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想吃前任做的红烧肉怎么办》
1. 第一块红烧肉
凌晨一点四十分,许乘意合上电脑,发现自己饿了。
不是有点饿,是胃在抽搐、脑子发晕、眼前开始冒星星、再不吃东西可能就要原地升天的那种饿。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缓了十秒钟。
今天北京大暴雨,难得居家办公,本以为可以摸鱼混时间,却被大领导拉着开了一天的会,比平时上班还累。
会议内容还是老三样,先复盘,再提问,最后挨个点人发言。许乘意作为食品研发二组组长,前前后后汇报了五个版本的配方思路,全被大领导以“没突破”为由给否了,但“突破”是什么,领导自己也说不清。
最让人无语的,是会上大领导提到控成本的老问题,采购部门立即指出她们二组的某款畅销酱料成本过高,想把其中一种核心原料换成便宜货,许乘意据理力争了两小时,最后还是被一句“消费者尝不出来”堵了回去。
以前许乘意还是个义愤填膺的热血青年,遇到这种情况,必然要在职场发小群怒骂资本家的狗贼。
现在早没了脾气,回了句“明白”后静音闭麦。
打工嘛,赚的不是工资,是精神损失费。
许乘意站起来,边伸懒腰边朝冰箱走。
两室的房子,许乘意租的是次卧,有露天小阳台,采光也不错,就是空间实在有限,入门便是床和书桌,冰箱也是半人高的小容量款。
她打开一看,半棵大白菜,叶子已经蔫了,明天再不吃就只能扔了。两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蛋格里。一小碗剩饭,是前天晚上叫的外卖,当时觉得扔了可惜就留下了,但两天过去,它还在那儿。还有一罐酸奶,她拿起来瞅了眼生产日期,已经过期六天。
除此之外就是公司的一堆速食产品,其中有好几款都是许乘意领头研发的,当初泡在实验室的时候早吃腻了。
她叹口气,摇了摇头。
加班后的深夜吃这个,命苦给谁看。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许乘意回桌边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
外卖列表玲琅满目,可落在许乘意眼里,个个饭缩力强得可怕。
麻辣香锅。她看了一眼商家图片,辣椒油多得吓人,那种红不是炒出来的,是色素调出来的。她见过太多这种图片了,研发部每年要分析上百款竞品,这种卖相的产品,用料通常好不到哪儿去。
划走。
炸鸡。图片拍得很诱人,金黄酥脆,但她知道这种外卖送到手里的时候,外皮早就软了。而且这个点吃炸鸡,明天早上起来胃里能反油一整天。
划走。
面条。汤汤水水的,只适合堂食,外卖到手色香味俱差。
划走。
刷了二十分钟,还是不知道吃什么。
许乘意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饿。
胃在叫。
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
刚才开会的时候,三组的同事在PPT里配了好几张红烧肉的图,亮度对比度拉到最大的那种菜品图,按理来说没什么食欲。
但此刻猛地一恍惚,许乘意仿佛真看见了一盘红烧肉,百分百诱人的那种。
白色瓷盘装的,边缘擦得很干净。肉是五花三层,酱色油亮,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瘦肉一丝一丝的纹理,肥肉已经炖化了,挂在瘦肉的边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糖衣,吃不出半分油腻,反倒觉得清爽。
许乘意咽了咽口水,又忽然愣住。
因为盘子的一端正被人捏住,不急不慢地递到她面前。
顺着修长指节往上看,是一张冷峻的脸。
没什么表情,但动作万分温柔,盛出第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还没咬到,那双手的主人就恶作剧般地后撤一步。
“许乘意,一块肉至于么你。还有,你怎么看什么都比看我深情。”
“谁让你比饭馆做得还要好吃,要不你教我吧,这样以后如果想吃,我就不麻烦你了。”
那人轻笑了声,扬着尾调问她:“你是没手机还是没腿?”
她疑惑地“啊”了一声。
“想吃,打电话、发短信或者来找我,哪次没做给你吃。”
回忆到这里,许乘意清醒了。
她盯着有些掉皮的天花板,过了很久,轻轻地骂了一句。
“靠。”
不是骂他,是骂自己。
六年了。
她坐在凌晨一点的出租屋里,饿得胃抽筋,然后脑子里开始放电影,放的竟然还是六年前的画面,实在太没出息了。
她起身一头栽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三秒,又翻回来。
饿。
还是饿。
而且现在不只是饿,是那种脑子里有虫在钻,坐立不安、抓心挠肝的饿,她知道这是馋。
饿可以忍,馋忍不住。
因为饿是生理需求,馋是心理需求。饿可以用任何东西填饱,馋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她想要红烧肉,还必须是那个味道的。
其实许乘意早就试过自己做,并非是怀念前任的心态,而是怀着对食物百分百的虔诚。
说直白点,馋是最大的生产力。
二十几种做法,网上能搜到的热门教程,她挨个试了一遍。不同品牌的五花肉,不同产地的酱油,不同品种的冰糖,不同火候,不同时间。她甚至严谨地做了对照实验,用表格记录每一次的配方和结果,像研发新产品一样研发这盘红烧肉。
都失败了。
不是那个味道。
又过了一阵,许乘意鲤鱼打挺坐起来,再次拿起手机。
这次点开的不是外卖,是某支付软件。
当年分手的时候,许乘意删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唯独漏了这里。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再特意去删显得很刻意,于是就这么搁置了。
她翻了翻,在很下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橘猫头像,还是当年她替他设置的,不知道当事人是忘记换,还是压根没用这个账号了。
许乘意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天人交战。
分手六年,凌晨两点,给前任发消息要食谱,这算什么?这跟“在吗”“你睡了吗”有什么区别?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许乘意一把将手机扣回去。
闭上眼睛。
过了十秒,又睁开。
她又拿起手机。
这次她开始打字。
【哈喽呀,冒昧打扰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红烧肉秘方,能不能发给我一份呀?放心,不复合、不纠缠,真诚求食谱!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感谢】
打完这行字,她自己都看笑了。
什么玩意儿。
删了。
【在吗?求红烧肉秘方,急,在线等】
什么过时网梗,太傻了。
删了。
【好久不见哈哈。方便冒昧问一下,你那个红烧肉是怎么做的吗?要是方便的话,能分享一下吗?不方便就算了,感谢】
那么多个方便,一听就很不方便。
删了。
就这样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二十分钟。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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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三十分。
许乘意头脑一热,选了第一条,发送。
发完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扔到床尾,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
完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怎么回复。
会不会早就把她删了,或者忘了她是谁,欠嗖嗖地回一句“你是?”
还是说干脆直接截图发朋友圈,配文“都来看看我的奇葩前任”。虽说不像是他的风格,但毕竟过了六年,有句老话说得好,男人变坏很容易。
想来想去,许乘意乐了。
民以食为天,她要个食谱怎么了?多大个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早上,许乘意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橘猫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回去。
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昨天那场暴雨过后,北京城彻底冷了下来。湿气与雾霾缠在一起,天空灰蒙又萧瑟。
许乘意站在公交站台,被冷风一激,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谁在骂我。
但她没空去想别的,接下来一整天她都泡在实验室里,昨天大领导把她几个配方都给否了,现下只能着手研发新的。
许乘意今年二十五岁,在亚觅食品公司供职三年,从最初的食品研发助理默默爬上了组长的位置,也算是经验丰富,明白有时候领导说创新不足,其实就是利润不足。老实本分地研究新配方是没用的,应该换个思路,给老产品编一个新故事或者新概念。
就像上次和大学师兄袁雾见面,对方毕业后一直在食品研究所上班,告诉她所里抽调了市面上很多酸奶样品,发现某品牌五块的酸奶和十块的那款,原料成分一模一样,区别就在于概念和包装,但消费者还是更愿意买贵的那款。
许乘意听后感叹,原来食品人还得懂心理学,才能混得开。
玩笑归玩笑,许乘意对食物还是很虔诚的,她读书那会儿互联网词汇还不够丰富,只能被划为刻板印象里的吃货,如今老吃家的说法一出,许乘意觉得算是为自己平反了。
她并非贪吃爱吃,而是吃得挑,吃得讲究。
许乘意取下手套,招呼组内新来的实习生孙利嶙记录实验数据,正交代着,手机弹出袁雾的消息。
【碰巧在你公司附近,要不要一起吃饭?】
许乘意是到点就下班,一分钟不多待在公司的那种人,当即脱下白大褂回道:【好的师兄,等我五分钟】
许乘意走出公司大楼,一眼就看见袁雾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雷克萨斯,看得出车主有定期洗车保养的习惯,车身崭新洁净。
她拉开车门坐上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瞥见驾驶位上的男人脸色不对。
“师兄,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袁雾半靠在方向盘上,额间已经冒出了些细汗,原本想强撑着坐回去,发现肚子绞痛得厉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难以维持。
“小意,今天的晚餐估计吃不了了,我得去趟医院。抱歉啊,没办法送你回家了。”
严格意义来说,许乘意和袁雾不算同门师兄妹,两人认识的时候,袁雾正读研二,许乘意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恰好是他的硕导,因为这层关系,袁雾没少在实验室帮她,给了她很多学术上的启发。
再加上两人这些年的交情,许乘意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她没给对方推脱客气的机会,立即下车绕去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你这样半路出车祸怎么办,下车,我送你去医院。”
2. 第二块红烧肉
许乘意公司在金宝街附近,离协和本院最近,开车不堵的话,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周三傍晚,急诊人不算多,没遇上意外事故或者紧急情况,来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头疼脑热,排排坐在门口等叫号。
袁雾疼得脸都白了,弓着身子,双唇抿得笔直,属于路过的人看一眼都要幻痛的程度。
许乘意去护士站接来一杯温水,快步走过来递给他:“师兄,喝点水润一润,温的,应该会舒服些。”
袁雾刚抿了一口,诊室外的显示屏就开始跳字叫号。
晚上十三号,袁雾,请到第五诊室就诊。
“用不用我扶你?”许乘意看了眼屏幕,确认不是撞名,然后扭头问他。
“没事,没那么严重。”袁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照顾人照顾惯了,不喜欢这样麻烦别人,尤其对方还是他的小师妹。况且这种时候,多少是有些狼狈的。
许乘意跟在袁雾身后往里走。
诊室的门半敞着,门口站着位年轻医生,背对走廊,正往手臂上涂消毒凝胶。从手腕一直擦到小臂中段,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的事。
袁雾走到门口:“您好。”
年轻医生侧过身,往后退了步,让出大半个入口,淡声问:“十三号,袁雾?”
袁雾嗯了一声,“是我。”
许乘意喉咙莫名有些发涩,诊室空间狭窄,浓郁的消毒水味散不出去,逼得她呼吸不畅。她闷头往里迈,肩膀不经意擦过年轻医生的手臂。
桌后坐着位年纪稍长的女医生,戴着细框眼镜,正端着玻璃茶杯喝水。
年轻医生擦完,把棉片扔进垃圾桶,脚步无声地绕到女医生身旁的电脑后坐下,在键盘上敲打记录。
女医生开始问诊,袁雾捂着肚子答,许乘意听着,眼睛始终没抬起来过。
但她能感觉到。
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看她。她闷着脑袋坚决不抬头,只凭空判断那目光不怀好意。
只要看不见,就是没发生。
许乘意向来是自欺欺人的好手。
“今天都吃什么了?”女医生问。
袁雾开始回忆,“早饭一杯咖啡,午饭两块红烧肉和沙拉。”实际上主要吃了沙拉,红烧肉是在实验室里被同事投喂的。
电脑后,打字的声音突然停了。
许乘意盯着纸杯内的纯净水,拇指在纸杯边缘使劲抠了抠。
“一起吃饭的人有没有不舒服?”
“没,只有我。”
女医生点点头,让袁雾躺下按压腹部。
许乘意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根,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踢脚线往上延伸,大概十几厘米长。
她死盯着那儿看。
“阑尾应该没事。”女医生按压完,滑回电脑前,“大概率是急性肠胃炎,具体是吃坏的还是细菌感染,开个血常规看看。”
她扭头对着身后的年轻医生:“小周,开一个。”
“好的。”
键盘声又响起来。
打印机开始运作,吱吱呀呀吐出两张单子。年轻医生站起来,拿着单子走过来,递给袁雾。
“一楼采血,抽完血把样本送到二楼检验科,一个小时左右出结果。”
袁雾接过单子,道了声谢。
诊室门一关,严肃的女医生立刻换了副逗乐表情,八卦打探道:“你认识那姑娘?”
周飏点着鼠标,声线有丝哑,“您饶了我,别看见一漂亮姑娘就想给我牵红线。”
“究竟是我牵红线还是你对人有意思,我可都看见了啊,你一直瞅人家。”刘主任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小圆镜,饶有趣味地从镜中看着身后的人。
周飏扯着嘴角,随意浅笑一声,没否认:“成,我的。”
急诊待一天,人都快累成八瓣,哪儿还有精力争辩。
采血很快,排队等了二十分钟,抽血只用了一分钟。袁雾按着棉签从窗口出来,没再让许乘意陪他去二楼检验科。
“小意,今天谢了啊,你也别在这耗着了,赶紧回家吧。”
许乘意见袁雾精神好多了,剩下的估计也就是输液吃药,她在这儿陪到大半夜也不合适,便没和他争。
走出医院大楼,许乘意后知后觉心口烦躁得厉害。
她找了个无人的花坛蹲下,摸出兜里的大观园,夹在指尖,还没点燃,窜起的火苗被一阵乍起的寒风给灭了。
许乘意转去背风口,垂下脑袋,用手拢住打火机,烟丝发出滋滋声,青白烟雾顿时在眼前升起,旋即又被晚风扯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出神地望着急诊大厅内外疾走的人们,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
先前震动了好几次,她没顾得上看。
消息是一小时前陶晚发来的,某社媒平台的一条热帖。
许乘意边吐气,边翻看帖子。
帖子是昨天发的,起因是网友momo带着侄子到协和急诊看病,对诊室男医生一见钟情,回家后始终念念不忘,于是发帖捞人。
整个帖子没有任何照片和隐私信息,但无奈贴主的描述过于言情,引发一大堆网友凑热闹。
陶晚截了几条高赞回复发给她,嘎嘎乐。
“军训爱上教官,工作/爱上领导,现在是看病爱上医生了?”
