昭略微抬眼,果真瞧见了叶云泱嘴角噙着的得意,她心中慌得不行,但还是故作听不懂,“祖母说的是什么意思,孙媳愚钝,有些不太明白。” “听不懂是吧,把人带上来。” 太夫人刚说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便被从外头压了进来,被人直接推到在地上。 昭昭看清他脸的时候,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此人正是那日翠兰从城中请去给江沉舟治伤的大夫。 他怎么会被叶云泱发现? 霎时间,昭昭的脑中空白一片,脑中一阵嗡鸣,明明是阴雨天,她的后背却冒出了一身的冷汗,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要实话实说吗,可侯府的人本就不喜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她。 她看了一眼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谢澜,希望能从他的眼中看到几分信任。 可结果还是叫她失望了,他的眼中尽是审视,似乎想要将她剖开,看到这件事的真相。 昭昭收回视线,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个大夫之前不认识她,而且那日她们带着帷帽,无论是江沉舟还是这个大夫,他们都未曾见过她们的容貌,车夫又已经死了,只要咬死不承认,没有证据,他们就没法定她的罪。 昭昭强行扯出来一个笑,“祖母,这人是?” 这次是叶云泱开口的,“表嫂,这件事就是你做的不对了,就算三表兄不喜欢你,可你毕竟是他的夫人,怎么能够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来呢?” 昭昭与她对视,面不改色道:“表妹,这话可不兴乱说。” 叶云泱一脸失望,“我也没有想到表嫂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要不是今日我的婢女从普华寺回来时恰好撞见这个行事诡异的人,这事可能到现在还无法窥见天光。” 她又对躺在地上的那位大夫道:“你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表嫂同那奸夫的事全都告诉大家吧。” 说完她仰着头看向昭昭,瞧着她一脸镇静,她的心中冷笑连连,还在装,今天她就要叫她身败名裂,再无颜活在这世上。 地上那位大夫立马应声,开始娓娓道来,“各位贵人恕罪,这件事跟草民真的没有关系啊,我只是受世子夫人所托,前去诊治了一位病人,一开始并不知晓这件事啊,草民那日被世子夫人的车夫和婢女带到一处山洞,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夫人和那男子举止亲密,当时草民并不知晓夫人身份,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外出意外受伤的夫妻,便也未作他想,认真为那男子解毒治伤。” “等草民把那男子的伤处理好后,结果就听夫人和那男子说,家中郎君还在等,不敢再耽搁要先行回家,后叫草民在山洞中照看他的伤,等伤情稳定后再离开,那男子拉着夫人的手不放,两人依依不舍,又依偎了好一会儿才分开,走之前,夫人还给我许多银两,叫我守口如瓶,不然就要了我的命,草民说的句句属实,还请贵人们恕罪,就饶了草民一命吧。” 他还将那日她们几人以及那个车夫穿的衣服全都说了出来。 叫众人越发信服。 这席话一出,在场之人看向昭昭的眼神多数都是鄙夷,已经在心底彻底给她定了罪。 昭昭眼睛猛地睁大,这大夫的话几乎半数都是凭空捏造的,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只怕是叶云泱意外发现了这件事,便以此做文章,买通大夫故意诬陷她,想要定她的罪,让她被谢澜休弃。 叶家没出事前,她也是世家大族的小姐,怎么可能甘心看着她霸占世子夫人的位置。 昭昭立即跪下,急忙为自己辩解,“祖母,孙媳冤枉,我真的不认识这人,他绝对是受人指使刻意污蔑我,我并非是傻子,如果真与人私通,又怎会在外暴露自己的身份,叫他人寻到把柄,祖母不可听信他的片面之词啊。” 她这话说的也在理,太夫人冷着脸思索起来。 就在这时,那名大夫又出声了,“草民有证据,夫人之前给我银两时,将钱袋子也一并给了我,我瞧着那荷包的用料和针法都是极好的,就留下来了,还想着以后拿出去能买些钱,那荷包被草民放在药箱的隔层里,打开就能看到。” 太夫人使了个眼色,仆人从外提着一个药箱进来,按照大夫的指示打开隔层,还真从里面找出来一个荷包。 看到那个荷包时,昭昭的脸上也满是震惊。 怎么会? 她的荷包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她难以置信的抬眼,与叶云泱的视线对上,看清她眼中的得意后昭昭算是明白了。 叶云泱今日是铁了心的想要叫她被休弃,不但买通大夫构陷她,为了将她的罪名彻底落实,还叫人偷了她的荷包放进去做物证,叫她彻底百口莫辩。 与此同时,王婆子已经把这个荷包同她平时绣的物件对比过了,确定是她所绣。 太夫人听完后差点喘不过气来,指着她怒斥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昭昭这下彻底乱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摇头否认,“祖母,孙媳真的没有。” 沈宁欢和昭昭认识不久,但通过相处的这段时间来看,她根本不信她会是这样一个人,眼看事情紧急,她也顾不得其他,帮她说了句话,“祖母,这件事应是有误会。” 太夫人如今正在气头上,她哪里还听得进去,“误会?还能有什么误会,今日我就要请家法,再将楚氏送还归家。” 侯夫人也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你平日看起来是个规矩的,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来呢,是我不好,没有教好你,让三郎面上无光,我对不起姐姐啊。” 人证物证都有了,现在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昭昭像是回到了浴佛节那日的情景,所有的证据全都指向她,没有一个人会信她。 那种被众人误解的情绪再次浮现,她没了方才的冷静和隐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看向谢澜,试图寻找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世子,妾身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谢澜抿了一下唇,看了一旁的黄连一眼,黄连略微颔首,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 谢澜站起身朝昭昭走过去,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将她扶起来。 叶云泱没想到谢澜这个时候还维护她,气的脱口而出,“三表兄,她都做出这种事了,你怎么还维护她。” 昭昭抓住谢澜的袖子,摇头道:“世子,我真的没有,这件事肯定有误会。” 谢澜眼神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这些证据虽然都指向……昭昭,但也不能排除是他人刻意构陷,他方才不是说那个‘奸夫’重伤未愈走不了太远吗,我已经叫黄连集结府中护卫,去那地方看看不就知道了。” 昭昭尤遭雷劈,她眼前一黑,脑中发出“轰”地一道响声,让她彻底六神无主。【】 25-30 第25章 心太硬 为什么还是捂不热他的心呢? 昭昭拉住谢澜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哽咽着重复方才的话,“世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澜看着她惨白的脸, 眸色变得越发深沉,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要想堵住悠悠众口,这一趟, 必须走。” 顿了下,他盯着昭昭的眼睛, 问道:“还是说, 你那么害怕, 是因为真被他们说中了?” “不是,我没有害怕。” 她怎么会不害怕, 要是叫他们看到了江沉舟,那今日这事就彻底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 到时候说他们没什么关系,会有谁信? 别说等江沉舟给她解药了,她都活不过今日。 谢澜道:“那就好, 如果真的无事, 也好还你个清白, 往后也没人敢猜疑你。” 昭昭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要是平时谢澜说要还她清白,她可能会兴奋到整宿都睡不着, 因为他好不容易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可现在, 她却只难受的想哭, 因为谢澜提出这个建议, 可是亲手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要是, 要是她现在跟他坦白,说她是因为中了毒,受制于江沉舟,这才帮他请大夫的,他会不会相信她。 会不会就不带着那么多人前去“捉奸”, 会不会给她留一条活路。 昭昭嚅嗫道:“世子” 她刚想问他能不能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就听他吩咐刚赶回来的黄连,“派人看好侯府,别叫人出去通风报信。” 说完他又回头看向她,“你也跟着一起。” 昭昭的心彻底沉入谷底,还在隐隐发疼,她收回了方才萌生的念头。 她怎么会产生谢澜兴许会相信她的这种想法? 他今日愿意花费时间在这件事上并不是因为相信她,只是因为这件事关乎到他的脸面,他必须要弄清楚。 方才他所言,防止有人通风报信,只怕防的就是她院中的人吧。 他还叫她一起跟着,是想到时候一经确认就把她就地正法吗? 她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谢澜会对他多几分信任,可现在看来,都是她想太多了。 他对她的偏见,至今都未消除半分。 今日的太阳真大,刺的她的眼睛生疼,面前人的脸,越发的模糊。 昭昭彻底放弃了挣扎,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被人扶上马车,静待属于她命运的到来。 可到地方后,映入眼帘的一切却叫众人大吃一惊,山洞里面没有受伤濒死的江沉舟,只有一个暂时在此处歇脚的外邦商队。 昭昭空洞的眼神方有了几分聚焦,她聚精会神的听着黄连同他们交涉,他们说,他们的这批货物还没有拿到官府的许可文书,暂时进不了诰京,昨日突逢大雨,他们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那位大夫听完后立即反驳,“你们胡说,今晨我还来此处给那位郎君换过药,分明没有看到你们,你们定是同他一伙的。” “你是谁,我们昨日就一直在这里,根本没有见过你。” 现在几人各执一词,都说的有模有样的,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真假。 谢澜只能吩咐人把他们全都带回大理寺审问。 这场闹剧也就暂且收场。 没有亲眼见到那个所谓的“奸夫”,就没办法将昭昭与人私通的罪名落实。 沈宁欢上前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这件事只怕是有人刻意构陷你。” 昭昭适才都已经准备好接受等待她的结果了,可到这之后才发现有了转机。 一时之间,她也没有从这大起大落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对着沈宁欢扯了下唇,“多谢长嫂,我没事的。” 走之前,谢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驻足停顿了片刻,说了句:“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想到之前他的怀疑,昭昭如今听到这话竟也没有半分喜悦,她淡淡应道:“那便多谢世子了。” 这里凭空出现一支商队,想来应该是江沉舟所为,他既然有能力悄无声息的化解这件事,想来也不会叫这些人轻易说出真相。 就算谢澜把那天的事查出来就查出来吧,也省的她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这担心那的。 到时他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她都认了。 就暂且这样吧。 现在她实在太累,不想去想后面的事,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管。 这是她头一次对他如此冷淡,谢澜不由愣了一瞬,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丢下一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便离开了。 沈宁欢对谢澜的态度也有些不赞同,但她心底对谢澜也是有些惧怕的,不敢说太多,而且也不合适。 她扶着昭昭往回走,今日她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肯定难受,回去肯定要好几日才能缓过气来。 叶云泱看到这处的景象是也懵了,怎么跟那位大夫说的不一样,直到看到他被带去了大理寺时,她的内心才开始慌乱起来。 今晨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利用这件事叫楚昭昭被休弃,也没来得及找人去山洞中将这位奸夫控制起来。 那大夫说的话大都是她叫他编的,如今他进了大理寺,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三表兄最讨厌这些攀诬构陷的手段,要是知道后会不会厌恶她。 谢扶楹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件事,要是她早些时候知道,绝对不会叫女儿做出这等低级的构陷来。 她皱着眉头指责了她几句,最后只能无奈道:“你也莫要担心,他家中有亲人,不敢轻易供出你来的。” 叶云泱听到这话心才落地,她抱着谢扶楹的胳膊撒娇,“多谢阿娘,女儿知道这件事后一时兴奋,没有考虑全面,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一定跟您商量。” 谢扶楹指了指她的额头,也不忍再苛责她,只是耐心教导,“你三表兄是大理寺少卿,你莫不是以为你今日的这点手段能够瞒得过他?他不信你的话,也不信楚氏所言,所以才带人来此处探寻个真相,往后你还是少在他面前玩弄这些心眼。” 叶云泱顿时有些泄气,“我何尝不知,只是前几日看着三表兄抱着楚昭昭回府,女儿心里难受,这才激进了些。” 谢扶楹:“这件事急不来,你且放宽心,阿娘定会助你达成心愿的。” * 昭昭回去之后就一言不发的进了内室,从午时一直睡到了隔日卯时。 这期间她一直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浑浑噩噩的,常常分不清自己处于现实还是梦境。 之前挂心的事太多,她在这侯府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也不知是不是昨日的事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竟能睡那么久。 可醒来后,却还是得面对现实。 她没有了昨日无所谓的态度,虽然还没有定她的罪,但她私通的嫌疑也没有洗脱。 她要去给侯夫人和太夫人请安,忍受她们的挖苦责骂。 她要考虑昨日的流言蜚语是如何传的? 她要担心谢澜会不会查出那天的事,会如何对她。 她还要挂心自己体内的毒,只有一日了,江沉舟会不会如约将解药给她。 昭昭无声叹息,从前在楚府的时候,她总是期盼着嫁人后日子能够好过些,可现在看来,倒还不如在楚府。 在楚府虽然被嫡母和嫡妹磋磨,但至少不需要应付那么多人和事,也不用日日堤防别人害她。 昨晚是翠兰守夜,昭昭唤她进来帮她洗漱梳妆,也问起昨日她回来后外面的事情来。 翠兰如实告诉她,“夫人放心,世子下了严令,这件事没有流传出去,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老夫人和太夫人原本是想要将您禁足的,也是世子阻止了,您还是可以像之前一样,自由出入侯府,世子他是相信夫人的。” 昭昭面上有些疑惑,谢澜怎会下这种命令? 她并不认同翠兰的话,谢澜要是相信她,那昨日就不会在一旁当了那么久的看客,最后还一意孤行的带着那么多人前去捉奸。 难道是因为没有在山洞寻到江沉舟的踪迹,所以就觉得是误会了她吗? 可以她对谢澜的了解,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之前,他怎么会轻易相信她。 “夫人莫要多想了,这些时日世子对您的态度明显和之前不一样,婢子觉得,等他回来后,您还是应该将那日的事告诉他,这样也好比他自己查出来的好。” 昭昭眼神突然有些黯淡,昨日情急之下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告诉谢澜真相,可他那决绝的态度劝退了她,叫她不再敢开口。 但方才听翠兰同她说的事,她又有些动摇了。 谢澜能够帮她扼制住这些流言蜚语,会不会也对她有几分信任? 想了许久,昭昭才道:“等明日吧,我体内的毒解了之后,再告诉他。” 要是今日直接同他说了,他因此责怪她,或则是想要去寻江沉舟的麻烦,到时候她没有解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翠兰笑着点头,“夫人无论做什么决定,婢子都支持您。” * 私通一事被昭昭暂且放在一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江沉舟拿到解药。 他那日说要她亲自前往,应是害怕她们卸磨杀驴,拿到解药之后就翻脸,但她亲自出现在那的话,为了名声她也断不敢轻举妄动。 “夫人,要不明日我穿上你的衣服扮作你前去吧,反正他也没见过你,应是无法分辨出我们来的。” 白芍被昨日发生的事吓的不行,也生怕昭昭再去见江沉舟从未惹上麻烦。 昭昭一脸凝重,过了会她摇摇头,轻声道:“不可,江沉舟行事谨慎,要是叫他发现了不是我,只怕这解药就拿不到了。” 可才发生这样的事,要是她再出门的话,难保不会叫人起疑。 叶云泱盯她又盯的紧,她也不敢再大意。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想了许久,昭昭才想出一个对策。 她在晚饭时间就叫白芍将她头疼的老毛病犯了散播出去,还去秋水阁和福寿堂说了一声,第二日无法过去请安。 她和白芍的身形相似,就叫白芍穿上她的衣服背躺在床上,翠兰就守在床边伺候,她则是以白芍的身份说是要出去抓药,戴上帷帽便出门了。 侯府距离城东柳树街不远,昭昭也不敢叫人套马车,准备走过去。 只要加快脚程,一个时辰内是可以回来的。 或许是真的因为做了亏心事,昭昭心里紧张的不行,甚至走一会儿还要看一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她现在城东的几个铺子逛了一圈,最后确定没人跟着后才往柳树街走。 彼时正好到午时,昭昭站在江边的树下等了许久,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换了好几拨,但她一直未曾见到江沉舟的身影。 这个点太阳正烈,蝉鸣更是扰的她心烦,她等的有些难耐,便掀开了帷帽的一角张望。 终于,她在街道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江沉舟脸色不复那日的惨白,他身着一身玄色的窄袖衣袍,换了一身行头,没了之前那般狼狈,反倒看起来格外意气风发,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 在昨日去山洞之前,昭昭对他都没什么好的印象,甚至还有些怨恨他,怨他将自己拖进这滩沼泽中,叫她平白遭这些罪,还险些丢了性命。 可他昨日明明可以自己离开,但还特地找了人来做那出戏,以此掩盖山洞中有人待过的痕迹,挽救了她的处境。 经此一事,昭昭对他的怨恨也消减了不少,毕竟那时候他身上有伤,还中了毒,要是没人搭救,只怕就会死在那里。 换作是她,她可能也会行此下策,毕竟谁不想活着呢。 江沉舟朝她笑了下,转身便离开。 昭昭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七拐八拐的拐进了一处小巷子。 此处隐蔽,不会轻易叫人发现。 他故意引她来此,应也是考虑到她的名声。 见状,昭昭心底仅存的那分怨气也没了。 但她还是不敢耽搁,毕竟出来私会外男被人看见她解释不清。 她开门见山,直言道:“郎君,你的伤如今也好了,那天的事我也未曾透露出去半个字,我的解药呢?” 江沉舟含笑盯着她,似是想要看清帷帽之下她的神色,“倒是没曾想,夫人竟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 昭昭不关心他是如何得知她的身份的,她现在只想拿着解药赶快离开,便又重复了一遍,“还请郎君把解药给我。” 江沉舟笑问:“好歹我昨日也算是救了夫人一次,夫人就这般不留情面,多跟我说一句话都不愿?” “昨日郎君虽是帮我渡过了危机,但要是那日没有遇到你,我不会遇到匪徒,也不会叫人诬陷私通,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究根到底也是拜你所赐,所以郎君帮我解决昨日的困局不是应该的吗?”昭昭平静反问,“你没有对我不管不顾,不能说是你对我有恩,只能说明你不是一个没有底线恶人。” 江沉舟听完后笑了,“夫人好像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传言中? 传言是怎么说她的? 端庄有礼?温婉善良? 又或是,不知廉耻?放荡不堪? 昭昭也不清楚。 她也不想知道。 “传言是如何说我的我并不关心,还请郎君把解药给我吧,要是再耽搁下去,我只怕还会有麻烦。” 江沉舟从一开始就发现她身上穿的是婢女的衣服,想来她今日出来也是冒着很大风险的。 他见她行事如此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再结合昨日发生的事,便也猜到了她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也没想叫她为难,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她,正色道:“那日事急从权,却不曾想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麻烦,抱歉。这事总归是我对不住你,往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定会不遗余力。” 昭昭接过瓷瓶,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毕竟她可不想再遇到他了,要是这样的事再来一遭,只怕她有十条命也经不住吓的。 “不用了,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先告辞了。” 说完,昭昭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可当她走出拐角处时,她身形一顿,立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手中的瓷瓶也因为没拿稳落在了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也砸在了她的心上。 谢澜站在巷子口看着她,面色阴沉,眼带寒霜。 烈阳当空,都没法将他身上的寒意融化。 那一瞬间,昭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震惊和恐慌。 谢澜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是怎么发现她今日偷溜出府的? 现在被他抓了个正着,她该怎么解释? 江沉舟听到动静后跟着走了出来,看到谢澜站在不远处时也是明显一愣。 四目相对,空气中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江沉舟先缓过神来,他走上前去把昭昭适才掉落的瓷瓶的捡起来重新递给她,安慰道:“夫人莫要担心,少卿应是来找我的。” 昭昭还未说话,谢澜便已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冷嗤一声,“江左使,还真是叫人好找啊。” 江沉舟道:“我也没有想到,世子为了找我,竟会不惜利用自己的夫人。” 昭昭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叫利用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澜没有给她问出口的机会,吩咐黄连,“你先把夫人送回去。” 昭昭这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她站在原地没动,艰难地开口,“世子,他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利用?” “你先回去。”谢澜语气不容置喙。 黄连也出声道:“夫人,先回去吧,世子和江左使还有要紧事要商量。” 昭昭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最后还是跟着黄连一同离开。 待昭昭的身影消失后,江沉舟才开始问谢澜:“少卿是何时发现我来诰京的?” 谢澜冷淡道:“左使刚来我便知道了,本来还想派人去接应,结果左使先甩开身后的追兵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我威胁夫人救了我?” “一开始只是猜测,昨日才确定。” 江沉舟冷笑一声,“所以你明知夫人是被人诬陷,还是带着她故意跑到山洞去做那出戏,就是为了确定我的身份,今日便故意尾随她来此处?” 谢澜没出声,默认了。 江沉舟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沉声质问:“你可知道,你这样会让她在外面受多少非议?” 谢澜脸色微变,“我的家事就不劳烦左使挂心了。” 见他这幅淡然的态度,江沉舟也不想再同他废话,“少卿的家事我确实管不着,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将我缉拿归案?” 谢澜道:“我要是想拿左使归案,在得知你来诰京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了,节度使一案尚有疑点,我有些细节想问问左使。” 江沉舟语气骤冷,“多谢少卿好意,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告辞。” “我知道左使现在不信任诰京中的任何人,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距离节度使处斩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你如今还是逃犯的身份,只怕没那么容易见到圣人。” “” * 昭昭回到潇湘苑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门一关上,白芍就从床上爬起来,帮着取下她头上的帷帽,担忧问:“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没有拿到解药吗?” 昭昭摇摇头,将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拿到了。” “那你” “白芍,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芍本来还想问,直接就被昭昭打断了,她现在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芍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就带着翠兰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昭昭一个人,她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没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情绪在此刻也是彻底决堤。 她从椅子上滑落至地上,双腿弯曲蜷缩在一起,身子一颤一颤的,哭的好不伤心。 回来的这一路上,许多事只要稍加思索便可串联起来了。 谢澜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从那日在匪徒手里面救下她之后,他就已经让人去查这件事了。 只是他还没有查探清楚,就先被叶云泱搅合了,当时已经打草惊蛇,他只能将计就计,先确定江沉舟的身份,再利用她引出江沉舟。 所以,让她可以自由出入侯府根本就不是因为相信她,只是因为想找到江沉舟。 他分明知道她没有跟人私通,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已经中了毒,但他还是不顾她的脸面,纵容他们这样做了,后来也没有关系过她体内的毒要怎么办。 后面抑制谣言,也只是因为想补偿她。 昭昭感觉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碎成了好几半,她从未如此伤心过。 她大婚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她都没有那么难受。 为什么? 为什么谢澜分明有更好的方式,他却还是选择了这一种,让她昨日受到那么多的谩骂和羞辱。 江沉舟一个才和她没见过几面的人都尚且会考虑到她的名声,但是谢澜呢,他却浑然不在乎。 他明知道她在侯府的处境不好,还让她雪上加霜。 所以,他对她竟然连一丝的恻隐之心都没有吗? 她明明都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捂不热他的心呢? 他的心真就那么硬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没有捂热。 * 谢澜到侯府的时候门牙都已经准备要锁门了,江沉舟下午才给他提供了一些线索,他原本今晚没有准备回府,但一想到昭昭离开时落寞的背影,他也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的回来了。 回华竹阁的路上避不可免的要路过潇湘苑,看着里面灯火通明,谢澜不由停下了脚步,脸上似有些疑惑。 黄连主动为他解疑:“世子,潇湘苑每晚都会掌灯到子时。” 每晚都掌灯到子时? 是因为在等他吗? 可从成婚到现在,他回府的日子都屈指可数,至于潇湘苑,他更是都没怎么踏进去过。 明明都知道等不到,她为何还是执意要等呢? 想到这,一丝异样的情愫萦绕在他心间,竟不知不觉间叫他在此地站了许久。 黄连终是没忍住再次开口,他低声道:“世子,这次的事确实是你过分了,你之前怪夫人利用你整治院中的仆从,但是你呢,这次不同样利用夫人引出江左使吗?” 谢澜刚想说话,黄连就打断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江节度使的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但你明明有很多种办法,却还是选择了最伤人的一种。” 谢澜唇线直平,皱着眉道:“我不是已经将这件事解决了吗,从今之后也不会有人用这件事为难她。” “夫人心中的伤可解决不了。” 谢澜不悦的看向他,“嫁进侯府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吗?” 黄连硬着头皮继续说:“其他的先不论,但属下还是觉得,这件事你做的不地道,好歹应该跟夫人道个歉。” 谢澜心里有些烦躁,心里有气也只能往黄连身上发,“你现在开始为她说起话来了?” 很多事谢澜选择充耳不闻,但是黄连却是看在眼中的,他小声嘀咕道;“反正属下觉着,夫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谢澜冷声道:“你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好好去查一查之前的事,都过了那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属下一直在查,已经有了些眉目了。” 谢澜这才收回目光,直接往华竹阁走。 黄连在后面问了一句:“世子,真的不打算同夫人解释一下吗?” 回应他的是谢澜毫不留情的背影。 黄连摇摇头,叹了口气,默默跟上谢澜的步伐。 接下来的几日,谢澜不到晚饭时间便回来了,出奇的叫众人都瞧出有些不对劲。 叶云泱倒是十分高兴,她每天都铆足了劲往华竹阁凑,然而却一次都未能得到进去。 她每每都窝了一肚子的气回去,第二天又满血复活的继续往谢澜跟前凑。 要是平时谢澜在府中待那么久,昭昭定也是要寻些机会同他多接触接触的,但这次却一反常态,任由叶云泱折腾,她却无动于衷。 翠兰着急的不行,“夫人,世子这段时间待在府中,叶娘子想方设法的与他碰上面,要是哪天世子真的松口纳她为妾,往后您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昭昭轻轻一笑,“世子的决定我哪里敢干涉,要是他真的要纳叶娘子为妾,我们准备着就是。” 翠兰问:“夫人,前些日子不是都还好好的吗,您都已经准备和世子坦白那件事了,怎么出府一趟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那天昭昭从外面回来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谁问也不说话,第二天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脸上的笑比平时少了不少,对世子的事更是没有之前在意了,每次听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提到这件事,昭昭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白芍瞧着她的脸色不对,立即道:“翠兰你说什么呢,夫人和之前哪里不一样了,不和世子坦白是因为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正好夫人给世子做的衣服好了,你给世子送去吧。” 翠兰见昭昭还是不愿说,也没再纠结这件事,拿着叠放好的衣服就出门了。 屋中只剩下了两人,白芍看着昭昭犹如死水一般的眸子,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 她知道昭昭对谢澜的心意,要不是这次真的伤心了,又怎么可能放弃那么好同他相处的机会呢? 昭昭平日虽然很好说话,很多事能忍则忍,但她的骨子里的气性却很大,真要叫她伤心了,犯起倔来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白芍也很好奇,世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她气成这样。 平时翠兰送东西过去都要花心思打探几句谢澜的事,但这次却回来的出奇的早,还带着一脸怒意。 昭昭不解问:“发生什么了,怎么这般生气?” 翠兰年纪本来就小,受了委屈一有人问便忍不住了,她哭着道:“夫人,叶娘子欺人太甚了。” 昭昭拿过手帕给她擦干净眼泪,“发生什么事了,哭的那么伤心。” “婢子原本是去给世子送衣服的,但是半路遇到了叶娘子,她瞧着夫人做的衣服很好,就硬生生从婢子手里面把衣服抢走了,瞧她去的方向,就是世子的华竹阁,她应该是想顶替夫人的功劳,去讨好世子。” 白芍听完后也有些气不过,“这叶娘子怎么能够这样,这可是夫人花费好长时间才缝制好的衣服,我这就去跟世子说清楚。” 与她们的气愤,昭昭的反应却是格外平静,她淡淡道:“无妨,左右都是给世子的衣服,谁送都一样,就这样吧。” 白芍是真的看不下去,“那夫人费那么大劲是做什么啊?” 昭昭:“身为妻子,为郎君把这些庶务处理好不是应该的吗。” 做好她该做的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她还敢期待吗? * 谢澜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拿着一封卷宗,可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黄连知道他心里有事,甚至还猜到了是因为什么事,在谢澜再一次发愣的时候,他开口了,“世子,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不如就主动去给夫人道个歉吧。” 谢澜抬眼看向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这胡乱揣测的毛病那么严重了?” “那你这几日回来的那么早做什么?不就是因为自己放不下脸面,想要叫夫人主动来寻你,你好趁机道个歉吗?”黄连直言道,“但是依我看,这次夫人是真的伤心了,在同你怄气呢,不然也不会夜夜掌灯至子时,但却从不来华竹阁。” 谢澜抿了抿唇,没再搭理他,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卷宗上。 黄连:“世子,面子这东西,有时候也没有必要那么在乎。” “滚。”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端着一件衣服走了进来,“世子,这是叶娘子亲手为您缝制的衣服,可要留下。” 谢澜下意识皱起眉头,“还回去,叫她往后莫要再送了。” 那小厮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他连托盘都没有放下,转身就走。 “等一下。” 黄连发现了有些不对经,出声叫停他。 他走上前拿起衣服看了一下,又看了看谢澜今日身上穿的衣服,疑惑道:“世子,我怎么觉得叶娘子送来的这衣服,跟你身上穿的针脚那么相似呢,就连上面的云纹,都无甚差别。” 谢澜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叫他把衣服拿过来,一对比,果真是出自同一人的手。 可他上次见过叶云泱绣的荷包,她什么时候有那么好的绣工了? 他蹙眉那名小厮,“我最近的衣服,是谁送来的?” 那名小厮眼神有些闪躲,说话也有些结巴,“当然是裁缝铺。” 谢澜的声音骤冷,“说实话。” 见谢澜生气,小厮也吓得不轻,他立即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回世子,您最近的衣服,都是夫人院中的翠兰姑娘送来的,她说叫我瞒着您,不能叫您知道,还有您的鞋子,也都是夫人叫人送来的。” 谢澜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难怪最近他觉得这些衣服和鞋子上身比之前的都要舒服,还十分合身,原来都是她准备的吗? 但她怎么从来都没有说过? “为何?” 小厮脸上有些为难,“这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谢澜的目光落在托盘中的衣物上,手指轻轻在上面捻了捻,半晌后,他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黄连忙问:“世子,你要去哪?” “潇湘苑。”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后面要上夹子,所以这两天暂时不更,下一章会在周一晚上11点,当天会发2万字的哦[粉心],后面就会日更了。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三花猫头] 第26章 情意燃 从前的事,真的能够一笔勾销吗? 谢澜刚走到潇湘苑, 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悠悠琴音。 因为母亲的原因,他对琴乐这方面的了解颇深,一听他便知道这首曲子是《长平乐》。 长平乐是前朝一个乐妓在得以摆脱奴籍后所创下的,曲中透露着的本应是对新生的喜悦和对往后的向往, 曲调整体偏轻快。 可从她弹的琴音中, 却隐隐透着一股悲伤, 仔细听, 还能感觉有一丝迷茫。 谢澜停下了脚步,所以, 她是不快乐吗? 可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翠兰从小厨房出来,看到谢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她面上瞬间染上喜色, 她给谢澜行了个礼后就回头对着主屋喊道:“夫人, 世子来了。” 琴音戛然而止,谢澜也收回神思, 大步踏进了潇湘苑。 听说谢澜来了,昭昭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白芍再次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 捋了捋衣服, 朝门口走去。 看到谢澜, 她屈膝行礼, “世子。” 白芍识时务的退出去,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谢澜垂眸看向她, 她低垂着头,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但她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同之前的白里透红不一样,而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才几日不见,她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一些。 他平声问:“身体不舒服?可有请大夫瞧过?” 从他的嘴里听到关怀的话,昭昭十分诧异,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结果与他的视线正好对上。 她很快便又再次低下头,摇头轻声道:“没有,多谢世子关心。” 她即这样说了,谢澜也没有多问,兀自越过她往里走。 瞧着屏风下的古琴,他走过去站定,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拨,发出一道短促的脆响,想到了之前的一些旧事,他的眼神忽有些黯淡,片刻后才又重新收回思绪,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看到桌上有一本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书,谢澜随手拿起来翻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后才发现这是一本记录着边州风土人情的记物志。 那么巧,还是边州。 他勾唇道:“我倒不曾想,你竟会喜欢看这类书籍。” 昭昭站在他身旁,淡淡应着:“也谈不上喜欢,无聊时翻来打发时间罢了。” 谢澜自是发现了她今日的态度格外冷淡,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看了几页手中的书,发现上面很多地方都有批注。 看的如此认真,可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他也没有揭穿她的心思,只将书籍轻轻合上,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同她闲聊一般,语气无比随意,“说来也巧,江沉舟正是边州节度使家的二公子,边州戍卫营的左使。” 昭昭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个的意义在哪,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谢澜的话锋突转,问道:“你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昭昭眼睫轻颤,有什么想同他说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特来兴师问罪的吗? 虽然隐瞒江沉舟的事她确实也有一定的问题,但后来他都利用她了,这件事不应该就此揭过了吗? 他怎地还要将这件事拿出来说,就一定非要给她定个罪名吗? 昭昭的心一沉,可他问话她又不敢不回,但也属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能同之前在家中时那般,一股脑的先认错,“世子恕罪,妾身知错。” 谢澜看着她一脸乖顺的模样,他轻轻眯起眸子,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不屈。 她心里明明不乐意,但还是选择伏低做小,她就这般没有脾气和骨气么? 谢澜玩味的勾了勾唇,“说说看,你错在哪儿了?” 她错在哪儿了? 昭昭也不知道她到底错在哪了。 不该同江沉舟有牵扯吗?可她是被他挟持的,她能有什么办法? 不该向他隐瞒吗? 可她说了他又会信么? 要是换了是平时,昭昭可能就顺着这话说下去了,但知道了那件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她就是不愿意开口说错在哪了。 谢澜也不急,就这般沉默地看着她。 气氛一下僵持住。 他的气场实在太强,还用那般审视的眼神看着她,昭昭的心理防线渐渐有些崩塌。 她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逃离此处,免得叫他看清内心所想,可她不敢。 但她又不想就这事上退步。 想到这些,昭昭心里越发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事都要按照他所想来,他想要利用她引出江沉舟,她就要乖乖配合。 事后他挡下所有流言蜚语,她就要乖乖接受,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不能有自己的情绪。 就连现在,他都想要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在她身上,斥责她不应该隐瞒吗? 昭昭的眼睛逐渐湿润,最后在谢澜的注视下,一滴泪珠“吧嗒”一声滴落在地上,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瞧见她哭,谢澜心中像是融入了一粒沙粟,有些梗。 他站起身,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昭昭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脸的那一瞬,竟然往一旁偏开了。 谢澜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眼中有些不可置信,心里突然间有些怒意,他没什么意味的笑了声,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回头,拇指毫不怜惜的在她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可却怎么都擦不干净,还将她的脸搓的都有些泛红。 昭昭感觉到疼,便挣扎了一下,可却只感到下颌处的那只手似乎将她捏的更疼了,一时间,眼泪更是无休止的往下掉。 谢澜看的也有些烦躁,他眉头紧蹙,问道:“你在怪我?” 昭昭摇头:“妾身不敢。” 她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怪。 要是真的不怪,这些天怎么会明知道他在府中,偏又装作不知道,以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怨气呢? 谢澜被她眼中的倔强刺痛了眼,他冷声道:“若非你一开始有意欺瞒,我又何至于此。” 昭昭红着眼看他,许是这些天压抑太久了,情绪在此刻也全都上来了,她反问:“那要是妾身一开始便说了,世子会信吗?” 谢澜被她这话问住了。 要是她说了,他会信吗? 他会相信她吗? 扪心自问,他不会。 因为她就是一个满嘴谎话连篇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信她? “我为何不会信你,你不清楚?”谢澜嘲讽道,“我没信过你吗?” 听到这话,昭昭原本还没有愈合的心再次鲜血淋漓,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竟然还拿出来说事。 果真,这件事就这么让他耿耿于怀吗? 谢澜看到她失神的模样,言语毫不留情,继续道:“那日一开始不也是你先寻借口向我隐瞒你遇到江沉舟的事吗?还有,叶云泱指使那个大夫诬陷你,虽然事实不尽如此,但你不也舌灿莲花,口口声声的说跟你没关系吗,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么厉害,我敢信你吗?” 到后面,昭昭都险些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用他口中的利箭,一下又一下的往她心上刺,似要将她的心捣个稀碎。 “我”昭昭心痛到险些失声,她艰难道,“我已经说了许多次了,浴佛节那日的事情真的跟我无关,世子为何就不愿意信我一次呢?” 看着她满眼失望,谢澜心中没由来的一紧,可一想到这件事,取而代之的便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怒火,他说:“就算那日的事真有隐情,但你就全然无辜吗?” 昭昭猛地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他。 “娘娘一开始并未想着要给你我二人赐婚,不是你想办法叫她听到你父亲要准备将你送进宫的消息吗?” 昭昭脸上逐渐染上了一丝惊恐,身体也抑制不住的发颤。 他竟然连此事都查到了。 皇后跟圣人少年夫妻,前些年两人情深甚笃,自从圣人入主东宫后,后宫中的人越来越多,登基后更是扩充了许多新人,皇后因此同圣人闹了许多次。 她要是知道昭昭原本要被送进宫,就算她那时名声已毁,皇后也定会为了以防万一切断这个可能,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她和谢澜赐婚。 消息确实是她故意叫皇后知道的。 可她有什么办法?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名声已经毁了,就算不入宫,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是出家做姑子,二是嫁给达官显贵为妾,连个贵妾都算不上,只能是最低等的贱妾。 以楚峥嵘的性子,他悉心培养了她那么多年,怎么会甘心放她去做姑子? 那时候她要是不为自己谋算,等待她的就只有那个悲惨的命运了。 她能怎么办? 谢澜将方才争执下她耳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发泄一通之后,现在他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语气也不再似那般冰冷,“你当初算计我是事实,这次我虽利用你引出江沉舟,但也帮你解决了这个风波,从前的事,便抵消了吧,往后,遇到什么麻烦不要再费尽心思的耍这些手段,直接来同我说便是。” 说罢,他收回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昭昭泄了力,一下没站稳跌倒在地。 谢澜听到动静后脚步顿了一下,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黄连看到谢澜面色不虞的走出来,脸上顿时满是疑惑,想开口询问但是看到谢澜的脸色后又选择了沉默。 谢澜也不清楚,一开始他是准备以衣服的名头缓和一下关系,便将那日的事揭过,但也不知道为何,他看到她在看边州的记物志就有些不太舒服,话头就直接引到了江沉舟身上。 听到她的质问,他更是怒火中烧。 她凭什么质问他?她有什么资格?她就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吗? 白芍立即往屋里跑,入眼便是昭昭跌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低声啜泣。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白芍走过去想要将她扶起来,可她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白芍着急的不行,“夫人,你说句话啊,莫要吓我。” 昭昭前些天虽然面上不现,但她却私底下见她抹过好几次眼泪,今日世子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她以为他们能够关系缓和些,怎么看起来像是越来越糟糕了呢? “夫人,地上凉,你先起来好不好。” “白芍,我该怎么办?”昭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一脸茫然的看着白芍,喃喃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原以为谢澜厌恶她是因为他以为浴佛节的事是她设计的,但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不止那一件,原来他知道这桩婚事里面,多少掺杂了一些她的算计。 从前她还能装糊涂,但谢澜今日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他了。 往后,她到底该怎么办? 真的能够像他说的那般,一笔勾销吗? 这样的事怎么能够勾销?勾销的了吗? 当初她真的错了吗?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不该为自己搏这一次的? 白芍见她哭的如此的绝望,眼睛也跟着红了,她伸手抱住她,哽咽道:“没事的夫人,都会过去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昭昭眼神空洞的伏在白芍肩上。 这一切真的能过去吗? * 从这天之后,谢澜又和从前一样,鲜少回侯府。 昭昭还未从那天巨大的打击中走出来,平时除了去给侯夫人和太夫人请安,其余时候一直闭门不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少。 叶云泱听说了那天谢澜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脸色极差的从潇湘苑出来,更是幸灾乐祸了许久,每次在福寿堂见到昭昭的时候,都免不了要奚落她一阵。 虽然谢澜寻了个借口将昭昭和江沉舟的事情揭了过去,但是叶云泱为了以防万一,在回府之后就听从谢扶楹的建议,主动跟太夫人坦白了这件事。 太夫人虽然气她行如此下作的手段,但是更气昭昭刻意隐瞒。 想着她那天谎话连篇的样子,对她的意见比刚入府的时候还大,要不是谢澜后面去寻过她,这件事断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但这也惹得叶云泱的更加嫉恨。 还不等昭昭想清楚接下去的日子该如何过的时候,诰京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昭昭嫡姐的郎君方青越前夜醉酒后强占了一位姑娘,事后还杀人灭口,将人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当时一位猎人正好从那经过,将方府下人抛尸的行经全都看了去,回去之后直奔大理寺去报了案。 谢澜查清原委后,带人将方青越抓进了大理寺大牢,顺腾摸瓜还查出了另一个涉事的人,谏议大夫沈家的小郎君。 因为那两人迟迟不认罪,再加上他们身份特殊,这件事并没有广为流传出去。 沈宁欢从谢廷那里听来,就迫不及待的过来跟昭昭说了。 沈宁欢说的口感舌燥,昭昭倒了一杯水给她递过去,“长嫂慢些说,别着急。” 沈宁欢说在兴头上,哪里会轻易停下来,她猛地灌了一口水,慷慨激昂的继续说,“更主要的是,这右卫大将军是柳公的人,谏议大夫是大伯一党,他们本应该会因为立场不同而保持距离,但是却一同干下了这等畜生事,现如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大理寺,那里面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消息就会立即传出去,尤其是世子,一出门身后的尾巴多不胜数,稍有不慎,只怕明日参他的奏折就会将圣人的案头堆满。” 昭昭抿了下唇,竟莫名觉得有些讽刺,发生了这种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落在大理寺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上,而不是落在受辱死了的那个娘子身上。 这件事,最不该的难道不是还她一个公道吗? “那世子呢,他这几日在做什么?”昭昭小声问。 沈宁欢看她一眼,那一瞬间她特别心疼昭昭,自己郎君的行踪她这个妻子却不清楚,还要从别人的口中听来。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两位郎君暂时不能动刑,世子这几日一直在四处奔波找证据,看他那态度,好像是要将这两人都绳之以法。” 昭昭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有谢澜在,她确实不应该担心公道被淹没的事,只是这件事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他无论怎么处理,似乎都注定会得罪一部分人。 就算上次闹的不愉快,她还是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你也别担心了,世子有分寸的。” 昭昭笑着点点头,不想叫这气氛太压抑,便同她打趣道:“长嫂和长兄的感情真好,怕你闷,朝中的事都拿来同你说。” 沈宁欢瘪了瘪嘴,“好什么,就会说这些来哄人开心,他要是再争点气能在仕途上往上走走,那可比什么都强,我在府中的日子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待明年夏天二郎调回诰京,我那嫡母只怕更不会给我脸了。” 昭昭轻笑着垂眼,沈宁欢看不上的安稳,却是她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自从沈宁欢跟她说了这件事,昭昭就一直在担心楚府派人来寻她,谁曾想,到晚些时分楚府还真叫人给她送来帖子,说是她出嫁许久,吴姨娘心里挂念她,叫她明日回一趟楚家。 都不用想,昭昭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之前她出嫁的时候,楚府恨不得没有她这个女儿,现在出了事,又想起她来了。 别说这些年楚峥嵘和楚夫人将她当一个工具培养,就算他们对她视若珍宝,这事她也不可能会帮他们。 更何况,她也没有这个本事能够劝说的了谢澜。 昭昭叫白芍回了一个帖子过去,就说她这几日身体不舒服,不便出门。 她以为,她这态度已经够明显了,但她显然低估了楚府中人的执着。 第二日午时,她正在用饭,一个小厮突然跑来她的院中,同她说:“夫人,侍郎府的吴姨娘带着小郎君在门口,说是听说您生病了,来看看您,可要叫他们进来?” 昭昭闻言脸色一僵,她那父亲是打定了主意,她不回去就叫人来寻她吗? 生身母亲来此,要是她不露面,也不知道明日诰京中的人该怎么说她。 可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今日叫他们进了侯府,他们便能寻到理由中伤谢澜。 她不想叫他被人议论。 昭昭叫来白芍替她更衣,换上一身轻便些的衣裳便出门了。 一看到她,楚云珩就立即上前,走到她跟前亲昵开口:“阿姐,听说你病了,姨娘便带着我来看你了,你现在可好些了?” 楚云珩才十二岁,但个子已经快到昭昭的耳朵了,姐弟两人长得有三份相似,都生的十分好看。 昭昭笑看着他,轻声道:“不是什么大病,无事的。” 吴姨娘看着昭昭越发清减,又想起了之前她们在楚府的不欢而散,现下也觉着只怕自己当时是误会她了。 她顿觉有些愧疚,上前拉着她的手,“既然生病了,怎的不好好歇着,不必出来迎的。” 昭昭:“没事姨娘,我身体已经无碍了,现在这个时辰府中已经没有饭菜了,再做也麻烦,你们过来应该还没有用饭吧,我们去聚福斋吃吧,阿弟从前最喜欢那里的饭菜的了。” 楚云珩刚想说好,就听吴姨娘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来时已经用过饭了,不用浪费这个钱,现在日头正大,你又在病中,别站在这里了,进去说话吧。” 昭昭笑着摸了摸楚云珩的头,道:“从楚府过来有一段距离,阿弟正在长身体,就算来时用过饭,现在也该饿了,他平日总是待在学塾,现在好不容易能得空出来,自然要叫他高兴。” 说着她便牵着楚云珩往门口停放着的马车走,“走,阿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楚云珩年纪还小,哪里看得出来昭昭和吴姨娘分明是各怀心思,他笑着应道:“好,多谢阿姐,你最疼我了。” 吴姨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跟着姐弟二人走到马车旁,在昭昭要上马车之际突然开口:“五娘,你是因为嫁到了侯府,便觉得我们不配登你的门了吗?” 昭昭脚步顿住,她对着正朝她伸手想要拉她上去的楚云珩笑了下,“你先上去,阿姐同姨娘有几句话要说。” 楚云珩这才看见吴姨娘的脸色有些不对,他面带担忧的看向昭昭,没有听她的话。 昭昭知道待会儿同吴姨娘的谈话定不会很愉快,她不想叫楚云珩瞧见,便又说了一遍,“听话,你先上去。” 楚云珩从小就听昭昭的话,现在见她态度坚决,虽然不放心,但还是乖乖的上去放下车帘。 昭昭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身笑看着吴姨娘,她走了几步,离马车远了些,“姨娘说的什么话,我就只是想要叫五郎今日开心些,这才想着带他出去走走。” 吴姨娘见她装傻,便将话头直接挑明了,她语气放软,“五娘,你阿爹叫我过来找你,想让你帮着劝一劝世子,你姐夫这件事,能不能通融一二?” 昭昭轻叹了一口气,她道:“姨娘,姐夫杀人了。” 吴姨娘脸上也有些为难,“我知道,但是” “但是父亲逼你过来是吧?” 吴姨娘垂下头,也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再次看向昭昭,“五娘,这件事你就同世子说一声吧,算是姨娘求你了,夫人答应过我,只要这件事你能帮忙,就会让你阿弟去四郎的那个学塾,那个学塾可是诰京最好的了,只要进去往后考取功名的机会就会大一些,要是你不帮忙,你阿弟往后在侯府的日子只怕要难过了,” 她倒无所谓,反正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是楚元珩没几年就要参加科举了,这几年是最重要的日子,楚夫人给的条件确实诱人。 昭昭就知道,还是为了楚云珩。 就算早就猜到了,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酸,非要问出这些话往自己的心上再捅一刀,“所以姨娘就没有想过,你今日上门,会让世子难做,更会让我在侯府处境越发的艰难么?” 吴姨娘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她道:“左右你如今都是世子夫人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你阿弟要是没有楚府的支持,往后他的前程可怎么办啊?” 昭昭见是跟吴姨娘说不通了,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姨娘回去吧,阿弟是父亲的儿子,无论他是否怪我,认不认我这个女儿,他都不会不管他的,只要他肯努力,在哪个学塾都一样,至于嫡母,平时多忍着些吧,往后叫阿弟多待在学塾便是了,只要不看见,她也没办法为难他。” “楚昭昭,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吴姨娘见她油盐不进,声音也加大了几分,“他是你亲弟弟,你就不能多为他考虑一下吗?” 昭昭道:“我就是因为要为他考虑,这件事才不能如你们所愿,我不想叫他往后的前程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的,我怕他这辈子都不得安心。” “啪。” 昭昭的话才说完,脸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白芍也惊到了,愣了片刻后才想起来上前去查看她的情况,“夫人,你没事吧。” 吴姨娘被她方才这话气到了,但真打了她后,她又有些后悔,“五娘” 听到动静的楚云珩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走到昭昭面前站定,眼睛通红的看着吴姨娘,他在马车上将她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现在也有些接受不了,“姨娘,我以为你今晨是因为阿姐身体不舒服才带我来看她,我没想到,原来你存的是这个心思,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够” 楚云珩说不下去了。 吴姨娘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他们现在竟然全都站在对立面来指责她,她一脸痛心,“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楚云珩:“我知道姨娘是为了我好,可是阿姐说的没错,以后的功名前程我可以自己去挣,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尸骨获得这一切,您已经为了我牺牲过阿姐一次了,您不能一直这样,这对她不公平。” 昭昭这时才从被吴姨娘打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她期待了许多年能回到她身边的亲生母亲,她只觉得十分失望,她伸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一字一句道:“无论姨娘怎么说我,这件事我都爱莫能助,且不说我不愿意,更何况就算姨娘押着我到世子面前,他也不会多听我的一句。” 她现在只十分庆幸,幸好楚云珩分得清是非黑白,他有自己的主见,不会盲目的相信吴姨娘的话。 吴姨娘被他们连番指责,她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昭昭,气的话都说不顺畅,“我现在才是后悔极了,当初将你亲手送到夫人院中,叫她给你养成这样一副白眼狼的样子,更是后悔让五郎跟你多接触,叫他也变成了如今这样。” 昭昭也没忍住顶了她一句,“姨娘既然这般嫌弃我,那往后只当没我这个女儿就是了,反正姨娘这些年也并没有挂心过我的死活。” “你” 吴姨娘被她这一顶,心中气愤更甚,她扬起手作势要继续打向昭昭,可她的手还没有落下,便被人截住了。 下一瞬,耳畔便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 “姨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要在侯府门口动手?” 说完这话,黄连才收回手。 昭昭略有些惊讶,她回头一看,谢澜也已经走过来站到了她身旁,她立即屈身行了礼,“世子。” 楚云珩小声唤了一句,“姐夫。” 谢澜看到她脸上的红印后,下意识的蹙起眉头,眼底渐渐浮现了几分愠怒。 他看向吴姨娘,语气无波无澜,“姨娘要是为了方郎君的事,来寻我不是更好,我现在就站在这,姨娘要是有话,直说便是。” 乍一见到谢澜,吴姨娘心底没由来有些害怕,也开始支支吾吾起来,“我我” 昭昭没想到这个时间谢澜会突然回来,也不知道她们方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但她看出谢澜脸色不是很好,还以为他是因为吴姨娘的到来不高兴。 虽然吴姨娘方才的行为叫她伤了心,但到底是她的姨娘,她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管,只得道:“世子莫怪,姨娘方才的话也只是无心之失,她并不知晓其中厉害,还请世子莫要怪罪。” 谢澜垂眼看她,终是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吴姨娘道:“最近城中不太平,姨娘要是无事,平时还是少些出门吧。” 吴姨娘小声的应了一声,她求助的目光落在昭昭身上,见她看都不再看自己一眼,心里也明白这趟是白跑了,她扯了扯唇角,道:“今日本是因为听说五娘身体不适便带她阿弟来看看她,看到她没什么大碍我也放心了,既然世子回来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看向一旁盯着昭昭和谢澜看的楚云珩,拉了拉他的胳膊,“五郎,走了。” 楚云珩这才收回目光,对昭昭说:“阿姐,那我便先走了,等有机会再来看你。” 昭昭笑着点头,“好,回去好生读书,平时莫要惹姨娘生气。” “知道了阿姐,”楚云珩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谢澜,眼中尽是担心。 待马车离开,昭昭才收回目光,看到谢澜还没离开,她便开口同他道谢,“今日多谢世子没有同姨娘计较。” 谢澜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他轻嗤了声,嘲讽道:“平时心里算盘比谁都多,今日竟这般老实地站在这里挨打,事后还不计前嫌的帮她说话,怎么,这次病的是脑子?” 她们适才的对话他不说全都听到,但起码也听了七七八八。 吴姨娘的心都偏到嗓子眼去了,她还在牵挂着她。 但上次那件事,她偏就耿耿于怀,同他闹了那么久。 昭昭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委屈的低下了头。 想到她上次也是这般突然就哭起来的,谢澜抿了下唇,在想要不要说些其他的,要是她真在这大门口哭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 昭昭却极为小声的说了句,“可我本就没什么亲人了。” 吴姨娘就算再偏心,只要不牵扯到楚云珩,她对她也是不错的。 更何况,她始终是她的亲生母亲。 谢澜想起之前黄连打听来的她在楚府的事,心底的怒意无形中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所取代,他抬起手,拇指轻轻从她红肿的半边脸上抚过,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疼吗?” 这次不似上次他掐她脸,而是真真切切的在抚摸。 昭昭明显也是没有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的看了谢澜一眼,心跳猛地加快,“不不疼。” 谢澜顿时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他立即收回手,有些不自然的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僵硬道:“你先回去歇着吧,待会我叫黄连给你送药过去。” 谢澜这个时间回来,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处理,结果却被她托在此处耽搁了许久,她立即道:“是妾身耽搁世子的时间了。” 谢澜没再说话,他轻轻颔首,转身往里走。 待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从几位门房的脸上扫过,丢下一句,“今日门口当值的几人,罚一月月钱。” 昭昭下意识抬眼。 谢澜离开后,白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拉着昭昭说,“夫人,世子肯定是看到你这段时间的付出了,不然怎么会因为你罚门口的门房,今日他同你说话,都没有像平时那般冷着脸了。” 昭昭轻咬唇瓣,在脑中将白芍的话仔细思索了一遍。 谢澜方才是因为门房的人看到她受欺负而不作为才罚他们的吗? 他今日对她的态度似乎也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他还抚摸她的脸问她疼不疼,还主动提出给她送药。 她又突然想到上次他说的,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所以,他是真的准备忘记之前的事,往后试着同她好好过日子吗? 这是不是也说明,往后,她也将会有真正属于她的家,和家人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之前的那些事,她又止不住怀疑,她真的能够相信谢澜吗? 她还能对他有所期待吗? * 谢澜受伤的消息传来时昭昭正在院中教翠兰识字,翠兰家中姊妹众多,爹娘养不活那么多孩子,从小就将她卖了,这些年她一直辗转各府当婢女,压根没什么机会识字。 昭昭心疼她,也怕她往后在外面被骗,便只要一有空,就会教她学些基础的字。 听到谢澜受伤,昭昭登时站起来,脸上满是担忧,心也跟着一紧,忙问来传话的小厮,“怎么回事,可伤的严重。” 那小厮只是来传话的,并不知晓内情,“奴才也不知道,反正瞧着送回来的时候世子身上流了许多血,现在大夫正在诊治,夫人要是担心的话,还是亲自过去瞧瞧吧。” 话音刚落,昭昭便已转身朝着华竹阁前去了。 因为心里焦急,她步伐也十分急缓,俨然没有平时那般稳重,到华竹阁时,她的发丝都有些许凌乱。 刚一踏进去,她便看到院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就连一向很少出门的太夫人也都亲自来这守着了。 只怕谢澜这次受的伤并不轻。 昭昭越发的慌乱,就连叶云泱的冷嘲热讽也全都被她抛之脑后,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沈宁欢来时直接走到她的身边,轻声宽慰,“你且莫要担心了,世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昭昭强扯出一抹笑,问道:“长嫂可知,世子今日为何会受伤?” 沈宁欢:“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只听他们说是,世子找到什么要紧的线索,在回大理寺的路上遇到袭击,为保护一位年迈的老人,这才受了伤。” 如此说来,只怕谢澜这次是因为查到什么关键的证据了,这才被人买凶杀人。 里面长时间没有动静,昭昭等的也越发的心焦,这是她头一次觉得,时间竟会如此的漫长,漫长到她感觉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了。 可大夫出来时,明明才过了两个时辰。 太夫人杵着拐杖上前,询问大夫:“三郎的情况如何了?” 在里面救治太久,大夫现下也是累的不行,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太夫人放心,索性有惊无险,匕首偏了半寸,没有伤及心脉,世子如今还在昏迷,不可叫人打扰,他应该明日会醒,届时诸位再来探望为好。” 听到这话,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昭昭沉重呼出一口气,眼睛竟有些泛红。 还好。 还好他没有出什么事。 太夫人下令今晚所有人都不能去打扰,昭昭也只能回去,可只要一想到今日中房中端出来的几大盆血水,她就一直无法入眠,便披上衣服去佛堂诵了一晚上的经,祈祷谢澜能够早些好起来。 第二日,昭昭一早就吩咐小厨房的人备好食材,估摸着时间亲手炖了一盅乌鸡汤,在听到谢澜醒来的消息后便提着食盒去了华竹阁。 在门口,昭昭被黄连告知谢公正在里面,叫她稍等一会儿。 昭昭轻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昭昭满腹疑问想要问一问黄连的时候,屋内父子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俨然一副剑拔弩张的趋势。 谢公厉声质问,“这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你非得把命搭进去才算?” 谢澜轻咳了几声,虽然语气听起来十分虚弱,但却毫不退让,“他们既然买凶杀人,那就证明我掌握的证据足够能让他们定罪,这件事我自有决断,就不劳父亲操心了,方青越我不会放过,那位沈郎君,我也不会宽恕。” “你真是油盐不进,”谢公气的指着他骂道,“你这性子,往后在官场上只会吃亏。” 谢澜不以为意道:“身为朝廷命官,重要的是为圣人分忧,为百姓做事,父亲这一套,我确实不会,而且您也不用在我这里费口舌,证据我昨日已经交给了章大人,现在,应是已经呈到圣人案头了,这件事到底要如何审判,圣人自有决断。” “你” 谢公也没想到他会玩这出声东击西,自己招摇过市吸引盯着这件事的那些目光,实际上证据已经早已交给了其他人,悄无声息的送到了圣人跟前。 事情已成定局,谢公说再多也只是枉费口舌,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拂袖而去。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昭昭时,脸色更是难看,脸上的不满丝毫不加掩饰,还不等她行礼,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谢公平日虽不喜欢她,但也鲜少这般情绪外露,今日想来是叫谢澜气得狠了。 黄连这才叫昭昭进去。 想着方才里头发生的争吵,黄连好心提醒了一句,“夫人,每次世子跟家主发生争执心情都很差,要是他对您态度不好,您多体谅些。” 昭昭笑着应下,谢澜态度不好么? 这她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 进屋后,昭昭看到谢澜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因为方才情绪激动,他白色的中衣上又有血迹溢出。 昭昭忙走过去,担忧道:“世子,可是伤口又被撕裂了?” 谢澜垂眸看去,轻轻皱了下眉,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无所谓地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昭昭脸色凝重道:“大夫都说这一刀差点伤及心脉了,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呢,妾身去叫大夫过来重新给你换药。” 刚和谢公吵完架,谢澜本就烦躁,见她这样也没忍住轻吼了一句,“我说了没事,你没听到?” 昭昭被他吼的有些委屈,她轻抿了一下唇,还是没有管他的意见,走到门口叫黄连去叫大夫。 谢澜头一次见她如此硬气,他怔愣了片刻,竟觉得有些惊奇, 他的伤势还没有稳定下来,大夫也一直待在华竹阁,没过多久便过来了。 大夫重新给谢澜清理了伤口换上药,等这一切都做完的时候也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恰好这时候院中婢女端上来一碗药,谢澜看了一眼,接过来便仰头一饮而尽。 昭昭却意外看到了他眼中的排斥。 所以谢澜是不喜欢喝药吗? 屋中的人尽数出去,一时间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气氛一时之间安静的有些怪异,谢澜见她干杵在那儿,他也觉得不太自在,便出声道:“要是没事,你便先回去吧。” 昭昭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她走过去打开食盒,将汤盅拿出来,“听闻世子醒了,妾身熬了些补汤,世子可要喝些?” 在昭昭打开汤盅之前,谢澜率先出声,“不用,我现在喝不下,你且先回去吧。” 昭昭的手一顿,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她才来没有多久,这已经是谢澜赶她的第二次了。 她重新将汤盅装回食盒中,重新拿在了手中,弯唇笑道,“好,妾身知道了,世子好生休息。” 谢澜看着她眼中的落寞,竟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把汤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啊?”昭昭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搞的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才重新有了喜色,她将食盒放在桌山,笑道:“那妾身便不打扰世子了。” 昭昭离开后,黄连才又进来,看到桌上的食盒后他有些难以置信。 在昭昭来之前,太夫人带着叶云泱过来瞧谢澜,谢澜被太夫人逼着喝了两大碗汤,现在只怕看到汤就觉得反胃。 他以为,谢澜会让昭昭带着食盒回去,可他竟然叫她留下了。 谢澜看到黄连在一旁傻乐,蹙眉道:“昨日撞到头的不是张力吗,怎么你也跟着傻了?” “” 黄连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谢澜坐直了些,却又扯到了伤口,他伸手悟了一下,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黄连:“和世子原本预设的一样,圣人看到这些证据之后龙颜大怒,当即就传了方将军和谏议大夫,将两人痛骂了一番,直接下旨将方、沈两位郎君判了斩立决。” 这个结果在谢澜的预料之中,圣人在边关待过快十年,他亲眼见过百姓疾苦,最是容忍不了此事,只要证据确凿,这件事他断不可能姑息。 他轻声道:“他们得到这样的下场,那姑娘也该安息了,你寻个时间给她母亲送些东西过去吧,往后也多照拂一些,老人家就这唯一一个女儿,还经历了这事,只怕很难接受。” “是。”想到昨晚的惊心动魄,黄连还是有些后怕,“幸好昨晚那一刀刺偏了,不然后果可真不敢设想,往后世子还是莫要行此险招了。” 匕首朝谢澜刺来时,为了护着身后的老妪,他只得硬生生挨下这一刀,当时他都险些以为要交代在那了,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他自己都是意外的。 黄连瞥见谢澜枕头下露出的一角红色,惊讶道:“世子还将这个平安符留着呢?” 谢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将它扯出来放在手心,眼中有些怀念,“自是要留着的。” 当年他在军营的时候,有一次被敌军暗算受了重伤,圣人寻来许多名贵药材,可一个月之后都没有见好,当时所有军医都说他已无力回天,就在那时有人给他送来了这个平安符,谢澜竟奇迹般的开始慢慢转好。 他虽不信这些,但自此之后,也一直留着这个平安符。 后来谢澜也托人打听过给他送平安符的人是谁,可那人一点消息都没留下,靠着一个平安符去寻人,何其之难。 黄连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食盒,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这汤?” 谢澜将平安符仔细收好,侧头看了一眼,实在喝不下去,“倒了吧。” * 听到方青越和沈郎君的结局后,白芍十分高兴,但她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我还以为,那沈郎君背后是谢公的人,世子会轻拿轻放呢。” 昭昭笑着摇头,“他不会的。” 她所了解的谢澜,是断不会做这种事的。 隔日昭昭重新炖了补汤,又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带上才去华竹阁看望谢澜,这次谢澜不在卧房,而是去了书房。 她进去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她担忧问:“世子怎么不卧床多休息几日?” 这些年忙习惯了,这次受伤章岳特地叫他在家中休息满半个月才能去当值,谢澜哪里待的住,做不了其他的,就只能来书房看书了。 谢澜瞧她一眼,低头又翻了一页书,无所谓道:“一点小伤,影响不了什么。” 昭昭本来还想再劝劝他的,但又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他只怕要烦,便也只好作罢,她道:“我做了几道小菜,世子可要尝尝?” 谢澜自己都有些奇怪,如果是以往,有人整日往他跟前转的话,他只会烦不胜烦,但她这两日频繁过来,他竟没有从前那般排斥的感觉。 他放下手中的书,朝她伸出来。 昭昭反应过来他是叫她去扶他,她立即走过去,搀着他的胳膊扶着他从软踏上坐直,蹲下身为他穿好鞋,这才扶着他走到桌前坐下。 昭昭从食盒中一一将饭菜拿出来,全是他素日爱吃的。 谢澜看着她白皙的侧脸,他眼前却突然浮现了母亲的样子,他还记得,那两年父亲母亲不复儿时那般恩爱如初,常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父亲也很少会来母亲的院子,母亲为了挽回父亲的心,一个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去同府中的厨娘请教厨艺,学着做父亲爱吃的东西,常常被烫的一手水泡,但饶是如此,还是没有叫早已变心的郎君回心转意。 谢澜的眼中渐渐浮现了几分戾气,他沉声道:“我之前便说过,往后你不用再费尽心思为我做这些,我不需要。” 昭昭抬眼看向他,一脸疑惑,“是我做的不合世子的胃口吗,那我明日重新做几道。” 谢澜逐渐有些不耐,“是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你不用费尽心思打探我的喜好,不用刻意做这些来讨好我,你就做你自己不行?” 昭昭被他凶的有些懵,她怔怔的看着谢澜,眨巴了一下眼睛,下一瞬豆大般的泪水便从眼睛里面掉出来。 她不明白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又惹得他这般生气。 她觉得有些丢人,胡乱伸手抹了一把,“妾身知道了,往后不会再做了。” 说完她便垂下了头,可那眼泪就是止也止不住。 谢澜皱了下眉头,他不就是跟她说犯不着在他身上花这些心思,让她做自己就好吗?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无奈道:“罢了,随你,往后你想做便做吧。” 可他这话一说完,昭昭的眼泪却是掉的更凶了。 谢澜看后更是一愣,不让她做她哭,让她做她也哭,她这眼泪就这般的不值钱吗? 他顿时觉得无比头疼,比平时面对那些拒不交代的嫌犯还要头疼。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黄连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看着两人这诡异的气氛,黄连也有些纳闷,讪讪开口:“世子,该喝药了。” 昭昭这才勉强止住眼泪,在谢澜接过药喝尽后从食盒一旁拿过一包梅子递过去给他,“这是妾身昨日让白芍出去买的,药苦的话吃一颗会好些。” 谢澜眼皮一跳,拿碗的手一抖,险些将碗摔在地上,他黑着脸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黄连差点没有憋住笑出声,这话换作其他人或许就信了,但他从小就跟在谢澜身边,他怕苦的事他岂会不知道。 现在只怕是觉得有些没面子,在这嘴硬呢。 昭昭刚想说她昨日瞧见他喝药时皱眉了,但话到嘴边突然反应了过来,她默默的收回手,小声道:“是妾身从小喝药就怕苦,所以习惯性在喝完药之后会吃一颗梅子,所以便想当然的以为世子也同我一样。” 谢澜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正色道:“这药有什么苦的,我没那么矫情,但既是你的一番心意,那便放着吧。” 昭昭听话的将梅子放在桌上,想着谢澜昨日多次赶她走,她觉得自己在这可能会惹得他心烦,便起身告辞,“世子既喝完药那边好生歇着吧,妾身就先告辞了。” 谢澜突然出声叫住她,“等一下。” 昭昭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澜道:“我记着你的字写的不错,我那里有一份卷宗,年代久远,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了,你若是无事的话,便帮我誊抄一份吧。” 昭昭木讷的点了下头,“好。”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谢澜说的那份卷宗铺开,将一切都准备好后开始誊抄。 昭昭沉下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特别投入,谢澜瞧着她认真的伏在书案上,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她那姣好的容颜,看了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一刻,谢澜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心思的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摇摇头,想要将这些突如其来的心思全都甩出去。 昭昭到黄昏时分才将一整份卷宗誊抄完,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下意识往谢澜的方向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软踏上睡着了。 她这才惊觉,她竟在谢澜的书房中,和他两个人,单独待了一下午。 想到这,午时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搅乱的几分不愉快在此时也尽数烟消云散。 现在天气渐渐转凉,昭昭怕谢澜着凉,她走到一旁休息的榻上想拿薄衾过去给他盖上,可她刚将被衾拿起来,一块白玉吊坠就被扯掉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她下意识去捡,可一只手却抢在了她前面将吊坠捡了起来。 昭昭抬头看去,只见谢澜拿着吊坠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摔坏之后才放下心来,他面带不悦的看着她,质问道:“你做什么?” 瞧着他适才的反应,昭昭看出这块吊坠对他肯定十分重要,她有些愧疚地说:“妾身只是怕你着凉,想要拿被衾给你盖上,一时大意没有注意到吊坠在床上,世子恕罪。” 谢澜看见她怀中抱着的被衾,脸色终于好了些,“怪我,也是我自己没有收好。” 昭昭有些好奇这块玉佩的来历,便多嘴问了一句,“这块玉佩对世子很重要吗?” 谢澜点头嗯了一声,“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原本是有一对的,后来丢失了一块。” 听到这话,昭昭十分庆幸,幸好书房中的榻比较矮,这块吊坠没有摔碎,不然谢澜定会很难受的。 “抄了一下午的书,你也该累了,且先回去歇着吧。” 昭昭的手臂确实很酸,她也没有逞强,便准备离开了。 然而她刚走几步,谢澜再次叫住了她。 她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吩咐。 谢澜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来一本书,转身递给昭昭,道:“这是之前偶然寻得的一本琴谱,你既喜欢弹琴,那便拿去看吧。” 昭昭拿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眼中的惊喜毫不加以掩饰,这本琴谱上面的很多曲子都是失传已久的, “这样一本琴谱放在市面上都是是有价无市的,会不会太贵重了。” “再贵重放我这里除了落灰也没什么其他用途,不如给更需要它的人。” “多谢世子,妾身很喜欢。” 她的脸上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竟叫谢澜一时间看的都有些出神,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他又道:“往后给我送衣服直接过来便是,不用叫人刻意瞒着。” 昭昭一愣。 他竟早就知道那些衣服和鞋子是她做的吗?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还收下了。 “好。” 她现在很高兴,她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谢澜对她,和从前确实不一样了。 昭昭捧着琴谱满心欢喜的回了潇湘苑。 谢澜养伤的这段时间,她每日都会去华竹阁待上一会儿,虽然两人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但总是叫人高兴的。 叶云泱也常常去找谢澜,可基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有几次还正好遇到了昭昭在里面的时候,气的叶云泱回去摔了一堆东西。 她也想不通,为何几月前谢澜对昭昭的态度比她都差,现在却能容忍她在他身边待那么久。 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那张脸吗? 叶云泱越想越气,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一定会划花她的脸。 半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昭昭以为谢澜回去上值后便又会像从前那般时常不着家,他们又会恢复之前那样,好多天都见不上一面。 可让她意外的是,谢澜竟一改常态,回府的时间比之前都多了一半,甚至回来的早了,还会主动来潇湘苑陪她用晚饭。 有时候,还会有闲情雅致的听她弹会儿琴。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他一来,昭昭就很高兴。 因为谢澜的态度,府中之人对她的态度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天昭昭听到黄连说谢澜夜间常会失眠,有时候更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之前谢澜送了她一本琴谱,这本琴谱珍贵,她一直在想该给他回什么礼,现下便有着落了,她从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把几味香料和茶叶混合在一起揉成粉末,再将它们缝进枕芯,便能改善失眠的症结。 正巧她还记得,于是便准备效仿古法给谢澜缝制一个枕头。 隔日从秋水阁回来后,昭昭就叫人套了马车出府,她先去香料铺子买了所需要的香料,这才准备去茶铺。 可才一到茶铺门口,昭昭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江沉舟正在里面挑选着茶叶。 虽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昭昭还是不想和他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停下脚步,准备回马车里等一会,等江沉舟离开之后她再进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却听到茶铺里面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边州荒野之地,你们喝茶不都是直接用大碗冲泡吗,这样泡的茶都没了其中味道,你与其在这里买最好的茶,不如去外面买几文钱的茶叶,还白白浪费了这点钱。” 江沉舟脸色一凝,他冷冷的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几人,因为不愿意在诰京惹出些麻烦来,就忍下了。 而那人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是被他戳到心窝子,说话更是不留情面,“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是,边州人的野蛮是出了名的,那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君子雅正,谦逊有礼,更不知道煮茶该怎么煮,买这等好东西,不就是浪费吗?” 父亲的事还没有得到解决,江沉舟本不愿同人起争端,但奈何此人说话太过无礼,他也没准备再忍,放下手中的茶包便朝他走过去。 那人却还是浑然不怕,“怎么,想打人啊,圣人仁慈,给你自由叫你寻找线索,可你身上的罪名还在呢,你今日要是真打了我,我就上大理寺告你去,叫你去蹲大牢。” 江沉舟刚扬起的拳头又落下了,他说的没错,现在父亲身上的冤屈还未洗刷,江家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他不能再进去。 他只能忍下这屈辱。 昭昭本不想多生事端,但这人说话实在太过分,她没办法当着没听见,“边州人喝茶直接用碗冲泡是因为边州清贫,那里的人为了余出时间干活,只能用最为简便的办法,边州的人野蛮,是因为边州地处边境,常常会遭到蛮族的侵扰,他们不拿起武器,受到欺负的人只能是他们,那里的人不知道君子雅正,谦逊有礼,是因为常年战乱,死的人太多,每家一有儿郎,鲜少会让他们去读书识礼,长大些后都入了军营,保护他们的亲人,守护身后的大夏子民。” “你现在能够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享受着京都的富贵繁华,能读圣贤书,能够免于战乱,免于流离失所,都是因为边州替大夏守住了国门,你非但不对他们心存感激,竟然还在这里出言诋毁他们,圣人之前也在边关待了多年,要是叫他听到你这番言论,你觉得,等待你的又是什么?” 昭昭一席话说的那人哑口无言,他看了一眼门口带着帷帽的女子,脸上也浮现了几分羞愧之色,他低着头就想离开此处,可才刚走又被昭昭叫住了,“你不应该同江左使道个歉吗?” 那人脸色涨红,快速说了句对不起便离开了。 江沉舟诧异的看着门口站着的女子,眼中情绪复杂。 这段时间他在诰京中受了许多白眼,他没有想到,第一个为他说话的人,竟然是曾经那个被他挟持过,甚至还险些因为他万劫不复的人。 他笑了笑,真诚开口,“多谢。” 昭昭本来想回之他一笑的,但是想着自己头上戴着帷帽,便摇了下头,“是方才那人说话太过分了些,你莫要放在心里。” 江沉舟颔首,“一些污言秽语,过去了便过去了,夫人今日怎会来此?” “郎君夜间常常失眠,我出来买些东西给他缝一个软枕。” 江沉舟听到这话竟有些羡慕起谢澜来,他轻笑道:“夫人倒是很在乎他。” 昭昭没应这话,而是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两袋茶包递给他,“这两种茶叶是最好的,口感也不错。” 江沉舟盯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之意,他接过来后哑声朝她道了一声谢,“我父亲这辈子都从未来过诰京,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想尝一尝诰京的茶,我这次回去取证,就想着给他带一些回去,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昭昭听完后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她出声宽慰道,“节度使一心为民,他身上的冤屈定能洗刷的。” 江沉舟自己都没有把握,虽然这次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但他回去的路上危险重重,且不说他能否平安抵达边州,就算到了,找到证据又谈何容易。 昭昭走过去找到自己所需要的茶叶,连同江沉舟手里的两袋一起付了账。 江沉舟连忙制止,“怎可叫你来。” 昭昭笑说:“没事,这两袋茶就当作是我送给节度使的吧,告诉他,有人始终都相信他。” 看了边州的记物志,昭昭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节度使心生敬佩,根本不相信他会是干得出卖国之事的人。 江沉舟从前只觉得男人流眼泪十分矫情,可他现在却头一次感到眼眶发涩,这么长时间他一个人独自撑着都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因为她的几句话,叫他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昭昭又问道:“左使应是快要回去了吧。” “就这几日。” “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昭昭轻声道,“祝左使一路顺风,早些让真相大白于世。” 江沉舟想开口叫住她,他还想同她再说说话,毕竟这一去,兴许就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可他也知道,她的处境不好,要是同他过多纠缠,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他一直目送着昭昭登上马车,渐渐远去。 真可惜啊,他们才见了三面,这三次他都未能看到她的容颜。 如果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他真的很想看一看, 她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晚了一点,后面两千字的剧情有些不太满意,明天修改了一起发,明天六点见啊 第27章 做准备 要是有一个孩子…… 难得出来一趟, 昭昭也没有立即回去,她带着白芍和翠兰在外面逛了一下,又给她们添置了一些东西。 在外面耽搁了不少时间,昭昭回去的时候谢澜竟已经在她院中等了好一会儿了。 昭昭将手里的东西全都递给白芍和翠兰, 在外面净了手后才进屋, 一看到谢澜, 她便笑着走上前, 道:“世子今日怎么回来的那么早?” 谢澜掀开眼皮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 “我平日下值便是这个时辰。” 你平日下值是这个时辰,但你什么时候准时回来过? 昭昭这样想着, 但又不敢直接说出来, 她只好道:“那兴许是妾身记错了, 往后一定会仔细放在心上。” 谢澜语气淡淡:“你今日怎么想起要出门了?” 她本想说是出去买香料和茶叶准备给他缝一个软枕,但转念一想, 等她做好了再拿去给他,或许还会给他一个惊喜,于是便道:“许久都未曾出门了,就想着出去走一走, 顺便置办一些东西。” “府中有专门负责采买的人, 何需你亲自前去, 还是说, ”说到这,谢澜突然盯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 “你今日是特意出去见什么人?” 昭昭赫然心惊, 谢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今日遇到江沉舟的事被他发现了?他误会她是特地出去见他的? 可不应该啊, 她今天遇到江沉舟的地方距离大理寺有些距离,根本不可能叫人轻易撞见,她讪讪一笑,“妾身能出去见谁?只不过是怕一些东西采购的人买错了才亲自去的,世子方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那一句,明显也带着试探的意味。 谢澜收回视线,勾唇一笑,“随口问问。” 昭昭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她方才没有说出在外面遇到江沉舟的事,不然就会显得她此地无银了。 谢澜本就不信她,要是再因此有了什么隔阂,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片刻后,谢澜又问:“我听你院中的人说,你今日是不到午时就出门的,怎会这个点才回来,可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 昭昭笑道:“下月就是翠兰十五岁生辰了,在寻常人家都会由阿娘亲手缝制一身衣裳给她,她早些年便被父母卖了,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好歹是及笄,妾身不忍见她就这般潦草渡过,便去买了布料准备给她好好做一身衣裳,在选布料的时候花费了些时间,故而才拖到这个时辰。” 谢澜低笑一声,他将手里的书搁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逛了一日,那便早些歇着吧,我瞧你这般喜欢看边州的记物志,正巧我那里也有几本,改日叫人一并给你送来。” 说着,谢澜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 昭昭到现在都还有些在状态之外,她见谢澜要走,忙不迭道:“世子现在就走了么,要不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吧。” “不用了,还有些事。”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谢澜头一次踏进潇湘苑说不了几句话就离开,昭昭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又怕谢澜是真的有事。 只好独自收敛情绪。 一踏出潇湘苑,谢澜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止边州的人,诰京中也有不少人想要江沉舟的命,是故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有派人暗中跟在江沉舟身边,防止有人暗中加害于他。 所以今日他们在茶铺见面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怎么会那么巧,江沉舟刚决定要回边州,她今日就出门了,还都同去了茶铺。 他以为,上次都将话说清楚了,往后她至少会对他坦诚。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她还是之前那样,谎话连篇。 在回华竹阁的路上,谢澜正好遇到了前去寻他无功而返的叶云泱。 叶云泱原本听说谢澜去了潇湘苑正难受呢,现在看到他阴沉着脸回来,猜想他和昭昭是吵架了,心中顿时一喜,马上迎了上去,“三表兄。” 谢澜心中本就淤堵,看到叶云泱自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停住脚步,冷声问:“有什么事?” 叶云泱十分委屈,嘟唇道:“三表兄,我只是想来寻你说说话,你不要老是对我冷着一张脸嘛,明明少时你从不这样对我的。” 谢澜道:“你也说了那是少时,现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说亲的时候,自该保持些距离好,免得传出去影响你的婚事。” “三表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说这种话,不就是在伤我的心吗?” 叶云泱见谢澜一直想装傻,便索性把话说清楚了,反正在她心中,她最终是一定要嫁给谢澜的。 谢澜眉头紧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便只好把话说清楚,“我并无纳妾的心思,更非你的良人,往后歇了这个心思吧,还有,之前你指使人冤枉陷害我夫人的事,我希望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要是再让我发现,也别怪我不给祖母和姑母面子。” 说完,谢澜也不再跟叶云泱过多纠缠,兀自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伤心哭泣。 回到华竹阁,黄连也正从外面回来,这次他带回来一个重磅消息,他没有废话,直奔主题,“世子,普华寺那件事有眉目了。” 谢澜忽而一怔,片刻后才道:“说吧,查出什么来了?” 黄连:“按照你之前说的方向,果真查到有一种迷香闻了就可叫人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功效快,去效也快,只要过了那个时间段,医术再高明的人也没法查出来,的确符合夫人当时的症状,但是这种迷香只有二十多年前亡国的弥山国才有,现在几乎已经无人知道了,所以才会如此的难查。” “浴佛节那天人多眼杂,京中的娘子夫人身上基本都会佩戴的有香囊,要是不小心闻到,也无人分辨的出来,当然,也不排除是夫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的可能。” 谢澜听后也只是平静吩咐,“那就顺着弥山国这个线索继续往下查吧。” 黄连对谢澜这态度有些疑惑。 从前因为如今的侯夫人设计爬上了谢公的床,后面还数次设计先夫人,谢澜从小就特别讨厌后宅这些构陷攀诬的手段,所以才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对昭昭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但现在,他看起来,怎么好像没有那么在乎这件事了? 他试探道:“那如果查出来,这件事真的是夫人所为呢,世子又该如何?” 谢澜敛眉沉思。 他适才的怔愣不是因为知道普华寺一事有了线索,而是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已经没那么在乎这件事的结果了。 如果是她所为,他又该如何? 他能如何呢? 毕竟他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一个心机深沉,满嘴谎话的人吗? 这件事是不是她所为,还有那么重要吗? * 这日,昭昭听说沈宁欢去给太夫人请安时被刁难,太夫人直接怒斥她三年无子还不想着给谢廷抬几个姨娘入府,说她善妒,还逼着她回去挑几个丫鬟送到谢廷房中绵延子嗣。 沈宁欢离开福寿堂的时候是哭着的。 昭昭有些担心她,当即便去了西院。 她一进去,就看到沈宁欢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逼自己喝下,因为喝的太急,还不小心被呛到,正伏在桌上不停咳嗽。 昭昭走过去替她顺背,“长嫂慢一些,你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缓过来后,沈宁欢红着眼拉她坐下,有些自暴自弃的捶了捶肚子,“我能有哪里不舒服,不就是这肚子不争气罢了,喝了两年都没什么动静。” 昭昭一进来就闻到了那药的味道,可想而知是有多苦,而沈宁欢竟然连着喝了两年。 她心疼道:“长嫂,你别丧气,孩子总会有的,这个药方没用的话,再换一个就是了。” 沈宁欢吸了吸鼻子,想着今日在福寿堂受到的奚落,她就难受,“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这辈子,只怕跟孩子无缘了。” 这两年里,她看了无数大夫,用了许多偏方,平时更是把药当饭吃,可两年过去了,她这肚子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平时祖母都只是明里暗里的提点她几句,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直接撕破脸,说她善妒,好生骂了她一番。 沈宁欢的婢女从屋外走了进来,她也是一脸颓色,“夫人,人已经选好了,就春桃和芸儿,已经给她们安排好了住处,待大郎君给她们开脸之后,便可抬为姨娘了。” 昭昭有些震惊,“长嫂真的听从祖母的意见,给长兄纳妾吗?” 沈宁欢拿手帕擦去眼泪,哽咽道:“不然我能怎么办,祖母都发话了,这件事要是我不办好,往后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刁难我,我三年无所出,她叫大郎休弃我都是可以的,我要是被送还归家,往后更没有活路了。” 沈宁欢说的字字在理,昭昭想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夫妻二人平时的感情如此好,竟还是过得无法如意。 “弟妹,你听长嫂一句劝,趁现在还年轻,你赶紧想法子和世子圆房,好要一个孩子,大郎是庶子,祖母都会这般逼迫我,更何况是世子,要是这两年你不生出嫡子,往后的你的日子比我要还难熬。”沈宁欢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世子往后不但是谢家的家主,他还是要袭爵的,他是断不能没有嫡子的。” 昭昭的心陡然一沉。 她愣愣的看着沈宁欢,消化她方才的话。 谢澜往后是断不能没有嫡子的。 要是她没能产下嫡子,那等待她的,就不只是像沈宁欢这般给谢廷纳妾了。 等待她的,要么就是被休弃,要么就是被贬妻为妾。 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她都接受不了。 谢廷应是听说了府中发生的事,还未下值,他就火急火燎的赶回了府中。 一进屋,他就问:“祖母那边自有我去说,你怎么就不过问我的意见,擅作主张的往我房中塞人呢?” 沈宁欢移开眼不去看他,“祖母的意思我哪敢忤逆,她都用七出之条来教育我了,要是我不从,明日只怕就是要叫你将我休弃了。” 谢廷无奈道:“你我成婚三年,我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又何苦这般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我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说你会去说,但哪次不是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祖母该刁难我的还是继续刁难我,但凡你在府中要是有些说话的面子,我这两年至于过这样的日子吗?”沈宁欢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她也不管昭昭还在这里,直接站起身,提高声音,“你现在是这般说,要是以后呢,再过几年呢,你要是嫌我没孩子,到时候你忍受不了还是要提出纳妾,那早些晚些又有何分别。” 见她又要拿官职来说事,谢廷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昭昭觉得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担忧的看了沈宁欢一眼,寻个借口就离开了。 她刚出去,身后的争执声再次响起。 一直被沈宁欢用官职来说事,谢廷失望地问:“所以,你一直嫌弃我官职低微护不住你吗?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嫁给了我?” 沈宁欢今日受了气,回来还受到谢廷的责问,她厉声道:“是,我后悔了,我当时就该听从父亲的意见,就算是嫁给他人为妾,都比嫁给你好。” “” 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小,昭昭听不清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 她的心中一直想着下午沈宁欢同她说的那番话,心事重重的回了潇湘苑。 因为心里有事,她连晚饭都没有用几口,就草草的洗漱躺下了。 她一整晚都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盯着头顶的纱帐看,竟叫她发现有一个地方的针脚有些歪。 她想,要是换作她,定不会出现这个问题的。 后来,她还发现被衾上面的颜色染得不均匀,上面的花饰有些难看,头下枕头里面的填充物放的不均匀。 这些微末的小事,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偏就这一晚叫她全都发现了。 甚至她都觉得,要是她起来在这个屋子里面转一圈的话,可能还会挑出许多毛病来。 就在第二日,翠兰出去一趟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谢廷昨晚去福寿堂,顶撞了太夫人,被罚去祠堂跪了一整晚,回去之后,就把昨日沈宁欢送到他房中的那两个丫鬟遣散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太夫人能够消停多久,但昭昭很清楚,只要沈宁欢不怀上孩子,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而且她说的也没错,谢廷现在不在乎,可等以后呢,以后也会不在乎吗? 她又不禁想到了她自己。 沈宁欢现在还有谢廷护着。 但是谢澜会护着她吗?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而且谢澜对她偏见颇深,要是以后 她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更看不到头了。 所以,现在她最好的选择,那就是听从沈宁欢的建议,赶快怀上一个孩子。 这样不但能够堵住祖母的嘴,日后谢澜身边要是有了其他人,她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熬, 也会有一个盼头。 想到这,昭昭终于做了决定。 她问翠兰,“世子现在可回府了?” 翠兰点头道:“回来了,如今正在家主的书房呢。” 昭昭深吸一口气,“翠兰,你去叫小厨房做几个好菜,再去东院等着,世子出来后就请他过来一趟。” 说完她又看向白芍,“你去叫人备水,帮我沐浴更衣吧。” 第28章 曙光灭 谢澜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等待谢澜来的这个过程, 昭昭几乎是坐立难安。 她特意叫白芍给她上了妆,换上一身青蓝色交领襦裙,腰间用一根束带固定,纤腰袅袅, 身姿婀娜。 她的脸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 遮住了昨夜未曾休息好的倦色。 想到她等会儿要做的事, 她的心里便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她之前所学的, 都是教导女子该如何克己守礼,谨守三从四德。 可现在, 她却准备要行引诱之举,主动求欢。 一时半会儿, 她怎么可能接受。 白芍见她这般紧张, 便宽慰道:“夫人放宽心, 你们本就是夫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迟早都要经历的。” 她知道,可就是无法静下心来,以平常心去看待这件事。 更何况,还是面对谢澜。 没过多久, 翠兰就引着谢澜回来了。 他平时穿窄袖的衣服偏多, 今日倒难得换上了一身广袖的黑紫色衣衫, 称的他越发矜贵无双。 看到他的那一刻, 昭昭的心猛地开始跳动,紧张的手心都开始在冒汗。 她强装镇定, 扯出一抹笑, 轻声唤:“世子。” 谢澜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看得出她是刻意打扮过的。 因着此时的距离不远, 他还能隐隐闻到一股自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很淡,也很好闻。 前些天的那件事他虽然不悦,但这几日的时间也独自消化了,现在看到她,脸色也和平常无异,他问道:“今日特意叫人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但她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昭昭笑了下,偏头看向桌上的菜肴,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听说世子今日回来的早,刚好厨房的饭菜也做好了,便想着叫世子过来一同用。” 谢澜也并未作他想,轻点了下头便走到桌前坐下。 今日她准备的菜系和平时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便是桌上多了一壶酒。 谢澜盯着酒壶看了好半晌,直到昭昭伸手拿起酒杯想要为他斟酒时他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刻意打扮过的脸,以及有些轻微颤抖的手, 顷刻间他便明白了, 她今日叫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往事逐渐浮上心头,他眼底眸色突变,心中更是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失望,再从失望转变为滔天的愤怒。 昭昭因为心里慌张,一直没敢去看谢澜,故而也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将一杯酒轻轻放在谢澜面前,又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他举杯,“世子,妾身敬你。” 谢澜没有动作,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被他这么看着,昭昭也有些不自在,她轻声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 谢澜不带情绪的从嘴里吐出来一句话,“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饮酒了?” 她轻抿嘴唇。 大婚的时候他没有来,那杯合卺酒也是谢廷代饮的,她一直都对此有些遗憾。 今日她想要同他一起,补完大婚时缺席的礼,成为真正的夫妻。 她刚想开口,结果又听谢澜道:“还是说,这酒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 昭昭这时才发现谢澜的脸色不太对,她不解的朝他看去。 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谢澜眼底翻涌的怒意更甚。 当年要不是如今的侯夫人给父亲奉上一杯酒,也不会有母亲后来的苦难。 要是母亲不要叫她数次的花言巧语骗过,后来也未必会落得那个下场。 眼前少女姣好的脸庞渐渐的与侯夫人重合在一起。 她们都在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心底深处最难治愈的那条伤疤撕的鲜血淋漓,再次暴露于人前。 他忽然伸手拂去她手中的酒杯,下一瞬,右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上,一用力,她的脸色瞬间涨红一片。 昭昭去扯他的手,眼中俱是惊恐,她想说话,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眼神告诉他,她很难受,难受的要死了,他能不能先放开她。 可谢澜却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他现在脑中只有母亲惨死的模样。 他以为,她就算心机深沉,擅于谋算,也总该会有底线。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她跟侯夫人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达成目的,什么肮脏龌龊的手段都能用。 谢澜自嘲一笑,他在笑自己的无知, 他之前竟然还对她有所期待。 他真是大错特错。 更可笑的是,到了现在,他都还对她下不了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拂落桌上的酒壶,他不敢问,也不敢去查,他怕要是酒里加了其他的东西,他真的会忍不住想要她的命。 屋内巨大的动静惊到了外面的人,黄连问了几声没有反应后直接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时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脚步定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白芍见状却是吓了一跳,他跑上前来跪在谢澜面前,哭着求情,“世子,您再不松手夫人就要没命了啊,婢子求您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夫人再说啊。” 听到白芍的求饶声,谢澜才回过神来,他忍住内心的戾气,松开手将她推到地上,看着那张因为窒息而变得红紫的脸,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昭昭捂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喘气,看着谢澜决绝的背影,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刚朝他伸出手,可想到他方才眼中的杀意后又立即缩了回来。 因为长时间的窒息,导致她现在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只能躺在地上无声哭泣,而她精心打扮过的脸,如今更是被泪水糊的不成样子。 谢澜刚刚,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啊。 白芍从未见过昭昭脸上出现这般失望的神情,她爬过去将昭昭抱在怀中,哭着问,“夫人,你手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你别吓我。” 适才被谢澜那一推,昭昭的手杵到了碎片上,如今正在止不住的流血,可手上的疼哪里抵得上心里的疼。 她盯着谢澜离开的方向,眼中除了悲伤,还有羞愤,难堪,不解和怨气。 谢澜最后看她的那一眼,甚至比一开始看她的眼神都要恶劣,那里面除了厌恶,还有恶心和恨。 她不明白,他明明那么厌恶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又这般叫人误会,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企图能够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给她一点曙光,叫她觉得或许她再努努力,兴许就能让他对自己改观,能够放下所有芥蒂同她好生过日子,最后再给她当头一棒,叫她毫无翻身之力。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或许,这段时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罢了。 谢澜怒气冲冲的从潇湘苑离开的消息在侯府中不经而走,大多数人都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唯有叶云泱母女是真切的高兴。 叶云泱看着自己今日刚染的指甲,刚开始她还嫌有些丑,如今怎么看都觉得很好看,她笑吟吟地道:“看这段时间三表兄对那小贱人的态度,我还以为他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她除了有一张好看的脸,性子又温吞无趣,古板呆滞,三表兄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谢扶楹看着一点小事就沾沾自喜的女儿,轻叹了口气,心下不免有些担忧,叶云泱这个性子,就算以后嫁给了谢澜,真要同那楚氏斗的话,也占不了什么上风。 都怪她从前过去骄纵她,叫她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喜怒全都写在了脸上。 为了叫她以后少吃些亏,她只能先帮她把一切的隐患全都除了。 谢扶楹叫来婢女吩咐,“你去找个人探一探,弄清楚今日潇湘苑中发生的事。” “是。” 昭昭就这般在地上跌坐了一整晚,谁叫都不起来,白芍和翠兰没办法,只能拿来被衾铺在地上给她垫坐着,防止她着凉,后又将她手上的伤清洗上药包扎,两人也没有出去,就在屋里陪着她。 隔日卯时,她才终于有了动静,她沙哑着嗓音道:“去备水洗漱吧,该去给母亲和祖母请安了。” 昭昭昨晚哭了多久白芍就哭了多久,现在听到她说话,她的眼睛又红了,带着哭腔的劝她,“夫人,你已经有两晚都未曾合眼了,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身体会受不住的啊,今日您就别去请安了吧。” 昭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她眼神空洞的扶着一旁的椅子站起来,长时间久坐,她的腿都麻了,往前踉跄一步又险些跌倒,幸好翠兰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夫人,白芍姐姐说的对,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您今日就好好休息一日行吗?” 昭昭推开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往梳妆台走。 然而才刚走出去没几步,她就眼前一黑往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昭昭这一昏迷,便是足足三日。 在她昏迷的期间,侯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国子监的祭酒突然离世,原因是他服用了之前沈宁欢以谢廷名义送过去的人参,经仵作检查,发现这根人参之前被放在毒药里面浸泡过。 因为谢澜在大理寺,祭酒的家人直接去的刑部报案。 当日楚桌昀就带着人将谢廷压入了刑部大牢。 谢廷一开始还矢口否认,但后面查到这根人参确实是侯府购入的,账本这些全都在,他便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沈宁欢主动去刑部认罪,可谢廷却一口咬定礼是他送的,沈宁欢只是想要为他开罪。 圣人震怒,判了谢廷三日后问斩。 此事一出,这几日早朝上参谢公的折子满天飞,谢府上下的气压更是无比低沉,无一人敢大声喧哗。 沈宁欢更是在屋中哭晕了好几次。 昭昭一醒来就听说了这件事,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直接去了西院寻沈宁欢。 沈宁欢一看到她,立即把手中的药瓶的塞入了袖中,强行对她扯出来一抹笑,“弟妹,你醒了,这几日我也比较忙,一直没时间去看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昭昭却没理会她这句话,她一直盯着沈宁欢的袖口,问道:“长嫂,你方才藏起来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点安神药。” “你别瞒我了,我方才都看见了,这是仁心堂用来装砒霜的瓶子。” 昭昭之前去仁心堂买过药,恰好那时候见到有人买砒霜,瞧了一眼便记下了,刚刚一看见,她就认出来了。 被她说中了,沈宁欢一时间也没再否认,只沉默着垂下头。 昭昭语气有些焦急,“长嫂,你怎么能做傻事呢?” “可该死的本来就应该是我啊。”沈宁欢的眼泪再次决堤,她脸上满是懊悔和绝望,“送给祭酒的那份礼是我送的啊,大郎是替我顶罪的,他怕这件事后面查到我的身上,这才主动认罪的。” 沈宁欢说着还从袖中拿出来一封信,悲切道:“他还怕他死了之后侯府的人会为难我,托人给我送来一封和离书,他说,是他没出息,生前没能让我风光体面还过得不如意,让我在他死后离开侯府,再寻一个如意郎君。” “我后悔了,我不该时时用这件事来同他吵闹的,我应该听他的话,我不应该给人送礼的。其实我不是在嫌弃他,我是在心疼他,明明他有才华,但是从小都不敢冒头,怕将二郎比了下去,让嫡母心生怨恨,处处去寻姨娘的麻烦,我在想,要是他在朝中有一定的位置,往后他是不是就不用再看嫡母的脸色了,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弟妹,我真的没有嫌弃他。” 昭昭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声道:“我知道的长嫂,我知道。” “可是,因为我的无知,现在却害他丢了性命,该死的人是我才是。”沈宁欢哭的泣不成声,她说,“大郎要是死了,我还有何颜面留在这个世上,我应该去陪着他的。” “长嫂,你先别放弃,父亲和二叔,还有世子都不会放弃长兄的,他们一定会想到办法去救他的,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你千万不能放弃,长兄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他就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明天他就要被问斩了,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啊。” 沈宁欢现在后悔极了,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一遭,从前她就该少和谢廷吵些架,她不应该常常对他冷嘲热讽,她应该对他好些的。 她不应该因为当时一时气急,说出后悔嫁给他的话,日出门前,她为什么不起来抱一抱他,跟他说些贴心的话,让他到死都只记得她不好的一面。 她甚至在想,要是谢廷没有娶她,娶的是一个温婉端庄的娘子,他的生活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一团乱遭,最后还丢了性命。 昭昭知道现在沈宁欢听不进什么宽慰的话去,她只能默默的陪着她,防止她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来。 另一边,谢澜却是直接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闯进了祭酒府。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最近家里面有点事,我要回老家,这周的更新改到晚上九点, 第29章 危机除 她怎么可能争的过宁川县主呢。 祭酒府上下白帆飘扬, 因其生前德高望重,如今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看到这群贸然闯入的人,众人面面相觑,还有些在状况之外。 祭酒的儿子陈大郎君率先反应过来, 他情绪激动的从灵堂前站起身, 朝着谢澜声嘶力竭的吼道, “你来做什么, 你谢家的人杀了我父亲,你还有何颜面来此, 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谢澜神情淡淡的扫他一眼, 一抬手, 身后便有人上前来将他制住。 陈大郎君瞧着他这架势不对, 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质问道:“谢世子, 你这是想干什么?” 谢澜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灵堂中央的棺椁前,从一旁拿了三束香点燃,朝着祭酒的灵位拜了三拜, 这才将香插入香筒中。 态度虔诚的叫人险些以为他今日是当真为了祭拜而来一样。 可他接下来的话, 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仔细回味后, 又觉惊世骇俗。 他正视老祭酒的棺椁,掷地有声道:“开馆——” “——验尸。” 此话一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除了谢澜带来的人, 其余人皆是愣在原地, 似是没有想到谢澜竟会在祭酒的出殡之日做出这等有损阴德之事。 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老太傅,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哪里能够接受的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等事。 他愤然上前,浑浊的声音却透露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正气,“谢世子,谢氏百年传家,教养和礼节为无数世人所称赞,你身为谢家下一任家主,怎可这般肆意妄为,在祭酒的出殡之日行下这有伤天伦的大逆不道之举。” 老太傅从前在许多事上给过谢澜提点和建议。 在他心里,老太傅也算是他半个老师,故而面对他的责问,他也摆出晚辈的姿态,行了个礼后才开始解释,“太傅,我知道今日此举有失妥当,但如今兄长命在旦夕,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待此事了,我会亲自去圣人面前领罚,再去祭酒坟前磕头赔罪,” 说罢,谢澜又对正在犹豫的属下说:“继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停。” “是。” 随后,他们不再管议论纷纷的众人,挥着手中的工具,开始拆着棺椁上的钉子。 听到锤头敲打棺椁的声音,陈大郎君这才反应过来,他叫府中的家仆上前去拦住他们。 可谢澜带来的人都带佩的有武器,又是常年与各种亡命之徒打交道,岂是寻常家仆能够抵得上的,三两下就将他们打趴了。 陈大郎家见如今没有人能够拦得住谢澜,霎时间眼睛猩红,他努力想要从桎梏住他的人手里挣脱,早已失了平日的风度,他哪里管的上那么多,直呼谢澜的名字,“谢澜,我父亲究竟是欠了你们谢家什么,叫你们害死也就算了,如今你还来扰他身后安宁,你现在最好停手,不然到时我一定会去圣人面前将你今日所为一五一十陈述清楚,圣人重孝,断不会轻饶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祭酒的棺材盖子被人推开,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有些人无声往后站了几步。 谢澜无视陈大郎君的警告和威胁,叫后面的仵作上前来查看。 仵作扒在棺材前,扒开祭酒的口鼻仔细查看了一番,起身对谢澜道:“少卿,确是中毒身亡,而且所中之毒也正是百足散。” 谢澜默了片刻。 就再众人以为他得到了答案就会收手离开之时,他突然又道:“开膛。” 一时之间,人群开始沸腾,原本选择做壁上观的人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始指责谢澜。 谢澜再一次重申:“开膛。” 见谢澜油盐不进,在场的人说要联合起来参他。 他淡淡一笑,“诸位,我既然来,自是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这件事,今日必须要有一个定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理寺的人迅速将灵堂前围起来,不让任何一个人靠近。 仵作也将工具摊放在桌上,准备验尸。 许多胆子小的人哪里待得住,直接逃也似的出了祭酒府。 陈大郎君目眦欲裂,激动到语无伦次,一直在不停的咒骂谢澜,看到仵作拿着刀划开祭酒的腹部,他大吼了几声,眼睛充血,想要冲上去跟那个伤害他父亲的刽子手拼命。 很快,他一脸绝望的看着棺椁,声泪俱下,“儿不孝,无法让父亲死后安宁,今日父亲受此欺辱,儿却没法全您身后体面,有何颜面面对陈家列祖列宗,今日不如就此随父亲而去,也可护卫陈家风节。” 谢澜闻言轻笑一声,他示意钳制住陈大郎君的人松开手,嘲道:“陈郎君既然一心想寻死,我也不拦着,那你且随意,大不了,我这身上再背一项罪名罢了。” 陈大郎君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指着谢澜怒骂。 谢澜也不恼,他走至陈大郎君面前,随手抽了一旁下属的刀扔在他面前,“陈郎君不是想死吗,怎的还不动手。” 谢澜步步紧逼,陈大郎君的眼中逐渐有些慌乱,他指着谢澜,气的声音都无法连贯,“你……你欺人太甚。” 谢澜轻轻勾唇,一字一句道:“陈郎君,莫非你真的以为,我没什么证据就擅自带人来此吧。” 陈大郎君的脸色瞬白,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恐,故作镇定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我看你今日就是来寻借口为你兄长开罪,我告诉你,杀人偿命,这件事我断不会就此罢休。” “巧了,我也是。” “少卿,不对劲,我发现了不对劲,要是参汤有毒,下腹后参汤流动,那祭酒腹中残存的食物都该染毒才是,但我方才发现,祭酒腹中只有堆积在上面的食物才有毒,下面的却无事,祭酒绝非是参汤中毒。” 仵作欣喜道。 谢澜眉梢轻挑,“将陈大郎君带回大理寺。” * 谢澜带人闯祭酒府的消息很快流传出去。 沈宁欢听后拉着昭昭的手喜极而泣,“弟妹,你说,大郎是不是有救了,世子会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吗?” 昭昭认真点头,“会的,他一定会的。” 沈宁欢吸了吸鼻子,不停在说“会的,一定会的。” 好似是在安慰自己一般。 昭昭今晚没有回去,一直待在她院中陪她,免得叫她过于担忧。 她了解谢澜,他都将人抓进去了,他肯定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谢廷的命是保住了。 可只要一想到他,那日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叫她的心疼到险些喘不过气来。 事实果然也如她所料,第二日早朝结束后,谢廷被释放的消息传了出来。 这件事的真相才浮出水面。 陈大郎君并非祭酒的亲生儿子,而是她母亲和别人私通后才怀上的,祭酒知道了这个真相,定然容忍不了,就作势要将他们逐出家门。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陈大郎君往后的名声定要全都毁了,他再也无法参加科举,甚至还要被人瞧不起。 当时母子两人一合计,竟给祭酒下了毒,事后还将此事嫁祸在了谢廷身上,妄图以此来当做投靠柳公的投名状。 陈大郎君和其母亲直接被判处了斩首,刑部上下因为查案不利,全都受到责罚。 谢澜带兵闯府行为冒进,开棺剖尸虽然有伤人伦,但也是为了事情真相,最后不奖不罚。 沈宁欢以谢廷名义行贿赂之举,归根究底还是谢廷无法管理好后宅,故而将他贬黜至昌县做记案。 谢廷本想一个人独自去,只要他表现后,后面有谢公在朝中斡旋,调回诰京是迟早的事。 但沈宁欢非要跟着一起,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感情越发深厚,也知道该如何同彼此相处,不再像之前那般处处带刺。 圣人的意思本是叫他们立即启程,但又念及太夫人年岁大了,下月便是她的寿辰,故而特意恩准他能够在诰京待到她七十岁寿辰之后再离京。 昭昭和谢澜的关系又恢复了她刚入府的那样。 谢澜很少回府,就算回来,也不再多给她一个眼神。 沈宁欢明里暗里问过她好几次,昭昭每次都只是轻轻一笑,说没什么大事。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气氛非常诡异。 问多了沈宁欢也累,她也索性放弃了,“对了弟妹,后日襄王妃生辰,给侯府也送了帖子,这次生辰礼你可得好好打扮,到时候她们肯定免不了拿你和宁川县主做比较。” 昭昭很是无所谓,“襄王府的宴会,我一个外人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作甚,免得到时候还要被人说是抢风头。” 沈宁欢想想也觉得对,她又看了一眼昭昭,诚恳道:“不过你就算不打扮,往那一站就不可能会输。” 昭昭:“……” 她很想跟沈宁欢说,她根本就不想跟宁川县主比什么。 更何况,她哪里比得过她,不然也不会叫谢澜这般对她。 她怎么可能争的过宁川县主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在医院实在忙不过来,最近更新字数只能是三千,后面会补回来的[可怜] 第30章 再落水 赵栖棠于他,总归是不同的。 侯府和襄王府平日来往也较为密切, 这次襄王妃寿宴,除了谢廷和沈宁欢两人,侯府中的人尽数都去了。 谢廷和沈宁欢前段时间才遭遇了那出,太夫人要面子, 便叫他们二人留在府中不要出去丢人现眼。 没了沈宁欢, 昭昭在这种场合一向是不喜欢说话的, 她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差错便好。 现在这个点还早,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 侯夫人带着众人陪襄王妃在后宅说话。 谢璃歌性子跳脱,待了一会儿就坐立难安。 襄王妃瞧出她的不自在, 便对一旁的赵栖棠道:“三娘, 你带谢娘子她们去到处逛逛吧, 你们留在这也无聊,正好叫我们几个姐妹说说体己话。” 赵栖棠应声起身, 对谢璃歌道,“走吧。” 谢璃歌高兴极了,一下便从凳子上站起来,巧笑晏晏, “多谢栖堂姐姐。” 说完, 她还伸手把叶云泱一起拽起来, 全程没有给一旁的昭昭一个多余的眼神。 反倒是赵栖棠先看到了她, 她轻笑勾唇,柔声道:“世子夫人不防也跟我们一起吧, 在这里也插不上话。” 昭昭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赵栖棠, 这才发现她眼中对她无一丝的敌意, 甚至还隐隐朝她投放来善意。 这一瞬,心底最深处的那股自卑再次涌现。 平心而论,要是换做其他人抢了她门当户对的婚事,那她断不会像赵栖棠这般大度,还有闲工夫去考虑她的难堪。 赵栖棠洒脱真挚,她要是男子,也定会对她心生爱慕。 也难怪无论她怎么努力,谢澜永远都看不到她,甚至一直无法接受她。 赵栖棠见她毫无动作,便主动走上前挽着她胳膊起身,“世子夫人不用拘束,一块儿走吧,等快开席时我们再回来。” 赵栖棠的好意太甚,要是昭昭拒绝了,那就是明摆着不给她面子,恐会叫人联想到之前的事,又将她的伤口再剖开一遍。 是故她只好轻笑着点头,“好。” 谢璃歌还是不喜欢昭昭,她上前来将她们两人分开,挽着赵栖棠的胳膊就往前走,嘟囔道:“栖堂姐姐,我们自去玩我们的,你管她那么多作甚。” 赵栖棠轻轻蹙眉,“璃歌,夫人毕竟是你嫂嫂。” 谢璃歌轻哼一声,也没跟她争论这件事,缠着她说起了其他话来,叶云泱时不时还能插进去一两句。 唯独昭昭根本和她们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安静的跟在她们身后,充当好看的背景板。 几人走的急,故而没有注意到一旁襄王妃朝赵栖棠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襄王平时爱好山水诗画,故而侯府中的布局也分外雅致。 长廊凉亭,流水拱桥,假山石路,搭配的相得益彰,再添加一些特殊的配饰,走进来仿佛叫人进了画卷之中。 昭昭看的也有些入神,难怪之前诰京就有人说过,只有看过了襄王府,才知道皇宫也不过尔尔。 赵栖棠在前面为她们介绍,“前方的那片梅园是我父王亲手所种,今年是第一次开花,等初雪临至,想来就该彻底绽放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递帖子,再请你们过来观看,应当是极好看的。” 昭昭随声看过去,前方的梅园已经有了不少花苞。 园子正中间有一条人造的流动小溪,上面还建了一个拱桥,不知工人是用了何种方法将溪水引到桥上去的,拱桥两侧不停有水自桥上流入溪中,形成一幕幕水帘。 “栖堂姐姐,前面那座拱桥真漂亮啊,是怎么做到的?” 谢璃歌很明显也对那座拱桥感兴趣。 赵栖棠笑着摇头,“父王之前给我解释过,不过我愚笨,未能记住他说的原理。” “那我能上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小心些,上面有些滑。” 听到这话,谢璃歌不管她的提醒,兴致勃勃的往桥上跑去。 赵栖棠无奈笑笑,转而对她们道:“璃歌还真是和从前一样,一直小孩子脾气,我们也上去看看吧。” 昭昭本也就对那拱桥很好奇,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便跟上了。 近看才发现,站在桥上观赏梅园的风景更是绝佳,细观此处的布景,便已能够猜到日后梅花盛开,大雪覆盖会是何等震惊的景象。 就在此时,谢璃歌突然脚下一滑,径直往一旁扑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昭昭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力,推的她往前一个踉跄,正好被即将摔倒的谢璃歌撞到。 两道力度对冲,昭昭猛地往后退,最后直接越过了一旁的护栏掉入了小溪中,溅起一片水花。 从前在沧江中险些身亡的恐惧瞬间浮上心头,昭昭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记了,直直往下沉。 随之响起的还有白芍惊恐的声音,“夫人,快来人救救我们夫人,她不会水啊。” 原本还处在怔愣中的赵栖棠也立即反应过来,她大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救人啊。” 襄王府素日守卫森严,只要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可今日却不同,这里的动静闹得那么大,赵栖棠叫了那么大半天人,却迟迟没有人过来。 她着急的不行,赶紧叫婢女去找人。 十月的溪水寒凉无比,昭昭的每一寸肌肤都冷的发疼,这才勉强叫她回过神来,她努力憋住呼吸,可因为刚才呛了好几口水,她的喉咙生疼,抑制不住的想要咳嗽。 也正是因此,她又吞下了好几口水,她的脑中缺氧,意识也渐渐的模糊。 她在心底默默期盼, 来人, 快点来人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我还有许多的事没有去做, 我还有好多好多的遗憾, 我不想死在这里。 能不能有人来救救我。 求求了, 救救我吧。 可饶是她祈求了再久,还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冰冷的溪水犹如刀锋一般,在她身上不断凌迟。 往事犹如走马灯过,在她脑中全都重演了一遍,一股悲伤的情绪突然涌入心间。 今日,她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好像再见一见姨娘和阿弟。 也想再见一见他。 这般想着,她竟感觉好像还真看到了谢澜正朝她游来。 所以这便是死前的幻想吗? 昭昭朝着他勾了勾唇。 她想跟他说,抱歉,之前因为我一时大意叫人设计,毁了你原本幸福美满的姻缘,如果再来一次,那天我一定不会去浴佛节,我一点会离你远远的,再不会同你发生任何交集。 最后,谢谢你当初救了我。 再然后,昭昭好像听到白芍在她身边不停的哭。 所以她这是死了吗? 不然为什么她哭的那么伤心? 她很想抱一抱白芍,告诉她,不要再为我难受了,往后为你自己好好活着。 可她的灵魂并未如她所想般散去,后面的几天,她还是能隐隐听到白芍和翠兰的哭声。 她想,原来人死后意识还要在这个世界停留那么久啊。 可为什么只有白芍和翠兰守着她呢,为何姨娘和阿弟都不来 为何,她都死了,谢澜都不愿意来看她最后一眼。 直到她睁眼时,昭昭方意识到自己还好好活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纱帐,还未从那日的惊恐中缓过神来。 白芍瞧见她醒了,慌忙跑出去叫来大夫。 大夫又给她检查了一番,给她重新开了一副方子,嘱咐她好生修养后便离开了。 白芍瞬间便忍不住了,红着眼问她,“夫人,你与谢娘子关系一向不睦,为什么要舍命救她的,你可知道,这几日婢子们都担心死了。” 翠兰在一旁附和。 听闻这话,昭昭的思绪才回笼,因为呛水,她的喉咙疼得不行,说话更是无比沙哑,“你说什么?我舍命救谢娘子?” 白芍有些懵,“难道不是这样吗,当时婢子亲眼瞧见的,在哪里的人都看见了,谢娘子即将摔倒,你不顾安危上去救她,结果自己掉进了溪中,险些丧命,外面都已经传开了。” 她为了救谢璃歌不顾性命? 昭昭忍不住发声一声嘲笑。 可真是好手段啊,先是叫谢璃歌摔倒,再从后推她一把,让她被谢璃歌撞掉进溪中。 这样一来,就算她死了,往后人们也只会说,她是为了救小姑而死,无人会怀疑其他。 她很确定,当时推她的就是站在她身旁的赵栖棠的婢女。 所以,这件事是赵栖棠做的吗? 还是另有他人。 昭昭头疼的厉害,她不想再想这些,想到那日最后的印象,她又问:“那日是谁救的我?” “是世子,当时他在前院,听说你掉入水中的事后便立即赶了过来,”白芍说道,“他将你送回潇湘苑,听到你性命无虞的消息后才离开。” 自此,便再也没来看过她。 昭昭复又问:“那我落水这件事,世子可有叫人去查?” 白芍摇了摇头。 昭昭轻轻一笑。 果真不出她的意料,谢澜没有去查这件事。 他应该是怕查到赵栖棠身上,他无法决断吧。 赵栖棠于他,总归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不要等,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固定,因为在医院照顾家人只能抽空写[三花猫头]【】 30-40 第31章 被下药 他与房中的昭昭四目相对。 大夫从潇湘苑出来, 便被黄连叫到了华竹阁。 谢澜坐在书房回着一封信,随口问,“夫人的身体如何了?” 大夫轻轻抬眼看他,道:“世子放心, 夫人既已经醒了, 那便不会再有什么大事, 只需好生休养即可。” 说完,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又嘱咐道:“不过夫人身子本就娇弱, 这寒冬腊月的掉入水中更伤到了身子,半年内切记不可有身孕, 不然生产时只怕会有危险。” 谢澜笔尖一顿, 点头道:“知道了, 回去吧。” 大夫走后,谢澜便将信好生装进信封, 边问黄连:“查出那日的缘故了吗?” 他了解昭昭,她费尽心思的想要活下去,怎么可能会为了救谢璃歌而将自己置身险地。 黄连颔首,“查到了, 这一切都是襄王妃安排的, 宁川县主事先也不知晓。” 听到这个消息, 谢澜也不意外, 毕竟他与赵栖棠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甚至还有些相看两厌, 她没理由针对昭昭。 他眯了眯眼, 沉思一会儿, 道:“我记得襄王妃母家有个侄子不学无术, 整日惹是生非,你找人去盯着,只要他一犯事,立即就将他抓紧大理寺好生收拾一番,再去查一查她名下的所有铺子,发现账目不对直接查收。” 黄连有些不明白,明明世子很关心夫人,那日听到她落水的消息也是立即赶过去,可为何这么几天却从不去看她一眼呢? 谢澜却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拿着信直接走了出去。 昭昭这一次是因为“救谢璃歌”而落水,侯夫人倒难得对她和颜悦色,在她修养期间还带着谢璃歌来看过她两次,给她带来了不少的好东西。 谢璃歌每每看见她脸色都会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她没有再讽刺她,也没有再当面给她难堪,甚至在走时还不忘叫她好生休息。 昭昭也没有解释,任由她们这般误会下去。 左右找出这件事的真相是不太可能了,毕竟那地方可是襄王府,而且没有一个人会帮她。 既如此,何不就叫侯夫人和谢璃歌就这般认为。 濒死之际她心中的爱意翻涌,无法控制住,想要再见一见谢澜。 但清醒后,她又瞬间回到了现实,不敢再对他又任何一丝的期待。 既然谢澜她是指望不上了,为了叫她往后的日子好过些,就让侯夫人和谢璃歌这样以为也好。 或许以后念着救命之恩,侯夫人对她也不会太差,她在这侯府也不至于被磋磨致死。 谢澜知道她默认了这个“功劳”后,更是嘲讽不已。 他就知道,她这样的人,一向唯利是图,那么好一个笼络人心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会放弃。 在她眼中,事情的真相,哪里有对自己有利的事重要。 而在另一边,赵栖棠因为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下耍这些手段,她自然忍不下这口气,便一直在叫人查探。 但是一直没有眉头,直到她那废物表兄被抓紧大理寺,以及母妃的铺子好几家都被查封,她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就是襄王妃做的。 赵栖棠怒气冲冲的跑去襄王妃的院中质问,“母妃,你为何要在自己的寿宴上做这等事?” 襄王妃淡定的将手中的茶盏搁桌上,悠悠道:“楚氏一个庶女,既然敢设计抢我襄王府的县主的婚事,没要她的命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赵栖棠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她看向襄王妃,认真道:“母妃,我与谢世子本就无甚情意,当日虽然…气愤此事,但后来也想通了,就此退掉这桩婚事也是好事,免得日后成为怨侣,所以我也并不怨恨楚氏,你没必要如此的。” “如今叫谢世子察觉了,为了给楚氏出气,表兄和你的几间铺子全都出问题了。” 襄王妃却不赞同她的说法,“那又如何,这桩婚事可以退,但不能是以这等方式,我的女儿怎能平白叫他们羞辱,几间铺子而已,查收就查收了,至于你表兄,我正好愁没人管得住他,如今去大理寺受些教训也是好的。” 赵栖棠知道跟她说不通,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她留下一句,“母妃气已经出了,往后莫要再做这种事了。”便离开王妃的院子。 * 昭昭在潇湘苑中静养了快半月,身上的精气神才勉强养回来一点。 到太夫人寿辰的这一天,她才终于踏出院门。 谢公本意是给太夫人大办,可太夫人嫌吵,又嫌铺张浪费,便叫谢公一切从简,所以到最后,也只请了些常走动的亲戚,以及谢公在朝中关系交好的同僚。 又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宴席,来的人也相对较少,故而并未讲究什么男女分席。 这样一来,昭昭自是要同谢澜坐在一处。 想到前段时间的事,昭昭的心里还是堵的不行,坐下后便没再多言,也未多看他一眼,只安静的坐在一旁,有人同她交流时才回一两句。 谢澜对她也是如此。 两人毗邻而坐,却如同陌生人一般。 两人之间的气氛引得众人频频观望。 之前他们虽然也从未像恩爱夫妻一般相处过,可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谢澜不喜欢被人打量的感觉,他轻咳了一声,果不其然大多数的目光都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昭昭,也有些纳闷她如今的态度。 明明往日不管他各种冷脸,她都浑然不觉,恨不得寻各种机会跟他搭上话。 怎么最近她竟这般耐得住性子? 还是说,这是她的什么新手段? 就在这时,一旁添酒的婢女手中的托盘突然一歪,托盘中的酒壶径直朝昭昭倾斜。 谢澜心中一慌,他想要伸手接住酒壶,可又突然想起那日她特意为他设下的“鸿门宴”,便有些迟疑。 就是因为这一迟疑,酒壶中的酒尽数洒在了昭昭身上。 那名婢女脸色大变,立即跪在地上扣头请罪,“世子夫人恕罪,奴婢并非是故意的。” 不等昭昭开口,侯夫人瞥了一眼便先道:“今日是母亲七十大寿,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毛手毛脚的,将她发卖出去吧。” 长时间一直端酒倒酒,她的手软也是再正常不过,虽然她的行为冒失,但也觉得因为这件事就发卖她属实有些过了,便多了句嘴,“母亲,今日是祖母寿辰,不应惩罚过重,不若就罚她独自洒扫前院一月,就当做为祖母祈福。” 说完这话,她隐隐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嗤。 侯夫人话都说出来了,自然不愿意轻易更改。 可昭昭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这个婢女求情,更是拉出了太夫人寿辰一事,叫她骑虎难下。 她要是不答应,反倒会让别人以为她是个多么恶毒刻薄的人。 侯夫人皮笑肉不笑的点头应下,“你既都这样说了,那便依你的意思吧。” 那名婢女立即道谢:“多谢老夫人,多谢世子夫人。” 昭昭颔首道:“我回去更个衣。” 谢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只要一想到方才他明明能够接住酒壶的,心里就是一阵烦躁,端起面前的酒杯便一饮而尽。 很快就有人为他满上。 谢澜越想越烦,他不明白,明明都已经看清楚她的为人了,为什么他总是还要对她抱有一丝期待,在看到她为婢女求情时,他还觉得她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堪。 谢澜不知道灌了多少杯酒下去,可他却无一点醉意,甚至还觉得越来越清醒。 转眼的功夫,谢澜面前的酒杯又被斟满,他盯着看了一瞬,想到她今日冷淡的态度,他再次端起来饮尽。 从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被这样一个人牵动心弦。 想要靠近,却被她身上的刺所伤,想要远离,却又…有些舍不得。 谢澜捏了捏眉心,他现在有些想不明白,往后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该怎么同她相处? 一旁的黄连见谢澜扶额,他上前低声询问:“世子,可是方才喝多了,可要属下扶你下去休息一会儿?” 他这么一说,谢澜也才觉得有些头昏,想着如今宴席都未过半,待会儿他要是直接醉倒了有失礼数,便点了点头。 黄连伸手招来距离最近的小厮带路,道:“世子身子有些不舒服,找一处偏房叫他歇息一二。” 小厮立即应声,指引着他们往偏院走。 叶云泱看着谢澜的背影,脸上有一抹纠结,她想起身跟着他前去,可才一有动作,谢扶楹就摁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嘱咐道:“你要是还想成功,就给我好生坐着,哪里都不准去。” 叶云泱还是下不心,她犹豫道:“可是……” 谢扶楹打断她,“没什么可是不可是,要想成事,便要忍常人之不可忍,这点小事你都忍不住,以后可怎么办?” 叶云泱心一狠,咬牙道:“我都听阿娘的。” 刚出宴席,谢澜就感觉他浑身燥热,心底深处有一股欲望正在蓄势待发,随时都要冲破桎梏发泄出来。 他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马上想到恐是今日有人在他的酒中下了药。 他的脸色陡然沉下去,立即吩咐黄连,“你去寻个大夫来,莫要叫人发现。” 黄连看谢澜脸色不对,也不敢再耽搁,命小厮好生将谢澜送到房间休息就走了。 小厮将谢澜引到一处偏院,说了句“世子先去休息着,奴才去给你拿醒酒汤来。”便离开了。 谢澜行事本就谨慎,如今中了药越发的多疑,他小心翼翼的门口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才推开房门。 可他一抬眼,就与房中的昭昭四目相对。 第32章 避子药 “世子说,夫人不能有孕。” 昭昭见到谢澜时也有些懵, 她讷讷问:“世子,你怎么会来这,白芍呢?” 适才她的身上被洒了酒,回潇湘苑来来回回又太远, 便叫翠兰回去给她拿一身衣服, 她就在此等着。 她进来后, 白芍也一直在外面守着。 谢澜过来了, 她怎么都不知会她一声。 谢澜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竟然是她。 不过想想也是, 除了她,还有谁会像她这般不折手段。 昭昭方才进屋时便脱下了外面的袄子, 只穿着里面淡黄色的襦裙, 此刻她在床前端坐, 微弱的烛光照在她脸上,更是衬的她肤白胜雪, 美得不可方物。 谢澜喉结一滚,身上的躁意越来越强烈,眸色亦是越来越深。 他抬腿踏进屋中,反手将房门关上, 一步一步朝着昭昭走过去。 昭昭察觉到谢澜的情况有些不太对, 现在看到他这幅模样, 心里也没由来涌现一阵恐慌, 她往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看着谢澜, 询问道:“世子, 你怎么了?” 谢澜却没回答她, 他大步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眼中分不清是浴火还是怒火,下一瞬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扔在床上,整个人也随之压了上去。 昭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虽还未经人事,可谢澜的举动过于明显,还是轻易叫她明白了他的意图。 从他泛红的脸颊以及异常滚烫的温度,她也猜到只怕他是遭了别人的计。 他们是夫妻,做这种事也正常,可只要一想起那日他的言语羞辱和毫不留情离开的模样,她的心里就有根刺扎的她生疼,以至于现在根本无法接受跟他亲密。 眼看着谢澜就要低头噙住她的唇,昭昭迅速偏开,用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忙道:“世子,你应该被人下药了,妾身去给你唤大夫。” 说着,她就想要从一旁逃出他的禁锢,离开这处地方。 可她刚一动,谢澜又将她捞了回来,单手将她的两只手腕制住压在头顶,嘲讽地看着她,“这药不是你给我下的吗,如今又在这里装什么?” 昭昭瞪大了眼睛,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是她给他下的药? 她怎么可能会给他下药。 谢澜冷笑一声,“这般看着我作甚?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我,这次叫你成功了,现在应该满意了吧。” 亏他之前还有些后悔没有帮她接下那个酒壶,现在看来,只怕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先离开,再着人给他下药,将他引至这处院中来,他适才要是出手,恐还要毁了她的计划呢。 她既费尽心思的要同他圆房,那他便成全她。 想到这,谢澜便直接将手伸到她的衣领处,一用力,布帛应声撕裂。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昭昭感受到一阵冷意,她迅速回过神来,挣扎了几下,无果后又红着眼看向谢澜,“世子既不相信,我说再多也是无用,既然你认定是我,那便先松开我,等大夫来为你解了药性之后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余下的全都被谢澜吞进了口腹之中。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啃来的实在。 连着数次被他羞辱和误会,委屈从心底油然而生,昭昭的眼泪顿时流淌而出,她开始愈发激烈的挣扎起来,可因为她的反抗,反而叫谢澜越发的失控。 他在她的樱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昭昭吃痛,可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感受到唇齿间传来的血腥味,她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 谢澜的神识此刻也更加混乱,他几下就除去两人身上的阻碍。 明明他之前都已经决定往后同她好好过日子了,可为什么,她总是要做这些多余的事,叫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些忘不掉的往事。 为什么,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触及他的底线。 昭昭也不分不清此时她的眼泪是因为被他误会还是因为他带来的痛。 她曾期盼过也幻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谢澜放下心扉接受了她,他们会成为真正的夫妻,会做尽这世间最亲密的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竟会是这般的情景。 这一刻,一股无力感涌入心间,她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才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 或许,当初嫁给他便是一个错误。 谢澜看着她悲伤欲绝的神情,心中更是暴戾。 他扯过被子盖住,径直压下去。 昭昭没忍住痛呼了一声,她想往后缩,可又被他紧紧的禁锢住,根本动弹不得,只得被迫承受这一切。 昭昭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止不住一直往下掉。 她本就没有准备好,谢澜又对她毫不怜惜,她只感觉身体每一寸都疼,疼的她觉得下一刻她就会死掉。 可她又感觉身体的疼痛压根抵不上心里面的。 她的每一个感官都被放大集中在了那一处,眼睛也被泪水糊住,她有些瞧不清伏在她身上男人的模样,连带着数年前在湍急的河流中救下她的少年的脸都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好像, 从未看清过他。 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和不断往下掉的泪水,谢澜知道她很疼,但内心却无一丝心疼之意,反而产生了一股报复的快感。 到后来感觉她接纳了他,更是任由药性侵蚀他的大脑,完全凭借本能行事。 床帐剧烈摇晃,将里外隔绝成两方天地,在外面,只能隐隐听到木床发出的“吱呀”声,以及时不时传出来几声压抑的哭泣。 前院的寿宴还在进行着,除了一直坐立不安的叶云泱母女,其余人欢声笑语一片,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根本无人注意到世子夫妇二人不在席间。 黄连将大夫带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后立即停下了脚步,脸上快速闪过好几种神色,最后只将一锭银子放在大夫手心,挥手叫他离开,“你且先回吧,暂时不需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澜的药性才终于被消除,可他却未停歇,他双眼猩红,看着止不住发颤的昭昭,哑声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现在你如愿了,还哭什么?” 听到这话,昭昭心中的屈辱更甚,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偏过头不去看他。 果不其然,她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谢澜,明明是她设计他,可现在做出这一副被他逼迫的姿态是作甚。 他心里压抑的的怒火更甚,就算药性已过,但依旧没有放过她,甚至变本加厉。 这一晚,昭昭只觉得无比煎熬,她一开始还解释,后面彻底心如死水。 她似一朵刚绽放的花,被采撷了一次又一次,她只期盼着能够快一点从这痛不欲生的酷刑中脱身而出。 晨光初晓,谢澜终于结束,他看着身下一动不动,脸上毫无生气的人儿,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可很快,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寒霜。 他直起身子,这才发现她的身上满是青紫,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好地,他扯过被子覆在她身上,他本想出言挖苦她几句,可在看到她空洞的眼神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谢澜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冷着脸推门出去。 黄连看着他脸上分外难看,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尽职的上前将他昨晚所查到的消息如实告知于他。 “世子,给你下药的人就是一直在你身旁为你斟酒的婢女,她说” “查到什么就直说,何必支支吾吾。” 谢澜冷声道。 “她说,是夫人给了她银钱,指使她这样做的,还有将你引来此处的那位小厮也招了,他也是受了夫人的授意。” 听完,谢澜发出一声冷嗤,虽然早已猜到了,但还是不免感到愤怒。 黄连试探着问:“世子,昨晚这里动静过大,你们又早早的离席,太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此事了,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太夫人本就不喜欢夫人,要是叫她知道夫人给世子下药的事,只怕定不会轻饶了她,甚至可能还会以此为由,叫世子休弃了夫人。 谢澜自也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他拧眉沉默了下来,想到昨晚的种种,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他体内的药性早在第二次结束的时候便解了,可后来,他还是任由欲念驱使,压着她要了一次又一次。 半晌后,他道:“去福寿堂。” “” 听到谢澜的话,黄连不免有些震惊,他以为,这一次谢澜只怕会不管昭昭的死活,任由她被太夫人处置,可没想到,到这步了,他竟还是选择了维护她。 看到黄连难以置信的眼神,谢澜又何尝不唾弃自己。 他在心底暗暗道:“谢澜啊谢澜,之前你还怨怪父亲,可真换作自己,你不也同样下不了手吗?你又有什么资格怨怪他。” 他既已经做了决定,黄连自是不再多言。 谢澜突然又想起了上次她落水醒来后大夫说的话,于是便又吩咐了一句,“你去着人抓一幅避子药给她送去。” “是。” 白芍和翠兰赶到的时候,昭昭还保持着谢澜离开时的那个姿势,眼神空洞的看着头顶,像个没有知觉的活死人一般。 白芍颤抖着手掀开她的被子看了一眼,整个人吓得连连后退,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请罪,“夫人对不起,我昨晚不知道被谁迷晕了,醒来的时候便已在潇湘苑了,是婢子不好,没能护好您,您责罚我吧。” 翠兰也跟着白芍跪了下去,她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去潇湘苑给昭昭拿衣服,刚进去就没什么知觉了,一睁眼,便已是今晨了。 看着这满屋的狼藉以及昭昭身上的痕迹,很明显就能看出来她昨晚与人欢好过,她们来的晚,并不知道昨晚的人是谢澜,只以为是她们的疏忽,导致了昭昭昨晚一个人留在此地,被人欺负了去。 两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抬手不停地往自己脸上打。 白芍率先反应过来,她上前握住昭昭的手,哽咽道:“夫人,趁现在还无人知晓,我们逃吧。” 不然要是被太夫人或者是侯夫人知道,昭昭只怕就难逃一死了。 翠兰也跟着附和,“夫人,白芍姐姐说的对,您赶快逃吧,婢子留下来为你们争取时间。” 昭昭轻抬眼皮看向她们,听她们方才的话,她也明白了她们恐是误会了什么。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门口又进来一位婢女,她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晚还在冒着热气的药。 那名婢女朝她行了个礼,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看向她道:“夫人,世子说,您不能有孕。”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卡审核卡了一天了,让大家久等了,本章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垂耳兔头] 第33章 要纳妾 捂不热的心,那便不捂了。 婢女的声音很低, 可还是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几人耳中。 昭昭原本还有些恍惚的神思被这句话彻底拉了回来。 谢澜说,她不能有孕。 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一股凉意从头席卷到脚,叫她的心凉了一个彻底, 她原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昨夜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折磨了她一整晚, 第二日, 他没有一句关怀, 反而是叫婢女给她送来一碗避子药。 他究竟是把她当什么了? 一个发泄的工具吗? 昭昭突然笑了,笑的十分嘲讽。 到这一刻, 她才彻底认清自己在谢澜心中的位置。 一开始她以为水滴石穿,跬步千里, 只要她不放弃, 迟早会叫他对自己改观, 可她都已经做了那么多,他对她的偏见, 依旧未能得到消除。 他厌恶她厌恶到甚至都不愿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想到曾经的那些期盼,昭昭觉得无比可笑,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他不会相信她, 永远都不会。 昭昭拖着疲惫酸软的身体强撑着坐起来, 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药, 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最后还将碗倒过来给婢女看,嗓音沙哑, “喝完了, 你可以去交差了。” 婢女微微颔首, 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 可一想到这是谢澜亲自吩咐的,她还是收敛了恻隐之心,接过昭昭手中的碗,退了出去。 白芍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待把这一切全都捋清楚后,她不知道是该庆幸昨晚的人是谢澜,还是应该怨恨谢澜竟然这般对她家夫人。 听完白芍和翠兰的话,昭昭很清楚这一次她又是被人做局了。 她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床榻,昨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阵恶心,她叫她们二人为她穿好衣裳,不想再去深思究竟是谁陷害的她,只想要离开这一间满是屈辱的屋子。 她刚踏出房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天上也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雪,她在门口驻足了半晌,看着这四四方方的侯府,莫名感到一阵悲凉。 从前在楚府,她迫切的希望长大,成亲后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是故嫁给谢澜之后,她知道他对她无意,甚至还是十分不喜,但她还是咽下诸多委屈,只盼有朝一日能够打动他,同他琴瑟和鸣,和他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可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将她的希望踩了个粉碎。 到头来,这一切全都成了一场空。 她汲汲营营十多年,这颗心,终究还是悬于空中,无法安定。 * 叶云泱听到谢澜亲自去跟太夫人解释昨晚的事后,心中的怒气更是达到了顶峰,她红着眼问谢扶楹,“阿娘,你不是说只要昨晚的事成功后,三表兄定会厌恶楚昭昭吗,怎么今日他还亲自去向外祖母解释这件事,字里行间都在维护她。” 谢扶楹也有些想不通。 当年谢澜的母亲怀他之时她还未嫁人,自是很清楚侯夫人和谢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谢澜长大些之后也从仆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亲眼见着母亲被一次又一次的陷害,他从小就特别讨厌这些后宅争斗的手段。 尤其是他母亲死后更甚。 前几年府中有一个婢女想要爬他的床,被他发现后,下场可谓是极惨。 谢澜此人极重感情,他既已将楚昭昭放在了心上,小打小闹不会轻易叫他彻底厌恶她, 那日谢扶楹叫人去打探潇湘苑中发生的事,得知谢澜愤怒离开的原因后,这个计谋便在脑中成型。 只要谢澜误以为楚昭昭给他下药,联想到之前侯夫人所为,他该是恨极了她的。 可她也没有想到,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份上了,谢澜竟还是选择了帮楚氏遮掩,看来,他对这楚氏的感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 谢扶楹叹息道:“这件事是母亲失策了,但听下人回禀,三郎离开时的脸色极为难看,就算这次他没有彻底厌弃楚氏,但也绝不会轻易原谅她,而且这次你外祖母更是对楚氏彻底失望,待过几日母亲再寻个机会,与她提一提让三郎纳你为妾的事,想来应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叶云泱虽然对这次的结果不甚满意,但只要能够让她嫁给谢澜,也值了。 至于楚昭昭,成亲后再慢慢做打算就是。 反正未来侯府的主母,必定只能是她。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的还是什么,昭昭一回潇湘苑就病倒了,连着高烧昏迷了三日,怎么着都不见醒来。 太夫人寿宴已过,沈宁欢和谢廷也即将启程前往昌县。 临行前一日,沈宁欢来看了昭昭,那日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如今见昭昭还在昏迷不醒,她的眼中也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将一封信件交给白芍,嘱咐她等昭昭醒来之后务必交给她。 白芍接过来后镇重的同沈宁欢行了个礼,又从一旁拿来护膝和斗篷递给她,道:“夫人自入府之后,唯有大夫人真心待她,先前听说您要跟随大郎君前往昌县,夫人就一直挂心不已,昌县寒冷,这是夫人亲自为您缝制的,她本想亲自交给您,但如今却一直昏迷,只能由婢女代劳,还望大夫人在外好生照顾好自己,夫人会在诰京盼您归来的。” 沈宁欢伸手抚过怀中的斗篷,眼睛忽地有些湿润,她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昭昭,点点头,“我会的。” 明日启程,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妥当,沈宁欢并未在潇湘苑待太久,嘱咐白芍和翠兰好生照顾昭昭便离开了,在回自己院中的路上,她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谢澜。 两人像往常一样,互相见了礼就各自准备离开,可刚走没几步,沈宁欢突然出声,“三郎。” 素日沈宁欢唤谢澜都是称呼其为“世子”,这还是她头一次叫他三郎。 谢澜也有些疑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长嫂可是有话想同我说。” 沈宁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谢澜面前停下,认真道:“三郎,我知道你对弟妹有所误会,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她的说客,但有些话憋在心里我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果不其然,提到昭昭后谢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若换作是以往,沈宁欢断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可如今想着反正都是要走了,何时回来还不一定,倒不如一次性说个痛快。 “虽然相处不久,但是弟妹的为人我很清楚,她绝非是那种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而且她待你之心阖府上下无人不晓,我也相信你绝非是那般铁石心肠之辈,不然也不会数次在祖母面前维护她,为她开脱。但其实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便是信任,有时候看人不能只光凭眼睛,需要用心去看,这次你长兄因我遭此一难,更是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珍惜当下,莫要待来日再后悔。” 沈宁欢说完没有去看谢澜的神色,兀自离开。 谢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黄连的提醒才回过神来,“世子,雪太大了,先回去吧,待久了恐要受凉。” 谢澜淡淡的嗯了一声,他的脑中一直浮现方才沈宁欢说的话,用心去看,珍惜当下。 可是她的所做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在了眼前,他该如何去相信她? * 初雪过后,天气越发的寒凉,昭昭的病情也迟迟不见好转,甚至还引发了膝盖疼的老毛病。 因为谢澜骤变的态度,府中的人对昭昭也越发的怠慢起来,份例也是被克扣到所剩无几。 翠兰去库房要炭火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气红了,“夏日克扣份例也就算了,但如今是冬日,夫人的病本来就没有好,要是没有炭火,这冬天该怎么熬得过去啊。” 白芍也是一脸忧愁,要是平日,她们肯定就从月银中省下一部分自己出去买了,可昭昭如今还在病中,月银都不够她喝药的,哪里有余钱去卖炭。 昭昭早些年又伤到了膝盖,天一冷就会疼,要是没有炭火,她的身子骨帕也是受不住。 同她们的紧张不同,昭昭对此事的态度十分淡然,她无所谓的笑笑,轻声道:“从我的嫁妆里面找些不常用的东西去当了吧,正好添些东西回来。” “这不行,哪能用您的嫁妆呢?”白芍严词拒绝。 “这有什么,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能发挥它的作用才是最好。” 除了她说的这个法子,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白芍也没有再过多坚持,她带着翠兰去库房里面找了几样平日用不上的东西,叫她拿出去当了,买些炭火,再买几服药回来。 白芍还是担心昭昭的膝盖,便准备给她缝制几对护膝,她刚拿出针线篓,就发现一旁还摆放着昭昭上次给谢澜缝制到一半的衣服,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昭昭一眼,又将衣服放回了原位。 昭昭靠在软榻上,将白芍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轻轻勾唇,道:“烧了吧。” 白芍诧异的看向她。 她继续不动声色地开口,“连带着那个做到一半的药枕,全都烧了吧。” 往后,她再不会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 反正无论她做再多,都不能叫他对她有任何的改观。 捂不热的心,就不捂了吧。 白芍掩去眼中的心疼,她知道,昭昭定是伤透了心,才会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种话来,从前,她可是最宝贝给世子准备的东西了。 然而还不等白芍将这些东西扔进火盆中,福寿堂就来人通禀,说太夫人叫昭昭过去一趟。 看着昭昭惨白的脸颊,白芍本想拒绝,但昭昭却制止了。 她如今的处境本就艰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不过是去一趟,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白芍拗不过她,只好找来衣服替她换上,为她收拾好才扶着她出门。 多日不曾踏出潇湘苑,昭昭才一出去,就听到有路过的婢女瞧见她后低声的交谈,“还以为官家小姐同寻常女子有何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不是为了留住郎君的心,用此等下作的手段,最后还偷鸡不成蚀把米,惹得世子厌恶,我瞧着,这世子夫人,只怕也要当到头了。” “可不是吗,之前嫁进侯府的手段就不光彩,世子当初可是连大婚都没有出现的,要不是她,世子和宁川县主早就成亲了。” 白芍听到后忍不住想要反驳,昭昭却率先出声,“白芍,罢了,走吧,勿要再生事端。” 白芍气不过,“夫人,难道就任由她们这样随意编排你吗?” “没关系的,反正这些话我从小听得就不少,习惯了。” 虽然谢澜下了严令,但风声还是走漏了出去,府中的人基本上全都知晓那日发生的事,至于为何流传的那么广泛,不用想昭昭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过她也不在乎了,随便吧。 刚走进福寿堂,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昭昭身上的冷意瞬间被驱散,她的眼神从屋中人的身上一一扫过,侯夫人和谢扶楹母女都在,几人脸色各异。 霎时间,昭昭便知,今日等着她的,又是一出鸿门宴。 她忍着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屈膝行礼。 太夫人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寻借口装病推懒,如今瞧着她的脸色不似作假,也没有过多的为难她,“既然不舒服,那就赶紧坐下吧。” 昭昭道了声谢,在最下方的位置坐下,主动开口询问,“不知祖母今日叫孙媳过来,可是有何吩咐?” 太夫人见她问起来,也没有跟她兜圈子,她清了清嗓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准备择日便让三郎迎云泱过门为侧室。”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家里人生病了,我需要照顾,确实没有太多的精力日更,但是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写的,放心,不会坑的[可怜],谢谢体谅~ 第34章 心渐冷 心病可是这世上最难治的。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聚在昭昭身上,期待她是什么反应。 昭昭怔愣了一瞬,果不其然,今日太夫人破天荒的主动着人来寻她, 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太夫人瞥她一眼, 继续道:“你是三郎的夫人, 迎娶侧室总归还是要经过你点头, 所以今日特地叫你过来询问一下你的意见,不知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虽说是询问, 但实际上跟通知又有何分别。 这么多人在这里,太夫人几句话就将她架在了刀尖上, 她要是敢拒绝, 只怕还不用等明日, 她这善妒的名头便传了出去。 反正今日无论她说什么,纳叶云泱进府的事都是板上钉钉了。 要是换作以前, 她或许还会难受,会想办法与他们斡旋,但是现在,她听完内心也毫无波澜, 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 昭昭缓缓起身, 轻声道:“云泱表妹与世子自小相识, 感情甚笃, 有表妹陪伴在世子身侧,妾身也放心, 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太夫人见她识大体, 满意的点了点头, 也没有过多的为难她, “你既然答应了,那这件事便可着手去办了,你如今身体不适,此时便还是由你母亲亲手操持吧。” 叶云泱顿时大喜,连忙起身同老夫人道谢。 昭昭颔首:“是。” 侯夫人也笑着应下,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思量。 她之前引诱叶云泱和昭昭相斗,是想让谢澜的后宅混乱,从而给他制造些麻烦,叫谢公产生改立世子的念头。 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叶云泱嫁给谢澜啊。 谢扶楹不是善茬,要是叶云泱当真嫁给了谢澜,往后有她们母女相助,动摇谢澜的世子之位那可就越发的艰难了。 想到这,侯夫人心中就气愤不已。 这楚氏怎么这么没有用,之前在她面前的那股劲呢,怎么如今一遇到一点事就退宿了。 * 昭昭拖着病弱的身躯回到潇湘苑,可她刚进屋,连身上的披风都还没有来得及解下,谢澜就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脸上带了几分怒意,“你答应祖母给我纳妾的事了?” 这是自那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尽管昭昭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但她毕竟爱慕了谢澜那么多年,在此刻看到谢澜,还是不免有些心凉。 她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神情冷静地同他行礼,“世子。” 瞧见她眼中的淡漠,谢澜的心蓦地被刺痛了一下,他盯着她的脸,再次将方才的话问了一遍,“你为何要应下祖母的话?” 昭昭淡淡道:“祖母的决定妾身怎敢反驳,更何况,云泱表妹年轻貌美,与世子更是般配,妾身愚笨,无法服侍好世子,纳一房妾室也是应该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见她轻描淡写的说出这话,谢澜心里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他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一旁的屏风上,冷笑着问:“纳一房妾室也是应该的?” 昭昭抬眸看他。 谢澜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越发消瘦的下颌,手上的力道顿时减弱了几分,可眸中的怒火还是未得到消减,“什么叫应该不应该,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要替世子纳妾的事是祖母提出来的,她叫妾身过去也只是知会我一声,无论妾身应下与否,这件事都不可能更改,世子要是不愿,可自行去与祖母说,妾身人微言轻,起不了什么作用,世子要是执意将这个罪名按在妾身头上,妾身也不敢多言,那便请世子责罚。” 昭昭平静的说完这席话,偏开头不去看谢澜,耐心等待着谢澜的惩罚。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不信她,也不是第一次不问缘由就将罪名落在她头上,她早就习惯了,也早就不在意了。 从前她在他面前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从未同他顶过嘴,这还是第一次用这般平和、坚硬的态度与他说话。 大有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淡然。 谢澜眯了眯眸子,竟有些害怕她这种无所谓的眼神。 他头一次产生了退缩,不敢在此处多待,松开她的手便拂袖离开,直往福寿堂而去。 福寿堂内。 叶云泱坐在太夫人身侧,两人有说有笑的挑选着嫁衣的款式。 瞧见谢澜进来,叶云泱迅速起身,羞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 太夫人脸上也洋溢着笑意,她朝谢澜招了招手,“三郎,你来的正好,你和云泱的婚事定在腊月初三,也没多少时间了,有些事正好同你好好商议一下。” 谢澜同太夫人行了个礼,也并未如她所想的上前,他神情冷漠,语气更是没有一丝温度,“祖母,我还是之前的话,我并无纳妾的打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闻言,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叶云泱难以置信的看向他,她没有想到,太夫人都已经决定了,府中上下也几乎全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件事已经基本成了定局,谢澜竟然当面就否决了。 他竟然当面就否决了。 太夫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三郎,你的后宅如今只有楚氏一人,且你二人并无感情,成亲那么久了也未能破冰,你的身边应该有一个贴心的人,云泱是你表妹,而且她自小就喜欢你,她就是最合适的人。” 谢澜对此置若罔闻,他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想法,“祖母,孙儿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饶是您说再多,我也不会动摇分毫,祖母就不必白费力气了,不然到最后,也只是白忙活一场,甚至还会毁了表妹的名声。” 说罢,他也不管二人作何感想,径直离开。 “表兄。” 叶云泱追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见谢澜态度坚决,她又生气又伤心,眼泪顿时往下落,她回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夫人,“祖母,云泱就这般不堪,以至于表哥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吗?” 太夫人见叶云泱这幅模样也心疼不已,她将人拉到自己的面前安慰道:“说什么呢,我们云泱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又嘴甜讨喜,三郎看不见你,那是他眼盲心瞎,跟你没什么关系。” 就算太夫人这般说,叶云泱还是止不住的伤心,伏在太夫人的膝上哭了许久,连带着心里对昭昭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 凭什么楚昭昭运气那么好,能够嫁给表兄,可她连为妾都不行。 凭什么。 谢澜态度坚决,纳叶云泱为妾的事只好暂时搁置下来,翠兰得知这个消息后就立即告诉了昭昭。 因为之前谢澜怒气冲冲的来找过她,昭昭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现下听到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白芍拿着一张毯子走了进来,她将毯子盖在昭昭的膝盖上,心疼道:“夫人,天气越来越冷,你可要仔细着自己的身子,之前你的膝盖本就落了疾,要是再不注意些,以后会越来越严重的。” 昭昭轻扯唇角,眼神却并未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知道了,这话你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芍无声叹了口气,和翠兰一同退了出去。 翠兰也是一脸担忧,“白芍姐姐,我怎么觉得夫人跟之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白芍反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之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夫人都会想办法熬过去,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但是现在,感觉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这日子也是得过且过的态度,她的病久久不能痊愈,只怕也是因为心中藏了太多的事,故而一直郁结于心。” 翠兰都看的出来的事,白芍又岂会没有发觉呢。 只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昭昭,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走出来。 心病可是这世上最难治的。 然而还不等昭昭的病好,楚府却传来了另一个噩耗。 楚云珩在上马术课时,意外从马背上摔落,他的小腿也被马踩了一脚,骨头尽数都碎了。 昭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没有站稳,叫人套了马车就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楚府。 她到的时候,大夫还在屋中为楚云珩治伤,吴姨娘早已经哭成了泪人,半边身子靠在身边的婢女身上才能勉强站得住。 昭昭看着屋内一盆接着一盆往外端的血水,也是焦急不已,但她还是压下心中的躁意上前去安慰吴姨娘,“姨娘,您莫要太过担心,阿弟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的。” 谁料,吴姨娘一见到昭昭情绪更为失控了,她猛地推了她一把,厉声道:“要不是因为你,五郎又怎会遭此一劫。” 昭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有些懵,“姨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姨娘没有回答她,而是声嘶力竭的继续道:“他处处维护你,而你呢,却是浑然未将他这个弟弟放在心上,要是之前你答应相助,他早就换了一个学塾,今日又怎么会因为维护你而受伤?” 昭昭本就还在病中,被吴姨娘推搡这两下,也是掩住嘴唇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待缓过来一些,她便叫来楚云珩身边的小厮询问,这才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上马术课之前,不知是谁说到了昭昭,中书令家的小郎君便出言羞辱了昭昭几句,恰好被路过的楚云珩听到,两人就发生了冲突。 那位小郎君气不过,故而就命人对楚云珩的马做了手脚,这才导致马匹失控,他被摔落马下。 昭昭听完后也才明白为何吴姨娘方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霎时间红了眼,心里也油然升起一股自责。 没过多久,大夫便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吴姨娘连忙上前,哭着询问:“大夫,五郎他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道:“五郎君腿上的伤势很严重,骨头都尽数碎了,我虽然将他的骨头接了回去,但他腿上的筋脉也损坏了,往后,五郎君走路,无法再和寻常人一样了。” 听闻此言,吴姨娘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婢女身上。 昭昭忙叫人扶她回房休息。 听到这个噩耗,她的心里也十分难受。 阿弟平日最是跳脱,要是没了一条腿,往后的仕途都会受影响不说,他自己可能都接受不了。 昭昭敛了敛心神,她抬眸看向大夫,艰难道:“大夫,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大夫脸上有些为难,“只是缺少一味药材,这味药材十分稀缺,百年难寻,市面上根本没有。” 听到还有希望,昭昭立即问:“什么药材?” “荨见草,这是一种治疗筋脉的奇药,有了它,或许还有机会,十多年前听说出现了一株,但后来好像被江陵谢氏的人买走了。” 第35章 同求药 谢澜竟将药给了赵栖棠。 大夫说完似乎也才反应过来, 面前的女子正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如今的清平侯,正是谢氏的家主。 他忙道:“夫人可回去问问世子和侯爷,要是有这荨见草, 那五郎君的腿便还有得治。” 昭昭连连点头, “好, 我知道了, 还有劳大夫好生照顾我阿弟。” “应该的。” 昭昭没有再耽搁时间,离开楚府之后直奔大理寺寻谢澜。 白芍止不住有些担忧, “夫人,这段时间你同世子的关系形同水火, 他会答应帮你找这味药材吗?” 昭昭并未作声, 她心里其实也没谱, 毕竟这味药材十分珍贵,得之不易。 谢澜本就对她的成见颇深, 上一次祖母寿宴上又坚信是她给他下药,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入冰点,他怎会轻易替她寻药。 可这事关阿弟的未来,无论如何她都得尽力一试。 * 谢澜听到衙役的禀报时还有些诧异, 他不确信的再问了一遍, “你说谁在外头寻我?” “是少卿的夫人, 虽然她戴了帷帽, 但还是能够看出她很着急,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可要叫她进来。” 谢澜刚想点头, 可开口之际又突然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以及那日她一口应下让他纳妾, 便又心生一股无名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出去告诉她,说我现在没时间,有什么事等我回府的时候再说。” 衙役有些犹豫,“可是” 谢澜眼刀横扫过去,衙役果断闭嘴,“知道了少卿。” 衙役将谢澜的话一五一十的带给了昭昭。 昭昭的心陡然一沉,她可以等,但是阿弟可等不了啊,她再次请求道:“我是真的有很着急的事要见世子,还请你再替我通传一声,就几句话的功夫,耽搁不了他多长时间的。” 衙役面露难色,瞧着方才少卿的样子,只怕他无论说再多遍,少卿都未必会见她。 于是他道:“夫人,少卿现在是真的很忙,要不…您先回去吧,他回府之后定会去寻您的。” 最后这话,他说的都没有底气。 观他神色,昭昭几乎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原来是谢澜不愿意见她。 要不是阿弟如今受伤她有求于他,她又怎会不识趣的往他跟前凑,来碍他的眼。 知道多说无异,昭昭也没有为难衙役。 衙役离开后,她怔愣的站在原地,只觉得今日的寒风比以往都要猛烈,凉意直接吹进了她的心头。 之前谢澜就算不喜她,但也不会这般在人前直接一点颜面都不给她留,现在,他竟是见她一面都不愿了吗? 白芍上前来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夫人,天气太冷了,我们先回去吧,等世子有空了,您再与他说此事吧。” 昭昭摇摇头,“不行,阿弟的腿等不了,而且世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侯府,我不敢赌,我就在这里等他。” 昭昭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白芍知道,她执拗起来也是极难相劝的,今日五郎君受伤,要是得不到世子的准话,她是不可能罢休的。 白芍知道劝不住她,便道:“夫人就算要等,那也回马车上去等吧,外头实在太冷了,你的身子本就没有好全,要是吹久了冷风,恐会使病情加重。” 昭昭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故而也没有强撑,任由白芍和翠兰扶着她上了马车。 怕侯府的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太过惹眼,昭昭便叫车夫将马车停在了拐角处,要是不细看,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昭昭隔一会儿就会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可大理寺的衙役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谢澜的身影。 这一段时间里,昭昭想起了之前的许多事。 阿弟从记事起就特别黏她,每次一见到她都会笑吟吟的唤她阿姐,他会把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东西留下来给她,会在她的生辰当日用心为她准备惊喜。 她出嫁前夕,一向坚强的他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更是在她大婚当天执意要来送她被楚峥嵘关进了柴房,后来还请了家法。 可她呢,因为吴姨娘的偏心,面对他时总是觉得不自在,故而对他虽然表面和善,但内心一直无法亲近起来。 在被楚夫人磋磨时,他也曾在心里无数次埋怨过他,埋怨过他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抢走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母爱。 她甚至想过,要是没有他,她是不是就不会被吴姨娘推出去,从小就被当做一个攀附权贵的棋子来培养。 她那些阴暗的内心,几乎全都是在想要是没有他便好了。 可她却忘了,他比她还小了五岁,他的出生根本由不得他。 从小到大,只要遇到她的事,阿弟都会不遗余力的维护她,他把她视作这世间唯一的姐姐,可她对他的感情却并不如他的纯粹。 如今他因为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可她这个姐姐,连帮他求一味药都十分困难。 他已经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退缩。 思及此,昭昭掀开车帘,欲下车再次去求见谢澜,可她刚探出个头,就瞧见前方有一女子正驾马朝此地疾驰而来。 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昭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位女子正是宁川县主赵栖棠。 昭昭的眼神一直落在赵栖棠的身上,眼睁睁看着她在大理寺门前停下,语气着急的对衙役说:“我有急事求见世子,劳请通禀一声。” 赵栖棠看起来确实很着急,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在另一条道路拐角处的马车。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昭昭收回了手,没有着急下车,而是在马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观察着门口的情况。 衙役很快去而复返,昭昭以为赵栖棠会如她一样吃闭门羹,可她却见衙役恭敬的对她做出请的姿态,将她迎进了大理寺的衙门。 那一瞬间,昭昭的瞳孔猛地睁大,双手也紧握在一起。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谢澜不愿意见她,可却让赵栖棠进了大理寺。 虽然她早已对谢澜死心,可看到这一幕,她还是不免感到一阵耻辱。 她是谢澜名义上的妻,可他却不顾她的面子,当着大理寺那么多人的面,将她拒之门外,却见了之前与他有婚约的宁川县主。 他真就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她留吗? 要是换作之前,昭昭定会转身就走,可今日不同,她一定要见到谢澜,所以就算再难堪,她都必须在这里等着,等赵栖棠出来之后,再一次的去求见谢澜,将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全都摒弃,只为阿弟求来一个可能。 昭昭强忍着要落下的泪水,死死的盯着大理寺的大门,连指甲是什么时候刺破皮肤嵌入血肉的都不清楚。 赵栖棠被衙役带进了谢澜办公的牙房。 谢澜摒退其他人,只留了黄连一个人在内,他问道:“你怎会来此处寻我?” 赵栖棠也没有跟他兜圈子,直言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听说之前谢家购进了一株荨见草,你可否帮我寻来,我有急用。” 听到荨见草的名字,谢澜便不由皱了下眉,“此为治疗经脉的奇药,你要来何用?” “你别管我用作何处,只需给我一个答复,可以与否?” “此药珍贵,你要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凭何给你?” 赵栖棠冷哼一声,脸上尽是不屑,“谢澜,你别忘了,我阿兄当初是为了救你而亡,你欠我襄王府一条命,你凭什么不给我?” 提起这件事,谢澜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之前在军中的时候,他与襄王世子结识,两人性情相投,逐渐成为知己,同为天子旗下最杰出的两员猛将,可就在那次抵挡敌军入侵的战役中,他们被人暗算,所带的那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要不是襄王世子替他挡了至关重要的一箭,那一次他就不会只是受了重伤,而是当场身亡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回京之后,襄王提出他和赵栖棠的婚事,他才没有拒绝,应允了下来。 谢澜从回忆中抽回思绪,说来也巧,他之前在战场上经常受伤,这荨见草本就是谢氏族人为他所备,只是一直未能用得上,如今还一直放在府中。 