“协和男医生,不要太抢手,楼主当时怎么不去要联系方式?人家如果有女朋友,你这样发出来不大礼貌吧……”
要是换作以前,许乘意指定和她一起八卦,现在是真笑不出来。
因为下面有人自称知情人士,对男医生身份进行了解码,楼中楼跟着一长串的北京ip,对此条回复表示了认可。
“我是协和的,看到一米八以上,眉眼帅到让人心悸,缝针手法极稳,急诊医生这几个关键词,就猜到是谁了哈哈哈,最近轮转去急诊的就那一个帅的,不过楼主别想了,人一来就被院内单身姑娘们盯上了,可惜已有对象,而且非常洁身自好。”
许乘意切去聊天界面,顺手回复陶晚:【?】
对面回得很快,就跟住网上似的:【哪天陪我去急诊逛逛,这帖子成功勾起了本姑娘的好奇心】
许乘意暗自叹气,没说自己在哪。
陶晚是电商主播,工作时间都排在晚上,白天就补补觉,敷敷面膜,清闲得很。她发来一条楼中楼中楼的回复截图,大有不扒出医生本人不罢休的架势。
陶晚:【你看网友发的偷拍,像不像咱班那谁,周飏,你还记得他吗?其实我刚才第一反应就是他。上次聚会我听班长说,他现在就在协和读临床,算一算时间,应该当上实习医了吧?最关键的,你说有谁能帅得过他?】
他们仨是高中同学,陶晚和周飏当过一段时间同桌,也和他表白过,每次提起他都颇有忆往昔青春岁月的意思。
许乘意放大照片看了看,那是一张侧面角度的偷拍,年轻医生带着口罩和听诊器,正低头给人处理伤口。
很像,但不是他。
许乘意几乎是下意识回复:【不是他】
【诶,你怎么知道?】
她突然心虚起来:【我瞎说的,哈哈】
陶晚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我就说嘛,你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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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熟】
许乘意回了个洗澡去了的表情包,没再多说什么。
又出神了几秒,许乘意闭上眼。
想死。
真的想死。
昨晚怎么想的?怎么会发出那种东西?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她这算什么?一场酣畅淋漓的性/骚/扰?
许乘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鲁莽罪,惩罚是这辈子都不能再吃该死的红烧肉。
夜色沉沉压下来,冷风混着雾气刺激着鼻内的神经,许乘意觉得脑子也跟着抽疼起来。
“许乘意。”
突然。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许乘意猛地睁开眼,怔怔放下唇边的香烟,茫然抬头与来人四目相对。
六年。
说没设想过再见的场景是假的,但没有哪一种像是现在。
他们皱着眉,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望着对方,没有前任相见的仇视或激动戏码,也没有任何想要叙旧的意思,只剩平静的冷漠。
周飏一只手揣在白大褂里,淡然问她:“刚才没看见我?”
许乘意心里冷嗤一声。
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眼睛盯着虚空一处,假装没听见。
“你男朋友?”周飏又问她,语气浅淡。
许乘意一下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时候,似乎认下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突然想起昨晚。
找前任要食谱,做给现任吃,说好听点是多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
难听点,可不就是乱来嘛。
想到这,许乘意尴尬得不行。
敏感的鼻腔黏膜继续牵动许乘意的神经末梢,她觉得半边脑袋都疼得发麻,几乎没法做过多的思考。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认识?”
周飏没接话,就这样冷着眼瞧她,白大褂在夜风中掀起一角,悄无声息的。
“改玩儿这个路线了?”过了许久,周飏嗤笑一声,语气揶揄,还带着丝讥讽,“这是什么,装失忆?”
许乘意依旧不说话,好不容易散了大半的烦躁又卷土重来,大有将她吞没的架势。
烦,她真的要烦死了。
早知道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他,她就算上吊都不会给他发那条消息。
周飏淡声说:“你现在花样还挺多。”
许乘意将积了一截的烟灰掸在垃圾桶上,跳下花坛与他平视。
夜暮浓稠,将他眼中的情绪渲染得更冷然稀薄,许乘意在眼底望见了自己的影子,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你有事吗?”
周飏抬手示意外卖袋,“咖啡,我出来取。”
“哦,你挺敬业的。”
许乘意其实想说你挺有病的,但她觉得没必要,继续互呛下去仇恨真如野草烧不尽了。
她把烟摁了,扔去灭烟板,做出防御的姿态。
周飏视若无睹,他掀起眼皮,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嘲笑,问她:“你在红烧肉里下毒了?把你对象毒成这样。”
果不其然,他看见那条消息了。
“我要打车了。”被他的话一激,许乘意的防备感骤然拉到最大,身上的尖刺全冒了出来,嗓音像掺了冰霜。
“不等你对象了?”
许乘意皱眉看过去,他以前也不这样啊,什么时候变这么烦人了。
她背过身拿手机叫车,当他是空气。
过了会儿,身后彻底没了动静,她再回头,远处急诊大厅依旧人来人往,那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3. 第三块红烧肉
许乘意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医院出来叫不到车,光排队都等了好一会儿。
进门是一条连廊,没人留灯,她摸着黑,把大门钥匙扔进玄关的小碗里,踢掉鞋子,往客厅走。
手刚摸去开关,余光瞥见角落立着道人影。
一个穿灰色平角内裤的裸男,正倚着餐桌仰头喝水。
听见声响,男人转过头来,两人同时对望,都透着点疑惑,没人开口说话。
许乘意率先移开眼。
这都什么事儿。
头嗡嗡的疼,她僵直着身体穿过客厅,来到室友姜圆房门前,敲了敲。
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干嘛?”
“出来一下。”
“等会儿,打游戏呢——”
许乘意哪儿有闲心等她打完,眼睛都快瞎了。
她又抬手敲了敲,这次力度重了几分,多少带了点不爽。
门开了。
姜圆披着件睡袍,里头放的空档,头发乱糟糟的团在头顶,用大号鲨鱼夹别住。激战正酣,头都不舍得抬一下。
她瞅见许乘意的表情,又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男人,瞬间明白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抬手就在男人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现什么眼?”
“老子出来喝水而已!再说,不是你说你室友加班住公司吗?”
姜圆不耐烦地指着下面,“喝水不知道穿衣服?大晚上的光着屁股在客厅晃,谁要看你那二两肉?”
男人一听急了,瞪大俩眼睛骂她:“姜圆你丫犯浑是吧?”说完一头冲进卧室,套上衣服就要走。
许乘意嗤了一声,她不想参与情侣混战,转身进屋,大马金刀地躺床上,隔着门板听见姜圆骂骂咧咧的,颇有几分借题发挥的意思。
不一会儿,老式防盗门发出砰的一声响,许乘意的房门紧跟着被敲响。
姜圆探了个头进来,“乘意,没吓着你吧?”
许乘意和姜圆认识快两年了,也是因为合租。那时候许乘意租在白石桥一带,小三居的房子,她租最小的那间,书房改造过来的,又窄又挤。朝北的次卧住了个独居男孩,深居简出不怎么说话,姜圆租了主卧,和她当时的男朋友一起。
某天许乘意洗澡,瞥见门外晃过一道人影,来来回回的,动作有些鬼祟,她顺理成章怀疑到了独居男头上,于是留了个心眼,在二手平台买了防水摄像头,每次洗澡的时候放地上录像,终于把人给抓了个正着。
没想到,偷窥狂竟是另一个女孩儿的男友。许乘意和她聊过天,知道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到北京追梦打拼。
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许乘意气急了,也吓坏了,当即冲去主卧把拍下来的证据拿给她看,提醒她检查渣男手机电脑,说完便要报警。
后来许乘意想起这事,觉得自己挺鲁莽的。那种情况下,搞不好人家小情侣就一致对外,她反而会被倒打一耙。
所幸现实没有那么冷酷。
这两年许乘意搬了三次家,姜圆始终都和她一起,用姜圆的话说就是,“你可是危急关头,非但不怪我,还挺身而出帮我的女战士,我不跟你跟谁!”
许乘意如实回答:“没,但圆子你下次注意点儿。”
姜圆立刻举手保证绝无下次,说完熟稔地在她床边坐下,又问:“周末有空没?”
“干嘛?”
“我开了个剧本杀的车,约了理工大和体大的几个弟弟,来不来?说不定就能挑中你爱的那款哟。”
许乘意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才谈多久,又要分了?”
姜圆不以为意:“抠门,而且那玩意儿太虐,早想分了。”
许乘意知道姜圆什么德行,男人就是她的解压药,这款不行就换下一款。
可她觉得周末玩剧本杀跟加班没区别,一堆人坐在一起玩七八个小时,对她这种精力有限的打工牛马来说,谈不上娱乐。
她说:“再看吧。”
姜圆啧啧两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没加班,那怎么回来这么晚?”
许乘意顿了一下,说:“送个朋友去医院。”
“啊,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一摊破事。
许乘意随口回了一句糊弄过去,没多久房间安静下来。她四仰八叉地躺着,神游间想起那人的脸。
和以前一样,说话做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浅淡模样,可追问起人来还是那副嘴脸,咄咄逼人,带着存心讥讽的意味,明摆着讨人厌。
但她还是有些恍惚。
原来,他真的成了医生。
周飏在急诊熬了五天,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话他觉得还是说轻了。
从周三凌晨开始,患者一茬一茬地往急诊送,他连值三个大夜班,累得一身汗没力气洗,好不容易得空放一天假,他去值班室冲了澡,收拾清爽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刚从角落取出折叠车,急诊护士长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背:“小周医生,这是要约会去?”
周飏把车提溜在手里:“您说笑了,骑车回家补觉。”
护士长笑得颇有深意:“和女朋友吵架了?”
上个月图省事,别人问他有没有对象的时候,周飏没肯定也没否认,想着以后能少些人给自己介绍,没想到就在院里传开了,都说他谈了个女朋友,绘声绘色的。
周飏摇头,随意笑了笑,决定把这个人设装到底:“没。”
护士长没信,语重心长劝和道:“就一手机屏幕,你看几天了都,那表情我一瞅就不对劲。放假了就去和人姑娘聊聊,说开了就好。”
刚说完,刘主任背着医院的帆布包迈进来:“小周医生长这么帅,你在那瞎操什么心呐?年轻人多谈几个,开开眼,是好事。”
护士长见周飏不接茬,也没让话掉地上:“也是,小周医生这条件,光是在急诊轮转几天,小护士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哪用愁女朋友。”
周飏站不住了,他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背起包往门外走:“听两位的,这就约会去。”
调侃年轻的帅小伙是上班的乐趣,刘主任和护士长被逗得直乐,周飏走远了还能听见值班室传来笑声。
*
周飏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又有些不踏实,思绪乱成一团,在梦里折磨着他。
再度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手机恰好响起来。
“周医生,到哪儿了?”
打电话的是高澍,周飏的发小。国际学校一路读上去,年初拿到国内最大红圈律所offer,果断从国外撤了回来。
今晚他为了带女友给他们这帮人认识一下,在簋街组了个局吃小龙虾。
周飏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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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外放,把手机扔衣帽间夹层,顺手找了件深色针织和夹克穿上,搭咖色长裤,日系少年感很浓,跟未被毒打的大学生没两样,看不出一点学医的影子。
“才醒,还在家。”
“得,哥几个先喝了,你来了点二轮吧兄弟。”
好好好,一个二个都是酒鬼转世,人没到齐就要开喝了。
簋街一到晚上就堵得水泄不通,车挪得比人走还慢。等周飏停好车,拐进二楼包厢里,一桌人早就闹得热火朝天,叮叮咣咣一桌酒瓶子。
刚一进门,就有人抬眼笑他。
“哟,周大医生来了。”
说话的这位叫张维北,是个胡同里长大的拆二代,这辈子没上过班,眼睛亮堂得跟鹰似的。
聚会就四个人,周飏没和俩男的客气,唯独和高澍旁边的女孩打了个招呼,白白净净的南方小姑娘,名字也好听,温延竹,气质温婉沉稳,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
他今晚没什么胃口,戴着手套剥了几只龙虾,丢嘴里嚼了嚼,觉得油腻味重,便脱了没再吃,拿着杯子纯灌酒。
喝了一会儿又觉得胃里烧得慌,让服务员上了份果盘,叉着吃了半晌,期间偶尔搭搭话,大半时间都沉默着。
张维北猴精猴精的,一眼看出他今晚兴致格外低迷,问道:“谁惹着您了?脸这么臭呢。”
周飏也说不上来,淡着嗓子回:“没谁。”
一桌人瞬间了然,果然是憋着来喝闷酒的。
高澍拿自己职业开玩笑:“患者找上门扯皮了?医患纠纷你找我啊。”
“滚蛋。”周飏懒得和他废话,这人脱了西装就没个正形。
话题稀里糊涂又扯开了,后来不知道谁问了一句谈对象的事,焦点又移到了周飏身上。周飏听得烦,摸出烟盒到包厢外的阳台去抽。
他一走,包厢里叽叽喳喳起来。
温延竹忍不住问:“周飏一直没谈过恋爱?”
高澍点头:“丫神奇吧,白长那张脸了。”
张维北喝了一口,插嘴分析:“他不会还没忘记那谁吧,这都多久了,哪儿有人一辈子就谈一段的啊,难不成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高澍:“我都怕再单身下去,给他憋出个好歹来。”
周飏听得眉头皱起,这帮人以为他站门外是死了不成。而且桌上还有女孩,高澍说话没个把门的,猪脑子是吧。
他抽完最后一口,准备往回走,目光突然瞥见门口大厅等位那里,一群大学生玩得正嗨,有几个正举着手机自拍,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有一人背着白色双肩包,穿着嫩绿色棉夹克,马尾高高束在头顶,坐在小板凳上和身侧的男孩聊天,龇着大牙不知道在乐什么。
可不就是许乘意那个傻子么。
几年不见,这人花样越来越多了,今天是什么主题,装大学生?
下一秒,像是磁场感应似的,许乘意突然抬头朝楼上看去。
二楼阳台转角处,男人指尖夹着烟,懒散地倚在栏杆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乘意有一瞬间的愣神,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身旁年下弟弟还在喋喋不休,讲各种二次元冷笑话,许乘意早已心猿意马。
她想不明白,北京这么大,她怎么哪哪都能遇见他。
难不成被红烧肉大人做了法?