赵栖棠用亡兄来说事,便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而他也确实无法拒绝,因为他欠襄王府一条命,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 谢澜吩咐黄连,“你带县主去府中取药。” 黄连颔首应下,“是。” 黄连跟着赵栖棠出了大理寺,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寒风中的昭昭。 他心中顿时大骇,忙上前询问:“夫人,您怎么还在这里,世子不是叫您先回去吗?” 说完,黄连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身后的赵栖棠,这事明明和他无关,他怎么有一种被人当众捉奸的既视感。 昭昭忍下心中情绪,强行扯了扯唇角,“我找世子有急事,不见到他无法安心。” 赵栖棠一脸焦急,为了不耽搁时间,她主动上前同昭昭解释道:“夫人莫要多心,我今日来寻世子,只为向他求一味药,别无其他,病人如今情况危急,我没时间跟夫人仔细解释,还请夫人见谅。” 求药,竟会那么巧么? 而且以襄王府的财力物力,还需要向侯府求药吗? 昭昭本不欲多事,可能是想着二人如今的目的出奇一致,便多嘴问了一句,“斗胆问一下县主,您所求为何药?” 赵栖棠不欲再耽搁时间,也没功夫在这里与她多聊,丢下一句“荨见草”,便拉着黄连径直走了。 徒留昭昭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第36章 悔意生 他们之间,再也没法好好过日子了 荨见草。 赵栖棠竟然也来找谢澜要荨见草。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可无论是什么缘由, 似乎都已经没什么用了,谢澜已经答应将荨见草给赵栖棠了。 她在大理寺门外苦等那么久,连谢澜的面都没有见到,可赵栖棠一来, 谢澜便让她进去了。 孰轻孰重, 在此刻已经尽数分明。 想到这, 昭昭突然笑了, 可眼中却是无尽的凄凉和嘲讽。 当初接到皇后懿旨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可如今看来,她的期待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夫人, 天凉, 回去吧。”白芍心疼地开口。 昭昭没有拒绝, 任由白芍搀扶她上马车。 再次回到楚府的时候,吴姨娘已经醒了, 她守在楚云珩的床前,和他一起等待着昭昭的消息。 昭昭一进去,吴姨娘立即迎了上来,焦急道:“怎么样了, 世子可答应了?” 昭昭没有应声, 可从她失魂落魄的神情来看, 便已知晓结果如何。 吴姨娘的最后一丝期待也落了空,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反应过来后眼泪再次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不可能, 你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 要一株草药是什么难事?我看你就是不愿意将这草药给你阿弟, 你阿弟为了维护你才遭此一劫,你可对得起他?你再去求求世子啊,你们是夫妻,他难道还真能对你不管不顾不成?” 面对吴姨娘的责骂,昭昭并没有应声。 她虽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但府中的人却没有人将她放在眼中,她这个世子夫人,不过是有名无实罢了。 她和谢澜是夫妻,可谢澜厌恶她至极,他又怎会管她?不然今日先见到他的,也不会是赵栖棠。 可吴姨娘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对不起楚云珩。 他处处为她考虑,不允许别人说她一句,可她却连一味药材都无法为他求来,她不配做他的阿姐。 “你说话啊,难不成真的被我说中了?” “姨娘,没用的,世子已将荨见草给了宁川县主。”白芍艰难出声为昭昭辩解。 吴姨娘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僵硬,可只要一想到往后楚云珩的情况,她还是止不住的心疼,如今看着昭昭,心中的那股气始终无法消散,她还想再说话,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姨娘,阿姐已经尽力了,您莫要再责怪她了。” 楚云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的脸上毫无血色,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听到这话,昭昭原本忍耐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了。 她红了眼眶,心里难受的不行。 她也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 “阿姐。” 楚云珩再一次唤她。 昭昭收回神思,缓慢走至他的床前坐下,强行扯出一抹笑,“你别担心,我会继续想办法的。” “阿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莫要过于自责。” “对不起,”昭昭彻底没忍住,“你不该为我出头的。” “你是我亲姐姐,我哪能叫别人肆意编排议论你,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我也不后悔,阿姐别有心理负担。”楚云珩握住她的手宽慰道。 昭昭低垂下了头,一大颗眼泪就这样低落在他手背上。 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泪珠滑落。 “是阿姐无能,我对不起你。” “阿姐,我都说了,这件事不怪你,姐夫既将药给了宁川县主,想来是有人比我更需要此药,你莫要与他生了嫌隙,当好好过日子才是。” 阿姐好不容易有一个属于她的家,楚云珩不愿让她为了自己毁了如今的一切。 看着楚云珩还略显稚嫩的脸,昭昭心中的悔恨更是浓烈。 她没忍告诉他,她今日压根就没有见到谢澜。 而他们之间,再也没法好好过日子了。 * 黄连将荨见草给了赵栖棠之后又立即回了大理寺,此时昭昭早已离去了,他在外驻足片刻后才复又进去。 思虑一二,他还是将她在外久等的消息告诉了谢澜,“世子,适才我出去的时候,见夫人还一直在门口等着,等回来的时,人已经离开了。” “什么,她一直在门口等着?”谢澜也有些震惊,他不是叫她先回去吗,怎地还一直等在这里。 黄连点头,“是,而且我瞧着,夫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想来是久病未愈,又吹了风所致。” 闻言,谢澜心中有些懊悔,她应该确是有极重要的事。 他见时辰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笔便起身准备回府。 黄连忙拿过一旁架子上的披风跟在他身后。 待他们到侯府时,昭昭也恰好从楚府回来,她的眼睛通红,脸上也毫无血色,身形单薄的好似被风轻轻一吹便会吹走。 谢澜的心猛地一揪,他原本都已往前迈了一步,可又突然止住了步子,只站在原地盯着她看,待她先开口。 可昭昭却好似没有看见他一般,下了马车后便由着白芍搀扶着往府中走。 谢澜顿时怔住,他那么大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一旁,她是没有瞧见吗? 难道是因为今日他见了赵栖棠没有见她,她在生气? 想着今日的事确实是他有些过分,谢澜轻叹口气,赶在昭昭踏进府门之前叫住了她,“你今日去大理寺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说着,他已经迈开步子走到了她身旁。 昭昭好似这才注意到他一般,停下脚步对他行了个礼,“都过去了。” 她的语气十分冷淡,眼中犹如一潭死水,毫无一点波澜。 谢澜最是受不了她这幅态度,当下便又冷了脸,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当真没什么事了?” 昭昭的回答还是一如之前,她点点头,“嗯,都过去了。” 谢澜冷笑一声,“行,无事就行。” 随即直接越过她,走在了前头。 他都主动来问她了,她既不说,那也怪不得他。 黄连有些看不下去,“世子,方才你听说夫人在外面等了许久明明就很着急,怎地一见到她却又故作冷态,她今日定是因为你见了宁川县主才心生不悦,你同她解释……” 想着谢澜今日故意不见昭昭,黄连又觉得解释是个词用不到。 谢澜沉声道:“我做事,需要同她解释?” “……” “你去打探一下,她今日去寻我是因为何事?” “……” 黄连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属实是没忍住,“世子既关心夫人,可为何偏偏就不愿意先低个头呢?” 谢澜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黄连立即低头,“是属下多嘴。” 今日楚侍郎公子坠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只要稍加打听便知道发生了何事。 故黄连将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过去了一炷香不到。 谢澜听后脸色骤变。 她今日去寻他,要是为了荨见草吗? 怎么会如此凑巧? “黄连,你去查一下,县主要这荨见草是作何用。” “是。” 黄连离开后,谢澜思虑再三,还是起身往潇湘苑去。 以往他前去潇湘苑,院中的人都不会拦他,可他今日刚到昭昭的寝屋门口,白芍便将他拦下,“世子,夫人久病未愈,她说怕过了病气给您,便不请您进去了。” 谢澜又哪里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他不顾白芍的阻拦,兀自上前推开房门。 昭昭坐在桌前,手中还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看到谢澜不管不顾的闯进来,她的眉头轻轻一蹙。 现在,她并不是很想见到他。 但她还是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平静地开口,“世子来寻妾身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今日我不知你去寻我是因为你阿弟的腿受伤了。”谢澜难得见她这幅冷淡的态度没有生气,反而还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昭昭轻轻一笑,仰头看向谢澜,问道:“那世子如今知道了,可是要为了妾身去宁川县主哪里将药要回来?” 谢澜霎时语塞,都已经给了人的东西,要是再去要回来,他的面子往哪里搁,清平侯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要是今日妾身与宁川县主同时开口跟世子讨要荨见草,世子可否会将此药给我?” 昭昭连着的两次发问,都让谢澜答不上来。 如果她和赵栖棠同时开口,他会将此药给谁呢? 他欠襄王府一条人命,只要赵栖棠以此来说事,他断然拒绝不了的。 “我会为五郎君再寻一株的。”谢澜干巴巴地说。 闻言,昭昭没忍住笑出了声,瞧着谢澜的态度,她觉得自己今日无功而返的结局似乎是早已注定的,且不说谢澜愿不愿意将荨见草给她,就算他真的给了她,如果赵栖棠要,他兴许都会为了她追回。 赵栖棠于他而言,终归是不同的。 幸好,幸好她已经不再对他有任何的期待了。 “世子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她掩唇咳嗽几声,轻声说,“只是已经晚了,今日下午大夫给他用了药,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就算找到了荨见草,也是无用的了。” 楚云珩的伤势严重,如果伤口长期不愈合兴许会愈发的严重,起初他没有用药是因为想等昭昭的消息,如果有荨见草,正好替他把筋脉一起接了。 可昭昭无功而返之后,大夫也不敢再耽搁,直接给楚云珩上了药。 “妾身身子不适,如今有些困乏,实在无法侍奉世子,只能请世子先回去了。” 昭昭说罢便往里间走,不愿意再同他待在一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你已将荨见草给了赵栖棠,阿弟的腿永远也治不好了。 谢澜十分后悔今日所为,他要是不因为同她置气故意不见她,事情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他想跟她道歉,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那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改了好几遍,所以昨天没有更,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粉心] 家里人情况好转了,后面会渐渐恢复更新了。 第37章 再相遇 “终于看清你是何模样了。” 走至门口, 谢澜鬼使神差的回头望去,便瞧见昭昭走路时双腿有些不自然。 几乎就在这瞬间,他想起了半月前黄连同他说过,昭昭久病未愈, 且腿上的旧疾也复发了。 当时因为正在气头上,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 她这旧疾似乎还颇为严重。 谢澜张了张口, 可还不待他再说话,昭昭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只好收回目光, 兀自回了华竹阁。 黄连此次却是无功而返。 “世子,属下去问了襄王府的下人, 襄王夫妇和府中的郎君娘子都无受伤的, 故而无人知晓县主用这荨见草是为何事。” 谢澜心中突生疑窦。 即是如此, 那赵栖棠为何那么凑巧的在楚五郎腿受伤之际来问他要这荨见草。 默了片刻后,他又道, “继续去查。” “是。” 黄连作势便要退下。 谢澜又补充道:“对了,你再着人去宫中知会圣人一声,请个太医出府为夫人诊治。” 黄连微愣了一霎,这可是谢澜头一次请太医过府。 看来, 世子应是真的将夫人放在了心上。 他点头应下, “是, 属下知道了。” 黄连离开后, 谢澜却一直无法静下心来,只要一想到昭昭白日那般绝望又疏离的眼神, 他的心中就没由来的开始发慌, 好像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正在悄无声息的从他身边流逝。 * 隔日一早, 阴沉已久的天气难得放晴,白芍怕昭昭一直待在府中闷坏了,便提议道:“夫人,今儿个天气不错,你可要去普华寺走走,也好为五郎君祈福?” 白芍的提议说进了昭昭的心里,左右待着也担心阿弟的情况,不如去普华寺为他上柱香也好。 于是她点头应下,叫来翠兰为她梳妆,拾掇一番之后便带着她们出门了。 谢澜一下朝便被圣人留了下来。 两人各执一色棋子在棋盘上厮杀,双方有来有回,俨然一时半会儿分不清胜负。 “还真是稀奇,之前为了能早些离开,你与朕下棋时总是留了一手,有意早些结束棋局,可今日观你棋势,杀意十足,分寸不让,但却因为大意,错过了好几个先机,三郎,你的心乱了。” 谢澜抬头看向对面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说来也奇怪,从前他在边关待过好几年,如今又身居高位,按理来说这样的人身上就算没有武夫的气质,但也应当有上位者的威压才是。 可面前的圣人,俨然一副书生文人的模样,看起来比学堂的夫子都要平易近人的多。 谢澜平声道:“圣人既然知道,又何苦特意将臣留下。” 言罢,他手执黑子落于棋盘上,打破了方才平衡的局势。 圣人执棋的手落在半空,将棋盘上的局势又仔细推演了几遍,他忽而一笑,将棋子扔回棋篓中,“朕输了。” 谢澜:“承让。” “三郎,你今日心乱,可是因为你那夫人?” 谢澜没有否认,“圣人消息灵通,又何必明知故问?” 圣人失笑道:“听探子说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朕想说,你就是活该。” 谢澜嘴角一抽,起身道:“若圣人将臣留下,只是想要借机挖苦臣,那臣便告辞了。” 圣人叹了口气,缓缓道:“三郎,长君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提起赵长君,谢澜的眼神便顿时有些黯淡,“长君是为了救我而死,总归是我欠他的。” “你说,你这人怎么就是那么犟呢,要是照你这么说,当初让你们行动的军令还是朕下的,那一次死了那么多人,如果一直活在过去,那朕岂非要夜夜难安?” 谢澜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圣人苦口婆心的劝道:“往事不可追,长君当初选择救你,也定是不愿意让你往后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这些年你为襄王府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该放下了。” 谢澜颔首应道:“臣知道了。” 瞧他这模样,圣人就知道他定是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他收起脸上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继续道:“这一次你确实做的太过了,找个时间给夫人道个歉吧,莫要因为你的固执将人越推越远,往后恐追悔莫及。” 谢澜抿了下唇,他也不知道是否有听进去圣人的话,隔了半晌后,他才开口,“圣人如今便已体会了何为追悔莫及吗?” “” 圣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有些无语的看着谢澜,“你啊你,还是这个样子,只要有人戳你心窝子,你想方设法也要还回去。” 谢澜但笑不语。 圣人脸上的神情忽有些怅然,自从中秋宴上两人发生了争执,他们便再没有见过了,仔细想来,已经快两月了。 “终归是朕对不住她,将一个活泼明媚的姑娘拉进了这抬头不见天的深宫,让她深陷了这些尔虞我诈之中,失去了她本来的色彩。” “臣失言。” “不,你没有说错,朕如今确实追悔莫及,要是早知会走上如今这一条路,当初我定不会给出她任何承诺。”圣人感慨道。 “可朕没有别的选择,五子夺嫡争的头破血流,朕的那些兄弟们,全都死在了那一场动乱之中,父皇临危托付重任,朕不得不接下那封圣旨,可你也知道,朕自小便志不在此,治国之能更是比不得太子和景王,诰京动乱,外邦更是虎视眈眈,朕没法短时间内凭借己身稳住朝局,故而就算明知此举会让朕和皇后离心,朕也只能将朝中贵女选入宫中用以平衡局势。” 见圣人神情低落,谢澜有些后悔要提及此事,忙道:“圣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能够在一年之内做出如此成就,就算是先太子在世,也未必能够做到。” 圣人当然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他,他摇头道:“恭维的话朕平日听得多了,你就别在朕的面前开这套了,我如今已是别无他法,但三郎你不同,无人能够左右你的决定,你与夫人之间唯一的阻碍便是你儿时所见所闻造就的偏见,只要你能够克服心中的偏见,你的情路,将会比朕顺畅的多。” 谢澜拱手道:“臣知晓了,多谢圣人劝告。” “哎,对了,朕突然想到一回事,”圣人突然道,“朕好像听说,你那夫人,原本是不是准备要进宫的?” “” 看着谢澜吃瘪的神色,圣人忍不住开怀大笑。 谢澜面无表情道:“大理寺还有事,臣告退了。” 出了宫门,圣人方才的那番话还不断在谢澜脑中回响。 难道真的是他心中的偏见过深,所以才造就了如今这番局面吗? 思虑半晌后,谢澜决定有些话还是当面找昭昭问问较好,于是他直接回了侯府,却被告知昭昭今早便出门去普华寺了。 今晨天空才放晴,如今却是又突然阴沉了下去,瞧着应是要下雨。 谢澜本就想缓和二人的关系,如今稍加思索便叫人备伞,准备去普华寺接昭昭。 * 另一边,昭昭上完香之后又在偏殿听住持讲了好一会儿的佛法,到午时方起身走出大殿。 她刚走出去,便眼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身影曾经一度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更是在昨日断送了她最后的希望。 似乎有赵栖棠在的地方,她总会不可避免的被人拿来同她比较。 昭昭敛了敛心神,再次抬眼望去,只见赵栖棠四处张望了几下,随后火急火燎的赶往了东院院。 昭昭顿时心生疑惑。 普华寺的东院乃是供香客或是旅客暂住的地方,赵栖棠怎会去这种地方? 不对。 昭昭突然想起来一回事,浴佛节那日,她也见到过赵栖棠,而且,赵栖棠正是从东院的方向来的。 那日她被楚夫人借口教她宫中礼仪在府中耽搁了许久,故而到普华寺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因着走得急,她与同样着急忙慌的赵栖棠迎面撞上了。 她从前爱慕谢澜,故而对赵栖棠并不陌生,当时便留意到了她,只可惜赵栖棠似乎很着急,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就离开了。 而她来的那个方向,昭昭十分确定就是东院。 那日谢澜也在东院之中,昭昭当时也就并未多想,可如今赵栖棠再度孤身前往东院,便激起了她心中的疑虑。 白芍看出昭昭在想什么,便问道:“夫人,可要跟上去看看?” 昭昭摇摇头,“罢了,左右也与我无关。” 要是换作之前,她定会听从白芍的建议跟上去,弄清赵栖棠到底在搞什么,可如今她却并没了这个心思。 之前之所以过多的关注赵栖棠,都是源于她谢澜的缘故,可如今她连谢澜的事都懒得多问,又怎会在乎赵栖棠呢? 思及此,昭昭便抬脚准备离开,可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若有需要,在下可帮夫人查清此事。” 听见这道不甚熟悉的声音,昭昭蓦然回头,眼前之人正是数月前便已经离开诰京回了边州的江沉舟。 因方从殿中出来,故而昭昭并未立时戴上帷帽,她的脸就这般毫无遮挡的落在了江沉舟眼中。 看清她的长相时,江沉舟明显呼吸一滞。 上一次来诰京时,他就曾听过诰京中人对昭昭的评价,当时他便知,她定是长的极好看的。 如今真正瞧见了,却还是与他想象中的有些差入。 根据之前几次的相处,江沉舟觉得她应是那种温婉柔和的美,他属实没有想到,昭昭的长相竟比她这个人更有攻击力。 她的眉眼间又娇又媚,带给人一股极强的冲击。 江沉舟喃喃道:“终于看清你是何模样了。” 第38章 和离 “世子,我们和离吧,” 昭昭很快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的想转身拿过白芍手中的帷帽罩在头上,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此举实在过于多余,便作罢了。 她微微屈膝行礼,淡淡道:“左使什么时候来的?” 江沉舟笑道:“今日才抵达。” 闻言昭昭眉头轻轻一蹙, 似是对在此处遇到他有些不解, 江沉舟今日才抵达诰京, 他不想着先进宫面圣怎会来普华寺。 江沉舟显然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 便主动解释道:“我非京中官员,想要面圣需提前递上折子, 我初到时便已着人去办,圣人口谕命我明日早朝于大殿上公然陈诉冤情。” 昭昭这才明了, 她刚准备继续开口, 便听江沉舟继续说:“我在茶楼听人说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担心夫人的近况,便叫人去侯府打听你的行踪, 得知你来了普华寺,就跟着过来了,上一次夫人挑选的茶叶,我阿爹喝了很喜欢, 来之前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夫人。” 说完, 江沉舟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昭昭身上, 数月不见, 她的身形较之从前更加消瘦,那双略带几分空洞的眼神毫无光彩, 不用问便知她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似是怕她有所芥蒂, 他又补充道:“夫人放心, 我来时刻意隐去了行踪, 断不会叫你的名声受损。”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如何了。 听完这话,昭昭的心中是说不清的滋味。 两人虽然是面对面说话,但之间尚且还隔了一段距离。 她从边州的记物志里面得知,那里民风淳朴,也没有诰京那么多规矩礼节,故而男女大防在他们的眼中并不是很重视,因此江沉舟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行事如此不拘。 可自从他知道诰京对女子的名声格外看重之后,往后的几次见面,他都是进退有度,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顾全了她的名声。 也正是因为如此,就算江沉舟之前对她威逼利用,还将她置于险境,她都并不讨厌他。 她笑道:“左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在此先恭喜节度使身上的冤屈得以洗清,终得昭雪。” 边州如今发生的事她并不是很清楚,只大概知道是因为有人想要争夺节度使的位置从而设计构陷江沉舟的父亲,导致江家全家下了诏狱,被判了枭首,唯有江沉舟一人逃了出来,这才有机会为江家翻案。 她如今见到江沉舟历尽艰苦,终于看到了曙光,心里止不住为他感到高兴。 江沉舟略微勾唇,“多谢夫人。” 虽然两人也打过几次交道,但昭昭自认为他们之间尚且还算不得熟悉,故而她也并未打算在这里同江沉舟过多纠缠,便准备告辞离开。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江沉舟便又开口了,“我适才瞧着夫人走路时有些不自然,可是腿上有疾?找大夫看过了吗?” 昭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她这腿疾有些年头了,每每受了凉都会发作,虽然疼痛,倒也不是不能忍,再加上昨日晚间宫中的太医前来为她施过针,今日已经有所缓解,没曾想,竟叫江沉舟一眼便瞧出来了。 想到这,她又莫名觉得讽刺,她这腿疾犯了怎么着也有半月有余了,这个期间,谢澜从未来瞧过她,哪怕派人来询问一二都没有,直到昨日才派人传太医来给她诊治。 她很清楚,他此举,不过是因为他将荨见草给了赵栖棠,从而对她做出的补偿罢了。 可她觉得谢澜此举实属多余了,荨见草本就是他的东西,给谁那是他的自由,他根本无需刻意来“弥补”她。 昭昭敛去心中的那丝异样,对着江沉舟笑道:“多谢左使关心,已经无恙了。” 江沉舟身份特殊,昭昭怕与他在此处待久了会致使二人惹祸上身,很快又道:“我出来有些时辰了,该回去了,左使自便。” 江沉舟看着她强撑着的笑容,眸色微沉,在昭昭转身之际又开口道:“楚娘子,以你的心性和见解,你不该是如今这样的。” 你不该被困于囚笼之中,隐藏自己的心性,终其一生不见天日。 这一次他没有唤她夫人,只希望她能够做自己,不要再被身上这些条条框框所束缚了。 昭昭脚步一顿,江沉舟的话在她心中炸开了花,让她原本死寂的心掀起了一阵涟漪。 她不该是如今这样的,那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她下意识的回头去看江沉舟,似乎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江沉舟刚想说话,结果就见一个小男孩火急火燎的从殿中跑了出来,由于速度过快,直接撞上了昭昭。 昭昭一时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江沉舟眼疾手快的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这才使她没有摔倒,“你没事吧。” 昭昭刚刚站稳,正想跟江沉舟道谢,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攥住往后一扯,紧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与此同时,一道隐隐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多谢江左使伸出援手,这才使我夫人幸免摔倒。” 他刻意咬重了“夫人”二字,旨在提醒江沉舟注意身份。 江沉舟看了一眼二人亲密依偎的模样,默默收回了视线,似是没有听懂谢澜的意有所指一般,淡淡道:“少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昭昭缓过神来,见谢澜的手还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抗拒,抗拒和谢澜的任何肢体接触。 她不动声色的挣扎了一下,反倒被他握的更紧,就连搂住她的那只手也加重了几分力道,将她牢牢的禁锢在怀中。 谢澜并未理会昭昭的反抗,他的眸光一直落在江沉舟脸上,喉间发出一声轻嗤,“我之前在边州待过几年,据我所知那边的人并不信奉神佛,倒是没曾想,左使还是个另类,来诰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这普华寺,不知佛祖可知左使的心这般虔诚。” 谢澜话中的嘲讽意味十足,江沉舟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一想到昭昭如今还是侯府的世子夫人,怕给她带来麻烦,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快,道:“少卿言重了,圣人让我明日朝会上陈诉冤情,朝中定会有人阻拦,在下心中担忧,听闻普华寺香火旺盛,这才来上柱香,碰巧偶遇了夫人。” 谢澜上下扫视江沉舟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是吗?” 江沉舟泰然自若地回答:“当然。” “既如此,那我们夫妇二人便不打扰左使了,你自便。” 说完,谢澜又低头看向昭昭,眼含柔情,轻声道:“夫人,我们回府吧。” 昭昭看着谢澜这十分反常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木然的点了点头,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拿出来。 谢澜却并未撒手,反而手掌下移握住了她的手,在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时,不由蹙了下眉,责怪道:“出来时怎么不多穿些,手这般冰。” 随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脱下了自己的斗篷披在昭昭身上,不顾她眼中的抗拒牵起她的手往外面走。 俨然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江沉舟就这般看着二人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他收回神思叫来侍从,吩咐道:“去查一下,宁川县主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 * 昭昭面无表情的跟着谢澜一路来到寺门口,刚上马车她便忍不住出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能看得到了,世子可以不用这般了。” 谢澜闻言脸色一沉,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便松开了手。 从普华寺回去的路上,两人同处一个狭窄的空间,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昭昭一句话未说就直接朝着潇湘苑而去,谢澜也冷着脸一直跟在她身后。 白芍和翠兰两人面面相觑,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瞧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可她们都不敢贸然说话,生怕给昭昭带来麻烦,便只好跟在他们身后放慢脚步。 到潇湘苑,昭昭前脚刚踏进去,谢澜便快步跟上,随后将房门一关,把其余人全都阻隔在外面,只留下他们二人。 昭昭回头平静的看着他,似在等他先开口。 谢澜盯着她问,语气不善,“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昭昭淡淡反问:“世子想听什么?” 看着她这一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谢澜声音陡然加大,脸色也十分难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她在他面前,要么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要么就是如今这样,冷漠疏离,就连笑,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可他今日一到普华寺就看见她和江沉舟在那里有说有笑,脸上是他素日从未见过的轻松和自然。 她就这么喜欢跟江沉舟待在一块吗? 昭昭轻轻一笑,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怒意,平静道:“左使方才不是都说了吗,妾身与他是偶然遇见,世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我不管你从前行事作风如何,但你如今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私下与外男相交有损侯府声誉,还请你谨记自己的身份,往后与他人保持距离,莫要让侯府因你蒙羞,我丢不起这个人。”谢澜冷冷的说出这话,只要一想到今日看到的那一幕,他就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昭昭赫然抬头,问道:“我从前的行事作风如何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世子这是准备继续用浴佛节那事来说事吗?” “难道不是吗?” 昭昭忽地一笑,就算是早已对谢澜失望透顶,可乍然听到这话,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一疼。 回想起成亲以后的事,她在府中受尽了无数人的白眼,婆母不喜,祖母更是看不上她,府中的下人也是从未将她放在眼中。 因为她心中对他的那丝期待,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了忍受。 可到头来,她换来的是什么呢,他的偏见和冷待,甚至还数次侮辱她,不顾及她的一点面子。 她原以为,就算注定无法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那便互不干扰,了此余生。可她错了,错得十分彻底,只要她在侯府,只要她还是他的夫人,她所奢望的平静生活,永远无法得到。 她的一再忍让,不但不会换来他的一丝怜惜,反而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既如此,那她又何必留在这里自取其辱呢? 昭昭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眼泪,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他,认真道:“世子,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周四就会恢复日更啦[粉心] 第39章 第 39 章 谢澜:“因为江沉舟,你便要同我和离?” 谢澜猛地一怔,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愤怒逐渐变为震惊,他难以置信的开口问:“你说什么?” 昭昭吸了吸鼻子,忍着内心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重复, “我们和离吧。” 她一字一句道, “是我当初生了妄念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才导致你我二人步入了这个错误的婚姻, 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如今和离不过是将一切拨回正轨, 世子也可以” 说到这,昭昭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饶是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 可眼前毕竟是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她曾在他身上付诸了所有的希望和爱意,真到这一刻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 停顿半晌后昭昭才又道:“迎娶自己真正想娶的人。” 看着她的神情不似作假, 谢澜的心中忽然涌现一阵慌乱,但这抹慌乱很快就被熊熊怒火所取代。 她还后悔上了? 明明这场婚事就是她主动算计得来的,也是她费尽心思去讨好他,这才让他产生了同她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 一次次触碰他的底线, 他不过就是因为心中有气才没有第一时间见她, 这才答应将荨见草给了赵栖棠。 他都同她道歉了, 他都去普华寺接她了,可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她和江沉舟谈笑风生, 拉拉扯扯, 纠缠不清, 脸上更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谢澜轻嗤道:“因为江沉舟, 你便要同我和离?” 昭昭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 她刚准备开口,又听谢澜道:“你说说看,江沉舟能给你的,有什么是我给不了的?” “我想与你和离是我自己的事,与其他人无关。” 谢澜猛地加大了声音,“那为何你今日一见到他,就萌生了和离的念头?” “这个念头很早之前就有了,今日不过是下定了决心罢了,”昭昭坦然迎上谢澜的目光,“反正世子也对我厌恶至极,能够与我和离不正是你的心愿吗?” 听出她话语中强烈的悔意,谢澜心中慌乱更甚,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完全不敢去面对这个结果,此时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没有经过一丁点思考,“你自己也说了,这桩婚事是你主动求来的,凭什么你觉得这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随意摒弃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出‘和离’这两个字?” 昭昭原以为自己提出和离谢澜应该会欣然应允,哪曾想他会是如今这般态度,思索再三后她觉得他可能是因为在乎清平侯府的颜面才不同意和离的,于是便改口道:“世子要是觉得和离不妥的话,那便休妻吧。” 谢澜听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休妻? 在大夏,被夫家休弃的女子,往后必受众人指指点点,行事这些都会受到不小的限制。 现在她竟然说让他休了她。 她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他吗? 想到这,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异常堵得慌。 他上前一步攥住昭昭的手,冷声道:“清平侯府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走便走的,既然你费尽心思嫁了进来,那这辈子都不要妄想离开,今日之事我且当作没有听过,你好生休息吧。” 说完这话,谢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潇湘苑,他的脚步都略显慌乱,似乎生怕在此处多待一刻。 昭昭看着谢澜的背影从眼前逐渐消失,一股无力感从心头油然而生,她双手撑在一旁的桌面上才将将稳住自己的身子,眼泪也早已糊满了整个脸颊。 谢澜既不喜她,那她都主动提出和离了,他应该欣然应允才是,可为何,他还是不满意呢? 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现在生不如死般的生活。 出了潇湘苑,谢澜忽然顿住了脚步,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种迷惘的感觉还是头一次出现。 说来也可笑,他之前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心情竟也会受一个女子影响。 思及此,他嘴角轻扬,眼中也满是嘲讽。 他在原地停顿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去大理寺。 适才被昭昭搞得心烦意乱,如今他只想找些事做,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 江沉舟呆坐在驿站中,昭昭今日的神情始终于他脑中挥之不去。 明明他离开之前她的身上还满是生机,可数月未见,她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身上死气沉沉的,眼中一点光都没有,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之前她虽不说,但他看得出她心中对谢澜的感情不一般,所以就算是知道谢澜利用了她,她还是选择了原谅。 可今日,她明显是极为抗拒谢澜的碰触的。 能让一个人有那么大的变化,真的是因为一株草药便可导致的吗? 这段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对谢澜的态度转变会有如此之大。 江沉舟想的入迷,故而连他的侍从是何时进来的他都未曾注意。 “郎君,郎君。” 侍从唤了江沉舟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可是叫你去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属下刚一踏入后院,便被人拖住了脚步,待属下摆脱那人后,已经不见了宁川县主的踪迹,属下问了院中的僧人,他们说宁川县主常去普华寺礼佛,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日,属下顺着这条线索打听下去,后来又从一个僧人口中得知了一些其他事情。” 听到这话,江沉舟立即正色道:“什么事?” “那位僧人说,有一次他奉住持的命去给宁川县主送斋饭,因为等会儿还有事,于是他便想着提前将饭菜给县主送过去,不料却看见一个男子进了县主的禅房,他原本以为是刺客,刚想唤人时便瞧见了县主亲自出来迎接那人,而且两人姿态亲昵,看起来关系匪浅,但那时县主与谢世子尚有婚约,那位僧人不敢得罪这些权贵,便没有声张,硬是在暗处待了半个时辰才将饭菜给县主送了过去。” 江沉舟听后不由蹙起了眉头,“你是说,那位僧人瞧见这一幕时,宁川县主还与谢世子有婚约?” “是,他是这样说的。” 江沉舟心中顿时疑惑万分。 不是说宁川县主在浴佛节那日撞见谢澜和昭昭独处一室后哭着离开了普华寺吗? 难道她不是因为爱慕谢澜,反而是因为自己面上挂不住才如此气愤吗? 江沉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毕竟他不是诰京中的人,对这里的人和事都不熟悉,所以也并不清楚谢澜和宁川县主之间到底有没有情意。 想到这,江沉舟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狐疑的看向侍从,“你来诰京也就两次,并未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问询的时间不可能那么快,你是如何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查到这些事的?” 侍从不好意思的笑笑,“被郎君发现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查出来的,我跟丢了宁川县主后,便想着寻个僧人打听一二,结果就撞见了有另一批人也在查这件事,于是我便跟在他们身后,恰好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另一批人?” 江沉舟只觉得这件事越来越难懂了,“可是谢澜的人?” “郎君料事如神,那些人确实是谢世子派去的。” “既如此,那你就继续跟进,看看还能不能查出些其他事来。” “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澜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不过他却并没有江沉舟那么大的反应,他只平静地问:“所以宁川县主是为了这个男人求的药吗?” 黄连颔首道:“八九不离十了。” 谢澜伸手捏了捏眉心,对着黄连挥了挥手,“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黄连没有想到谢澜的反应如此淡定,他犹豫着问:“世子,不用我去查一下这个男人是谁吗?” 谢澜不解问:“那个男人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黄连心道跟我没关系,但跟你有关系啊。 如果那个僧人说的是实话,赵栖棠此举可谓是在打谢澜的脸。 可黄连看谢澜这个样子,好像确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于是他也没有再过多纠结。 * 第二日一大早,昭昭刚刚起床,潇湘苑便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叶云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前来寻她。 一见到她,叶云泱便笑着上前来挽住她的手,笑道:“表嫂,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昭昭见到叶云泱这幅样子,心中警铃大作。 叶云泱一心想要嫁给谢澜,而她现在名义上还是谢澜的正头娘子,之前叶云泱都给她使过许多绊子了,如今却是一副巧笑嫣嫣的模样,昭昭下意识觉得她在挖坑等着她往里面跳。 昭昭轻轻勾唇,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手从叶云泱手中抽出来,“多谢表妹关心,已经无碍了。” 、 听到这话,叶云泱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那就好,今日是腊八节,外祖母给我们几个小辈拨了银子,叫我们一起出府去置办一些东西,所以我便一早过来寻表嫂了,三娘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表嫂拾掇好了的话,那我们也走吧。” 听到叶云泱这话,昭昭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已经是腊八节了。 日子竟过的那么快,转眼便要过年了。 见昭昭有些愣神,叶云泱又出声道:“表嫂,你怎么了,可有听到我方才的话?” “啊?”昭昭回过神来,冲着叶云泱略带歉意道,“抱歉,方才有些出神了,我如今的身子虽然已无大碍,但人还是没有精神,便不去了,你且和三娘自个儿去吧。” 叶云泱道:“表嫂,你就是在屋里待久了人才没有精神的,今日天气正好,就一块儿出去逛逛吧,而且这也是祖母的意思,我也不敢违背啊,要不,你自己去同她说?”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晚了,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粉心] 明天见~ 第40章 第 40 章 昭昭被绑架 昭昭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 若是一开始她还不确定叶云泱是否是准备算计她,但听到她方才这话,她已经基本确定了叶云泱定是已经挖了一个坑在等着她往里跳。 叶云泱总是自以为聪明,但殊不知她的字里行间都是破绽。 太夫人本就不喜昭昭, 原本还愿意同她做做面上功夫, 可后面却是连面上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她又怎会特意给昭昭拨银子, 还叫叶云泱一定要叫上她出去置办东西呢? 昭昭深深的看了叶云泱一眼,她不是很清楚, 明明她都答应让她进门了,是谢澜自己否决的, 她不去怨谢澜, 反而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在她身上, 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她麻烦。 想到这,昭昭也不愿意与叶云泱再虚与委蛇, 反正她迟早是要与谢澜和离的,也就没有必要再对这些人无尽的忍耐了,她轻笑道:“我知道了,既是祖母的意思, 那改日我去给她请安时定会亲自同她告罪。” 叶云泱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一瞬。 往常只要用太夫人来压她, 昭昭就算是不愿, 最后也都会妥协, 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她讪笑一声:“表嫂,因为先前有些误会, 外祖母本就对你有些意见, 要是你再忤逆她的好意, 只怕会叫你们的关系越发恶劣, 这也会叫表哥难做的,久而久之,也会影响你们的夫妻感情。” 见威胁没有用,叶云泱只好搬出谢澜,意图说服昭昭。 昭昭却没有搭理她,自顾自的在桌前坐下,平声道:“我与世子感情不和,这不正如了表妹的意吗?” 叶云泱没有想到昭昭的言辞会突然间这般犀利,一瞬间她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一脸错愕的看着她。 昭昭唇角上扬,笑道:“我开玩笑的,表妹别放在心上,只是我不太理解,你今日为何非要叫我出门呢?难道是外面精心为了准备了什么‘惊喜’吗?” 昭昭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叶云泱被她这一眼看的有些莫名心慌,心中也忍不住直犯嘀咕,楚昭昭今日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说话刺意那么浓烈,与她平时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大相径庭,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叶云泱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昭昭,她感觉自己的心思此刻已经尽数被她看穿,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功,便结结巴巴地否认道:“表嫂说什么呢,我就是出于好心想叫上你一起去逛逛,你不领情就算了,竟还这般误会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去就算了,到时候可别说我没叫过你。” 说罢,叶云泱转身快步离开了潇湘苑。 昭昭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 白芍见昭昭毫不买叶云泱的账,脸上也是笑容满面的,她对着叶云泱的背影呸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她那点伎俩,连我都骗不过,还想来骗我们夫人。” 昭昭见她这样不由失笑出声,“好了,声音小些,叫人听见了又得在背后嚼舌根了。” 白芍吐吐舌头,“知道了,我就在我们院中发发牢骚,不妨事的。” 此时翠兰端着早膳从外头走进来,她一脸不解的问:“方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瞧着叶娘子一脸气愤的从咱们院中离开,是她又来找夫人的麻烦了吗?” 白芍简单的跟翠兰说了一下方才的情况,翠兰听后也是第一感觉叶云泱不安好心。 昭昭有些忍俊不禁,叶云泱是真没觉得自己的举动表现的太过明显了吗,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翠兰和白芍吐槽了几句后又问昭昭,“夫人,虽说不能跟叶娘子一块儿出门,但今日是腊八节,街上十分热闹,你真的不准备出去逛逛吗?” 昭昭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也没什么缺的,你们要是想去,便出去转转吧,不用一整日守着我的。” 白芍和翠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她们就是瞧着昭昭这段时间本就一直心绪不佳,昨日更是不知道和世子在屋中说了什么,心情变得更差了,怕她憋出问题来,这才想叫她出门转转。 见她真的没这个心情,两人也只好收起了这个心思。 叶云泱怒气冲冲的往侯府大门而去,边走她还边骂着昭昭,身后的侍女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哪句话不对又惹得她不快。 发泄一通后,叶云泱才低声嘱咐了侍女几句。 侍女听后连连点头,应了一声便先她一步出府了。 * 用完早膳,昭昭见今日天气不错,便准备将自己嫁妆中的那一箱书拿出来铺在院中晾晒,可她刚拿出来几本,都还没有铺开,楚云珩身边的小厮便火急火燎的来了侯府,一见到昭昭,他就焦急道:“五娘子,郎君他今日伤口突然剧烈疼痛,还引起了高热,现如今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口中一直念叨着‘阿姐’,姨娘便叫我来寻你,车已经备好了,娘子可要回去看看郎君?” 随着小厮的话音落下,昭昭手中的书登时掉落在地上,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就快速的往外走,白芍连忙叫翠兰回去拿上披风,她则是紧跟上昭昭的步伐,期间还不停的安慰她:“夫人放宽心,大夫已经过去了,你莫要太着急,小心你的膝盖,五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昭昭只要一想到楚云珩痛苦又故作坚强的脸,她就心疼到说不出话来,也完全无法听进去白芍的话,她只想快些见到楚云珩。 因为过于着急,以至于她都没有注意到门口停放着的那辆马车,上面压根都没有楚家的标识。 白芍因为担心昭昭的情况,也没有留意这些细枝末节,跟着昭昭就直接上了马车。 一路上,昭昭的手一直都紧攥在一起,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印子都未曾发觉。 白芍则是不停地安抚昭昭的情绪,试图让她能够放下心来。 马车驶出些距离,白芍看着昭昭的眼神逐渐有些迷离,她唤了她好几句,可昭昭的反应却有些迟钝,甚至觉得还有些头昏脑涨的。 这时,她才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经,她立即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发现马车并不是朝着楚府的方向而去,反而更像是要准备出城。 昭昭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恐是中计了,白芍见她脸色骤变,也清楚事情恐有些棘手,她也顺着昭昭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随后便一脸惊恐的看向她,用眼神无声询问昭昭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车外面坐着那个小厮和一个强壮的车夫,两个成年男子的体力不是她们能够轻易抗衡的,昭昭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先将帘子放下, 她的眼神触及到香炉中还在燃烧的熏香,立即拿起茶杯便将茶水倒入其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因为先前不觉吸入了不少的迷香,她现在脑子混沌无比,根本没法清醒的思考此事。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要是不在城内逃脱,待出城之后只怕更没有机会。 此时小厮见马车里面一直没有动静,他便在外面出声道:“五娘子,你莫要着急,很快便到了。” 昭昭猜到此人应是在试探自己,便回应了一句,“好,我知道了,麻烦车夫快一些,我想早些见到阿弟。” 车夫也假模假样的应了一声。 昭昭知道与这二人硬碰是不可能的,如今只能想办法跟其他人求救。 想到这,她也没有犹豫,立即从袖中拿出手帕,刚想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上面写字,却被白芍率先抢了过去,她刚想说话,只见白芍已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手帕上面利落的写下了“救命”二字,随后又递回来给昭昭。 昭昭颇有些无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接过白芍手中的手帕,又挪动身子到马车的最后,掀开那块帘子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待马车行到了一处人比较多的地方,昭昭没有犹豫,直接将手帕从车窗丢了出去。 为了保险起见,昭昭又从自己的头髻的扯下了两根发钗,跟着一并扔了下去。 白芍见状也有样学样,两人几乎把身上能扔的东西扔了一大半,只希望有人发现不对,能够及时救下她们。 然而就在二人低头找寻还有什么能够扔的东西时,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那个小厮突然将头探了进来。 看到二人的举动,小厮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化,他阴阴一笑,“五娘子,没曾想还是被你发现了,那便只能得罪了。” 昭昭心中大惊,她刚想说话,那位小厮的脸陡然放大,随之而来的便是脖颈上的疼痛,她眼前一黑,径直往旁边倒去。 等她再次睁眼时,她已经身处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了。 昭昭原本混沌的思绪在此时也渐渐回来了,她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联想了一番。 叶云泱一大早一改常态的来同她示好,字里行间都是想要将她带出府,她拒绝之后楚云珩身边的小厮就来了,利用楚云珩重病的消息将她诓骗出府,让她在极度担心的情况下忽略身边的一些反常的事。 难道这一切又是叶云泱的手段吗? 不对,叶云泱没有这个脑子,她应该不会想着通过收买楚云珩身边的人来让自己放松警惕。 不过叶云泱虽然没有这个脑子,但是谢扶楹却是能够做的出这种事来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谢扶楹的主意吗?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娶你。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 就立即被昭昭否决了。 谢扶楹就算再视她为眼中钉,也不过是因为她挡了叶云泱的路,她在后宅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要想对付她办法多的是, 犯不着冒险找人来绑架她, 毕竟这要是被查出来, 免不了一次牢狱之灾。 可如果不是谢扶楹的计策, 为何叶云泱会牵扯其中呢? 难不成,今晨叶云泱当真只是想叫她一块儿出府, 没有别的心思吗? 昭昭感觉今日发生的事仿佛都被一层迷雾遮住,她有些瞧不真切。 方才的眩晕感还没有退却, 此时她又觉得头有些疼。 不过不管怎么说, 总归阿弟应是没有事的。 昭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周遭更是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可她鼻间却闻到了一股极强的潮湿气味,在根据自己身下的地面,她觉得自己应是处在一处山洞之中。 一时之间, 她内心又开始慌乱起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害怕。 昭昭现在只想确定白芍是否在自己身边, 在这种四处充斥着危险的地方, 如果有人陪在身边总归能心安一些。 可她的嘴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她无法出声, 手脚更是被绳子紧紧捆了起来, 于是她只能慢慢在地上移动着身子, 试图确认自己周围有没有什么人。 幸好, 她没有挪动多远,就碰触到了一具温暖的躯体,通过气味,昭昭确定了此人就是白芍,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幸好白芍暂时还没有受到什么危险。 昭昭用胳膊轻轻的摇晃着白芍,过了好一会白芍才悠悠转醒,她想开口说话,可只能听见轻微的呜呜声,白芍也立即明白过来现在的处境,她朝着昭昭靠近,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咽声,应是在询问昭昭有没有受伤。 昭昭只得用胳膊轻轻的触碰她,安抚她的情绪。 许是她们适才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看守的人,很快,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举着一个火把从外面走进来。 两人下意识的往后移动,一脸警惕的看着来人。 男子眼神从她们身上扫视一眼,又上前检查了一下二人手脚上的绳子,确定完好后才放下心来。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昭昭就算害怕,但还是想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她嘴里发出呜呜声,不停的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男子把她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她有话想说。 男子却好似没有看到一般,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全程都未跟她们有一句交谈。 从此举来看,这男子只是负责看守她们的,想来外面绝对不止这一人。 昭昭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谁,但她们如今被人不明不白的弄来了这个鬼地方,两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要凭借自己几乎很难脱险。 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只希望能够有人早些发现她们不在,赶紧去报官。 * 此时,旁边山洞的气氛却截然不同,里面隐隐传出令人面红耳燥的声音,使得门口守着的两个男子都离得远远的,脸上的神情都十分复杂。 山洞内两具铜体交缠,铺在地上的衣服都已皱的不成样子,女子头上的步摇不停晃动噼啪作响,最后在一道低沉的喘息伴着呜咽声中才渐渐平息下去。 片刻后,男人缓缓离开女子,从地上的一片狼藉中找出自己的衣物穿上。 女子还未从方才的余韵中缓过神来,见他起身,她张开玉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声音还有些许沙哑,“怎么?又准备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男子喉中发出一声嗤笑,“县主不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女子握拳在他胸膛上轻轻一锤,娇嗔道:“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父王,让他杀了你的头吗?” 男子闻言笑了声,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眼尾泛红,发丝凌乱,漂亮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情浓之时流下的泪痕,明明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可看到这双眼睛,他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满不在乎道:“行啊,正好让襄王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私底下是如何不知廉耻的与他人苟合,也让满京的人看看,骄傲的宁川县主,在床上是有多么的风骚浪荡。” 赵栖棠的脸色瞬间涨红,就算这些侮辱人的话她已经不知道从他口中听了多少次,但还是抑制不住的会生气,很快又转变为了委屈,她眼中蓄满泪水,胸膛上下起伏,半晌也只说出一句“你混蛋”来。 男子将赵栖棠的手掰开,慢条斯理的将腰带扣上。 赵栖棠显然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幅德行,很快又恢复了情绪,也开始从地上找自己的衣服来穿上。 气氛安静了一瞬,赵栖棠忽然又道:“陆承宇,你真的不打算娶我吗?” 陆承宇淡淡回道:“县主身份尊贵,我一个金吾卫中郎将,哪里配的上您。” “你少用这些话来搪塞我,你要是愿意去襄王府提亲,父王母妃那边我自有办法说服。” 陆承宇回头看向她,唇角微勾,“县主,有些话说的太清楚就没意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娶你。” 饶是赵栖棠再怎么抑制自己的脾气,此时还是不免怒火中烧,“既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夺了我的清白,与我做尽亲密之事?” 陆承宇眉梢轻挑,上前一步伸手揽住赵栖棠的腰肢,神情浪荡,“哦?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可是县主主动爬上我的床的,后面更是不知廉耻的数次与我苟合。” 说完他又往身后看去,眼神落在那一片狼藉的披风上,“就算是在这种地方,也毫不在意。” “你” 赵栖棠被他气的险些说不出话来。 陆承宇抬起手轻轻为她把碎发捋在耳后,动作温柔的叫人不禁怀疑他与方才说出这些伤人的话的人是否是同一人。 “好了,以后这些话就别说了,我今日叫你出来,是有事想找你帮忙。” 赵栖棠最受不了的便是陆承宇这幅样子,一瞬间让她所有的脾气都没了,她恨恨道:“我真是瞎了眼,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陆承宇浑然不在意她的话,反而笑了笑,“是啊,下辈子眼睛可要放亮点。” 不知道是不是赵栖棠的错觉,她竟从他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轻微的心疼和不舍,可等她抬眼看去时,又只看见他眼中的一片清明。 赵栖棠也没有去深究,反正日子还长,她总会叫他有心甘情愿娶她的那天,她叹了口气,问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陆承宇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转过身不再看她,缓缓道:“也没什么,你且在此处等一会儿,到时便知道了。” 赵栖棠看了一眼地上不堪入目的披风,皱眉道:“你打算叫我站在这里等?” 陆承宇嘴唇蠕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冷着脸上前去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来团了团,将濡湿的地方置于下面,生硬道:“坐吧。” 赵栖棠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心安理得的走过去坐下。 想到接下去的事,陆承宇心中就一阵烦闷,他没再看赵栖棠,径直出了山洞。 外面守着的人迅速迎上来同他禀报着现在的情况,“少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承宇点了点头,又问:“咱们得世子夫人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 “很好,”陆承宇的眼神骤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自顾自的道,“谢澜,我精心为你准备了一出好戏,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谢澜从今日晨起时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心中也总是不安,仿佛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故而在朝会上频频走神,就连江沉舟是什么时候讲述完节度使的冤屈,圣人是如何宣判构陷之人的他都不清楚。 回到大理寺后,他更是根本无心处理公务,一早上都有些恍惚,不少人都看出了他的异常,章铎以为他是太累了,还特意嘱咐了他好生休息,谢澜敷衍的应了几声。 眼看时间已经到午时了,还是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谢澜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想的太多,便逐渐放下了心来。 可就在此时,黄连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跑进来,语气万分焦急,“世子,不好了,巡逻的人在巷子中发现了宁川县主的婢女,询问得知她今日和县主出门逛街,可是在途径那处巷子时她就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已经是现在了,现在县主失去了消息,可能是遭遇了不测。” 谢澜闻言迅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焦急的问,“可有派人在城中寻找?” “已经找了,也派人去襄王府传信了。” “召集人手,四处查访,务必要找到县主。” 谢澜说完便快步往外走去。 此刻,他的脑中又浮现了好友去世前拉着他手,嘱咐他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的妹妹的场景。 他欠襄王世子一条命,他也答应过他一定会保护好赵栖棠,他绝对不能食言。 与此同时,潇湘苑也是乱作了一团,翠兰盯着面前楚府的侍女,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我们夫人还没有到楚府吗?” 侍女连连点头,“我骗你作何,一直没有等到夫人,姨娘以为是有事路上耽搁了,就叫我来看看,可我一路走来,根本没有看到楚府的马车。”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要是不救她,她真的会死的啊 翠兰的脸色瞬间也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她缓了缓心神,又问道:“会不会是夫人没有走平日常走的路,所以跟你错过了。” 可说完后连她自己都不信,从侯府到楚府, 本就只有一条路。 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翠兰也不敢擅自惊动侯府的人, 毕竟他们本就不喜欢昭昭, 难保知道这件事后不会以此来做文章,让昭昭的处境越发的艰难。 可现在该怎么办呢? 翠兰急的在原地不停转圈。 对了, 去找世子,世子是大理寺少卿, 肯定会找到夫人的。 而且他之前就帮夫人隐瞒过遇到刺客的事,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想来这一次他应也不会叫此事声张出去吧。 想到这,翠兰也不再耽搁, 拔腿就往外面跑。 因为她一直在担心昭昭的情况,所以也没有注意到今日诰京城中遍布了官兵和府兵,她现如今只想赶紧找到谢澜,多耽搁一会儿, 昭昭的处境就会多几分危险, 她没有时间了。 可翠兰赶到大理寺的时候, 却被告知宁川县主失踪, 谢澜已经带了一群人出去寻找。 翠兰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怎么会这般凑巧, 宁川县主在此时也失踪了。 还有前两日, 她竟同一时间和夫人都想要荨见草, 要是没有这件事, 世子和夫人的关系也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系? 翠兰摇了摇胡思乱想的脑袋,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昭昭再说,她一把拉住了想要回去的衙役,问道:“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世子如今在什么地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想着面前的人毕竟是侯府的人,兴许真的有要紧事也说不定,衙役也不敢怠慢,将自己所知全都说了出来,“我也不清楚世子如今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说宁川县主是在东街那边失踪的,想来世子应也是去了那边,” 翠兰跟他道了声谢,当即便转头跑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叫车夫往东街赶。 这一路上,翠兰都不敢耽搁一点时间,可当她到东街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谢澜刚好找到了一丝线索,绑架赵栖棠的人是昔日边境处的一个江湖组织,这个组织常常下山绑架村民,用他们来炼药,圣人得知后就让谢澜和襄王世子带兵围剿了这个门派,没曾想竟还是叫人逃了出来,还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诰京。 这伙人绑架了赵栖棠,必是为了报复寻仇。 谢澜得知后心中越发着急,要是让赵栖棠因为这事遭遇了不测,那他死后都无颜下去面对他兄长。 他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赶往汀山。 翠兰听到动静便掀开车帘看了看,恰好与谢澜擦肩而过。 她瞬间瞪大了眼,立即大声道:“世子您等一下,奴婢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谢澜的马匹已经跑出去了些距离,故而没有听清楚翠兰说什么,只隐隐听到了些许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翠兰趴在车窗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谢澜下意识的想停下,可脑中挥之不去的又是挚友死在他面前的模样,那伙人恨极了他们,赵栖棠落在他们手里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 今晨他听黄连说楚云珩病情又加重了,昭昭一大早也赶了过去,想来翠兰来寻他跟此事也多少有点干系。 谢澜在心中权衡了一二,还是决定先去救赵栖棠,等他回来时,再与昭昭解释便是。 思及此,谢澜便忽略了心中的那抹不安,没再犹豫,加快了速度往汀山赶去。 马车停稳后,翠兰着急忙慌的下了马车,却只看到谢澜越来越远的身影,一时之间她也顾不得其他,追在后面大声喊道:“世子,奴婢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说,您等一下。” 可回应她的,却是谢澜挥的越发重的马鞭。 翠兰原本的冷静在此刻也在顷刻间消散,她只知道,如果今日不拦下谢澜,昭昭一定会没命的。 就算侥幸脱险,城中的流言蜚语也绝对会要了她的命。 翠兰一边抹眼泪一边追,“世子,奴婢求您了,您等一下吧。” 你救救夫人啊,她才是你的夫人啊。 可饶是翠兰再怎么呼喊,都没有让谢澜回头,眼看距离越拉越远,翠兰的心也越发绝望,可她还是不想放弃。 夫人对她那么好,在这个时候能够救她的也只有她了。 因为跑的太急,翠兰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整个人直愣愣的摔到了地上,一瞬间,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叫她脑中一片空白,险些失去了意识。 她好像就此躺在地上,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了,夫人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 夫人的善举救了她一命,她不能就此放弃。 翠兰忍着身上的伤痛爬起身,再次追着谢澜的方向跑,可她的腿受伤实在太过严重,还没有跑两步,她便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这种痛比她从前所遭受到的所有伤害都要疼,可她还是立即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到最后,翠兰都数不清她到底摔了多少跤,只能看到自己的衣裳全都被鲜血染红,看起来极为骇人。 可她就算这般努力了,却还是没能叫谢澜停下来,哪怕是听她说一句话。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眼前的希望溜走,只余下一片无尽的绝望。 在谢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翠兰也无法再站起来了,她伏在地上,任由决堤的眼泪从眼眶滑落,与她身上的鲜血融在一起,她不顾四周向她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只是崩溃的大哭,“世子,夫人现在很需要您,您能不能停下听奴婢说几句话,求求您了,真的求求您了。” “她会死的,她会死的啊,你要是不救她,她真的会死的啊。” 可她如此绝望呼喊,也终是没能换来一丝希望。 有好心人见到翠兰这样有些于心不忍,便想着上前来将她搀扶起来,可翠兰的心气却散了,她好像是没有了骨头一般,趴在那里便不愿意挪动分毫。 夫人对她那么好,她却没能救下她,她怎么这般无用,她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早些下去等着夫人,跟她赔罪。 “你怎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翠兰都已经准备认命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她回头一望,眼中的渐渐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 谢澜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赶到了汀山,这一路上他又抽空将此事仔细思索了一遍,他发现今日这线索似乎是有人故意给他提供的一样,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准确无误的找到这处地方。 他一开始还担心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的伎俩,在山脚看到襄王府的马车时他才确定了赵栖棠确实在此处。 既如此,那前方定然就是准备了天罗地网等着他往里跳了。 他扬声嘱咐身后的一队人,“前方恐有埋伏,大家小心戒备,就算不敌也要拖延时间,等着援兵来临。” “是。” 吩咐完,谢澜再次将目光落在面前这座巍峨高耸的山峰,再次驾马驶入其中,眼中满是坚定和决绝。 昭昭此时已经被人带到了汀山的最高峰,山顶风声呼啸,吹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却好似没有知觉一般,只是不停的用眼睛打量着面前的环境。 看着山顶站着的十多个壮汉,昭昭的恐惧在此时达到了顶峰,身子也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为首的男子看到她的神情后便上前一步扯下她口中的抹布,讥笑道:“侯府世子夫人竟也是这般的贪生怕死,诰京中的贵女也不过如此。” 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强装镇定的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将我带来此处?” “为何要将你带来此处?”男子挑了挑眉,笑道,“当然是因为你是谢澜的夫人啊。” 这话一出,昭昭便从中推断出了不少的信息,所以这一次的绑架并非是因为她得罪了什么人,只是因为她是谢澜的夫人。 所以这些人绑架她却迟迟未动手杀她,是为了引谢澜前来此处,再用自己威胁他吗? 想到这,昭昭突然笑出了声,“你们想用我来威胁世子吗?那你们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我与世子感情不和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因为我妥协,你们与其在我身上白费工夫,不如直接去找他来的轻松。” 就算她这话说的十分顺畅,但男子还是从她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慌乱,他仔细的看了昭昭几眼,道:“夫人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绑架你确实是因为谢澜,但并不是用你来威胁他。” 昭昭被他这话说的一头雾水,她不解的问:“那是为何?” 看着眼前面容绝色的女子,男人也愿意与她多说两句话,他拽着昭昭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旁边的略低一些的山头道:“夫人可瞧见那边的情况的了?” 昭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竟也看到了在那边的山头上站了好些人,他们好像还将一个女子围在中间,情况似乎与这边无异。 看到昭昭疑惑的目光,男子扯过衣摆擦了擦手中的长刀,“都到了这一步,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吧。” 说完,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开口道:“那边那个山头的人是宁川县主,谢澜之前的未婚妻,也是我们飞云宗另一位仇人的妹妹。” 第43章 第 43 章 她亲眼目睹谢澜直奔赵栖棠的方向而去。 昭昭安静的看着男子, 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夫人应该不知道赵明远是为了救谢澜而死的吧?” 听到这话,昭昭眉头轻轻蹙起,襄王世子死在战场上的事她是知晓的,具体原因竟是这般吗? “你说, 当你二人同时遇到危险, 他究竟会选择救谁呢?”男子勾唇问道, 显然也很想知道最终的结果。 “如果他救了一人, 却让另一人惨死,会不会余生都在无尽的悔恨之中渡过呢?” 昭昭听到这话心也是彻底凉了, 原来他们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今日还会有活路吗? “那你们的如意算盘可能要落空了。”昭昭讥笑道, “谢澜恨我入骨, 今日一定不会来此救我, 而且,就算我死了, 在他心中也掀不起任何一丝波澜,他又怎会懊悔呢?” 男子盯着她姿容绝色的脸庞看了半晌,道:“夫人对自己这般没有自信吗?” 说完他又很快补充,“不过就算谢澜真的对你无意, 但以他那自命清高的性子, 要是知道你是因他惨死, 余生也一定不会好过。” 见这些人态度坚硬, 昭昭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说来也奇怪,一开始她还十分害怕, 但是到了这时候, 她竟觉得也不似方才那般恐惧了, 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过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白芍, 她不应该跟着自己在此丧命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男子道:“你们想要的是我,这件事跟我的侍女无关,可否放了她?” 一旁的白芍听后疯狂的摇头,此时她的口中还被抹布紧紧的堵住,她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的呜咽,眼泪也是大颗大颗往下掉。 “夫人真是善良啊,到了现在还有心思为他人考虑。”男子略带嘲讽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淡淡道,“不过你放心,我并未打算要了你这丫头的命,她另有用处,谢澜想来应是快到了,夫人省些力气吧,好好看这场好戏。” 说完他便给了身旁的人一个眼神,那人立即会意,走上前重新把抹布塞进了昭昭的嘴中,拉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确保她能无误的看到两座山峰的交叉路口。 听到他们不会要了白芍的命,昭昭也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她回头看了一下白芍,眼中闪过一抹泪花,眼神也是什么欣慰,只是掩藏在这欣慰之下的,是绝望,是认命,是无可奈何。 得知自己今日注定逃不过此劫,她除却诸般情绪之外,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她的人生过得如此失败,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不被纲常伦理所束缚,才能不被世俗的眼光所批判,才能真正的解脱吧。 而在另一边,赵栖棠跟着陆承宇到了山顶,看到早已在此等候的十余人,她心中渐渐浮现了不安的情绪,她不解地问道:“陆承宇,你带我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陆承宇却并未回头,只是轻轻扬了扬手,便迅速有人上前来将赵栖棠的双手捆住。 赵栖棠瞬间大惊失色,开始挣扎起来,“你们要做什么,我可是县主,你们要是敢对我不敬,我父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这些人的力气实在太大,赵栖棠很快就被他们压制住,将她的双手牢牢困在了身后。 赵栖棠大声质问陆承宇:“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承宇这才回头看她,轻轻勾唇,“县主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那可愿意为了我去死?” “你到底什么意思?” 赵栖棠瞪眼看着眼前的人,头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危险的气息。 “意思还不够明显吗?”陆承宇挑眉道,“不过县主也不用担心,今日你也未必会死,一切都要看谢澜是如何选择了,若是世子夫人死了,你便可以活下来。” 赵栖棠只感觉自己的脑中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嗡鸣,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她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们绑架了楚昭昭?” 陆承宇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山峰。 赵栖棠瞬间明白过来,她这时也忘了愤怒,只是震惊地问:“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你难道从一开始便是在利用我吗?” “浴佛节那日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你故意用我是谢澜的未婚妻激怒我,逼我设计退了与谢澜的婚事,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吗?” “还有,你前日派人跟我说你受了重伤,要荨见草为药引,诱我用阿兄的恩情为由,跟谢澜要了楚昭昭所需要的荨见草,这些都是你有意为之吗?” 陆承宇闻言笑出声,他怜悯的看着赵栖棠,一字一句道:“难不成县主真的以为我会对一个仇人的妹妹动心吗?利用是真,不过你猜错了其中的缘由,你和谢澜婚期将至,我之所以会纵容你给我下药,一开始不过只是想给谢澜戴个绿帽子罢了,哪成想你竟和他退了婚,至于荨见草,只不过是用来确定一件事而已,不过要是你没有退婚,我还不会想到这么有意思的一出戏,所以归根究底,我还是要好生感谢县主才是,不然以谢澜的手段,我要想报仇,可没有那么简单。” 赵栖棠感觉整个世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她听不清任何声音,只看到陆承宇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又无数条毒蛇从他的口中爬出来又钻进了她的心脏,叫她疼到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所以这些日子,她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陆承宇耍的团团转。 不对,陆承宇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对她有意的这种话,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是她傻,是她蠢,这才没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原来从一开始,他都在利用她。 因为她的自作多情,她毁了楚昭昭的一生。 也因为她的自作多情,让楚昭昭再次因为她,陷入了险境。 赵栖棠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要是浴佛节那日和陆承宇争吵后她没有遇到楚昭昭,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要是她没有提前知道楚昭昭对谢澜的心意,她就不会故意设计那一出戏码,将所有人的人生搞得一团糟,让楚昭昭承受了她不该承受的骂名。 她对不起她。 陆承宇看着赵栖棠一脸绝望的模样,眉头紧紧的皱在一处,不过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将这里的一切全都交给了手下的人,自己则是转身下了山,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 谢澜赶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在前面拦路的人,他勒停了马,冷冷的看向面前的人,“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何必要对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手?” 那人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当年你们剿灭飞云宗的时候,又杀了多少我们的亲人,你跟我们谈什么无辜?” 谢澜冷声道:“飞云宗利用百姓炼药,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里面的人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你们都是死有余辜,现在若是识相放了宁川县主,我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那人听后脸色微愣,他狐疑的看了谢澜一眼,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行啊,我也不为难你,你既然想救县主,便自己去救吧。” 说罢他便转头看向身后通往两个山峰的路,又道:“不过我也不知道县主在哪个峰上,你可要好生的选,要是选错了,县主可就危险了。” 他刚说完,谢澜的剑便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处,“我劝你最好别耍花招,快说,县主到底在何处?” 面对他的威胁,男子却浑然不在乎,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己的命放在眼中,他平静道:“我劝世子莫要冲动,你要是在这里动手,我身后的兄弟们便会蜂拥而上,耽搁了救人的时间,县主可就危险了。” 谢澜也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不然他方才便已经将此人一剑穿心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救下赵栖棠。 他收回剑,抬眼看向面前的两条路,通往左边的这条路上遍布了脚印,通往右边的路则满是马蹄印。 这一切都是他们用来迷惑他的伎俩。 谢澜看着这两条路愣了一会儿的神,他究竟该往那边走? 赵栖棠的马车停在山脚,她应是直接被人掳上山的,这种情况下她断不会自己骑马上山,要么就是被人抬着走的,要么就是被人掳在马上一起上去。 可细观右边的这条路,几乎每个马蹄印的深度都差不多,所以不太可能会出现两人同骑的情况。 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后,谢澜也没有犹豫,当即便扯了一下马的缰绳,将马头指往了左边的这个方向。 男子瞧见谢澜如此果断的行为,再次开口道:“你可是选定了?就不怕县主在右边,亦或是右边还有其他人?” 谢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山峰,那处位置太高,上面有一层白雾笼罩,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景,可他心中却再次涌现出了不安,甚至比之早晨更甚。 他不太清楚此人这话究竟是真的还是故意说出来扰乱他的判断,但他知道他不能在此处耽搁了,要是今日没有救下赵栖棠,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思及此,他摒弃心中那股杂念,也不再犹豫,直接挥动马鞭,径直朝着左边而去。 男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又轻笑出声,喃喃道:“少主果真还是存了私心么,不但消息晚了片刻,还故意引导谢澜的方向。” 昭昭站在山顶,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亲眼目睹谢澜在两个山峰的交叉口停顿了一会,随后直奔着赵栖棠所在的方向而去。 他将她亲手推进了地狱。 第44章 第 44 章 鲜血染红了她的双目。 谢澜确定了方向, 就加快了进程往山顶赶,可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山顶越进,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发的强烈。 他总觉得, 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他不知不觉间悄然失去, 可每每等他细想时, 脑中又是一片混沌。 在他的愰神间, 他已经来到了汀山的左山峰。 可跟他预期中的不同,山顶没有设下任何伏击, 他一路顺畅的来到了最高处,一眼就瞧见了上面被捆住的赵栖棠, 她此时正满脸泪痕的看着他。 谢澜抬了抬手, 身后的人迅速四散开来, 在四周寻找着绑匪的踪迹,而他下马后则是直奔着赵栖棠而去, 他快速的解开了赵栖棠身后的绳子。 可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赵栖棠就已经扯下了自己口中的抹布,拉着他的衣袖说出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一句话。 “你快去救楚昭昭,她也被绑来了, 现在在右峰上。” 嘭地一声, 谢澜的脑中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凭空作响, 叫他一时间都忘记了思考。 霎时间, 有一根线将今日所发生的不寻常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突然病重的楚云珩,去东街找他的翠兰, 故意引诱他来汀山的线索, 在山腰拦路的人脸上的疑惑, 两侧都有人行过的痕迹。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针对他所设的局, 而昭昭也因为他,被无辜的牵扯进了这局中。 谢澜慌忙的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马屁奔去,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策马往上下赶。 他很清楚飞云宗的人手段有多无耻,他现在根本不敢细想右峰上的情况。 他不停的在心中默念,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 昭昭平静的在山顶看着谢澜往左峰而去,眼神犹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山顶的狂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叫她险些睁不开眼。 为首的男子瞧见这一幕不禁咋舌,“虽然说我们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但还是不免为夫人感到唏嘘呢,亲眼看着自己的郎君在生死关头选择了其他女子,可真悲哀啊。” 昭昭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 悲哀吗? 好像也没什么悲哀的,毕竟这不是早就预料到了的吗? 跟赵栖棠相比,谢澜又怎么可能会选择自己。 甚至她连一丝感觉都没有。 男子并未从她脸上看到预期的神情,也顿觉无趣,他将自己的长刀收回刀鞘中,回头对着众人道:“都把家伙收起来吧,按照计划动手。”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将手中的兵器收好,紧接着便朝着昭昭走了过来。 昭昭不解的看了男子一眼,不是要杀她吗?怎么还将兵器收了起来。 男子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夫人方才没有听到我说吗?我说的是惨死。” 说罢他又上下端详了她两眼,随后凑近她几近癫狂的道:“如果让你死的太轻松,怎么能够让谢澜活着生不如死呢?只有让他亲眼看到因为他的选择,自己的夫人在临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这样才会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一日啊,这样才能让我们死去的兄弟瞑目啊。” 说着她又将昭昭扭转了一个方向,指着白芍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的婢女,当然要由她亲口向谢澜转述你死之前的惨状,这不是更有信服力吗?” 白芍明白过来他们想做什么,疯狂的扭动身子开始挣扎起来,就算无法说话,可从她的眼神和表现中也可以看得出来,她如今究竟有多崩溃和绝望。 男子又将眼神落在白芍身上,笑着同他道:“你对你家夫人应该很忠心吧,她因为谢澜遭受牵连,可他却选择去救了其他女子,你是不是很恨他,如果恨的话,那你一定要记得将待会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可以再添油加醋,这样他一定会痛苦万分,余生不得安稳的,你也算报仇了对吧。” 白芍拼命摇头,她很想说话,可他们却完全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她难以想象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魔鬼,才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昭昭听后很想笑,可想到嘴巴被堵住便又作罢了。 男子瞧着她神色如此淡定,疑惑地问道:“听到这种话你的反应还如此的平静,难不成你早就不想活了吗?” 要是有选择,谁会不想好好活着,可她今日都注定逃不过一死了,怎么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无非是死后再被众人诟病,编造出一些莫须有的事往她身上推。 活着她被这些言论伤得体无完肤,难不成死了还要让她去在意别人怎么说吗? 昭昭无法给他回应,男子也没了兴趣,指挥人动手。 昭昭安静的站在原地,她回头看向还在林中疾驰的谢澜众人,心中暗暗道:“你当初救我一命,今日我也因你遭受此劫,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吧。” 一滴眼泪在此时也从她的眼角滑落,带着释然和解脱。 以后,再也没什么能够束缚她了吧。 听到脚步声渐进,昭昭淡然回头,平静的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 她看着不远处几近崩溃的白芍,眼含笑意的看着她,她很想跟她说,别哭,这辈子她已经过够了,今日死在这里,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再也不用过上之前的那般日子了。 两人眼神交流的功夫,那些人已经走到了昭昭跟前,他们一开始想过无数次昭昭的反应,或是痛苦,或是害怕,亦或是悲伤和绝望,可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是这半年决然的赴死,即便是以这种方式。 一时之间,他们的眼中也流露出了些许不忍,都踌躇着没有上前。 僵持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率先打破了这个僵局,她一把将昭昭推到在地,恶狠狠道:“都还犹豫个屁,想想我们那些惨死的兄弟,这一切都是谢澜造成的,要怪就怪他去吧。” 听到这话,其他人才缓步上前,他们动手撕扯着昭昭的衣服,眼中没有任何情意,只有对谢澜无尽的恨意。 白芍绝望的看着不远处的情形,她拼命的挣扎,想要从桎梏住她的男人手中逃脱,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对谢澜的恨意发泄在昭昭身上,她也不清楚昭昭为什么会这般决然的赴死,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昭昭在她面前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就算是要死,她也一定要死在她前面。 那男人没有想到白芍会挣扎的如此剧烈,一时不查竟让白芍挣脱了。 他想再次去抓住白芍,可白芍已经一溜烟的朝着那群人冲了过去。 她现在十分庆幸,为了让她们方便走到此处,他们适才已经将她们脚上的绳子解开了,白芍跑上前,利用身体的重量狠狠的将伏在昭昭身上正在扯她衣服的男子撞开,随后又伸脚不停的踹在昭昭周围的人身上。 她像一个护崽的母鸡一般,无差别的攻击所有试图靠近昭昭的人。 待这些人反应过来后想要上前来拉开她,可白芍就跟疯了一样,根本没人能够轻易的碰触到她。 终于有一个人从她身后趁她不备拉住了她的胳膊,随后紧紧的将她拽进了怀里,试图将她脱离这处地方。 白芍好不容易才来到昭昭身边,她怎么甘心就此离开,情急之下,她直接顶起膝盖狠狠地撞在了男子的胯上。 这一顶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男子几乎是一瞬间便撒开了手,捂住自己的伤处直接倒在地上曲成了一团,疼到险些晕厥。 白芍挣脱了束缚再次扑到了昭昭的身边,她泪眼朦胧的看着昭昭,她想让她振作起来,想给她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看到白芍为了自己几近拼上性命,昭昭的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她轻轻的对她摇头,想要让她别再管她了,可她还没有等到白芍的回应,一股滚烫的液体突然溅到她的脸上,随之而来的便是难闻的血腥味。 昭昭顿时睁大了眼,她视线顺着白芍的脸往下移动,只看见她的心口被一柄长剑贯穿,血迹还顺着剑尖滴落在她淡紫色的衣裙上。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将插入白芍胸膛的长剑拔出,随后又将她推到在地。 白芍的面部朝地,头上的珠钗随着撞击扬起又落下,最后凌乱的落在她头上,她的口腔中也开始有血迹流出,将堵住她嘴的抹布也染成一片血红。 白芍瞪大眼睛看着昭昭,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由于嘴被堵住始终无法发出声音,可昭昭却准确的从她眼中看清了她想要说的话, 她想跟她说,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她都想跟她说这句话,她想让她好好活下去。 昭昭就愣愣的躺在地上,亲眼看着白芍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了生命。 她的世界在这一刹那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那双可容纳万物的眼眸中此刻只有无尽的血色,耳畔更是不断的响起白芍从前唤她的一声声“娘子”。 她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悲伤,忘记了自己还活着,她是一直盯着白芍看,她想要叫醒她,然后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 她想要告诉她,别看她一脸坦然,其实她也怕死。 她想要告诉她,她后悔了,她后悔嫁给了谢澜,后悔将她带来了侯府,后悔将她也带入了这无尽的深渊。 昭昭不知道江沉舟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躺满了绑匪的尸体,而她身上正披着江沉舟的外套。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将白芍紧紧的抱在怀中,她解开束缚在她手上的绳子,又将她口中的抹布拿了下来,轻轻的为她擦拭干净脸上的血迹,最后又将下颌搁在她的头顶,像往常一样跟她说着话。 “白芍,你快看,在这里能够将整个诰京城尽收眼底呢,如果是落雪的时候来,那肯定会十分好看。” “可下雪的时候你又不让我出门,那就等明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吧,再把翠兰那丫头带上,不然回去又要跟我们急。” “你前几日不是跟我说,你发现翠兰跟府中的一个小厮走的极近吗,那我们回去就好好的审审她,让她说出这个人是谁。” “翠兰刚刚及笄心思就野了,你比她大了两岁,怎么还没有看上眼的人,难道真的打算就这样跟着我一辈子吗?这可不行啊,你太啰嗦了,老是喜欢管着我,我以后还想有个清净日子呢。” “我想吃你做的桃酥了,回去你再给我做一次吧。” “” 江沉舟站在一旁看着昭昭,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他很想安慰她两句,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他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所以他便安静的站在一旁陪着她,并未出声打扰。 他现在十分庆幸,庆幸自己想着主街拥挤绕了一条路回驿站,这才会在东街遇到翠兰,得知了昭昭遇险的事。 他也庆幸,幸好他来的及时。 可就在这时,江沉舟忽然看到一口鲜血从昭昭的口中喷涌而出,她整个身子倾斜,抱着白芍一起倒在了地上。 江沉舟赶忙伸手将她扶起来,探了一下她的气息后知道了她是因为气急攻心才昏迷的。 当下他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昭昭打横抱起,又吩咐属下将白芍的尸体也带上。 可他刚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疾驰而来的身影。 江沉舟心下一沉,犹豫片刻后还是停下了脚步,静待那人上前。 谢澜老远就看到了江沉舟的身影,他刚准备松一口气,突然又看到了昭昭此时正浑身是血的被他抱在怀中,一动不动的。 刹那间,谢澜浑身止不住的开始颤抖,险些从马上跌了下去。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宁愿你当初没有救下我。 谢澜跌跌撞撞的朝着此处奔来, 脸上满是惊恐和悔意。 难道他还是来晚了吗? 她为什么不再等等他? 他为什么就不能再谨慎一些,为什么在看到翠兰的时候不停下来听一听她要说什么,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情况有异。 此时此刻,一股巨大的悔意席上心头, 谢澜恨不得躺在此处的人是自己, 恨不得替她受尽这所有的罪。 要不是因为他, 她何故会受到此劫。 可他呢, 成婚那么久以来,他对她的关怀更是几乎没有。 走到江沉舟面前, 谢澜颤抖着手想要从江沉舟的怀中接过昭昭。 江沉舟却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谢澜的眼睛一直落在昭昭身上,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把她还给我。” 江沉舟冷冷的看着谢澜, 他现在恨不得提剑跟他打一架, 然后带着昭昭头也不回的离开,让他永远都见不到她, 让他悔恨终身。 但昭昭现在还没醒,他又怕他贸然将她带走,等她醒来后会她会伤心。 就在此时,谢澜再一次重复道:“她是我的夫人, 请你把她还给我。” 江沉舟冷笑了一声, “谢少卿, 对百姓而言, 你是一个好官,但对她来说, 你绝非一个称职的郎君。” 说罢, 江沉舟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将昭昭递给了谢澜。 在触碰到昭昭的那一刻, 谢澜猛地一怔,随后便突然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低下头贴上她的脸颊,“幸好,幸好你没事,幸好我还来得及补偿你。” 幸好,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谢澜这才抬头看向江沉舟,诚挚的跟他道了个谢,“多谢,往后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江沉舟冷声道:“我救她只因为这个人是她,跟你毫无关系。” “我知道,但不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要是没有江沉舟,他今日恐就要永远的失去昭昭,再无弥补的机会。 看到这一幕,江沉舟再次开口,“谢少卿,我将她还给你,是因为她现在不省人事,我不知道她的选择,如果有一天,她想要离开你,那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带她走。” 谢澜坚信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江沉舟冷笑一声,随后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 昭昭身体本就没有好全,再加上急火攻心,她在床上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谢澜这三日退掉了所有的事,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身边,也不让任何人见她。 他知道赵栖棠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派了几拨人去询问,可赵栖棠却将自己关在房间内,谁都不见。 襄王不知道其中缘由,他见赵栖棠状态不对,怕他们的问询刺激到女儿,后来索性连门都没有让他们进了。 不过就算如此,大理寺的人还是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陆承宇身上,可惜他拒不交代,又没有实证,一直无法将他定罪,只得暂时关押在大理寺中。 在第三日傍晚,昭昭终于睁开了眼。 可她也只是睁开了眼,其余的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她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甚至连别人跟她说话她都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她任由别人如何摆弄她,全然没有一点儿反应。 谢澜想过她醒来后会声嘶力竭,会对他破口大骂,会用无比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是这般模样,看的他的心都揪在了一处。 谢澜从婢女手中接过汤药,将她扶了坐靠在床上,亲自将药喂到她嘴边,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怨我,你要打我骂我都行,我都绝无怨言,但你不能拿自己身体出气。” 可昭昭却依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不看他一眼也不张开嘴,谢澜想了好多办法都未能将药给她喂下去。 他轻叹了一口气,将药搁在一旁的桌面上,“你要是现在不想喝,那便等会儿再喝吧。” 他试图先跟她把话说开,“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因为我,他们也不会把主意打在你的身上,襄王世子因救我而死,他临死前让我照顾好宁川县主,所以我一听到她遇险就一时急昏了头,我并不知道他们也对你出手了,但这件事总归是因为我的疏忽所致。” “白芍的尸体我也带回来了,我知道你与她感情颇深,我已经在府中为她设好了灵堂,只是一直尚未发丧,我知道你一定很想送她最后一程,一直在等你醒来。” “浴佛节那日的事我也查清楚了,之前是我冤枉了你,后来更是因此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往后我定会加倍弥补你,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饶是谢澜说了那么多,昭昭都还是一开始的神情,她并未因为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她自始至终都未看他一眼,回应他一个字。 谢澜一时间顿感无措,从前他从未涉及过情爱,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叫她重新打开心扉。 他只知道,她现在应是不想看到他的,所以谢澜也没有留在这里碍她的眼,叫来婢女照顾她便离开了。 翠兰拖着重伤的身躯来了主屋,她一看到昭昭就红了眼眶,她上前劝了昭昭好一会儿,可也依旧没有劝得动她。 出了潇湘苑,谢澜便叫来黄连,他让黄连去搜寻一下民间哄女子高兴的方法,黄连办事效率十分之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给他搜寻来了一堆。 谢澜照着单子全都做了一遍,可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谢澜彻底没辙了,他便只好请人去楚府将吴姨娘请了过来。 吴姨娘听到昭昭发生的事也是担心不已,她也写了帖子让人送到侯府,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回信。 在收到谢澜的消息后,吴姨娘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 吴姨娘虽然偏颇楚云珩,但昭昭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看到昭昭这般模样,眼泪也是第一时间就落了下来,她立即走到床边,拉着她骨瘦如柴的手泣声道:“我可怜的女儿,你怎的就遭了这般罪。” 看到吴姨娘,昭昭的神情才有了些许的变化,但也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就没有然后了。 “在来的路上,世子手下的人就已经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跟我说了,姨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日子总得要过下去的不是,你要是一直这般把自己的身体拖坏了就得不偿失了啊。” “虽说这一次确实危险,但也好在有惊无险,老天让你捡回了一条命,其实你换个角度来看,你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听到这话,昭昭忽然扭头看着吴姨娘,她那眼神似乎在问她,因祸得福?她得了什么福气?哪来的福气? 吴姨娘继续道:“因为这次的事,世子不但查清了浴佛节那日的真相,更因你被他所牵连而对你心生愧疚和怜惜,往后,他定会对你更好,所以你现在切不可再同他闹腾了,要是闹太过了,他面上挂不住,还会平白消耗你们之间的情分。” 昭昭难以置信的看着吴姨娘,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沙哑无比,“所以姨娘觉得,白芍的死换来世子对我的怜惜,就是我的福气吗?” 吴姨娘被她问的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又道:“白芍这个丫头是个忠心的,我知道你们一块儿长大自然感情很深,但是人都是要往前看的,她已经死了,彻底回不来了,你总不能因为她将你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吧。” 昭昭忽地一笑,眼泪也随之而下,“在你们心中,白芍只是一个丫头而已,但她对我而言,早已是我的姐妹,我的亲人,现在她死了,她因为救我死了,你们却在劝我不要计较,坦然的接受她死去的事。” 说到这,昭昭再次说不出来话了,她翻了个身背对吴姨娘,哭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她不想再听任何人讲话,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想到白芍死之前最后的眼神,昭昭只感觉痛不欲生。 白芍,对不起,你的遗愿,我注定是没法遵守了。 吴姨娘又劝了几句,见她不愿意搭理自己也只好悻悻的离开了。 * 昭昭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两天,醒来的这两天,她滴米未进,嘴唇也十分干裂,她的身子本来就弱,大夫说,要是再这样下去,可能就撑不了多久了。 谢澜彻底没辙了,他端起米汤,捏着昭昭的下颌想要强行给她灌进去,可不但没有用,甚至还将米汤全都撒在了床上。 他紧皱着眉头,突然道:“白芍已经因为救你而死了,你还想看到翠兰也因你而死吗?” 昭昭赫然抬眸,还不等她问出口,谢澜便又道:“白芍作为你的婢女,却无法照顾好主子,若你真的准备活活将自己饿死,那等你死后,我一定会让她下去给你陪葬。” “我说到做到。” 昭昭震惊的看着谢澜,似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看到他无比坦荡的眼神,昭昭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竟然用翠兰的性命来威胁自己。 纵使之前他做了许多伤害她的事,可这是她第一次感觉眼前的人如此陌生,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又或者说,她从未了解过他。 白芍已经死了,昭昭怎么能够再次看着翠兰因为自己丧命,她顶着一双通红的眸子,一把夺过谢澜手中的碗,将其中所剩无几的米汤一饮而尽。 婢女连忙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碗,谢澜看着她唇角边的污渍,伸出拇指轻轻的为她揩拭。 就在他的拇指触碰到她的肌肤时,就听她突然道:“我宁愿你当初没有救下我。” 第46章 第 46 章 你准备为了家族清誉而舍下她吗? 谢澜闻言一怔, 一脸疑惑的看向她,“你说什么?” 可昭昭却完全没有想要告诉他的打算,她一把推开谢澜的手,转身背对着他躺下, 。 谢澜知道她现在的情绪不对, 也没有想要继续刺激她, 他动手为她将被子掖好, 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这几天,黄连一直没有闲着, 总算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 陆承宇私下联系过叶云泱,本是打算叫叶云泱将昭昭骗出去, 但他也清楚叶云泱此人无甚城府, 可能会坏事, 便做了两手准备,私下买通了楚云珩身边的小厮和婢女, 让他们联合起来做了这出戏。 至于赵栖棠,她和陆承宇相识是一场意外,但赵栖棠偏偏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陆承宇便将计就计, 一开始他只是想恶心谢澜, 但后来得知昭昭在谢澜心中有一定的地位, 他便想出了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计谋。 要不是江沉舟的出现, 这次还真叫他们得逞了。 不过现在,最麻烦的便是没有确切的人证, 陆承宇又是柳公的人, 不好轻易动刑。 谢澜拧起眉头, 有些头疼的问道:“县主那边还没有松口吗?” 黄连失落的摇了摇头, 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始终没有让赵栖棠将陆承宇的罪行一一交代。 见谢澜没有说话,黄连又问:“可要属下去将叶娘子抓进大理寺?” 谢澜摆手道:“先别动叶云泱,祖母本就偏疼姑母,对叶云泱更是爱屋及乌,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妄自动她的话,我们的阻碍更多,且先让她再嚣张几日吧。” “是。”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另一个噩耗,昭昭被绑匪绑架了一日的消息竟然不胫而走,消息传播之快空前绝后,一个时辰不到,诰京的每条街巷皆在讨论这件事。 这显然就是有人在后面刻意为之。 几乎无人相信一个长的比花还娇的女子,落入绑匪手中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流言蜚语压都压不住。 谢澜知道肯定是陆承宇早就谋划好的,无论昭昭是否活下来,他都想要在谢澜的心上打出最后一击,让他痛不欲生。 谢澜知道后,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大理寺大牢,狱卒刚把牢房门打开,他便快步进去,扬起拳头便重重的砸在了陆承宇的脸上。 陆承宇一时反应不及,被他一拳抡倒在地,下一瞬谢澜便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摁在墙上,厉声道:“当年灭你飞云宗的人是我,有什么仇什么怨你冲我来,你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针对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陆承宇看到谢澜气急败坏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的计策生效了,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口中满是鲜血,“对一个女子下手却非君子所为,但只要能够让你痛不欲生,无论是什么肮脏下作的手段我都可以去做,你以为你救回了她,可你怎么堵住这悠悠众口?” “江陵谢氏乃是大夏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你说你们族中的长老知道这个消息,会让你将她留在身边吗?可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若是没了夫家的庇护,她以后该如何在这个世上生存,谢澜,我想知道,面对此等境况,你又该如何?” 看着谢澜蕴含怒火的眼眸,陆承宇笑的越发开心,他也不管谢澜回不回应他,继续道:“我虽然与你没打过什么交道,但作为仇人,我自问十分了解你,你是谢氏倾尽全部心力培养的继承人,你身上肩负着谢氏的荣辱,你要是选择家族,就务必要放弃楚昭昭,那你就会因此悔恨愧疚终身,你要是选择楚昭昭,那便注定要辜负谢氏的期待,身上的责任也会压的你余生都喘不过气来,你现在是准备为了家族名誉舍下她,还是为了她与家族决裂,与世人对抗呢?” 谢澜气的身体发抖,他现在恨不得一剑杀了眼前的人,可如今证据不足,他要是贸然动手,也会落人口实。 现在的情况本就十分糟糕了,他不能再雪上加霜。 此时,黄连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跑进来,贴近他的耳边道:“世子,太夫人在得知这件事后直接带着两位老夫人气势汹汹的闯去了潇湘苑,属下虽有派人守在那里,但也只怕拦不了多久。” 陆承宇跟谢澜离得近,将黄连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去,他幸灾乐祸道:“没想到事情进展的那么快,你要是再不回去,可能又要晚了。” 谢澜深吸一口气,最终缓缓的松开了手,他看向陆承宇的眼神犹如看一堆烂肉,“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证据的。” 早在准备行动的时候,陆承宇就做好了身死的打算,故而听到这话他也无甚反应,只淡然一笑,“我等着的。” 谢澜知道太夫人本就不喜昭昭,现在出了这事,更是容不得她了,他也不敢耽搁,打马直奔侯府。 * 太夫人他们被谢澜安排的人拦在了潇湘苑的门口,“太夫人,世子说了,夫人如今身体虚弱,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让任何人探望。” 太夫人冷言道:“让开。” 其他的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她绝不允许未来的侯夫人以及谢家的主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 那名侍从低垂下了头,但却并未挪动一步,“太夫人,小人也是奉命办事,您就别为难我了。” 太夫人的脸色骤变,她未曾想到,她许久没有管家,现在的下人都敢这般对她说话了,她冷笑道:“行啊,行啊,你们都是好样的。” 说着,她便看向身后的仆从,语气不容置喙,“开路,若遇到阻拦者,尽管动手,生死不论。” 三郎已经中了楚氏的迷魂汤了,发生这种事都还帮她隐瞒,她今日一定要趁他回来前解决了这个有辱门楣的人。 随着太夫人的话音落下,身后的人立即上前,他们来之前似乎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每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根棍子,气势汹汹的朝着门口的侍从而去。 谢澜留下的这两个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就算面对如此悬殊的人数,也暂时未落得下风。 瞬间,各种兵器相击的声音响起,整个东院都乱成了一团。 翠兰听到外面的声音,心里又不由紧张起来,她看了一眼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对此置若罔闻的昭昭,她很想询问她该怎么办,但又想到她这几日的状态,只怕问了也是白问,便没有多此一举了,她从屋中找了一个趁手的花瓶拿在手中,悄悄的移步到了门后。 面对人数多出数倍的家仆,门口的侍从也逐渐开始有些力不从心,身上都负了些伤。 这两人毕竟是谢澜的人,家丁们也没真想要他们的命,只将他们打趴下,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便停了手。 眼前的阻碍被消除,太夫人也没有犹豫,直接抬腿就准备往里面走。 谢澜的声音也是这时候响起的,“祖母且慢。” 太夫人闻言停下了脚步,她的脸色越发凝重。 谢澜快步上前,他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方才的战场,又落在了太夫人的心腹陈嬷嬷手中的托盘上。 托盘上面稳稳的放了一壶酒。 谢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问道:“祖母这是何意?” 太夫人也不想跟他兜圈子,直言道:“外面的流言都已经传成了这样,你还准备瞒我到何时?” “祖母也说了是流言,流言哪能当真?” “即便她没有失了清白,可她被绑架是事实,一个女子落入匪手,名声已经毁了,你是世子,也是谢家未来的家主,你的夫人不能有任何污点,为今之计,只有对外宣称楚氏自尽,还能让她落得个忠贞的名头。” 谢澜的脚步分毫未挪动,他盯着太夫人道:“绑匪至今还未定罪,却要一个无辜女子为了所谓的清白丧命,这说起来何其可笑,祖母,您也是女子,您也受了这世俗那么多年的约束,如今您怎么还用这些东西来为难她呢?” 太夫人被谢澜这话怼的一时哑口无言,她愤怒的看着他,“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消息流传的那么快,族中的长老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要是你还没有作为,待他们来到诰京,轻则你受一顿家法,重则连累你父亲失去家主之位,你可明白?” “我知道,”谢澜低声道,“这件事我自会处理好,还请祖母再给孙儿些时间。” 太夫人看着谢澜如此坚持,知道今日她是没法说服他了,再僵持下去没什么用不说还会让他们祖孙的关系恶化。 太夫人年纪大了,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僵,她叹息道:“你一定要护着她吗?” 谢澜点点头,“昭昭是孙儿的妻子,从前孙儿就亏欠她许多,这一次更是连累她受罪,只要有孙儿在一日,就不会再让人欺负她。” “罢了,随你便吧,我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的事情,就自己解决吧。” 说完,太夫人就杵着拐杖转身离开,其他人自是不会自讨没趣在此多留,也纷纷跟着离开了。 谢澜看了一眼受伤的两个侍从,叫黄连待他们下去医治,他则是抬脚进了潇湘苑。 进到主屋,看到昭昭还是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他缓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轻声安抚道:“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只管好生将养着便是,其余的事都交给我。” 两人沉默了半晌,昭昭突然开口了,“事到如今,世子还是不愿与我和离吗?” 第47章 第 47 章 绝望,崩溃,痛苦,所有的情绪将她笼罩其中。 谢澜没有想到她好不容易愿意跟自己说一句话, 说的却是这个,心中也不由泛起一阵酸涩,他垂下失落的眸子,沉沉道:“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外面的你不用担心, 我自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昭昭讥笑了一声, 说来可真是讽刺啊, 从前她无比期盼能够得到他的护佑,可他对此不屑一顾, 如今她不需要了,可他却做出这般姿态。 他是因为愧疚吗? 可她不稀罕。 见她不说话, 谢澜继续道:“我虽在府中给白芍设了灵堂, 但她毕竟是个婢女, 父亲和祖母对此已经有很大的意见了,今日早朝甚至还有官员以此弹劾他, 你若是心情好些了,便去见她最后一面吧,也好叫她早日入土为安。” 提到白芍,昭昭的泪珠便又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这几日她一直在麻痹自己, 希望能够以此忘掉白芍去世的消息, 可她知道, 她终究无法逃避这个事实。 谢澜知道她应是听进去了,便也没有再多言, 又自顾自的说了好些话便离开了。 当夜, 他又被谢公叫去了书房, 说的无非还是昭昭的事, 谢澜还是那一套说辞,他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叫他们不用操心。 看着儿子紧皱的眉头,谢公便知他这话只是一个托词,他到现在根本没有想好一个两全之策。 谢公语气也重了几分,“今日我收到了江陵的来信,族中的两位长老已经启程赶来诰京了,不到月余便会抵达,为父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妄为。” 谢澜幽幽看他一眼,忍不住讥讽道:“说来说去,父亲还不是怕我影响到你的仕途,影响你在族中的声望,即使如此,那您何不改立世子,顺便将少主之位也给四郎不是更好?” 谢澜话音刚落,迎面便朝他飞过来一本书,他淡定的往旁边侧身,躲开了这一袭击。 谢公气的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他不知道,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情形这些年发生过多少次,但每一次这个儿子都能将自己气到半死。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 谢澜轻轻一笑,脸上满是嘲讽,“只要我每犯不可饶恕的大罪,父亲应是都不会走上这条路的吧,毕竟,谢家的家主,身上可容不得一点污点,您要是真的轻易将少主之位给了四郎,我那好姨母做的事还瞒得住吗?您宠妾灭妻,包庇杀害发妻的帮凶的罪名还瞒得住吗?您还能够稳坐家主之位吗?” “你你可真是好样的啊。”谢公咬牙道,“你这是在威胁为父吗?” 谢澜没有说话。 “你就不怕你将这件事捅出来,你母亲的生前所遭受的那些事也会被众人知晓吗?你忍心看她死后还要被人拿出来当做谈资吗?” 谢澜眼中闪过一抹恨意,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织在一起散发着极浓的火药味。 谢澜母亲死后,谢澜本是想杀了侯夫人的,但是被谢公保下了,谢公那时候用的理由也是,你忍心看你母亲一生清明,死后却要被人诟病吗? 谢澜冷笑一声,眼中的情绪复杂无比,“我真为我母亲感到悲哀,她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最后不但移情别恋爱上了她的妹妹,还用她的身后名来做筹码,保护害她性命的帮凶。” 谢公闻言眼中也闪过一抹愧疚,但谢澜话锋很快一转,“我自问我跟你没什么相同之处,可唯有这点我不可否认,你能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不顾一切,”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也一样。我不指望你能帮我,但你最好也不要从中作梗,不然,我不介意鱼死网破,撕破我们父子之间最后的体面。” 说罢,谢澜转身便要离开,谢公又问道:“那个楚氏除了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究竟还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为她不顾一切。” 谢澜顿住脚步,半晌后一字一句道:“你这个问题,我母亲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但她最终都没能得到一个答案,但我现在能告诉你,” “她就是特别的。” * 昭昭还是忍着痛苦去送了白芍最后一程,这是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出门,府中的人看到她也都当做没有看到,纷纷低下头从她身边快速走过。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太夫人和谢公都对此极为不满,要不是有谢澜护着,昭昭这个名义上的三夫人早就迎来了属于她的结局,哪还能在府中乱窜。 他们谁都不敢得罪,只能选择无视她。 原本她还有许多话要跟白芍说的,可看到她灵堂的那一刻,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沉默着给她烧了许多纸钱,又流了一箩筐的眼泪才跟着翠兰回了潇湘苑。 她原以为这件事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她懒得去听外面的那些闲话,又重新将自己锁在潇湘苑,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毫无求生的欲望,但她还是十分沉默,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一整日,她的眼神一直望向远方,好似想要穿过侯府,穿过诰京,看向更为广阔的地方。 可距离白芍的葬礼过后不到三日的时间,翠兰就哭哭啼啼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她们欺人太甚了,她们竟将白芍姐姐直接扔到了乱葬岗。” 听到这话,昭昭猛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的眼前一黑,差点又跌倒在地,她缓了许久才将翠兰这话消化掉,她艰难出声问:“是谁做的?” 翠兰啜泣道:“是叶娘子。” 她刚说完,昭昭便已经挪动步子往外走了,翠兰连忙跟上。 她知道昭昭最近的状态不好,她也不不想用其他事去打扰她,但事关白芍,她也不敢隐瞒。 昭昭的膝盖本就没有好全,现在多走几步还有些疼,可她却顾不得这些,她整个人都被滔天的怒意所侵袭。 叶云泱从一进府就各种给她使绊子,这些她都忍了,但她是怎么敢动白芍的,谁让她动白芍的。 她到叶云泱的院子时,叶云泱正坐在主位上任由婢女给她涂指甲。 昭昭顿时气血翻涌,她的白芍被她们孤零零的扔在了乱葬岗,她却在这里涂指甲,想要每每的过年。 她忍无可忍,直接走上去将装着燃料的盘子仍在了叶云泱身上,她质问道:“白芍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你竟要这般对她?” 叶云泱一直以为昭昭是一个脾气软弱的纸老虎,现在见她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一时也怔住了,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加了个气,微扬下巴道:“一个婢女而已,哪里配得上那么好的墓地,而且落入绑匪手中的人,谁知道还干不干净,这样的人死后也只配丢去乱葬岗。” 她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昭昭没忍住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当那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时,叶云泱彻底懵了,她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昭昭,“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昭昭也气的胸口上下起伏,只要一想到白芍所遭受的罪,她就没法冷静下来。 叶云泱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眼泪登时落了下来,她想要冲上去打昭昭,可被翠兰挡住了,她只好将巴掌往翠兰身上招呼,也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一个低贱的下人罢了,丢去乱葬岗已经是她的福气,我告诉你,她现在早已被野兽啃食干净了,你以为你这个世子夫人还能当多久,表兄那么厉害,会不知道那日的事我也有参与吗,可这些天他都没有来找过我,他怎么可能为了你放弃一切,等族中的长老来了,表兄定会毫不犹豫将你休弃,你一个失了名声的下堂妇,还不是任人宰割。” 叶云泱说了一大堆,昭昭都没有听到,她唯独只听到了一句,“她早就被野兽啃食干净了。” 她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自虐般的反复咀嚼这句话, 白芍早就被野兽啃食干净了。 她那么怕疼,被野兽一点一点的拆吃入腹该有多疼啊。 昭昭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脑袋,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一帧一帧的莫名出现在她脑海中,她崩溃的蹲在地上,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她不但连累白芍丢了性命,现在更是连她的尸身都护不住,她怎么那么没用。 谢澜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形,他慌忙跑上前将昭昭搂紧怀中,可昭昭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绝望,崩溃,痛苦,所有的情绪将她笼罩其中,叫她喘不上气来。 谢澜瞧出她的脸色不对经,当即便在她的后脑勺处一击,让她昏睡过去。 他这才有功夫将目光落在叶云泱身上。 叶云泱被他那凶狠的目光看的有些发怵,悻悻的往后退了一步。 谢澜原本想着等证据都搜寻齐全的时候再一并和她清算,但她现在竟不知死活的到处蹦跶,他的最后一丝忍耐也没了,他当即吩咐道:“来人,把她押入大理寺,不论用什么手段,务必让她签字画押,交代清楚所有的事。” 叶云泱知道谢澜这是准备来真的了,她的脸上瞬间涌上了慌乱,“三表兄,我错了,我口无遮拦乱说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饶过我吧。” 谢澜却完全没有心思搭理她,径直抱着昭昭回了潇湘苑。 昭昭这段时间遭受了太多的刺激,这一次更甚,大夫说如果她再受到刺激,很可能会做出一些轻生的举动。 一想到方才见到她的那个样子,谢澜的心就如刀割般的发疼,他痛苦的握住她的手,低喃道:“对不起。” 叶云泱平时虽然嚣张跋扈,但到底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一进到大理寺,看到那么多带血的痕迹,还不等他们审问,她就一股脑的将所有的事全都交代了。 将白芍丢入乱葬岗的事乃是侯夫人给她出的主意,她说,昭昭十分看着她这个婢女,如果让她知道了,定然会再次跟谢澜闹,失望一再的积累,她一定会主动离开的。 谢澜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这其中事怎么回事,叶云泱是想逼迫昭昭主动离开,但是侯夫人的真实目的则是想要刺激昭昭让谢澜更加愧疚,从而为了她不惜舍下一切,这才方便谢四郎成为世子以及谢家的少主。 黄连见谢澜脸色不虞,犹豫着问,“世子准备如何做?” 谢澜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压下,道:“你去将这件事告诉父亲,如果不想让他的心上人上公堂的话,那便帮着拦住谢家的长老。” 黄连有些诧异,他好似有许多疑问,但最后也只是落下了一句“是。” 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还是忍不住道:“世子,如果让夫人选,她一定会更愿意看到欺负白芍姑娘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 谢澜又何尝不知,但他现在更愿意看到的是,昭昭摆脱困境。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宫中却传来了一则消息,今日早晨,赵栖棠进宫,主动将陆承宇的阴谋全都和盘托出,还附带了几样谢澜久久未能搜寻到的证据。 这是陆承宇入狱之前拖人交给赵栖棠的,那是象征着他飞云宗少主身份的证据,他舍不得销毁,便只能赌赵栖棠对他的感情,可惜,他赌错了。 这下有了人证,再加上谢澜之前找到的证据,陆承宇彻底百口莫辩,圣人大怒,直接赐了毒酒。 在狱中的陆承宇知晓这一切后,神情也十分平淡,他低笑道:“这样也好,我也不用觉得太过亏欠她了。” 陆承宇死的当天,赵栖棠也不顾襄王和王妃的劝阻,毅然决然出家做了姑子。 至此,这件事彻底宣告结束。 可被无辜牵连进这件事中的昭昭,却始终无法走出来。 第48章 第 48 章 她希望,这次就是永别。 叶云泱本就是罪臣之女, 如今又和匪徒勾结欲害人性命,按照大夏律法来判,免不了几年的牢狱之灾。 可谢扶楹知道后不依不饶,一直去太夫人的面前哭诉。 太夫人本就疼这个幺女, 对叶云泱也是极为宠爱, 自然也不忍见她遭受此罪, 便在谢澜回府后带着谢公去找过他。 谢澜一开始十分坚决, 誓要让叶云泱付出应得的代价,但太夫人竟为了给叶云泱求情, 竟差点带着谢扶楹跪在他跟前,给他吓得够呛。 想着因为昭昭的事自己已经忤逆祖母好几次了, 谢澜也怕太夫人再受刺激, 最后协商之下, 便让谢扶楹带着叶云泱离开诰京,且叶云泱永远不得再入诰京, 更不能再出现在昭昭眼前。 谢澜将此事和昭昭说了,昭昭听后也只是轻蔑一笑,什么都没说。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澜也知道无论是赵栖棠的结局亦或是叶云泱的下场, 她都不满意, 她想要的不过是个公道, 她想要赵栖棠和叶云泱都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他真的没法给她这个公道。 赵栖棠是赵明远的妹妹, 他不可能真的对她狠下心来查办,至于叶云泱, 父亲和祖母执意保她, 能够协商到这步, 他已经尽力了。 谢澜无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高兴起来,只好叫人不断的从外面搜罗一些新鲜的物件来给她解闷,尽管她从来都不会多看上一眼,他也乐此不疲。 现在最棘手的还是流言一事,这件事传播的太过广泛,就算他已经想尽办法去压了,但还是控制不住传播的速度。 谢公已经如他所愿帮他拦过了族中长老,但没有拦住,根据路程来看,那两个长老应会在除夕前后抵达诰京,距今也不过五六日的时间了,可他却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楚云珩这段时间在家中过得也十分煎熬,他很想念,也很担心阿姐,但他不敢去看她,他的伤害没有好,怕阿姐看到他这幅样子更加难过。 终于在腊月二十六这日,楚云珩勉强能够下床,他第一时间便是去侯府看望昭昭。 因为担心会有人对昭昭不利,凡是想要去看望她的人,都必须要经过谢澜同意,听到家丁通传,谢澜立即便同意了,昭昭如今的状态不好,有亲人多陪她说说话是好的。 楚云珩一看到昭昭眼睛就红了,才月余没见,她竟消瘦成了这幅模样。 昭昭靠在床上,强行对他扯出来一个笑,“你怎么来了,腿可有好些?” 楚云珩在小厮的搀扶下坐到昭昭身边,一开口就是道歉,“阿姐对不起,要是我早些发现那两个畜生玩意背叛了我,你就不会” “这不怪你。”昭昭打断他道,“毕竟谁都想不到会发生这些事。” 可就算昭昭如此说,楚云珩心中的愧疚还是很难消减,一向十分坚强的他,此时也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昭昭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 “可是阿姐,你过去了吗?” 昭昭的动作一下顿住,是啊,她过去了吗? 她能过得去吗? 昭昭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楚云珩忍着心痛擦干眼泪,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哽咽道:“阿姐,这是一个人托我带给你的,他自称是你的朋友,他跟我说,如果你在这侯府待不下去了,就将信转交给你。如果你的状态好,决定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的话,我就把信烧了。” 昭昭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她立即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简单的只言片语。 如若娘子想离开诰京开始新生活,再下一定义无反顾带你离开。 落款上写了三个飞逸的字,江沉舟。 原来真的是他。 楚云珩坐在她旁边,也将这封信的内容尽收眼底,他看了昭昭半晌,突然道:“阿姐,你走吧。” 昭昭诧异的看向他,只听他又道:“这个地方已经容不下阿姐了,我尚且年轻,如今又成了这幅鬼样,也没什么能力护住你,我虽舍不得阿姐,但你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吗?可是离开了诰京她又能去哪? 看着昭昭还在犹豫,楚云珩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语气近乎恳求,“阿姐,算我求你了,你走吧,再在这里待下去,你会坚持不住的。” “阿弟”昭昭喉间有些发涩,一时间哑然。 “阿姐,我知道你有许多的顾虑,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照顾好姨娘,我只盼你能好好活着,就算永远不回来也没事。” 昭昭:“” “我只有你一个姐姐,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地方将你吞噬殆尽,求你了,阿姐。” 看着楚云珩期许的目光,昭昭不自觉又想起了白芍死前的眼神,她也在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能够好好活下去。 她这样一条命,值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思吗? 又僵持了半晌,昭昭终于点头了,她轻声说:“好。” 既然这个地方容不下她,那她就换个地方生活吧,带着白芍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 楚云珩得到她的答案后也会心一笑,昭昭叫他去给江沉舟传个信,明晚她会想办法偷偷溜出侯府,请江沉舟派人来侯府附近接应她。 楚云珩没有着急离开,他跟昭昭说了一下午的话,因为她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了,他想好好把握这最后的时光。 楚云珩离开后,昭昭把这件事跟翠兰说了,翠兰虽然意外,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她当即道:“夫人,你带奴婢走吧。” 昭昭道:“说实话,我虽然已经决定了要离开,但我对后续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下去,你是侯府的人,我走后他们应也不会怎么为难你,你留下来,比跟我离开要好许多。” 可翠兰却坚持要跟她离开,昭昭拗不过她,便也随她了。 虽然昭昭没有给过谢澜正眼,但他照旧每天晚上都会来陪她一段时间,自顾自的跟她说好些话,待她要睡觉前才离开。 就算明日要离开,昭昭也完全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毕竟谢澜心思缜密,要是她突然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来,或许还会引起他的怀疑。 而且,他们之间,也不需要告别。 她希望,这次就是永别。 隔日,因为这段时间有谢澜的命令,没有人敢来打扰她,这倒也省了不少事,至少她们不用遮遮掩掩的,害怕别人发现。 昭昭本就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她也不想要侯府的东西,就只让翠兰收拾了几套衣服,从嫁妆中把所有的银钱拿上即可,也方便如果身后有人追来好逃跑。 到了晚间,谢澜照旧来陪她用了晚膳,看着她今日梳了头上了妆,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谢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试探道:“今日心情可有好些?” 昭昭淡淡看他一眼,没有作声。 谢澜也不生气,他勾唇笑笑,“你最近清减的厉害,衣服都有些宽松了,马上就过年了,我明儿叫人来给你量量身形,重新做几身衣裳。” 昭昭冷漠的丢下一句,“随便。” 因她近些日子太过冷漠,现如今她能够与他说上几句话已是不易 ,谢澜心中高兴,也觉得她这是想通了,只要他继续坚持,她一定会放下心中的芥蒂的。 用晚饭,谢澜本想继续陪她说会儿话,但昭昭却直接赶人,“白日没怎么休息,现在有些困乏,世子先回去吧。” 谢澜道:“没事,我等你睡了再走。” 昭昭忽然皱眉。 谢澜想着她好不容易才转变的态度,也不敢再惹她心烦,便没有再坚持,嘱咐了几句便回了华竹阁。 翠兰在外面看着谢澜走远了,便立即进屋,压低声音对昭昭道:“夫人,世子走了。” 昭昭点点头,从床底下将两个包袱拿了出来,“你去将门口的那两个侍从支走。” “好。” 待门口的侍从离开,昭昭披上斗篷,在翠兰的搀扶下悄悄走出了潇湘苑。 翠兰对侯府十分熟悉,她知道有一条路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直接到侯府的后门,看后门的那个小厮,正是对翠兰有意思的那个,她早已跟他打个招呼,今晚,他会偷偷的给她们留门。 这一路上,昭昭的心都一直在提着,她害怕路上遇到了人,也害怕江沉舟没有派人在外面接应,那她们两个弱女子,该如何躲过宵禁。 可就算再担心,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翠兰说的没错,这个点这条路上是没有人的,她们顺畅的来到了后门,昭昭一眼就瞧见了后门并没有上锁,反而还留了一条缝。 这一切都跟她所设想的一模一样。 距离希望越来越近,昭昭不由加快了脚步。 只要今日走出这道门,她就可以摆脱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身份,可以离开这个叫人窒息的地方。 只要几步,只要几步,她就能彻底的解放了。 终于,她碰触到了那扇门,她面上一喜,猛地用力推开。 可下一瞬她的笑容便僵住了,脚步也定在原地。 这扇门背后,不是她期待的新生,而是她曾经以为的天堂,现在却逃不出的地狱。 谢澜面色阴沉的看着她,平声问:“夫人这大晚上的是准备去哪?” 第49章 第 49 章 谢澜,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昭昭惊恐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发现她要逃跑的意图,明明只差一点了。 可如今谢澜出现了,她所有的希望再次落了空。 谢澜站在光影下, 昭昭准确无误的看清了他眼中翻涌的怒火, 此时此刻, 她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便道:“世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又何必多此一问。” 谢澜的眸色再度暗沉, 他都已经快到华竹阁了,但突然想起今日他从外面给她买的那根簪子忘记给她了, 便又折返, 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潇湘苑了, 他立刻便想到了其中缘由,立即组织人来后门处等她, 果真叫他赌对了。 他也没在意昭昭的态度,而是轻轻勾唇,一挥手便有人从外面押上来两个乔装打扮的男子。 昭昭心一惊,谢澜怎么罚她她都认了, 但是她不想牵连无辜, 也不想叫江沉舟因为自己折损两个人手。 她正欲开口, 谢澜却抢在了她的前头, “将这两人送去驿站给江左使,并告诉他, 我感念之前他救过夫人性命, 所以这一次便不跟他计较了, 但若是还有下一次, 就休怪我无情。” 他这话是对侍从说的,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昭昭。 昭昭明白,他这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要是她再敢逃,就小心牵连身边的人。 此时的谢澜,偏执,阴翳,还隐隐带着一丝凶狠,这是昭昭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 她不自觉的背后一凉,竟有些害怕这样的他。 这一次的出逃以失败告终,往后要是在想寻到机会,几乎是不可能了。 所以,她这一生终究还是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渡过吗? 昭昭心思沉重的跟着谢澜回了潇湘苑,她一进去便泄了力,可她还是不甘的问了一句,“你我之间的姻缘本就是一个错误,为何你就不愿意放我离开呢?” 谢澜盯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眸,心中也是一阵刺痛,他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你就这般想要离开我吗?” 昭昭咬牙道:“是,我没有一刻不想离开你。” 她这话,化作了无数利箭,尽数刺进了谢澜的心脏,让他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再次受到重创。 谢澜忽地低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起来却是那般的沧桑。 昭昭知道跟他说不通,也没有准备白费力气,她的语气中竟带了一丝认命般的颓意,“我想睡了,世子请回吧。” 谢澜却并没有离开,他反而主动往前一步逼近昭昭。 昭昭吓得后退了一步,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谢澜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中,随后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拿出一根做工精细的发簪,轻轻别进她的发间,“今日路过街边时看到的,感觉很适合你,便买了。” 说完这话,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松开昭昭便走了出去。 待他离开,昭昭便从头上将发簪取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多可笑啊,他费尽心思想要取得她的原谅,可他都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一下她的喜好,连她最不喜欢红玛瑙都不知道。 * 江沉舟原本都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只等着昭昭到就可连夜出城,可他没有等到昭昭,却等来了五花大绑的两个随从以及谢澜那毫不客气的话。 江沉舟眸中顿时染上了一抹忧色,这一次没有成功,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何时了,这段时间,她能捱过去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名随从低声问:“左使,那我们走吗?” 边州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他本不应该再待在诰京,但他翻放心不下昭昭才一直留在这里,若是时间久了,恐会惹得圣人怀疑,他不能再待在诰京了。 思虑片刻,江沉舟下定了决心,他道:“先出城,往边州的方向走,摆脱身后的眼线后再乔装打扮折回来。” “是。” 许是今晚预备着出逃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昭昭是真的累了,洗漱完除了妆躺床上便睡着了。 可就在她半梦半醒间,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酒味,紧接着便觉得呼吸有些苦难。 昭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猛地惊醒,随之而来的便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一把推开此时正趴在她身上忘情吻她的谢澜,连忙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好,惊恐道:“世子,你这是做什么?” 谢澜好似没有看到她那防备的眼神,继续朝着她靠近,咧嘴笑道:“我找到了应付族中长老的办法,只要你怀有身孕,纵使他们再不忿,也不会让谢家的子嗣流落在外,定会等你安然生下孩子后再做打算,将近一年的时间,足够众人淡忘这件事了,只要这段时间内我想法子再制造出一些其他的动静,渐渐的变不会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面。” 看到他略显朦胧的眼睛,昭昭不知道他到底醉了没有,但是这番话却叫她大为震惊。 当初他不愿意要,就让人给她送了避子药,现在他为了将她绑在身边,竟想要强迫她怀上他的孩子。 他怎么能够这么对她? 昭昭不停的往床角缩,她不想跟谢澜再发生任何的纠葛,更不愿意跟他做那些亲密的事。 可谢澜却似乎打定了这个主意,他眼疾手快的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拽过来禁锢在自己的身下,单手禁锢住她胡乱动的双手,“你之前不是想跟我有个孩子吗,我们现在就要,以后我们都忘记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从头开始。” 说完她复又低头去吻她。 昭昭连忙偏头,谢澜温凉的吻只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昭昭崩溃极了,她觉得此刻竟比之前险些被绑匪玷污时都要屈辱。 她挣扎无果,只能恨恨道:“谢澜,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谢澜的动作立时顿住,他眯起眼睛看她,一脸难以置信,“你觉得我恶心?” 昭昭红着眼与他对视,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是,恶心。” 谢澜眸中的神色彻底暗沉,他嗤笑道:“好,既然你觉得恶心,那便恶心到底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衣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昭昭只觉胸前一凉,身上的寝衣已经被他撕裂,唇也再次被他封住,叫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翠兰听到昭昭屋里的动静后便赶了过来,房门被从里面反锁,她进不来只能不停的在外面拍着门,带着哭腔为昭昭求情。 可她的求情声并未换来谢澜的不忍,反而越发的刺激了他。 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昭昭心中惊惧加倍,身体更加的无法接纳他。 可谢澜似是被她方才的“恶心”二字刺激到了,唯一的理智也失去了,他对她没有一丝怜惜,十分凶狠。 昭昭只觉得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泛,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觉得或许那一日死在绑匪手中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再往前,亦或是她就该死在那夜的波涛滚滚的江中。 待谢澜发泄完最后一次,时间已经快来到卯时了,他一言不发的起身,披上外袍便走出了主屋,没多久,耳室便传来了水声,昭昭生无可恋的躺在不堪入目的床上,任由翠兰拉着她的手哭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出声,嗓音分外沙哑,“翠兰,你想法子帮我弄一副避子药来吧。” 她不想怀上谢澜的孩子。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是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中。 她这一生已经过得如此不堪了,她不想让她孩子也跟着受这些罪。 翠兰的哭声停顿了一瞬,随后便是越发痛苦的哭嚎。 从这天起,谢澜对外宣称昭昭有了身孕,再以她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也不许她再踏出潇湘苑半步,就连除夕那晚,他也没让她出去。 明着养胎,实则是囚禁。 昭昭就这样在侯府冷清的过了第一个年。 谢澜也每晚都会过来,他照旧会给她带许多她并不喜欢的东西,只是很少再跟她说话。 他除了那几日,其余时候都不知疲惫的强迫她做那种事。 一开始昭昭还会反抗,但后面,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了,只是跟一个尸体一般的躺在床上,任由谢澜予取予求。 而她,也会在事后饮下一碗避子汤。 她以为如果她迟迟怀不上孩子,谢澜就会放过她,可她到底低估了谢澜的敏锐,一月后,见她的肚子还没有反应,谢澜便叫来大夫为她诊治。 大夫一把脉就发现了她身体的异常,直接将她体内寒性过重,应是服用了大量的凉药一事告诉了谢澜。 谢澜冰冷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当即着人去查这件事,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直接命人将翠兰和那位小厮当着她的面各自杖责五十。 冬日的伤口本就难恢复,甚至可能还会被冻伤,更何况杖责五十若是下手重些可能连命都得交代在那里。 因为她,已经有太多的人受到牵连了,昭昭不愿看到翠兰也落得这般的下场。 她急的痛哭流涕,不停的为他们求情,可谢澜却好似没有听到那般, 她径直跪在地上拉着谢澜的衣摆,祈求道:“世子,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求你了,你饶过他们吧,以后我都不喝了,我再也不喝了,我给你生孩子,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以后我再不忤逆你的意思了,我求你饶了他们吧。” 谢澜闻言也只是淡淡的看她一眼,并未叫停,他道:“我记得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如果你再这般行事不顾后果,那就由你身边的人替你受罚。” 凉药是什么东西,她竟连着喝了一个月,她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吗? 看着堂下二人身上鲜血淋漓的样子,昭昭心如刀割,“我知道错了,求你了,你放过他们吧。” 可无论她怎么说,谢澜都没有理她。 最后昭昭彻底没办法了,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疾手快的夺过身旁黄连手中的长剑,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谢澜第一时间想伸手去拦,可还是慢了一点,没有拦住,他脸上霎时间浮现了慌乱,他紧张道:“你别冲动,你先把刀放下。” 昭昭将长剑越发逼近喉咙,厉声道:“你先让他们停下,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说着谢澜便转头对那些家丁道,“停下,都停下。” 家丁停了手,昭昭担忧的朝着翠兰望去,分神的功夫,黄连已经从她手中将长剑夺了回来,立即跪下跟谢澜请罪。 这段时间,他发现谢澜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变得阴晴不定,就算他跟了他那么多年,但也有些发怵。 谢澜却连眼神都没有多分一个给他,径直走到昭昭身边,担忧的查看起她的情况来,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想到方才那一茬,随即他又道,“你莫不是以为你故意喝避子药不怀上孩子便可以离开吗?你能怀得上最好,就算怀不上,到时候,我自会有法子给你弄来一个孩子。” 昭昭身上的血液瞬间冰冷无比,她现在只感觉眼前的人十分恐怖,比她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恐怖。 她似乎永远都没办法离开了。 可这件事似乎只在昭昭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对谢澜来说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照旧每日都过来。 没了避子药,昭昭为了降低怀孕的概率,每次事后她都会立即去清洗,将身体里面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弄出来。 谢澜后来发现了她的举动,事后他也不着急去清洗了而是换个姿势从后面抱住她,将他一晚上的成果全都堵住,天明时才起床洗漱去上朝。 昭昭真的是彻底没辙了,她只觉得如今的生活没意思透了,她不止一次萌发过想要轻生的想法,可她又想到谢澜之前那句威胁的话语,如果她死了,那他就让翠兰下去给她陪葬。 就这样,昭昭又忍了三个月。 就在她绝望之际,事情又迎来了转机。 这日负责给潇湘苑送饭的婢女换了一个,昭昭拿着一个馒头机械般的嚼着,突然间发现这馒头中被人塞入了一张纸条。 这段时间,她与外界所有的人或事全都断绝了联系,她不知道会是谁甘愿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给她送来了一张纸条。 她不动神色的看了一眼屋外守着的人,悄悄的将纸条塞入袖中,待用过午饭后,她借口要午睡,让翠兰将房门从里面关上,立即拿出纸条打开。 这张纸条照旧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50章 第 50 章 潇湘苑起火。 我一直在。 昭昭看着这几个字, 手指不知不觉间开始微微颤抖。 这一次没有落款,但她也知道是谁。 距离上次她出逃失败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江沉舟竟然还没有离开吗? 他不但没有离开,甚至还耗费了那么长时间送了一个自己的人进侯府, 还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她面前。 这瞬间, 昭昭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表的感激。 她知道, 江沉舟想尽办法给她送来这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不要灰心, 也是在告诉她,他一直在外面想办法救她摆脱樊笼。 也正是因为这封信, 让她早已死寂的心渐渐复苏。 虽然知道江沉舟或许正在外面等待她消息,但昭昭却不敢轻易给他回信, 她怕不小心又叫谢澜察觉, 让她这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湮灭。 江沉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但他每隔三日都会给昭昭送上一封信,信中的内容也一层不变, 只有简单的“我一直在”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对昭昭而言却是浓重的恩情。 昭昭自从知道了有江沉舟在外面接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心如死灰,她开始默默的观察时机, 想办法从这里逃离。 可谢澜似是怕上一次的事情再发生, 潇湘苑外面的侍从永远保证必须有两人, 下令决不允许有人擅自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 昭昭根本没有一丝出逃的机会。 眼看着距离她收到江沉舟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月,昭昭却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心里也不免有些着急。 这一日, 昭昭坐在院中晒太阳, 翠兰突然问了她一句话, “夫人,马上又要到端午了,可要奴婢跟他们要一些糯米和粽叶来包粽子?” 昭昭眯了眯眸子,心中也浮起了一阵怅然。 原来马上又要到端午了,难怪谢澜最近回来的时候总是感觉十分疲惫,夜间也不似之前那般折腾她折腾的狠,想来应是在筹办今年的龙舟比赛吧。 遥想去年端午,那时候她和谢澜才成亲,她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可才过去一年,她的境遇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去年端午的盛况还历历在目,也不知今年又是何种景象,应该不会和之前那样再遇到刺客了吧,可惜她被困在这鬼地方,是见不到了。 等等。 昭昭猛地坐直了身体,端午的习俗自古流传,今年也定会和去年一样,侯府的众人都尽数会前往,除了她和腿脚不便的太夫人。 所以端午那日,侯府中的人都将要少了大半,如果真想有什么动作,那一日绝对是最合适的机会。 只可惜她能想到的事,谢澜也绝对想得到,所以那一日的守卫绝对是最多的。 如今连翠兰都被禁足在这潇湘苑,她们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里溜走呢?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这几日昭昭一直在心中盘算着这件事,有时候翠兰要唤她好几句她才能从神思中缓过神来。 她想了无数个法子,可都有些行不通,纵火的话外面守卫众多,或许火势还没有起来,就已经被人扑灭了,亦或者是火势没有控制住,她自己连带着翠兰都烧死在里面。 可如果是叫江沉舟直接带人闯进侯府带她走的话,谢澜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找她的踪迹,那她就算真出去了,也终将惶惶度日,不得安宁。 所以,她该怎么办呢? 昭昭看着桌面上的小菜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间,一个想法充斥她的大脑,昭昭眼前一亮,难得的有了几分神采,她立即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写完后她将纸条递给翠兰,叫翠兰在那位婢女再来送饭的时候暗中将这个纸条递给她。 五月初五端阳节。 今年的端午不似去年那般艳阳高照,反而从晨起便一直开始落雨,天气也灰蒙蒙的,叫人看了没由来心生一阵烦躁。 谢澜同样也被今日的天气所影响,这几个月来,因为他知道昭昭对他的态度永远是那样冷冰冰的,所以他都不怎么敢和昭昭说话。 他不清楚,如果她一直以那副态度对待自己,他究竟能够坚持多久。 今日是端阳节,他本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在面对她冷漠的背影时又闭了嘴。 这段时间,他自问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他学着朝中同僚讨好自家夫人的样子去讨好她,给她买京中女子最喜欢的首饰胭脂,也听进去了之前军中同袍的荤话,他说夫人生气时只要能够在床上征服她,那她铁定气消。 可他把什么都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肯原谅他呢? 在谢澜离开后,昭昭也起床了,翠兰端着水盆从外面走了进来,“夫人,奴婢帮你梳妆。” 昭昭看着她猩红的眼睛,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翠兰,别哭,我们昨日说好的,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 翠兰扯了扯唇角,忍住即将掉落的眼泪,“好,奴婢为您感到高兴,夫人今日想要梳什么妆?” 昭昭偏头想了想,“就梳你第一次为我梳的那个妆容吧。” “好。” 昭昭安静的坐在妆台前,任由翠兰在她的脸上涂涂画画,像极了之前每一次的样子。 可她们都知道,或许这就是翠兰最后一次为她梳妆了。 在最后一笔眉尾落下之时,忍了许久的翠兰再也没绷住,她忽地跌跪在地上,抱着昭昭紧紧都不撒手,她低声哭泣道:“夫人,你就带着我一块儿离开吧。” 昭昭本想将她扶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她只好蹲下身子和她齐平,她拭去翠兰脸上的泪,临分别之际也还是有些伤怀,语气低沉道:“翠兰,这一次我真的没法带上你,我离开之后,你就和刘阳好好过日子,我相信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可是夫人,我舍不得你。” “没事的,等过几年,世人将我这个声名狼藉的人淡忘后,我会写信给你,到时候你再去找我。” 听到这话,翠兰的眼泪才将将止住,她伸出小拇指对昭昭道:“拉钩,夫人可不许骗我。” 昭昭无奈的摇摇头,伸手与她的小拇指交织,算是一个不知未来的口头约定成立。 就在此时,桌上的沙漏见底,时辰到了。 谢澜已经抵达潘阳湖了,她们也该行动了。 昭昭对着翠兰点点头,翠兰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定。 昭昭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她住了快一年的屋子,最后一闭眼,毫不犹豫的将火折子扔在了床上。 床上的布料都是上好的绸缎,一接触到火星便快速燃烧,火势瞬间高涨,顺着床幔烧到了前面的纱帘。 就在此时,两人对视一眼后齐刷刷的转身,昭昭率先出屋,翠兰在里面将门抵上后又翻窗而出,昭昭趁机躲进了一旁的偏房,翠兰则是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跑,边跑嘴中边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夫人的房间着火了。” 门口的侍从一听到这话迅速闯了进去,见昭昭的屋中果然有烟气冒出,他们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慌乱,走在前面的那人迅速跑过去撞门,其余人则是四处寻找着水桶准备救火。 一时之间,门口的守卫全都集聚在主屋门口,昭昭躲在偏房从往外看去,除了潇湘苑里面,外面的道上空无一人,她紧张的攥紧拳头,没再犹豫,翻窗而出,径直朝着后厨的方向跑去。 因为潇湘苑起大火的缘故,留在府中的人瞬间乱做一团,全都在往那个方向赶,昭昭早已换上翠兰的衣服,扮作婢女的装扮,边走边喊着潇湘苑着火了。 因她跑的太急,又着婢女装扮,府中的下人没有看清她的面容,都以为她只是一个去通报着火的侍女,也没有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昭昭就这样一路顺畅的来了后厨,此时送菜的人正在往里面搬最后一趟菜,昭昭乘其不备,偷偷溜上了装菜的桶里,又将盖子小心盖上。 没过多久,交谈声由远及近,昭昭的心也跟着他们的脚步声一起紧提了起来。 她将自己缩在狭窄的桶中,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从桶的缝隙中透进来几丝光亮。 她在心中默念,快些走,快些走。 那些侍从迟早要发现她不在房中,那时候他们定会第一时间来追她。 要是再被他们带回去,那她这辈子都逃离不了这里了。 许是从未偏爱过她发老天爷终于发了一次善心,他们好似听到了她的焦急,送菜的这两人也没耽搁,径直上了马车从侯府离开。 根据之前的记忆,长期给侯府送菜的这两兄弟住在城西的十字街,那里距离城门不远,只要在那里下了马车,她就可以在消息还没有传开之前溜出城。 江沉舟的人会在城外接应。 在谢澜眼中江沉舟早已回了边州,只要她出城,谢澜就算会派人追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方向。 大夏那么大,只要她离开了诰京,那她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了。 所以,这一次,她必须要成功。 外面的声音从安静到嘈杂再到安静,昭昭猜测他们已经快要到城西了。 最后两人将马车停到了家门口,说说笑笑的进了屋。 待四周安静下来,昭昭掀开木桶盖子悄悄往外望了一眼,这刘氏兄弟住的地方比较偏,附近都没几户人家,此时外面也不怎么看得到人。 她刚刚想从木桶里面出来,就看到刘氏兄弟一人抱着一捆白菜再次从屋内走出来。 那刘二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对一旁的刘大道:“哥,要是咋俩每天都能接到那么多活,也不愁日子拮据了。” 刘大也跟着笑了一声,“行了,快走吧,普华寺那边还等着咱们送菜过去呢。”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另外3000字晚上更,女鹅要跳江了~【】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谢澜,永别了。 昭昭忙将盖子盖上, 她靠在桶边轻轻喘着气,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这是什么运气? 刘氏兄弟竟然还要去给普华寺送菜,他们回来只是来补充菜的。 眼看着她和江沉舟约定好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要是没有准时出现, 江沉舟会不会以为她又失败了闯进侯府截人? 那到时候定会惊扰了圣人, 他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而且, 如果她在这里再耽搁些时间, 谢澜的侍从就该发现他们上当了的事,他们一定会追查到今日从侯府进出的刘氏兄弟, 那时候,她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如今刘氏兄弟又已经重新驾驶马车朝着普华寺去了, 而且普华寺的方向是在北城门, 距离那么远, 她又如何与江沉舟会面? 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因为在桶中待得时间太久,昭昭身上被闷出了一身薄汗, 再加上心里紧张,她额头上的汗水开始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手心也被她掐出几个印子来。 就在此时,潇湘苑起火, 昭昭不见了的消息也传到了谢澜耳中, 彼时他刚从龙舟赛事上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霎时涌上一股怒意。 他以为, 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乖了,但没想到, 她竟还敢想着出逃。 上一次是江沉舟助她, 这一次呢?又是谁? 谢澜来不及细想这些, 他冷着脸吩咐, “分散人手,往四个方向追,详查今日进出侯府的人员,再去知会金吾卫一声,就说是府中进了贼,丢失了重要的东西,请他们帮忙严查城门口进出,再在城中搜查。” “是。” 端午的活动接下来还有好几场,但如今谢澜却没有心思再观赏下去,他翻身上马,径直从前来寻他的谢四郎身边经过,完全不顾他在后面的呼喊。 很快,昭昭就被刘氏兄弟带着出了城,按照她所预想的时间来看,谢澜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她逃跑的事,他手底下的人也大概开始行动了,她要是再在刘氏兄弟的车上待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现在的当务之急,她必须要马上从车上离开,再想办法躲过身后的追兵。 只要江沉舟城中的人不断的行动,江沉舟定会发现她此时已经逃出来了,他应该会想法子和她取得联络。 想到这,昭昭心里暗下决定,她轻轻的将桶盖掀起来一点,观察着外面的形势。 她现在有些庆幸,幸好刘氏兄弟去的是普华寺,这个地方这些年她也常去,对这条路的地形也比较了解,只要她能够跳下马车,就算是负了伤,也能找到地方躲寻。 城外的路况不好,更何况如今又是雨季,地面泥泞不堪,昭昭也不敢什么都不顾的跳下去,一直等马车行驶到了一处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她才慢慢的将桶盖挪开。 她发出的这点轻微的声音被马蹄声所掩盖,并没有惊动刘氏兄弟。 昭昭瞧着他们正聊得火热,一时间应该不会回头来看身后的车架,于是她便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在看到路边有一个很深的草丛时,她咬牙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重物与地面相撞的声音陡然响起,前面的刘氏兄弟很显然也听见了,正在驾车的刘大迅速勒停马车,他偏头看刘二,从刘二的神情中他知道他也听见了,两兄弟同时从马车前面下来,绕到了马车后面。 两人看着地面上的桶盖,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刘二道:“原来是桶盖掉了,我以为是我们的菜掉了,要是摔坏了我们又要损失一笔。” 刘大点点头,“没事就好,下次你放桶盖的时候也记得放稳些,摔坏了还得重新做。” 听到兄长的教诲,刘二颔首应了一声,两人又重新上了马车,驱使马车扬长而去。 昭昭落地的那瞬间便顺势滚进了一旁的草丛中,她害怕自己的这点伎俩瞒不过刘氏兄弟,所以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看到他二人离开才从了一口气。 带马车的身影消失不见,昭昭才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泥污,所幸刚才没有受伤,现在她的行动也没有收到限制。 她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寻一个地方躲避,可当她转头的那一瞬间,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突然响起,她朝着来时的方向看去,俨然是谢澜手下的人。 刹那间,昭昭只觉如坠冰窟,他们的行动竟然如此快速的吗? 在如此广阔的地方,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他们也看到了她。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快速从这个地方逃离,她不想,也不愿再被抓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那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可他们有马,她只有两只腿,她要如何才能跑得过这些人? 对了,往林中走,林中树木荆棘遍布,并不适合行马。 昭昭也没有再纠结,转身就朝着身后的树林跑去。 听到身后的呵斥声和呼喊声,昭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的体力根本跟那些人没法比,她只希望能够利用起初的距离,顺利的摆脱他们的追踪。 因为速度过快,昭昭头上的发簪都跑掉了几根,她的发丝也随之落下,随着她的动作凌乱的在空中飞舞,她的身上也被刺划破了不少的口子,可她却丝毫不敢停下,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停下,那她绝对要被身后的人抓住。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常年抓捕逃犯和窃贼的人体力有多好,就算她一开始他们有着那么远的距离,可没过多久,身后的那些人距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她的体力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到后面甚至连抬起都有些困难。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后的人不断的朝自己逼近。 怎么办? 难道她真的注定这辈子都无法逃脱这个囚笼吗? 此时,一阵湍急的水流声出现在昭昭耳中。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又拼尽全力往前跑了几步,看到前方越来越亮,树木也越来越稀疏,她深知,前风已经没有路了。 她真的走到绝路了。 她不信命的跑到了最前方,果然下面是涨水的沧江,经过数日的雨水激发,现在的沧江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如果有人掉进去,瞬间就会被水流席卷,那定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如果是她这样不会水的人,那便是必死的局面了。 昭昭绝望极了,她的眼中也开始泛起了泪花,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即将看到希望的时候给她当头一棒。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身后的追兵一上前就看到昭昭站在崖边摇摇欲坠,他们顿时停住了脚步,生怕吓到她。 “夫人,你别激动,我们就站在这里不动,你千万不能往前了,前面太危险了。” 昭昭一脸茫然的回头,现在她的心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凄凉以及对命运不公的绝望和痛恨。 她缓慢道:“危险?再危险还能比落在你们手里危险的吗?” 那人皱着眉继续道:“夫人,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们,要不这样,我们往后退几步,你也往往回走一点?” 昭昭就好似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一样,一字一句道:“难道不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个绝境的吗?” 看着昭昭的状态,这几个侍从脸上皆万分焦急。 方才说话的那人还试图劝诫她,“夫人,我们并非想要逼你,都是因为受了世子的命,世子他真的很在乎你,方才听到你出事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潘阳湖,他现在也在到处找你呢,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更何况,你还怀着身子呢。” 毕竟谢澜对外宣称的一直都是昭昭怀孕需要静养。 可看她方才跑了那么久,而且她这肚子明显也没有怀孕的迹象。 侍从一时之间有些没谱了。 昭昭听到这话止不住的笑了。 在乎?在乎就是将她困在一方庭院,限制她的自由,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让她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好像还是有的,她之前误会了他是正人君子,对他放心暗许,可他明明就是一个偏执的变态。 她不敢想象,要是这一次再被抓了回去,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要回到那个地方,那她宁愿一死。 昭昭回头看了一眼波涛滚滚的沧江水,她脑中再次浮现之前她落水被谢澜搭救的情形。 之前她在沧江对他一见倾心,这才有了后面的孽缘,如果注定没有其他办法,那今日便让这缘也断在沧江吧。 昭昭对着众人凄然一笑,“你们回去告诉谢澜,是他逼死的我。”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沧江。 落水前,她听到了无数声剧烈的呼唤。 扑通一声,江水瞬间将她淹没,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窒息再次袭来。 她最怕水了,可最后竟然还是死在水中。 这一年嫁入侯府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从她脑中闪过,他一次次的冷待,一次次的出言侮辱,一次次的误会与偏见,以及后来的每一次折辱都在这一瞬间化作比江水还冰凉的寒剑刺入她的心间,让她痛不欲生。 谢澜,要是早知道爱上你会那么痛苦,我宁愿当初就死在沧江中。 所幸,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当初欠你的救命之恩,以及算计你成婚,这一年的时间也该还尽了吧。 我们之间所有的纠缠不清,爱与恨,痛与乐,自此彻底勾销。 往后,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也一定不要再遇到你。 谢澜,永别了。 第52章 第 52 章 他的心好似在此刻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谢澜收到昭昭行踪的消息后, 马不停蹄的朝着此处赶。 这一路上,他的脸色都十分阴沉,他在脑中想了无数个等抓到她之后该如何惩罚她的法子,最后他决定去找人给她定制一副脚铐, 将她一直锁在屋中, 叫她哪都去不了, 只能乖乖的待在自己身边。 这样想着, 谢澜一抬眸就瞧见前方站着两个熟悉的人,他又加快了速度赶到他们面前, 皱眉问:“你们怎么在此处,夫人呢, 可抓到了?她现在在哪, 有没有受伤?” 侍从低垂着头, 脸色都十分惨白,他们的眼中闪过一抹懊悔, 最后一人鼓足勇气同谢澜道:“世子,夫人她” 看着此人犹犹豫豫,谢澜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夫人怎么了, 你倒是说啊, 吞吞吐吐做什么?” “夫人留下一句话就跳江了。” 说罢, 两人齐刷刷的跪下,“请世子恕罪, 属下们不该逼得那么紧的。” 谢澜手中的马鞭径直脱手落到了地上, 整个人也瞬间愣住。 黄连也被这话惊到了, 他缓过神来后下意识的去看谢澜。 谢澜直愣愣的盯着二人看了半晌, 仿佛刚才失聪了一般,再次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夫人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们转告您,是您逼死了她,就跳进了沧江。” 刹那间,谢澜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一股凉意顺着指间席卷全身,他的身形一晃,幸而黄连在一旁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才叫他幸免摔下马。 谢澜又看向黄连,他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他们方才说什么,雨声太大了,我没有听见。” 黄连看了一眼大雨几乎已经停歇的天空,这是先夫人离世后,他头一次从谢澜的眼中看到此等慌张的神色,他似乎迫切的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黄连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竟突然失声,他实在没法说出此等违心的话。 谢澜失魂落魄的收回了手。 他明明都已经想好了那么多惩罚她的法子,怎么如今却被告知她跳进了沧江。 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又怎么逼她了? 他不过就是想要和她好好过日子,想要让她一直留在他的身边而已,他怎么就逼她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竟值得她不惜牺牲性命也要逃离自己的身边。 谢澜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在此刻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侍从这是第一次见到谢澜如此失态的模样,他们心中的懊恼更甚,垂眸道:“世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她只是被江水卷走了,其余人已经去寻了,您也莫要太担心。”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中都有数,沧江涨水之际的水流堪比海洋,如若有人掉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 可谢澜却不这么认为,他听到这话眼中才渐渐浮现了些许颜色,他木然点头,“对,她只是掉进了江中,传令,召集所有人,全都聚集与沧江寻找夫人,若是耽搁了片刻,提头来见。” 黄连开口想要说什么,可谢澜却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率先打马朝着沧江下游奔去。 接下来的七日,诰京接连不断的下了七日的大雨,谢澜也在沧江上不眠不休的搜寻了七日,这七日,他完全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他的脑中满是昭昭的音容笑貌,他也未尽一点吃食,只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喝了几口黄连递来的水。 一向注重整洁的谢澜,也一连七日不修边幅,他身上的衣袍因为被雨淋了七日又一直未换,此时已经隐隐有了一股味道,下颌上也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七日,侯府来了好几拨人想要规劝谢澜回府,可谢澜全都充耳未闻,只是继续一意孤行的反复在沧江中打捞,搜寻。 黄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摇摇欲坠的步伐,再一次开口劝道:“世子,你休息会儿吧,已经过了七日了,就算真的找到夫人,她也已经” “闭嘴,”谢澜凶狠道,“她不可能死的,江里面那么冷,我一定要赶紧找到她。” “她不会死的,”谢澜又低声喃喃了几句,“她不会死的,也不可能死的。” 看着谢澜近乎疯魔的模样,黄连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这样下去他还没有先找到夫人,可能自己就先倒了。 黄连一咬牙,悄声走到谢澜身后,伸手在她后颈上一敲,强制让他休息。 下面的人见谢澜倒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谢澜不眠不休,他们也不敢松懈,身体都有些熬不住了。 他们问黄连接下来该怎么办。 黄连扶着谢澜往船舱中走,吩咐道:“留几个人继续搜寻,其余人轮番休息。” 谢澜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才转醒。 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屋内,他愣了片刻,思绪才渐渐回笼。 心脏随着他的清醒也跟着隐隐犯起痛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 这两日在睡梦中他将和昭昭的一切过往全都在脑中走了一遍。 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羞怯,到后面的喜悦,再到失望,绝望,最后只剩下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之间温馨的时刻真的太少了,少到几乎都没有。 初见时,看到那张突如其来的绝美脸庞,谢澜心中有一刻的失神。 可后面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凑巧了,那一瞬间,在他心中几乎就已经给她定了罪。 毕竟他的那位好姨母,之前也是这般凭借着年轻的容颜爬上了他父亲的床,造就了他母亲一生的悲剧。 到后来,得知她故意设计让皇后赐婚的消息,他对她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峰,所以,后面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没有信她。 可如今想来,明明那么多事都透露着蹊跷,他却被心中的偏见蒙蔽,一再的选择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说的没错,是他逼死了她。 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一开始,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这般悄无声息的住进他的心,难以自拔。 谢澜如今只余下满腔的悔恨与懊恼,为什么,他之前就不愿意多信她一点呢? 他要是多信她一些,今日的惨剧还会发现吗? 黄连端着驱寒的姜汤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谢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便将外头的事告诉了他,“世子,太夫人知道了夫人假孕的事,死活不愿意让侯府为她举办丧事,并直言道,只要她在一日,夫人的排位就不能进谢家祠堂。” 这话明显就是让谢澜休妻的意思。 黄连:“有人从中作梗,又将此事广泛传播了出去,楚侍郎那边知道了,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摆着就是不准备管这个女儿了。” 谢澜端起姜汤一饮而尽,默然道:“散播消息是侯夫人的手笔吧?” 黄连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去外面买一处宅院吧,她应也不想进谢氏或者是楚氏的祠堂。” 闻言,黄连的眼睛猛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澜。 谢澜却只是摆摆手,道:“按我的吩咐去办吧。” 说罢,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明显是准备要出门。 黄连纵有百般言语,此刻也全都忍了下来,他应了一声,上前为谢澜穿衣,他又问:“那宅子可有什么要求?” 谢澜刚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立时顿住了。 此刻他才惊觉,都已经成亲一年多了,他竟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 黄连也看出了谢澜的窘迫,便道:“属下去找一处向阳的地方吧,我瞧着夫人的屋中常年摆放的有花,向阳的地方好种花。” 谢澜心中的刺痛更甚,黄连都注意到的事,可他作为她的郎君,竟然连这点微末的小事都从未留意过。 或许江沉舟那话说的没错,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郎君。 就连最后发现自己误会她了,他都没有好好的跟她道过歉,反而因为害怕她的冷脸,选择了再一次的伤害她。 收拾妥当后,谢澜缓步来到潇湘苑。 因为那场大火,潇湘苑主屋被烧了一半,从前他送她的东西,也几乎都没了。 属于她的痕迹,也没有余下多少。 谢澜的站在一片废墟前发呆,他此刻不仅感受到了心疼,就连他的头,也是疼到窒息。 故而,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直到背上感受到一阵痛意时,他才回头一掌将那人掀倒在地。 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即走了进来,看到谢澜左肩上插着的刀后,守卫立即拔出剑架在翠兰脖子上。 谢澜的这一掌很重,翠兰躺在地上后登时从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她忍住胸口的疼痛,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泪霎时间涌出,她看向谢澜时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尊重,有的只是无尽的恨意,她怒道:“都是因为你,不然夫人也不会死,你当初既然将她从沧江中救起,为何现在又要将她又送回了那片冰冷的江水中,你根本配不上她那么多年的爱。” 之前和白芍聊天的时候,翠兰听她说起过昭昭对谢澜多年的情意,所以此时才会恨不得杀了谢澜。 “放尊重点,世子岂是你能置喙的。” 话落,守卫就扬剑朝着翠兰砍去。 谢澜第一时间制止住了他,他走到翠兰面前蹲下身,难以置信地问:“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我将她从沧江中救起?” 【作者有话说】 另一章还差点字,今晚上应该是发不出来了,我写完再看看是明早上发还是晚上一起发[三花猫头] 第53章 第 53 章(双更合一) 自此,他不再是侯府世子。 翠兰却只是流着泪看他笑, 不再发一言。 谢澜失魂落魄的站起身,脑中又浮现了那日昭昭红着眼对他说的话,她说:“我宁愿你当初没有救下我。” 一些古老的记忆在此时缓缓浮出。 他好像确实在沧江中救过人。 那是七年前的浴佛节,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谢澜彼时还在书院读书, 听到母亲在普华寺出事的消息后便冒雨赶了过去。 那一路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十分麻木, 他完全不敢去想到普华寺之后会看到什么。 路过沧江时,他被一阵呼救声给拉回了神思, 他远远就看到了沧江中那一抹浅粉色的身影。 谢澜想到母亲情况不明,本不欲多管闲事, 可看到她瘦弱的身影紧紧抓住一根水草, 十分顽强, 任由江浪如何席卷都未曾松开手。 那一刻,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想,这样的顽强的生命,不应该陨落在此时,所以, 他还是对她施以了援手, 他利落的跳下江中, 将人救上来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他不需要报答, 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母亲死后, 他刻意忽略了那一日的所有事, 是故将此事也忘了个干净。 那晚天已经暗了, 他并未看清她的长相, 再看到她时哪里还认得出来。 他没有想到,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已在那时便已经开启了,更没有想到,当初那么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小姑娘,竟会在七年后主动跳下了沧江。 谢澜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啊。 侍从忙上前搀扶住他,“世子,您没事吧?” 谢澜抬手将侍从的手拂开,在原地站了许久那阵心悸才消失,他失魂落魄的转身朝外走,背影看起来十分苍凉。 侍从看了一眼地上的翠兰,出声问,“世子,那这个婢女怎么处置?” 谢澜头也不回地道:“将她和府中刘阳的身契还给他们,再备一份厚礼,送他们出府吧。” “是。” * 谢澜刚走出潇湘苑,谢公便着人前来叫他去祠堂议事,他面无表情地应下,僵硬的跟着小厮往祠堂的方向走。 他一进去,府中的人基本上全都在此处,太夫人并未像之前那般一见到他就喜笑颜开,反而是一脸怒意地盯着他,手中的拐杖种种的杵在地上,发出一道碰撞声,她怒道:“跪下。” 谢澜闻声便径直跪在了正中间,活像一个十分听长辈话的乖孩子,如果能够忽略他做的那些混账事的话。 太夫人激动的连气都喘不顺畅,“混账,你竟然为了维护楚氏,欺瞒族中长老,谎称她怀有身孕,这件事现在被长老知道了,他们都十分生气,直言如果你还想继续当谢家少主,就务必将楚氏请还归家,左右她如今已经死了,尸骨也未曾寻到,你写下一封休书送到楚侍郎府中,并在族谱上将她除名,这件事便算了了,过两年祖母再为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便无人再记得此事了。” 谢澜平静的听完太夫人这席话,最后点头道,“既如此,那祖母便传信给族中长老,让他们将昭昭除名吧。” 太夫人闻言一喜,刚想夸他终于想通了,结果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座的人全都大吃一惊,“顺带着连孙儿的名字都一道除了罢。” 谢公比太夫人都还要激动,他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颤抖着手去指谢澜,“孽障,你说什么呢,这话岂是能乱说的?” 谢澜的视线淡淡从他身上扫过,又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开玩笑,我意已决,我不愿意再做谢氏引以为傲的少主,也不想做那文武双全的清平侯世子,更不想承托你们所有人对我母亲的愧疚,自今日起,我将彻底脱离侯府,另辟府邸,四郎文采斐然,品行端正,比我更适合当少主,世子,他定不会辜负你们各位的期待。” “三兄。” 谢泽霖震惊地盯着他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从来都不想这些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谢澜:“我知道,但你确实比我合适,更何况,有人处心积虑用利用昭昭,为的也就是今日,我从前不愿意相让,是因为不想让我母亲输的一无所有,可现在,我累了,你们的这些腌臜事,我都不想再参与了。”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里面侯夫人出了多少力,但他很清楚,要是没有侯夫人从中作梗,或许这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要是他早些放弃这一切,或许昭昭就不会因为他受到牵连,落得如今的下场。 侯夫人的脸色一僵,嘴角的笑意也快速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 谢澜这话将所有人脸上的遮羞布全都扯了下来,当年那事发生后,无人愿意将事情声张出去,谢公想要保下侯夫人的命,太夫人想要维护侯府的名声,谢氏和顾氏想要维护家族声誉,反正都是顾氏女,死了一个另一个上位就是。 谢顾两家的姻亲还在,侯夫人的命还在,侯府的名声也还在,只有谢澜永远的失去了他的母亲。 他们便将所有的愧疚全都弥补到了他的身上,费尽心思培养他,拥立他成为少主,成为世子。 可他呢,非但不能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而且还要背负着这些刽子手的希望活下去。 若是昭昭没死,若是他们没有用之前逼迫他接受母亲之死的姿态来逼迫他休弃昭昭,或许他还会选择继续隐忍下去,因为他想,等有朝一日,他成了谢家的家主,成了清平侯,他还能还母亲一个公道。 可现在,他累了,他只想远离这个叫人窒息的地方。 