4. 第四块红烧肉
许乘意今天还是被姜圆给拉出门了,一群人在国贸玩了一天剧本杀。
她不常玩,尤其悬疑推理的烧脑本,坑了队友不少次,到后面实在是坐不住了,举手投降要回家。
姜圆是典型的人来疯,玩嗨了哪儿舍得散场,拉着她就转场来了簋街。
原本有人选了街上最热的那家,许乘意很早就吃过,排队得排到凌晨,味道中规中矩,起码在她那里谈不上过关。她带她们去了另一家,门口只等了几桌,在整条街上谈不上热闹,老板是重庆人,不仅小龙虾做得好,各种凉菜和小炒更是一绝。
她们八个人,取了个大桌的号,前面要等一桌,坐下后有人提议玩游戏,许乘意实在不想动脑子,说自己有工作要处理,让他们先玩。
一个穿潮牌棉服的男孩凑过来,说自己也想歇一会,问许乘意在哪儿上班,许乘意回他,我们组实习生招满了,不缺人。
那人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自己只是闲聊,谁出来玩还给自己找工作啊,起码他不会。
没等多久,位置就腾出来了,一楼的一张大桌,许乘意抬眼瞅了瞅,刚好可以看见周飏先前站的包厢口,她顺势在背对的位置坐下。
现炒的小龙虾,麻辣和蒜香,辣子鲜红油亮,香味扑鼻,许乘意原本没什么食欲,吃了一口就开了胃,再加上大家都很能聊,场子很快就热起来了。
刚才找她搭话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上来。
“待会儿吃完,要继续玩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酒馆,氛围很好。”
许乘意想,这附近?哪家啊?她怎么不知道。
“还是咱们这些人么?”
“不,就我们俩。”
许乘意夹了口凉拌猪耳,里面的花生碎炒得恰到好处,混着香菜和芹菜,一口下去,别有一番滋味。
她咽了咽,想也没想拒绝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累了,社畜体力有限,体谅一下。”
她没有和刚认识的人单独约会的习惯,挺尴尬的不是嘛。再说她也不是姜圆,自来熟又爱结交朋友,早和体大练游泳的弟弟聊嗨了,两人肩膀擦着肩膀,笑眯眯约着下次游泳馆见面,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从小就想学游泳,一直有个运动员的梦。
许乘意心里笑得跟什么似的,这话她自己信么。
“那我能加你微信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乘意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她没那个意思,“我觉得还是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儿。”
在成年人的社交语系里,“下次有机会”大部分情况下就是“再也没机会了”。
可年轻男孩最可爱也最困扰人的,就是听不出别人的言外之意,被拒绝后竟然还能毫无芥蒂地勇敢往前冲。
“那我下周能约你吗,或者你不累的时候。你不在我们的开车群里,我没法直接联系你。”
“这……”
许乘意不知道怎么说了。她上一段恋爱发生在大学校园,也曾经有过青涩美好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并不愉快,最后她几乎是抱着及时止损的想法中止那段恋情,自然也没有再找一个学生谈恋爱的打算。
她刚摇了摇头,背后就响起一道人声,她回过头,看见几个人站在走出店面的过道处望向她,表情各异。
唯独夹在中间的男人,动也没动,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脑袋上不知何时压了顶黑色棒球帽,手随性揣在兜里,像玩儿街拍的日杂模特似的。
领头的张维北像被鬼踩了一脚,弹开几厘米,“许乘意?”
许乘意朝他们礼貌点头微笑,“好久不见,班长。”
不知道谁说了句“我操”,总之在确认是她没错后,那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装不认识的男模本人。
两男一女,许乘意只认识张维北,但凭着记忆也猜出来了,另一位大概是高澍,许乘意没见过,但印象却很深,知道他是老缠着周飏打游戏的,爱打冰球的那谁。
有一次他们在电影院,开场前周飏接了个电话,对面说自己落地机场了,约他晚上一块儿在家打游戏。周飏答应下来,问许乘意要不要一起去玩,反正迟早会认识,都是他发小。
青春期的小孩,敏感又自卑,下意识地拒绝说不去,周飏连着追问了好几遍,她闭着嘴一个字不说,闹到最后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电影时也憋着气。那年《我不是药神》票房大爆,朋友问许乘意好看么,她含含糊糊说,还行吧。事实上至今她都不知道那电影讲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张维北是真好奇这个问题。许乘意大学去了上海读,后来几次同学聚会她也没参加,班里和她关系好的人不多,没人知道她如今的动向。
“有几年了。”许乘意笑了笑,没想多说。
“那怎么不联系我们这些老同学?这可不够仗义啊许同学。”
张维北刚说完,身旁的男人突然抬头,不耐烦地打断:“聊够了没?还走不走。”
张维北没管他,往大圆桌走了几步,伸手说:“咱加个微信吧,以后班里有活动我通知你。”
许乘意以前的号,去上海前就没用了,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也只剩陶晚一个。
她拿出手机,两人扫码加了好友,张维北便道了再见,追了出去。
高澍第一次见许乘意本人,激动得不行,刚出了店门就拉着周飏问:“是她吗?”
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什么表情,只听见低声一句“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颓丧味。
“我说哥们怎么念念不忘呢,小姑娘挺漂亮,看起来跟大学生似的。不过人可没原地踏步,旁边的男孩对她有意思吧?要我说,你也该放下了,你要是愿意,我让延竹给你介绍她们学校的。”
温延竹在北大读历史系博士,刚才饭桌上被张维北调侃是怎么看上高澍这个一身铜臭味的孙子的,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我还就喜欢他这样的。
去他的!一桌人都酸掉了牙,张维北尤甚。
周飏没管高澍说什么,皱着眉问:“张维北在里面现什么眼?打电话叫他出来。”
高澍拿出手机刚要拨,就看见人从店里出来,笑着调侃:“跟人姑娘聊什么呢你,再不出来周飏进去提溜你了。”
张维北“哟呵”一声说:“丫不领情是吧,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要还想复合,下次我组个局,把人给你约出来。”
周飏觉得胃里的酒液搅得恶心,混沌着眼看向街上的车流,不冷不热回了句:“复合个屁。”
剩下三人笑起来,“成,谁复合谁孙子!”
许乘意这边,姜圆也没放过她。
等人走远了,她探个头过来:“谁啊?”
“高中同学。”
姜圆知道许乘意谈过两段恋爱,高中毕业那段没多久就分了,大学那段也只谈了半年多,从时间来看,她觉得大学那段显然更深刻一些,加上许乘意对初恋闭口不谈的态度,她理所当然把那段划为学生时期的小打小闹。
但她总也想不明白,大学毕业都多少年了,按许乘意说的来看,不至于这么走不出来吧。
“是刚才来打招呼的那位?”
“不是。”
姜圆了然地点了点头,她瞧着刚才他们说话的氛围,也不像是前任见面的样子,她眼尾一挑,话锋陡然转弯。
“你旁边这男孩,本名我不知道啊,网名叫吃鱼,理工大学大四的学生,听说已经保研了,条件真不错,我看他对你有意思,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要不试试接触发展一下?”
“算了吧,我不喜欢太小的。”
德行!姜圆瞪大眼,一副你别想忽悠我的表情。
“差三岁不是正正好?我之前给你介绍那谁,恒然科技的赵鸣,年纪轻轻就有原始股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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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有成,人也稳重,你说不喜欢大五岁的,觉得事业差距太大。你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还想着大学那个?”
“哪有的事,你别瞎说。”
姜圆上下打量她:“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乘意哭笑不得,“你怎么老是想给我介绍?”
姜圆是做自媒体的,平时在mcn上班,认识的帅哥美女多,灯光滤镜一打,人迅速分泌荷尔蒙多巴胺,渴望谈恋爱很正常。但许乘意不明白,她怎么老爱操心她的事?
“女人总爱为爱情和男人赋魅,事实上爱不爱的,自己开心最重要,玩儿就对了,年轻的时候不享受,老了还怎么回味?你要是享受一个人的生活,那我就不帮你张罗了,但你要心里一直想着哪个前任不愿意开始新生活,那姐们儿义不容辞,必须拉你一把。毕竟这世界上,最不缺的两个物种,就是癞疙宝和男人。”
这顿饭散场后,姜圆和刚才认识的弟弟约好了去唱歌,许乘意找了个借口溜了,吃鱼见她要走,不死心地问:“真的不加一个联系方式吗?我不是那种随便加女生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要女生微信……除了在学校上课,我平时只和同学一起玩玩桌游什么的,私生活很干净的。”
许乘意有一瞬间心软,想着要不然加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心里又有个声音提醒她,没意思的话就别给人希望,拖泥带水反而更伤人。
“其实我暂时没有开始谈恋爱的打算,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从簋街出来,许乘意钻进街道边一家便利店,推开门就是一股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凉菜吃多了,胃有些不舒服。她绕去保温箱那边,里面都是热咖啡和热牛奶之类的,她没看到保温的矿泉水,只好拿了瓶牛奶结账。
结帐时,她摸了摸夹克,那里的硬纸盒不见了,她又顺手拿了包黄鹤楼递给收银员,手指摸到烟盒的一瞬间,心尖泛起一丝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连降温几天,室外温度徘徊在五度左右,许乘意伸出手便被凉风吹得瑟缩了回去。她探头一看,对面设有抽烟仓,于是转身穿过马路。
一支烟拢共吸了两口,大部分时间许乘意都隔着透明玻璃,失神地望着过往的车辆,直到烟丝快要燃尽,她丢去灭烟板,拎开牛奶喝了小半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被冷风吹走的温度回了大半。
她摸了摸冰冷的脸颊,走出来准备打车,背后车位上停着的一辆车突然有了动静,先是对她鸣了两声喇叭,而后又打开车头的闪光灯晃了晃她。
龙石绿的仰望u8,一看就是好车,颜色也很特别,许乘意多看了两眼,扭头往左走了几步。
虽然她原本也没碍着对方的位置,可能是个新手司机吧,她心想。
许乘意低头打车,驾驶座的门却突然被推开,她听见啪的一声关门声,又转头看去,心想哪个司机这么没完没了。
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从驾驶座出来,越过停车线踱至她的面前,像是哪个公司出逃的练习生。对面兰州拉面和便利店的LED灯直直打过来,正好能让许乘意清晰看见他露在外面的眉眼。
锐利,锋芒尽露,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瞧,和两小时前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转身就走。
“许乘意!”
周飏几步迈到她面前,取下口罩,沉着脸有些好笑地问她:“你跑什么?”
许乘意一直都是知道的,周飏长得不错。俗话说的好,帅哥常有,耐看的帅哥却很少见。
客观地说,周飏就属于后者。
口罩一取,白皙的肤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透亮,黑色的帽檐压下来,更衬得下半张脸的线条锋利流畅。
唯独表情并不友好,拧着眉,双眼里有散不开的情绪。
见她没再跑的意思,他的表情缓和不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怎么,又要说不认识我了?”
5. 第五块红烧肉
没完没了了。
许乘意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提醒他:“嗯,你刚才戴了口罩。”
一眼认出他这种事,许乘意不可能让周飏知道。
“是,我忘了你现在眼神大不如前。”周飏淡淡收回视线,从嗓间溢出一声轻笑。
许乘意知道这笑里的意味,沉默着不接话,心想要是白眼有声音,停车场此刻大概会爆发震耳轰鸣。
两人站在车前,车前灯还亮着,在侧脸打出并不柔和的光圈。周飏居高撇她一眼,后者眉眼舒展,无波无澜的表情,但下颌线却紧绷异常。
搁这儿装呢,许乘意。
周飏心里浅笑一声,先前的憋闷感莫名散了大半。
“喝热牛奶,胃又不舒服了?”周飏瞧了瞧她手里那小半瓶奶,闲聊的语气。
从她进便利店揉着肚子东张西望开始,他就注意到她了,胃不舒服还买什么烟,忘了以前疼得进医务室那回事了,身体就是这么被她折腾垮的。
许乘意皱眉看他一眼,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以前也是这样,周飏生气或是开心,她从来都摸不准,和他相处比盲人过河还没底。
“你叫我干什么?”许乘意挑了个最直截了当的问题。
周飏看向她清亮的眼睛,里面的不耐和防备让他心生烦躁,态度也跟着变得生硬:“你赶时间吗,忙着和刚才那个大学生约会?”
许乘意不傻,听出他话里的奚落,突然很想和他硬碰硬。
她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你又懂了?”许乘意冷嗤一声,“和谁约会都比站这儿吹风强。”
周飏点头,笑一声,她和谁约会跟他有一毛钱关系么。
兜里的手机响了,许乘意取出来看,来电的是大领导,周末一般不会打给她,除非急事要事。
许乘意的牛马本能立即上线,想也没想就接了,“喂,till周末好。”
对面没多寒暄,直奔主题,说了两三句许乘意就弄明白了。公司有个重点项目通过审批了,大领导让她周末准备一下,下周一早上跟他去食品研究所开会。
“好嘞没问题,项目书我和小孙都会尽快熟悉,杨浦出差了,暂时不让他分心。”
杨浦是二组副组长,最近去四川出差了,为另一个项目挑选花椒供应商。二组拢共就仨人,许乘意手下能调动的兵力实在有限。
电话挂断后,许乘意看了眼周飏,有些尴尬。
不过也就尴尬了两秒,她转念一想,众牛马平等,谁对领导不是这么谄媚的,混口饭吃,谁也别瞧不起谁。
但下意识还是画蛇添足解释了句:“工作电话,顶头上司的。”
周飏与她对视一瞬,很是理解:“挺好的,爱情和事业齐头并进,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许乘意表情僵滞一刹。
周飏这句话是故意的。
从表面来看,他们对视而立,表情舒缓,语气平静,和路边任何两位礼貌寒暄的路人没有两样。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较量。
哪句话夹枪带棒,哪句是挖苦讽刺,只有他们清楚。
许乘意心口憋得慌,但又哑口无言。
她没立场反驳他。
当初是她骗了他,说自己要报北林,周飏也就跟着报了协和医学院,结果她一声不吭改了志愿飞去上海,不告而别提了分手。
他是有怨气的,谁遇到这样的事没点儿埋怨,许乘意认了。
她抬眼斜睨他,“没事我走了。”
“稍等一下。”
周飏丢下一句,便快步折回车边,探头进去拿手机和别的东西。刚才下车太急,什么都没顾得上。
寒冷的北风呼呼地吹,许乘意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以前她和周飏也吵架,也互相攻击对方,但不出两个回合就会双双败下阵来,不像现在这样,如同两个一决死战的斗牛士,摆出一副不斗得头破血流不罢休的姿态。
换句话说,爱与不爱,区别太明显。
她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又过了两秒,许乘意站不住了。
不只因为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尴尬气氛,更因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许乘意站在为陌生女孩着想的立场上,觉得自己这个前任实在应该躲得远远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朝着车的方向小声说了句,管他听不听得见呢,走就对了。
谁知刚迈出两步,又听见周飏叫她名字,她埋头继续走,暗自感叹希望他识趣点。
但他偏偏和她对着来,亦步亦趋跟着她,全然不顾她的避让。
这算什么事儿啊。
迫于无奈,许乘意还是停下了脚步。她转身看他,后者脚步未停,逐渐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再缩短,有一瞬间许乘意甚至觉得打破了她的社交安全距离。
她下意识后退。
周飏抬起胳膊,往她的位置伸过去。
许乘意眼神里充斥着警惕,“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周飏抬起手腕,将一小包纸巾扔到许乘意怀里,语气明显带了不悦,“把嘴擦了,喝个奶还要自己晾奶皮子么。”
周飏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是瘟神还是丧尸,许乘意到底在躲什么?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他突然想到以前,她也是这样,在学校里不准他和她说话,偶尔在走廊碰见,他故意用指尖擦过她手背,她会立即伸回去,接着加快脚步把他甩得远远的,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翻旧帐没意思。
周飏移开目光,不想看她,嘴上淡声说:“我叫了代驾,这里不好打车,上车。”
许乘意拿出手机扫一眼,打车软件还在后台运行,前方排队48位,她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好在还没到十一点。
她说:“不用了,我坐地铁。”
周飏看着她。他没什么好强迫她的,被拒绝到这个份上,他也没功夫和她掰扯。
“可以。我就想问,你有东西落在我那了,什么时候有空拿走。”
“这样么,扔了吧。”许乘意想,她能有什么东西,完全记不得了。
以前她经常去周飏家,也许是笔记本或者杂志之类的,再不济就是钢笔文具这类小玩意儿。话说回来,他有必要保存这么多年吗。
周飏蹙眉,突然抬高音量问她:“扔了?”