谢公太过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他这话并非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准备离开谢家了,而且是一定要离开。 他一时语塞,只是脸色复杂的看着他。 他是真的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期望有朝一日他能够接替他的位置,将谢氏往更高处带,可他性子实在过于刚烈,永远不懂得低头。 太夫人也没了方才的盛世凌人,“三郎,你这是闹什么啊?难道你就为了一个楚氏,就不要谢家,不要父亲和祖母了吗?” 太夫人虽然有私心,但她也是儿时为数不多对自己极好的长辈,谢澜对她也不可能做到毫无感情,他勾唇道:“祖母放心,我只是脱离谢氏,并非是不认你这个祖母,往后若有时间,孙儿定会常来看你。” 谢公闭了闭眼,沉声问:“你可想好了?” “自然。” “脱离家族,可是要受五十道戒尺的。” “我知道。” 说完,谢澜便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腰带,退去了上衣,露出他肌理分明的后背,“请家主动手。” 谢公看着他欲言又止,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放他离开,但他也知道,谢澜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出来,是想要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要是自己不答应,以他的性子,以及他如今的状态,说不准会干出些其他的什么事来。 现如今,长老那边绝不松口,谢澜这边也不妥协,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谢公闭了闭眼,朝着一旁的管家伸出手,“刘管家,请戒尺。” 刘管家哎了声,不敢对主子的事情妄加评论。 太夫人却不乐意了,“你这是做什么,三郎可是你的儿子啊,你真的要答应他这无理的要求吗?” 谢公对着太夫人鞠了一躬,道:“母亲,他这不是在跟我们商量,他这是在通知我们。” 太夫人听清楚了谢公话中的含义,但她还是不忍见自己的孙儿受刑,她又哭着劝道:“你们父子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吗,为什么都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闹得家不成家的。” 谢公挥挥手,也不想叫太夫人继续待在此处,“太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来人,扶她先回去休息。” 太夫人就这样被不情不愿的请回了自己的福寿堂,此时刘管家也拿着戒尺走了上来,他恭敬的递给谢公,又退至了一旁。 谢公接过后便朝着谢澜走过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可想好了?若戒尺落下,你就再无反悔的余地,往后就算你想再回来,便是绝不可能了。” 谢澜只淡淡道:“动手吧。” 谢公气的咬牙,“好好好,你既然这般坚持,那为父就成全你,以你这样不懂变通的性子,往后在朝中也定会碰壁,与其等你日后给谢澜招来事端,现在将你逐出家门也是好的。”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戒尺便落在了谢澜背上,瞬间留下一道深红的印记。 谢澜置于两侧的双手下意识握紧,眉头也不由的一蹙。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直至后面,谢澜的后背早已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谢泽霖无数次想要上前去阻拦,可却都被侯夫人制止了。 谢澜额头上的汗水也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脸色也因为隐忍而变得通红,可他从始至终都未曾吭过一声。 比这重的伤他都不知道受了多少次了,更何况他也已经历了两次痛失至亲和挚爱的痛苦,这点疼,在他看来,早就不值一提了。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侯夫人,脑中闪过的是母亲和昭昭的脸。 最后一道戒尺落下,谢公也泄了力,染血的戒尺落于谢澜身畔,他无力道:“自此,谢澜与谢家再无关系,他不再是侯府的世子,也不是江陵谢氏的少主。” 谢澜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缓缓将衣服穿上,踉跄着站起身,对着谢公一鞠躬,“多谢谢公成全。” 谢澜摆摆手,“走吧。” 谢澜也没再留念,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兀自走出了祠堂。 他回了一趟华竹阁,他只收了几本重要的书和物件便离开了,恰好此时黄连已经去外面置购好了房子,他便径直去了那里。 知道今日侯府发生的事后,黄连不解道:“世子打算就这样算了吗?” 谢澜轻嘲道:“就这样算了?可能吗?” * 谢泽霖跟着侯夫人回了秋水阁,一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母亲,三嫂的事,你可有在其中出力?” 侯夫人知道自己儿子那十分正直的性子,如果叫他知道确实有她的手笔,只怕又要许久都不理她,便装作什么都听不懂,“你说什么呢,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不清楚,你怎么又乱给亲娘扣帽子。” 谢泽霖既然有此一问,定是知道了些什么的,他一脸失望的看着侯夫人,“母亲,我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可是我跟你说过无数遍,我的前程,我自己会挣,我不想依靠谢家,对什么世子之位和少主都不感兴趣,为什么您就是不听呢?就是因为知道你视三兄为眼中钉,所以我才一直待在书院不愿意回家,你本就亏欠三兄的,为什么还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呢,你可知道,你之前叫人去散播三嫂消息的把柄落在了那人手里面,要不是我偶然发现,现在可能你已经被抓进大理寺或者刑部了。” 谢泽霖都已经把话挑的如此明白了,侯夫人也没有再藏着掖着,反正如今事已成定局,谢公只有谢泽霖一个儿子,以后无论是世子之位还是谢家少主,都会是他的,她道:“你莫要说这些话来哄骗为娘,就算被抓到,我最多也就是一个散播谣言的罪名,顶多就是在牢房里面待几日就可出来了,怪就只能怪三郎的仇家太多,这才连累了楚氏。” 谢泽霖见自己是与侯夫人说不通了,他叹息道:“那可能要辜负母亲的厚望了,就算三兄被父亲逐出了家门,这个位置,我也是不会做的,正好今年我刚登科及第,圣人有意让我进御史台,准备让我先跟陈御史外出巡查两年,我已经应下了,圣旨应该这两日就会下达。” 侯夫人惊恐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震惊道:“怎么会,我不是跟你父亲说过,让他想办法将你留在翰林,日后好入阁吗?” “父亲是打个招呼了,但我亲自去找了张学士,告诉他,我并不想进翰林。” 侯夫人气急,抬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你是要气死为娘吗,为娘苦心经营数年,都是为了能够让你日后少走些弯路,让你风光无限,让你顺顺利利的,结果你非但不领情,你还自作主张的要去什么御史台,你对得起我的苦心栽培吗?” 谢泽霖轻轻一笑,道:“我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是你问过我想要这些了吗?我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在你的精心安排下,我感觉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你说什么,我就必须要做什么,可我是个人,我不是个工具,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敬重三兄,我不想与他和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亲厚,但是因为你,他无法对我交心,我亦因为愧疚不敢过于亲近他,还有,我不想娶洛微妹妹,我不喜欢她,我不想入阁,当一个和父亲一样的权臣,我想当一个御史,监察百官的御史,我更不想要什么世子之位,逼得三嫂身亡。” 说完这席话,谢泽霖便不再去看侯夫人,转身离开了秋水阁。 侯夫人难以置信的跌坐到了椅子上,为什么,她苦心经营这一切,不但没有换来儿子的感激,反而惹得母子离心,她难道做错了吗? 她只是想要谢澜为了护住楚氏而主动离开谢家让出这一切,并未想过要她的命啊。 * “楚娘子,楚娘子。” 昭昭总是隐隐听到耳畔有人在唤她,可她却只觉得眼皮十分沉重,根本无法睁开眼。 她这是死了吗?为什么会一直听到有人叫她? 而且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她却脑子死机了一般一直都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突然,她的大拇指传来一阵刺痛,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开了眼,可下一瞬又因为一时间受不了太过明亮的光线而再次将眼睛盒上。 原来她真的没有死吗?那究竟会是谁救了她? 方才唤她的那名男子又开始着急起来,“大夫,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服药之后就会醒吗,怎么又睡下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快想办法把她叫醒啊。” 昭昭眉头轻轻一蹙,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吵,吵得她脑子嗡嗡的。 她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话多的人了? 显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觉得的,一旁的大夫也被此人吵吵嚷嚷的闹烦了,他不悦道:“这位郎君,病人已经醒了,她只是有些不适应,她现在还需要静养,你就快些闭嘴吧。” “真的吗,楚娘子,你已经醒了吗?” 昭昭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说不定就要被眼前的人吵死了,她轻声开口,“可以麻烦你把窗户关一下吗?” “哦,”男子后头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这才顿悟,他解释道,“娘子你昏迷太久了,大夫说平时要多打开窗户让你晒晒太阳,这才忘记关了的。” 说罢,他已经起身将窗户合上了。 昭昭察觉到光线的消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之人时,她不由一愣。 此人是江沉舟身边的护卫,之前有幸听他说过一次话,所以会觉得他的声音十分熟悉。 但是,此人待在江沉舟身边的时候除非江沉舟问话,不然他决计不会开口,甚至每次说话都是一两个简短的字,怎么如今却 察觉到昭昭赤裸裸的目光,男子急忙摸上自己的脸,“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我竟在娘子的面前处了那么大丑,简直是难辞其咎,罪该万死啊。” 昭昭:“” 一旁的大夫显然已经忍不了了,他一巴掌拍在了男子的头上,“你这小郎君话怎的这般多,你要是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也且先忍忍,待我给这位娘子诊完脉之后再说。” 男子只得悻悻闭嘴,退至一旁。 昭昭对着大夫轻轻一笑,伸出了自己的手,“有劳大夫。” “娘子客气了。” 大夫将昭昭的袖子往上面捋了捋,伸出两个指头搭在她的手腕上,片刻后,大夫收回手道:“不愧是奇药,娘子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需好生调养着便无事。” 昭昭微微颔首,“多谢大夫。” 知道昭昭刚醒有很多的疑问,大夫也没有在此处多待,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男子立即扑了上来,俨然是准备再次开口的架势,昭昭连忙叫停,语气难得强硬了一次,“等一下,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似是觉得这话的听起来有点像命令,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可好?” “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左使的贴身侍卫,我叫宋为,娘子可以叫我小宋,亦或是小为。” “是你们救的我吗?” “不是,约定的时间到了,左使见你一直未来赴约,料想着你可能出事了,便带着我们悄悄的进了城,得知娘子去往了普华寺的方向,我们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结果一到那边,就看到不少人乘船下江,好似在搜寻着什么人,离近了才看清大理寺,侯府的人都有,左使便知道您出事了,就让我们也沿着沧江寻找。” 昭昭见他说了大半天,一直未说到点上,一时间也有些头疼,她委婉的提醒了一下,“那个宋郎君,你能不能说重点?” 听到这话,宋为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委屈,“娘子这是嫌我话多吗?” “没有,你继续吧,” “好嘞,”宋为喜笑颜开,“我们搜寻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娘子的踪迹,说来也巧,就在大家都踌躇莫展之时,有一位弟兄眼尖的看到了一艘渔船靠岸,那渔民还从上面搬下来了一个用麻袋装的东西,他当时心中有疑,便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谁知那渔民到家之后,一打开麻袋,里面俨然就是娘子您。” “那渔民还和他的夫人商量,说是要将进卖入青楼,肯定能赚一大笔,这谁忍得了啊,他直接上去将那渔民揍了一顿,这才将娘子救出来。” 昭昭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总算是说完了,她又问:“那你们左使人呢?” 宋为:“娘子呛了太多的水,大夫束手无措,他告诉左使,他的师父或许有办法,他便寻着大夫所给的地址去了。” “他走之前告诉过我,说是此地距离诰京太近,不宜久留,娘子如果醒了的话,让我问问娘子,您有什么打算,想去什么地方,决定好了的话我先送你过去,他随后再赶来。” 【作者有话说】 两更作一起发了[三花猫头] 第54章 第 54 章 她要换一种活法。 想要去什么地方吗? 问到这个问题, 昭昭一时哑然。 她之前只是一直在想她要逃离侯府,逃离诰京,却从未想过她要去什么地方。 事到如今真的逃出来了,她竟一时想不到了。 她该去哪里呢? 宋为看出她的茫然, 笑呵呵道:“娘子既然没什么打算, 不如就跟我们去边州吧。” 昭昭眼眸微动, 去边州吗? 她这些年看过许多地方的记物志, 边州此地她确实十分喜欢。 去边州,好像也不错。 宋为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回答, 昭昭轻轻点头,“好啊。” 宋为激动的站起身拍手, “太好了, 左使要是知道娘子决定去边州, 定会十分高兴的。” 昭昭勾了下唇角,“你能跟我说说边州的事吗?” “边州可比诰京有趣多了, 那里民风淳朴,且没有诰京那么多规矩,男女同席而坐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娘子定会喜欢的, 待我在路上慢慢与娘子道来。” 昭昭:“我能冒昧的问你一个问题吗?” “娘子问就是了。” “为什么之前见你时, 你却不怎么说话?” 宋为:“那是因为左使嫌我话多, 叫我在外一天说的话不能超过三百字。” 昭昭:“” 昭昭又在客栈休息了一日才启程前往边州, 走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诰京的方向。 往后若是不出意外, 她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来了, 她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换一种活法。 * 又是一年夏季, 黑云压城,白日宛如黑昼,大雨说来就来,很快就将边州城吞没,原本热闹的集市也在短时间内尽数撤离,唯有怀平街的一间学塾内还不断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学塾中,整整齐齐的坐着三十来个年纪相差甚大的孩子,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那一本手抄的书,摇头晃脑的念着这首劝学诗。 学塾中央站着一道身形消瘦的女子,她身上的衣着并不华丽,可一点都没有掩盖住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她只要一站在那里,便叫人根本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女郎眼神四顾,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小男孩身上、 待最后一道声音落下,女郎缓步上前与他跟前立定,轻声问道:“小钱饼,你适才怎么停下了,可是有不认识的字?” 被换作小钱饼的孩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不认识字,只是觉得这诗写的不对。” 女郎面上稍带疑惑,问道:“哪里不对了?” 小钱饼讲书摊平,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句话,“喏,就是这里,书中自有颜如玉,可书中的颜如玉哪里有楚姐姐漂亮呢?这世上最美的颜如玉就在眼前了,哪里还需要去书中寻找。” “” 气氛凝固了片刻,下一刻便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昭昭的嘴角一抽,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年了,起初她很迷茫,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做些什么,那段时间她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当中,她一度在想,她逃离了诰京的意义在哪里。 江沉舟见她一直心事重重,便带她去边州的各个地方转了转,她发现,这里的人几乎都不怎么识字,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也只能算个半吊子。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江沉舟的用意,江沉舟也没有与她拐弯抹角,直言想请她为边州的孩子开蒙,虽不说以后考取功名,但出去至少不会叫人笑话他们。 江沉舟帮了她那么多,何况她本也就很喜欢孩子,便答应了。 再加上她本来也需要一个营生来养活自己,如今官府出面办学塾,聘用她为先生,既能解决了她的困境,也能为边州百姓做些事,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些孩子却从来都不叫她先生,只是唤她姐姐,说这样听起来要亲近些。 昭昭看着小钱饼,只觉得头十分大。 这个孩子的思维特别活跃,有时候她都跟不上,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昭昭不知道该如何回他这话之时,小钱饼突然指着门口大叫了起来,“楚姐姐,江二哥来接你了。” 昭昭连忙回头,果然瞧见江沉舟正撑着伞站在外面,一身绯色官袍称的他身姿卓越,高瘦挺拔,他站在雨中朝她望来,眸中的神色被大雨阻隔,叫人看不真切。 一时间,这群孩子全都跟着小钱饼起哄,闹得昭昭不由脸热。 边州的民风开放,有时候大人在家里面说话口无遮拦也从来都不避着孩子,是故这里的孩子要比其他地方的要早熟,小小年纪便常常语出惊人。 昭昭看了一眼最前方桌面上的沙漏,此时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来接孩子的大人父母已经全都等候在外面了,昭昭亲手将所有的孩子交给他们的父母才转身看向江沉舟。 雨也不知何时停了,江沉舟收了雨伞朝她走来,笑道:“这群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这些孩子虽然皮,但他们骨子里都十分善良,昭昭也很喜欢他们,“我也很喜欢他们,很喜欢这个地方。” 听到这话,江沉舟眼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昭昭突然又道:“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已经许久未来此处了,孩子们还经常念叨你。” “那你呢,有想我来吗?”盯着她的笑颜,江沉舟目光灼灼道。 昭昭含笑点头,“那是自然,你要是不来,我那里的书都不够了。” 听到她的回答,江沉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昭昭这三年的变化特别大,一开始她还秉承着诰京贵女的行为举止,说话都不敢过于大声,以至于坐在最后面的孩子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后来许是见多了这里的妇人常常扯着嗓子骂自己的郎君,也慢慢的放开了许多。 江沉舟本就不是什么扭捏之人,之前之所以不敢述说自己的心意,那是因为她还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他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后来她从那里离开后,他也有意无意的跟她表明过自己的心意。 她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一本正经地拒绝,到了现在的三言两语将他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她眼中日渐涌现的光芒,江沉舟觉得,她或许本就应该长成这样。 他笑道:“书自是给你带了的,但我今日想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 昭昭狐疑地看向他。 “走吧,不骗你。” 昭昭只好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大雨刚停没有多久,街道上的人还是特别少,昭昭一路跟着江沉舟穿过了两条街道来到了广陵巷。 广陵巷中贩卖的东西广而杂,平日也是极为热闹的,可今日尤甚,他们才一走进去,就见有许多人在此排成了长长的队。 昭昭抬眼朝前看去,才发现前面竟然新开了一间茶楼,她一瞬间就怔住了。 江沉舟瞧见她的反应不由失笑,此处人流过于拥挤,他怕昭昭在这里被人挤到,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前走,一边为她解释道:“因为受了你的影响,现在边州的人也能不像之前那般不讲究了,竟学上了诰京煮茶的那一套,这不,就有人在这里开了一个茶楼,而且茶叶都是从其他地方采购来的,虽比不得诰京那般种类繁多,但也已经不错了,你虽看似在这里融入的很好,但我想,你也总会怀念那边的亲人朋友吧,这个茶楼的布局也像极了诰京,我就觉着你应该会喜欢,便带你过来看一看。” 闻言,昭昭心中一酸,她抿了抿唇,问道:“这是你安排的吗?” 江沉舟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笑道:“哪能啊,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可从他方才细微的动作来看,昭昭几乎已经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这件事就是江沉舟私底下安排的无异。 她紧盯着放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她知道江沉舟对她很好,也很照顾她的情绪,他从来不会明面上施舍一般的给她任何帮助,他只会一点点用自己的办法,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立足,让她感受到被需要,也会暗中想方设法的让她缓解她偶尔会出现的情绪。 他说服边州知府投钱半学塾,叫人跟百姓传播她教学的认真和负责,让邻居们都对她心存感激,总是给她送许多的东西,让她感受到这里的善意,知道她不愿意被回应他的感情,也从来都不刨根究底,给足了她尊重和体谅。 他叫宋为等人学习诰京中人的煮茶方式并一点点在城中流传,还说服当地的富商开茶楼,布置按照诰京来,就是为了让她在想念那个地方的时候有一个寄托的地方。 昭昭抿了抿唇,有这么一瞬间,她也忍不住问自己,难道江沉舟为她做的这一切,她当真没有一丝动容吗? 可要让她现在重新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她真的能够做到吗? 昭昭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缓缓的朝着紧攥着她的那只手探去。 走在前面的江沉舟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呼吸一滞,整个人也不由的开始紧张起来。 可他却还是装作不知情一般,自顾自的带着她往前走。 昭昭想要鼓足勇气去握住他的手,可在碰触到他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凝重,之前的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在她脑中再次袭来,她手指微蜷,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那些痛苦的回忆,她真的没法忘记,她不敢再轻易的将自己的心交出去,她怕最后还是落的个遍体鳞伤。 江沉舟的眼中闪过一阵失落,但他也明白她的顾虑,也不想去逼她,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早些时候就让宋为来排了队,现在他应该已经进去了,我们快些吧。” 昭昭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店门口,江沉舟报上了宋为的名字,便由小二引着他们上楼了。 就在他们前脚刚进茶楼后,广陵巷又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子,两人身上都配的有佩剑,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好惹的信号。 前面的男子身着湛青色圆领衣袍,五官硬挺,眸光深邃,一股矜贵的气质由内而发,他盯着眼前的长龙,皱眉问身后的人道:“这就是你找到的线索?” 黄连挠了挠头,面色有些为难,“郎君,你就别为难属下了,我们今日才到边州,你就马不停蹄的叫我去找线索,我难能如此神通广大啊,这不听说这里新开了一家茶楼,属下便想着茶楼是人鬼蛇神集聚的地方,说不定能够知道些消息,就带着您过来了。” 第55章 第 55 章 他给她带来的伤害太过深刻, 谢澜冷冷地瞥他一眼, “那你自己在这慢慢排着吧。” 随即转身离开。 黄连忙不迭跟上,“郎君,属下错了,不该欺瞒于你的, 我就是见你最近一直忙于案子都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想着叫你过来放松一下。” 谢澜上月办了一桩案子, 这桩案子是私盐走私, 牵扯人数众多,他也从中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们走私的私盐会运往边州,再经由边州线人的手运往蛮族。 边州位处边境, 进出的货物都检查十分严格, 而他们走私私盐已经快两年, 要想每次都蒙混过关,定然少不了边州的官员从中斡旋。 他们这次来边州, 就是为了查清楚此人究竟是谁,好将他们这些勾结外邦的贼子一网打尽。 谢澜完全没有理他,脚步也越发的快,要不是迫不得已, 他是万不想踏入这片土地的。 他的挚友死在这里, 而且, 此地也是昭昭很喜欢的地方。 踏入边州的那一刻, 他就总觉得胸闷,难以喘上气来。 所以他现在只想赶紧将事情解决好离开。 突然间, 谢澜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着他扑来, 他眼睛睁大了些许, 反应过来后便快速往旁边走了一步, 躲开了来人的攻势。 下一瞬,他手中的长剑便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谢澜定睛一看,才发现适才朝他扑来的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此女长相清秀,可穿着却十分大胆,她今日只着了一件翠绿色的齐胸纱裙,将她傲人的曲线完美勾勒出来,再搭配上轻纱,风一吹便迎风飘扬,引人想入非非。 还不待谢澜开口,那女子便娇滴滴道:“小女子方才一时没站稳,郎君怎地这般不解风情,竟都不知道扶人家一把。” 谢澜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这等招数他见过不少次,故而也见怪不怪了,他缓缓的将剑收回剑匣,完全没有搭理这女子,毫不留情的抬腿离开。 那女子还不死心的在后面叫嚷,“郎君是外地人吧,初来此地应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可要小女子为郎君悉心讲解一番。” 这处发生的事迅速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他们适才因为顾及谢澜手中的长剑一直不敢上来,现在见谢澜走了,围观的人便迅速涌上来,语气中皆是嘲笑打趣,“陈娘子,你这是又看上人家了啊,我记得,你前几日不是才说喜欢北阳巷的张屠夫吗?那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陈娘子从地上麻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啐了一声,“你们知道个屁,这位郎君气度不凡,潇洒俊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郎君,我要是能够嫁给他,往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是不行,与他春风一度也是一桩美事。”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爆笑声,半是玩笑半是嘲弄道:“好好好,那陈娘子可要好生努力,可别像上次一样,刘官人在边州带了半月有余,到离开前都没有搭理你。” 陈娘子也跟着笑,“你们可就瞧好了吧,我一定会嫁一个有钱人,然后跟着他离开边州,你们到时候可别羡慕。” 边州的民风确实开放,但也远没有到能够光明正大的上街勾搭男子。 但陈娘子是个例外,她自小就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为过怕了苦日子,到年岁之后,同龄的小娘子基本都已成亲,但她却一直不愿意将就,她的目标十分坚定,她一定要嫁一个有钱人,跟着他一起离开边州,她不想再整日经受敌军随时会攻城的恐惧了。 是故,这些年,就算有不少的男子上门跟她提亲,她都拒绝了,只把目标放在来往边州行商的商人或是游历经过此地的贵人身上。 因为知晓她从小的经历,所以街坊虽然有时候会笑话她,但却从未看不起她。 这期间,确实有不少人被陈娘子勾搭到,可那些人无非都是些贪图她的美貌,想要空手套白狼之辈,陈娘子也是个人精,聊上几句,基本就能判断出这是个什么人。 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想要与她共赴巫山,与她来一场短暂的露水情缘。 也有人与她坦白,说是家中已有妻室,但可以将她带回去纳为妾室。 可偏生陈娘子是个心气高的,她就算是这辈子都不嫁人,也不愿意给人伏低做小。 因此,到现在她都二十又一了,也还是没有物色到如意郎君。 * 在茶楼待了一会儿,见昭昭一直兴致恹恹,江沉舟料想她还是在因为适才的事情忧神,便主动将这件事拿在了明面上来说,“楚娘子,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顾虑,所以不着急,相反,你要是因为一时感动贸然答应与我在一处,那更不是我想要的。更何况,我对你好,并不是非要让你给予我什么回应,只因为这个人是你,我只是想看到你开心。” 哪怕最后,你选择的是别人。 昭昭感激的向他投去一个眼神,口中却说着:“对不起。” 江沉舟笑道:“都说了许多次了,你不用跟我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甘愿做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江沉舟便说送昭昭回去,因为方才的一点插曲,两人之前的气氛有些微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路上遇到几个认识他们的人打趣,江沉舟便笑着揭过。 到家门口,昭昭对着江沉舟扬了扬唇角,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 江沉舟无奈笑笑,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昭昭手中,道:“你倒是时刻不忘你的书。” “那当然,这可关乎着这些孩子的未来。” “依楚娘子这意思,是真的准备叫他们日后搏一搏功名吗?” 昭昭微微偏头,“有何不可?这里面有些孩子十分聪明,日后也未必不能走上科举这条路。” 江沉舟闻言嘴角噙着笑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郑重地给昭昭行了个礼,“既如此,那边州的未来可就有劳楚娘子多费心了。” 昭昭被他逗得合不拢嘴,“江左使,你可别捧杀我,我只是一个引路人,且我的学问可比不得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我只是想给那些有心的孩子带上这条路,要是真想走下去,等到他们长大些了,还是要离开边州求学的。” “不管怎么说,娘子还是功不可没。” “呀,江左使这是又送楚娘子回来啊?来都来了,怎地不进屋,还在外面说话呢?” 陈娘子住在昭昭隔壁,她比昭昭先回家半个时辰,此时正在将院中的积水扫出来,结果一出院子就看到他们二人在此说笑,便打趣了一句。 江沉舟微笑着颔首,“待会儿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陈娘子抱着扫帚,斜靠在门框上笑看着二人。 昭昭被她这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江沉舟也识趣的告辞离开,“那我便先走了,有什么事记得叫人来寻我。” “好。” 昭昭站在原地目送着江沉舟离开,转身时发现陈娘子已经悄声站到了她身后。 昭昭被吓了一跳,“陈姐姐,你怎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哪是我走路没有声音,明明是你看的太过入迷了。” 昭昭脸颊一热,“陈姐姐,你莫要拿我来打趣。” 陈娘子乐了,“妹妹,都来边州那么久了,你的脸皮怎么还如此薄,玩笑几句就脸红。” 昭昭低垂着眸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她这话。 陈娘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与她拉进距离,意味深长道:“楚妹妹,说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江左使啊?”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昭昭的脸色越发红润,“陈姐姐,我与江左使是朋友,你莫要乱说。” 陈娘子嗤笑一声,“你就别唬我了,你问问咱们的街坊,谁人不知江左使对你的心思,他的眼珠子都快要粘你身上去了,偏你一直装傻充楞不给人回应。” 说到这,陈娘子有些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啊,江左使人又长的俊朗,品行也十分端正,尤其是对你那么好,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啊?” 昭昭轻轻摇头,“他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娘子问:“你有什么问题?” 昭昭再次摇摇头,只是这次没有说话。 陈娘子看出来昭昭是不愿意同她说,便也没有多问。 谁能没有些秘密呢,有时候刨根问底就没意义了。 “哎,我跟你说,我今日又遇到了一个郎君。” 昭昭不愿意跟她说她的事,但陈娘子却很乐意跟她分享自己的事,昭昭说话温柔,性子也很和善,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会耐心地听着并给予回应,是故陈娘子平日就很喜欢跟她聊天。 “他的模样,气度这些都是顶顶好,可惜就是性子太冷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冷。”说到这,陈娘子又觉得有些不对,“不对,不能说是冷,感觉此人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傲,他不屑于跟不愿意说话的人说话,今日无论我怎么说,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给我一个眼神,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听到这话,昭昭脑中忽然闪过一张脸,那是她见过最傲的人,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人或事,根本不会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做事更是一意孤行,从不愿意倾听别人的意见,就连想要对一个人好,用的也是他自己以为的办法。 今日之事,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昭昭的呼吸一滞,一阵轻风袭来,叫她后背一阵发凉,可她似乎又有些热,以至于额前都有些许微微细汗冒出。 她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陈姐姐可知道他的名字?” 陈娘子摇了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以往我费尽心思去打听那人的消息,是因为他们对我表露出了一丝兴趣,我才想着继续搏一搏,可此人看我的眼神过于冰冷,我感觉我要是再敢纠缠他,他都可能一剑要了我的命。” “那他长什么样?” 陈娘子思索了一下,道:“身材挺拔,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昭昭:“” 昭昭此时的紧张才略得到缓解,每次她问陈娘子那人长什么样的时候,十次有七次她用的都是这几个词,好像她只知道这几个形容词一般。 她也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太多了,他如今已经是大理寺卿,平日忙的不可开交,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应是他给她带来的伤害太过深刻,才会叫她每每听到与他相关的事总会莫名的紧张。 “陈姐姐,江左使适才刚给了我一本书,我还要回去先整理一下,就先不陪你聊了。” 陈娘子知道昭昭忙,所以也没有多说,“好,那你先回去吧。” 昭昭应了声,转身就想往屋里走,可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陈娘子又叫住了她,“对了楚妹妹,后日就是边州三年一度的篝火节了,今年的地点是在安阳街,到时候一起过去热闹热闹吧。” 边州的篝火节很有意思,昭昭之前在诰京的时候就听过了,这次恰好遇上,她自是要去看看的,便点了点头,“好。” 第56章 第 56 章 或许,她该走出来了。 隔日, 谢澜扮作来边州的富商去黑市上打探了一下消息,果不其然有所收获,他又顺藤摸瓜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他是边州有名的商人,名唤钱华, 他私底下与不少世家官府有所勾结, 故而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做违法的买卖, 但也并未被人发觉。 只要拿住此人, 便可将他身后的关系网一网打尽。 可是此人行事谨慎,出门时身边都会配有数个武艺不凡的护卫, 谢澜也不敢贸然动手,待继续了解一番后, 他最后把时间定在两日后的篝火节上。 彼时人多眼杂, 护卫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钱华。 确定好行动方案, 谢澜这才带着黄连回客栈。 因为不相信边州的官员,故而谢澜此行刻意隐藏了身份, 也没有去住驿站,只叫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回去后,谢澜的老毛病犯了,头疼了一宿, 根本无法合眼。 白日他又叫黄连传信给在他们后面来的几个人, 又将这件事的全部计划都与他们交代清楚, 等这一切都处理妥当, 又已来到了傍晚。 谢澜叫小二送了热水来,等他沐浴完, 黄连也从外面推门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药碗, 神色担忧的看着谢澜, “郎君,实在不行您请个大夫来瞧一瞧吧,你这状态,明日行动时恐会有危险。” 谢澜扶着额头轻轻摆手,“无妨,不碍事的。” 黄连无声叹了一口气,谢澜这次头疼,极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刚到那日,那位女子于大街上生扑他所导致。 自从夫人去世后,郎君因为过于忧思,积郁成疾,头疼的毛病也越发严重。 后面只要与其他女子有所接触,他就总是会犯病,如今三年过去了,这情况不但没有一丝好转,反而还愈演愈烈, 黄连不忍见他如此,便劝道:“郎君,属下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夫人都已经去世三年了,她如果还活在世上,定不忍见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闻言,谢澜轻嘲道:“她要是还活着,只怕会恨不得叫我去死吧。” 黄连一时语塞,因为他知道,郎君说的是实话。 沉默半晌,他又道:“这件事真的不需要边州这边的人帮忙吗?就算郎君不信知府,也总该相信节度使吧。” 谢澜再次摇头,“我有预感,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定没有那么简单,我自己都不确保能够走到哪一步,能否安然无恙的回京,节度使如今年纪大了,再经不起之前那般折腾了,而且,蛮族亦是虎视眈眈,若是军中出现异动,恐会得不偿失。” 黄连明白了谢澜的顾虑,“属下知道了,明日属下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下去休息吧。” “是,郎君记得喝药。” 黄连离开后,谢澜端起药碗起身,缓步走到窗户边,将碗中的药倒进了绿植中。 他不想叫这痛苦得到缓解,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当初的她感同身受,才能不顾一切的为她讨回公道。 * 篝火节这日,昭昭一大早就被陈娘子叫醒了。 边州的篝火节盛名远扬,附近州县的人都会慕名前来参加,这可正中了陈娘子的下怀,她可指望在这场盛会上钓一个金龟婿。 昭昭素日所化的妆容都是诰京所时兴的,陈娘子很是喜欢,这才一大早的叫她起来给自己梳妆。 昭昭虽然昨晚熬夜誊抄书本上的内容睡得有些晚,但她还是好脾气的爬起来给陈娘子梳妆。 她的手很巧,力道也很舒服,陈娘子一动不动的盯着镜子里昭昭的每一个步骤,似是想要偷偷学艺。 昭昭见状忍俊不禁,“陈姐姐,你要是想学,待日后我有空了,教你便是。” 陈娘子的目的被人发现了,她也并未觉得有什么难堪,反倒是自然的接过昭昭的话,“好啊,那就先提前谢过楚妹妹了。” 昭昭回之一笑,细心的开始为她梳理头发。 陈娘子一见到昭昭就有很多的疑问,平时昭昭一直待在学塾,走得早回来的也晚,她们并无多少说话的机会,如今有机会了,她便多问了几句,“楚妹妹,诰京那是多少人想去却无法去的地方,怎地你竟还主动从那里离开,来这个整日提心吊胆的地方?” 昭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片刻后道:“我郎君死了,我不想待在那个满是回忆的地方平白叫人难受,便换个地方生活。” “”陈娘子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后便是突如其来的愧疚,“对不起楚妹妹,我并不知道你的情况。” “没事,都过去了。”昭昭摇头笑道。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接受江左使的吗?” 昭昭:“算是吧。” 昭昭本不欲骗人,但她也并不想跟别人提起她的过往,这样只会让她觉得,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还并未过去。 她还永远活在谢澜给她编制的阴影之下。 为防止陈娘子继续追问,昭昭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很快就给她把头发也梳好了。 陈娘子满意的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再次谢了谢她,后又问:“楚妹妹,你可要跟我一道走。” 昭昭摇摇头,“姐姐先行吧,我还有一会儿。” 陈娘子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江左使等会儿来接你啊?” 昭昭笑笑未说话。 陈娘子了然,她伸手拍了拍昭昭的肩,“楚妹妹,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总是要学会往前看。” “嗯,我知道的。” 陈娘子去的早是因为要去物色如意郎君,昭昭却并不着急,既被吵醒了,她便也睡不着了,便又将手中的书籍拿出来整理,直到午时江沉舟才来寻她。 她住的位置距离安阳街还有些距离,去的路上,江沉舟一直在跟她介绍着篝火节的来源和习俗,昭昭也听得十分有兴致,又就几个不太懂的问题跟他讨论了一会儿,时间也在他们的谈话声中悄然流逝。 车夫将马车停在安阳街外围,江沉舟率先下去,在昭昭出来时对她伸出了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昭昭盯着眼前的手看了半晌,似是在纠结,江沉舟也不急着收回手,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决定。 昭昭又想起了陈娘子的那句话,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总是要向前看的。 或许,她也可以尝试着往前看吧。 思及此,她也没再犹豫,将手搭在了江沉舟的手上,任由他扶她下车。 感受到手心的温暖,江沉舟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昭昭好不容易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不敢过于莽撞叫她心里不舒服,在她站好后便收回联手。 他想,就算她现在还没有接受自己,但她肯向前迈出一步也是好的,来日方长,他们还会有许多许多的以后。 江沉舟引着昭昭往安阳街走,安阳街中心位置有一个十分开阔的场地,可以容纳不少人,此时还没有到晚上,官差们都还在里面布置场地,现在他们只能在周围随便逛逛。 今日,边州几乎所有的商贩全都集聚在了此处,整个街道上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昭昭一进去就险些被这个场景迷了眼。 从前她只是听说过便一直对篝火节心生向往,如今见到了,她才惊觉,原来别人口述出来的,远没有自己看到来的震撼。 江沉舟看着明显应接不暇的目光,笑道:“莫急,慢慢看,要是有喜欢的买了便是,这里的篝火节,每次都会与之前的有所出入,待到下一届,应又是不一样的风景,到时候,我再陪你来。” 昭昭的鼻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无所顾忌的逛街,这是她在诰京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也是第一次有人心无旁骛的陪她,想要让她开心。 她抬头看着江沉舟,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三年后,我们再一起来。” 江沉舟咧开嘴笑了笑,目光灼灼道:“这可是你答应的。” “嗯,我答应的。” 尽管她现在早已不相信什么承诺,但在此刻,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无论三年后是什么情景,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她都一定会来此处,为现在这个承诺画上句号。 就在此时,宋为火急火燎的从后面跑上前来,他看到昭昭后,先是与她行了个礼,后又贴近江沉舟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沉舟的脸色忽然一变,急忙对昭昭道:“巡防营中出了点急事,我需要赶回去处理一下,我会尽快在篝火晚会开始前回来。” 昭昭很少看到江沉舟露出这等紧张的神情,此事定然很棘手,她连忙道:“巡防营的事重要,你且快去,我就在附近转转。” “好,你注意安全,这附近都有巡逻的官差,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记得求救。” “知道了,你莫要担心我,眼下的事要紧。” 这件事确实十分紧急,江沉舟也不敢再耽搁,随即便转身快步离开。 昭昭看着他的背影隐去人群中,便回头继续往最里圈走。 * 篝火晚会几乎占了整个安阳街,要想在这么大个地方找人可谓是难如登天,故而谢澜给每个人都划分了一个区域,只要他们在区域内见到了钱华,便发出信号弹,其余人往那个方向包围过去。 此时他们早已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域,眼睛都在紧紧的盯着来往的人群。 谢澜如今正靠在街边的一棵树上,安静的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与这个喧嚣的夜晚格格不入。 突然间,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头看向他,“这位阿兄,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进去一起玩吗?” 谢澜扯了下唇,摇头道:“我在此处等人,等会儿再进去。” 看了看小男孩四周空无一人,他又问:“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的眼神忽地有些落寞,“他们都在上一次敌袭的时候死了。” 谢澜:“”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小男孩又开口道:“阿兄不用宽慰我,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练武,等以后当一个大将军,亲自率领军队踏平蛮族。” 听着他十分认真的口吻,谢澜也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我会的,晚会十分有意思,我先进去了,阿兄等到自己要等的人也快些过来吧。” “去吧。” 小男孩闻言便抬脚往另一边跑,可因为他的动作太急,一本书突然从他的怀中掉落,径直掉在谢澜跟前。 第57章 第 57 章(双更合一) “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 书封被翻开, 里面亲自手抄的字迹和批注一览无遗。 小男孩刚想蹲下身去将书捡起来,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却抢先他一步夺走了书,男孩仰头看着谢澜,只见他正焦急的翻看着他的书, 眼中尽是震惊, 还隐隐藏着一丝期待。 男孩不知他为何会流露出这幅神情, 但他现在很显然更关心里面已经开始的篝火晚会, 便出声提醒谢澜,“阿兄, 我真的该走了,你可否将书还给我?” 谢澜已经快速的将整本书都翻看完了, 他焦急的看向眼前的小男孩, 忙问道:“你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小男孩不明所以, 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这书是楚姐姐亲自手抄的,我们学塾的孩子, 每人都有一本。” 听到“楚姐姐”这三个字,谢澜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模一样的字迹以及同一个姓氏,难道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已死寂了三载的心又隐隐开始跳动, “她叫什么名字, 是哪里的人?” 见谢澜一再追问, 小男孩心中也隐有警惕之意, “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是叫她楚姐姐的, 阿兄, 我真的要走了, 你快些把书还我吧。” 说完, 也不管谢澜如何,小男孩一把就从他的手中把自己的书夺过,转身就朝着人群中跑去,他要去告诉楚姐姐,刚刚有一个很奇怪的人见到她的字迹就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如果是与她有过节的人,得叫她赶紧躲一躲。 谢澜在原地愣了半晌,眼前拂不去的还是方才映入眼帘的那些清逸隽秀的字体,那是之前两人难得的温馨时刻被他刻入脑海中的。 为什么,明明当年他并未在沧江中寻到她的尸首,为什么就从未想过她或许并没有死,只是假死从他身边离开了而已。 为什么这些年他从未寻过她? * 昭昭到里面的时候,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大家有说有笑的围在篝火周边载歌载舞,此时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担忧和提心吊胆,满是幸福和喜悦。 有人看到她走进去,想要拉着她一起跳,可昭昭终归还是因为被从小到大所学的礼仪规矩所束缚,没法像边州的女子一样肆意潇洒。 她笑着婉拒了那位大娘的好意,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或许是被他们脸上的笑意所感染,她的心情也莫名的跟着好了起来。 一个相熟的邻居见昭昭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与她道:“楚娘子,篝火节三年一次,错过了这一次又得是三年后,你别在这里傻站着啊,篝火晚会上的节目很多,你要是不喜欢跳舞,可以去看看其他的啊。” 说罢,她就将昭昭领到另一侧,这里此时也集聚着一堆的人,前方摆放着一个很大的摊位,上面写着“蛛丝马迹”几个打字,此时一位官差正在激昂澎湃的跟大家讲解着规则。 “知府大人今日令我们在安阳街各处都藏的有奖励,不过这个奖励需要大家自己去找,这个桌面上放的有许多面具,各位可自行前来领取一个,随后根据面具的线索所指引,去找寻奖励,找到便可直接将奖励带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群人蜂拥而上,桌面上的面具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昭昭在人群中被挤得踉跄了好几步,等她终于站稳身子,冯大娘已经过来往她手中塞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面具了,“我运气比较好,进去拿到了两个,既然来了,那便好好玩一玩,莫要在这里傻站着了。” 说完,冯大娘便拿着自己手中的虎头面具,去寻找线索了。 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兔头面具,无奈地笑了笑,她原本只是想要来凑个热闹,却被扯进了这热闹中去。 这既是冯大娘的好意,她自是不好拂去的,便拿着兔头面具转身跟上众人的步伐。 昭昭拿着兔头面具打量了好一会儿,这就是一个寻常的面具,上面一点提示都没有,她要怎么去找这个奖励呢? 她抬头去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人,这个游戏应是今年才有的,那些人也是第一次见,很显然也有些无措,不知道从何下手。 恰好昭昭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人拿的也是兔头面具,她便多看了几眼,也正是这时,她才发现不对的地方。 她手中的面具的眼睛是红色的,但是前面那人的是黑色。 在夜晚的灯光下,要是不细看,这等细微的差别,根本无法注意到。 随后昭昭又打量了四周人手中的面具,果不其然,虽说是同一种生肖,但只要细看,上面都会有些许差距。 所以这些差距才是突破的关键点吗? 这时候,显然也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拿到同种面具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研究着他们面具的差别。 “你们看,好像外面的摊贩上都挂了面具。”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间说了这么一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定睛一看,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难道是要我们去找对应面具的摊贩吗?” “这谁知道呢,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试一试吧。” “也对,走,看看去。” 人群快速散去,都拿着自己手中的面具开始一一比对,寻找着对应的摊贩。 昭昭也觉得那人说的在理,便也跟着人群找挂有手中面具的摊贩。 很快,他们就发现方才那人的猜测完全是对的,只要他们找到了与自己手中面具对应的摊贩,再将面具戴上,那摊贩的老板就会与他们进行游戏,只要过关,那老板就会告诉那人关于奖励的线索。 昭昭一路打量着前去找摊贩老板的人,他们所设下的考验都是十分基础的,猜字谜,比技艺,比射箭、诗文这些。 其他的都好说,要是她这个面具的摊主给她出的考验也是射箭这些,那她就可以直接放弃了。 这样想着,昭昭已经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而她的视线也被前方卖花灯的摊位上挂着的兔头面具所吸引了。 待她走进一看,才确定那个面具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昭昭看着那位老板的穿着是偏文雅哪类的,心中不由一喜,他出的考验总不会是比体力的吧,抱着忐忑的心,昭昭快速走上前去,将自己的面具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打量了几眼,笑着点点头,“不错,是在这里,想必娘子这一路走来,也大概知晓了规则吧。” 昭昭颔首。 “既如此,那我便不多说了,我这里有几个字谜,只要娘子能够猜得出来,我自告诉你线索。” “好,那便多谢了,请出题吧。”跟昭昭预想中的一样,猜字谜的话,倒是挺不错的。 “好,娘子请听题,第一道,半边绿来半边红,半边细雨半边风。” 昭昭垂眸思索片刻,红唇轻启,“应是‘秋’字。” 老者满意点头,继续道:“第二道,水里游鱼山上羊,东拉西扯配成双。” “鲜。” “云破月来花弄影。” “能。” “虫入凤窝不见鸟,七人头上长青草,细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 “风花雪月。” 老者瞬间大笑起来,他忍不住鼓起掌来,“娘子好学识,那么快速就能破解我的谜题吗,我也说话算话。” 说着,他就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昭昭,“这就是知府大人藏的奖励所在,娘子可自行去找,还有这个,” 老者又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个花灯递给昭昭,“这个送给娘子。” 昭昭连忙推拒,“老伯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我哪里敢要您的东西呢?” “无妨的,娘子与我家中孙女年纪相仿,我瞧着喜欢,相遇既是缘分,娘子便收下吧。” 看着眼前的老伯一脸的情真意切,昭昭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道了声谢就从老伯手中接过了花灯和纸条,就在她刚想打开纸条看时,一道男声便在她的耳畔响起,“楚娘子,可否请你帮个忙?” 昭昭闻声看去,次人她不陌生,正是小钱饼的阿爹。 她忙问道:“钱郎君,这是有何事?” 钱郎君举了举手中的虎头面具,又指了指一旁的摊面,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来也不巧,我这个面具的摊主,他的考验也是文字游戏,我个大老粗哪里知道这些啊,这不第一道题就被难住了,恰好看到楚娘子在这里,便来请你帮个忙了。” 这位钱郎君长得其实很像个温润俊朗的读书人,只不过他大字不识几个,所以一贯喜欢称自己大老粗。 昭昭了然,她犹豫着问:“帮忙倒是可以,只是不知那老板是否能够答应” 钱郎君道:“楚娘子就放心吧,我既然敢来寻你,那自是得到了许可的。” 听到确切的答案,昭昭也没有过多扭捏,便跟着钱郎君去了一旁的摊位上。 这个摊主出的考验乃是对对联,昭昭之前在诰京的时候,在宴会上也对过不少对子,这倒也难不住她,是故,她一过去,没多久就将老板手中的题库全都破解了,钱郎君也如愿得到了线索。 钱郎君顿时喜笑颜开,转身对着昭昭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楚娘子。” 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给吓了一跳,忙伸手将他扶起来,“钱郎君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钱郎君:“也不止这件事,我还想谢谢楚娘子平日对小钱饼多加照料。” “钱郎君说的这是哪里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小钱饼本就聪明,实在担不起你的这一声谢。”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客套了几句,钱郎君才告辞,奔着自己手中的奖励去了。 昭昭沉重的吐了一口气,这才准备将手中的纸条打开,可她发现自己的手中正拿着面具和花灯,有些不方便,遂她直接将兔子面具覆在了自己的脸上,腾出一只手来打开纸条,“安阳街以东,第三间裁缝店。” 昭昭勾唇一笑,她现在倒是对这个奖励真的有些兴趣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奖励,需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找。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准备过去看看。 然而,一抬头的那瞬间,昭昭脸上的笑霎时间僵硬。 此刻,在距离她不足十步远的地方,那一张在午夜梦回时总叫她痛彻心扉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就算他们之间穿梭着无数的行人,纵使夜晚的光线晦暗不明,但昭昭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矜贵让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腰间配着一柄长剑,隔着人群与她四目相对,他的双目微敛,一身黑衣更是让他身上流露出来的那股寒意越发凌冽。 昭昭不止一次见过他这幅神情,每一次见到最后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两人的视线交织,周遭的一切好似全都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 于此刻见到他,那些她原以为早已遗忘的回忆和经历,又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每一帧都叫她痛不欲生。 人影还在不停的攒动,昭昭的视线却还是一直紧锁在谢澜的身上。 为什么,她都已经逃离了他,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还要让她再遇到他。 明明她都已经开始遗忘过去那些不好的一切,准备鼓起勇气走向人生的另一种的可能,他却在此刻出现了,让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全都功亏一篑。 所以,他这次来这里是准备抓她回去的吗? 为什么,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他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他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的摆脱他,难道真的只有她死了,才可以彻底的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吗? 不行,她都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突然间,她才想起方才为了方便,她将兔子面具戴在了脸上。 或许,他并未看见她的容貌吧。 想到这,昭昭终于鼓足了勇气挪动脚步,心中也始终抱有那一丝侥幸,或许,他并没有认出她。 或许,这一切都是她做贼心虚。 只要她装作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走过,今日这一遭突如其来的插曲,便可以就此揭过。 他们之间,还是会各居一边,从此再无交集。 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进,昭昭的心跳早已控制不住的狂跳不已,像是想要冲出这具躯体,将她所有的慌乱和紧张昭示与人前。 她一直走到谢澜跟前,他的眼神都没有半分变化,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昭昭心中的窃喜越甚,不由的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此处。 可就在她与谢澜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昭昭的步子顿时停下,两人相连在一块儿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谁更为紧张和害怕。 谢澜侧目看向自己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身影,颤生唤道:“昭昭。” 昭昭心中最后燃起的那盏灯,也熄灭了。 她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口水,语气疏离,“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 谢澜的心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他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握的更紧,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想要去揭开她脸上的面具。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面具时,不远处清晰的传来一道声音,“你们看见楚娘子了吗。” 两人顺着这道声音看去,那人穿着的正是巡防营的衣服,应是江沉舟派人来找她了。 昭昭眼中一亮,她正想出声,谢澜就快速的捂住了她的唇,禁锢着她往另一边走去了。 他的力气原本就大,无论昭昭怎么挣扎,都不得撼动他一分。 昭昭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谢澜带走,离自己逃脱的希望越来越远。 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中,谢澜径直将她抵在墙上,一把伸手摘掉她脸上的面具。 看到这张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的脸,谢澜心中是说不清的复杂。 他恨,恨她私自逃离他身边三年,还是以这等决绝的方式,让他愧疚于心,忧思成疾。 他怨,怨她过了三年,看向他的眼神还是防备和谨慎,毫无一丝思念。 但他更多的是喜,喜她还活在这个世上,让他还能再见到她。 他在脑中组织了许多的话,但到最后也只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一个相识没有多久的江沉舟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这般的无情。 昭昭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又一次重复了方才的话一遍,“这位郎君,我说了,你应是认错人了,家里的人如今还在寻我,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伸手去推谢澜,可他却还是纹丝不动。 昭昭不由蹙起了眉,眼神愠怒的看着他。 谢澜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份,仿佛与他认识,与他做过一载的夫妻,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他的心痛加剧,再一次将她抵在墙上,手直接往她领口处探,随后不顾她的阻挡将她的衣服往下拉了些,露出了雪白的肩头,盯着上面那颗红色的小痣问道:“你说你不是她,那为何你们竟连身上的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昭昭瞬间感受到一阵屈辱,眼圈也不由的泛起一圈红晕。 都已经过去三年了,为什么,他一见面还是不忘要羞辱自己。 谢澜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眸子,心中的痛意这才消减了不少,她可以恨他,但决不能像方才那般无视他。 他实在是受不了她将自己彻底从她的心上摘除。 他要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谢澜勾了下唇,另一只手在她的腰际一捏,让她忍不下发出了一道惊呼,他继续问:“怎么,还需要我一一说出你身上的敏感点,以及碰触时,你的反应吗?再详细的事,只要你想听,我都可以告诉你。” 昭昭原本极力压制的怒意在此刻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抬起手重重的给了谢澜一巴掌,满含失望的看着他,咬牙道:“无耻。” 谢澜用舌尖抵了抵脸庞,低笑了声,“不装作不认识我了?你我本就是夫妻,这怎么就叫无耻呢?” 昭昭忍住要落不落的泪水,语气也分外重,“如果可以,我还真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更不愿与你有任何的纠葛。” 谢澜:“不想认识我?不想跟我又纠葛?那你想认识谁,想嫁给谁,江沉舟吗?你想方设法的从我身边离开,跟着她来这个地方,我以为他会金屋藏娇的将你好生供养起来,他就这般让你过上这抛头露面的生活?” “是又如何,起码江沉舟知道怎么尊重人,他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给予我支持和陪伴,”昭昭嘲讽道,“至于你说的抛头露面,你不是也在边州待过数年吗?虽说是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但也不应该对边州城内百姓的生活一无所知吧,边州的男子一到成年基本上全都进了军营保护家国,家中只留下女子和妇孺,她们要是不出来抛头露面,怎么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在你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面前,就是这般的不堪吗?” 谢澜:“” 谢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变得如此的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 他适才也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现在被她咄咄逼问,倒是一时骑虎难下了,他只能转换话题,“跟我回诰京。” 语气坚定的不容置喙。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这可由不得你。” 说完,谢澜拉着她的手腕,便要将她往城门口的方向带。 昭昭的脸上开始有些慌张,她不停的去扯他的手,“你放开我谢澜,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这里是在边州,不是在诰京,有江沉舟在,你真觉得你能这样将我带走吗?” 谢澜呵笑一声,“你现在还指望着江沉舟呢,要是他走得开,你觉得他为何不自己来找你,要派手下的人过来寻你。” 昭昭的脸色忽地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巡防营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边州是不是要出事了?” 谢澜并未作声,他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有关江沉舟的任何话,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快速的往城门口的方向走。 昭昭不停的挣扎,甚至直接动嘴咬在他的肩膀上,直至她的口中出现了血腥味,他都未曾撒手。 今日篝火节,大多数的人全都去了安阳街,他们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可他们到城门口时,才发现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四周趟着几个浑身是血的守卫,外面还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厮杀声。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晚了一些,大家新年快乐啊!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58章 第 58 章 她连他的死活都不在意了。 看到这一幕, 两人的脸上都满是震惊。 昭昭很快便反应过来,她忙推了谢澜几下,道:“你放我下来,外面应是出现了敌袭, 也不知道城门的守卫能够抵挡多久, 我得去通知城中的人。” 谢澜一把捂住她的嘴, 皱眉道:“你先别说话, 这件事有些不对。” 在他去寻昭昭之前,守在钱华家中附近的人就传来了消息, 说是钱华今晚应是没有打算去安阳街,已经收拾好了细软, 准备连夜出城。 他们察觉有异便跟了上去, 结果却从他的口中问出了蛮族细作已经暗中潜进了城内, 已经在城中的各个位点埋下了火药,准备等人全都集聚在安阳街的时候, 再将火药点燃,让整个边州元气大伤。 谢澜知晓后第一时间派人去将这个消息送给了节度使。 城中既有蛮族细作,那这件事就不可惊动百姓,要是百姓开始四处逃窜引起慌乱, 只怕会让那些人察觉到异样, 提前动手,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以节度使的雷厉风行, 应当是收到了消息的那一刻便已经派了人出去排查,再他去寻昭昭的路上, 他已经看到了不少身手利落的人正在外各个重要的位点而去。 那时候虽然还没有确定昭昭的身份, 但他害怕如果真的是她留在那里可能会有危险, 这也是他确定她的身份后, 不顾一切都要将她带走的原因。 蛮族既然敢在篝火节上有大动作,往后的边州,只怕也不得太平。 她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 钱华只说了蛮族可能会在安阳街点燃火药,并未说过还会有人趁这个时间前来进攻城门。 难道蛮族中人做了两手准备吗? 可他们应该也知道,城中举办篝火晚会,城门口的守卫定会有所加严,他们却还是在此时发动敌袭,目的是什么呢? 而且,要是真的发生了敌袭,城门口的守卫为何没有发信号弹,毕竟他们可并不知道蛮族人在安阳街的布置,也不存在说会担忧百姓骚乱的情况。 更奇怪的是,此时的北城门中,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只有外面频频传来的打斗声,他们就不担心会有人从里面将城门打开吗? 谢澜思索半晌,越发觉得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压低声音对昭昭道:“这件事有异,你先别出声。” 昭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出了城门口的异样,便乖顺的点了点头。 谢澜将她放了下来,转而拉住她的手腕,慢慢的朝城门口挪去。 鼻间传来的血腥味让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次超出他们的预料之内。 靠近城门口,谢澜将手轻轻搭在门上,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眼睛也隔着缝隙朝外看去。 只一眼,就让他的心彻底冰凉一片。 外面哪里是守卫和蛮族之人争斗,分明就是几个守卫在外佯装打斗,做出了敌袭的模样。 这瞬间,一个念头充斥了谢澜的大脑,他急忙问昭昭,“今日江沉舟没有同你一块来吗?” 昭昭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但她清楚在此时他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便如实回答了他,“一开始他确实跟我在一起,后面有人来通禀,说是出事了,他才离开的。” 谢澜又问了昭昭时辰,得到答案后心彻底凉了。 一开始他以为江沉舟没有出现是因为他带人去排查火药了,但听昭昭说来,那个时辰,他都尚且没有收到蛮族要在安阳街埋火药的消息。 所以,江沉舟离开,只会是因为收到了巡防营的消息。 原来蛮族细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边州,还混入进了各个地方。 要是他没有猜错,此时此刻的另外三座城门,应当都是跟这处一样的场景,而且在他们来之前应当也是已经有人前去城中报信了,只要巡防营的人去到各个城门,只要发现守卫叛变,定会以为他们是在给蛮族拖延时间,一定会选择发出信号,驻扎在城外的军队看到信号,也会第一时间派兵增援。 蛮族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分散巡防营和外面守军的兵力。 实际上,他们只选择了一处城门,只等兵力分散,城内火焰四起,他们便一举大肆进攻,打的守军和巡防营的人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其余三处的人就算发现中计,也一定会来不及赶过去支援。 彼时,城内外都大乱,蛮族一举攻下边州便是轻而易举了。 看着谢澜越发沉重的脸色,昭昭也心觉不妙,但她也不敢出声打断谢澜的思绪,他毕竟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肯定会想到法子的。 可谢澜却叫她失望了,此时此刻,面对这般困境,他实在是有些束手无策了。 现在去通知巡防营的人恐也是来不及了,毕竟他们可能也早已分散,往四个城门的方向赶,就算拦,也只能拦住往这个方向来的人,另外三个城门的情形,也只会按照他所预设的情况发展。 更何况,他也并不确定,蛮族的大军此刻会不会就埋伏在这个城门外面,若真是如此,情况只能会更加糟糕。 可他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以蛮族人的行事作风,只要他们进了城,必定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州此次,可能真的就危在旦夕了。 谢澜又凑近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城外大概有五十人左右,虽然不知道战力如何,可凭借他们的人数,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也极难在他们的手中讨到什么便宜。 黄连几人又都被他派出去帮着寻找火药埋藏点了。 但事到如今,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谢澜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头问昭昭,“你可知道城外守军的驻扎之地在什么地方?” 昭昭点点头,她毕竟来了边州三年,虽未曾去过,但也听人说起过守军驻扎之地在何处。 闻言,谢澜也轻微颔首,他看着昭昭,将他的推测大致和她说了一下,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块印章,一字一句对她道:“之前我在这里的军中待了数年,他们中也有许多人认识我,待会儿我冲出去拦住这些人,你拿着我的印章趁乱跑出去,去找城外的守军,只要将我的印章给王将军,他自会相信你说的话,就算他们看到了信号弹,集结军队也需要时间,能不能成功拦下他们,就看你了。” 如果他们的运气真的就那么不巧,蛮族的大军就在这处城门外,也只能说,边州的气运也就只到这里了。 昭昭瞪大眼睛看着谢澜,随后又往外面看了一眼,明显是有很多的话想说。 谢澜静静的盯着她,眼中隐隐带了几分期许。 可下一瞬昭昭就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印章,坚定道:“好,我自会尽力。” 谢澜的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她明明知道此时留在此地有多危险,竟连一句嘱咐的话都不愿对他说吗? 她真就恨他至此吗,连他的死活都不在意。 谢澜苦涩的笑笑,他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昭昭的身上,他今日穿的是黑衣,黑色于暗夜中便于隐藏,会方便许多。 昭昭低垂着眸子,没有去看他,神情冷漠的好似完全都不在乎他的死活一般。 谢澜拼命压下心中的酸涩,收回了目光,“我先出去,你看准时机再出来,我会掩护好你。” “嗯。” 最后看了她一眼,谢澜也没再犹豫,他拔出手中的长剑,伸手将城门从里面推开,抱着一种决绝的心态踏出了城门。 此刻,在外面佯装战斗的守卫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意识到此人来者不善的之后,他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手里的刀剑全都被对准了他。 昭昭躲在门后,见状手心也不由攥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处。 如今时间紧急,谢澜也没有跟他们废话,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提剑杀了上去。 他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很快,他们就发现此人的身手不凡,也全都朝他围了过来。 昭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见状,她完全没有犹豫,在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谢澜身上时,她迅速冲了出去,径直往左边的方向跑去。 可她那么大个目标,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她还是被人发现了,“快拦住那人,她应是要去报信的。” 人群中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 随着这道话音的落下,原本准备上去围攻谢澜的人迅速分出人手朝着昭昭而来。 昭昭心中咯噔一声,因为害怕脚步也顿了下,脑中有个声音不断的告诉她赶紧退回城中去,可她看着还在与这群叛徒争斗的人,又想到了城中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他们今日都在欢欢喜喜的过篝火节,他们的生命不应该就定格在今日。 思及此,昭昭的心瞬间坚定无比,脚步也不再停留,朝着驻军的方向加速跑去。 谢澜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摆脱了眼前几人的纠缠,身影快速的来到了距离昭昭不远处的位置,替她挡住了想要去伏击她的人。 昭昭见状再次加速,她很快就跑到了左边的那条道上。 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闷哼声以及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可她却完全不敢回头看,她怕只要一看,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会荡然无存,她紧咬着牙关,任由眼泪模糊她的双眼,眼中只余下一条通往驻军的路。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拦下去增援的军队。 第59章 第 59 章 难道他还要再逼死她一次吗? 谢澜是两日后醒来的, 他一睁眼,就看到黄连那张放大的脸在他眼前晃悠,他下意识的皱起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开口, 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早已沙哑的不像话。 黄连先是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又立即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将他扶起来之后才递给他。 谢澜轻微一动, 便觉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在泛疼。 那日迟迟没有援军来,他一个人抵挡住那么多人攻击, 到后面身上几乎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 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他应是交代在那里了, 可没曾想, 他竟又捡回来一条命。 看此处的布局,他发现自己正伸出边州守军的营地。 谢澜忙不迭问, “那日后面发生了什么?” 黄连言简意赅的同他解释道:“那日我们帮着将火药埋藏的地点找出来后就准备赶去与郎君会合,结果到城门口就发现您正在同那群人殊死搏斗,且身上全是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待我们将那群人解决后, 王将军的人才赶到。” “王将军说, 他看到各个城门发出的信号弹, 都已经集结好军队了,结果一个女子拿着你的印章拦下了他, 并将事情的原委和他说清楚, 才叫边州幸免一场祸事, 蛮族大军见计划落空, 最后也没有攻城,灰溜溜的撤退了。” 谢澜闻言松了一口气。 黄连却还在继续说,“郎君,你这次身上的伤太多,而且很严重,需得卧床静养一月才能下床走动,王将军已经替你给诰京发去了文书,同圣人将此事说清楚。而且我们也顺着钱华提供的线索,将边州的钉子全都拔出了。” “这次要不是节度使把自己压箱底的药全都给你用上了,只怕你如今都未必能够醒过来。” 看到黄连此时一脸镇定的守在此处,谢澜也知晓这件事只怕是解决的差不多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说,那日去找王将军的女子,说她与我只是萍水相逢,是我拜托去送信的?” 黄连点点头。 谢澜觉得全身上下的疼痛突然间加剧,叫他险些喘不过气来,他咬牙又问:“那这些天,有没有人前来看过我?” 黄连摇头,“没有。” 谢澜心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没了。 那日她走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因为情况紧急,她无暇顾及那么多。 可后面呢,明明她直接说是他的夫人,会叫王将军更容易相信她,可她却说与他是萍水相逢。 甚至,她明明知道他肯定会受伤,甚至会因此丢掉性命,她都没有来看他一眼。 他竟不知道,她绝情起来,会是这般的不留一丝情面。 看着谢澜脸上的神色不停变化,黄连忙问:“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澜沉默了良久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吩咐黄连道:“你去打听一下城中学塾的女先生住在何处,将她带过来见我。” 黄连:“?” 他有很多疑问,可是看到谢澜这模样,又不敢多问,只好叫来军医为他检查情况,自己则是按照他的吩咐进城了。 黄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昭昭的住处,结果寻过去的时候又被街邻告知她现在去了巡防营,黄连又转变方向去了巡防营。 江沉舟在这次的行动中也受了不轻的伤,昭昭得知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江沉舟的伤是在右臂和腹部,按理来说受了这种程度的伤,他应该要回府静养才是,可这次巡防营中也出了内鬼,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现在的首要之急,就是先将人口整合好,重新叫边州恢复以往的秩序,是故他只能带伤上工。 不过宋为是个懂眼力见的,在昭昭规劝无果后,就蹬鼻子上脸的说:“楚娘子,这几日边州的情况暂且无法稳定,学塾应当是还要休息几日才能恢复正常的,如果这几日你没有其他的事的话,能否过来帮着照顾一下左使,有你看着,他也能少操劳一些,毕竟,只有你说的话,他才会听。” 宋为说完这话,巡防营的另外几人也跟着起哄,闹得昭昭一时脸热不已,可江沉舟平日帮了她不少忙,她也实在没法拒绝,也就应下了。 黄连去巡防营的时候,昭昭刚刚把江沉舟的药熬好,正准备端进去给他。 听到门口衙役的通禀,她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一瞬,眼中也浮现了一抹担忧。 听到动静,江沉舟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通禀的衙役,又将目光落在了昭昭身上,扯唇道:“你放心,我已经着人去问过了,军医说,他身上的伤虽然严重,但是因为救助的及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昭昭闻言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江沉舟。 江沉舟对她露出一个笑,“毕竟他这次救了江州那么多人的性命,我自然十分感激,理应派人过去询问一番。” 说完,他又问:“那你现在可要见一见他的侍卫?” 昭昭深吸了口气,“叫他进来吧,左右有些话也要说清楚,不然一直纠缠也没意思。” 江沉舟点点头,“那我回避一下?” “不用。” 昭昭将药倒在碗中,端进去放在江沉舟面前。 江沉舟含笑道:“多谢。” 昭昭:“你犯不着与我如此客气。” 黄连跟着巡防营的人来到了里面,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副极为温馨的画面。 要不是这里面的人跟他们夫人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他可能也要感叹一句般配至极了。 黄连的脚步顿在门口,眼睛死死的盯着昭昭的脸,似乎想要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眼花了。 过了半晌,他才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昭昭。 这瞬间,他才明白为何谢澜听到这两日没有人去看过他会是那般的失落了。 “夫人。”黄连震惊地开口,一瞬间竟有些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了。 昭昭轻轻一笑,纠正道:“我早已不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与你家郎君也没什么关系,你唤我楚娘子即可。” 黄连:“” 他不敢应承这话,只好省略了称呼这回事,“郎君受伤严重,今日刚醒,他想见一见您。” 昭昭抿了下唇,毫不犹豫的拒绝,“醒了便好,你帮我好生谢谢你家郎君舍身救了边州百姓,至于我与他,没什么再见的必要了,你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还念一丝过去的情分,就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就当原本的楚昭昭,已经死在三年前的沧江中了吧。” “可是” 黄连可是了大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昭昭就先出声赶客了,“左使如今有伤在身,他需休息,你要是没什么事,便请先回吧,谢大人为边州百姓所做的事,知府和节度使自会亲自前去感谢。” 黄连听到昭昭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原本想要为谢澜辩驳几句的心思也歇了下去,只怕今日就算是他说破了嘴,夫人都不会听进去的,甚至可能还会惹得她越发的厌烦。 他低落的应了一声,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黄连的背影消失在巡防营,江沉舟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方才听到谢澜的人来寻她,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害怕,他害怕昭昭心软,再一次的回到谢澜身边。 可现在观她的态度,他便知晓,都是他多虑了。 她应是不会再原谅谢澜了吧。 江沉舟偏头去看昭昭,刚想开口,就见她站起身,道:“马上就要到午时了,我去厨房看一下饭菜好了没有,你现在身上还有伤,有很多东西需要忌口。” 江沉舟:“这些厨娘心里有数,你不需要做这些。” 昭昭笑道:“左右我闲着也无事,而且照顾病人就要有照顾病人的样子,我还是去看看比较放心,你且先等一会儿,应是用不了多久的。” 拗不过她,江沉舟便只好由她了。 待昭昭离开,江沉舟便对适才引路的衙役道:“以后要是谢澜的人再过来寻楚娘子,直接回绝了就是,别带进来影响她的心情。” “是。” 究竟是影响谁的心情啊? * 黄连被拒绝,便也没有在城中过多逗留,他快马加鞭的回了军营,彼时王将军刚与谢澜说完话离开。 谢澜看着黄连一个人回来,脸色又沉了几分,他问:“她在做什么?” 黄连竟有些不忍心告诉谢澜真相了,但想着骗他也不是什么办法,便如实道:“夫人在照顾江左使。” 谢澜忽地攥紧拳头,脸色阴沉的像是能够从中挤出水来。 黄连硬着头皮将昭昭方才说的话全都一字不落的说给了谢澜听。 谢澜听后嘲讽的笑了几声。 她不来看他就算了,竟然还跑去照顾起了江沉舟,还说了与他再无瓜葛的话。 他都没有同意和离,她就还是他的妻。 她也只能是他的妻。 看着谢澜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黄连大概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急忙道:“郎君,夫人之前是真的伤透了心,才会以那钟决绝的方式离开你,你要是想挽回她的心,只怕还需从长计议,如若逼的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会重蹈当初的覆辙。” 谢澜的思绪一下顿住。 重蹈当初的覆辙? 想到之前侍从给他描述的,她跳江时的毫不犹豫,谢澜的心就又忽地一紧。 以为她死了的这三年,他没有一日不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现在好不容易才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 难道他还要再逼死她一次吗? 第60章 第 60 章 他好像,终于体会到她那时的感觉了。 待谢澜的伤势好些之后, 他便与王将军解释了几句,叫黄连在边州城内租了一间靠近昭昭所住地方的屋子。 他搬过来的那日,昭昭见到了他,不过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随后径直的从他身边掠过, 仿佛从不认识他一样。 谢澜也没有再上前去打扰她, 只是一边养伤, 一边远远地看着她忙进忙出。 谢澜住在她对面的事昭昭没有同江沉舟说过,反而是宋为来给昭昭送东西的时候见到了黄连, 这才回去将此事与江沉舟说了。 江沉舟听后轻蔑一笑,“他倒是还不死心呢。” 宋为激动道:“左使, 你切不可大意, 之前楚娘子毕竟与他夫妻一场, 感情自然不寻常,你现在可得加把劲了, 不然要是有朝一日楚娘子被他打动了回心转意,你可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江沉舟没有说话,却将宋为这话听进了心里。 隔日,在学塾放学前, 江沉舟便将巡防营中的事全都提前处理了, 亲自去学塾接她, 并且送她回去。 昭昭自然知道他此举是何意, 也没有拒绝,与他一道回了家。 谢澜身上的伤本就没有好透, 在看到江沉舟与昭昭一块回来的时候, 一激动竟又开始咳嗽不止。 黄连看着谢澜这自虐般的行为, 有些不太理解, “郎君,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要是每日都这样受刺激,身上的伤可怎么能够轻易好的起来?” 谢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不顾身上的伤,披上外袍就出了门,径直与他二人对上。 看到突然出来的这位不速之客,昭昭的神情十分平静,反倒是江沉舟,与谢澜对视的目光中满是不屑和嘲讽。 谢澜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语气不善,“节度使在我心中,一向都是知礼守节之人,却不曾想,他的儿子,竟然如此的不顾礼义廉耻,诱拐有夫之妇。” 江沉舟微微勾唇,“确实,我从我父亲身上学到了许多的东西,其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作为一个男人,决计不会叫自己的夫人受一点委屈,不会为了其他女子置夫人的安危而不顾,更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不然,那可真就是枉而为人了。” 谢澜:“” 江沉舟之前因为昭昭的缘故,对谢澜多番忍让,可他后来知道了昭昭所经历的一切,恨不得能够杀了他为昭昭泄愤,又怎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看到谢澜哑口无言,他继而道:“谢大人还是安心养好伤回京才是,你如此的为国为民,大理寺离了你那可就是一大损失了,至于你适才说的,要是我没有记错,你的夫人早已在三年前不就离世了吗,还是你亲自为她操持的葬礼。” 谢澜紧紧的攥紧了拳头,江沉舟说的这话不假,叫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最后只僵硬的丢出一句,“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外人在此挑拨离间。” 江沉舟:“是挑拨离间还是事实,我想谢大人心里有数,这次要不是看在你救了边州于危难之间,你又怎么可能肆无忌惮的留在此处。”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的剑拔弩张,昭昭不想闹得太过,叫人看了笑话,便对江沉舟道:“我马上到了,今日多谢你送我回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先回去休息吧。” 江沉舟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谢澜,坚持道:“我送你到门口,看你进去我再走,今日叫宋为在这里守着,明日我再多派些人过来,防止有心之人狗急跳墙。” 他这话说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谢澜的脸色果不其然又一沉。 昭昭轻轻一笑,也没有坚持,点头道:“好。” 说完,两人直接选择无视站在不远处的谢澜,并肩继续往前走。 谢澜见昭昭无视他与其他人表现的关系如此亲密,心中极力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在他们二人路过他身畔之时,他径直朝着江沉舟出手。 江沉舟反应也很迅速,他急忙把昭昭拉到身后,直面迎上了谢澜的拳头。 若是平时,谢澜兴许还能和江沉舟打个平手,但如今他身上的伤实在过于严重,没两招就开始占了下风,黄连原本想上前,宋为业立即挡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目光中都是警惕和防备,但却没人动手,都只是眼神担忧的看着自家郎君。 昭昭见两人不顾场合的搏斗起来,心中忍不住升起一抹担忧,她焦急在一旁出声劝诫,可惜没有一人理会她。 她急的直跺脚,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谢澜虽然落了下风,但他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故而江沉舟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甚至还暴露了自己伤势的弱点,谢澜见状便不停的往这两个地方进攻,最后两人都发了狠,纷纷在对方伤口处重重一击。 谢澜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腹部,吐出了一大口血。 江沉舟的脸色也瞬间有些惨白,肩上的伤口也隐隐有血迹溢出。 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都都带着十分浓重的敌意,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欲再度上前,昭昭见状直接站到了两人中间,声音也陡然拔高,“都别打了。” 说完,她快速瞥了谢澜一眼,眼中满是责备和怨怪,还隐隐有一丝不耐。 随后,她就像没有看到他嘴角边的血迹一样,快速的奔向江沉舟,紧张道:“你没事吧。” 江沉舟摇头道:“没事。” 昭昭看着他衣服上的血迹,蹙眉道:“伤口都裂开了,还没事呢,先进屋,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嗯,都听你的。” 谢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着昭昭旁若无人的扶着江沉舟一步一步进了屋,她没有再多余给他一个眼神,也不像之前那般见他受了伤就一脸担忧关切的看着他。 如今,她的关切和担心,全都给了另一个人,哪怕明明他的伤比对方要重的多。 是不是哪怕他死在她眼前,她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那股久违的心痛到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谢澜捂住自己的心口踉跄了几步。 她当初看到他选择赵栖棠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感受? 她当时,是不是也难受到想要去死。 他好像,终于体会到她那时的感觉了。 昭昭扶着江沉舟进了屋,快速的从柜子里拿出包扎用的纱布和止血的药,开始去照顾江沉舟的那两日,昭昭也为他包扎过几次,所以处理起来也是十分熟练,她用棉布擦拭着江沉舟肩上的血迹,语气略带了一丝责怪,“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与他计较作何?还连累自己的伤口又被撕裂。” 听到“无关紧要”这几个字,江沉舟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不少。 他又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看向她,在看到她眼中除了对他伤势的担忧没有多余的情绪之外,嘴角的笑意更浓,瞬间觉得这伤受的挺值的。 他笑着应下,“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 隔日,江沉舟再次去学塾接昭昭,只不过这次跟着回来的,不止宋为一人,还多了两个前来保护她的护卫。 谢澜眼神落寞的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声音,心中的那股惆怅完全无法消散,可他不敢再想昨日那般前去拦下他们二人,他怕,得到的结果和昨天的一样。 江沉舟每日都去接昭昭的行径接连持续了快要一个月,谢澜每次都在窗边静静的看着,好像在偷窥着不属于他的温情一般。 在昭昭准备进去之际,江沉舟从怀中拿出一把团扇递给她。 昭昭在看到团扇之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激动的拿过团扇来仔细打量,后喜悦的问道:“这中绣工早已失传了多年,你是如何寻到的?” “前几日去城中巡检之时,路过一家古玩店,便进去看了一眼,就看到这把团扇,一问才知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我虽然不懂绣工,但是也能看出些门道,知道这绣工定是极好的,想着你应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又叫你破费了。” “我与那位老板认识,之前在有地痞寻他麻烦时帮过他几次,他并未收我多少钱。” 闻言,昭昭的心才安定了不少,“既如此,那就多谢左使了。” 江沉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我为楚娘子寻来如此合心意的礼物,你就没什么表示的?” 虽说他是开玩笑的,但昭昭确实在想着要回什么礼,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直接问了出来,“不知左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实在是想不到要送他些什么。 江沉舟故作思索状,片刻后试探的问:“那不知可否有幸,能够请楚娘子亲手为我绣一个荷包?” 听到这话,昭昭的脑中迅速闪现了之前被谢澜扔进火盆中的那个荷包,嘴角的笑也僵硬了一瞬。 她看着江沉舟一脸期待的模样,尽力压下心中的酸涩,笑道:“不如我给左使绣一对护膝吧,你们需要经常操练,有护膝总归会好一些。” 江沉舟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心中也泛起一阵失落。 但他转念又想,她才开始慢慢的尝试着去接受他,他不应该逼她太紧的,更何况如今还有个不速之客总是在她的面前转悠,叫她难免想起一些伤心事。 他故作轻松道:“好,那我可等着了。” 昭昭笑着点头,“嗯。” 黄连见谢澜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看,再次忍不住道:“郎君,难道你想一直都耗在此处吗?”【】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他真的,错的十分的彻底。 谢澜之前想要讨好昭昭, 也送过她不少的礼物,那其中不乏珍贵之物,可他却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 唯一叫她看到便喜笑颜开的,便是他将母亲珍藏的琴谱送她时, 她的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 可到后来, 她好像都没怎么再对他笑过了。 时间久到, 让他都有些恍惚, 仿佛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原来,他自以为的对她好, 送的全都是她不在意的东西。 原来,他就连弥补, 都没有好好花心思。 他真的, 错的十分的彻底。 黄连以为这次还是无法得到谢澜的回答, 正有些颓丧,却听他突然问, “你觉得,她在边州过的开心吗?” 黄连闻言一顿,虽有些不忍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总要看清的, “夫人如今脸上的笑意, 是属下在侯府从未见到过的。” “江沉舟对她好吗?” 黄连低垂下眼眸, 硬着头皮道:“江左使对夫人, 比之于郎君,乃是天差地别。” 谁是天, 谁是地, 不用黄连说, 谢澜也应当清楚。 谢澜自嘲地笑了下。 是啊,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从前对她究竟有多差。 他将她一点点从自己身边推开,逼她不惜跳江都要离开自己。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他,如今他却又出现打扰她平静安稳的生活,她应该恨死他了吧。 今日他也去了学塾看她给孩子们上课,他十分惊讶她的变化,从前一个在外都不会大声说话的小娘子,如今面对那么多人,竟也能扬声侃侃而谈。 有时候孩子调皮,她也能够轻而易举的解决,并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原来,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的束缚,她会是这般的自由随性。 或许,他真的该放过她了。 沉默良久,谢澜才颓然出声,“收拾一下东西,明早我们就回诰京吧。” 黄连诧异的看向谢澜,他以为,他们至少还要在此地耗上些时日。 不过他能那么快就想通,黄连心里也是十分欣慰的,至少,他们不用再这样互相折磨对方了。 他们出行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就几件随身的衣物,其他的,基本都是来这边才买的,也没必要带走。 黄连随便整理了一下便退下了。 谢澜一直站在窗前,遥遥的望向昭昭所在的方向。 他瞧不真切,只能透过窗户隐隐的看到她的影子,眼中满是怀念和眷恋。 她之前在睡前就有看一会儿书的习惯,如今成了学塾的女先生,这个习惯更是延续了下来。 她看了一会书,后面好像又从针线篓里拿出针线来绣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喝。 应是因为光线太弱,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频繁的揉起眼睛来,最后还不下心扎到了手指 谢澜心中一慌,但他极力忍住了想要去关心她的冲动,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到后面,她将东西收了起来,去了一旁的耳室中洗漱。 直至灯光熄灭,他都未曾挪动半步,只是眼睛分外酸涩,眼圈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泛了红。 * 学塾今日放假,昭昭便多睡了半刻钟,她才起床穿戴整齐,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忙走过去开门,就瞧见黄连抱着一大堆的东西站在她门口,江沉舟派来保护她的护卫出声解释道:“楚娘子,这人一大早就吵着要见你,说是有十分紧要的话要跟你说,我们实在拦不住,只好叫你出来瞧一瞧了。” 昭昭扯了下唇角,对他们道了一句“无妨。” 她看了黄连一眼,忍住脾气上前,冷硬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连笑了笑,神情略有些伤感,“夫楚娘子,今日我们就要启程回诰京了,郎君知道你不想见他,就叫我给你送来哲这些东西。” 说着,黄连变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过去,“这是油灯,它比一般的油灯要省油的多,而且光线还不错,晚间点亮可叫娘子的眼睛不那么难受,还有这个,这是止疼的药膏,娘子的手要是手上了,便涂上一些,就不会那么疼了,还有,这瓶药水是擦眼睛的,晚上看书久了眼睛会难受,娘子可取出来往眼周抹上,会缓解许多。” “”昭昭张了张嘴,往巷子处的那辆马车看了一眼,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黄连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要准备拒绝,便上前一步一股脑的将东西全都放在了昭昭手中,“郎君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能骑马,我们需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座城池,就先告辞了。” 说罢,黄连转身就跑,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哎”昭昭无奈低头盯着手中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唇线也被她扯的平直。 半晌后,她再次抬头看向巷口处。 此时黄连已经跑上了前头,不知道与马车中的人说了什么,他回头看了昭昭一眼,便径直走上前上了马车,驾马离开。 昭昭看着马车的影子逐渐从眼前消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她的拇指在药膏的盖子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下一瞬,她忽然撒手,任由手中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噼啪的响声。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可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的意识瞬间涣散,连一句求救的声音都没发来。 * 出了边州城,黄连问谢澜,“郎君,我们直接离开吗?” 沉思片刻,谢澜出声道:“去一趟军营吧,我去跟王将军和昔日的同袍告个别,毕竟这一次离开,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了,甚至还能不能再来此地都是个未知数。” 最后那一句,他说的很轻,却叫黄连的心中一颤,握住缰绳的手都紧了几分。 王将军知道谢澜准备离开,眼中也尽是不舍,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要不是你的伤还没有好,今日肯定是要拉着你痛快喝上一场的。之前你跟随圣人回诰京时,我以为我们很快就能见面,却不曾想,这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快五年,我如今年纪也上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再见的那一天。” 谢澜笑道:“之前在军中的时候,王将军可是拱火圣人罚我最多的。” 王将军也被他逗笑了,“那能一样吗,之前你和明远是因为太过不服管教,遇事过于冲动我这才给圣人上眼药的,更何况,哪次到最后是真的叫你们受了多大的惩罚。” 忆起往昔,谢澜的神情也有些惆怅,“是啊,都是吓唬吓唬我们罢了,” 突然,他的话锋一转,“不过王将军方才有一句话我不认同,依我看来,就您这身子骨,哪怕再活五十年都没问题。” 王将军笑着指了指他,“你小子,罢了,如今蛮族虎视眈眈,战争随时都有可能会再次来,你现在离开也是好事。” 谢澜面色忽然有些凝重,“蛮族之前不是也常来骚扰边边州吗,怎么现在听您说起来,事情好像很棘手?” 王将军叹气道:“这件事我也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派人去打探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蛮族似乎与相邻的玦国人达成了协议,准备一起进攻大夏,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边、肃、桓三洲,又将要再次陷入战乱,届时,只怕又是民不聊生,虽说我已经给另外两处的守军将领以及节度使传去了消息,让他们增强防备,但只要战乱一起,许多事情都是无暇顾及得上的。” “从圣人登基至今,才消停了几年,这群蛮人,竟又妄图扰我大夏安宁,简直是狼子野心。”谢澜恨恨道。 王将军见他一脸气愤,出声安抚道:“你也不用紧张,我都说了只是传言,也未必是真的,倒是你,你这几年配合圣人打压世家,提拔寒门的举动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自己才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谢澜:“我倒没有想到王将军远在边州,竟然对诰京的事了如指掌呢。” “我驻守边关,稍微发生一点差错都有可能会导致边州数万人流离失所,什么粮草器械之类的更是慎之又慎,在诰京安插几个自己的眼线不过分吧。” “当然,”谢澜道,“王将军谨慎乃是好事。” “不过我倒是真的没有想明白,江陵谢氏乃是大夏数一数二的世家了,你出生在这等家族,不想着维护士族的权益,怎么会想着要一手摧毁世家呢?”王将军疑惑问,“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是因为你那死去的夫人,你被谢家扫地出门,这才产生了报复的心思?” 谢澜勾唇道:“在王将军心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吗?” “那是为何?” 谢澜的眼神略微闪动。 之前母亲死的时候他年纪尚小,很多事情看不太真切,再加上谢家费尽心思的培养他,给他身上添加了诸多的责任,他因为这份责任,一直没有跳脱出去看到氏族和寒门的问题。 直到昭昭的“死”,让他看到谢家众人的寒凉,为了争权夺利可以随意枉顾人的性命,他决心脱离谢氏,这才看到了士族长期掌控朝廷的弊端,这才与圣人达成共识,想要叫士族从朝堂上撤离。 这些话,谢澜自觉没必要多说,他轻笑道:“当然是受到圣人的耳濡目染。” 王将军大笑了几声,“你去诰京的官场上混上几年,如今倒是学会了溜须拍马,看来还是有所进步嘛。” 谢澜不置可否,要换作是从前,他也是最为厌恶这一套的。 他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准备要同王将军告辞,可就在他开口之际,营账外火急火燎的传来一道声音,“将军,大事不好了,江左使来信,蛮族人潜进城中掳走了一名女子,如今不知道是否已出城,请将军派一几人从四处拦截,若遇到可疑的人尽数扣留。” 第62章 第 62 章 他根本不配做她的郎君。 王将军闻言立即站起身, 焦急问:“江左使可有说这位娘子是何身份?” 报信的小兵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说了这位娘子姓楚,身形高挑, 长得十分漂亮, 今日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衣裙。” 王将军还没有作声, 就见谢澜迅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激动的走到小兵面前,“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小兵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 说话也有些磕磕碜碜的,“没有, 我听的十分清楚, 前来传信的人还在军营外侯着, 郎君若是不信,可自己前去询问。” 这位小兵刚入军营不久, 也不认识谢澜,更不知他如今的身份,便只能以郎君称之。 谢澜的心在听到方才小兵的话时便提了起来。 如果小兵所言非虚,那他几乎可以断定, 这个被蛮族人劫走的女子, 就是昭昭无疑了。 观谢澜的神色, 王将军脸上有些疑惑, “你怎的那么大反应?” 谢澜没有应这话,只是道:“王将军, 还请你快速召集人手, 迅速阻截。” 说罢, 他抬脚便往营账外走, 找到了前来传信的人,再三确认之下,他这才坚信了被劫持 的人就是昭昭。 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了当初她被陆承宇劫往汀山的往事。 那一次,要不是江沉舟及时赶到,她可能就会命丧汀山。 蛮族人的手段比之陆承宇,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澜完全不敢想象她落入蛮族人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只要一想到那些可能,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为什么要将她留在此地,他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就算她会恨他,怨他,也好过落入蛮族人手中。 黄连瞧见谢澜一脸的懊悔和自责,忙劝道:“郎君,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夫人。” 谢澜颔首,黄连说的没错,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找到她的,完好无损的找到她。 谢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他之前在此处待了数年,对这边的地形也十分了解,从边州城到蛮族人的地界,从四个城门都可以,但归根究底最终还是要汇在一条路上。 江沉舟之所以请王将军派人守住四方,也是怕蛮族人使诈,如果他们没有直接将昭昭带回蛮族,反而绕到了其他州郡,再从肃州借道,那时候他们可真就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现在最难确定的就是,他们打算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昭昭带走。 王将军整合好军队,叫手下的副将校尉带队前去阻截,自己则是又来到谢澜的身边,见他一脸凝重,便问道:“你可是认识那位娘子,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谢澜此时也没有再隐瞒,“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也是我的夫人。” 简单的一句话,就叫王将军当场愣在了原地,花了半晌的功夫才消化了他的话,又不确信的再问了一遍,“你说,她是你的夫人?可是你夫人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吗?不对不对,” “所以说你这次受伤,刚能下床就去城中便是为了她,那既然你都已经见到她了,还确定了她就是你夫人,那你为何不带她一起回诰京?” 谢澜:“这件事其中的缘由过于复杂,现在事情紧急,我不便与将军详说,还请将军务必帮我找到她,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见他不愿意说,王将军自也没有多问,他点头认真道:“你放心,这件事本就在我的职责之内,只要江左使的消息送的及时,蛮族人还没有离开驻军所涉范围,一定可以将人拦下的。” 虽然听到王将军的保证,但谢澜的心里始终无法安定。 他与蛮族人也打过许多次的交道,知晓这群人究竟有多么的狡猾,他们既然敢动手,那必定是早已有了周全的计划,只怕守军未必能够拦得住。 谢澜紧抿着唇,暗中推断着蛮族人的行动。 如今已是秋季,来往边州和蛮族等地最为频繁的就是胡商,他们常将大夏的麦子水稻运往这些地段售卖,促进贸易往来。 因此,这些人的手中有着各地官府的文书,只要见了文书,负责排查的守卫便不会那么仔细,搜查也只是走一个过场。 所以,蛮族人有极大的概率会混迹在这群人中。 谢澜把自己的想法和王将军说了,王将军也觉得有极大的可能,便又赶紧着人去给已经出发的队伍送口信,叫他们严查往来的胡商。 谢澜如今本就十分着急,叫他就在军营中等不太现实。 按照他对蛮族人的了解来看,他们有极大的概率会选择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地盘,以免夜长梦多。 他当即与王将军说了一声,便带着黄连前去抵达蛮族的必经之地上守着。 负责这支队伍的副将在军中有些年头了,自然也是认识谢澜的,故而听他说明来意,便叫他一块儿待在这里了。 * 城内的江沉舟也十分着急,他正带着巡防营的人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搜查,可是边州城都快被他搜寻了一大半,还是没有找到昭昭。 就连城外的王将军,也没有消息传来。 他当时推断过,距离守卫发现昭昭不见,与她实际消失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消息传了下去,现在四座城门以及城外守军都在严加排查,在两道关卡的严密守护下,他们几乎是很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走的。 可他为何,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是没有一点昭昭的消息。 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他大意了,明明早就知道有蛮族人潜进了边州,却还是因为想要叫谢澜不舒服而选择整日与昭昭高调同行。 这些年他折了不少的蛮族探子,这些人本就对他恨之入骨,要是叫他们知道了他有在意的人,定是会从她的身上下功夫的。着 想到这,江沉舟的心中便涌出一阵阵自责。 他没事同谢澜计较个什么劲呢,他何时竟也变得这般的小肚鸡肠了? 低沉片刻,江沉舟又将这股自暴自弃的情绪给强行压了下去,又打起精神开始搜查起来。 城外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们收到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出动了,他们不相信蛮族人带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速度还能比他们要快,能够在他们到达关卡之前溜走。 可是他们都守了那么长时间,搜查了那么多的人,都还是没有找到昭昭。 谢澜自从得知了昭昭被劫持脸上就再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越到后面,他眼中的戾气就越发的浓重,吓得人都不敢轻易靠近他。 黄连见他站在太阳底下被晒了整整一日,嘴唇都开始起皮了,便拿着一壶水朝他走了过去,“郎君,你喝点水吧,就算再怎么着急,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夫人还在等你去救她呢。” 谢澜淡淡的掀了掀眼皮,结果黄连手中的水仰头喝了几口,两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流到脖颈,最后陷入了衣领中,叫他的衣领颜色都变深了些许。 谢澜现在心里十分之乱,会不会是他猜错了,蛮族人并未想着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地界,他们选择了其他的路,而另外几条道上的人检查时疏忽了,叫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混出了城?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要怎么才能找到她? 这是谢澜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的无用,竟三番五次的叫她陷入险境。 他根本不配做她的郎君。 就在谢澜不断怀疑自己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 众人抬眼看去,是一队出殡的队伍。 “停下,例行检查。” 话音刚落,队伍最前面的男子扑通一声朝他们跪了下来,眼泪也随之噼里啪啦的落下,“各位军爷,我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母亲感染了天花离世,先生说她乃是极阴的命格,要是今日申时前不能将她安葬,那下一个日子就得等一月之后了,现在的天气本就炎热,要是真的再等上一月,我老母的尸身早已腐烂了,且不说街坊邻居是否受得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只怕是会一辈子良心难安啊,先前因为在城门口排队检查就已经耽搁了不少的时间,求求各位军爷了,你们就让我们过去吧,让我母亲入土为安吧。” 这个男子头顶白布,这番说辞叫听了的人都有些潸然泪下,确实像一个大孝子。 可这件事事关重大,就算此人所言属实,他们都必须仔细检查一遍。 他们不近人情的态度叫送葬的队伍中的人都颇有微词,有些胆大的人甚至直接出言讽刺,“要是平日你们能够这般严查进城的人,那边州城也不会时不时就被蛮族的人混进去制造混乱了,现在人家真有要紧事,你们却做出尽职尽责的模样,你们这行为,真叫人以为你们是不是与蛮族有所勾结。” 这些话显然驻军们听得多了,故而此时听到也毫无反应,继续挨个检查。 他们检查这些人的脸上是否有易容,箱子中是否藏的有人,最后还叫人前来打开棺材板。 人群中的亲友再也忍不住,直接大声开口声讨,“一天之内要叫开两次棺,死者为大,你们到底懂不懂,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到死都不得安宁,你们做的是人事吗?” 驻军坚持要打开棺材,送葬的人坚决不让,一时之间,两方人马僵持不下,中间都充斥着一股极浓的火药味。 “罢了,三叔,打开叫他们瞧瞧吧,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第63章 第 63 章 他竟又将她掳走。 适才跪在他们面前哭诉的那位男子一脸悲泣道, 俨然一副懒得争辩的模样,看向在场官兵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 副将扯了下唇角,下意识的去看向谢澜。 谢澜的目光却一直紧盯着送葬的队伍,并未作声。 副将便只好收回目光, 示意手下的士兵去打开棺椁。 有了那人的发话, 送葬的亲友全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神情悲伤的低下了头。 士兵的速度很快, 三下五除二就将棺材掀开了一条缝隙,最后众人一用力, 将棺材盖子推开了大半。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瞬间扩散, 离得近些的那几个士兵险些没有忍住干呕起来, 但他们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只用一只手捂住口鼻,上前仔细检查起了棺材内的情况。 棺材中趟着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妇人, 她的脸上已经长满了尸斑,脖颈上的肌肤也有了腐烂的迹象,看起来应是死了些时日了。 完全不像是刚死或者脸上贴的有人皮面具,不过出于谨慎, 他们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棺材内无异样后才来禀报副将。 副将再次将目光投到谢澜身上。 谢澜没有作声, 兀自走上前去看了一番, 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天色,脸上的愁绪此刻完全不加掩饰, 他的心中越来越没有谱。 怀疑的念头也越发深刻, 他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看着还在等待的众人, 谢澜摆摆手, 示意他们将棺材盖好。 副将瞧见他的落寞,上前安慰道:“谢大人,你也莫要着急,兴许其他地方的人已经找到夫人的踪迹了呢,只是还来不及传消息过来,就算没有找到,现在时间也不算很晚,我们这几日都会一直守在这各个位置,一定会找到夫人的。” 谢澜淡淡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给送葬的队伍让行。 因为他们方才强制的检查态度,这群人对他们的不满也达到了极致,走的时候,每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极为不友善,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怨恨。 谢澜心中很乱,但也深知他们在此处拦人确实会导致行人的不满,也没有将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 随着前头人的一声“起棺”,唢呐声也随之响起,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始运行,拉着棺椁的马车也动了起来。 谢澜正好站在棺椁适才停顿的地方,待人群走上前后他垂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他迅速发现了不对劲,立时出声道:“拦下他们。” 棺椁的重量基本就是在这个范围,如果里面只有一个人,外加两个车夫,车轮印根本不可能那么深。 除非,这里面还藏有另一个人。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快,大家几乎都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们拔出腰间佩戴的兵器就拔脚前去追刚走的队伍。 那些人也发现了这处的变故,原本走在两侧的人迅速停了下来,赤手空拳的迎上前去追击的士兵,唯有架着马车的那两人继续往前,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谢澜顾不得其他,连忙跑至一旁松开马,快速追了过去。 棺椁的重量本就不轻,更何况马车上还有好几个人,虽有两匹马,但还是跑的不快,谢澜很快就与他们拉进了距离。 其中一人见状迅速跳下马车,走上前来阻击谢澜。 此人武功不俗,谢澜拔出腰间的长剑本欲直接了解他的性命,可却被他躲开了,紧接着,他手中的匕首径直朝着谢澜身下的马袭去。 谢澜看着前方因为少了一个人而速度得以提升的马车,心中越发的焦急起来。 从此处过去,没有多久便到了蛮族的地界,他们既然敢在边州城内有那么大的动作,定然会派人来接应。 如果他不赶紧拦下他们,真等他们的援兵到了,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谢澜往后看了一眼,瞧见黄连等人也跟了上来,且距离他们并不远,他心中有了决断。 在那人的匕首扎进马脖子的那一瞬间,他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站起身就施展轻功朝着前方追去,不再跟他多做纠缠,留给黄连他们解决。 此时此刻,他并不清楚前方驾马的那人武功如何,按照常理来讲,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保存体力,可他不敢赌。 假如蛮族人进了大夏的境内来接应怎么办? 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谢澜根本不可能就此放弃,他也不顾还没有好全的身体,直接使用轻功去追,虽然速度是上来了,但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气息也开始紊乱,额头上也不短的有细汗冒出。 可他却并无停下的意思,甚至还在试图加快速度。 原本正在一心驾马的蛮族人见谢澜距离他已经仅有几步之遥了,竟也开始慌乱起来,他从袖中摸出几枚暗器,朝着身后扔去,意图叫他的行动缓慢下来。 可谢澜却依旧不管不顾的继续往前,他挥剑挡去了几枚,却还是有一枚不小心的扎到他的大腿上。 谢澜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在看到溢出的黑色血迹时,脸色顿变。 迟疑片刻,他伸手将暗器拔出,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棺椁,他猛地用力在地上一蹬,直接跃到了棺椁上。 同一时间,他手中的长剑直接朝着正在赶马的人刺去。 因为要躲避谢澜的攻击,那人无法安心驾马,马车也开始摇摇晃晃起来,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 谢澜猜的没错,那些人既然掩护着此人离开,他的身手绝对不凡。 前方路面宽阔,他几乎没有犹豫,松开了缰绳,起身站在马车上与谢澜缠斗起来。 谢澜方才就已经耗费了许多的体力扯到了旧伤,后又身中带毒的暗器,他现在就是在强撑着,挥出的剑虽然杀意十足,但却力量不足。 那人也看出了他的情况,轻蔑一笑,“既然你来找死,那我便送你一程。” 谢澜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如果继续与他死斗,那么五招之内自己必败,甚至可能丧命于此。 而身后的黄连等人,距离他们还有不小的距离,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他的脑中不断的思索着对策,最后,他灵机一动,竟直接迎上了此人,生生的挨了他一掌。 而他手中的剑,却是劈上了捆绑着棺椁的绳子。 这一剑他用了十足的力,在他长剑落下的瞬间,绳子也随之断裂。 那人明显没有想到谢澜会有此举动,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谢澜在后退几步后,迅速伸脚踹向了棺椁。 棺椁瞬间往外移,再加上马车的抖动,他手上再一用力,棺椁便直接从马车上滑了下去,发出一道巨大的声响。 只要将棺椁弄下马车,就算他待会儿当真没有坚持住死在这里,那么黄连他们也一定赶的及救下昭昭。 那人成功的被谢澜的举动激怒了,他一咬牙,手中更是杀招尽显,“你既然坏我们王的计划,那你们今日就全都死在这里吧。” 说完,他也跟着谢澜跳下了马车。 谢澜方才受的那一掌不轻,再加上此时暗器上的毒也开始发作了,他的头一阵眩晕,握剑的手都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但他还是坚持站着棺椁面前,死死护住棺椁。 看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人,那人的眼神越发狠厉。 尽管他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但能够叫这群官兵听他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寻常之辈,此次任务失败回去也是一死,那不如再死前将这个坏他事的人带走,这样,也不算亏。 看出了此人的意图,谢澜嘴角微微一勾,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般与他死斗,而是边打边退,手中的招式更是大都偏向防御。 那人也想明白谢澜想做什么,便又转头将目标对准棺椁。 这时候,谢澜便又会上前拦下他,逼得他与他缠斗。 那人被谢澜戏耍,心中的愤怒达到了顶峰,招式反而有些混乱起来,不像之前那般有杀伤力。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情况下,黄连他们终于赶到了。 有了他们的加入,谢澜便得了空,他扔掉手中的剑,直奔棺椁,费尽力气推开了盖子,将里面的尸体弄出来放在地面,终于在棺材底部发现了暗格。 他叫来人与他一同打开。 果然,昭昭就被他们藏在了棺材底部,此时还在昏迷的状态。 因为和这个已经腐臭的尸体待了许久,昭昭的身上也染上了这股味道。 谢澜却好似没有闻到一般,将她拉出来便一直紧紧抱着她,还将下颌抵在她的额头上,心中满是后怕。 还好,还好他没有赌错。 还要他终于找到了她。 黄连等人也不敢上前去打扰他,直到过了许久,他们发现谢澜也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上前一看,竟发现谢澜的嘴唇呈乌紫状,眼睛也紧闭在了一块。 黄连忙将昭昭拉开,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发现他腿上的伤口正在流淌着黑血。 他大惊失色,连忙指挥人将他们二人带回了军营。 * 昭昭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澜那张放大的脸。 她被吓了一跳,快速的闭上眼睛。 明明都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种梦了,这次谢澜的突然出现,果真还是影响到了她的心情,竟叫她再次梦到被他抓了回去。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可很快,她就感受到了不对经。 她今日的床似乎比以往要窄上许多,而且,还在晃动。 突然间,一个念头涌上脑中,她迅速睁开眼, 与谢澜的目光对在了一处。 他竟又将她掳走了。 第64章 第 64 章 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昭昭吓了一激灵, 连忙坐直身体往后退,怒目圆瞪。 她的反应叫本欲扶她起来询问她的情况的谢澜止住了动作,两人四目相对,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 昭昭率先出声打破沉默看, 她轻嘲道:“我竟不知, 谢大人竟也使上了这等腌臜手段, 若叫别人知晓了, 不知道会不会叫你这清正廉明的大理寺卿名声受损。” 谢澜的心被她这话猛地一刺,迅速垂下了眸子, 知晓她可能是误会这件事了,便将这件事与她解释了一遍。 昭昭听后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后又想着他这人从来都不屑用什么谎言去诓骗别人, 便也信了他这话。 “就算真的如此, 那你为何趁我昏迷将我带走。” 谢澜道:“如今边州的情况复杂,且极有可能会再起战事, 因为你和江沉舟走的过近,蛮族人已经注意到了你,你再待在边州不安全,这才想着将你带回诰京。” 昭昭忽地一笑, 反问道:“难道我待在你的身边就安全了吗?” 谢澜被她问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昭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继续道:“从前在侯府, 我因你受了多少的委屈和敌意,后来还因为你们的恩怨, 险些丧命, 这就是你所谓的安全吗?” 谢澜干巴巴地道:“我如今已不是侯府世子, 跟谢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在城中重新置办了一处宅院,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你。” “那你如今做的事呢?你当初打着因为我的名号与谢家脱离关系,这些年又在大肆针对世家,若我回到诰京,你就能确保那些有心之人不会打上我的主意吗?一个谢家我尚且都应付不过来,更何况如今你是在与所有士族为敌,谢大人,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比你身边更加危险的地方吗?” 听到这话,谢澜却完全没有一丝难受,就连方才因她态度而起的哀愁也瞬间消失殆尽,他略带欣喜的看着她,“你竟也还打听我的事么?” 难怪重逢之后她再未唤过他世子,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原是如此。 “谢大人声名远扬,听别人偶然提起的。” 这三年,昭昭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但她所住的地方是闹市,常常会听到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话。 江陵谢氏是整个大夏顶端的世家,再加上谢澜从前在边州驻军中待过数年,他的事,自然是备受关注的。 一来二去之下,昭昭也从他们的交谈中拼凑出了这些事来。 谢澜刚刚涌起的欣喜瞬间就被她这话浇灭了,他敛了敛神色,“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人伤害到你。” 昭昭感觉时隔三年与他沟通更是困难,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鼻间的酸涩,“谢大人说的这话自己信吗?要是士族集体反抗,你自身都难以保全,你如何能够护得住我?” 谢澜沉默了。 昭昭看向谢澜,一脸认真道:“从前你救过我,我却鬼迷心窍算计得来了你我的婚事,毁了你原本的大好姻缘,但我也因你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因此搭上了白芍的性命,” 说到这,昭昭的语气又开始哽咽了起来,眼泪也紧跟着滑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了,但是白芍是无辜的,就算已经过去了三年,我每每一想到她都难受至极,恨不得死在那里的人是我,可这件事归根究底也还是因你而起,你叫我如何能够心平气和的再同你在一处?” 这是那么久以来,昭昭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心声,想要与他把话全都说清楚。 她原以为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再次提起时她应该不至于失态,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谢澜看着她脸上的泪珠,心中又开始密密麻麻的泛疼。 他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也是他这辈子都永远无法赎清的罪孽,是他每每提及就恨不得了解自己的心结。 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从中走出来。 谢澜朝着她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可下一瞬昭昭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一脸哀戚地看着他,双腿也开始缓缓弯曲。 谢澜脸上一惊,忙伸手扶住她,制止她的行为。 动作虽然被限制住,可她却还是一字一句把话说了出来,“如果你还念着我们那一年不足为提的夫妻情分,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的不忍和愧疚,那你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谢澜,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谢澜紧紧的盯着面前的女子,扶住她的手也加重了几分力道,到后来,甚至不由自主的轻微发颤。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 就算从前她在府中受尽了天大的委屈,就算她被众人所质疑,被他所误会,他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知道,她的骨子里是骄傲的,她的低眉顺眼是因为不愿意惹出事端,她的温婉恭顺,是因为不愿意计较,她的一再忍让,是因为她不愿意让日子过的更糟。 可她从未对他人露出过这等卑微祈求的神情。 她放下自己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就只是为了求他放过她。 她在求他放过她。 谢澜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此时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痛苦?伤心?后悔?愧疚? 或许都有。 但占据了大部分的,是心疼。 他不想见到这样的她,不愿意看到她如此的卑微。 可这一切,不就是他亲自造成的吗? 她的眼眸微垂,轻颤的睫毛仿佛是无数把带了刺的手,将他的心撕裂成了一堆碎片,叫他痛不欲生。 他很想应下她,他不想叫她这般的痛苦,他想让她开心快乐,哪怕,他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身边。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他怕她再次回到边州会遇到危险,他怕江沉舟自身难保,护不住她。 他更怕,假如边州城破,她会坚持留在那里。 与她的性命相比,其他的他都可以不顾。 尽管将她带回诰京,她可能会越发的恨他入骨。 长时间没有得到谢澜的答案,昭昭的心也死了,她顿时泄力,整个人都跌坐在马车上。 她自嘲一笑。 她究竟在做什么啊? 她竟然会觉得,或许能够与他讲清楚道理,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放自己离开。 想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昭昭就有些怨恨自己的多此一举。 要是他们之间真的能够说的开,那当初他也不会不管不顾的将她囚禁在潇湘苑那么久。 她还是真的痴人说梦啊。 谢澜闭了闭眼,将如今软弱无骨的昭昭扶起来坐好,“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我出去骑马,到下个镇上时重新叫人雇一辆马车。” 说完,谢澜便再次看向她,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可很快,他的眼中便染上了一丝失落。 他方才故意说再雇一辆马车,就是在暗示她自己身上有伤,可她却充耳未闻,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是啊,她怎么还会在乎他? 要是她还在乎他,当初就不可能选择了伤势比他还轻的江沉舟。 谢澜不再抱有虚无的幻想,叫停马车后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脚刚落地,他迅速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巾,捂住自己的嘴轻轻咳嗽了起来。 黄连忙过来扶住他,担忧的询问他的情况。 谢澜对着他摆摆手,可等他将手巾拿开时,那方灰色的手巾上竟然染上了血迹。 黄连脸色大变。 谢澜却抢在他前头开口,他指了指在马上的一个护卫,道:“你将马给我,坐在马车前面来。” 黄连看出他的意图,忙着制止,“郎君,你这次又受了不轻的伤,身体的余毒都未清除便又日夜赶路,这两日更是为了照顾夫人又一直未曾合眼,要是再骑马,你的身体受不住啊。” “无妨,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到下个镇子重新置办一驾马车便是。” “郎君。” “不用再劝了。” 谢澜一意孤行,那名护卫也只好从马上下来,将马签过了给他。 谢澜回头看了一眼纹丝未动的马车帘子,苦笑一声便翻身上了马,指挥着众人继续往前赶路。 昭昭一脸生无可恋的靠着马车上,她并未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要是换作之前,她就算再讨厌一个人,要是知道对方为了救自己受了伤,那她就算再不情愿,也会关怀几句。 可现在,她自己就已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情关心其他。 她好不容易过了三年的安生日子,如今却又要被迫回到那个令她充满痛苦的地方。 谁又会来关心她的意见呢? * 江沉舟如今正黑着脸坐在边州的巡防营中。 那日找到昭昭后,王将军竟然没有派人第一时间去通知他,等他知道的时候,谢澜已经连夜带着昭昭回诰京了。 他当即便带着人前去追他们,可王将军竟然拦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意图拖延时间。 江沉舟气急,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带着人与驻军厮斗起来。 他只想将昭昭从谢澜手中抢回来,他不想看到她再回到那个地方受苦。 可就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王将军却突然对他道:“这段时间边州频繁发生异动,你难道就没有意识到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吗?如果真的开战,到时候你自顾不暇,能够保护好她吗?” 听到这话,江沉舟停住了动作,思索起了王将军这话来。 他说的没错,边州现在的局势不稳,随时可能会有战争,蛮族人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她,那她留在这里就已经不安全了。 第65章 第 65 章 从前很想要的东西,却在如今才得到,早就已经失去了那种期望。 江沉舟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 因为就在王将军和他说完那话之后, 他又收到了一则消息,隐藏在边州城内的蛮族人又有动作了,他们在长汀坊放了一把火,把那一片的酒楼全都烧毁了, 还动手杀了不少人, 在巡防营的将士们赶到前, 又全都撤离。 江沉舟本就在城中大肆搜寻了一日, 如今又发生这种事,城内定是人心惶惶, 他必须要回去稳住局面,将蛮族人找出来, 好让百姓心安。 至于昭昭。 谢澜虽然做了许多伤害她的事, 但至少在他身边, 她能够保住性命,待他把边州的事情处理完, 他一定会去诰京再把她带回来。 * 在回诰京的路上,昭昭再未跟谢澜说过一句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好似回到了她离开前的那段日子。 因为谢澜身上有伤, 他们的速度也比较慢, 故而他们到诰京的时候已经八月了。 谢澜带着昭昭回了他在外面置办的宅子, 昭昭刚从马车上下来, 一个熟悉的人影便朝着她直奔过来,紧紧的抱住了她, 随之响起的便是那道藏于记忆深处的哭腔, “夫人, 婢子做梦都在盼着能够再见您一面, 如今总算是实现了。” 昭昭微微垂眸,轻轻拍着翠兰的背,“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听到这话,翠兰的声音忽地哽住,她迅速抬起头看她,眼泪挂在眼角,要落不落的,惹得昭昭没忍住轻笑了声,“你这样看着我作何?” 翠兰再次抱住了她,这下哭声更大了。 三年前,昭昭跳入沧江,翠兰也一度以为她死了,这三年她几乎每一天都在思念昭昭,后来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时,她喜极而泣,直接就跟着谢澜府邸的管家来了这里,她想继续照顾她。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昭昭三年都杳无音信,可如今又回来了,那岂不是说明,她又要被困在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了吗? 等翠兰哭够了,谢澜才带着昭昭去给她准备的院子。 一走进去,昭昭便发现这处的布局跟之前在潇湘苑中的很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这处的采光更好,院里还单独辟了一块地种上了许多的花。 从前她在侯府的时候便觉得潇湘苑处处都好,唯一不足的便是阳光不足,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她摆弄些花草。 如今的这个院子,倒是完全弥补了之前的不足,是她心中最喜欢的模样。 看院中的花草长势,完全不像是最近才弄好的,很显然已经种下了许久。 昭昭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从前很想要的东西,却在如今才得到,早就已经失去了那种期望。 所以如今她看着这处精心布置的院子,也没什么欣喜的,反而觉得有一股浓重的束缚。 谢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道:“院子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有的话你同我说,我叫人重新来布置。” 昭昭轻嘲道:“谢大人精心准备的,我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大人请回吧。” 说罢,她兀自抬脚走进屋中,叫跟着来的翠兰把门关上,将谢澜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谢澜尽力忽略心中涌出的情绪,对管家道:“如若夫人有什么需要,全都想办法满足她。” 管家低头应了声是。 谢澜:“还有,夫人回来的消息瞒不住,如果有人上门想要见她,先叫人来问问她的意见,如果是她不想见之人,无论是谁,全都拦在门外。” 说完,他又指了两个护卫,“你们就留在这里保护夫人,她只要不出城,其他地方都不用限制。” “是。” 吩咐完,谢澜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出了院子,他这次离开的时间太久,大理寺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而且,他还需要去向圣人将这次事件的结果亲自汇报一遍。 进屋之后,昭昭把当初以及这三年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翠兰。 当初她死里逃生活下来后,原本是想给翠兰和阿弟都送一封信的,但是又怕这件事最后又被谢澜所知,便只好作罢。 原本她是打算等过几年谢澜淡忘了她这个人之后,她再跟他们联系,可她还没有等到这一天,倒是先被谢澜再次抓了回来。 翠兰听完她的遭遇后再次心疼的抱住她哭了起来,“夫人好不容易过上了自己喜欢的日子,如今却又来到了这个地方,奴婢心疼夫人,如果夫人能够过得好,让我永远都见不到您都行。” 昭昭拿起手巾轻轻的为她擦拭去泪水,看着她做妇人状的装扮,笑道:“都已经嫁人了,怎么如今还那么爱哭,刘阳就没笑话过你吗?” 翠兰吸了吸鼻子,娇嗔道:“夫人又取消奴婢,他哪敢笑话我啊。” “这几年,刘阳对你好吗?” 翠兰道:“他待我自是极好的,平时家中的活计也极少叫我干,就连孩子夜闹时,也是他哄,叫我省了不少的心思。” 听到她过的不错,昭昭心中也十分欣慰,“你如今既已有了自己的家,就没必要继续待在我身边了,等会儿我去与管家说一声,放你回家吧,以后若是有时间,你常来看看我便是。” 翠兰听后坚决的摇头,“奴婢哪里忍心叫夫人一个人待在这地方,无论如何,我都是要陪着你的。” “可是孩子还小” 翠兰打断她道:“夫人放心,孩子有刘阳和我婆婆,他们都会照顾好的,夫人就不用担心我了,您当年对刘阳有恩,所以当我提出要来陪你时,他一口就应下了,还嘱咐我要照顾好您。” 见她这般坚持,昭昭无奈地笑了笑,也由着她了。 毕竟她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有人常与她说说话,也可叫她不至于觉得时间那么难熬。 * 谢澜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就直奔皇城而去,听闻他回来,圣人在御书房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见谢澜一进来,在他要行礼之前圣人便先出声免了他的礼,直奔主题,“怎么样了,可有找到证据?” 谢澜颔首,他从袖中拿出一沓信封,弯腰双手呈过头顶,“李学士等人与钱华往来的信件全都在这里了,有了这些信,一举将他们拔出不是什么问题。” 钱华当时虽然落在了他们手中,也将和蛮族人勾结的事交代了,但因为他有家人在李学士等人的手中,他一直都不敢将他们私下有联系的事说出来,谢澜在边州城的那一月,除了是想看看昭昭,也是在暗中搜集证据。 圣人也不等身边的总管太监上前来代呈,他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谢澜身前,拿过信件便开始翻阅起来,看完后,他脸上大喜,“好,很好,有了这些,李学士的罪名就可坐实了,他一倒,朝中世家的势力便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便只有以谢氏为主的了。” 说这话时,圣人特意将视线落在谢澜身上,见他脸上除了不可忽略的病态之外再无多余的情绪,他也算是放下心来,“虽然你现在已经脱离了谢氏,但谢公于你,毕竟是生身父亲,你虽怨恨他,但朕知道你心里对他多少还是有着不可湮灭的感情,剩下的事,你就别再管了吧。” 圣人话音刚落,谢澜便直接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圣人,臣当初立过誓,在有生之年一定会与您一同改变世家掌控大半朝堂的现状,便一定不会食言,所以请圣人放心,臣绝对不会做出背叛您之举来,哪怕站在对面的那人,是臣的亲生父亲和家族。” 圣人见他这般较真,忙弯腰将他扶起,“朕就是担心你往后会后悔愧疚,你要是坚持朕也不可能真不让你去办,作何要这般?” 谢澜道:“是臣过激了,请圣人责罚。” 圣人摇摇头,叹息道:“三郎,朕怎么觉着,你现在在朕的面前越发的小心谨慎了,叫朕觉得,我们之间当真是生分了不少。” 谢澜默不作声的立于原地。 圣人刚登基时,其实谢澜在他面前从不会这般的拘谨,但后面渐渐的,就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圣人总说是因为谢澜太将君臣之礼放在心上才导致他们渐渐疏远,但谢澜很清楚并不是,或许一开始,在圣人的心中,当初他们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确实可以让他完全信任他,但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见惯了诸多尔虞我诈,心境哪能不变呢? 若是圣人真的还如当初那般信任他,适才也不会说出那席话来试探他了。 圣人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接下去的事还是由你来跟进吧,对了,朕听说你这次去边州,发现你的夫人没有死,又将她带了回来,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谢澜早已想好了措辞,“内子当初失足掉入沧江,意外被人所救,但她当时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后面辗转流入了边州,臣到边州时才得知了这件事,多番努力下才让她恢复记忆。” 圣人没忍住笑:“三郎,这话你骗骗别人就也罢了,你还来骗朕?” 谢澜坚持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圣人懒得与他争辩,脸色却是忽然沉了下来,眼中也尽是落寞,“皇后离宫前曾叫朕转告你,当初她因为一己之私定了你们的姻缘,造成了如今这幅局面,她对不住你二人,叫朕替她同你们道个歉。” 第66章 第 66 章 请谢大人答应与我阿姐和离, 听闻此言, 谢澜赫然抬头。 高位上的圣人此时的脸色却已恢复如常,他平淡的从桌上拿起一封奏折翻阅,仿佛在与他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皇后本想亲自同你道歉的, 可你在边州耽搁了些时日, 她等不到你回来了。” 谢澜在边州的时候, 突然就收到诰京来的信, 说是皇后亲自上诏,说自己德不配位, 无法提圣人管理好六宫事宜,自请让出后位, 离宫修行。 谢澜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但他曾见证过圣人与皇后之间的深厚情谊, 心里也明白,要不是这二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以皇后对圣人的感情,绝对不会轻易选择离开的。 是故此时他看向圣人的眼神带着浓厚的疑问。 察觉到谢澜的眼神,圣人平声道:“你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朕,她离开这座皇宫是我们二人商议过后的一同决定的, 她的性子原本就不适合这里, 是因为朕才勉强自己留了下来, 可朕却没能守住当初的承诺, 叫她失望了,她如果在这个位置上再待下去, 最后我们二人也只会落得个相看两厌的结局, 她现在离开, 或许对我们来说, 都是最好的结局。” “娘娘已经离宫一月有余,朝中大臣全都上奏恳请圣人再立新后,那圣人为何全都将折子打回去了?” “虽然我们走到了如今相离的局面,但朕此生的妻,只会有她一人。” 听圣人这般说,谢澜自也没有过多的去探究这件事,帝王的家务事,不是他能够擅论的,更何况,他自己的事,都尚且解决不清楚。 他颔首道:“臣知晓了,这件事本就怪不得娘娘,或许,我还应该感谢她。” 圣人听后轻笑了声,“她离开前要是听到你这话,或许还能少一桩心事,可惜啊。” 另一边,翠兰和昭昭两人说了没多久的话,门就从外面被人敲响了,一道清灵的女生从外响起,“夫人,楚侍郎府的吴姨娘和五郎君来了,他现在都等在外面,想要见一见您。” 听到是阿弟和姨娘来了,昭昭的眼神瞬间便染上了一丝哀伤。 当初她走的决绝,一点消息都没有给他们留下,这三年,他们心里应该也是不好受的吧。 阿弟自是不用说的,连别人出言嘲讽她几句他都忍不了,更何况是听到自己的死讯,至于姨娘,她虽然偏心楚云珩,但心里也是很在乎她的。 既然都回来了,自是要见一见他们的。 昭昭走到镜子面前看了一下,她这段时间舟车劳顿没有休息好,脸色有些难看,翠兰用脂粉给她遮了一下,这才叫婢女去将阿弟和姨娘引了进来。 谢澜置办的这处宅院远没有侯府的院子大,是故从门口到后院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亲自站在门口去迎,阿弟和姨娘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才三年未见,还不到四十的姨娘头上,就已经长出了许多华发,整个人的面容看起来也老了十来岁。 至于阿弟,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很想要像从前一般冲上来抱住她,可走了一步之后就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囧样,便又生生止住了冲动,放慢了脚步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腿终是落了疾,正常行走时不太能够看的出来,但只要速度稍一加快,就很轻易暴露出缺陷。 昭昭忙向他们奔过去,待走至眼前时,昭昭和吴姨娘早已泪流满面,楚云珩的眼睛也红了。 吴姨娘颤抖着手去拉昭昭,上下打量她一番后没忍住嚎啕出声,一下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我可怜的女儿,看到你没事,我总算是放心了。” 昭昭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姨娘莫哭,我没什么事。” 等吴姨娘的情绪稳定些后,昭昭才将他们引进院中,叫来婢女给他们倒了茶。 来之前楚云珩就跟吴姨娘说了昭昭这些年为何没有给他们来信的原因,所以吴姨娘见到她之后也并未问起缘由,只问了她三年前的经过以及这三年内,她过的怎么样。 昭昭全都耐心的回答了他们。 楚云珩今年已经十五了,个头比前几年长高了许多,如今站在一块,都要比昭昭快要高出一个头了,要是三年前没有遭遇那一场祸事,兴许如今已经跟师傅学了不少的武艺了。 一想到这件事,昭昭心中就万分愧疚,一看到楚云珩就忍不住掉眼泪。 楚云珩笑着给昭昭递去一方手巾,温和的安慰道:“阿姐,这件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耿耿于怀,后来学塾中的同窗给我引荐了一位大夫,经过他的治疗,我现在的生活跟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科举是能够参加的,你就不要伤心了。” 吴姨娘也随之道:“对啊五娘,你阿弟说的没错,他平时走路不影响的,只是下雨时会有些疼,但只要敷了药就能够缓解,你莫要自责了。” 听到吴姨娘这席话,昭昭忽然又想到阿弟的腿刚受伤的那会儿,吴姨娘把所有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对她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怎么如今,她又跟着劝起自己来了呢? 迎着昭昭的眼神,吴姨娘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五娘,从前我的错,我不该把五郎受伤的事归咎在你的身上,也不该为了他的前程就劝你一再忍让,甚至去讨好谢澜,经此一事,我才意识到,只要你们姐弟二人过的好,其他的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说着,吴姨娘便拉住昭昭的手,恳切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原谅我做下的错事?” 之前昭昭心中却是很埋怨吴姨娘的偏心,但是后来也看开了,也就不再计较了,她轻轻一笑,“您是我的姨娘,我怎么会怪您呢?” 吴姨娘眼中闪过一丝伤心,她说的是不怪,却没有说原谅。 她的女儿,好像真的变了。 她好像,跟她没法亲近起来了。 楚云珩的眼神快速的在阿姐和姨娘脸上转了一圈,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连忙转移话头,“阿姐,这次回来,可是他逼迫你的?”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他当初这样对阿姐,要不是他逼迫,阿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跟他回来。 想到这,楚云珩就愤怒的起身,“我找他去。” 昭昭见状立即叫住他,“阿弟,你莫要冲动。” 只要一想到阿姐还要受之前受过的那般苦,他就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他当初都把你逼成那样了,这次又要故技重施再逼死你一次吗,当初事情的真相全都已经明了了,你根本就不欠他什么,他怎么能够这般对你。” 昭昭怕他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来,便与他解释道:“你放心,这次他没有囚禁我,我想去哪随时都能去,除了出城。” 楚云珩:“你的院子外面派了那么多人守着,这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昭昭声音加大了些许,“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去找他,我不想再看到你因我受到牵连了,你想叫我一辈子都于心难安吗?” 听到这话,楚云珩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瞬间泄力,一脸颓然的坐了下来,低声道:“那阿姐就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此处受苦吗?” 昭昭一时间也没有想好后续该如何,因此也无法回答楚云珩这话,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叫人的心里也染上了一丝愁绪。 三人一时半会都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有她之前的两次出逃,谢澜虽然面上不显,但在暗中肯定还有其他布防,她不清楚,也无法做出应对之策,为今之计,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到了傍晚,眼看着就要到衙署下值的时间了,吴姨娘不想看见谢澜,也不想给女儿惹麻烦,便带着楚云珩离开了。 刚走出谢府,楚云珩便对吴姨娘道:“姨娘,你先回去吧,我想起来前些日子一位同窗向我推荐了一本书,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此处距离书斋又近,便一道带回去,省的来回折腾。” 楚云珩确是常用自己月银去置购许多的书,吴姨娘也未做他想,以为他真的是为了图方便,也没有多言,只嘱咐他一切小心,早些回去便先上马车离开了。 楚云珩恭恭敬敬的应下,待吴姨娘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时,他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楚云珩直接去了谢澜下值的必经之路上堵他,看到谢澜驾马而来,楚云珩直接从一旁的茶摊上起身,一脸怒气的拦下了他。 昭昭假死的这三年,谢澜也遇到过楚云珩几次,可每次当他想跟他说上几句话时,从前对他一向礼敬的楚云珩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甩脸离开。 现在看到楚云珩主动来找他,谢澜瞬间便猜到了他有极大的概率是为了昭昭的事而来。 谢澜下马后把缰绳递给黄连,主动走至楚云珩身边,问道:“五郎找我有何事?” 见谢澜故作不懂,楚云珩也没工夫跟他打哑谜,直言道:“谢大人,我想请你放了我阿姐。” 谢澜轻笑道:“五郎说的哪里话,我与你阿姐是夫妻,我并未限制她的行踪,不让她出城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哪里存在什么放与不放之言。” 楚云珩心中本就对谢澜的意见颇深,如今见他还在这里装傻,他便把话说的更加直白了些,“我的意思是,请谢大人答应与我阿姐和离,至于她的安全,自有我楚府负责,就不劳烦谢大人操心了。” 第67章 第 67 章 之前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谢澜眸光微动, 眼神上下扫视楚云珩一眼,轻嗤道:“楚府负责?你是说你那个满眼势力的父亲会保护她的安全吗?三年前你阿姐假死之时,侯府众人逼迫我休妻,楚侍郎可是直接放出话来, 说是如果谢氏容不下她, 那就随便寻一处荒地埋了便是, 楚府是决计不会接受她的, 这件事五郎可是忘了?” 楚云珩一时语塞,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初为了这事,他还去与父亲争辩过, 最后还被罚跪了三日的祠堂。 可就算谢澜这般说, 他还是不可能让阿姐留在他身边的, “当初是当初,如今阿姐还活着, 父亲就算再怎么不喜我们姐弟,也不会不管她的性命,今日我和姨娘来此处时父亲都还嘱咐我们,叫我们一定要看着阿姐安好。” 谢澜轻轻一笑, 道:“五郎不妨去打听看看, 郑祭酒这几日为何频繁约见楚侍郎。” “你什么意思?” 谢澜没有回答他, 也不管他在后面呼喊, 兀自上马离开。 回到谢府,谢澜叫来大夫帮他换完药这才去找昭昭。 彼时昭昭刚刚沐浴完, 她闭眼斜靠在软椅上, 任由婢女为她擦拭着还湿润的头发。 婢女瞧见谢澜进来, 刚想行礼就被他制止了。 谢澜放轻脚步走上前, 接过婢女手中的毛巾,接替她继续擦拭头发。 昭昭安静的趟着,脸上的情绪也很平和,不似跟他待在一起时那般的疏离和冷漠,谢澜的目光缱绻,他很享受这般温情的时刻,有些不忍打扰这片刻的时光。 谢澜平时哪里做过这等事,虽然跟着婢女的动作有样学样,但到底力度还是掌控的不太恰当,没过一会儿,昭昭就突然皱起了眉,谢澜刚想收回手,就见她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平静的眸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冷了下来,她一下坐直身子,转身略带不悦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毛巾,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谢澜将毛巾递给婢女,笑道:“今日刚回来,我怕你不适应,所以来看一看你。” 昭昭轻嘲道:“所以呢?如果我不适应你会放我离开吗?” 谢澜未做声。 昭昭脸上的嘲讽越发明显,“既然你不会放我走,那你说这话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谢澜不想再跟她起任何的争执,他对着外面吩咐了一声,黄连就抱着一沓书本走了进来。 看着她面上有些不解,谢澜主动为她解释道:“我怕你在府中带着闷,就叫黄连去找了一些书来,里面有琴谱也有记物志,游记这些,时间太赶只能找到这些,你先将就着,等明日我有空了,亲自带你去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 昭昭的眼神在黄连手中的书上停留了片刻,她有些诧异,从前谢澜送她东西,一般都是些脂粉首饰,或是金贵的小玩意。 怎么如今会想着送她书了。 诧异归诧异,但她还是没有领他的情,“不劳谢大人费心,我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近期还是少在外面走动的好。” 谢澜微微颔首,“也好,都随你的意,你要是不想出门,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回来,你还缺些什么东西都可与我说,我一道给你买回来。” 昭昭厌烦极了他如今这幅什么都由着她的模样,有了之前的对比,显得他如今格外的装模作样,看了叫人没由来一阵恶心,“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困了,谢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当然,你要是想留下便随意吧,左右已经历过一遭,也不怕再过一遍当初的日子。” 谢澜嘴角的笑顿时僵硬,他知道她说的是当初他为了留下她,夜夜强迫她与他欢好,试图让她怀上孩子的事。 如今被她再次提起来,他难免越发的心虚和懊悔。 他垂眸道:“好,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昭昭的院子,大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 楚云珩回去之后,越想谢澜下午的话就越心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被谢澜牵着鼻子走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思索再三后还是叫来贴身的小厮,叫他去打听一下郑祭酒和父亲的事。 第二日一早,楚云珩收拾妥当便准备去学塾,小厮就将打听到的消息给他带了回来,“郎君,我买通了夫人院中的丫鬟,她将家主和夫人说的话告诉了我。” 楚云珩迅速道:“快些说。” 小厮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事关昭昭,楚云珩的耐心有些告磬,他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气,“叫你说你就说,吞吞吐吐的作何?” 被他这一吼,小厮也不敢再隐瞒,将他说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楚云珩。 楚云珩听后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掌撑住桌面才维持住身形。 小厮告诉他,郑祭酒这几日频繁你约见父亲,就是为了说服父亲促使阿姐和谢澜和离,再将阿姐嫁给他为妾。 而父亲为了长兄的仕途,竟然答允了此事,是故才会在他们昨日出门前有这么一句嘱咐。 楚云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他们姐弟二人,但是他也属实没有想到,他竟会为了其他兄弟姐妹而毫不犹豫的选择牺牲他们。 那郑祭酒都已经六十好几了啊,要是阿姐真的嫁给了这样的人做妾,那她往后还有什么活头。 那岂不是比待在谢澜身边还叫人生不如死吗? 难怪,难怪谢澜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如果阿姐真的回家了,那她决计逃不过这个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牢笼。 所以现在,她待在谢澜的身边确实是最为安全的了。 楚云珩实难接受这件事,所以在学塾的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回府之后吴姨娘问起他缘由,他也不敢同她说出事情,姨娘这三年因为阿姐的事伤心,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他怕她接受不了这件事。 经此一事,楚云珩对楚峥嵘也是彻底失望了,这个世上,他们娘三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他必须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他一定会为姨娘和阿姐撑起一个家,叫以后不再有人敢随意欺辱他们。 * 谢澜第二日下值之后,亲自去书斋给昭昭挑选了许多的书,他又想起院中还有一小片空地,是因为他当时不知道该种什么,但这次在边州的时候,他看到昭昭的院中一直摆放着一盆郁金香,想来她应是极喜欢的。 他便又转道去了卖花卉的铺子,买了郁金香的种子,为了避免她不喜欢,他还特地将每种颜色的种子全都买了。 看到路边又卖糕点的,谢澜也带了一份,一趟下来,他和黄连的手中都提满了东西,到家后,他便一刻都未停歇直接去了昭昭的院子。 他很期待她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 就算现在的她还对他有心结,但是只要她露出一丝喜悦,他便会很知足,他一定会一点一点弥补自己之前犯下的错。 直到她原谅他。 可谢澜的期待在踏进昭昭院中的那一刻便彻底落空了。 她看到昭昭正拿着剪刀站在花圃中,一点一点将他之前悉心呵护三年的花全都剪断。 那些开的正娇艳的花朵全都掉落在了地上,被她的脚无情踩踏,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婢女看到门口石化的谢澜,再三纠结下鼓足了勇气走上前,行礼后将这件事如实告诉了他,“大人,夫人下午在院中乘凉,突然就叫奴婢去找剪刀,奴婢以为她是想做些针线活,便去寻来了,没曾想夫人拿着剪刀竟直接往花圃去了,接下来就是像大人看到的这般,奴婢们怕伤到夫人,也不敢上前去阻止她,只能在一旁干看着。还有,夫人还将你昨日送来的书全都烧了。” 说到最后,婢女的语气都有些颤颤巍巍的。 谢澜还沉浸在这巨大的冲击中没有回过神来,昭昭就已经先朝他走来了。 她的脚无情的踩在地面的花朵上,就仿佛是踩在他的心上一般,没有一丝的犹豫。 谢澜站在原定怔愣的看着她走至跟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一直盯着她看。 昭昭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勾唇,剪刀在手中转了几下,随即便指向了谢澜的心口处。 谢澜震惊的看着她的举动,并未有所动作。 身后的黄连却被吓了一跳,他丢下手中提着的东西,上前一步将谢澜拉至身后,警惕的看向昭昭,“夫人,切莫冲动。” 谁料昭昭根本就没想对谢澜动手,剪刀在往前的那一瞬间便已经离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她轻笑道:“你们那么大反应作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能杀了文武双全的谢大人。” 黄连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谢澜现在才勉强的回过味来,他伸手将黄连拔至一旁,轻扯着笑容对昭昭道:“是这些花你不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明日我找人来全都处理了再重新翻新,种上你喜欢的。” 说着,谢澜便转身从黄连方才扔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里捡起一个香囊,他先是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才递过去给昭昭,“这是郁金香的种子,在边州的时候我瞧着你院中就有一盆,想着你喜欢,便买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可一起种下。” 昭昭看了一眼,却并未伸手去接,她轻笑道:“之前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第68章 第 68 章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谢澜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 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没关系,你不喜欢郁金香,那我改日再给你买些其他种子来, 你可以慢慢挑选。” 昭昭安静的看着他, 未发一言。 谢澜不敢去看她的眼神, 只要多看一眼, 他仅存的希望就会在此刻消失殆尽,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他又低头从手中提着的一堆东西里翻找起来, 他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摆台,摆台四周用黄金雕刻出边纹, 中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浅色轻纱, 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针脚和绣工都是极好的。 他笑着递过去给昭昭,“这是我从城中脂粉铺娘子手中买来的, 她说这是她祖传的摆台,要不是因为家道中落,她是绝对舍不得将此物卖出去的。” 昭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这等物件确实很少见, 谢澜能够寻到定是花了不少的功夫。 若平时她能够遇到这般合眼缘的一件物什, 应该也会愿意花大价钱购置回来。 谢澜见她面露感兴趣之色, 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一件她喜欢的东西了。 可下一瞬,摆件却忽然从昭昭手中脱落, 镶边的金饰也随着砸变了形。 谢澜的眼睛不由睁大, 他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摆台, 随后又看向昭昭, 震惊问道:“你不喜欢吗?” 昭昭浅浅一笑,“不喜欢。” 谢澜:“怎么会,我之前瞧着江沉舟送了你一件绣品,你当时高兴极了,这摆台明显比他送你那东西要珍贵的多,你怎么会不喜欢?” “谢大人,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不喜欢,所以,你不用再为了你心中所谓的愧疚,费尽心思的来讨好我,我说过,我们之间早就一笔勾销了,我不怨你,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一说。”昭昭樱唇轻启,吐出的话却仿若没有温度的冰针,刺的谢澜的心寒冷无比。 他在她面前维持的强颜欢笑,在此刻终是消失殆尽了。 落日余晖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沉了下去,方才还泛黄的天色此时已经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谢澜的眼神也随之变得迷茫。 他脑中紧绷着的弦断了,他现在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些压抑在心里的情绪在此刻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他看着昭昭挑衅的目光,问道:“你觉得,我这般对你,是因为愧疚吗?” 昭昭挑眉反问,“不然呢,难不成谢大人还要说,是因为你爱上我了?这可能吗?” 谢澜几乎是瞬间便接上了她这话,“为何不可能?” 昭昭的神色凝固了一瞬,她抬眸迎上谢澜受伤的目光,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但她很快便又恢复如常,扯唇笑了笑,面带嘲讽道:“谢大人是不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大婚当日让管家迎亲,而你这个新郎官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让我被众人嘲笑看不起,府中下人因为受了侯夫人的指使,每每送到我院中的份例,都是别人挑剩下的,甚至一些大丫鬟的东西,都要比我好上不少,你难道不知?但你还是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我被侯夫人、太夫人刁难,受尽府中之人的冷眼,甚至叶云泱进府之后,她因为对你有意,数次挑衅于我,你都从未有过作为,在被人下药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也是我所为,不顾我的意愿强迫了我,更是在我与宁川县主之间数次选择了她,之后还将我囚禁在府中,成为你发泄欲望的工具,这就是你的爱吗?” 再一次说起这些过往,昭昭心中的委屈就如洪水般涌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起来。 听她说起这些,谢澜也是满脸痛苦,“我之前确实做了许多的错事,但我现在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了,我会用心去了解你的喜好,会尊重你的一切决定,绝不会再做出伤害你的事来,你为何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看到他祈求的目光,昭昭没忍住笑道:“这次回来,你确实花了许多的心思寻找礼物来送我,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在我生活无忧之时,这些礼物就是心头好,可如今的我,正在过着我不喜欢的日子,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能够离开你,离开你精心为我打造的牢笼,你送我这些东西,只会让我觉得你是在赎罪,让我觉得恶心。” 谢澜的神色逐渐石化,他诧异的盯着眼前这个容色倾城,性格温顺的妻子,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嘴里,也会说出这般伤人的言语。 “谢澜,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嗡嗡嗡。 谢澜的脑中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一般,叫他头痛欲裂,无感尽是。 他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起来,耳朵一阵耳鸣,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余下这一句,“谢澜,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这一句话渐渐的与之前有一个人同他说的话重叠起来,“你母亲,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那个背叛了他和母亲誓言的男人,最后竟然跟他说,你母亲不懂什么是爱。 谢澜眼眶红的充血,他的嘴巴微张,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昭昭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便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了,他现在只能看见她绝情的背影。 他朝着她伸出手,想要叫住她,问一问,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可就在这时,他身体忽地一软,整个人朝着一旁倒了下去。 黄连见状被吓了一跳,他忙伸手接住谢澜,用手护住他的头,这才叫他的头没有磕在地上。 谢澜的意识丧失前都一直在看着昭昭,他期待她能够回头看他一眼,可惜,他直到闭上眼,她都并未回过头。 黄连也焦急的看了一眼昭昭,可此时她已经进屋从里面将门关上了。 黄连脸上有些欲言又止,他也顾不得其他,背起谢澜便往他的院子走,还不忘吩咐人去找大夫来。 进屋之后,昭昭迅速的将门关上,她的背靠在门上,一直憋着的眼泪在此刻大颗大颗的滴落,她失力的顺着门框滑落,坐在地上后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多可笑啊,谢澜竟然说他爱她。 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她都只盼着能够和他相敬如宾,做梦都不敢想谢澜会爱上他。 如果当时听到这话,她想,她一定会兴奋到几晚都睡不着觉。 可现在听到,除了觉得讽刺,她竟没有一丝高兴情绪。 为什么,要在她最不需要他的爱的时候,他却要说爱她。 他的爱,来的太迟了。 迟到她早已对他失望透顶,迟到她再也不想待在他身边时。 * 谢澜后面置办的这处宅子位于闹市,出门不远处就有一家医馆,是故黄连把他送回去不久,大夫便已经赶到了。 大夫的手刚搭上他的脉搏脸上就变得有些难看,他又抬手掀了掀谢澜的眼皮,起身不悦的对着黄连道:“谢大人之前受的重伤都没有修养好,后来又中了毒,甚至连毒素都没有清完,回来又是情绪起伏过大,受了刺激才导致晕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体力再好的武将都受不了,他是不要命了吗?” 黄连抿唇低下了头,他又不是没有劝过,可谢澜不听他有什么办法,“大夫,大人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 大夫冷哼一声,“怎么样了?体内的毒又复发了,且这一次来势比刚开始都要猛烈,要是想救活他,赶紧着人去宫中请最擅解毒的太医吧。” 说罢,他也不管众人是何神情,拿上自己的药箱便走出了门,谢澜这情况实在危机,他留在这也无济于事,反而还会萌生出一种对病人不珍惜自己生命的恨铁不成钢。 黄连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他属实没有想到谢澜的情况会危险到这个地步。 他迅速叫人拿着谢澜的令牌进宫传太医,自己则是急的一直在谢澜塌前踱步,根本无法平定下来。 半个时辰后,太医被府中侍卫连拖带拽的拉进了谢澜屋中,看到谢澜惨白的脸色,太医也才理解了侍卫方才为何会这般的急迫,要是再不急一点,躺在床上的人很有可能就会变成一具尸首了。 这一晚,谢澜的院中整夜灯火通明,血水一盆接着一盆的往外面倒,婢女架着五个炉子在外面熬药,药草味连天弥漫,整个府中都能闻得到。 昭昭却是早早的洗漱完上床趟着了,只是这一晚,她也从未闭过眼。 第二日早晨,谢澜的情况才将将稳了下来,昨夜吴太医实在忙不过来,便又叫人去太医院请了两位太医过来一同救治,三人耗尽了所有的心血,才把谢澜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时三人都累的够呛,用了早饭后留一人守着谢澜,另外的两人便去休息了。 虽然他身上的毒是已经解了,但这一次毒发也引发了旧伤,他的情况还是很糟糕,需要有人时刻守着以防应对不时之需。 因为翠兰的孩子还小,所以昭昭就叫她每天晚上都回去,早晨再过来就行,所以她并不清楚昨晚发生的事,是今晨来到府中才听里面的人说起的。 府中下人说谢澜和昭昭大吵一架后便晕厥了,至今未曾苏醒。 翠兰好奇其中的缘由,本想着等会儿见到昭昭一定要问清楚,可当她看到昭昭疲倦的神色后,便生生止住了话头。 第69章 第 69 章 以心头血抄写往生经,可叫枉死之人瞑目,得登极乐, 根据太医的推测, 谢澜只要第二日没有发烧,基本上就已经脱离了危险,可直到第二日下午,谢澜都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黄连急的不行, 一直在屋外不停的走动, 根本静不下来。 太医对此也感到十分疑惑, 根据他们多年来的经验, 谢澜早就该醒了才是,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他们又仔细给谢澜检查了一遍身体, 越发的确认他们的诊断没有问题。 身体的症结已经确认了,那他还一直昏迷不醒, 那有极大的概率便是心中的病灶了。 太医与黄连说了原因, 黄连仔细想了一下, 很快就明白过来问题的所在。 可是,这个问题偏生就是最棘手的。 谢澜身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了, 太医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收拾好东西便回宫了。 黄连颓废的坐在谢澜塌前,不自觉又想起了数年前谢澜从普华寺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从谢公的书房出来后, 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失去了所有的心气, 等先夫人的丧事过后, 他就直接去了军营,过了差不多半年才缓过来。 这一次夫人的话, 兴许是又叫他想起了那桩他不愿意提及的事吧。 太医说他是因为心结才迟迟不愿意醒来, 那他的这个心结, 究竟该如何解开呢? 思索良久, 黄连缓缓站起身,他垂眸看了谢澜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门。 黄连到的时候,昭昭刚刚用完晚膳,正在院中乘凉。 听他说明来意,她挑眉道:“你确定想让我去照顾你家大人?” 黄连恭敬颔首,“是,夫人,太医说大人如今是因为心结迟迟不愿意醒来,属下想着,有您在身边,或许能够叫他早些时候醒来。” 昭昭轻笑出声,“叫我去照顾他,你就不怕我趁他不省人事之时,在他的汤药里面下毒吗?” 黄连:“” “你去找别人吧,我不会去的。”昭昭不愿意同他过多纠缠,说完这话便准备进屋。 黄连急忙在身后叫住她,“夫人等一下。” 昭昭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静待他的后文。 黄连深吸一口气,道:“夫人,你只知道大人当初因为你离开了谢澜,那你知道,他离开谢家的代价是什么吗?” “” “是当众挨五十道戒尺。”黄连咬牙道,“那五十道戒尺落在身上,等于没了半条性命,本来好生将养着半年就可痊愈,但大人那段时间因为您的‘死’,一直寝食难安,后来听到有人说,以心头血抄写往生经,可叫枉死之人瞑目,得登极乐,是以大人便拖着伤重的身躯,夜夜以心头血为您抄写经文,因为怕您怨念过深,这三年,他都未曾停歇过一日,夫人若是不信,可亲自去瞧一瞧,他的心口处有着无数道伤痕,佛堂中供奉着的往生经应该也还没有来得及烧毁,夫人都可前去验证属下的话。” “还有,五郎君的腿原本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的,是大人遍寻天下名医,寻到了一个治疗筋骨极好的大夫,因为怕五郎君不接受,这才以他同窗的身份将人引荐给他的,治疗腿需要的药材十分昂贵,且疗程也久,大人知道五郎君和吴姨娘在楚家的处境,所以那些药材都是大人私下自己垫付的,只同大夫说,让他同五郎君随便报个数。” 听完这番话,昭昭脸上满是惊愕。 她属实没有想到,阿弟的腿竟是谢澜找人为他治好的,虽然无法像从前一般,但也至少叫他能够像正常人那般行走,不用受人异样的目光。 可这件事,要不是黄连今日同她说起来,她也并不知晓。 黄连见昭昭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他继续道:“有些话不本不应该是我同您说,但是如今大人还昏迷在榻,我只好自作主张说了,大人他以前因为先夫人的事,一直对感情很是排斥,对后宅这些各种算计的手段更是厌恶至极,因为浴佛节那日的事实在天衣无缝,且所有的证据全都指向您,所以他一开始才会对您有那么多的偏见,但他其实私底下一直都有叫人在查这件事,只是属下无能,又时常被其他的事耽搁,迟迟未能查清事情的真相,这才让夫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大人早就知道自己对您动心了,但他确实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只知道遵循先夫人之前的那般所为,把他认为好的东西全都给您,却从未想过您是否需要。” “夫人,属下知道大人先前做过许多的错事,他做这些也无法跟您先前所受的苦相比,但他如今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也在尽力的弥补之前过失,属下不敢要求您原谅他,但只想请您去看一看他。” 昭昭低垂着眸子,眼神晦暗不明。 从黄连的角度只能看到昭昭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神情平淡至极,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话有任何一丝动容。 黄连脸上再次染上了失望。 果然,就算是他将这些事全都向夫人和盘托出了,还是没法叫她对大人产生一丝恻隐之心。 他泄气道:“抱歉夫人,属下打扰您休息了,这便离开。” “走吧。” 就在黄连已经彻底放弃之时,一直沉默的昭昭突然开口了,他诧异的抬头,反应过来后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夫人您答应了?” 昭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径直抬腿走向门口。 她可以对谢澜为她做的那些事可以不闻不问,因为他做过许多伤害自己的事,但他找人为阿弟治腿这件事她却无法当做不知道。 他本就不欠阿弟什么,还帮了他那么大个忙,作为阿姐,她应该帮他还了这份情。 黄连迅速跟在她后面,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得她心烦,从而改变主意了。 到谢澜的院中,黄连引着昭昭进去便退出门外了,还从外面为他们把门关起。 他不知道昭昭来此能否让谢澜醒过来,但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毕竟,她应该也算是他的心结之一吧。 他无声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希望大人能够尽快醒来吧。 昭昭进去后先是打量了一下谢澜屋中的陈设,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屋中不喜欢摆放多余的东西,看起来十分的干净利落。 屋中挂衣服的架子上挂着十分陈旧的披风,昭昭觉得有些眼熟,便走上前去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件披风竟然是自己之前亲手为他缝制的,边缘处已经被洗的有些发白了,他竟然还留着。 昭昭实难想象,一个从小就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竟然一件披风会穿三年。 突然想到了什么,昭昭迅速踱步至谢澜的衣柜前,犹豫一瞬后她伸手打开,里面的景象叫她有些瞠目结舌。 谢澜的衣柜中,竟然有大半都是她先前为他置办的衣裳。 他竟一直都未曾丢弃。 昭昭的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发酸,连带着眼睛都跟着发涩。 她垂眸在原地静默了良久,最后轻轻将柜子关上,慢慢的走至谢澜床前。 床上的人一脸病容,呼吸十分平稳,唯有眉头一直紧蹙。 这是时隔三年之久,昭昭再次仔细的打量他。 他的五官相较三年前并无多少分别,唯有身上的气质比之前要更加的凌冽,也更为清瘦了些。 她缓缓的在床边坐下,伸手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头。 看到他如今这幅样子,昭昭只觉得有些唏嘘。 她以为,就算她离开,谢澜依旧会是那个谢澜,他不会因为她的“死”受到什么影响,他还会和之前一样,意气风发,在官场上尽情施展自己的报复。 她没有想到,他会过的不好。 一丝心疼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涌上了她的心间,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之前所经受的一切,这缕情绪很快就又消失殆尽。 她快速收回手,从床上起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 谢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回,梦中的他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他和父亲在书房中对峙而立,他手中的长剑指向父亲,眼睛猩红,里面满是无法言说的恨意,“她害死了我阿娘,你还要执意保她吗?” 谢公的脸上也满是痛苦,他哑声道:“你阿娘的死谁都不想的。” “那你为何还要护着她?”谢澜厉声吼道,“你之前因为她冷落委屈阿娘就算了,但她跟你从小就相识,你们有着那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她含恨而死,还包庇害她的罪魁祸首呢?” “这件事也不全是她的错,她是找人私下蛊惑了你阿娘,但是最终的决定还是你娘自己做的,她要是心志坚定些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还惹得我脸上也跟着蒙羞,属实怨不得旁人。” 谢澜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实难想象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慈祥的父亲吗? 这还是阿娘口中的那个父亲吗? 过了良久,谢澜颤声道:“如果我执意要她给我阿娘偿命呢?” 谢公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想要你阿娘的名声的话,可以尽管去做。” “你竟然用这件事威胁我?” 谢公不置可否。 谢澜突然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的了解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你不惜搭上自己的脸面,也要维护她吗?” 没有等到谢公的回答,谢澜继续问:“她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背弃与你青梅竹马多年的人?” 第70章 第 70 章 等他明白的时候,却早已失去了心中所爱。 谢公无声叹息, 良久后才道:“感情这种事,本就是说不清楚的。” 谢澜放声笑了出来,“好一个说不清楚,那我阿娘呢, 你们相识多载, 当初明明是你承诺过会爱重她一世, 可你们成婚不过两载, 你就纳了她族中的胞妹,甚至怕她不愿, 还写信请外祖母说和,逼她咽下满腹的委屈, 在后来, 更是为了我那好姨母, 数次的冷待她,这就是父亲的承诺吗?” 在此事上, 谢公自知理亏,“确实是我对不住你阿娘,但她要不是性子太过刚烈,时常来寻阿阮的麻烦, 我也不会与她闹到后来这幅局面。” “好, ”谢澜重重点了点头, 满含失望道, “父亲可真是寻了一个好的借口,即将自己摘了出去, 又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了阿娘身上。” 谢公嘴唇蠕动了一下, 最后缓缓道:“三郎, 你阿娘这一次确实做了错事, 按理来说,她的排位是不能进谢氏祠堂的,这件事我会想法子压下去,你也莫要去寻你姨娘的麻烦。” 谢澜只觉得嘲讽至极,“那我阿娘就这样白白死了吗?” “我答应你,你将会是谢氏的少主,侯府唯一的世子,无论如何,我膝下的子孙永远不可越了你过去。” 谢澜厉声道:“我不稀罕你给的这些东西。” 谢公见他油盐不进,声音自也是随之加大,“那你总要为你阿娘考虑考虑,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你叫后人如何看她,顾氏那么看重名声,会迎她归家吗?你想让你母亲死后排位无所存放吗?” 谢澜顿时哑然,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他真的要母亲死后还要承受这些污言秽语吗,真的忍心见她的排位只能寻个偏僻院落存放吗? 他轻抬眼皮,看着眼前的父亲誓死要维护那个女人的模样,他不清楚,如果他坚持要一个公道,父亲会不会做出什么决绝的事来。 他现在尚且年幼,真的有能力与他抗衡吗? 而且,家族声誉为重的观念自小就在他的脑中生了根,他难道要亲手让谢家陷入流言蜚语之中吗? 谢澜那时的心十分之乱,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何选择,他问了父亲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能够说变就变,你既没有那么喜欢她,你当年高中之后,明明会有更好的选择,为何还要娶她,又为何娶了她又不好好对她。” 忆起往昔,谢公的神情也有些低沉,“之前只是谢家少主时,你母亲身上的鲜活正直确实叫我心动,所以我高中之后立即娶了她,可等我进了官场,她的性子却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她太过清高,在妇人们的聚会上,看不惯的事从来都不考虑后果,直言讽刺,得罪了不少的人,那时候我不知道在后面为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我也会烦,那时候我才进入朝堂,纵使有谢氏的门生为我铺路,可我也因此得罪了许多的人,错过了多此机会,你叫我如何能够再像之前那般对她?” “我与她说过叫她能忍则忍,要是忍不了以后就少些出席这种聚会,但她却反过来说我被权势迷了眼,失了本心。” 说到这,谢公不由笑了出声,像是十分不理解她的想法,“可是我想往上爬有错吗?谢家自先祖在江陵立世,出过多少的高官丞相,我也想走到这一步有错吗?我不求她能够帮到我什么,我只希望她能够不要拖我后腿她都做不到,可你姨娘她懂我,她懂我的抱负,懂我的志向,甚至能够在诰京这个圈子混的风生水起,帮了我不少的忙。