话语里显然有再度确认的意思。
“是什么东西?”许乘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打算问清楚再说。
谁知对方哼笑一声,与她对视时,瞳仁暗淡又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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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说:“成,那就扔了。”
说完这话,周飏手插兜,往停车位走。许乘意也没再多言,拉紧棉夹克的拉链,抬步往地铁口去。
许乘意没注意看时间,等到要换乘的时候,发现那号线的下一班地铁已经停运了,她只好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地铁站。
好在离家只剩四站地铁的距离,索性慢慢往回走。
马路安静得只剩风声,偶尔有车疾驰而过,车灯一晃,又迅速沉入黑暗。
许乘意看见远处有一家斯诺克俱乐部,招牌亮着灯,看起来很有格调,几个穿着运动外套的男孩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偶然遇见周飏的那次。
他也是这样,背着黑色的球杆包从俱乐部楼梯往下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长不短的头发在风里往后飞扬,透着一股自由不羁的野劲。
他们那时候只是普通同学,许乘意没和他打招呼,转身拐进超市买舅妈交代的酱油和冰糖。
谁知道周飏也看见她了,后来他提起这事,不满地指控说她这人爱耍酷,在装不认识这方面是个高手。
风又吹来了,比刚才更大,刮得人脸颊有点疼。
许乘意加快脚步往前走,这段路全是高架桥和宽旷马路,没什么商铺和人。虽说是首都,治安方面不用担心,但凌晨的夜路还是让人有些害怕。
她想着,得尽快从黑黢黢的地方走出来才安心。
*
周飏回家后,迎接他的是一室黑暗。
他把手里的快递扔地上,是他妈从英国寄来的,伦敦森林山老牌工匠做的斯诺克球杆,不容易买,得找人和渠道定制,要费不少功夫。
他现在不走职业了,但爱好也没淡,放假的时候经常约以前练球的朋友来上几杆,也和常年混迹在台球厅的民间球员打。斯诺克这种运动,越是民间越容易出高手。
周飏没心情去拆,只回了句【礼物收到了,谢谢妈】,没再管对面连滴三声的回复。
他坐在客厅玄关处,手搭在两条腿上,没换鞋,也没碰灯的开关,只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昏暗静谧的氛围被客厅猫架上的响动打破。
一只肥美的大胖橘步履矫健地窜到他面前,激动地朝他喵了好几声。
这猫是一只橘猫,名字叫小九,懒得出奇,平时能不动就不动,周飏没办法,谁的猫就随谁了,这么多年他也没调教过来,只能任由它横着长。
他没动,猫一下跳到他身上,拱着背去蹭他肚子,模样又憨又可爱。
“你激动什么。”
小九听不懂他说话,一个劲地在怀里翻身打滚,浑身上下写着:求抱抱求挠痒痒。
“蠢给谁看。”
“喵——”
周飏笑了笑,垂头看向它,如它所愿地撸了撸脑袋上嫩黄色的软毛,小九舒服地直哼哼,尾巴动来动去,心情非常美妙。
他自言自语:“看来你也知道她回来了。”
周飏继续用拇指蹭它,这动作极具安抚意味,小九窝在舒服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趴着,采取听不懂就不听的策略。
黑暗里,周飏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玄关冰冷的墙板。
他不舍得说出声,只在心里自嘲一句。
可她不要你了。
6. 第六块红烧肉
周一上班,许乘意踏进实验室就看见孙利嶙在打瞌睡。
她把包挂起来,问:“困成这样,周末玩通宵了?”
孙利嶙从桌上爬起来,拍拍脸,“意姐,玩儿什么呀,我妈住院做了个小手术,我熬夜陪床呢,好几天没回学校了。”
许乘意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没事儿了吧?”
孙利嶙连连点头,“微创手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之后要请假,随时跟我说。”
“谢谢意姐,你人可太好了!”
许乘意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知道边上学边照顾病人是什么滋味。
舅妈那时候生病,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连轴转,精神绷得极紧,只有上课时那口气才能短暂松下来,人直犯困,不涂风油精就会打瞌睡。
许乘意打开电脑,准备稍后出外勤要用的资料。
这次的项目与以往不同,是食品研究所、三甲医院加上亚觅公司,三方合作,有官方的背书,规模不容小觑。
连项目书都正式很多,上面写着“功能性中药酱料研发项目”,顾名思义就是利用药食同源的中药,开发适合营养科和消化科的普症患者食用的速食酱料。往简单了说,就是升级版的预制药膳。
那天领导没细说,所以许乘意对项目的人员分配一头雾水,按理来说,这种大项目轮不到她。
正想着,手机震动一声。
工作群里,大领导艾特全员四分钟后准时开早会。许乘意瞄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六,谁家好人周一大早上开会啊,脑子都没醒透。
会议刚开始,大领导就单刀直入说:“这次的新项目总公司费了很大劲才拿下来,算咱们Q4的工作重点,考虑到各组的研发风格,以及工作饱和的问题,几个领导商量后决定暂时由二组负责。大家也都知道,许组长在酱料开发方面的经验算是比较丰富。”
这个项目早在去年就被提过,后来因为各种手续审核的问题,迟迟没能启动。如今突然空降,还点名让许乘意负责,会议室内众人哗然,面上都笑着回复好的,实则各有各的心思。
会议在三十分钟内结束,大领导还在处理别的公事,许乘意得空溜去楼梯间来一根。
最近一周她都处于隐隐烦闷的状态,烟瘾比往日大了不止一倍。她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周飏的缘故,更不愿意去细想。
她很清楚,有些事儿,一旦想起来就没完了。
许乘意靠着墙壁,边吸上一口边逛某宝,最近她老是落枕,网上说应该换一个适合人体颈椎的护颈枕,帮助肩胛骨放松。
她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现在用的枕头还是去年买四件套的时候老板送的,软得过分,躺上去的时候很舒服,躺久了就会发现身体哪儿哪儿都不对了。
许乘意看见一网友的评论:
【我买了francebed两千多的那款,人每天有八个小时都在枕头上度过,难道不值得买一个贵的?】
我靠。两千多买个枕头。
许乘意默默切出去。
食品行业人人都是穷鬼,她月薪税后不到一万,花五分之一买个枕头实在有些肉疼。
她滑着屏幕,认真挑选一千以内性价比最高的牌子,突然听见厚重的安全门被推开,金属扣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是小高跟落在瓷砖地面的哒哒声,尖而细。
“你说till什么意思,咱们组怎么着也比二组强吧,凭什么直接把项目给他们呐?”
另一道女声响起,不急不慢道:“嗐,领导有自己的考量呗,不过你消息不灵通了啊,知道这次研究所那边负责的人是谁吗?”
“谁啊?”
“许组长的师兄,叫袁雾,专门负责营养科学这块的。”
许乘意站在楼梯上,默默吃自己的瓜。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till带她玩儿呢,居然是蹭了师兄的光。
“我记得马珍珍也认识不少研究所的人啊,till怎么不选她?诶不对,今天开会她好像没到啊。”
“升职了,调令马上就下来,以后就不在咱们研发部了,人去管理层咯。不过那个项目她做得是真漂亮,那款拉面现在都卖爆了。”
起头说话的那位笑着调侃:“雯姐,你的消息网我是真佩服。”
马珍珍是和许乘意同期进公司的,分去了项目资源最好的四组,两人研发风格不同,交集自然也不多。
上个月马珍珍做成了一个大项目,加上人脉够硬,升上去是迟早的事。
许乘意轻轻点头,对雯姐最后这句话表示认可。
她想,谁说关系户都是草包的?现实往往是,比你有关系有人脉有钱的人还比你优秀比你聪明比你勤奋。
不过工作几年下来,许乘意明白一点,人活着最大的忌讳就是为难自己,得想开点。比如现在,马珍珍升职了,机会才落到了她头上。
那两人还在聊,话题从工作八卦到抱怨早上开会没来得及吃早饭,准备出去买咖啡,顺便爬楼消消肿。
许乘意继续选她的枕头,没打算偷听,谁知一不留神被烟呛住了。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起初还是极小的一声,之后越来越大,咳得停不下来,存在感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下方的脚步声突然停了,楼梯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一个人快咳死的动静。
许乘意看见两个脑袋从下面往上探,她尴尬地捶了捶胸口,“不好意思啊,被烟呛着了,哈哈……”
她真不是故意的,有人信么。
那两人比她还要尴尬,尤其是爆料的林雯,她是公司业务一点通,哪个部门的事都逃不过她,这种人和谁都有点儿交情,绝不会轻易和别人撕破脸。
“许组长,你怎么在这儿啊。那个,我俩闲聊呢,要不要一起下去买咖啡?”
许乘意微微笑,拒绝说:“不用了,你俩去吧,我待会儿有个业务电话要打。”
那两人也不是真心邀请,见她找了个借口拒绝,讪笑两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许乘意没把这个插曲当回事,谁没在背后蛐蛐过人,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她向来是无所谓的。
若是换在以前,她深夜一定辗转难眠愤愤不平,她可是靠实力走到现在的,凭什么那样说她?
现在,她巴不得全行业的大佬都是她师兄师姐。背靠大树好乘凉,一个人干活只能累到死,人脉资源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好不好。
事实证明,till选她负责这个项目确实有小算盘。
她们刚到研究所会客室,见到袁雾和他另一位同事,till立刻笑着握手寒暄,“史迪欧,叫我till就好。这是我们项目组的小伙伴,许乘意组长和她的助理小孙。”
实习生在外面默认为助理,孙利嶙对这点心知肚明,点头附和。
till说完又看向许乘意,“这是研究所的技术顾问,袁雾老师和曾知野老师,深耕营养科学领域,这次会全程指导我们项目落地。”
“您好——”
许乘意礼貌地与他们一一握手,没表现出认识袁雾。
till哪会放过她,双方初次见面,还有什么比老同学合作更能拉近距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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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听说袁老师和我们许组长认识?”
袁雾笑着应下来,分寸拿捏得刚好:“小意是我师妹,也是我导师的得意学生。想必这次合作会很愉快。”
话茬被接下,till乐见其成,“真是太凑巧了!那就祝咱们合作愉快!”
上午简单开完会,下午一行人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逛了逛,把项目的重点梳理完毕。晚饭点,till提议一起用餐,众人又转场去了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大饭店。
许乘意一搞研发的,平时不怎么参与工作饭局,对酒桌那套一窍不通。
坐下后被till带着敬酒,不声不响地灌了个酒饱。
袁雾知道所里几位同事什么德行,照许乘意那样的实诚喝法,再来几杯就醉倒了,于是解围说:“隔壁在办医学峰会,我带着许组长去认认人。”
till算准了几个大医院在隔壁礼堂开会,故意选在这里吃饭,听见袁雾这样说,自然很是乐意。
毕竟这个项目最重要的一环,还是三甲医院的背书,具体哪家医院,上面还在谈,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不简单。
*
周飏就知道汪教授没安好心,找他出来参加学术论坛,实际上是变着法给他介绍对象。
他今天穿了正装,站在一堆医学博士中间,从身条到气质,哪样单拎出来都是绝杀。
有几个北医系统的教授没忍住凑上来问:“小周医生这次的论文不错,看来以后想去神外了?”
周飏还以为在学术面前,北医和协和都能融洽相处了,谁知老教授下一句就是:“什么时候谈女朋友啊?我师门的学生,非常优秀的姑娘,想不想认识一下?”
“谢谢您,不过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交个朋友而已,都是年轻人嘛。”
周飏顺嘴寒暄:“是刚才发言乳腺癌瘤内弥散论文的那位?我对她论文挺感兴趣的,倒是可以交流一下这个。”
汪教授站不住了,干笑两声,把他拉去一旁,“你这孩子,你爷爷交代我替你操心这事,但我看你自己倒是一点儿都不急。”
周飏的爷爷周呈明教授,国内的肝胆大拿,汪教授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周飏选了学医这条路后,他爷爷专门找了汪教授手把手带他。
周飏可以理解,他同期的男医生,除了不想谈恋爱和丑得人神共愤的,全都名草有主了。
协和学临床的,智商不低,前途光明,更别提周飏这种脸长得帅,话虽少但性格不算闷的,和掉入狼群的那块肉有什么区别。打从他还在学校的时候,周围就有不少人打听着要给他介绍,隔段时间就能传出些谣言来。
但他真没那个心思,何必耽误无辜的女孩。
“我爷爷的话,您听听就行了,甭当真。”
汪教授抬眼瞟他,气笑了。
周飏自顾自坐下来,在电脑上飞快敲打,他没精力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今晚他就得把该死的病历全整理完。
又翻到了。
患者姓名:袁雾。
初步诊断:急性肠胃炎(细菌感染所致)。处理抗炎、补液、护胃、止泻、对症支持治疗。
周飏打字的手没停,眼睛滑过去,没再看第二眼。
他聚精会神忙着手里的活,突然听见另一侧有人在攀谈。
声音挺熟悉,在他耳边挠痒痒似的。
周飏随意抬眼瞧过去,视线穿过好几排深黄色的木质桌椅,落在那人身上。小小一片视野,随即就被几个寒暄走动的手术医挡住。
那男的叫什么来着,周飏心想,袁雾?
7. 第七块红烧肉
许乘意觉得自己喝的怕不是假酒,走两步就晕乎了。她撂下袁雾,去角落拉了张椅子坐下。
现场空调温度很高,许乘意坐在出风口,酒意上头,不一会儿就开始冒汗。她把黑色的薄针织给脱了,只留下里面的白色T恤。
刚脱完,她就看见个熟悉的人。
许乘意摇了摇脑袋,她难不成真是个酒蒙子,不然周飏怎么在她跟前晃呢。
下一秒,她没由来地冒出一股无名火。
她恨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呐?先是馋他做的红烧肉,现在连喝醉后的幻觉都是他。
许乘意把脑袋埋进臂窝里,想摆脱幻觉中的那张脸,可呼出来的酒气熏得她难受,刚要抬头,有只手拉住她手臂。
她吓得一缩。
“小意,哪里不舒服?是头晕吗?”
袁雾拿着杯热水走过来,怕她弓着背把自己呛着,提醒她说:“往后靠会舒服些。”
许乘意长松一口气,原来是师兄啊。
“我没事师兄,就是有点晕,我就不跟着出洋相了,你去聊你的。”
“真没事吧?”
“没事的,我就坐这儿醒醒酒。”
袁雾点点头,把水杯放下,往几个老教授站着的位置走过去。
几米开外,周飏沉着脸,把从服务台要来的解酒药随手扔包里,重新坐了回去。
刚打了几行字,又听见有人叫他。
汪教授和袁雾站在一起,前者正冲着他招手,嘴里说的什么周飏听不清。
他撇着嘴,把电脑合上,不急不慢走过去。
“您找我?”
汪教授嗯了声,态度比先前严肃几分,“介绍一下,这是食品研究所的袁雾,他们所和外面的公司联合搞了个中药酱料的项目,张副院长还挺感兴趣的,你也听听,熟悉一下。”
说完又对袁雾介绍:“周医生,我徒弟,正好在急诊轮转,你们项目要去急诊收集反馈做优化的话,找他最合适。”
周飏听出来了,汪老头这是又拿他们这些年轻医生当免费劳动力呢。
他没出声,站那儿杵着。
“周医生,咱们好像见过?”袁雾说完,又想到什么,“上周三在急诊,我肠胃炎,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周飏说。
“看来医生是不大能记住患者的,我倒是对您印象深刻。那咱们加个微信?待会我建个群,把对方公司的负责人也拉进来。”
“没事,等项目确认了再加也来得及。”
“也是哈,不急。”
袁雾撇了眼角落的许乘意,本想说小师妹醉了,顺手帮她个忙,谁知道碰上个不好惹的主儿。
下一秒,又有人惹上来。
积水潭脊柱外的陈主任,以为他们几人凑一起闲聊呢,笑眯眯地加入。
上来就先和周飏打了个招呼,“哟嘿,这不是周飏吗。”
他从小看着周飏长大的,语气分外亲切。
“陈叔,您也来了。”
陈主任笑着和汪教授握了个手,话题又转到周飏这儿。
“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谢您惦记。”
“你奶奶身体也好吧?”
周飏撇撇嘴。
“都挺好,爷爷奶奶都好,我爸妈也挺好。”
“我侄女下周从国外回来,我想带着去拜访周老,你得空也回去一趟?”
这叫什么,图穷匕见?
周飏真后悔来这儿参加峰会,大好的夜晚,窝在家里打游戏不爽吗。
汪教授旁边突然探出个脑袋,是协和神外的麻醉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加入进来,“别乱牵红线啊陈主任,我听护士们说,小周医生有女朋友呢。”
汪教授啧了一声,意外地打量周飏,“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们院的女医生?”
周飏被架起来了,没搭腔,眼神一晃,看见角落里的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刚才就一分钟变八百个姿势,现在又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她在闹腾什么。
那个麻醉医挑着听到的八卦替他回答:“挺酷一姑娘,夜班蹲急诊外面接小周医生呢。”
周飏皱眉,这唱的哪出?
几位老教授有些吃惊,麻醉医继续说:“又好像说是另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挺清秀文静的。”
这个周飏知道,高澍托他帮温延竹开的头疼药,那天她来医院找他拿。
汪教授吓得不轻,“什么?还是脚踏两只船?”
行行行,传吧,都乱传吧,没特么所谓了。
他有时候都恨不得亲自传谣言,自己个儿把名声搞臭,什么贼拉臭的死宅男,劈腿花心的烂渣男,哪个吓人立哪个,他看谁还敢给他介绍。
周飏没再管他们聊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去,许乘意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找了个借口溜了,顺路把刚才要来的解酒药拿手上。
*
许乘意觉得大厅实在太闷,她披上针织衫,到走廊上的长椅处坐下。
微冷的风一吹,人就开始犯困。
旁边的大理石柱正好可以靠一靠,许乘意想着,脑袋径直往一边倒去,压根没注意自己离柱子有一米远。
下一秒,她直愣愣栽进一个人怀中。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青草味沐浴露的独特清香,冷冽又柔和。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许乘意近乎痴迷地把脑袋往里埋了埋,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她心安,不自觉沉醉其中。
周飏下意识接住许乘意后,没想到她会得寸进尺。
他的呼吸近乎停止,一阵酥麻从脊柱传至后颈,全身僵硬,难得地不知所措。
“喂,睡着了?”
怀里的人,脑袋一动不动,手却突然环上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
“耍什么流氓呢你。”周飏吐了口气,又气又好笑。
许乘意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她确信自己听见了周飏那个烦人精的声音。她在梦里给自己强制重启,手动将自己拉出梦境。
下一秒,她果真从周飏怀里弹出去,脸颊分不清是喝了酒还是尴尬,染上些绯红。
“我在哪儿呢?”
周飏没好气地看着她,“你在耍流氓呢。”
“放/屁!”
“能文明点儿吗?”
许乘意清醒了点,瞪大俩眼睛使劲往面前这人脸上看,像要在那儿凿出个洞。
“周飏?怎么是你。”
周飏冷哼一声,她想见到谁?
“补药啊……”
命运到底要戏弄她这个大馋猪几次?她现在最怕的就是碰见他。
周飏没懂许乘意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他凑近把她扶正,手还没搭上她肩膀,就见她突然坐得板板正正,一副急不可耐等着发言的恳切模样。
“周飏,我问你啊——”
许乘意咳嗽两声,嘴角向下一撇,和悲伤蛙没两样。
但气势一点没输,雄赳赳气昂昂的。
“你凭什么把红烧肉做那么好吃啊?啊?你知道你要是没这个厨艺,我也不至于这么尴尬!你真是太讨厌了!”
周飏觉得许乘意这人或多或少有点儿毛病,她倒打一耙的时候,别人压根没法接话。
“呵,还知道尴尬,好歹还有救。”
他还以为她真是没心没肺,把他当狗玩儿。
“起来,别躺这,楼上是酒店,我带你去开间房。”
“什么玩意儿?!”许乘意一下清醒了,一时分不清站自己面前的是哪个陌生男人。
这男的说什么呢?
恐怖程度堪比恶魔低语。
她睁开眼,发现魔鬼变幻成了周飏的脸。
许乘意长呼一口气。
他干嘛扮鬼吓她啊?
“周飏,你怎么还那么幼稚呢?”
周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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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了:“给你开/房就是幼稚了?”
“你和以前一样,幼稚固执,自作主张,嘴不饶人,让人生气!”
周飏被她几句无厘头的话激出了火气,语气不善反问道:
“凌晨两点馋红烧肉馋成那样,这就是你的成熟?”
那天他被神外拉去一台手术帮忙,颅底深部肿瘤开刀,视野窄,风险高,他在术区协助,前后站了七个小时,熬到凌晨三点才结束。
本以为可以眯三四个小时,结果看到那条让人火大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气得浑身骨头都疼,活生生睁眼到天亮。
周飏冷笑一声,他惹着谁了,他又找谁说理去?
“我我我想吃肉怎么了?原始人没肉吃还得出去打猎呢,我想吃两口肉怎么地了我?你不吃肉吗?人人都要吃肉我告诉你!猪肉牛肉羊肉鱼肉,哪个肉你不吃?”
这疯子,周飏无语了。
他跟一疯子置气,确实挺幼稚。
“别闹了成吗许乘意。真德行,就你那小酒量还敢在外面喝酒,人傻胆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周飏说着,俯身把她从长椅上扶起来,手虚搭在她肩膀上,绅士地没碰别的地方。
先前的话许乘意似乎都没当真,唯独注意到了这句。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抿紧嘴唇,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又说我啊,周飏,你以后能别说我了吗,我挺难受的。”
大概是喝醉的缘故,她的嗓音和往日不同,软糯轻甜,像颗水果软糖似的。
周飏觉得心脏被猛地抓了一把,酸胀得要命。
过了会儿,他放低声音:“知道了。”
“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了。”周飏拧着眉看她,分不清她醉到哪个程度了。
许乘意还没回答,身后先一步响起道男声。
“周医生?”
袁雾迈步往长椅走,目光触及耷拉着脑袋的许乘意,松了一口气。
他和几个医生寒暄的功夫,她人就跑不见了。
周飏嗯了一声:“她喝醉了,我送她去楼上休息。”
袁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了遍,试探问道:“您和小意认识?”
周飏没想给许乘意找麻烦,淡声说:“同学。”
“那不麻烦您了,我待会送她回去。其实我刚才提过的对方公司负责人就是她,本来想引荐一下,现在看来是不用了。等之后项目敲定了,咱们再联系。”
周飏没松手,表情不算好看。
“峰会给我们开了房间,我直接带她去就行。”
周飏没多想,他本能觉得许乘意醉成这样,落谁手上他都不放心。
包括他自己。
所以给她一个人扔酒店是最好的办法。
话说到这,袁雾突然嗅到一丝不对劲。
这位周医生刚才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小意现在意识不清醒,我不可能让你带走她。另外,我同时还是她的师兄,你不用担心。”
“所以呢?”周飏冷冷看着他。
师兄不是更危险?
你要是个老实人,你和师妹谈什么恋爱?装犊子呢。
袁雾真有点莫名其妙了,他觉得眼前这个局面很是诡异。但想到以后是合作关系,态度还是缓和下来。
他翻出聊天界面,递给周飏看。
屏幕上,消息新鲜得能冒热气儿。
是今天上午发来的,许乘意主动约袁雾吃饭,还发了好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周飏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师兄?”坐在两人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了口。
语调上扬,嗓音和刚才一样软糯。
猛然间,周飏被许乘意这一声拉回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不敢回忆那天,甚至在想起许乘意这个人的时候都要刻意规避那段记忆。
但此刻,他全想起来了。
8. 第八块红烧肉
那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周飏被张维北拉回高中玩儿,从班主任的电脑上看见了许乘意的录取结果,得知她最后去了上海。
他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甚至为她高兴。
挺好的,起码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没浪费努力学习考来的那点分数。
心里还冒出个声音,去找她问清楚,问她为什么要提分手。
医学大一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周飏忙着上课做实验,累得脚不沾地,但他挺乐意这样忙的。
这让他再也没空想起许乘意这个人,更没再想过那个荒谬的念头。
那天是周二,解剖学的老林请假,下午四节连堂课全取消了。周飏窝在宿舍吃盒饭,无聊刷了刷手机,恰好看见一个半小时后首都机场有一趟飞上海的航班。
半小时后,他人已经在车里了。
周飏觉得这个局面不意味着什么,只是恰好放了一下午的假,恰好航班时间合适,而他借这个机会去找许乘意要个答案。
谁被莫名其妙提分手了,都想弄明白原因吧?他又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例外。
到许乘意学校门口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过。
理工类大学,僧多粥少的地儿,男生人数比医学院多了好几倍,周飏沿着梧桐大道往上走,没理会零星几个女孩投来的欣赏目光。
夏日蝉鸣不止,夕阳热烈刺眼,烘出黏腻汗水。
周飏从来不知道自己和许乘意竟然这么有缘。
他还没开始找,她就自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一年没见,她胖了点儿,脸颊终于有了肉感。高中为了早起学习而剪的短发长了不少,更白了,穿一件黑色斜肩上衣和清凉短裤,是她以前想尝试的性感利落。
周飏没见过这样的许乘意,很不习惯,但又觉得新奇好看。
她踩着梧桐大道左侧的石砖路往下走,耳朵里塞着麦,手上轻轻打着节拍,比高中的时候开朗好多。
周飏本以为自己需要极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上前找她的冲动。
但是。
许乘意压根没给他机会。
她在靠近他的位置顿住脚,欢快轻盈地拐去一旁的教学楼,边走边软着嗓子挥手叫一个男孩师兄。
男孩递给她一杯奶茶,她笑着接下,另一只手取下耳麦,腾出握着杯身的两根手指,灵活地将耳机线缠好放进包里,两人并肩往另个方向走去。
如此生动鲜活的许乘意,周飏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梧桐大道枝繁叶茂,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其间,欢呼打闹声不绝于耳,车铃发出清脆声响。
周围闹哄哄的,周飏只觉得那一刻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终于可以不再想着许乘意了。
原来他们。
他和许乘意。
早就往不同的道路走去了。
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大道上,一旦没选择同个方向,注定越来越远。
周飏从过往的回忆里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和熟悉的称呼,让他一瞬间泄了气。
他站这儿干嘛呢?
他现在的行为不是越界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骂他,还看不清吗?你们过去再亲密,那也是过去了,早都翻篇了,她早就往前走了,只有你守着那段日子不愿意放手。
她从来比你洒脱自由,分开前是,分开后更是。
周飏是在这一刻彻底抽离出来的。
他松了手,往后退出一步,没管袁雾投来的打量眼神,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翌日,许乘意睁开眼,脑袋差点没被宿醉后的头疼撑爆。
下次再喝这么多酒她就是狗!