我一开始确实愧对你阿娘,所以想尽所有办法弥补她,可后来她却变本加厉,借着主母的身份各种刁难阿沅、她殊不知,这些行为只会将我推的越来越远。你应该不知道吧,你姨娘一开始因为心中的愧疚对你阿娘也是诸多忍让,直到你阿娘寻了由头让她在大雪天跪了一个时辰,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这样没了的,从那之后,她才会与你阿娘争斗,你阿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才变成你印象中的那一个不争不抢,只想着挽回郎君的心的可怜女子。” 他们之间的事,谢澜从前只听阿娘说过,从未问过父亲,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其中原来还有那么多的内情,也是第一次知道父亲心中所想。 他红着眼看向父亲,又听他道:“就连她后面的挽回,都只是做了她自以为的一切,殊不知,她亲手下厨,大雪天在门口哭等我下值,不但不能帮助我分毫,反倒还会叫御史台的人瞧见了,参我一本宠妾灭妻的罪名。” “你阿娘,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谢澜心中的防线被父亲的言语全都击了个粉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只记得最后他说了一句, “可你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这个性子吗?你既然有着那么深的抱负,也该知道她不适合成为你的妻子,但你还是娶了她,因为你不想落得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头,你以为你能够改变她,最后发现做不到,这才任由顾沅爬上你的床,你打着弥补的名号对她好,实则是在不断的提醒她,你在她怀孕的时候,跟自己的妻妹厮混在了一块,让她无法接受从而,刻意刁难顾沅,这样,你就可以把你背弃誓言的原因推到因为她善妒上面。” “父亲,阿娘变成这样,不是你亲手造成的吗,如今她死了,给你心爱的女人腾了位置,你应该满意了吧。” * 谢澜原本被抚平的眉头再次紧皱在一块,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也紧紧的攥住被子,看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昭昭注意到他的情况,连忙站起身查看。 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出声唤他,可她唤了好几句,谢澜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没了主意,只能伸手抚上他的手背,轻轻拍着,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谢澜忽然睁开了眼。 昭昭还来不及收回来,谢澜就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昭昭心中一惊,又加了几分力道,可谢澜还是没有撒手,他尚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怕自己一撒手,她就不见了。 他现在身上还有伤,昭昭怕自己的动作太过激烈又扯到她的伤口,便停下了动作不悦的看向他。 触及到她的眼神,谢澜才彻底清醒,他松开了手,哑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昭昭看他一眼,不带情绪道:“黄连叫我过来的。” 谢澜自嘲一笑,“他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吧,不然,你怎么会来这里。” 昭昭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情绪不太对,他的眼中满是颓然和死气,甚至还有些迷茫,这难道跟他方才做的梦有关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昭昭再次摒弃,他怎样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答应她在这里待到他醒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平静道:“谢大人既已醒来,那我就先告辞了。” “昭昭。” 谢澜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昭昭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在与他近乎哀求的目光对上后,只觉的心中一紧,有些叫人难受。 “我知道我先前做了许多的错事,我固执己见,从未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过问题,没有深入了解过你的处境,做了许多让你伤心的事,直到你离开后我才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我自出生起,父母的感情就已经破碎,我不知道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也不懂的如何去爱一个人,我把自己的思想强行加注在你的身上,从未考虑过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谢澜声音的哑意更甚,眼神中也逐渐染上了懊悔和悲伤,“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往后定会好好的爱你。” 昭昭情绪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半晌后轻轻摇头,“不能了。” 她从前就知道谢澜生母的死一定有蹊跷,如今听到谢澜这番话,更是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可就算如此又能怎样呢? 他之前所做的事是事实,她所受到的伤害也是事实,这些都是改变不了的。 “谢澜,我之前真真切切,不含杂质的爱过你,但是你最后却让我输的一败涂地,遍体鳞伤,当我跳下沧江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破镜尚且难重圆,更何况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没办法再心无旁骛的同一个给我带来了诸多伤害的人在一起。” 昭昭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走,背过身朝外走去。 谢澜看着眼前决绝的女子,心中忽然涌上了一阵的凄凉,他在不懂感情的时候犯下了无法赎清的罪孽,等他明白的时候,却早已失去了心中所爱。 他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他好像,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背过身,昭昭就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眼睛也已通红一片。 她强忍着眼泪,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再次重蹈覆辙,更不能在他眼前露出一丝脆弱的痕迹。 走至门口,她伸手拉开门,一阵凉风吹到脸上,才叫她适才郁闷的心情好转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跨出房门之时,一道急促的声音猝然从身后响起, “小心。”【】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三千阶梯,三步一跪,五步一叩。 昭昭下意识回头, 只瞧见谢澜双目猩红的跳下床朝她奔来。 她的心中一紧,与此同时耳边也传来一道利箭划破长空的嗡鸣声。 不待她反应过来,她的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整个人仿佛被人从前面推了一把, 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往后倒去。 在她落地之前, 她的腰肢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 连带着她往旁边翻滚了好几圈, 最后躲在一根柱子后头,隔绝了不断飞来的箭矢。 很快, 府中的护卫也发现了有刺客入府,一时间火光四起, 短兵交接的吭哧声层出不穷。 昭昭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看着谢澜万分紧张的神色, 想说些什么,可她一张口便吐出一大口鲜血, 完全失去了声音。 谢澜看着她胸口箭矢的位置,抱着她的手都一直在不停的颤抖,他伸出一只手捂住昭昭的伤口,企图以这种方式阻止她的血流失过快, 语气里都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坚持住, 黄连已经带人去处理刺客了, 大夫马上就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昭昭的视线逐渐涣散, 心口处的疼痛顺着她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甚至连神识都有些消弭。 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之前两次落入沧江都是这般的感受。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处的伤口, 原来她还是逃不过这个命运啊,虽然她已经尽力的想要活下去了,可惜命运从来都没有善待过她啊。 可她如今还不像死啊,她想要再见一见阿弟,想要见一见姨娘和翠兰,也想回边州去再看一眼那些孩子们,她还想告诉江沉舟,之前答应他的三年后一起再去篝火节应该是要食言了。 感受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谢澜朝外面大吼了几句快去找大夫,再去一个人进宫请太医,他看着怀中满脸血污的昭昭,急的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不是想要离开吗?只要你活着,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答应与你和离,让你离开诰京,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我永远都不会再去打扰你。” 意识消散之际,昭昭将他的这话听了进去,她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要是之前她听到这话,指不定会有多开心,可现如今,她竟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觉得好疼啊,浑身上下都好疼。 昭昭缓缓的闭上了眼,谢澜不敢轻易摇晃她,只是不停的在掐着她的人中,不断唤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带回来,错的人是我,该死的是我,你别拿自己的命惩罚我可好?” “我之前亲眼看到母亲在我面前离世,我求你了,别对我那么残忍。” 谢澜将下颌抵在昭昭头上,眼泪从发红的眼眶中掉落,暴露了他此刻的绝望和痛苦,他知道她还活着的时候有多喜悦,如今就有多哀伤,都怪他太过自以为是,觉得江沉舟不能保护好她,没曾想却连累她受此一劫。 屋外的打斗声间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血腥味,足以想象这一次的战斗有多激烈。 下面的人知道昭昭受了重伤,一刻都不曾停歇的去外头将大夫揪了回来。 那大夫有过一次的经验,这一次面上倒平和了不少,只是在看到昭昭的伤势时脸上还是剧变,他立即叫谢澜将昭昭放到床上躺平,把脉之后从药箱中拿出一粒止血的药丸喂她服下。 箭矢的位置在她的心口处,他不敢贸然的动手拔剑,稍有不慎只会加速她的死亡,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先护住她最后的一口气,等宫中的太医来了之后再想法子。 谢澜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他的脸色还是十分阴沉,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跪坐在床边,紧紧的攥住昭昭的手,生怕一撒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直到宫中的太医到了,嫌他在这处碍事,才生生让他挪了个位置,但他却未曾出去,只像个木桩一样站在屋子中央。 看到太医脸上的难色,谢澜的心也跟着再次一沉。 太医有些为难的看着他,纠结再三后还是将情况如实告诉了他,“谢大人,箭矢的位置正正中夫人的心口,已经伤及了心脉,就算我们把箭拔了出来,也未必能够保下夫人的命。” 说完这话,太医便看到面前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裂开,最后彻底变成了茫然和无措,他抓住太医的衣袖,哽咽着说:“陈太医,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活她,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一定要救活她。” 太医无声叹了口气,“我们自会尽力的,但是夫人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还是请大人早些做准备吧。” 虽然不想,但是太医还是把这话同他说了,免得真到了最后,他会经受不住这个打击。 等会儿拔箭的情形有些惨烈,太医怕谢澜在此处受不了,便将他请了出去,只叫来管家和几个女使前来帮忙。 谢澜木然的被赶出了房门,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就任由身边的侍女不停的从身边进进出出。 黄连刚带人把院外的那些尸体处理完,一回来就见谢澜衣衫单薄的杵在这里,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提线木偶,他上前劝道:“大人,你紧着自己的身子,别到时候夫人醒来了,你又将自己熬垮了。” 谢澜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他只想在这里等着,等着昭昭脱离危险,等着她醒过来。 黄连知晓这样劝不动他,便又道:“大人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一旁的佛堂吧,至少也能为夫人祈福。” 听到这话,谢澜脸上的神色才稍有松动,看了一眼里面正焦灼的情况,缓步走向了佛堂。 夜风习习,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夜莺不断鸣叫,似在为今晚紧张忙碌的谢府众人舒缓情绪一般。 府中的佛堂是之前买宅子时就自带的,谢澜这些年也时常会去里面供奉往生经,可他却从未觉得佛堂像今日这般的凄冷,比冬日都还要冷。 佛堂外面有一颗百年银杏,这个时节正是落叶的时候,纵使早晨负责洒扫的下人会将此处打扫干净,可一到晚上还是会堆积起不少的叶子。 谢澜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刺激的他的心越发灼痛。 佛堂的门大开,金身佛祖稳稳立于正中央,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他眼眸中的慈悲更甚,像是在看着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一点点走到他的光辉普照下,助他化解一身罪业。 谢澜走至正中央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往下拜,最后以手掌分开撑地,额头也紧贴其上。 “佛祖在上,我这一生因为无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等醒悟之时却早已没了赎罪的机会,我不敢祈求佛祖宽恕我的罪孽,只希望佛祖能够将这所有的罪业全都落在我一人身上,佑我夫人渡过此劫,余生平安康健。” “谢澜在此谢过。” 他长伏地面,双眼紧闭,眼泪却还是从中寻到了一丝空隙,不顾主人的意愿肆意的挤了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滩湿润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婢女拿着披风从外面走了进来,行至他身后停下脚步屈膝行礼,“大人,黄护卫怕您着凉,特令奴婢为您拿来披风。” 谢澜并未抬起头,只寒声道:“不用,出去。” 谢澜这三年在府中的时间很少,每次一见到他,他都是冷着一张脸,府中的下人一开始都很怕他,可到后面,才发现他其实对待下人很宽容,不但月银高,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他也从不会轻易责罚,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没那么畏惧他了。 可适才他的话,听了就叫人心中没由来一凉,婢女瑟缩了一下脖子,正想转身离开之时,余光却瞥见地面上一个红色的护身符。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后便再次出声道:“大人,这可是您的护身符?” 听到这话,谢澜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直起身,一回头就瞧见了婢女手中的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跟了他许多年,他只需一眼便能认出来,想来是刚才进来的时候不小心遗落的。 他疲倦的颔首,朝着婢女伸出手。 婢女会意,走上前把护身符放在他的手中,还顺带道:“这想必是夫人去望阙台为大人求来的吧。” 听到这话,谢澜的神色微微一凝,随后蹙眉问:“你说,这是望阙台的护身符?” 婢女点点头,道:“对啊,这就是望阙台的护身符,不信大人可以看一看最底下的那个角,针缝里面应该有一个‘阕’字,从前奴婢的表姐常年生病,姑母就去为她求了一个,她之前给我看过,我不会记错的。” 谢澜闻言迅速拿起护身符翻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望阙□□有的标识。 对于望阙台,他并不陌生。 望阙台从山脚到山顶,拢共三千阶梯,位于普华寺后山,常年由寺中的僧人守在山脚。 据说上面住着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只要能够得到他的赐福,心中的执念皆可得成真,可就算大家将此事传的神乎其神,可还是鲜少有人会踏足此地,只因上望阙台的代价太大了。 要想登上望阙台,需要赤足,三步一跪,五步一叩走完这三千台阶。 寻常人走完这三千阶梯都费劲,更何况还要赤足,又跪又拜的,而且据说上面的台阶全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铺就的,许多人去尝试过,可多数都不足百阶便放弃了。 谢澜想到自己之前奇迹般的好了起来,心中陡然萌生出了一丝希望,他立即站起身,大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第72章 第 72 章 想为她求一个护身符。 黄连在刺客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正准备过去找谢澜,问他接下来的行动,可他刚走到佛堂门口,就瞧见谢澜火急火燎的从里面出来, 像没有看见他一般, 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黄连在原地默了一瞬, 在看到跟在谢澜身后走出来的婢女后才开口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婢女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只好将方才在佛堂里面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黄连。 黄连听后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急忙转身去追谢澜, 他今日刚醒,体内的毒素也才清除, 里子本来就虚, 要是真的三步一跪, 五步一叩去等那三千台阶,只怕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又得折在那里。 黄连几乎是一口气赶到的府门口, 可他才一出去,谢澜已经上马离开了,完全对他的呼喊视若罔闻。 他也顾不得其他,忙叫门房牵来马匹, 跟着谢澜往普华寺的方向赶。 因为牵挂着昭昭的情况, 谢澜这一路上都不敢停歇, 可即便如此, 等他到普华寺的时候,寺门也已经落了锁。 他也顾不得其他, 下马后便不停的用手敲着门。 今日值守的小僧弥正欲入睡, 听到这急切的敲门声, 以为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急急忙忙的下床穿衣,一路小跑过来将门打开。 往常谢澜来普华寺的时候,都是有固定的那几个僧人引路,故而这小僧弥并不识得他,只疑惑地看着他道:“这位施主,你何故如此急切,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谢澜没时间同他解释太多,直奔主题:“快带我去望阙台。” “啊?” 小僧弥有些微愣,他属实没有想到,眼前看着气度不凡的郎君,深夜来此就是为了去望阙台。 “施主先莫急,您既然深夜前来只为去望阙台,那您应该也知登上望阙台的规矩,那三千台阶皆是由凹凸不平的石头搭建而成,白日走上去都有可能会跌倒,更何况晚上,要是从上面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要不施主今晚现在寺中暂住,等明日一早贫僧再带您前去?”小僧弥建议道。 可谢澜哪有时间等,就算他有时间,昭昭也没有时间了,他再次道:“带我去望阙台,现在。” 听到他语气中不容置喙的威压,小僧弥打了一个寒颤,也不敢再同他拉扯,只好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应下了他的请求。 知道他着急,小僧弥的速度也较之平时快了些,可就算如此,身后的人似乎还不满意,任由身上的急切四处散放,竟在不知不觉中也影响了小僧弥,致使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好似他不是一个引路人,而是自己急着去望阙台一般。 普华寺通往望阙台有一条专门的小道,这条小道晚上几乎无人会踏足,故而也没有在路边挂的有灯笼,两人走在漆黑的路上,只能依靠小僧弥手中的油灯照路,故而一时间脚步也慢了下来。 就算小僧弥自己都怕摔进林间,但他还是不忘出声安抚谢澜,“施主莫急,这条路没有多远,再走一段就到望阙台了。” 谢澜没什么说话的心思,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小僧弥也没有自讨没趣的继续跟他套近乎,安静的走在前面带路。 走过这一段狭窄的林间小道,眼前的路又开始宽敞起来,两人的速度再次加快,没多久,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屋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小僧弥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谢澜道:“施主,到了。” 说完他便让谢澜等一下,自己则上前敲响了木屋的门,少顷,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的和尚就从里面将门大开,看到小僧弥时,他咧唇笑了笑,伸手在他光秃秃的头上轻轻一模,“小虚言,你怎么大晚上过来了?” 虚言双手合十对老和尚见了一礼,恭敬道:“一平师叔,适才有一个施主,他想要登望阙台,叫我带他过来的。” 说罢,虚言转身看向谢澜。 谢澜走上前,对一平老和尚道:“没错,我想登望阙台,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一平看到谢澜的那一刹,眼眸不由的眯了眯,待他走近后,他有仔细盯着他打量起来。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谢澜的唇线被他扯得直平,他轻蹙了下眉,正欲继续开口时,就听一平大师道:“施主可是清平侯世子?” 说完,他觉得有些不太对,便改口:“应该问是否是大理寺卿谢大人?” 谢澜眉头越蹙越紧,他在脑中思索了一下,确认自己并未见过这位一平大师,便问道:“大师是怎么识得我的身份的?” 听到这话,一平大师轻笑出声,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谢大人跟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谢澜这下越发的疑惑了,“大师认得家母?” 一平颔首道:“自然是认得的,先夫人在世时常来寺中,老衲那时候还在前院,先夫人每次来寺中,都是老衲为她讲的佛理,可惜,我虽将这些佛理全都烂熟于心,却还是没法劝回一个母亲为孩子谋划的心啊。” 说到后面,一平大师重重叹了口气,眼中尽显失落。 在大理寺待了数年,谢澜的只觉早就十分敏锐,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一平大师这话中不寻常,他连忙问:“大师这话何意?” 一平大师抬眸看了谢澜一眼,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色。 末了,他才叹息道:“罢了,既然你今日来到此处,那便是与老衲有缘,左右你如今也已经离开了谢家,离开了侯府,那告诉你真相也无妨。” “当年众人皆道你母亲是在普华寺私会情郎,后来被清平侯的小厮发现,东窗事发后畏罪自尽,可老衲虽然与你母亲相交不深,但从几次的佛理中老衲便知道,她是绝对不可能在佛门重地做出这等事来的。” 谢澜的眸光陡然一沉,当年得知母亲的死因后,他也不相信母亲会做出这样的事,于是派人多番打探,甚至还找到了母亲身边潜逃的丫鬟,所有的证据全都指向了这个真相,而且那个所谓的“奸夫”家中,摆满了母亲的私人物品。 那些东西除了母亲自己给他,不然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的家中。 再结合那段时间母亲的异常,他就算想不相信都难。 可如今又听到一平大师这话,他的心中再次出现了一丝希冀,所以母亲当初真的是被冤枉的对吧? 一平大师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但他没有多言,继续刚才的话:“在侯府家丁把你母亲围在禅房时,我偷偷摸进去见过她一面。” 谢澜忙问:“母亲说了什么?” “那时候我不想让你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想要找她问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好想办法帮她,可当我说明来意时,她却笑着告诉我,她并没有什么冤屈,我不信,一直不停的追问,最后她同我说,她早就知道会发生那一切了,她是故意走进胞妹的陷阱中的,她说她早已经看清了谢侯的冷血,也已经不再期待他会回心转意了,她那时的体内早已被人下了慢性毒,活不了几年了,与其活着等死,不如为你搏一个未来。” 听到这,谢澜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平大师看了看他,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她说在严讯逼供下,顾姨娘派来的那个男人肯定能会将一切和盘托出,到时候谢侯为了护住顾姨娘,一定会尽力的补偿安抚你,再加之他心里为数不多的愧疚,你便能稳坐世子和谢氏少主的位置。” 一平大师仰头看天,语气有些低沉,“但是我劝过她,可她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候她应该就已经存了死志吧,可惜当时我没有发觉,等我出去后,她在房中自尽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也正是因为我没有及时救下你母亲,我心中一直有愧,这才跟住持说,来后山守着这望阙台。” 谢澜的喉间堵得发慌,脸上震惊的神情还为消退。 所以,他当初为了母亲的声誉选择妥协,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她搭上自己的命去为他铺路,可他却还在心中埋怨过她,觉得她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即便真的喜欢上了别人,也该先和离才是。 可现在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只是母亲为了让他地位稳固而为。 由后赶来的黄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到就看见谢澜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由一紧,“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谢澜没有理会黄连,他红着眼继续问一平大师,“那我母亲可有说她体内的毒是何人所为?” 一平大师摇摇头,“这我问过,但先夫人说她也不清楚,还是偶然间身体不适,叫来大夫才发现的。” 谢澜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心中的恨意越发的深,母亲是在侯府中的毒,能够动手的也只有那几个人,无论是谁,他全都不可能放过。 将这些话告诉谢澜,一平大师沉重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至少,她的孩子知道了她的付出和当年的真相,她也不算白死了。 “谢大人深夜想要登望阙台,所为何事?”一平大师这才将话头引了回去。 闻言,谢澜也冷静了不少,那些人他不会放过,但是现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眼前的事,“我夫人受了致命的伤,如今太医正在府中抢救,听闻望阙台的护身符很灵,我想为她求一个。” 一平大师点点头,正想开口说话,就听虚言问道:“谢大人的夫人可是楚侍郎府的那位五娘子?” 第73章 第 73 章 祈求神佛,庇佑吾妻。 虚言虽不识得谢澜, 但他却认识昭昭,并且还知晓她是从前的清平侯世子夫人。 如今有此一问,自是因为三年前昭昭的死讯传了出来,但他又在前几日听城中来进香的贵夫人说谢大人死去的夫人回来了。 虚言不知晓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如今见到谢澜, 便问了出来。 谢澜有些疑惑, 但还是点头道:“没错, 你认识她?” 虚言笑了笑,道:“当然, 七年前夫人也曾来过望阙台,那时也是由小僧引的路。” 谢澜心中闪过一丝不可难以捕捉的念头, 诧异道:“她七年前曾来过这里?” 虚言对昭昭的印象很深, 不会轻易记错, 他道:“是,那日下了大雪, 当时楚娘子十分坚持想要登上望阙台,小僧瞧着她年岁尚小,怕她在雪天三跪五叩会落下病根,劝了她好久, 可她的态度十分坚定, 后面下来的时候险些没了半条命。” 听虚言说起这话, 一平大师也有些印象, 叹息道:“原来是那个女娃,她也是个有毅力的, 只是那双腿怕是终究落了疾。” 七年前, 怎么会那么巧。 心里的那个念头逐渐清晰, 谢澜却不敢深想, 他怕这个真相他会接受不了。 他颤声问:“当时她可有说,是为了何事要来此处?” 虚言道:“当时我出于好奇也问了一嘴,她好像说的是,‘一个心中牵挂之人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想为他求一个护身符。’” 佛家最忌讳的便是刨根问底,虚言自然也不会去追问这个人是谁。 黄连很明显也是想到了这个可能,他神色复杂的转头看向谢澜,只见他的眼中情绪晦暗不明,有震惊,有痛苦,亦有懊悔。 谢澜的身体都止不住的发抖,他强撑着从怀中拿出那个平安符递过去给一平大师看,“大师,劳烦你帮我看看,这可是她当时求的护身符?” 一平大师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这个护身符是出自望阙台没错,但了悟师祖给的护身符外观都是一个样,我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楚娘子那时求的那个,不过去求护身符的时候,了悟师祖都会让此人在里面留下一张字条,谢大人要是想知道是谁送的,可打开看看。” 谢澜闭了闭眼,心中再次涌起了那股撕裂般的疼痛。 他心里几乎确认了远隔千里给他送这个护身符的人就是昭昭,有此一问也是想挣扎一下而已。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她一到冬天就腿疼的毛病原来是为了他才落下的。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只要一想到那么小的一个人孤身在大雪天赤足三跪五叩走完了三千阶梯,他就心痛到不行,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那么怕冷的一个人,竟然生生坚持了下来。 他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她的这般倾心相待。 可他,却亲手将这份真心撕了个粉碎。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原谅。 一平大师和虚言看到谢澜失态的模样,脸上也浮现了些许疑问,两人对视一眼,由虚言大师开口道:“谢大人,我瞧着你的状态不对,想来应是重伤未愈,你确定要上这望阙台吗?” 谢澜深吸一口气,镇重点了点头。 黄连一时间也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是徒劳。 原本大人不知道夫人先前为他做的事时,他都不敢说能够劝下他,如今知晓了这些陈年旧事,他更不会听他的劝了,索性省些力气罢。 一平大师无奈摇摇头,这些年他守在这望阙台脚下,见证了许许多多的痴儿,可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他很少会劝人,左右让他亲自走一遭就可知晓这心中的执念究竟是否可平了。 一平大师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谢澜让出道来,“既如此,那谢大人便请吧,黑夜路陡,大人当心些。” 说罢,他又示意虚言将手中的油灯递给黄连。 黄连接过之后道了声谢,便跟着谢澜往通往望阙台的阶梯前走去。 谢澜走至第一道阶梯前,仰头朝上望去,黑夜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眼前却无端生出一股肃穆巍峨的景象来。 片刻后,谢澜俯身脱掉脚上的鞋袜,赤足站在地上,脑中如今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登至顶端,为她求来一线生机。 思及此,谢澜没有再耽搁,借着微弱的灯光,抬脚踏上第一道阶梯。 他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只觉得石子有些硌脚,不过想来也正常,望阙台名声在外慕名而来的人自然不少,前面的阶梯定是被许多人踏过了,上面刺脚的尖端应也是早就被磨平了的。 敛去思绪,谢澜踏上第二道、第三道,随后缓缓的曲下膝盖,跪于第三道石阶上,他稍作停留了片刻,又立即站起身迈脚走上第四道。 到第五道时,他再次跪了下来,俯首将额头贴于地面,在心中默念道:“神佛在上,谢澜此生罪孽深重,一切恶果我都愿意承受,惟愿佛祖降下灾难于己身,护佑吾妻平安。” 黄连小心的提着油灯走在谢澜身后,眼中尽是不忍之色。 谢澜完全没有理会身后跟着的人,他只不停的重复着一样的动作,走,跪,走,拜。 每走一步,他都会将方才的话在心中默念一边。 没多久,石阶上的路越发难走,黄连穿着鞋都尚且能感受到脚底的尖锐,他抬眼朝着谢澜看去,只见他的脚底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磨破了皮,如今正在往外渗血。 他每走一道阶梯,都会在上面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可他却恍若未觉,只不停的在心中默数。 第一百八十六阶,一百八十七阶 “神佛在上,我此生罪孽滔天,不配得到原宥,只愿神佛将所有罪恶加诛吾身,护佑吾妻平安顺遂,” 五百六十三阶 七百八十九阶 一千零一阶 越往上,呼啸的晚风便越发的冷,谢澜衣衫单薄,风吹过来时险些叫黄连都觉得他会可能就此摔下去。 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何时已经沾染了一身的血迹,脸颊上也是黏糊糊的,血迹顺着额头滴进眼中,叫他的视线之内通红一片,病重的身体在此时也传来阵阵乏力和疼痛,叫他的脚步开始虚浮起来。 可他一刻都不敢停歇,她还在府中等着他。 他凭借着心中的一口气,不停的往上走。 一千零八十三 一千一百零七 一千一百九十九 黄连在后面看着谢澜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睛都有些湿润起来,他实在不忍见到他这般,中途劝过好几次,“大人,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你别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谢澜对这话充耳未闻,心中的凄凉更甚。 他一个男子,刚登完三分之一的阶梯便已经有些受不了了,昭昭当时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且她还是在冬日,那一日,她究竟受了多杀苦? 这些石阶上,是否也曾被她的鲜血染红。 只要一想到这些,谢澜的心痛便会再次加深,到最后直接疼的他痛不欲生。 一千五百六十六 谢澜此时的衣衫已经尽数被血水所浸湿,他的鼻腔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早已分不清身上黏糊糊的是汗水还是血水,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恍惚,还不下心踩空了几次,幸得黄连在身后护住他。 待他重新站稳后,他又会挣脱开黄连的手,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子一点一点继续往上爬。 黄连不忍继续看他,只低垂着头,将油灯举高些为他照亮。 到后面,谢澜累的脚都险些抬不起来,只能用双手扶住手上的膝盖,慢慢的往上移动,他一定不能放弃,一定不会放弃的。 二千三百一十二阶。 二千五百五十五阶。 二千七百八十一阶。 你等着我,我一定可以登上望阙台。 二千八百一十一阶。 神佛在上,我此生 二千九百阶。 祈求神佛庇佑吾妻。 时间悄然流逝,越往上,视野便越发广阔,周遭的树上全都落满了白霜,鸟鸣亦是不绝于耳。 谢澜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他的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嘴唇亦是干裂非常,可他不想就在这里倒下,他如今距离望阙台顶只有不到百余阶梯,他一定不能倒在这里。 他拖动着浑身是伤的身子,艰难的继续向前。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已经出现了些许鱼肚白,谢澜借着微光朝上看去,望阙台的顶端隐于云雾之中,他根本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用他那遍体鳞伤的身躯,一步一步往上。 二千九百五十一。 二千九百七十二。 二千九百八十九。 此时距离望阙台顶端只有十余阶梯,上面的情形也已经开始显露与眼前。 在最后一道台阶的旁边,矗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 高台之上,似是搭建了一个凉亭。 眼看着距离拉进,谢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最后十步,只要最后十步,他就可以登上望阙台。 只要上去了,他许就能为她的生命求来一线生机。 一步,两步,一跪 就在谢澜的叫踏上第三千道台阶之时,他的耳边骤然响起一道雷鸣般的钟声,清晨太阳的第一缕阳光映射在他脸上。 第74章 第 74 章 和离书 谢澜被这光线刺的闭了闭眼, 额头上流下的血迹便落到了他的睫毛上,再顺着睫毛滴落在地面上。 黄连这时候才看清楚谢澜如今是何模样,他的发髻有些凌乱,脸上脖颈上满是血污, 脸色和嘴唇都十分苍白, 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黄连心中有些难受, 自从他跟在谢澜身边以来, 他从未见过他如今这幅模样。 缓了片刻,谢澜复又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处雄伟壮观的凉亭,以及坐在凉亭中闭眼打坐的和尚。 谢澜艰难的走至亭子前行了个礼, 道:“烦请师父通禀一声, 我找了悟大师。” 听闻此言, 那位和尚才缓缓睁开眼,看到谢澜如今这幅模样, 他很快又再次闭上眼,轻声念道:“阿弥陀佛,贫僧就是了悟。” 谢澜和黄连的脸色都顿时有些错愕。 在山下时,他们亲耳听到一平大师叫山上的这位了悟为师祖, 根据一平的年纪来看, 能够被他称为师祖的人想来应该是年纪比他还大上不少的老和尚才是。 可眼前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 他又是如何能够被了悟称为师祖的? 了悟很显然是已经对来到此处的人露出这等疑惑的神情见怪不怪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亭中的桌前坐下,“施主先上来吧, 再耽搁一会儿, 莫说你来此的心愿能不能全了, 贫僧都得下山找人上来将你抬回去。” 谢澜:“” 谢澜自是知道了悟大师这话不是玩笑, 他自己都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悄然流逝,要不是凭借心中执念,他是一定到不了此处的。 已经走完了三千阶梯,黄连也没有再固执先前的那套原则,走上前搀扶住谢澜,将他扶到了悟对面坐下。 了悟什么都没问,从怀中拿出来一个药瓶,倒了一粒药丸递给谢澜,“此药可救你的性命,施主先服下,回去之后再好生修养着。” 谢澜狐疑的盯着了悟看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伸手去接。 了悟无所谓的笑笑,将药丸放在桌面上,“施主不信我也是正常,但你身体余毒刚清,本就是虚弱的时候,又强撑着身体上了这望阙台,如今你的身子早已亏空的严重,要是不服下这粒药丸,不出半个时辰,你必力竭而亡。” 谢澜诧异道:“大师是如何看出来的?” 了悟但笑不语。 谢澜心中的惊疑更甚,只觉得眼前的人越发的叫人看不透。 且不说他是如何得知他中毒的事,单就从他登上望阙台第一眼就看到他来说,了悟明显就想是在刻意等他一样。 谢澜狐疑问:“大师今岁多少了?” 了悟笑道:“你们应也是被一平口中的师祖吓到了吧,我今年才刚过而立,至于他为何叫我师祖,当然是因为我的辈分大。” 谢澜:“” 黄连:“” 了悟又将药丸往前推了推,“施主不必担心我年幼,我可是诸位师兄弟中唯一将师父所学尽数掌握的人,这才得以留在这望阙台上。” 听到这席话,谢澜也没有过多犹豫,左右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成了这幅模样,就算这药丸真的是要他命的东西又能如何? 他一把拿起药丸,扔进嘴里吞了下去。 了悟会心一笑,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和他身上所佩戴的一模一样的护身符,随后又指了指一旁的纸笔,道:“施主可在护身符中写下心中的期愿。” 有了先前的前车之鉴,谢澜已经不想问了悟是如何得知他来此是为了求护身符的了,他思索再三,最后提笔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折叠好之后又递给了悟。 了悟接过来之后又问道:“施主若是不想叫那人看清里面的内容的话,贫僧可将护身符封死。” 谢澜略微颔首,“有劳了。” 不知道是因为心愿达成还是因为了悟给他服下的那粒药丸,回去的路上谢澜只觉得一身轻松,先前疲惫不堪的身躯在此刻也觉得恢复了不少。 他刚走到望阙台脚下,就瞧见府中的一个小厮正在火急火燎的朝着这处跑来,口中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大人,夫人的命保住了。” 谢澜的脚步立时顿住,眼中渐渐的有了神采。 小厮口中的呼喊还在继续,“大人,太医说夫人的命保住了。” 谢澜终于将这句话完全的听清了,他扯了下唇,想要笑一下,可下一瞬眼前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耳边传来黄连焦急的声音。 直到他闭上了眼,这道声音都还没有消失。 * 翠兰得知昭昭受伤差点没了性命的时候,急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有些懊悔,她晚上就不该回家的,如果她在昭昭的身边,一定不会叫她受伤的。 她当即请人回去家中知会了一声,便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昭昭身边。 吴姨娘和楚云珩也是第二日才知道的消息,那时候昭昭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两人心中还是担忧不已。 楚云珩除了担忧还有后悔,他当时就不该因为谢澜的那几句话动摇的,要是当时他坚定的带阿姐离开,或许她就不会险些失去了性命。 楚云珩看着在马车上不停抹眼泪的吴姨娘,语气坚定道:“姨娘,我要带阿姐离开。” 吴姨娘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顷刻后重重点了点头,“好,姨娘支持你。” 得到吴姨娘的这话,楚云珩会心一笑,可下一刻眼泪就从他的眼眶中滑落,只叫人觉得笑的比哭都难看。 吴姨娘伸手抱了抱他,母子两人在疾驰的马车上相拥而泣。 昭昭是第二日醒过来的,那晚的情况还再记忆犹新,她亲眼见到那支利箭刺入自己的心口,所以在得知自己还没死的时候缓了好久在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她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力气,唯一能动的就只有眼睛。 太医给她检查了一下身体,嘱咐道:“夫人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你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如若有发热的情况,可能就会十分棘手,所以这两日我会一直待在府中,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的情况立即来唤我。” 翠兰同太医道了谢,此时谢澜也还没有醒过来,她便自作主张着人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楚云珩和吴姨娘。 吴姨娘怕昭昭也跟着难受,便在进屋之前就擦干净了眼泪。 昭昭如今还很虚弱,吴姨娘不敢同她说太多的话,楚云珩则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昭昭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扯唇轻笑了一下,虚弱道:“阿弟,你不用担心,太医都说我没事了。” 楚云珩垂下了眸子,昨天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问过太医了,他想直接把昭昭带走,可太医却告诉他说,根据昭昭如今的伤势来看,她不宜移动,应当修养一段时间。 楚云珩只好压下心中的冲动。 他对着昭昭扯出一个笑,“好,我知道的阿姐。” 昭昭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她这次受的伤实在太重,醒来也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床上任由翠兰喂她些白粥。 虽然不愿,但翠兰还是将谢澜去望阙台为她求平安符力竭晕倒的事告诉了昭昭,她怕夫人心中对他还有情,索性告知她叫她自己抉择。 昭昭听后沉默了下来。 神色忽有些飘远。 她知道想要登上望阙台有多困难,也知道谢澜这次极有可能险些将命搭在了那里。 她的心中有些唏嘘,她不知道谢澜是否知道当初的那个护身符是她为他所求,可听到他拖着病重的躯体连夜登上望阙台时,她的心中没有一丝悸动是假的。 可也仅限于此了。 谢澜在昭昭醒来的这天晚上便醒了,可他却一直没有去看她,只叫黄连每日将她的情况如实相告。 他告了病假一直没有去大理寺,整日都待在书房中,拿着他为昭昭求来的那个护身符发愣。 黄连搞不懂他的心中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他莫名叫人从他身上感受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寂寥。 直到太医说昭昭已经可以下床走动时,谢澜才叫人备了水,沐浴洗漱,将自己收拾妥当后才去了她的院子。 翠兰看到谢澜的时候眼中顿时流露出警惕的目光,她伸开双臂挡住谢澜的路,恨恨道:“夫人伤势还未好,奴婢怕她见到您受到刺激,大人还是请回吧。” 谢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对着身后抬了抬手。 黄连会意,上前来将翠兰拉到了一旁,还顺带捂住了她的嘴。 谢澜站在昭昭的门前低头沉默了片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昭昭刚刚喝完药,叫翠兰扶着她在院中走了一会儿,如今刚躺下不久。 她看到谢澜走进来,眼神在他还有些病态的脸上驻足了些时间,待他走到床前她才收回目光。 谢澜在床边坐下,对她笑笑,“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昭昭不喜欢这样被他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往里侧偏了下头,平声道:“好多了。” 谢澜点点头,“那便好。” 昭昭没有应他这话,房中的气氛顿时沉默下来,让两人的心里都多了一分愁思。 谢澜的目光一直落在昭昭的脸上,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昭昭却只觉得被他盯得难受。 良久后,谢澜终于移开了视线,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护身符,弯腰替她挂在脖子上,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 昭昭神情复杂的看向他。 谢澜扯了扯唇,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她的枕边,笑的有些忧伤,“你的心愿,我答应你了。” 昭昭侧目看去,只看清信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和离书。 第75章 第 75 章 千万不要让我后悔今日放你走的决定。 昭昭诧异的回头抬眸看向谢澜。 谢澜平和地迎上她的视线, 扯唇笑笑,“想着你应不愿回楚府,所以我在城南为你置办了一处宅院,已经叫人收拾妥当了, 可直接入住, 里面服侍的人你到时自己挑选吧, 这样使唤起来也放心。” “伤好之后如果你还是想回边州, 宅子你自行处理便好。” 说完这话,谢澜便垂下了眼, 隐去眸中的不舍和悲伤,他也没等昭昭回应, 兀自将房契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苦笑道:“如果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你就着人去大理寺找丁酉,他是我的心腹, 定会不遗余力的帮你。” 昭昭盯着他沉默了良久,鼻间也有些发酸,最后只缓缓的吐出了一个字来,“好。” 她这个字,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叫他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 装作若无其事般的点头继续道:“如今你的伤害没有好全,再在府中多修养些时日吧, 这些天我会住在大理寺。” 昭昭垂眸轻声道:“多谢。” 谢澜还是忍不住再次看向她, 他心里还有诸多的嘱咐想要同她说, 毕竟今日他出了这个门, 往后便再也没有什么资格和身份了。 可他也清楚,无论他说再多,最后也还是这个结局。 最终他也只是抑制住心中的冲动,无比真诚地对她道:“对不起,之前让你受了那么多伤害和委屈,城北和城南之间,隔着八道桥梁,十三条街道,五十七个巷子以及数不清的高楼阁宇,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惹你厌烦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余生平安顺遂,快乐恣意,” 千万不要让我后悔今日放你走的决定。 说罢,他不再等她的回应,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怕再多看她一眼,他便又会舍不得,再次出尔反尔,做出让自己都后悔的事来。 昭昭抿了抿唇,眼神一直跟随着谢澜的背影。 之前的种种犹如走马灯一般在此刻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短短一年的时间,过得比她其余快二十年加起来都要漫长。 在那一年中,她有过欢喜,有过期待,也有过无数绝望和失望的瞬间。 可在这一刻,那些萦绕在她心头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那些历历在目的回忆,都将彻底的离她远去,与她的生活再无瓜葛。 不知何时,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直至谢澜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滴泪才顺着眼角滑落,落入枕头后消失不见。 * 离开昭昭的院子,谢澜直接去了大理寺,黄连这时候才敢将那日发现的线索告诉他,“大人我们那晚在此刻的身上搜到了一些东西。” 谢澜的眼神一下变得凌厉起来,身上的气压也瞬间低了许多,他冷冷问:“是谢公的手下的人。” 他这话是用肯定的口吻说的。 黄连脸上有些诧异,“大人怎么知道的?” 问完之后,他便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了,立即将发现的线索告诉他,“那天发现线索后,属下就派人去查探,最后得知了这些刺客正是礼部尚书孙央所派出的,这位孙央是出自江陵的一个小世家,当年因着谢公的缘故才得以在朝中一路擢升。” 谢澜冷笑道:“孙央知晓我的身份,要是没有那人松口,他又怎敢派人来我的府中行刺杀之举。” 黄连垂头不语,这件事不是他能够擅自评论的。 谢澜垂头在下面的人送来的几份卷宗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令人归档,这才出声问:“证据可全都准备齐全了?” 黄连这些年跟在谢澜身边,早已经将这套流程全都熟悉了,不用他多吩咐都会提前备好,“自是准备好了的。” 谢澜眼中闪过一抹狠意,他沉声吩咐道:“那就叫赵少卿带人去礼部拿人,我去向圣人要手书。” “是。” 黄连同谢澜一起走出他办公的屋子,心里已经提前为孙央选好了埋尸地。 大理寺拿人,如果是三品以上的官员的话,须有圣人的手书方可动手,但这次谢澜却先叫人去拿人,他再补手书,明显是摆明了态度,如果证据无误的话,孙央定是难逃一死了。 事情的发展和黄连预料的一样,孙央没有见到手书拒不受捕,还指使随从打伤了大理寺的两个衙役,可最后还是被赵少卿以强硬的手段直接带回了大理寺。 黄连找的证据十分齐全,就算孙央想要狡辩也没有办法,他的罪状已经被定死了。 可孙央却一口咬定这件事是他自己的主意,跟其他人没有一点关系,无论谢澜用什么刑罚,都没法撬开他的嘴。 谢澜一身黑衣立于阴湿恶臭的牢房中,用鄙夷的目光看着瘫在地上浑身血污的孙央,冷嘲道:“你倒是忠心的很,宁死都不愿出卖他。” 孙央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张口,白净的牙齿上全是血污,“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这话倒是一点错都没有,可是殊不知,子却能够不顾情面的行弑父之举。” “谢大人,我没有撒谎,派人去杀你是我自己所为,你与圣人沆瀣一气肆意打压士族,我孙家虽然不是什么有很名望的世家,但我孙央也知道,要是没有家族以及谢公在身后托底,我一定走不到这个位置,可有人想要置所有世家于死地,你叫我怎么能够冷眼旁观,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个人是你,曾经的清平侯世子,谢家的少主,你叫我如何能够不恨,你明明出身士族,却想置自己的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地,谢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你根本就不配为士族子弟。” 最后这几句话,孙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谢澜自参与进这件事以来,这种类似的言论早已听了无数遍,他无所谓的笑笑,“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说罢,他侧头看向赵少卿,“叫人好生看好他,等圣人的旨意下来。” “是。”赵少卿拱手应道。 圣人的旨意是孙央认罪的当天下来的,虽然这次刺杀没有致人死亡,但圣人还是选择了严惩,一是孙央是谢公的心腹,除掉他可以让谢公少一个助力,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谢澜是圣人的人,也是支持寒门子弟入仕的首要人物,如果不严惩凶手,只怕会叫支持这一政令的臣子心中生畏。 谢澜去呈上卷宗之时,谢公等人也在殿中同圣人商讨政事,圣人存了打压这一党羽的心思,直接当着这些人的面宣告了赐孙央斩首示众的口谕。 出了殿,谢公刻意停下脚步等着谢澜,看着眼前的儿子,他几乎是咬牙道:“你可真是好样的。” 谢澜微微一笑,拱手道:“谢公谬赞。” 谢公:“我之前总是觉得你太过重感情,希望你能够心冷一些,如今你终于做到了,但却是对着自家人下手,你可真是令为父大失所望啊。” “谢公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是你亲自打了我五十戒尺,将我逐出了谢家,我早已不是谢家的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谢公几乎是立时出声,“当时你年轻气盛,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不惜与族中长辈相抗,为父是想叫你长个记性,磨炼一下你的心性,这些年我一直未曾另行请封世子,没有改立少主,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谢澜闻言没忍住笑,“侯夫人知道你的打算吗?” “她知道又能如何,少主的人选关乎着谢氏的未来,四郎性子软弱没有主见,何以堪当重任,我悉心培养你多年,你才是为父心中最为合适的未来家主的人选。” 谢澜敛去脸上的笑意,他知道谢公这话不是玩笑,他太为了解自己这个父亲,在他的心中,家族的未来和利益永远是最为重要的,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性命。 他看了一眼头上以及出现了不少华发的父亲,认真问:“父亲可知道,我母亲当年体内的慢性毒药。” 听清谢澜的话,谢公顿时皱起了眉,“什么慢性毒药?” 问完他便反应了过来,“你是怀疑这件事是我所为?” 谢澜不置可否,他虽没有直接确定是他,但怀疑自是有的。 谢公被气笑了,“我虽然与你母亲没了感情,但也不至于给自己的发妻下药。” 看到父亲的反应如此之大,谢澜的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他不欲再多与他交谈,转身便走。 谢公在他身后问了句:“你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吗?哪怕是与所有的世家为敌?” 谢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丢下一句,“为人臣着,当遵君命。”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扬长而去。 谢公站在原地疲累的摇摇头,垂眸时眼中的最后一丝不舍也消失了。 * 昭昭拿到和离书后又在谢澜的府中住了几日,待到太医说可以挪动了才叫翠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天,楚云珩和吴姨娘也前来谢府接她,知道谢澜给昭昭置办了宅院后,楚云珩不忿道:“阿姐,咱不住他买的院子,这些年我攒了些银子,我重新给你买一处。” 昭昭有些忍俊不禁,“你如今才十五,后面如果要参加科举还有得花钱的地方,一处宅子而已,他愿意送,我便收下了,到底夫妻一场,虽然最后走到了这一步,但也没有到提及便生恨的地步。” 吴姨娘点头道:“说的也是,你阿姐这次因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就当着是他给的补偿吧。” 见姨娘和阿姐都这样说了,楚云珩也没有再坚持。 走之前,昭昭叫管家去告知谢澜一声,便上马车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第76章 第 76 章 谢澜这是之前就在准备着了吗? 管家应下了昭昭的话, 但却并未着人去告诉谢澜,只因那日他离府之前就说过,无论夫人何时走,都无需知会他。 昭昭自是不知谢澜曾经这般吩咐过的, 她根据谢澜所给的地址到了城南的宅院, 这处宅院位置正好, 不处于闹市也不偏僻, 既能免于被人打扰同时也很方便。 吴姨娘看完之后也很满意,楚云珩却是冷哼了声, 显然就是对谢澜心中有气,想寻个理由再挑剔一下他的毛病, 但这处宅子确实让他无话可说, 便只能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到底年轻气盛, 昭昭失笑一声,摇头走了进去。 宅中的陈设全都重新翻新过, 设施也是她喜欢的,就算从她受伤起到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谢澜这是之前就在准备着了吗? 可他那时候不是不愿意放她走吗? 吴姨娘原本在跟昭昭说着话的, 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回头一看才发现昭昭在发愣, 便又叫了她几声, 她才回过神来。 昭昭立即扬起一个笑容,“怎么了姨娘?” “我是说, 等会儿我去牙市为你买几个伺候的人回来, 你看看你有什么要求?” 昭昭抬眼扫视了一圈宅中的景象, 心中莫名有些疲累, “不用了姨娘,我不太喜欢身边有太多的人,我已经同翠兰商量好了,叫刘阳和他母亲过来就行,这样翠兰还能跟家人团聚,自己人也要放心些。” 吴姨娘见她打定了主意,便也没有再多言,她如今伤势还没有好,翠兰扶着她进去躺下,这才出来收拾东西。 如今虽然解决了一个困扰心中许久的困境,可昭昭还放心不下另一件事,就是边州的情况。 她被谢澜带走的时候,江沉舟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没有追上来,定是边州出了什么叫他十分棘手的事。 “阿弟,你在学塾中可有听人说起过边州的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谢府养伤,也没法子打听这个消息,想着楚云珩的学塾里面有着不少的同窗都是朝中高官子弟,应该能够听到些只言片语,便问了出来。 楚云珩知道这三年阿姐都是待在边州,所以定会挂心边州的事,所以在听到同窗谈论边州的事时,他还特意去听了一嘴,如今昭昭问起,他便如实说了,“边州最近好像是在备战,圣人都已经着人将粮草和军饷全都准备好了,如果战争一起,就会第一时间送往边州。” 昭昭抿了抿唇,原来还真是如此。 这三年她在边州受尽了街坊邻居的照顾,也与那里的人有着不浅的情谊,尤其是那群孩子,他们当中有几个确实是读书的好苗子,只要多加引导,以后未必不能一朝中举。 可如果真的再起战争,边州定会第一时间陷入水深火热的场景中,之前还较为平和的日子便会就此被打断又将会有不少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想到边州那片土地上硝烟四起,昭昭心里就一阵惆怅。 楚云珩看着昭昭的脸上不太对,也猜到了她心中所忧虑的事,出声安慰道:“阿姐莫要忧心,边州驻守的军队是大夏最为骁勇善战的,就算是真的打了起来,蛮族人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不会有事的。” 昭昭强行扯出来一抹笑,点点头:“我知道的。” 虽然如此,可她心中的忧虑却还是没能消减。 江沉舟帮了她良多,她什么都没法为他做,只希望他能够平安。 * 那日与谢澜争执过后,谢公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秋水阁,开门见山的问侯夫人这件事可是她所为。 侯夫人这一次是真的感觉冤枉,虽然她是怨恨姐姐,但也只是希望她能够从侯府离开,将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给她,她可从未想过要她的命,只是她没有想到姐姐竟然会这般的刚烈,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 谢公听到侯夫人这般回答之后也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阿沅,那下毒的人会是谁呢? 侯夫人瞧着谢公一脸的愁容,上前给他按着太阳穴,柔声宽慰:“郎君会不会是多虑了,说不定这只是三郎用来诈你的话头呢?如果姐姐真的中了毒,之前三郎怎么可能会轻易叫这件事就这般揭过,又怎么可能会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才拿出来说?” 听到这话,谢公也觉得在理,他这个儿子的性子他很清楚,如果他当年就知道他母亲中了毒,他一定会将这件事闹得天翻地覆,现在才拿出来说,要么就是像侯夫人方才所言,存了故意诈他的心思,要么就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可无论是何种原因,都在向他摆明了一个事实,他这个儿子,并不是在置气或是玩闹,他是真的准备动真格的。 他是真的想要让谢家覆灭。 侯夫人小心翼翼的看了谢公一眼,试探地开口,“三郎的性子太过执拗,郎君莫要再为此伤怀了,他迟早会知道郎君的良苦用心的,对了,四郎已经外派三年了,他这月的家书今日便到了,他很是挂念您的身体呢,郎君看看可否能够将他调回来?” 谢公缓缓睁开眼,他深深的看了侯夫人一眼,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不用白费心思了,四郎的性子不够坚定,做事时常犹豫不决,容易受到他人蛊惑,继承爵位在朝中任一个闲散的官职还行,但他不会是谢家少主的人选。” 侯夫人嘴角的弧度瞬间平了下去,也开始为自己儿子打起了抱不平来,“郎君自小就悉心栽培三郎,对四郎鲜少花心思,他才成了如今这幅模样,要是你在他们二人身上花的心思一样多,他未必不如三郎,郎君如此未免有些不公平。” 谢公的眼神忽地冷了下去,“三郎是嫡子,更是族中长老亲选的未来少主。” 只一句话,便叫侯夫人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她才被扶正没有几年,那时候谢澜是唯一的嫡子,自然所有的精力全都是偏向他,她那好姐姐死之时,谢澜已经是谢公和族中长老全都十分满意的少主了,她的四郎哪还有什么机会。 可她就是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就只是比她先出生了几年,父亲和母亲就独独偏宠她,明明她的才貌都不输她,却因为“长”和“次”,她们的命运就大不相同。 她可以嫁给江陵谢家的少主,她却只能择一个家世样貌都普通的寻常男子。 凭什么当年她处处被姐姐压一头,如今,她的孩子也还是处处被她的孩子压一头。 明明她都已经将他赶出谢家了,可在谢公的心里,他永远都是最优秀的孩子,而她的四郎,却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谢公知道她心中不忿,便放软了语气,“阿沅,我是你的郎君,可我更是谢家的家主,我需要为谢家的未来考虑。” 侯夫人红了眼,“可就算三郎他一心想要改变世家的格局,郎君也还要将少主之位留给他吗?” 谢公冷嗤道:“一个少主而已,难道我谢家除了他,还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听到这话侯夫人也不知道是何心情了,她看向眼前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郎君,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宁愿把未来的家主之位传给谢氏的其他孩子,都不愿意看一看自己的亲儿子,只因为这个儿子,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终是早就知道他心肠冷硬,可还是不免会为此感到唏嘘。 * 谢澜因为离开的久,这几日一直熬夜将堆积的所有案宗全都过了一遍。 他捏了捏有些发疼的额头,问黄连,“还有其他的吗?” 黄连神色复杂,摇头道:“没了,”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你休息一会儿吧,我知道你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好不去想夫人的事,可你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出问题的啊。” 听到黄连提起昭昭,谢澜脸上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他道:“张少卿抓捕的那个逃犯是不是至今还没有开口,我过去看看。” “大人。”黄连痛心疾首道。 谢澜却没有管他,站起身直接就往大牢的方向走,他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控制不住的去想昭昭,只要一想到她,他的心就像是缺了一块一样,痛不欲生。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的去找她,他答应过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她跟前,他不能食言。 “谢大人留步。” 一道尖锐的声音叫停了谢澜的脚步,他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太监,拱手道:“李公公,可是圣人有什么吩咐。” 李公公弯腰回了一礼,“谢大人说的没错,咱家是来向大人宣告圣人口谕的。” 听闻此言,谢澜捋了捋衣袍,单膝跪于地面,拱手垂头,等待着李公公将圣人的命令下达。 黄连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李公公一甩手中的拂尘,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谢澜听令,朕明你即刻下值,回府休息,明日休沐一日,且这一日内,大理寺上下不得前去叨扰,也不能将大理寺的卷宗带回府中,若违令者,斩立决。” 谢澜赫然抬头,明显是对圣人这个不合理的圣喻十分震惊。 李公公笑看着谢澜,道:“谢大人,还不赶紧接旨吗?” 谢澜并不想接这个旨,他道:“我随公公一同去面圣。” 李公公:“圣人早就知道大人会这样说,他叫咱家告诉大人,您不用多此一举,他不会见您的,另外,若是大人拒不接旨,那大理寺上下得跟着大人一同受罚了。” 谢澜:“” 第77章 第 77 章 他竟成了懦夫。 谢澜不情愿道:“臣领旨。” 李公公这才喜笑颜开, “圣人之前听太医说了您的情况便一直放心不下,今早陈少卿去面圣之时又说起了您这几日在大理寺的表现,圣人也是担心坏了,知道劝您没什么用, 就只能下旨让大人好生休息一日了。” 谢澜叹息道:“我知道了, 还劳请李公公替我谢谢圣人。” 李公公:“大人放心, 咱家一定带到。” 圣人既然已经下了口谕, 谢澜也没有其他办法,便只好准时下值。 黄连跟着他一道走出了大理寺, 问道:“大人,可是要回府?” 虽然昭昭在府中住的时间不久, 但谢澜只要一回去, 想念她的心情便会越发浓烈, 可是不回去,他如今又能去哪呢? 这是谢澜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竟然如此的孤单, 好像除了大理寺,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地方法能去了。 这偌大的诰京城,竟然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叫他心安。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一走。” 黄连看着他落寞的眼神, 也没有多说什么, 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谢澜顺着街道一直往前, 诰京的宵禁时间比较晚, 他下值的时间早,此时的天色并未完全黑尽, 城中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鼻间也充斥在各种各样的味道。 往常他走在街道上, 向来都是来去匆匆, 根本无心停下来观赏一下城中的景象,如今身处闹市,他竟觉得还别有一番意味。 谢澜漫无目的地走在诰京城中,遇到什么新奇的事便停下来看看,等热闹劲过了,他便再次出发,一来二去之间,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天色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彻底暗下来的,等他再次抬头看天之时,已经是黑茫茫一片了,唯有诰京城中还在灯火通明,来往的行人一茬接一茬,络绎不绝。 谢澜原本空落落的心在看见眼前的宅子时顿时变成了慌张,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之后便立即走在了一旁隐去了身形。 他怎么会走到城南来了。 他当初明明答应过她,说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惹她心烦,要是叫她瞧见了,会不会以为他又在出尔反尔。 想到这,谢澜转身就想离开此处,可才刚走出去几步不到,他便止住了步伐。 仔细算来,他也不过才七日没有见到昭昭,可他却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他觉得她都已经将他忘却了。 可现在他距离她不过只有一墙之隔,明明他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他不想就这样离开。 但他也答应过她不再出现。 谢澜的眉眼一动,心中有了其他的思绪,是不是只要他不出现在她眼前就不算食言? 思及此,谢澜立即调转脚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走到昭昭宅子的侧方,谢澜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便纵身一跃上了墙壁,再放轻脚步顺着外墙跃上了主屋的房顶。 他十分庆幸,今日他穿了一身的黑衣,好方便他做了这梁上贼。 才一靠近,他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谢澜的心中忽地一颤,情绪有些复杂。 他高兴她离开了他是这般的开心,也难受她离开了他这般的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揭开了一片瓦,正好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形。 昭昭正在教翠兰识字,当初她都已经教了她不少了,可这三年她不在,翠兰也没有心情再去学这些东西了。 以至于到现在,昭昭之前教她的东西早就已经被她丢在了九霄云外。 昭昭一边控诉她的不作为,一边又从头开始教她。 翠兰则是开玩笑的说都怪昭昭,要是她早知道她平安无事,肯定会仔细温习她教的东西,甚至有可能自学成才,在她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的斗嘴,俨然一副亲姐妹的模样。 而靠近东侧的那间厢房,刘阳正在耐心的哄孩子睡觉。 谢澜安静的看着屋中的情形,嘴角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扬起,直到翠兰说昭昭该休息了,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怕翠兰出门的时候看到房顶上的门,立即放下了瓦片,用轻功越到了院中的一棵树上,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他就这样在树上待到了昭昭的屋中落了灯才离开。 因为见到了心中想见之人,谢澜一开始的愁绪也荡然无存,心中反倒有了一丝满足。 第二日,谢澜醒来无事,又被圣人勒令休息一日,他起来洗漱完之后便再次去了城南,但白日不比晚上,他不敢再去她的房顶,只能在昭昭宅院的附近茶楼里坐了一日。 他很清楚,如今她的身上有伤,绝对不可能轻易的出府,可他还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根本见不到她。 到了晚上,谢澜再次同昨晚一样,偷摸上了昭昭的房顶,暗中窥探了她许久,在她落灯睡觉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 在其中得到了滋味,谢澜的心情愉悦了许多,也不再一直把自己困在大理寺,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他只要无事的时候便会准时下值,摒退黄连,自己一个人前往城南,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她的身边,帮她解决一些潜在的危险。 有时候谢澜也有些鄙夷自己,他在什么时候竟也成了这般只敢躲在暗处远远观看心上人的懦夫了? 可就算是懦夫又如何呢? 只要能够见到昭昭,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看着昭昭的伤势一天天的渐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看着她与街坊相处和睦,看着她拒绝向她示好的郎君,看着她托人打听边州的情况 虽然谢澜心中不愿,但他还是雇人把边州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 听到边州应该不会起事端了,因为附近几个州的兵力已经全都集结在了边州,蛮族人不敢赌,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澜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气得提前离开了她的院子,还连着三日没有再去。 可最后还是抵不住对她的思念,再次过去了。 这一晚,他一直没有离开,在她房间的屋顶上睡了一晚,仿佛这样,就好像她还在他的身边一样。 但最近天气渐冷,再加上谢澜的身子本就没有彻底修养好,在房顶上待了一晚,第二日他便感染了风寒,只能告了假。 看着眼前泛着苦味的药,谢澜的心中只觉得一阵憋屈, 要是叫别人知道他染上风寒的真实原因,只怕会笑掉大牙吧。 可随之而来又是百般怀念。 在之前,昭昭看出了他怕苦,每次他喝药的时候,她都会给他递上一颗梅子。 自从她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吃过梅子了。 谢澜苦笑一声,仰头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按照往常的情况,谢澜的风寒只需一日便可痊愈,可这次却不同,在第二日他的风寒反倒加重了,身上酸痛到根本下不了床。 大夫说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身体底子没有养回来的原因。 是故,谢澜就只能被迫的在床上躺了三日,圣人更是大手一挥,允了他五日的休息。 他的心中虽然想念昭昭,但碍于身体的情况,没法去城南找她。 昭昭的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在府中待了太久,这日下午叫翠兰收拾收拾,便带着她上街去了。 因为两人的身上没有多少银子,之前谢澜给她的她也没有带,这段时间,她们两人并着翠兰的婆母,三人在府中做了些针线活,这次出去也一并带着出去卖了。 因为她们的绣工都很不错,叫她们换了不少的银子。 出门前昭昭就已经将所缺的东西全都记在了一张单子上,两人在外面逛到晚上才把所需东西买全。 就在两人准备回家之时,翠兰才想起刘阳的鞋子已经磨破了一个洞,她便寻思着去买些布料给他做一双。 因为今日采买的东西很多,她们这处地方距离布防还有些距离,翠兰不想叫昭昭提着东西跟着她走一躺,便叫昭昭在一处人比较少的巷子门口等她。 今日逛的有些久了,又拿着那么多的东西,昭昭只觉得手脚都十分的酸,便靠在墙壁上揉着自己的手臂。 她垂头看着地面上的一堆东西,陷入了沉思。 她刚回到诰京的时候,是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边州的,所以她从谢府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多少的东西,也没有叫吴姨娘给她置办太多,可这段时间,她明显的发现自己想回边州的愿望淡了不少,故而还主动提出来要出来买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但她觉得大概是这个地方才是她生活许久的地方吧,她的家人全都在这里,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或许她还是会愿意留在诰京的。 但她当时走的时候都没能给江沉舟留下只言片语,总归是不太好的。 现在边州的情况既已快要稳定,她在心里想着那就等回去的时候给江沉舟写一封信吧,同他报个平安,叫他省的担心。 可就在这时,巷子里面突然传出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昭昭被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往回看去,但巷子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昭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警惕的盯着里面看。 忽然,一只染满了血迹的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昭昭的脑中霎时空白,她愣愣的盯着地面上那个浑身是伤正常朝她爬来的男子,一时间失去了思考。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逃离此地之时,眼前却忽然涌现了一群的官兵,将她连带着这个巷子团团围住。 第78章 第 78 章 昭昭被污入狱 隔日一早, 看到翠兰来谢府找他的时候,谢澜的心陡然一沉,他不顾晨起大降温的天气,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件薄外衣披上便走了出去。 看到谢澜, 翠兰一下就跪在了他的跟前, 哭的哽咽道:“谢大人, 我本不应该来找您的, 但现在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救救我们娘子吧。” 谢澜垂在身侧的手一紧,连忙问:“怎么回事?” 翠兰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她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哭腔, 好叫她的话能够清楚的表达出来, “昨日娘子带着我出去买些东西,回去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还忘了一件事, 我不忍娘子跟着我来回折腾,便叫她在原地等我一会儿,哪曾想,等我买完东西赶回去的时候, 娘子就被一群官兵以杀人的罪名带走了, 无论我怎么阻拦, 都没能叫他们放了娘子, 后来我跟去了刑部,结果根本无法进去, 求大人救救娘子吧。” 谢澜的脸色霎变, 刑部的人一惯的审讯手段就是言行逼供, 昭昭的伤本就刚好, 要是再受了刑,只怕情况会变得很糟糕。 只要一想到这,谢澜就再也忍不了了,他急忙叫黄连先带着几个人去打听一下情况,自己则是回去快速的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出了门。 临走前,他还叫翠兰去出府先通知一声楚云珩和吴姨娘,昭昭出了是,他们理应知晓,也好帮着一起想想办法。 谢澜在刑部也有自己的眼线,故而黄连没有多久就把消息带了回来。 太后前段时间突发恶疾,太医需要一味极为珍贵的药材,这味药材极难培育,只有东夷国的国师才有一株成品。 圣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叫国师愿意将药材割爱想让,可谁知,就在运送的途中,这味药材被人劫走了,圣人大怒,勒令刑部仔细排查,务必要找到截药材的凶手。 所以刑部最近一直在查这件事。 最近他们发现了这个贼人的踪迹就在诰京,便一直在追寻,今日城西发生了一斗殴,刑部的一位员外郎就在附近,去看了才惊觉其中一人就是他们找寻了许久的窃贼,那人看到他们之后便立即逃走了,那位员外郎便带人追了过去,那时候那位窃贼还没有负伤,哪曾想,等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现场只有昭昭一个人。 谢澜听后闭了闭眼,顿感这件事十分的棘手。 刑部尚书是谢公的人,此人查案是有一手,可是他更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如果在期限内没有查清案子,他经常会推出一个人顶罪,就此结案。 再其次,因为他这几年一直跟着陛下打压士族,也已经彻底将此人得罪了个彻底。 眼看距离圣人给的期限就要到了,盗窃的人已经死了,想要问清药材的下落已是不可能,恰好那时候昭昭出现在了案发现场,可谓是一个极好的替罪羊。 只怕,他这一次不会轻易的就放过昭昭。 “刑部的人可有对她动刑?”谢澜沉声问。 黄连摇头,“他们将夫人楚娘子带回去后,只将她关进了狱中,还未开始审讯。” 谢澜稍微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刘奔此人虽然恨极了他,但他到底是谢公的儿子,昭昭从前又是侯府的世子夫人,刘奔自是不敢擅自对她动刑,应是准备先去请示一下谢公再做打算。 谢澜吩咐黄连调集大理寺所有能够调集的人手前往城南,挨个询问附近的街坊,看看有没有人看到那处发生地步事。 又叫陈少卿去查探与那窃贼斗殴的人是谁,再沿途询问从城西到城南的百姓,有没有昨日看见了些什么。 安排完这些事,谢澜也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内阁,却被告知谢公今日将政事全都带回了家处理,他又只好折转侯府。 侯府门口的小厮见到他的时候,脸上皆是惊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以及如何应对他的到来。 谢澜冷眼看着他们,直言道:“去告诉谢公,我有要事要见他。” 说完,他已经踏进了侯府的大门,往谢公的书房方向去了。 门口的几人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应快的那人迅速拔腿跑到谢澜身侧,道了一声:“郎君稍候,我这就去禀家主。” 谢公似乎早就知道谢澜回来,所以早早的就在书房泡好了茶等他了。 谢澜一进去,他便抬手示意他在他对面坐下。 谢澜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谢公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快坐,我们父子已经好久没有坐下一块喝茶了。” 他没有接,谢公盯着他看了片刻,也没有勉强。 谢澜如今没有时间跟他兜圈子,直言道:“昭昭跟这次的案子没有关系。” 谢公笑了笑,“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我哪里插得了手。” “你在我面前何须来这一套,刘奔刚刚来找过你了吧?他是不是又想拿昭昭当挡箭牌。” 谢公抬眼看他:“你好不容易回来看为父一趟,就是为了那个女人吗?只要你愿意回来,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要执着于她?” “我跟你不一样,认定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 他这话嘲讽的意味十足,谢公却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这三年会有所长进,看来还真的是无可救药了,你既那么深情,怎么又舍得同她和离呢?” 谢澜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那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开条件吧,怎样才能放过她?” 谢澜很清楚谢公的手段,他本就对昭昭的成见很深,因为他的原因更甚,所以这一次昭昭落在刑部,谢公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她。 他必须要走这一趟。 谢公慢悠悠的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将杯盏搁于桌面,这才缓缓道:“两个条件,第一,你回谢家,且以后再不能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的牵扯,第二,将你手中掌握的关于士族的罪证全都交出来,且以后不得再参与圣人的寒门取代士族的计划。” 说罢,谢公抬眼看向他,眸中既是审视也是无声的威胁。 而听到这席话,谢澜也知道今日的谈判注定是以失败告终了,他满含失望的看了谢公一眼,转身便准备往外走。 谢公忽地在身后拔高了音量,“你不是对楚昭昭情深不悔吗?当初为了她,甚至不惜离开谢家,怎么现在又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吗?还是说,你所表现出来的神深情都是假的,在你的心中,跟着圣人开创一个新的朝局,名留青史才是最重要的。” 谢澜止住脚步,轻笑了一声,“我不像谢公一样,我没有你那样的宏伟目标和愿景,我希望大夏能够改变如今这样的朝局,只是因为我在边关的时候见了太多的百姓过得名不聊生,在进入大理寺后,更是见到无数士族子弟作奸犯科,而朝中的官员官官相护,百姓对朝堂已经失望透顶,正好这时出现了一位明君,我愿意跟着他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这几年,所有的人的都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甚至不少的人因此丧命,我是想救她,但是这些罪证是用他们的血和泪换来的,我不能叫所有人的努力因为我的一己私念全都付诸东流。” 说完这席话,谢澜便径直离开了。 谢公脸上的神情也彻底的沉了下来,他原是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看来,他还是选择了与他相悖的路。 既如此,他又何必念着这点父子之情。 谢公唤了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从谢府出来后,谢澜便一直黑着脸,还不等他回到大理寺,就瞧见一个衙役急急忙忙的驾马朝他跑来。 谢澜立即勒停了马匹,“怎么回事?” 现在只要看到他们的脸色不对,谢澜的心便会沉一分,他知晓,基本是不会再有什么好的消息传来的了。 “刑部如今已经提审楚娘子了。” 谢澜的神情骤变,他立即调转马头往刑部的方向赶。 * 昭昭从昨晚被人带走就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她不理解,明明她都没有靠近那个死了的男子,赶过来的官兵就将杀人的罪名扣在了她的身上,甚至不听她的辩解直接给她带来了刑部大牢。 她想了一整晚,都没有将这件事想清楚。 从前她在谢澜身边的时候,也听他说了一些关于查案的流程和章法,可刑部的所作所为,怎么跟谢澜同她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在思索这件事,以至于到刑部公堂的时候,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刘奔以所死之人乃重要案件的罪犯为由亲自接管了这件事,他看着台下的昭昭,又在脑中过了一遍谢公派人过来同他交代的话,这才拍响了惊堂木,“楚氏,你可认罪?” 昭昭茫然道:“大人,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在那里等我的婢女,是刑部的人不分青红直白的将我抓了回来,我没罪。” 说着,她的眼睛有些不争气的开始泛酸,当时被抓走的时候,她害怕极了,昨夜还在牢房中待了一夜,里面老鼠虫子非常之多,叫她一整晚都不敢闭眼。 她看着上面身着紫色官服的男人,以为他是能够帮自己洗清冤屈之人,将自己的委屈诉说后,就有些忍不住了。 刘奔仿若没有听到她的辩解,一脸认真道:“前些日子,你在谢大人的府中遇刺,伤及了要害,可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正好那时候从东夷送来的给太后的药材凭空失窃,是否是谢大人雇人为你劫了太后的救命药?你怕东窗事发,这才杀人灭口的可对?” 第79章 第 79 章 她不想欠他什么。 听到刘奔这话, 昭昭的心中一惊。 现在审的不是她杀人的案子吗?怎么就将谢澜也给牵扯了进来,而且,听他的话,好像是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 她忙摇头, “大人明鉴, 这件事真的不是我所为, 更是与谢大人没有关系, 至于之前在谢府遇刺的事,承蒙几位太医拼尽全力的救治, 我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而太后娘娘的药材, 我更是闻所未闻。” 刘奔冷笑一声, “到了现在, 你还想狡辩,带人证。” 说着, 就有两个衙役从外面押上来一个布衣男子。 那名男子一见到刘奔,便一下就跪了下去,“大人,我知道的我全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求您放我回去吧, 我昨日被你们一言不发的就带走, 我家中老母肯定着急坏了啊。” 刘奔再次拍了拍惊堂木, 正色道:“肃静。” “王丁,你将你昨日所言一五一十的当着众人的面再次陈诉一遍。” 被唤作王丁的男子一脸焦急, 看起来的确如他所言, 十分挂心家中老母, 但是碍于刘奔的威严, 他还是维持面上的镇定,缓缓道:“大约是一月之前,那天已经很晚了,草民因为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如厕,结果却听见一旁的谢大人府邸发出了一阵兵器交戈的声响,那时候我害怕极了,但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悄声挪到了门口,想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声音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紧接着,草民就听到了谢大人府中的小厮边跑边喊着‘夫人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那夜我被旁边的动静扰的根本无法安睡,谢大人府中也是亮了一整夜的灯,还时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后面我更是看到连宫中的太医也来了,结果太医才到没有多久,谢大人便火急火燎的出了府,大概寅时左右,我方来了睡意,结果又听见了隔壁发出一阵吵闹声,隐隐约约我听到了一句‘药抢回来了,赶紧救夫人。’其他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大人能够放我回去了吗?” 昭昭脸色煞白的看着王丁,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有了些印象,这人好像确实住在谢府的旁边,她之前见到过一两次,可是他们明明没有什么仇怨,他为何要在公堂上这般的污蔑她呢? 昭昭缓了缓心神,再次看向刘奔,言辞急切,“大人,他是在污蔑我,谢大人那夜出府是去了望阙台为我求护身符,根本就不是他说的这样啊。” 刘奔道:“这件事本官已经找人去望阙台和普华寺问过了,自然知晓,但这药虽然不是谢大人劫走的,但却是雇人去劫的,他去望阙台,也只是为了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据罢了。” 见刘奔压根不听她的辩解,昭昭也开始慌了起来,她急声道:“大人,你怎能听信此人的一面之词,就这样胡乱的给我,给谢大人定罪?” 刘奔的声音也随之加大,“谁说本官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你既然还嘴硬,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来人,将冯太医带上来。” 随着刘奔的话音落下,衙役再次从外面带上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昭昭并不陌生,就是那几日一直照顾她的冯太医。 不待她开口,冯太医便低垂着头跪在地上,语气听着分外沧桑:“禀大人,楚娘子的伤,确是用了从东夷送来给太后娘娘的药才治好的,要是没那株药材,楚娘子绝活不过第二日,我本不愿助纣为虐,但谢大人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救治楚娘子,便要了我的性命,我一时贪生怕死,这才犯下了大错,我认罪。” “冯太医,怎么你也” 事情到这,昭昭也反应过来了,这场公堂,明明就是他们故意为之,只为了给她和谢澜定罪。 她从前知晓谢澜为了查清一桩案子从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甚至为了找到证据,不惜数次陷于危险之中,她便以为,这所有的捕贼官都是一样的。 可她错了。 她从被意外抓进刑部大牢的时,她便已经被牵扯其中了。 刘奔看到昭昭脸上的嘲讽之意,唇线越发的平直,这种眼神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他们都在看不起他,觉得他不该身处这个位置。 可那又如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他。 刑部不缺认真查案的人,但他们有些人矜矜业业了半生,找不到真相的案子绝不轻易结案,手里面累计的案子太多,又没有人帮衬,他们就算劳累了一辈子,末了也不过一个主事。 人往高处走,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他。 刘奔的眸色一沉,喝道:“楚氏,证据确凿,你还不认罪?” 昭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一脸的坚毅,“我是被污蔑的,我没罪。” 刘奔点点头,咬牙道:“行,嘴硬是吧,刑部最不怕嘴硬的人了,来人,上刑。” 即便听到这话,昭昭的神色也并未改变,眼神直直的盯着刘奔,全然没有一丝退却。 冯太医见到昭昭这个样子,心中不忍,出声劝了句:“楚娘子,别挣扎了,没用的,现在认罪还能少受些苦。” 昭昭依旧不为所动,她知道,只要她现在认下了这个罪状,那刑部便会立即以偷盗太后药材的罪名将谢澜下狱,她不想再欠他什么了,所以这个罪,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 刘奔见她是个硬骨头,使了个眼神后便立即有两人上前来按住她的肩,另一人则是将拶子套在她的手上。 当自己的手指被完全放进去的时候,昭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平日她随便磕了碰了就会疼上许久,如果真的受了这个刑罚,只怕她的这一双手,也会废了吧。 她应该再也弾不了琴,作不了画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中便涌起一股后知后觉的害怕。 刘奔见状心中顿觉鄙夷,还以为骨头有多硬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当即下令,“动手。” 昭昭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吓得立即闭上眼,完全不敢睁眼去看,可她却未等到手上的疼痛传来,反倒是耳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击鼓声。 在一旁的刑部侍郎连忙起身,他看向刘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很快,一个守在门口的衙役跑了进来,“尚书大人,大理寺的谢大人在外面敲响了登闻鼓。” 刘奔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衙役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刘奔的脸上闪过一抹慌张。 他原是想,先逼楚氏签下认罪书,将这个消息捂严实,待到明日早朝时再公然揭露谢澜的‘罪行’,这样的话,满朝文武都知道谢澜犯下了此等罪孽包天的恶性,就算圣人有心袒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以及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们。 可是谢澜此时却来敲响了登闻鼓,如果圣人亲理,要想再治谢澜的罪之只怕就难了。 但登闻鼓的声音如此之大,圣人能定是也已经听见了的。 刘奔忍住烦躁的心情,摆了摆手示意要准备对昭昭动刑的两人退下,这才令人将谢澜带上来。 昭昭在没了束缚之后也才反应过来,她直愣愣的转身朝着公堂外面看去,一眼就瞧见了正在疾步朝她走来的谢澜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吴姨娘和楚云珩。 谢澜大步走到昭昭跟前,仔细打量她几眼后才开口,“他们可有对你用刑?” 昭昭摇头,想问你怎么来了,但又想到这件事也牵扯进了他,他自然要来为自己洗刷冤屈。 是故她便止住了询问的念头,反而越过他看向落后他一些距离的吴姨娘和楚云珩,“姨娘,阿弟。” 楚云珩此时也管不得疾走会使自己的腿疾暴露于人前,他加快速度来到昭昭跟前,看到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昭昭看着他猩红的眼眶,猜晓他定是方才哭过了。 刘奔没有给他们叙旧的时间,明知故问道:“不知道谢大人来我此处敲响登闻鼓所为何事?” 谢澜冷眼扫向刘奔,“刘尚书给本官扣上了那么大的一顶帽子,我要是再不来,是不是就得等明日早朝的时候才被告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了?” 刘奔:“” “谢大人说的什么话,本官办案向来秉公执法,要是谢大人没有犯过什么罪,自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刘奔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惹得谢澜止不住笑了,“要是别人说这话或许还有些可信度,但是从你刘尚书口中说出来,便叫人不得不深思了。” “你” 谢澜时常在朝堂上与他争锋相对,论起嘴皮子功夫刘奔鲜少赢过,现在他也不想与他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谢大人既然知道今日审的这桩案子与你脱不了干系,不应该主动避嫌吗?大夏律法,可没有嫌疑人能够敲响登闻鼓这一说法。” 谢澜听后无所谓的耸耸肩,挑眉看向刘奔,“本官现在有一疑问,不知刘尚书现在审理的是哪一桩案子?” “当然是楚氏当街杀人一案。”刘奔脱口而出。 “好,”谢澜点点头,又继续问,“那这桩案子现在结案了吗?” 刘奔有些不悦的看着谢澜,似乎觉得他这话跟废话无异,要是结案了,他现在还能这般肆无忌惮的站在这里吗? 