她打开手机,消息一大堆,除了工作的,还有几个朋友发来的闲聊。
工作日的早上睡到现在,首当其冲要解决的是请假的问题。所幸袁雾考虑周全,昨晚就发消息到她手机上,告知她已经帮忙向till解释清楚并请了半天假。
许乘意长松了一口气,发了个感谢的表情,然后便钻进卫生间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妆已经卸了,应该是姜圆的功劳。
感谢感谢,她可不想烂脸。
眼底有淡青色的黑眼圈,周末连熬两天,昨晚又喝了大酒,想想也知道逃不过。
她低叹口气,真是活该!你就作吧许乘意。
刚骂完,许乘意突然怔住。
等等,这语气,怎么那么熟悉。
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两小时后,许乘意坐在袁雾对面,听他复述了一遍昨晚的事,从她赖在周飏身上不放手,到他坚持要送她去酒店休息。
她才知道这份熟悉感不是没缘由的。
完了,没救了。
许乘意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儿。
袁雾看她没精打采的绝望表情,来了兴趣,“周医生和你,你们,只是同学?”
许乘意摇头。
袁雾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就是前任。初恋?”
许乘意点头。
袁雾觉得他指定和许乘意的男友们有点缘分,她的前任是他大学舍友,前前任是他未来的合作对象。
既然如此,现在有个最棘手的问题,袁雾提醒她:“小意,昨晚我和汪教授聊了聊,他向我引荐了营养科的几位医生,所里的领导也倾向于和协和合作,项目应该很快会敲定下来。”
“另外,我听汪教授的意思,急诊那边会让周医生和我们对接。”
服务员端着两份艇仔粥上来,许乘意拿着勺子喝了两口,脸就差埋碗里了。
但现在不是装死就能解决的事儿。
既然她不可能因为周飏把工作辞了,那似乎没什么好扭捏的,公事公办就行。
反正对接而已,也不是真要达成什么深度合作。
许乘意这人心大,很快就想通了,“没关系师兄,工作是工作。”
说是这样说,袁雾见她眉头拧紧,整个人紧绷得要命,还是宽慰道:“那就好,其实昨晚也没多严重,再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许乘意搅动着碗里的鱼片和蛋花,含糊问了句:“女朋友?”
“听几位医生说的。不过具体的,别人的私事,我没好意思听,主动走开了。”
许乘意哦了一声,没继续问。
她早就知道了,有什么好再确认的。
再说,周飏谈恋爱太正常了,他条件又不差。
许乘意很快就摆脱了尴尬情绪,反正她在周飏那儿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插曲后,许乘意过上了疯狂加班的日子。
大概是想赶在明年开春把项目做出来,各部门都在猛推流程,till把六组的两个人都调给了许乘意,项目组人手一下充裕起来。
这种原发性项目,最难的就是第一步。医院那边给了常规补药的药理和用量安全范围,研究所提供了技术指导,由亚觅来解决风味的问题。
许乘意整天和采购battle,蹲在实验室解决量产研发那边发来的意见。
有些配方的味型虽好,但产前综合症严重,研发到量产这个环节的技术问题始终解决不了,需要不断调整改进。
年底前,第一批小样品终于通过了测试,下一步便是投入医院科室试点,拿给部分有意愿的患者免费试用,看看口味评价和接受度。
测试通过的第二天,许乘意被拉进了项目沟通群。
群成员八个,亚觅三人,研究所两人,三个科室各一位负责的医生。
许乘意一边揉着落枕的肩膀,一边看着屏幕,有点忐忑。
小孙把样品份数和味型分类的表格发群里,熟练地介绍完表格用处,然后扭头叫许乘意,“意姐,群我拉好了,你说的表格也发了,你看看是不是打个招呼?”
许乘意回过神来,点头:“嗯,剩下的我来。”
呼。
许乘意不自在极了。
她点开群聊天页面,先做了自我介绍,接着阐述之后的工作重点,希望能和大家配合愉快。
医生们不算热情,简单回复了个表情,没再说话。
许乘意这才注意到,群里两个回复的医生都是女孩,一个是急诊的,另一个是营养科的。她点开成员列表,唯一没说话的那位应该是消化科的,头像是张自拍。
她点开一看,不是周飏。
他没在群里。
许乘意长舒口气,内心有些情绪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浑然未觉。
*
许乘意忙活了两个月,与陶晚的饭局一拖再拖,好在终于在圣诞这天约上了。
临到吃饭的时候,陶晚发来消息,说遇见了几个高中的老同学,问她介不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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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晚上一起用餐。
许乘意鸽了陶晚好几次,不好意思说不,回了个ok的表情,也没问来的都是谁。
吃饭的地方在朝阳一个高端商场,许乘意坐直梯去了顶层,刚走到门口,服务人员便恭敬地上前为她引路。
餐厅整体是暗色调的,以暖光铜灯做点缀,光线压得很低,却丝毫不显昏暗。连廊两侧的墙内嵌着绿植,深绿的萝类植物在柔光里舒展,格外雅致。
许乘意穿过连廊,正好遇见陶晚立在酒架前,同经理模样的人商量着挑酒。
她今天穿了件雾灰驼的呢大衣,内里搭提花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细闪的珍珠锁骨链。卷发,红唇,高腰直筒半裙,哑光过膝小羊皮长靴,高挑又晃眼。
以前的同班同学,大多家境不错。
许乘意曾经观察过,最好的大概是周飏那类,不显山不露水的,几代都是土著,早挣够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更别提比钱还值钱的人脉关系网。
还有张维北那种咋咋呼呼的拆二代或者有钱的暴发户小孩,要么忙着理财败家,要么闲着环游世界。
再不济也是陶晚这种,父母双职工退休,没富过,但从小也没尝过缺钱的滋味。
许乘意当初被丢到这样的环境里,几乎快被自卑缠得透不过气。
陶晚看见她来,高兴得不行,踩着细高跟过来挽她的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结婚啦!”
许乘意很意外,打量她一番:“我们只是五个月没见,不是五年吧?”
她怎么就从单身快进到结婚了?
陶晚切了一声,反倒抱怨说:“你还知道我们五个月没见了,回回都是我约你,也不见你出来玩。”
她俩一个住朝阳,一个住海淀,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
许乘意挑了挑眉,打着哈哈认下指控。
两人往包厢处走,陶晚解释说下午逛街遇见几个同学,非要闹着聚餐,她想干脆就约在今晚,正好把这件大事给宣布了。
“都哪几个人啊?”许乘意漫不经心地问。
“就胡楠和秦闵枝她们,还有咱班班长。哦,胡楠还带了家属,据说是部队上相亲认识的,两个人可逗了我跟你说——”
“班长也来了?就他一个人么。”没等陶晚说完,许乘意轻咳一声又问。
“对啊,不然还有谁?我倒是叫他把周飏约上,他说问了,人不赏脸啊。”
张维北和周飏是发小,读书的时候就爱跟在周飏身边,所以陶晚没觉得许乘意问得奇怪。
许乘意点点头,放心往包厢里去。
门口不知道哪个服务员弄撒了红酒,鲜红的酒液蔓延开。
许乘意穿着平底鞋,没留意踩上去,脚底打了滑,重心猛地往后仰。
陶晚和一旁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拖住她的腰,没给她摔个狗啃泥的机会。
“宝贝儿,你是想吓死我吗你!”
陶晚见许乘意站稳了,拍拍胸口,有惊无险地感叹,“没事没事,幸好我反应快。”
许乘意也被吓着了,惊魂未定地扶着门框站好,旁边大厅经理闻讯赶来,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漏,今晚您这桌七折优惠,您看看可以吗?”
陶晚还在和经理掰扯,许乘意却察觉不对劲。
刚才那一下,她人没事,脖子好像闪了。
许乘意拉了拉陶晚的衣服,五官疼得拧在一起,“晚晚,别说了,我脖子闪了。”
“……啊?”
陶晚跑回包厢拿包,许乘意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等她。
她心里微叹口气,早知道一咬牙,把两千的那款金枕头买回来,也不至于落得这下场。
正想着,恍惚间听见张维北吼了一嗓子,颇有昔日班长风范,一下把许乘意拉回了高中课间跑操前,张维北站门口叫“跑操了快快快”的时候。
“赶紧的,送急诊!”
许乘意松口气,幸好周围都是同学,还能帮自己一把,她现在稍微一动都疼得直抽抽。
想到这,又听张维北抬高音量嚷嚷道。
“直接去协和,周飏在急诊呢,帮老同学看病,丫义不容辞啊!”
哪儿?
许乘意一个激灵,脖子下意识发力。
她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
完了,全完了。
9. 第九块红烧肉
急诊今晚又忙又乱,机械女声和喧闹人声沸反盈天,菜市场一样。
带教老师刚被别的急会诊叫走,临走交代周飏和两个规培医生盯着这边,有问题再联系他。
都知道这种情况得扛住,但实在是太忙了,其中有个叫尚勤的,是周飏同期,没忍住给带教打了个电话,结果被巡回那边骂回来。
“找专科那边儿啊,主任这儿两个心梗的,忙着呢甭催了!”
没办法,三人打起精神轮番上场,脸色比患者还难看,尤其周飏最惨,他最近感冒了,稍微跑动会儿就出一身薄汗。
但这么多患者等着,他上哪儿请假去,硬着头皮也得上。
另一边,张维北打周飏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三人堵路上,龟速朝着协和开。
平安夜没什么晚高峰的概念,到处都是人和车,到后半夜才静得下来。
张维北把第三通电话摁了,扭头对后座的许乘意解释:“周飏这会儿指定忙着呢,待会儿咱们到了再联系他。”
许乘意原本就不想找周飏帮忙,多奇怪啊,且不说两人现在关系僵着,她是真的不喜欢这种一有事就腆着脸找人帮忙的感觉。
“不用了,我正常挂号就行,而且我上次去急诊,只排了一个小时,挺快的。”
陶晚咦了一声,“你去急诊干嘛?”
许乘意忘了还瞒着她的,说漏了也不好找补,坦诚交代:“不是我,陪我一个师兄去的。”
“也是协和?那你见着周飏了?”
许乘意不敢告诉陶晚,除了自身原因,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陶晚跟人精似的,她那点演技哪儿瞒得过她。
“是啊,见到了。”
陶晚一拍大腿,语气激动了几分,“怎么样啊?哥们儿学医后长残了吗?!我可太好奇他现在啥样了,那可是我学生时代的白月光啊!”
张维北知道周飏受欢迎,从小找他帮忙递情书的女孩不计其数,但还是被陶晚这一通马屁吹得直乐。
“说老实话,我不比周飏差吧,怎么你们都喜欢他不喜欢我啊?”
陶晚啧啧两声,反应过来不对,“你们?还有谁?”
张维北自觉说错了话,赶忙指着路况骂骂咧咧,含糊过去。说话间,他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许乘意,心里滋味挺复杂。
当年,他们那帮人得知周飏被甩了,全都大跌眼镜。那可是周飏诶?从女生的角度就不提了,光从男生的角度来看,周飏这人也称得上完美。靠谱耿直,脑子灵活,对朋友更是没得说。
起初大家都只当个小插曲,有的甚至起哄要给他介绍新女朋友,总之没人当一回事。分手就分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他那条件,有什么可愁的。
再后来,他们进了大学,兴冲冲投入新生活。恋爱、学习、创业、找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去,身边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回头看,周飏还是一个人。
二十多年的朋友,张维北没什么想法,要是周飏真的非她不可,那他一定要帮他一把。
张维北揉了揉鼻子,状似不经意问:“陶晚,说说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追周飏了呗?我记得你那段时间挺上头的。”
陶晚抬了抬眉,这事关乎面子尊严问题,她和谁都没提过。但过了这么多年,倒是早都无所谓了,说出来当个笑话也挺好玩的。
她俯身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半眯着眼回忆:“我这么漂亮一女孩儿给他告白,他居然只关心一个问题,我能不生气吗!”
张维北问:“什么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不顾班规,私自找人换座位,还问我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好,破坏班级纪律性和团结性。我靠,我当时还举着情书呢,他就跟刘老板附体了一样把我训了一顿,我气炸了好不好!”
刘老板是他们高中的班主任,以话多且古板闻名于每一届学生之间。
许乘意是头回听陶晚说这些,她知道陶晚当初被拒绝后,发誓再也不追周飏了,但不知竟然是这个原因。
一时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哭。
他们当时的座位是由大考成绩排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坐同桌,每周一再集体往右后挪动一次,等到下次大考再全部重排。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每次调好座位后都有同学申请换座,只要理由得当,刘老板一般都会批准。
高二下的期中测试,她和周飏,一个倒数第三,一个正数第三,非常凑巧分到了一桌。
周飏那时候和许乘意还不是很熟,尽管他已经私下给她讲过几次题了,但两人在班里也不怎么说话。
许乘意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开小灶,但优生免费补课的机会,她自然也不会推脱。
那天体育课,许乘意生理期来了,找老师请了假,病怏怏地趴在教室休息。
上课时间,走廊外不时传来别班的读书声,许乘意脑袋歪向窗外,想着不能浪费时间,再疼也要背背单词。
嘴里正反复念叨着,aberration,aberration,异常的,脱离常规的。
她不知道这个单词怎么就那么难背,上周明明背下来了,这周又像是头回认识似的。
突然——
温热的触感落在她脸上,毫无防备的。
许乘意抬头,看见周飏举着一袋热牛奶,穿着有些汗湿的短袖,微喘着气低头对她说:“喝热的,会舒服点。”
她怔愣了两秒,抬手接住,不明所以地先说了声谢。
周飏又随手递给她一盒布洛芬,用外卖袋子装着的。
“吃一颗吧,别硬撑,疼痛对身体的伤害比药大多了。”
这下许乘意彻底懵了,静静地看向他。
周飏那样子,显然刚从篮球场过来,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左右,他提前下场去给她买这些东西?
周飏在她的注视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的汗水,借着玩笑调节气氛,“别趴着背单词,小心对眼儿。”
许乘意哦了一声,倒是挺听他的话,跟着就直起身板。
他心情似乎不错,话比平时多,“你看见了吗?下周咱俩同桌,你有什么不会的题都勾出来,我课间给你讲。”
夏天炙热滚烫,一浪接一浪的日光拍在脸上,是挥洒汗水和思绪纷飞的最好时节。
腹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许乘意蜷了蜷腰,手里的单词本被捏紧。
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问道:“周飏,你是不是喜欢我?”
头顶的风扇还在转,疼痛还在吞噬意识,许乘意低头,看见被捏得发皱的那页单词。
aberration,aberration,像只小小虫,横冲直撞飞进她的大脑。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此偏离。
许乘意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看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这就生气不追了?”
“那不然呢?”
陶晚和张维北笑作一团,许乘意也跟着笑了笑。
没想到当年她答应和陶晚换座位,周飏生气成那样。
车开进帅府园,张维北边打着方向盘,边打趣周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那货当年伤了不少姑娘的心,现在来报应了,这么多年都单着,看样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咯。”
*
周飏电话一直打不通,张维北也是个不靠谱的,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留下陶晚帮着许乘意挂号排队。
一对母子刚起身,陶晚风风火火跑上去抢了位置,让许乘意坐下。
她歪着脖子,肩膀那一块儿已经发麻了,牵扯着整个背部都开始疼。
好在运气不错,急诊外科没多久就轮上了,坐诊的医生上来摸了摸她脖子,问有没有手麻恶心,接着开了x光让她去拍。
再回到诊室,医生看了眼片子,拿起一旁的座机摇人:“骨二有大夫得空吗?我这边一个急性颈部扭伤,颈椎正侧位X光拍完了,你们过来帮忙看一下。”
没几分钟,来了个一头卷毛的男医生,看了眼片子就问:“姑娘,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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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熬大夜了吧?”
“……是熬了熬。”
“骨头没事啊,二十四小时内不间断冰敷,头转不了是肌肉拉伤了,你脖子那块儿都硬了,工作别太拼啊,熬夜也要有个度。”
外科门口坐满了,护士把许乘意领去急诊大厅坐下,这边排队的人不少,空气也闷得慌。
许乘意让陶晚先回去了,她坐着敷一会儿就回家了,都杵在这也没用。
陶晚走了之后,许乘意扶着冰袋歪着脖子刷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疼痛酸麻感真轻了些。
许乘意心想,身体好的时候不觉得,受伤了才知道脖子能动也是一种幸福。
她试探着小幅度动了动,视线顺势扫向身后。
有人躺在急救担架上,腿上流着血,护士和家属跟着担架跑。周围排队的病患各顾各的,对这场景司空见惯。
许乘意不乐意看这种血腥画面,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倏然顿住。
不远处,周飏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朝这边赶。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手电,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边走边咳嗽,脸色不太好。
“这女孩怎么了?”周飏问护士。
“右下腹疼伴头晕心慌,合并低血压贫血,情况有点严重。”
周飏点头,举起手指在女孩右下腹轻触,避开剧痛处慢慢排查。
“别蜷太厉害,慢慢呼吸,我按一下你说疼不疼。”
女孩二十出头,脸色发白,疼得嘴唇都在抖,旁边男友急得眼圈发红,忙说:“医生您轻点。”
周飏没收手,语气尽可能耐心:“例行检查,忍一忍。”
“疼,这里好疼。”女孩疼得低呼一声,眼泪往外猛飙。
“最近有没有同房,或者撞着肚子?”
女孩看了男友一眼,“有同房……”
说完更是疼得叫不出声,强撑着差点没晕过去。
“疑似黄体破裂,妇科那边能收吗?”周飏问身后的人。
“打电话问了,说床位全满,走廊都加不了,让先在急诊待着,必要时走急诊手术通道。”
许乘意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偷偷看他,脖子上的冰块快把她冻死了,不禁缩了缩脑袋。
周飏背过身拨了通电话,没一会儿来了个医生。
他问:“妇科有人没?”
“今晚上都忙疯了,一点儿人手都没了。”妇科医生双手合十,推脱说:“你们急诊顶一下吧。”
周飏叹口气,手在脑袋上揉了把,又转身咳了一阵,无奈应下:“行吧,我去协调床位。”
妇科医生高兴了,扭头看了眼监护仪,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叠加头晕症状,多半要合并内科问题。
“送内科吧,这情况出血量不会低。”
周飏当然清楚,能送早就送了,“内科楼道都快踩破了。”
他看了眼病程,知道给自己惹了个麻烦,但有什么办法,人都疼成那样了。
“我不仅得去调床位,还得给主任打电话回来做手术,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妇科医生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学医的都懂。
周飏反复确认之后,对一旁的护士说:“双通道补液先挂上吧,再加急做个床旁超声。”
交代完,又对患者轻声安抚:“别害怕,妇科暂时没床位,咱们先在急诊做检查看出血量,内科老师待会儿就来,补液之后会舒服点,先不要乱动了。”
女孩疼得说不出完整话,断断续续点头。
许乘意还是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观察周飏。
自带职业光环,特别神圣。
她不禁想到高中的时候,各类竞赛演讲,夏令营汇报,毕业生代表发言,她也是站在台下静静看着他。
许乘意转头,把脸埋进毛衣领口里,不允许自己再看下去。
热,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许乘意默默想。
脖子上的冰块跟发烫似的。
10. 第十块红烧肉
许乘意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敷在脖子上的冰袋早化了,在胸前洇开一片,冷凝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脑子嗡了声,低声咒骂一句,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挺大个医院,卫生间的灯管居然坏了半边,忽明忽暗地闪,鬼片一样。
许乘意推开隔间门,撩开衣服,刚准备把内衣上的水渍擦一擦,隔壁传来哗啦一声,一股水流猛地从隔板底下冲过来,溅在她裤腿上。
“……”
“妈妈!妈妈你看!水!水!”
隔壁传来小孩兴奋的尖叫。
许乘意低头看着裤腿上那一片水渍,闭了闭眼。
厕所里,生气连深呼吸都没法做。
她抽了几张纸巾擦了半天,发现根本擦不干净,干脆放弃了。
出了卫生间,许乘意心烦意乱地往走廊尽头走,那儿有个单独的吸烟区。
空间不大,四周用磨砂玻璃做了隔断,围成两三平的区域。没有灯,借着路灯的光勉强照亮一角。
许乘意瞥见道颀然身影伫立其中。
他脱了白大褂,不嫌冷似的只穿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松垮地倚着玻璃上的横杆。
闭着眼,微仰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慢悠悠地散开。
灯光从侧上方洒下,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面,表情隐匿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许乘意站在外面打量他,他的肩膀、手臂、微微仰起的下巴。
模糊的轮廓反而比清晰更让人心跳加速,像隔着层水雾看一个人,你知道他就在那儿,但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像极了她和周飏的关系。
许乘意注视了几秒,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站去他对面的那扇玻璃,然后从兜里摸出烟。
点燃,吸了一口。
尼古丁顺着血液流上去,烦躁的心情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各占一边,用陌生人的姿态,安静抽烟。
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的嘈杂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抽到一半,狭窄的空间里又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咔嗒一声,火苗窜起。
许乘意终于无法忽视眼前的人,抬眼看他。
周飏又点了一根。
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横杆上,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插在裤袋里,盯着虚空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许乘意皱了皱眉。
她想起在诊室里听见他咳嗽,那么严重了还抽个不停,亏他自己是医生,这点常识都不懂。
“感冒了就别抽了。”许乘意突然开口,声线有丝闷,嗓音大也不大。
周飏没理她。
“喂。”许乘意较劲似的,又说了一遍。
周飏像没看见她一样,低头玩弄手机,香烟在指尖燃着,堆积了一小段灰烬。
过了会儿,他眼神终于移到她身上,不咸不淡问了句:“你这么关心前男友,你男朋友不吃醋?”
“哪个男朋友?”许乘意不爽诘问。
每次都追着她说男朋友男朋友,给她扣这么大口锅,她难道不憋屈吗。
“什么哪个?你有好几个?”周飏把烟灰弹了,“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许乘意讨厌他这样的表情,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眼神让人捉摸不透,打定主意给她难堪。
她咬牙问他:“你不会好好说话?”
周飏的喉结滚了滚,话在嘴里转几圈,又收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
他将手里的烟丢去灭烟板,绕过许乘意往门外走。呼吸有些发重,情绪隐而未发。
许乘意缄默着抖落烟灰,眼前光线一暗,灰不小心洒在手上,她不自主瑟缩了下。
大约有一分钟那么漫长,她被笼在阴影之下,看出来他有话要说,她没出声,只静静吸几口,香烟在指尖动了一动。
两步之遥的位置,他丢掉的烟支还冒着细小白烟。
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谈你的恋爱,和我没关系,我也管不着。”
话音落下,小隔间里静得出奇。
许乘意抬眼,看见他目光沉着似深潭,冷得近乎淡漠。
这里风挺大的,但她还是觉得空气有些发闷。
他带起的烟草味浓郁清冽,在鼻尖久久不散。
过了半晌,周飏看过去,眼神从她胸前滑过,最后凝在她藏于暗处的侧影。
“但是,许乘意,你别来招惹我。”
没多久,火光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烟雾升腾,细细的,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许乘意盯着那缕烟看了几秒,转身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彻底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烟味。
远处拐角,周飏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并肩往外走。女孩束着低马尾,干练利落。周飏的手插兜里,懒散悠然。
两人的衣服很搭,身高也恰恰般配。
许乘意没再看,拢紧外套往反方向走去。
*
“躲这儿抽烟呢?”苏怡宁问。
周飏嗯了声,语气比往常还要冷些,“有事儿?”
“答应我的三十杯咖啡,”苏怡宁调出附近咖啡店的点单界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你想逃单啊?”
周飏淡声说:“行,你看看想喝什么。”
刚出来溜了两支烟的时间,周飏还不想那么早回去,两人走到医院门口的咖啡店坐下。
趁店员打包的时间,苏怡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和周飏聊。
她算是周飏的师姐,不过不是直系的,在学校里没什么来往,谁知道实习轮转去了同个科室,才算稍微熟悉了点。
前段时间周飏主动找她帮忙顶个活,是医院的对外合作项目,规培群里发过文件,工作内容不算复杂,还有经费补贴可拿。
苏怡宁挺意外周飏朝她开这个口的,她没推脱,还开玩笑说要周飏包她一个月的咖啡,谁知道他也一口答应下来。
苏怡宁想和周飏处好关系,除了荷尔蒙作祟想谈帅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早听说周飏有背景。她们一堆实习医生里,也就他能被各个科室的主任轮流带教,导师还是业内手握大把论文资源和医疗资源的大佬。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这样的朋友,那多的可是条高速公路。
苏怡宁撑着脑袋,明知故问:“你急诊轮转快结束了吧,之后想去普外还是肝胆?”
周飏往后靠了靠,“我博士选了神外。”
苏怡宁哦了一声,装得像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
她缓缓点了头,又补了句:“听说肝胆的汪教授是你父亲的朋友?我还以为你肯定就留肝胆了。”
周飏觉得这种试探真特么烦,尽力维持耐心,“不是,哪儿传的谣言。”
“反正就有人说啦,跟你同期的医生,其实压力都蛮大的,大家都担心留不了院。”
周飏故意问她:“谁压力大?你么?”
他有什么办法,老爷子的人脉在那儿,他只要进医院系统,总免不了那一套,哪个科室的主任点名要见他,哪个大领导的饭局要带着他去。就算他勤勤恳恳上班,累得跟孙子似的,别人也觉得他招恨。
苏怡宁挑眉,看出他的不悦,笑着没点破,“咱俩可不算同期。”
她还是好奇,继续又问:“你怎么不去个轻松点的科室,神外多累啊。”
周飏没想多说,“其实都差不多。”
敷衍得不行,装都不装了。
但凡在医院工作过的,都知道明明差很多。
苏怡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念问:“你为什么不做那个项目,嫌麻烦?”
“论文写不完了。”周飏实话实说,除了不想和许乘意碰上,有一部分原因真是这个,他再不挤时间出来,两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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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就要砸手上了。
苏怡宁听得直笑,“没看出来你这么用功,听他们说你斯诺克打得挺牛的?擅长运动的人,精力应该很好吧,熬夜赶due轻轻松松。”
周飏心里嗤笑一声,轻轻松松,那你来啊。
“随便玩一玩的,水平也就是将就。”
苏怡宁笑着挑眉:“别谦虚了吧,你可是名声在外,能打职业赛的水准。”
这话再接就没意思了,周飏没说话,低头翻着张维北先前发的一串消息。
店员叫号了,苏怡宁起身去取,原本还想折返回来聊会儿,一扭头看见周飏正站店外等她。
她走过去,试探问道:“咱俩待会儿都不值大夜班,要不要出去玩儿?”
“玩什么?”周飏边走边随口问。
“附近有家清吧不错,我朋友开的,去坐坐?”
周飏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撤回,扭头看了眼苏怡宁。她长得算漂亮,眉形描得细长,看人时眼波微漾。
他笑了笑,随口胡诌:“我不爱喝酒,就想回家补觉。”
“我知道院里传的那些是谣言,其实你单身吧?”话说到这份上,苏怡宁索性打直球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两人挨得很近。
“既然如此,你觉得我怎么样?”
周飏见她越靠越近,他只微微垂眼,便能瞥见她刷长的睫毛,脸色一下就冷了。
“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还是说你介意姐弟恋?”
没完没了了,周飏懒得接招,“培养不了,也不想培养,我不搞办公室恋情。”
苏怡宁坦然极了,“医生护士不都内部消化了?这可是流行。况且干咱们这行的,一般人接受不了这强度。”
什么狗屁流行,周飏听得想笑。
“我这人不赶流行,玩不了那套。”
“要不然,咱们先试试?你情我愿,要觉得合适,就谈下去。我先声明啊,我不介意。”
周飏皱眉,“不好意思,我介意。”
苏怡宁耸耸肩,看出他真是没兴趣了,“这不是压力大么,谈恋爱和上床都是有助于解压的。”
“跑步更解压,”周飏冷笑一声,“尤其马拉松。”
当他是什么,解压泄/欲工具?随随便便就玩炮/友那套,觉得自己挺酷是吧?
周飏真心觉得,学医的这帮人没几个老实的,整天叮嘱患者忌口戒色,实际私下个个烟酒都来,更谈不上什么洁身自好。
尤其医生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聊起那些事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坦然。
走到医院了,苏怡宁笑笑说:“谢谢你的咖啡,这次就当我没提,咱们还是好同事。别耍赖啊,你还欠我二十九杯喔。”
周飏扯了扯嘴角,倒笑不笑:“嗯。”
苏怡宁先进去了,周飏站着把刚才没看完的消息看完,越看眉心拧得越紧,索性直接给张维北拨过去。
“你跟她说什么了?”
张维北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派对上。
“能说什么,告诉她你这些年都单着呢,这么专一一男的,她上哪儿找去?”