谢澜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那看来是没有结案了,既然杀人案都尚未结案,那她杀人的罪名都尚且没有落实,从中牵扯出的太后御药被盗之案与本官有关那更是无稽之谈了,即便有人证,你想将两案并审,也需要圣人的手书才可,请问刘尚书可有准备好?” 第80章 第 80 章 线索 刘奔被谢澜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问住了。 他本就想先发制人定了谢澜的罪, 又怎么可能会先去向圣人禀报,给谢澜缓冲的时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澜竟然会提前知晓他提审楚氏的消息。 看来,这刑部, 也有他安插的眼线啊。 谢澜看着刘奔越来越黑的脸, 勾唇一笑, “那看来是没有了, 既然没有,那现在就还不算是两案并审, 我也谈不上是什么嫌疑人,当是有资格敲响这个登闻鼓的。” 刘奔被谢澜的话堵得没办法, 只好不情不愿的开口, “行, 即便谢大人敲响了登闻鼓,可是想要圣人接手此案, 还需要挨上二十道板子,谢大人应当是知晓的把。” “自然。”谢澜一脸云淡风轻地道。 昭昭被方才谢澜突如其来的出现冲昏了头脑,险些忘记了这件事。 前朝皇帝初设立登闻鼓时,这个登闻鼓几乎每天都会响, 皇帝只好放下朝事亲自前来处理, 可谁曾想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被扰的不胜其烦, 后来便颁布了一道政令,凡是敲响登闻鼓者, 要想面圣, 需得受二十道仗刑。 自那之后, 登闻鼓便很少再响。 大夏建国之后, 也沿用了这套制度。 昭昭忙看向谢澜,“你犯不着如此的。” 谢澜偏头对她笑笑,“无事,比这重的伤我都受过。” 怕她心中有压力,他又借着补了一句,“我这也不全是为了你,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要是没能寻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后也逃不过这个结局。” “可是” 昭昭还想再说些什么,谢澜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兀自伸手解开了腰带,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裸露的上背。 他复又看向刘奔,“请吧。” 刘奔心中早就窝了一口气,现在瞧见谢澜既然主动请求受刑,反正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了,那他自然要狠狠出了这口气才行,左右谢公如今已经将他视若弃子,他也不必再有什么顾忌。 他对着公堂正下方的两个衙役使了使眼色,那两人立即会意,拿着庭仗便走向谢澜,走到他面前时,道了一句“得罪了”便挥舞着庭仗往他的身上打。 昭昭从谢澜脱掉上衣的时候整个人便都有些失神了,她看着他背上纵横着的无数疤痕,想起了之前黄连同她说过的话。 那些疤痕,是他曾为了让她的‘牌位’有一个停放的地方所留下的,如今他又要为了她,再添上新的印记。 她的心里顿觉酸涩无比,甚至还影响到了她的眼睛和鼻子。 在第一道庭仗落在他的背上时,昭昭下意识的往前一步朝他走去,却被吴姨娘紧紧的攥住了手腕。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落下。 昭昭亲眼看着谢澜的背上涌出了血迹,她眼中的泪瞬时落下,她想挣脱开吴姨娘的手上前,这时候楚云珩也从一旁拉住了她,在她耳畔劝道:“阿姐,从登闻鼓响起的时候,这二十仗便已逃不掉了,你要是现在上前,那他的罪就白受了。” 听到这话,昭昭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刘奔摆明了想要她的命,她明明都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认罪,也不会拖累他,可他却敲响了登闻鼓,受了这二十道仗刑,让她再度欠了他一条命。 这两个衙役收到了刘奔的暗示,每一仗都是下了十足的力,没几仗下去,他额头上便青筋暴起,双手也紧握成拳,极力的忍住这险些叫他晕厥的疼痛。 在进到公堂看到昭昭没事的时候,他一直紧绷着的心才放下,他十分庆幸,他这一次终于赶上了,没有叫她再度受伤。 终于熬到二十仗结束,谢澜这才松开了双手。 楚云珩赶在昭昭之前跑上前拿起衣服为他穿上,虽然他这一次为阿姐敲响了登闻鼓,但他还是不想叫阿姐回到他的身边,所以便阻绝了他们二人的相处。 就在刑毕之时,李公公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嘴里唱着:“圣人口谕。” 刘奔看着到的如此及时的李公公,心中更堵了,才刚受完刑,圣人的口谕就到,摆明了从谢澜敲响登闻鼓的时候,圣人就已经着人前来了。 这明晃晃的偏帮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又敢说什么呢? 在堂上的众人顿时齐刷刷的跪下。 李公公走上前,看了一眼谢澜苍白如纸的脸色后才缓缓开口,“朕听闻谢大人敲响了登闻鼓,已经知晓了这其中缘由,现着谢澜亲寻证据,十日为限,若是无法自证清白,那便以此罪论处,至于楚氏,暂且关押刑部大牢,十日之内,不可擅动私刑。” 谢澜立时道:“臣领旨。” 刘奔却不乐意了,他刚想开口,李公公就看向了他,笑着问:“刘尚书还有什么异议吗?” 这李公公是圣人身边的红人,刘奔不敢轻易得罪,只好忍下这口气,准备到时候再去找谢公商议商议,“没有。” 李公公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各位都没什么异议,那咱家就先告辞了。” “等一下,”谢澜出声叫住李公公。 “谢大人还有什么事?” 谢澜:“请公公去回禀圣人一声,请他派几个身手好些的羽林卫来守着楚娘子,我怕有人会暗中对她不利。” 众人:“” 李公公现在是明白了圣人为何不愿意亲自前来了,他说“要是朕亲自去了,他还不得蹬鼻子上脸,朕瞧见他就心烦。” 圣人已经偏帮他太多了,要是谢澜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还真的不好允。 幸好这个要求不算过格,李公公便颔首应下,“咱家回去会禀告圣人的。” 刘奔眼神嫉恨的盯着谢澜,“那本官就等着谢大人的好消息了,希望谢大人到时候不要铩羽而归。” “多谢刘尚书吉言,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刘奔哼了声,吩咐衙役道:“将楚氏带回牢中。” 谢澜迅速回头看向昭昭,她此时也正望向他。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他郑重道:“等我。” 昭昭没有应声,只是一直盯着他背后浸出的血迹看。 谢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刑部的衙役带走,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 楚云珩适时出声,“谢大人,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谢澜深知这其中有多危险,他这一次都不敢保证能够全身而退,他不想再将楚云珩也给牵扯进来。 “不用,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谢澜径直朝外走去。 * 谢澜拖着一身的伤回了大理寺,彼时黄连也正从外面回来。 他看到谢澜拖着一身重伤回来,连忙走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谢澜摆摆手,示意他先将打探到的事告知于他。 黄连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便将此事如实道来,“大人,那位窃贼轻轻功卓越,昨日除了见到他们斗殴的人,并未有人见到他的踪迹,他再次出现于众人的眼前时,便是与楚娘子在城南出现时了。” 陈少卿的说辞与这差不多。 案子一时间再次陷入了僵局。 谢澜先是叫来大夫为他换药,随后坐在自己的值房思虑起这件事来。 太后药材失窃,刘奔急切找寻替罪羊,谢公在后面推波助澜。 这件事真的只是刘奔为了寻到替罪羊从而想要将昭昭的罪名定死吗? 他怎么都觉得这件事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可是偏偏他什么思路都没有。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 根据他的了解,谢公不可能会不问缘由的偏帮刘奔。 除非,这件事他原本就有参与。 谢澜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叫来黄连,焦急吩咐道:“快,快去查一下,与谢氏有关的士族,近期可有重疾之人。” 黄连明白过来谢澜的意思,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 昭昭被刑部的人带回了牢中,因为有圣人的旨意,刑部的人不敢刁难她,还特意为她换了一个环境较好的牢房。 门口还派了几个羽林卫的人守在外面。 她抱着膝盖蹲在墙边,思绪十分混乱。 为什么,每一次都当她觉得自己即将拥有安稳的日子时,命运总会给她当头一棒,将她打个搓手不及。 可那个曾经如敝履的人,却会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为她的命争取了一线生机。 只要一想到谢澜浑身是血的模样,昭昭的心中就堵的异常难受。 她原以为,她的内心再也不会为他而有丝毫的波动,可直到今日看到他因他受伤,她才明白,她根本没办法对他的事做到袖手旁观。 在分别之际,他对她说的那一句,“等我。”始终在她的脑中盘旋不去。 这一次的事情本就棘手,他真的能够安然无恙的全身而退吗? “等我。” “等我。” 等我…… 突然间,昭昭想起了一件事,那个死在她面前的窃贼,好像在临死之前对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呢? 好像是常州。 对,没错,就是常州。 所以这件事,与常州有关系吗?【】 80-87 第81章 第 81 章 十日期限,到了。 昭昭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但她觉得,这个消息,或许会对谢澜有用。 谢澜如今既已牵扯进来了,她也没有再矫情, 左右这个案子最后的希望还是在他的身上。 昭昭没有犹豫, 立即着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谢澜。 她的这个消息和黄连打探来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 谢澜看到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又吩咐人去查有关那位窃贼的身世信息, 便带着几个心腹直奔常州而去。 已经告老还乡的孙太傅便是出自常州孙氏,恰好前段时间家中老妻忽然感染了恶疾, 可上月却忽然说被治好了。 这位孙太傅,与谢公的关系匪浅, 曾经在朝中, 两人也是属于同一阵营。 而昭昭也说, 那人死前,他的口型好像是常州。 两条线索联合起来, 这件事的真相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现在的重中之重,便是找到能够落实这件事的证据。 这一次谢澜没有带上黄连,临走前他交给他一个任务, 说是如果他没能准时回来, 便叫黄连不惜一切代价带走昭昭。 黄连知道如果不叫谢澜没有后顾之忧的话, 那他极有可能会分心, 反倒最后容易出事,于是他便没有多言, 安心的待在了诰京。 这段时间, 各方人马都提高了警惕, 时刻关注着从各处传来的消息。 谢澜搜寻证据的过程经历了不少的坎坷, 可最后还是黄天不负有心人,他在到常州的第四日便寻到了证据,再花上两日会诰京,距离十日之期还有两日,还能叫昭昭能够少受些苦。 一想到这,谢澜就归心似箭,一点时间都不想耽搁,急忙召集人口便准备连夜回京。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连带着衣炔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可只要一想到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这些痛便可以忽略不计。 他从前欠她良多,如今他只希望能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佑她的一生安宁。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忽然感受到空中划过一道劲风,本能的反应致使他偏头躲开。 这只飞驰而来的利箭就这样被险险避开,众人的目光也朝着前方看去,下一刻立即勒停了马。 他们的正前方,站着一群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人数是他们的五倍不止,根据他们的站位和着装来看,这群人应该是有人雇来的专业杀手。 他们下意识的全都将目光落在谢澜身上,谢澜却只是淡淡的盯着前面的人,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终是忍不住了吗? 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他还会有些不忍。 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不带情绪的字,“冲过去。” * 在等待的这些日子里,要说最难熬的莫过于黄连了,明明前几日谢澜才传消息来,说是进展不错,应该能够提前回来,可现在眼看着明日就要到十日期限了,谢澜却像是失踪了一般,一点消息都没再传来。 他无论怎么都联系不上。 黄连焦急的在大理寺踱步,心中的担忧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他既担心谢澜的安危,也担心昭昭明日的境况,他到底该怎么办? 陈少卿一开始原本还没有那么慌张的,可后来却被黄连影响了,心也开始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开始就知道,谢澜此行定不会顺利,可初始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接踵而来,叫他也被这份喜悦冲昏了头脑,从而忽略了这其中隐藏的危险。 他是谢澜一点一点从底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要是没有谢澜,他根本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的一身才能也终要落得个没地发展的境地。 可是现在却完全没有谢澜的消息,叫他也根本没法安静下来处理手边的事。 他和黄连都在谢澜的值房,一个不停地来回踱步,另一个不断的续着茶,两人皆未发一言,但都与从对方的神情中看清楚了彼此的心情。 他们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居然谢澜临走前嘱咐过他们,让他们务必要保证昭昭的安全,可是他们却摸不清楚究竟要何时动手。 以及不确定谢澜到底会不会回来。 如果他们抢在公审之前将昭昭从牢中劫走,那她这辈子兴许都永远无法摆脱杀人凶手这个罪名。 到时候就算谢澜拿着所找到的证据回来了,也根本没什么用了。 可如果等到公审之后谢澜还未回来再动手的话,那时候公堂上的人十分之多,要想光明正大的带走昭昭,那事情可就麻烦了,而且,还不一定能够保证全身而退。 “那要是再加上一个我够不够?”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沉思,使得二人都朝着门口看去。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大理寺衙役衣服的人,这张脸,两人都曾打过交道,因此也并不陌生。 因着谢澜的关系,他们要是平时见到他,一定不会对他施加什么好眼色,可此时此刻,此人出现在这里,却无疑给他们带来一种希望。 只因此人,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救下昭昭。 黄连率先反应过来,忙开口问:“江左使,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沉舟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我以为谢兰多有本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要不是他非要一意孤行的带走昭昭,如今她也不会深陷囹圄,身上还背上了一条人命,原来这就是他的本事。” 就算此时江沉舟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可房中的这两人都是谢澜的心腹,听到这话自是要为他辩驳几句的,“那我也想问,如果是江左使遇到这种情况,你待如何处理,是不管不顾的带着楚娘子离开,从此之后让她换个身份生活,还是想法子为她洗清身上的冤屈,叫她日后能够光明正大的行走于阳光之下。” 江沉舟瞥了一眼陈少卿,此人牙尖嘴利,话中也是套连着套,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的语言陷阱。 他不欲再与他争论,毕竟他之前就已经换位思考过,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也未必能够有谢澜做的好,是故方才的言论,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不受待见,他也没有多与他们纠缠,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先等一等,如果明日公审之时谢澜还没有回来,我们便趁机将昭昭劫走,我这次带了十个身手不凡的手下,你们今晚把能够信得过的身手好的心腹全都聚集起来,明日伺机而动。” 两人听到这话都没有什么异议,论起指挥作战,他们确实不如江沉舟。 江沉舟点点头,继而道:“每日不需要所有的人全都埋伏在刑部周围,只需六七个人在内便可,这件事牵涉谢澜,你们二人进出不需要理由,再寻个借口带上几人进去即是,到时候我会混在这群人中。” 商人又继续商讨了一下细节,便各自离开准备了。 * 昭昭裹着一件珍贵的狐裘蹲在角落,仰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 在牢房中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前些天她便是一直依靠着这微弱的月光勉强度日,可今日整个诰京大幅度降温,就连天上的那轮明月,也被浓重的雾霾遮了去。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只要待明日天亮,圣人会再次亲临刑部审查这个案子。 之前的口谕已下,如果谢澜未能按时带回证明她不是杀人凶手的证据,那她这一次,应该就是真的难逃此劫了。 但她现在所关心的却并不是这件事。 按照她对谢澜的了解,无论结果如何,在公审的前一日,他都一定会给她传个消息。 可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圣人只是下令将她关押,却并未说不允许他人探监,可是这十日,谢澜一次都未曾前来看过她。 反倒是黄连来过不少次,每次都给她送了些必需的东西。 只要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全都联合起来,要想猜到其中的原因也并不难。 谢澜应当是从她告诉他常州之后,便已经离开了诰京。 可是他却连着那么多日都没有消息,想来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昭昭将头埋在膝盖上,一点睡意都无,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她就完全不敢合上眼。 谢澜,你会回来的对吧? 你已经很久没有骗过我了,这一次也不会的是吧。 她就这样睁眼坐到了天明,直到前来传唤的李公公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缓缓抬起眼。 李公公之前知道了昭昭所发生的事,现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一时间竟有些不忍。 他放软语气,道:“楚娘子,时辰到了,该去公堂了,圣人在那等着你呢。” 昭昭轻轻点头,她很想问一问谢澜的情况。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不敢开口。 她生怕听到自己无法接受的那个答案,便只好安安静静的跟着李公公往外面走。 到了公堂,里面的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昭昭看向首座那个穿着明黄色衣炮的圣人,屈膝同他行了个礼。 圣人的脸色也不好看,语气也分外冷硬,“朕之前允的十日期限,如今已经到了。” 第82章 第 82 章 谢澜他,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昭昭眉目微敛, 颔首应了一声。 适才进来之时,她便环视了一圈整个公堂。 公堂上的人神色各异。 从这些人脸上的神情,昭昭已经基本上确定了自己今日的结局。 谢澜没有回来。 她现在来不及关心接下来等着自己的结局,她只想知道谢澜如今是什么情况。 知道自己此举会有些僭越,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她仰头直视上座的圣人, 询问道:“草民想要斗胆问一句, 谢大人如今怎么样了?” 听到她询问谢澜的情况,圣人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少, 谢澜这一遭,也不算白去。 他轻咳了声, 道:“已经失联四日了。” 昭昭有些茫然, 这每个字她都能听懂, 可是结合在一起,怎么叫她竟有些无法理解了。 她又将目光落在左侧的黄连和陈少卿身上, 两人也皆是对她摇了摇头。 此刻,她心中紧崩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一下失了力,跌坐在了地上。 圣人移开了眼, “朕当日说过, 如果谢澜十日之内不能找到证据证明人非你所杀, 以及太后御药失窃与你无关, 那朕一定会按罪论处。” 停顿一下,他继续道:“十日之期已至, 谢澜未能如期回来, 朕便不能再姑息了。” 圣人闭了闭眼, 刚想要开口之时, 吴姨娘忽然越过门口拦着的衙役跑了进来,一下便跪在了昭昭的旁边,不停的对着圣人磕头,口中叫嚷道:“圣人明鉴,这件事真的和我女儿没有关系,她从小就心地善良,不争不抢,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性命去盗用他人的药材,更多可能会杀人,谢大人已经去找证据了,他应该是路上耽搁了才没能及时回来,还挺圣人再宽限些两日吧。” 刘奔见公堂上突然闯进来一个没有规矩的妇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悦,他站起身斥责道:“公堂之上,岂容你一届妇人大放厥词,天子面前失仪可是死罪,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来人,还不赶紧将她拖下去。” 昭昭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她一下便伸手拉住吴姨娘的胳膊,示意她停下,自己则是朝着上方叩首,“姨娘也是护女心切这才擅闯公堂,还请圣人宽恕她这一次,一切罪名,民女都愿自己承担。” 吴姨娘听到这话赫然抬头,看向昭昭的眼中满是心疼,“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呢?” 昭昭咧开唇对她笑笑,“姨娘,别再白费力气了,圣人金口玉言,这件事已成定局,没法更改了。” 他们都已经尽力了,或许她的命就是这样吧。 吴姨娘倔强的摇头,挣脱开昭昭的手,再次朝着圣人磕头,“圣人,百姓都说您是明君,民妇相信您一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既然您金口玉言说了只给谢大人十日的期限无法更改,那民妇这就去再次敲响登闻鼓,甘愿受刑,请圣人再次宽限些时日吧。” 昭昭连忙道:“姨娘,不可。” 别说这同一桩案子登闻鼓不能响两次,就算可以,她也不愿意让吴姨娘这样做。 那可是二十道仗刑,吴姨娘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受得住? 刘奔也立时道:“刁妇,你真当这登闻鼓是闹着玩的吗,这岂是你想敲便敲的,你要是再扰乱公堂,本官就将你直接仗杀,”说罢刘奔又看向方才要上前的两个衙役,“都聋了吗,还不赶紧将她拖下去。” 吴姨娘知晓昭昭这一次入狱就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现在又听他说这话,心里的火气一下便蹭蹭上涨,也顾不得平时的形象,出声责问起他来,“你身为刑部尚书,却办案草率,不去寻求事情真相,便着急给他人定罪,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将人下狱,你可对得上你身上这身官服,你可对得起圣人的恩泽,可对得起百姓的期待?” “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她绝非你们口中所说的大奸大恶之人,可你们却在这里想要定她的罪,我是真想问,你们先前呈上来的证据,究竟是真的,还是蓄意伪造的?你可敢对天发誓,这件事,没有你在后面推波助澜,也并非你的手笔?” 昭昭诧异的看向吴姨娘,她没有想到,这个在她印象之中,一向唯唯诺诺,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姨娘,竟然也会有这种言辞犀利,字字见血的时候。 刘奔被她的接连追问问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当即便拔高声音呵斥,“你一个贱妾,哪里知道如何办案,竟然敢如此质疑本官,可是嫌自己的脑袋掉的不够快。” 要是换做平时,他早已经命人将这贱妇拖下去仗杀了,可是现在有圣人坐镇,他哪里敢轻易发动生杀予夺大权,只好转身请示圣人,“圣人,这名刁妇蓄意扰乱公堂秩序,若是不严惩,只怕会让日后的众人纷纷效仿,从而使公堂之上没有什么信服力,还望圣人严惩。” 圣人开始不说话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如今刘奔却又将矛头抛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吴姨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有些为难道:“可她毕竟是楚侍郎府中的妾室,楚侍郎身在户部,勤勤恳恳,也是我大夏的股肱之城,要是朕发落了他宅中之人,只怕他也对朕心生怨怼啊。” 就在圣人话音落下之际,又一位衙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对着上坐的圣人行了个礼,道:“秉圣人,楚侍郎托人传来消息,说是吴氏今晨以下犯上,已经被他逐出楚府,跟楚家再也没有关系了,要是她在公堂上冒犯了圣人,还请圣人从众处罚。” 听完这话,公堂上沉寂了片刻,昭昭眼中的震惊越发的浓烈。 吴姨娘被逐出了楚家? 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轻易得罪楚峥嵘,唯一的可能,便是为了她。 想到这儿,昭昭的眼眶再次湿润,她之前埋怨姨娘偏心,可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竟还是会为了她拼上一切。 此刻,曾经的那些不甘和埋怨,尽数烟消云散。 或许她确实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可她也是爱着她的,在她性命垂危之际,她还是会不惜一切,想要为她博取一丝可能。 “姨娘……”昭昭嚅嗫道。 吴姨娘也红着眼看向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对她笑道:“放心,有姨娘在,一定不会叫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昭昭再也忍不住,她任由眼泪夺眶而出,一下便抱住了她。 吴姨娘也愣了一下,她也记不清,眼前的女儿已经有多久没再这般同她亲近过了。 圣人轻轻蹙眉,他原是想不管不问任由吴姨娘与刘奔争吵以此拖延一下时间的,可是现在楚峥嵘那个唯利是图的人却因为怕她扰乱公堂从而开罪自己,竟直接与她撇清了干系。 这样一来,他连个借口都寻不到,要是这吴氏继续闹下去,他都不好直接保她。 于是圣人烦躁的摆摆手,示意衙役上前来将吴姨娘带下去,“丢出去即可 ,不用为难她。” “是。” 衙役上前来拖扯吴姨娘,吴姨娘不愿意和女儿分开,她怕自己这一出去,再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具骸骨了。 她一边求情一边挣扎,可惜她一个的力气,根本抵不住两个年轻力壮的衙役,她只能被迫的和女儿分开,亲眼看着自己同她越来越远。 圣人看着下方跌跪着的昭昭,无声叹了口气,她是谢澜的心上人,他本不欲杀她,可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朝中大多数的人都已知晓,谢澜又没有及时将证据带回来,这叫他属实有些有心无力。 一旁的黄连和陈少卿,以及他们身后易了容的江沉舟互相对视了一眼,手悄悄摸到了袖中藏着的短刃。 圣人闭了闭眼,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便从外面响起,“微臣丁酉,奉谢大人之命,带来了此次太后药材盗窃一事的证据。” 听闻此言,众人的脸色再次大变,原本窃喜计划即将成功的人脸上有了恐慌,原本心如死灰,准备孤注一掷的,瞬间欣喜若狂。 圣人立即道:“快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公公加快脚步亲自出去迎人,很快便带回来了一个浑身脏兮兮,做乞丐装扮的男子。 哪里还有平时丁酉的模样。 见到圣人,丁酉动作利落的下跪行礼,将手中的证据双手奉上,于公堂上大声说出了这件事的真相。 “常州孙太傅的妻子三月前病危,两人相濡以沫半生,感情甚笃,是故听闻东夷人送了药材来大夏给太后,问了大夫说,这株药材也能救治妻子,便动了劫药的念头,谢大人费了许多心思,才找到他之前找人劫药,以及谢公帮他处理后续事情的证据,其中牵涉的人员,皆详细记录在册。” 李公公接过丁酉手中的一沓信件递给圣人,这时,黄连也出列,跪在公堂上便也跟着拿出了一沓信件,这些信件是之前谢澜便收集的有关朝中世家狼狈为奸打压寒门,买官卖官的证据。 谢澜临走前告诉他,叫他再开堂之前将这些东西带好,届时应当用得到,想来也是这时候了。 坐在圣人左下方的刘奔听到这话脸色早已煞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怎么会,谢公不是说了,这一次定会安然无恙的,可怎么这些证据还是被呈到了圣人跟前。 圣人在上方沉着脸翻看信件,越看脸色越黑。 昭昭却无暇顾及这些,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她侧头颤声问丁酉,“谢大人呢?” 丁酉的神色一凝,低头的瞬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说:“回京途中,我们遇到了刺杀,谢大人为了掩护我带着证据逃走,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第83章 第 83 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昭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 她靠在浴桶边,任由翠兰给她沐浴洗发。 她始终忘不了丁酉今日同他说的话。 谢澜身受重伤,为保证证据准时抵达诰京,孤身一人支开了追兵, 最后身中数箭跌落悬崖。 他们去崖底寻他时, 只找到了被撕裂的衣服以及证明他身份的腰牌。 丁酉告诉她, 说谢澜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句话。 他让她好好活着, 他今生亏欠她的,来生一定加倍奉还。 在听到丁酉这席话之后, 昭昭心中空落落的,最后一丁点期待也没了。 她原本以为, 纵使谢澜和谢公走上了不同的路, 但他们到底多年父子, 应当不会做出这等痛下杀手之事。 可她想错了,身处那个位置的人, 又怎么会被私情所困住。 翠兰看着昭昭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 可她也不知道此时该怎么劝她,便只好放缓动作,尽量不打扰到她。 吴姨娘今天受到了惊吓, 回府之后, 昭昭叫刘阳给她熬了一碗安神汤, 便早早睡去了。 楚云珩今晨被楚峥嵘关在了府中, 直到羽林卫前来围了楚府他才得以出来。 他出府之后便火急火燎的赶往了昭昭的宅院,一进去他便看到了站在庭院中的江沉舟。 之前阿姐托他打听边州的事后, 他也留了个心眼, 打探了一下她这几年在边州的情况, 得知了他们两人关系匪浅。 后来他也问过阿姐, 阿姐便将这几年江沉舟对她的照顾全都告诉了他。 是故如今楚云珩看到江沉舟时,走上前对他行了个揖礼,真诚道谢:“多谢江左使这几年对我阿姐的照顾,如果以后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江沉舟收回了思绪,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楚云珩抬眸江沉舟,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落寞和挣扎。 他无声叹了口气,“人的一生中,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 江沉舟苦涩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他好像永远都慢了一步。 两人站了没多久,昭昭便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衣,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披在肩头,款步走来时,险些叫人以为她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不染尘世仙女。 江沉舟看着她越发消瘦的身形,不由有些心疼,他来之前想了诸多措辞,准备等见到她时一一道来,可现在看着她空洞无光的眼眸,他生生忍住了。 不太情愿地道:“你也莫要过于担心,兴许他掉落悬崖之后被好心人救走了,我已经派人去四处打探了,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虽然不喜谢澜,但他也不愿看到谢澜死,一是因为谢澜为官公正廉明,能够为百姓做实事,二则是因为,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便会永远活在昭昭的心中了。 跟一个死人争,他怎么可能争的赢。 昭昭笑着道了谢,又问了问他最近在边州的情况,末了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想亲自去寻他。” 江沉舟和楚云珩脸上的笑容都不由一僵。 昭昭在他们开口制止她之前抢先道:“这一次他原本可以独善其身,只要不管我的死活,他便可以安然无恙,我要是不亲自走一趟,总归是没法心安的。” 他手中的证据,足以证明他的清白,只要他不急着赶回诰京救她,他便不会死。 可他为了让丁酉把证据送回来,一个人引开了那么多的刺客。 而且这件事总归也是因她而起,要是那一日她没有出门,没有恰好遇到官兵追捕窃贼,也不会叫他们寻到大做文章的机会。 她没法对他的死,做到视若罔闻。 江沉舟见她一脸坚持,知晓自己是劝不住的了,便只能应下,“好,明日我亲自陪着你去。” 楚云珩瘪了瘪嘴,楚峥嵘这些年虽然没有光明正大的作恶,但他私下收受贿赂也不是一个小罪名。 圣人准备对朝堂大洗牌,必不会留他这样一个心思不正,只想着傍大腿往上爬的人在朝中。 他是楚家子,今日能够过来见阿姐一面已经是开恩了,接下来,在圣人处罚楚家的旨意下达之前,他应是再没有机会出府的了。 * 昭昭跟着江沉舟来到了常州,她在这片地区已经寻了十日左右,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叫她的心里始终沉闷不已,完全喘不过气来。 此时已至冬季,寒风一吹,她的膝盖便又会隐隐作痛,严重之时,连路都走不了。 她也没有逞强,依着江沉舟的意思在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他们带回来消息即可。 这一次出行,她没有带任何人,翠兰原是想跟着来的,昭昭念着她的孩子还小,再加上吴姨娘如今已经被逐出了楚府,一个人在京中她也不放心,便叫翠兰留下了。 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沉的天色,心中的愁绪越来越浓。 在她出神之际,小二已经给她送了热水上来,她立即合上窗户,准备去洗漱。 她将手放入盆中净手,弯腰拧干巾子时原本挂在她脖颈上的护身符突然落入了水中。 她眼疾手快的从盆里将护身符捞起来,不停拿手擦拭着上面的水渍。 可这显然没什么用,昭昭只好走过去将护身符挂在火盆旁,想要以此将它烤干。 在火光的映射下,她却突然发现护身符外面竟然染上了墨迹。 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思虑再三后,她走到一旁拿过剪刀,轻轻的将护身符的线头挑开了些,将里面已经湿透了的纸条拿出来。 因为不小心扯到了一下,那张纸条便从中断成两半。 昭昭将它们全都拿了出来展开。 虽然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开,但她还是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字来。 他在纸条中写下了,“愿夫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愿夫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那个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放她离开,若无意外,这个纸条上的“夫人”二字,本该会是他藏于深处的最后一点私心。 正如她当年,因为身份的差距,只敢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心思藏在护身符中送给他一般。 明明之前听说谢澜死讯时她没有哭,在常州找了他那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时她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她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最后索性选择了放纵自己。 她将这两张从中断裂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任由情绪侵蚀她的大脑,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伪装全都撕下。 谢澜,你明明都答应了放我离开,此生不复相见,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叫我永远忘不了你。 * 昭昭又在常州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内,她从未放弃过寻找谢澜。 有了谢澜上次一并交上去的证据,原本互相抱团的那些士族再也无法狡辩,圣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是故他以极短的时间将涉事之人尽数控制起来,再将之前就早已准备好的储备人员提拔上来,彻底改变了大夏士族垄断朝堂的局面。 新官上任,更是各种新的政令频发,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眼看着年关将至,可谢澜的消息还是一点都没有,就在昭昭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之时,黄连却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在常州偏远地方的一个小镇上,看到了一男子手中拿着一个木雕。 这个木雕的雕刻手法,跟谢澜闲暇时雕刻的一模一样。 黄连立即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同一时间也派人前去知会昭昭一声。 昭昭知道后也是立即赶了过去,这时候黄连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说这个木雕是出自大连村的一个瞎子木匠之手,这个木匠时三月前到大连村的,村里的人见他一个瞎子十分可怜,所以只要有人去城里买卖东西时,都会将他雕刻好的木雕一并带上,替他换些银子,再给他买些米粮回去。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昭昭的心怦怦的跳个不停。 瞎子?木匠? 谢澜怎么会变成瞎子,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却甘愿在此处当一个木匠。 但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听到的唯一一个与谢澜有关的消息。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他,她都一定要去看看的。 可常州这两天落了大雪,到大连村的路又不好走,怕夜间行路时出现什么危险,只能等第二日再出发。 大连村地处偏僻,要翻过好几个大山才能抵达,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到傍晚时分才将将赶到。 村中之人很少见到那么多的人来村庄的局面,所以一开始看到他们时,他们都十分警惕和害怕。 还是黄连江沉舟登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才叫他们勉强信服。 这个村子不大,更何况是三月前才出现的人,一打听他们便知道他住在哪了。 昭昭同为他们指路的老伯道了声谢,这才根据值得方向走。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咯噔一声,她不太清楚,她心里究竟是希望他们口中的这位木匠是谢澜,还是希望不是他。 木匠所住的地方是曾经村中废弃的一间屋子,后来村中人帮忙修缮了一下才勉强能够住人。 昭昭站在门口,看着房顶上刚刚铺就好不久的茅草,以及那些十分简陋的设施,她有些不敢进去了。 过了许久,她才鼓足勇气推开门,抬脚往院中走。 她站在院中四处打量了几眼,并未瞧见有人,就在她疑惑之际,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是谁?” 第84章 第 84 章 我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看到那一幕后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曾经那个不可一世,桀骜不羁的少年郎如今正身着一身素衣,背上背着一个编织的竹筐,眼中眸色黯淡, 手里杵着一根拐杖, 正摸索着朝院子走来。 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 他的听力卓绝, 才一靠近便知道自己的院中来了一些不速之客。 看到他的那一瞬,昭昭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见过他的意气风发, 见过他的鲜衣怒马,也见过他正义凛然维护身后的百姓, 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 他整个人身上没了精气神,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得过且过。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今黯淡无光, 看不见任何色彩。 黄连看到如今的谢澜,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他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在谢澜跟前, 哽咽着道:“大人, 是属下来迟了。” 听到黄连的声音, 谢澜脸上的神色才稍稍有些动容, 他缓慢弯下腰将黄连扶了起来,“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黄连大致的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谢澜微微颔首, 伸出手示意黄连扶他进屋, “进去说吧。” 黄连照做, 在路过昭昭跟前的时候, 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昭昭却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默不作声的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她一直跟谢澜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眼神一直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江沉舟淡淡瞥向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谢澜落座后,第一句话就叫在场的众人大吃一惊。 “回去之后,你便向众人宣告我的死讯吧。” 黄连震惊抬眸,难以置信道:“为什么?” 谢澜扯唇笑了笑,他掀开自己的衣袖,上面分布着好几道极深的伤痕。 “我当时掉落悬崖时,摔断了手脚筋,幸得一位猎户搭救,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我却终身不能再习武,再加之我的眼睛,我就算回去,也已经是废人一个,何不在此处了此残生,左右如今朝中的局势应该也已经稳定了,我便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黄连忙道:“大人,诰京城中的大夫如此之多,还有宫中的太医,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筋脉和眼睛的。” 谢澜苦涩一笑,“没用的,我的眼睛那是被崖下的瘴气所伤,复明的几率微乎其微,至于筋脉,我自己还不清楚究竟能不能修复吗?” 黄连吞了吞口水,眼中尽是痛苦的神色,他还想再说,谢澜又道:“你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 之前他在大理寺的时候,得罪了不少的人,如若他回诰京,那些人知道他如今成了废人,定会落井下石,他是多骄傲的一个人,怎么甘心回去之后受到这般屈辱。 黄连:“就算大人不再记挂朝中的情况,那夫人呢?您真能放得下吗?” 谢澜垂下眸子,脸上的神情瞬间落寞下来,半晌后才恢复如常,“她应是恨我至极的,就算知道我不在了,也该是欣喜吧。况且我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黄连哪里见过这样的谢澜,从前的他,总是自信的,何曾这样自卑过,他垂下头,两滴眼泪从眼眶中掉落,啪嗒一声砸在地面上,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谢澜了,但他实在不忍见到谢他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我留在这里陪着大人。” 谢澜淡淡道:“黄连,你回去吧,你如今在大理寺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朝中世家多数倒台,正是缺人之际,你不该埋落在此,别辜负我这些年对你的苦心栽培。” “可是” “你若是执意要留在此处,那我便换个地方,直至你找不到为止。” “大人。” 谢澜别开脸,不容置喙道:“带着你带来的人,赶紧走。” 黄连回头看向昭昭,想要询问一下她的意思。 昭昭伸手捂住自己的唇,转身跑出了屋子。 她跑到里面的人听不到的地方时,才敢任由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 江沉舟见她哭的如此伤心,也没有上去打扰她,只在她身后不远处等着。 黄连此时也被谢澜毫不留情的赶了出来,他红着眼走到江沉舟身旁一言不发。 昭昭把心中的委屈全都宣泄完之后,这才缓缓起身,虽带着鼻音,但她的语气分外坚决,“你们回去吧,我留下来。” 江沉舟第一个不同意,“这里太过偏僻,谢澜如今又是这幅模样,若是发生什么事,他根本护不住你。” 即便如此,昭昭还是依旧坚持要留下来,最后只得答应了叫黄连留下两个护卫,平时尽量距离谢澜远一些,免得叫他发现。 如果说出昭昭的真实身份,谢澜定不会叫她留下的,是故黄连回去后跟谢澜谎称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哑女,那位哑女是为了躲避家中父母安排的婚事,正好她也无处可去,便让那个哑女留下来照顾他。 他本不愿留下任何一个人,可耐不住黄连软膜硬泡,只好先应下,准备等黄连他们离开后再同哑女说清楚,待日后有村中的人去镇上之时,便将她也一道带走。 事情这样商定好了,昭昭送江沉舟出去,在他临行前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沉舟故作无所谓的笑笑,“其实从我那日在公堂上见到你时,我便已经知道了,你是不会跟我回边州的。” 昭昭有些愧疚的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如此,也怪我,当初要是没有一时大意让你被蛮族的人掳走,谢澜也不会寻到机会带你离开,或许,你们也就不会再有所交集。”江沉舟本想着安慰一下她,没曾想叫自己竟也开始有些伤怀起来。 昭昭吸了吸鼻子,“谢谢你,无论是在边州还是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 江沉舟笑看着她,用玩笑的语气道:“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这一次我可真是没出什么力,就算谢澜没有将证据准时送回去,圣人也绝不会让你死的。” 昭昭诧异抬头望向他,满眼的疑问。 那一日,圣人早已认出了江沉舟,他刚一出刑部,便被人带到了圣人跟前。 圣人见到他便斥责他太过冲动,原本他有法子能够保住昭昭的性命,但如果他真的动手,只怕他们还未出刑部就会被隐藏在暗处的弓箭手射成筛子。 江沉舟也是那时才明白,谢公原来早已料到了有人会将昭昭劫走,提前命人做好了准备。 幸好丁酉的证据到的及时,不然他们那一次可能还真的栽在那里。 江沉舟收回自己的思绪,他盯着昭昭,镇重道:“无论如何,我都只希望你能过的幸福快乐。” 昭昭点点头,“放心,我会的。” 不想叫气氛过于沉重,江沉舟打趣道:“但是你也别忘了,你之前答应给我绣的护膝,就等你三年后去边州参加篝火节的时候一并给我吧。” 昭昭也跟着笑了下,“好,一言为定。” 江沉舟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这次真的要走了,我离开边州太久了总归不太好,回去后我爹指不定又得扒我一层皮。” “好,一路小心。” 与昭昭告别之后,江沉舟便跟着黄连他们一块出了村子,到镇上之后便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昭昭则是回到了谢澜的屋中,她见谢澜正在从背篓中摸索着木材,便主动走过去拿起一根递给他。 谢澜摸了一下,摇摇头,她便又换了一根,他还是摇头,直到拿第四根的时候才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根。 “我这里实在用不到人照顾,等过几日村中有人去镇上,你便跟着一道去吧。” 昭昭默默看了他一眼。 谢澜等了一会儿,未听到任何声音,这时他才想起来,跟前的人是一个哑女,不会说话。 他苦笑着摇摇头,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思维竟也迟缓了起来。 “旁边还有一间空的屋子,你去收拾一下,便将就住几日吧。” 昭昭看了看天色,现在也不算晚,于是她便起身走出了谢澜的屋子,往另一侧的偏房走去,这间屋子应该是前段时间村中的人帮着谢澜修缮房屋的时候顺带给他打扫过的,里面并未积了多少灰,她随便清理一下便能住人。 等她把屋子清理干净后,天色才开始暗沉下去,她刚走出去,便见谢澜已经在厨房中忙活了,他正蹲下身摸索着燃火,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灶火点燃,反倒弄得自己一脸灰。 昭昭觉得有些好笑之余又有些心疼,她怕谢澜等会儿烧到自己,便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很快便将火燃了起来。 谢澜点头对她道了声谢,便用手撑着灶台缓缓往里面移,“家中的食材不多,我并不擅厨艺,今晚只能委屈娘子同我一道吃面了。” 昭昭直直的盯着他走过去择菜的动作,并未去帮忙,只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要是事事都假手他人,兴许在心里会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觉得自己真的是一无是处,所以她并未准备去帮他。 他的动作虽不熟练,但也不是很生疏,想来应该是这段时间自己独自生活所练就出来的, 他将菜择好之后放在一旁的盘中,等听到锅中的水沸腾之后才从一旁抓了一把面扔下去。 昭昭并未干涉他,只在他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走过去递给他,很快,两碗面便出锅了,昭昭端起来尝了一口,眼中再次湿润。 要是从前见到谢澜下厨房,或许她都会惊掉下巴,可如今的他,却独自摸索着做出了一碗面,虽然味道称不上好,但也能够下肚。 这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失败才得出来的成果。 以他如今这样的情况,之前做的不好吃的面,兴许最终也是咬牙吃了下去的吧。 吃完面,谢澜又独自摸索着将碗洗了,便回了自己的屋中,昭昭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他的房中并未燃灯,毕竟他也用不上。 昭昭却根本无法视物,她根据自己白日所见的印象,找到了谢澜房中烛台的位置,打开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她这才看清楚谢澜的动作,他坐在椅子上,摸索着用刻刀在木头上雕刻着。 等她走近了,才看见谢澜雕的是什么,她瞬间瞪大了眼,心中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闷疼不已。 谢澜手中雕刻着的,正是她。 谢澜察觉她一直在自己的附近,索性便与她说起了话,“她是我的” 他本想说妻子的,但又想到他们已经和离了,便改口道:“我心悦之人,也是我雕的最好的木雕。” 第85章 第 85 章 他的私心 说这话的功夫, 他已经将最后的一刀落下。 他伸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仿佛是在将他手中的木雕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身影对比,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拿起来吹干净上面残留的木屑,拉开抽屉, 将这个木雕也放了进去。 而昭昭此时也才看到, 抽屉里, 俨然摆放着她的十多个木雕, 各种各样的都有。 “你应该想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些拿出去卖吧。” “可能是因为我的私心吧, 只想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即便他没办法留住她的人,至少也要留住她的木雕。 这样, 等他以后死的时候, 也算是她陪在自己身边了吧。 昭昭紧紧咬住嘴唇, 竭力抑制住险些忍不住发出的哽咽声。 谢澜这时候却自嘲地笑了笑,“幸好她不知道我私底下做了这些, 不然恐会越发的厌恶我吧。” 谢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跟一个哑女说这些,或许正是因为她不会说话,才叫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吐露心声吧。 “天色不早了,娘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 谢澜兀自站起身, 走到一旁的架子前端上盆便走了出去。 昭昭看了一眼已经被他关上的抽屉, 刻意放轻动作, 跟着他一块儿出去。 为避免谢澜觉得有她在身边不自在,因此她并未离他过近, 反倒与他刻意保持了些距离, 只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 谢澜动作缓慢的洗漱完毕, 回到房中将水盆放好, 这才杵着拐杖走出了院子。 这处不比诰京,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已经很不错了,几乎没人会浪费地盘在屋中修一个以供洗漱出恭的耳室。 是故只有院子外面有一个狭小的茅房。 谢澜走到茅房前伸手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没人后才推门进入。 昭昭缓缓的坐在了院中的台阶上,伸出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谢澜便出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与先前不同,他的脚步略显局促,似乎想要尽快的回到自己屋里。 昭昭抬眼盯着他的动作,眼中有些不解,可就在谢澜走近时,她才发现问题的所在。 谢澜的衣摆处,有一道很深的印迹,离近些,还能隐隐闻到上面的味道。 昭昭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有一丝动作,以免叫谢澜发现自己。 谢澜进屋后立即关上了门,等他再次出来时,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先前穿的那一套,被他放在盆中端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着急的缘故,谢澜身上的衣服,里衣是紫色的,外袍却是湛蓝的,看起来十分的怪异。 他端着盆走到水井边,摸索着将木桶放入井中,又走至一旁搅动着辘轳将水提起来。 待他伸手摸到水桶时他才停走,又走至中间提起水桶。 可他估错了水桶的距离,在他提起时,水桶的底部不小心碰到了井壁,一桶水几乎撒了一半在他刚换的衣服上。 谢澜的动作立时停下,他杵着水桶把手,垂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又重新提着剩下的一半水倒在了盆中。 紧接着,他蹲下身搓起了盆中的衣服。 他的动作生疏又缓慢,像是无可奈何,只能认命。 因为看不见沾上了污秽的地方在哪里,他只能从头到尾挨着搓一遍。 阴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无形中给他的身上染上了一丝寂寥。 昭昭看的心口闷疼,才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这种事情发生了多少次。 但她很清楚,一贯骄傲自负的谢澜,在遇到这种事情时,他的心里绝对十分唾弃自己。 从前他的身上沾染了一丝灰尘他都会紧紧皱起眉头,可如今,因为眼睛看不见,出恭时,他都没法保证自己身上的衣服能够干净无洁。 如果是曾经的谢澜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他应是完全没法接受的吧。 昭昭一直在院中坐着,直到谢澜将衣服洗净晾好进屋睡觉,她才缓缓起身。 隔日,她列了一张单子给守在此处的护卫,叫其中一人进城去给她置办一些东西。 她则是趁谢澜不在屋中的时候,进去将他衣柜中的衣服全都整理好,叫他下次再取时方便些。 她不想去直接掺手谢澜所做之事,但都会默默的将他所需要的东西全都归纳整理好,方便他取用。 谢澜每日都会跟她说上几句话,尽管没有她的回应。 在护卫将她所需的东西置购回来时,她又紧着这些布料给他缝制了几套冬衣和靴子,再悄无声息的放进他的衣柜中。 这天早晨起来,昭昭就看到谢澜把他这些天所雕刻好的木雕装在包袱中背上准备往外走。 她连忙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谢澜微微偏头,知道她应是有疑问,便同她解释道:“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每隔十日吴大哥都会来此问我有没有需要带去换钱的木雕,今日已经是第十二日了,但还是没有人来找我,所以我想着过去问一下他是什么情况,顺便请他们把你带出去。” 昭昭没有松手,其实前两日便已经有人来过此处了,只不过被护卫烂在了外面,他们随便跟那人扯了个慌,那人本就淳朴,再加上他之前就觉得以谢澜的气度,绝对不会是寻常人,也没有多想便离开了。 谢澜见她并未松手,又问:“你是不想离开吗?” 昭昭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谢澜明白她的意思,“我虽是个废人,但我到底是男子,你与我同住在此,总归是不好的。” 昭昭知道同他说不通,便松开他的衣袖快步走了出去,她抢在谢澜的前面找到守在外面的护卫,与他们低声耳语了几句。 护卫会意,他们假扮村中的人进院中同谢澜交涉,谢澜便将木雕给了他们,还不忘嘱咐他们带着“哑女”出去。 他们口头上应下,说了几句便有一人提着木雕离开了。 昭昭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回到院中,谢澜问她为什么不走,想到她不会说话又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好些,最后见她油盐不进,也只能作罢了。 傍晚时分,那位假扮村中之人的护卫回来了,他的手中拿了些食材以及其他的东西,同谢澜客套了几句才退出院中。 此后,每隔十日,护卫都会假扮村民出去换木雕以及买东西,昭昭也光明正大的住了下来。 谢澜发现了自己衣柜中凭空多出的衣服和鞋子,跟昭昭说了几次不用如此,可过段时间还是会有。 最后他也放弃了,只好抓紧多雕刻些木雕,争取下次多换些银子,免得叫两个人的生活过得太过拮据。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天气也越来越冷,因为怕谢澜起疑,他们只能在谢澜屋内生起一炉火,她白日则是一直待在他的屋中。 有时候他们自己做自己手中的事,有时候昭昭则会在一旁支着脑袋看他雕木雕。 两人的生活十分平静,像极了从前她心中所期盼的日子。 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却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让她体验了一回。 尽管,谢澜并不知晓此人是她。 很快便到了除夕,平常都是谢澜随便去厨房弄一些,但这一日昭昭不想过得太过冷清,便从下午开始就进厨房忙活了起来。 从前为了讨好谢澜,她学了不少菜式,即便材料有限,她也捣鼓出了七八个菜来。 她找出了两套餐具,将这些才分成了两份,后提着一份出了院子递给了那两个护卫。 他们早已在谢澜院子的不远处重新搭建了一间草屋,看到昭昭亲自过来给他们送菜,两人的脸上都受宠若惊,连忙称不敢当。 昭昭笑了笑,将食盒搁在了桌上,“要不是你们,我也未必能够安心待在此处,今日是除夕,本是团圆的日子,却叫你们跟着我二人在此受累,我本就于心难安,原是应该叫你们一同进去用饭的,可怕他起疑,只能委屈你们二人在外单独吃了,要是你们再推拒,更是叫我惶恐。” 听她这般说,二人便只好领了她的情,郑重同她道了谢。 昭昭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才回去,谢澜此时正从屋中出来准备去厨房, 可就在他踏出门槛时,他不小心踩到了衣角,身子下意识的往前倾倒。 昭昭一惊,迅速向前几步,她原是想扶住他的,可惜谢澜身形高大,她的力气根本止不住他的重量,只能被谢澜带着一道摔在了地上,她在下面成了他的垫背。 昭昭被摔得不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澜的鼻尖刚到落到她耳后,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昭昭被他压的险些喘不过气来,只好伸手推了推他,谢澜慌忙的回神,侧身往旁边一滚,“抱歉,娘子可有伤到?” 昭昭不忘扮演哑女的身份,她没出声,爬起来之后伸手去拉他起来,将他重新带回了屋,扶着他走到桌前坐下。 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等一下。 谢澜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闻到的那股暗香。 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衣服的针脚,神情若有所思。 昭昭很快就将准备好的饭菜全都端了进来,亲自盛了一碗饭递到他的手中,又动手给他夹了几块菜放到碗里。 谢澜拿筷子的手有些颤抖,他把碗端到嘴边,连带着饭和菜一道扒入嘴中。 下一瞬,他早已没了任何神采的眸中,竟有些湿润了起来。 第86章 第 86 章 你终于看见了。 昭昭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一时间也停下了动作。 从前她是给谢澜做过不少次饭,但那时候都是诰京的一些特色菜,她今日进厨房的时候也担心过会被他发现这个问题。 后来想了想,她在边州待了三年, 虽然对那边的饮食不太习惯, 但几道简单的菜还是会的。 左右谢澜也不知道他眼前这个“哑女”是什么地方的人,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可如今见到谢澜这副样子, 昭昭顿时心里没谱了,她紧张地盯着谢澜看。 难道她百般小心, 最后还是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可谢澜的失神也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只是昭昭眼花看错了一般。 他将嘴中的饭菜咽了下去, 笑道:“我竟不知, 娘子的手艺这般的巧。” 昭昭松了口气,笑着低下头吃起了碗中的饭。 用完饭, 昭昭把桌上收拾干净,等她再回来时,谢澜难得主动问她,“今日是除夕, 大夏有守岁的传统, 不知娘子今晚可愿同我一道守岁?” 昭昭听后动作微愣, 从前在楚府之时, 她被养在楚夫人院中,每年除夕她都只是象征性的露个面, 便会识趣的找借口离开, 不打扰他们一家人过节。 但她又不能去找姨娘和阿弟, 便都是一个人过的除夕, 后来她嫁进楚府,那时她被谢澜囚在潇湘苑,在边州的三年,她也是一个人过的。 想起之前的事,她的心中不可能做到全然毫无芥蒂,可看到谢澜如今的样子,还是心疼和不忍占据了大多数。 她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走到火盆前与谢澜一道坐下,算是应允了他的请求。 窗外风声瑟瑟,屋内时不时传来火焰的噼啪声。 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两人的呼吸声便显得格外明显。 少顷,谢澜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段时间我常常想起曾经的过往,如果娘子不介意,便听我说一说儿时的趣事吧。” 知道得不到回应,谢澜说完这话等了片刻后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昭昭也耐心的听着。 他的童年,跟京中其他的高门子弟没有多少区别,甚至连那些糗事,也都相差无几。 可昭昭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甚至险些忍不住差点笑了出声。 虽然平淡,但这个除夕,却过得叫人分外难忘。 * 新的一年到来,他们的相处模式同往常也没有多少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谢澜去茅房的次数少了。 晚上也基本都是等她睡下了,他才会慢慢的摸出门。 昭昭再也没有见到那次的情形,但很多时候,早晨起来,都会在看到谢澜昨日穿的衣服晾在院中。 昭昭心里明白,也没有拆穿,还是若无其事的还如往常一般和他相处。 一开始她瞧着谢澜的行动不方便,就想着帮他洗衣服,可谢澜死活都不愿意把穿脏的衣服给她,她偷偷的趁他不注意拿出去洗了。 自那之后,谢澜换下来的衣服,总会第一时间自己处理干净,再不叫她染手。 二月初,黄连来了一趟大连村,这次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宫中的太医,研制出了可以解瘴毒的药。 黄连回去后听从谢澜的命令,同圣人宣告了谢澜的死讯,可圣人却压根不信,在他的百般试探下,黄连漏出了破绽。 知道如今谢澜双目因为瘴毒失明,圣人便令太医院极力研制解药,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解药真被他们研制出来了。 这次黄连过来,就是专程为了送解药过来的。 昭昭听后也是大喜。 黄连把这些事同谢澜说了,他原本还以为谢澜会推辞一二,但没曾想他却一口应下了。 这副药需要喝三个月才能见到成效,接下来的三个月,昭昭每日都准时替他把药熬好,亲眼见到他喝净才放心。 知道谢澜应是不愿叫自己看到他的囧样,所以在他喝完最后一剂药后,昭昭提前同外面的护卫打个招呼,叫他们其中的一人大早上的便进来守在他的床边。 如果谢澜能够复明,便同他说这段时间一直是他扮作“哑女”在此即可。 昭昭和另外一人则是焦急的守在外头。 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叫他们失望了。 那名护卫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告诉他们谢澜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昭昭的心情再次低落起来。 他们知道这幅解药失败了都那么难受,那谢澜呢,眼睁睁的再一次看着希望落空,他定是更加的难以接受吧。 昭昭收敛心绪,故作平静道:“没关系,你们给黄连传封信,叫他请太医们再想想办法。” “是。” 回去之后,谢澜正坐在院中的椅子上晒太阳。 应是听到脚步声,谢澜下意识的抬眼朝她望来。 昭昭扯起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想起他看不见,便又收了回去,只默不作声的走进屋中给他倒了一杯水来搁在旁边,失魂落魄的进了屋。 日子这样悄无声息的过着,黄连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种日子过久了,昭昭都觉得谢澜的眼睛应该是没多大希望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她过得也倒自在,即便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便也没有再过多的去把精力放在了这件事上面。 转眼便来到盛夏,这个季节正是雨季,常常三天两头的下暴雨。 大连村附近都是绵延不断的大山,这也导致了在这个季节,此处的虫蛇会特别多。 有一次昭昭看到屋顶盘旋着一条竹叶青,吓得差点丢了魂,连忙叫来护卫将它清理了。 自那之后,他们每日都会来院中查看一番,免得再有毒虫蛇鼠进来。 可就在六月中旬的一日清晨,因为昨夜打雷,昭昭晚上没有睡好,早晨醒来时还有些睡眼惺忪。 因此她去打水洗漱时并未刻意关注周边的情况,故而也没有注意到井边趴着一条银环蛇。 直到她把毛巾打湿洗了一把脸后,她低头的空隙才注意到这条银环蛇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脚边。 那一瞬,她的大脑霎时空白一片,浑身的汗毛全都倒立起来,沁出了一身的冷汗,以至于等到银环蛇对她吐出蛇信子正要对她发起攻击时,她才惊的大喊出声。 可这时明显已经晚了, 她闭上眼睛往后跌坐在地。 “小心。” 一道紧张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昭昭立即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却叫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谢澜不知何时已至她的身旁,手里抓着刚才险些咬到她的那条蛇,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那双黯淡已久的双眸,不知何时有了色彩。 昭昭微微张开嘴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可很快,眼中的震惊就转变成了欣喜。 谢澜手中一用力,刚才还缠绕着他的银环蛇很快便没了动静,他一用力便将它甩了出去。 他转身想去扶起昭昭,可他才刚刚蹲下去,昭昭却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哽咽道:“你能看见了?” 谢澜的动作一顿,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间失了言语。 昭昭忽然咧唇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在他耳边欣喜道:“太好了,你终于看见了。” 可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功夫,她突然间想起来有些不对劲。 谢澜刚才看到她时,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昭昭嘴角的笑瞬间僵住,她猛地一下推开了他,扬手便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眼中的喜悦也在此刻变成了愤怒,“你又骗我。” 谢澜的头偏向一旁,眼神闪躲不敢去看她。 昭昭推开他兀自从地上爬起来,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再次看向谢澜,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谢澜也跟着站起来,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小声道:“当初服完药,就能看到了。” 听到这话,昭昭的心中越发气愤,所以这一个多月,他就装瞎看她像个傻子一样装模作样的骗他吗? 她刚想张口问,又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日她是叫护卫进来的,他既不知道这段时间守着他的人一直是她,何故还要装瞎作弄她呢? 她小心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谢澜:“除夕那晚。” “……” 昭昭被气到无言,所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露馅了吗? 那他为何一直不拆穿她?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怒火继续问:“所以如果不是这次你露馅了,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谢澜摇摇头,他哪里忍心叫她一直在这里过苦日子。 除夕夜发现她的身份后,他原就想寻个机会悄悄离开的,但黄连却带回来了这个好消息,让他的心中也有了希望,便由此耽搁了三个月。 他复明时第一时间就是想要告诉她,可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从前自己身边的护卫,那时他就在想,他眼睛好了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因为不舍,他便只能扯了个谎。 他想再自私一次,想让她再陪他一段时间。 “最近我就一直再寻机会同你坦白,可还没等我准备好,就发生了这事。” 听到这话,昭昭心里舒服了些,她虽生气他骗她,但其实更为他能够重新看到而感到高兴。 谢澜却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的。” 昭昭没说话。 谢澜:“这段时间,谢谢你。” 昭昭还是未作声。 谢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人就这般沉默的站着。 良久后,谢澜才又道:“你接下来,想要去哪?” 第87章 第 87 章 重新成一次婚吧 昭昭抬眸愣他一眼, 冷声道:“去边州。” 谢澜虽早有准备,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心中还是一阵刺痛。 可他又有资格说什么呢,他们本就已经和离, 这段时间她能陪在自己身边, 已经是他偷来的了, 现在她都已经发现他的眼睛复明了, 他又能以什么样的理由留下她呢? 谢澜面色不改,平静点头, “好。” 第二日,两人把东西收拾好, 护卫也已经从外面买了一辆马车, 两人一言不发的走上去, 坐在了相距最远的位置。 谢澜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她,见她还是阴沉着一张脸, 便不敢再轻易开口惹她厌烦。 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去年他坠落悬崖,伤好之后,便来了大连村,在这处生活了七八个月的时间, 虽然大多时候都处于黑暗状态, 可有她在身边, 却叫他心里无比平静。 如今马上要走了, 还真有些舍不得。 谢澜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他们又做下那些伤害她的事, 会不会这段时间的日子, 就不再是奢望。 他们便能永远生活在一起。 可惜, 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轻叹一口气,放下车帘,垂眸用余光看向对面的人。 到了镇上,护卫在外面询问二人可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谢澜这才开口打破沉默,“你……是准备直接从此处去边州吗?” 昭昭没有说话,可她也没有否认。 此举落在谢澜眼中便是她默认了,他扯了下唇,掩去心中酸涩,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好,我叫他们送你过去。” 说罢,他便起身,先开车帘便准备下车。 “我挺喜欢大连村的,安静,祥和,可惜因为你失明的缘故,我不敢随意出门,也没有与这里的村民打过招呼,如果以后有时间,我们每年都来这里住一段日子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谢澜的动作猛地顿住。 可他却不敢回头,生怕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幻觉。 昭昭看他一眼,继续道:“我之前答应过江沉舟,等边州下一次举办篝火节时,我定要再回去,如果到时候你有空,可愿同我一道?” 听到这话,谢澜才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他缓慢回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你……” 他的语气中都带着颤意,可却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昭昭的眼睛此时也有些红,但她还是坚持道:“城南虽然很好,但是那处距离我曾经常去的裁缝铺和首饰铺太远了,城北就很不错,去哪都方便。父亲获罪被贬谪,姨娘之前被他逐出府中才免了一难,她应是不愿意跟我们同住的,那处宅院便留给她可好?” 谢澜盯着她脸上滑落的那滴泪水,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哑声道:“好。” 昭昭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反而轻轻偏头,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手中,“之前你种的那些花颜色太难看了,回去你重新买一些。” 谢澜:“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谢澜:“……” 片刻后,他才轻笑出声,他挪到她身前,因为车内空间狭窄,他只能单膝跪于她面前,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好,到时候我给你去找。” “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 昭昭抬手在他背上打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别得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你再敢骗我,做出些伤害我的事来,我永远都不会再理你。” 谢澜保证道:“放心,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不知道昭昭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原谅他,可他也不想问,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好,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松开她的手。 再次感受到怀中久违的温度,谢澜心里十分满足,仿佛像找回了一件丢失许久的至宝,久久不愿撒手。 直到昭昭伸手推了他一下,“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谢澜这才不情不愿的收回手,帮昭昭把脸上被泪痕粘住的头发捋到耳后才对外面的护卫道:“先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护卫领命,架着马车便朝着城中走去。 此处距离诰京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但因为顾及昭昭,谢澜叫他们放缓脚程,生生走了五日才到诰京。 黄连收到了消息,早早的就和陈少卿等人在城门口等他,看见谢澜掀开车帘,他立即笑着迎上去,可他口中的话还未说出来便生生的止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从谢澜身后探出的那颗脑袋,以及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惊的下巴都快掉了。 看他们二人之前闹到那个地步,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如此和谐的时候。 就算昭昭主动留在那里照顾谢澜,他也从未想过,她会原谅他。 可现在,他们竟然手牵手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黄连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一直跟着他们的护卫,那两人也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谢澜无视他们眼中各种打量的目光,平静道:“你们先回大理寺,舟车劳顿,我先送她回去,再去寻你们。” 话落,他不再看他们,放下车帘便吩咐护卫去城南。 昭昭诧异的抬头看向他,“不回城北吗?” 谢澜笑看着她,“之前大婚之时,我没有出席,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和歉疚,左右我们后来和离了,那我们便重新成一次婚吧。” “啊?” 昭昭没有想到他会说这话,震惊的同时又控制不住有些喜悦。 之前的那次大婚,因为侯府众人的刁难以及谢澜的缺席,曾经一段时间都是她无法忘掉的耻辱,后来她慢慢接受了,可每每想起来还是会有诸多缺憾。 可她也从未想过要再成一次亲。 但这不代表她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大婚仪式。 现在听到谢澜这般说,她心中的喜悦之情不言而喻,脸上也带了笑意。 谢澜看到她脸颊上浮起的红晕,也跟着笑了笑,镇重地承诺,“放心,之前亏欠你的,以后我都会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昭昭轻轻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并未拒绝。 到了城南,谢澜把昭昭送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并未打算进去。 昭昭不解道:“你不进去坐坐吗?” 说完她好像懂了他的顾虑,“你是担心姨娘不欢迎你吗?” 谢澜没有否认。 昭昭抿了抿唇,这件事确实挺棘手的。 因为知道了他们二人之前发生的事,吴姨娘如今对谢澜也是无比怨恨,对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你放心,我会去同她说的,只要我坚持,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如果是之前的吴姨娘,昭昭是断不敢说出这话来的,可自从那次吴姨娘在公堂上为她怒怼刘奔,后来母女两人的心结也解开了,相处之间便多了几分尊重和理解。 就连这次昭昭随意去找谢澜,乃至后来一意孤行的要留在那里照顾他,吴姨娘虽然不赞同,但到底没有强求于她。 谢澜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之前的是本就是我的错,姨娘对我有成见也是应该的,但我是诚心求娶你,她的这一关,理应由我自己亲自过,我如今不进去,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赶路匆忙,什么都没准备,不适合去见长辈,等明日我准备好了,再登门拜访。” 昭昭了然,也没有强求他,“好,那我便先进去了。” 谢澜点头,松开她的手,亲自目送她进去。 昭昭回来的消息并没有人知道,所以她突然出现在院中之时,众人都大吃一惊。 吴姨娘反应过来之后便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昭昭,埋怨道:“你也是,那么长时间都不想着来一封信,让我们在这里一直担心你,要是你再不回来,我们都已经准备去找你了。” 昭昭笑道:“我不是叫黄连来跟你们报过平安吗?” 翠兰也在一旁道:“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些人我们又不敢信。” 昭昭失笑出声,因为她的缘故,翠兰对谢澜以及他身边的人敌意都十分之大,每次见到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让你们担心了,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们就别生气了。” 她们都只是担心她,又哪里会真的生她的气呢? 吴姨娘笑着指了指她的鼻尖,“你啊,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昭昭笑道:“只要是姨娘做的,我都喜欢。” 吴姨娘嗔道:“你现在是越发的油嘴滑舌了,等着。” 翠兰也跟着说:“娘子这一路该是辛苦了,我去给你烧桶热水沐浴换身衣裳。” 这一路因为谢澜顾及她身子吃不消,并没有太赶,她也没有多少倦意,但她确实想沐浴换身衣服,所以听翠兰这话,她也没有拒绝。 * 谢澜因为答应过黄连他们,送完昭昭便直接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众人见到他,都是一阵欢呼,与他们叙了旧,他便径直去了宫中。 上次见到他时,黄连便同他说了,圣人对外宣称他重伤需要修养,由陈少卿暂代他的职位。 所以这个位置,还一直留着等他。 这也是谢澜为何不得不回来的原因。 进入勤政殿,谢澜恭敬给圣人行了个大礼,可圣人却一直未曾出声,他便只能一直跪伏在地上。 最终还是李公公看不下去了,出声解围道:“圣人,谢大人重伤初愈,跪久了恐伤身呢。”【】 第88章 正文完 第88章 正文完 愿君岁岁平安,年年胜意。 听到这话, 圣人才叫谢澜起来。 看到他站在下方那副任打任罚的模样,圣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谢澜啊谢澜,朕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竟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之人, 还特地寻了个地方躲起来, 要不是黄连找到了你, 你真就准备在那里待一辈子吗?” 谢澜垂下眼眸, “是臣的错。” 那是他只是想着,反正他都已经是废人一个, 就别给他人添麻烦了。 确实没有考虑的太多。 圣人原本还想再骂他几句的,可见他这样, 也没了兴致, 摆手道:“罢了, 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吧,不知道黄连有没有跟你说起谢公的事?” 谢澜轻轻颔首, “说了。” 谢公这些年垄断朝政,滥用职权,但他也从未做过损害大夏国本之事,反而数次献祭巩固江山稳定。 圣人感念他当初做出的功绩, 并未要他的性命, 只是夺了他的侯爵, 将他流放至偏远的朗古之地。 可就在临行前夜, 谢公却在牢中服毒自尽了。 他曾是大夏顶尖世家的家主,更是官拜宰相。 他这一生获得了无数称赞和美誉, 可谓是风光无限。 可到晚年, 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幻化成了泡影, 士族的地位大不如前, 他更是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落了下来。 他曾见过高山风景,却在一朝跌落泥潭,怎么接受得了这种落差。 谢澜自问当初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便萌生了怯意,更何况是谢公呢? 总归是他的亲生父亲,无论之前有多少的心结和恨意,当时在得知他死训之时,他还是避免不了伤怀了好一阵。 隔日一早,谢澜便带着昨晚吩咐黄连备的礼直接去了城南。 他原以为他多少都要挨几句吴姨娘的数落,可谁知,他竟畅通无阻的走了进去。 尽管吴姨娘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是叫他留了下来。 谢澜看了一眼昭昭,正对上她满含笑意的目光,心中明了。 这其中,定是有她的手笔。 在谢澜提出想要再娶一次昭昭时,吴姨娘也只是淡淡的应下,“那你就回去按照规制流程来吧。” 谢澜诚心谢过,又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现在正是缺人之际,我已经禀过圣人,国子监差一个记事,五郎自幼饱读诗书,满腹才学,正好合适,便叫他暂时领着这一职,待明年科考之后再重新选拔。”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昭昭和吴姨娘两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吴姨娘当初在楚府连个良妾都算不上,自然是没有官府的纳妾文书的,所以她的去留不过也就楚峥嵘一句话的事,但是楚云珩不同,尽管是庶出,那也是上了族谱的,楚峥嵘被贬,他只是要跟着一道前去的。 楚夫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去了其他地方,指不定要怎么寻法子折腾他,楚云珩如今正是读书的关键时期,要是耽搁了,只怕以后科考就难了。 现在谢澜说楚云珩能够再次回京,两人怎能不高兴呢。 吴姨娘对谢澜心中的不满,也因为这件事消失了大半。 甚至在用过午饭后,还没有赶客,寻了个小憩的借口便离开了,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二人。 五姨娘一走,谢澜便立即上前将昭昭搂进了怀中,“不是都跟你说这件事由我来解决就行吗,可有因我再同姨娘生了嫌隙?” 昭昭轻笑着摇头,“没有,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她,她见我坚持,也就松口了。” 其实昨晚她同吴姨娘说起时,吴姨娘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她问昭昭,“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你真的能够做到心无芥蒂吗?” 昭昭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忘记他,所以我想,都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吧。” 吴姨娘知道她心中所想,也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 谢澜看着她脸颊上浮现的淡粉色云霞,心中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看向昭昭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暗沉,目光赤裸裸的在她身上流连。 两人之前也有过数次的亲密接触,昭昭太过清楚他这眼神所代表的含义,她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 虽然这种事情之前发生过不少次,而且她也打定了主意要同他好好过日子,那这种事的发生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她不应该过多矫情。 可是这院中只有吴姨娘和翠兰一家人,根本没有给他们备水的婢女,要是两人真发生了什么,待会一定瞒不过众人。 她脸皮薄,不愿叫别人知道他们的私房事。 再加上,之前因为都是被强迫的,导致了她现在对这种事有些排斥。 谢澜盯着她变幻莫测的脸庞,许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没忍住笑出声,“放心,婚期还未敲定,成婚之前,我一定会克己守礼。” 昭昭:“……” 被他这一说,昭昭的脸更是红的都要能滴血了,她连忙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刚回来,不是应该还有许多事要忙吗,你快去吧。” 谢澜笑着点头,“确实,我得忙着回去在一个靠谱的媒人,准备来过礼。” “……” * 谢澜走之后,昭昭脸上的温度好一会儿都没有降下来。 从前谢澜对她一直都很冷淡,即便在床上也很少同她说话。 所以这般逗趣调情的话还是头一次听到,难免叫她有些招架不住。 回味起来心中又泛起丝丝甜意,原来,她们也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玩笑打闹。 谢澜动作也很迅速,回去还真就找了一个靠谱的媒人,很快就将前面的礼节全都搞定,最后只待九月十七完婚。 楚云珩是在他们婚期的前五日才赶回来的,在得知阿姐即将要再次嫁给谢澜时,他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昭昭问他原因,只听他认真道:“虽然之前他确实给阿姐你带来许多伤害,但我发现,阿姐只有在他的身边,才会真正的开心。” 昭昭抿了抿唇。 楚云珩如今已经快要比昭昭高处一个头去了,他伸手拍了拍昭昭的肩,“阿姐只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以后可以保护好你和姨娘,如果届时他再敢欺负你,我一定不会叫他好过。” 昭昭顿觉一阵感动,想同他说声谢谢,但又觉得过于生分,他们姐弟之间,许多话都不需要明说了。 时间转眼而逝,很快就来到了两人大婚的这一日。 虽然有过一次经验,但昭昭这一次明显比上次要紧张的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场大婚满含期待的缘故。 可这点紧张,在看到谢澜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了,只余下满满的安心。 谢澜为了不叫她有所落差,这一次大婚的排场丝毫不逊色前一次,再加上有他在,彻底的弥补了昭昭心中的遗憾。 在礼官说完“送入洞房”时,昭昭悬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 她看着牵着她往新房走的人,嘴角轻轻上扬。 谢澜,这一次,我算是真正的嫁给你了吧。 谢澜把她送到新房完成合卺,撒账之后便出去接待宾客了,临走之前,还特地吩咐人给她送来了一大桌菜肴和糕点,免得她在房中空腹等待。 昭昭原本以为他要很晚才回来,但她才用完饭没多久,在与翠兰拉着家常时,谢澜就回来了。 翠兰懂事的起身出去,从外面帮他们带好了门。 昭昭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的那么早?” 谢澜在外面被那些同僚灌了许多酒,此时身上早已染上了一大股酒味,他笑着搂住昭昭的腰,在她耳边低喃道:“外面自有黄连他们在,我以后都不会让你久等。” 昭昭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点头,“好。” 他抱着昭昭久久不愿撒手,虽然这段时间也常见到她,可直到此时此刻,谢澜拥着怀中的人儿,他才终于确定,她是真的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昭昭见他长时间没有动作,轻轻拍了拍他,“我先前就叫人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先放开,我叫他们给你端上来。” 谢澜没有撒手,反而将她拥的更紧,“不急于这一时。” 昭昭抬头,正好撞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中。 这一瞬,她的心跳好似停止了。 她听见他道:“昭昭,你终于,再次成为了我的妻。” 昭昭嘴巴微张,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尽数被他堵了回去。 他初始时吻的很轻,只轻轻衔住她的唇瓣吮吸,慢慢的变成了轻咬,直至后来舌尖也探了进去,与她的小舌交缠,他的手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后脑勺,抵住她的头不叫她退缩。 昭昭被他吻得头皮发麻,身子也开始发软。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 原来,她并不讨厌接吻。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床上,可这个吻还在继续,昭昭只得趁着空隙呼吸,这才没叫她窒息而亡。 谢澜的手缓慢移到了她腰间的系带上,就在他欲用力解开之时,一只柔软温热的手一下就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叫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谢澜这才与她拉开了些距离,不解地看向身下面色酡红的女娘,哑声问:“怎么了?可是不愿?” “我……” 昭昭支支吾吾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是不愿,只是方才谢澜想要解她衣服时,她脑中不自觉的就想起了之前被他囚在潇湘苑的那些日子。 她被迫的和他欢爱,因为抗拒,初始时总会叫她疼上许久才能适应。 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有些害怕。 可今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她又不想扫他的兴,于是只能慢慢移开了手,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有不愿,只是你能不能轻一些。” 见她这幅模样,谢澜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一想到他之前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一脸心疼的看着昭昭,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对不起。” 昭昭轻轻摇了摇头。 谢澜这次没有冒进,他耐心十足的安抚着她的情绪,密密麻麻的吻从她的额头移到脸上,再移到脖颈上。 这个过程还不忘同她道:“相信我,这次不会像之前那般疼了。” 听到这话,昭昭才一点点放下心中的戒备,身子也随之软了下来。 谢澜指尖轻轻勾开她腰上的系带,再顺势探进去游动。 而他的唇,此时也落在了她的心口处。 一股刺激自那一处蔓延开来,昭昭的身体止不住的有些颤抖,可这种感觉却并不难受,反而让她还想要的更多。 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背脊,时不时推他一下,时不时又将他抱的更紧。 可就在他的手向下探时,她原本混沌的神思一下便清明了起来,她瞬间抓住他的手,对着他疯狂摇头,“不要。” 谢澜看着她眼中的水雾,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安抚道:“别怕,我只是想叫你等会儿不那么难受。” 他这话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竟叫昭昭鬼使神差的松开了手,可很快她又后悔了。 她瞪大眼睛手脚并用的去推开他,可却完全无法撼动他分毫,他一边吻她一边继续。 直到感觉她应该能够轻易的接纳自己时才卷过被子将他们裹住,重重的压了下去。 “唔……” 昭昭的指尖在此刻也划破了他背上的肌肤。 这两者的差距也实属过大了,叫她一下根本接受不了。 她微仰着头,还没有从方才的刺激中缓过来。 可谢澜却已经按照自己的节奏,将她带到了他的世界中。 昭昭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眼神也开始迷离,她好似丧失了思考一般,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他,感受着他给予她的一切。 从前在边州之时,总能听到街邻说的一些私密话,她们都说这事是极为快乐的,有了一次便会上瘾。 当时她不以为意,直到现在,她才得到了其中趣味。 原来当两人全心全意的放松自己,去探索此事时,是这般的愉悦。 可这种愉悦舒服,也只有前两次她才体会到,到后面,她便有些受不住了。 她的音调开始转变,哽咽着求谢澜放过她。 可她婉转的嗓音,不但没叫她如愿,反倒使得谢澜越发的放肆,又折腾了她半宿,到快要天明时才放过她。 没有长辈等着敬茶,谢澜便搂着她一直睡到了中午才起。 昭昭气他昨晚不节制,新婚第二日便与他冷战,谢澜晚间哄了许久才哄好。 从前她从不会对谢澜使小性子,如今许是知道了他的心意,便在他的面前放纵了起来。 谢澜自然也乐于见到她这样,便什么都由着她。 他们的新婚直到回门之后才宣告结束。 当初他欠她的大婚,也终于在此刻全都补齐。 * 那日昭昭说气话她喜欢黑色的花,哪曾想谢澜真给她寻来了一包黑色花卉的种子。 昭昭顿时失笑出声,只要一想到以后的院中满是黑色花朵,她就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便在谢澜下值之后,亲自拉着他去挑选了几类花种。 其中就有之前被她毁了的。 谢澜瞧着她逃避的眼神,也故作不知,回去之后命人翻好花圃,在他休沐之日亲自将花种播下。 等这一切全都忙活完之后,也已经是傍晚了。 昭昭拿着手巾替谢澜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珠,仰头看向天边红色的晚霞,轻轻勾唇。 她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即便身在闹市,只要有他在身边,也分外的宁静。 他们一起种下了许多花,把这个家装饰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温馨又亲切。 曾经她期盼了无数次的生活,如今终于实现了。 即便这个过程十分困难痛苦,但所幸最终的结果还是如他们所愿,也算是不负这遭磨难。 谢澜偏头看向她无暇的侧脸,眼中也尽是柔情。 幸好,他最终还是把她找回来了。 昭昭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开口问:“你想知道我当初在护身符里写了什么吗?” 谢澜点头。 他想知道,可他舍不得损坏她的心意,便一直未曾打开过。 昭昭唇角上扬,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相思入墨,落笔成祝;愿君岁岁平安,年年胜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