憋了一晚上的火气瞬间被挑起来,周飏骂了声操。
“你跟她说得着这些吗?我让你说了?”
“周飏,你敢说你不喜欢她,不想和她和好?你能别使劲儿绷着吗,我们看着都替丫累得慌。”
“张维北,我看你真特么是欠削了。”
他看起来像是愿意走回头路的人?不知道这群人操的哪门子心。
挂了电话,周飏抱着脑袋在风里凌乱了半晌。
都什么年代了,同龄人已经张口闭口一/夜/情了,他还搁这演痴心等待的苦情剧。
这想法挺幼稚的,但周飏没法不这样想。他不乐意落于下风,更不想在许乘意那儿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傻叉。
周飏把手机扔进口袋,咳了两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今晚真特么操蛋。
11. 第十一块红烧肉
许乘意从药房取了药出来,站在大厅的反光玻璃前,想凑合着把膏药贴上。
刚撕开包装,就接到杨浦打来的电话。
还是物色花椒供应商的事,杨浦这两个多月去四川跑了三趟,前后找了七八家工厂,花椒颗粒饱满麻味鲜香,符合许乘意要求的,拢共就两家,可全都超了预算。
和对接商磨了好几天,麻辣火锅吃得他上窜下拉的,长了一嘴的溃疡,但下了饭桌,对方照样一分不让,态度坚决得不行。
杨浦打来电话吐苦水,求许乘意给个准话,他好敲定了飞回来。
许乘意知道批预算的流程有多难,她让杨浦把对接的记录打包,再把那两家的业务情况和优势阐述清楚,最好做一个各家原料对比,一起发二组工作群里。
员工嘛,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让大领导定夺。不管最后怎样,工作上留痕很重要。
挂了电话,许乘意发现手机快没电了,她走出去坐夜间公交。
北京的夜晚和上海相比,算不上热闹繁华。
好在是平安夜,沿街商铺还亮着灯,几家有格调的小店缀着红绿相间的圣诞装饰,暖意融融,不至于冷清。
站台处的椅凳空着,许乘意走过去坐下。
不远处,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结伴走过,有个女孩手里抱着礼物和苹果,任由身旁的男孩牵着走,周围朋友起哄着给他俩拍照。
闪光灯的白光一晃,许乘意下意识闭上眼睛——
“可以睁眼了。”少年声线干净,语气有点嘚瑟。
许乘意缓缓抬起眼皮,房间四周光线昏暗,面前的烛火是她眼里唯一的光源。
“这是?”
她当然知道那是块奶油蛋糕,她好奇的是谁过生日吗,怎么蛋糕上还用奶油霜写了个大大的十七。
“我下周要去国外打联赛了,如果能进决赛的话,回来就是三周后了。你生日不是元旦吗,没法替你庆祝了,就和平安夜一起过了吧,你们女孩不都喜欢过圣诞?”
周飏说完,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敲了敲。
许乘意听见自己兜里滴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眼,一串没规律的数字。
“这是家里的密码,你想一个人待着,或者周末想自习,都可以来这儿。”
说完又补了句,“你放心,这公寓我爸妈不会来,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说得认真,好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向她释放暧昧的善意,真诚邀请她进入他的私人领域。
许乘意被他直白的眼神盯得受不了,率先移开视线。
她觉得周飏真是可爱极了,他的种种行为都让她心动,或者说让她不知所措。如果遵从本能的话,许乘意现在就想告诉他,我们在一起吧,她才不要等到高考后。
可是不行,她知道冲动的结果是什么。她会分心,会胡思乱想,百米冲刺最忌讳的就是临门泄气。
许乘意在心里祈求周飏别再看着自己了,她的理智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就快要落于下风。
不多会儿,她转移话题问他:“你会输吗?”
回忆里的周飏比现在生动许多,张扬又骄傲,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尾巴翘到天上去。
他哼笑:“就没输过。”
许乘意哦了声,信他就有鬼了。
但嘴上却说:“输了也没关系,早点回来……可以多刷两套题。”
“许乘意。”周飏突然叫她名字。
许乘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这么悦耳,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格外缱绻动人。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从沙发滑到了地毯上,滚烫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绒毛在柔嫩皮肤上轻动,有点痒。
遮腿的薄毯之下,她的拇指被他用食指勾住,只是轻轻勾着,并没有用力。
“说好的,高考后。”
周飏盯着她的嘴唇,粉嫩晶莹,一定柔软极了。
他的瞳仁里渐渐冒出旺盛的火苗,不知如何排解这般浓烈天然的情欲,只好用手指不自主地勾紧她。
他在跟自己确认,“我只能等到那时候。”
呼吸交错了片刻。
在体温升高到临界点前,他们极默契地分开,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剩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散了手心里那点潮热的汗。
许乘意觉得,约定真是一件特别美妙的事情,它让人对未来有期待,期盼着得偿所愿的那天。尤其对象是周飏的话。
少年人走远了,许乘意神色如常地从回忆里抽身。
最后2%的电,还能查一查下趟车的到站时间。突然,眼前驶过一辆车,鬼使神差的,许乘意抬眼。
夜暮浓稠,只依稀看见驾驶位上人的轮廓,一晃而过。
就为这一眼,她脖子又扭了一下,刺痛和酸痛一起涌上来,疼得她差点飙泪。
靠。
许乘意低头,胡乱摸着包里的膏药,结果听见有人唤她。
“许乘意。”
她愣了愣。
与记忆中不同,咬字还是一样,但语调变了。多了年岁的沉稳,少了缠绵的情意。
医生叫诊似的。
龙石绿的suv倒了回来,停在她面前。
许乘意和他对视几秒,后者神情浅淡地移开视线。
眼神依旧不耐,但似乎多了丝同情。
许乘意心下吐槽,这人职业情操也忒高了吧,下班了还关爱患者呢。
许乘意起身走过去,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或许是刚才的回忆太过幸福,连带着此刻的周飏也顺眼很多。
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飏单手搭在车窗边,言简意赅道:“上车。”
“不用了,我坐公交。”
周飏不爽地呼出一口气。是,坐公交,挤完回家脖子也可以不要了。
他冷着脸提醒她:“这里不能停车。”
许乘意别开眼,认命地往四周看了看,实线内确实不能停,她心里呵呵一声。
顺眼个屁。
她假客套地问:“我住常营那块儿,你顺路吗?”
周飏撇嘴,下颌绷紧,在侧颈处落下道黑影。他见不惯许乘意墨迹的样子,更懒得和她解释。
再说,能解释什么?他房子买在医院对面,上班都是腿着来的。
才放完狠话,走出医院看她傻了吧唧坐在站台发呆,细长的脖子拧得跟歪脖子树没两样,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股火气。
心里说了一百次跟他无关,也分明走到了单元门口,手脚还是犯贱地去车库开了车。
周飏沉着脸,上半身越过座椅,直接把副驾的门打开,安全带一下卡住了,勒得他胸口疼。
遭的什么罪啊他。
许乘意没再推脱,公交再晚会儿,她连码都刷不出来了。
上车后,许乘意端坐着,识趣地自报家门。
车子开上东单北大街,汇入北京斑斓多姿的夜色中,两人依旧无话沉默着。
朝阳门桥那块儿堵着,车子一开一停,等上了快速路,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这期间周飏偶尔咳嗽几声,接了两通医院打来的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语气也不算好。
“我已经oncall40小时了,再不休息就得猝死在急诊,您看看是放我回家睡一觉,还是我现在回来,倒了也好直接送ICU。”
挂了电话,他下意识就想去摸烟盒,可能是顾忌什么,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回去。
许乘意看在眼里,不声不响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你以前不是不抽吗?”
车在快速路出口拐了个弯,驶入隧道。
“是么。”他轻笑一声,极淡,随即消失殆尽,“我也想问,是谁教的我这些臭毛病。”
隧道里亮一阵暗一阵,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阴影沿着眉骨、鼻梁和下颌一路流淌,像电影里才会有的那种画面。
许乘意不想接话了。
“不知道,谁教的你找谁去。”冲她发什么气。
“嗯,她确实没教我正经抽烟——”
以前他最迷的,就是她身上那股强烈的反差感,让他百看不厌。
如今柔软的那面被她封闭住,不再显露给他看,只剩下张牙舞爪的疯劲。
过了会儿,周飏轻笑一声,搭在窗边的手透着股若有似无的劲儿。
“她教我的,是事后烟。”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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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彻底不再说话。
车子在常营一处小区门口停下,许乘意跳下车,原本想头也不回地走掉,将周飏丢在脑后从此再也不看一眼。
但未来两个月,他们大概率还会再碰见,难道每次见面都要像现在这样吗?
许乘意不想一直和他呛下去了。
逃避可耻且让人疲倦,说开了反倒轻松。
她站在车外,车厢内光线昏暗,他身处其中,似乎又与她隔出了段迷离不清的距离。
刚好,这样的氛围适合聊这些。
“自从饭店大厅那天碰见,你对我的态度就很恶劣,是因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吗?我喝醉了,已经记不起来了。”
周飏保持着发动的姿势没动,扭头看了许乘意两秒,不知道是在组织措辞,还是没有哪句话能将他的感受说个明白。
“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还有那条求红烧肉食谱的消息,我也向你道歉,确实是我冲动了。”
“你知道的,我当初就很喜欢吃你做的红烧肉。那天加班,饿得发昏了,一时上头,没有多想。”
有种道歉叫,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哪怕这句话不是我的真心话。
道歉嘛,听的人舒服了就行。
许乘意太了解周飏了,她知道这番话对他来说是解渴的及时雨,能让两人紧绷的氛围瞬间缓和大半。
落在周飏耳朵里,其实不尽然。他不知道许乘意为什么要抓住红烧肉说个没完,这种氛围下,她一直提吃的合适么?
小区门口的两排枯树,枝桠清瘦,在夜色里轻拢着街道。
许乘意站在树下。
周飏打开车门下车,绕去她面前。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不想再猜下去了,反正他从来也没看懂过她。
枯树阴影轻坠在两人之间,无形中隔出条线。
许乘意上前一步,率先越过虚线,抬眸看着他。
“因为不想别扭下去了,尤其是和你。”
周飏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表情明显怔愣了一瞬。
“尤其?”
许乘意声音变得清亮,“你知道的,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周飏承认许乘意如今不得了了,褪去青涩懵懂,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要了他的命。
“你分手了吗?”周飏突然开口反问。
许乘意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啊了一声。
“分手了吗?”周飏只想确认这一个问题,他当不了什么小三,也不爱和人玩暧昧,稀里糊涂被人甩了这种事,他这辈子更是不可能再经历第二次。
见许乘意不说话,他心底升起一丝烦躁:“没分手说这种话,你是想劈腿?”
许乘意问他:“和谁分手?”
“大学那个。”
周飏的回答出乎她意料,许乘意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大学谈了?”
“听说的。”
“哦,那你怎么没听说,我和他谈半年就分手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许乘意无语。
他不觉得自己好奇这个问题,挺诡异的吗?
“不合适就分了,哪儿有什么为什么。”
“是,不合适就分手,解决不了问题就把人给解决了,是你一贯的风格。”
许乘意抬起下巴,微仰着头看他。
她弄不明白了,他到底在生什么气?说翻脸就翻脸,当她没脾气是不是。
四下寂静无声,周飏取出一支烟含嘴里。
许乘意察觉到他浑身紧绷着,手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又有些心软了。
但同时,她忽然意识到,过往六年的岁月真的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那部分的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甚至称得上陌生。
正因为陌生,所以放肆刺痛对方,企图换来近乎自虐的快感。
“周飏,”许乘意嗓音软下来,“我是来讲和的,不是和你翻旧账的。”
周飏受不了她用这样的声音和他说话,完全是故意拿捏他。
他将未点燃的烟拿下,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讲和了,之后呢。”他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做什么?”
12. 第十二块红烧肉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没明白周飏在执着什么。
她认真想了一瞬,如实告知:“想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周飏盯着她的脸,“说白点儿。”
他像个步步紧逼的猎人,没给猎物再躲过枪口的机会。
许乘意要么逃走,要么栽他手上。
“毕竟之后在医院,难免会碰见,你也不想别人看我们笑话,对吗?”
他手里的烟被折断,烟丝从半空中飘扬而下,表情变得难以言喻,“你只是为了工作?”
什么叫只是。
许乘意声音低了大半:“周飏,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她的话音落下,周飏不再说话。
空荡的长街,寂静无声。
许乘意觉得人还是得活在有声音的世界,一旦安静到极点,不会觉得舒适,只觉得要命。比如此刻,她心跳不自觉加快许多,甚至有点不敢看他。
过了半晌,周飏忽地轻笑一声,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平静温柔,“许乘意,你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正常上班生活的时候,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动摇他。
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要求他好好配合她工作,还对他说那些让人心思跑偏的话。
医院几万人,他就一定要和她碰上?如果碰上了,他还得笑脸相迎让她开心?
她还记得他们曾经的关系吗?凭什么她就能如此洒脱?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当作无事发生一样,未免欺人太甚。
许乘意听他这样说,心头涌上股苦涩,良久后她抬眼看他。
“周飏,我们的事,已经是六年前了。”
周飏点头:“你比我清醒。”
果然,许乘意什么都知道,她看出了他的激动和崩溃,冷眼旁观他一次次找上来时的躁动不安。
可她偏偏装作不知道,理智淡然地要求他与她和平相处。
这究竟是她的自我保护,还是成年人的油滑狡黠,周飏居然不想探究了。
“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反正你从来也没告诉过别人我们的关系。挺好,你有先见之明,我当初应该向你学习。”
许乘意知道周飏生气了,说完这句话他便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她在楼下调整了会儿情绪,缓缓走回家。
刚迈进门,许乘意就听见金属落在地上的咣当一声,随之响起的是一惊一乍的人声。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往卫生间走。
有个年轻男孩,撩着袖子,踩在餐椅上,手里捏着个万用表,两根表笔戳在热水器的接线端子上,表情严肃得和拆炸弹没两样。
姜圆站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好笑地问:“你确定你知道哪个是零线?”
“知道啊,”男孩头也不回,“蓝的是零线,棕的是火线。”
“那你为什么对着红线戳了半天?”
“我……我在确认。”
姜圆深吸一口气。
听到客厅的动静,她转过头来,嘴瞬间张大。
“乘意,你脖子怎么了?”姜圆松开椅背,走过来,眉头不自觉皱紧。
许乘意摆摆手:“不小心闪了,去医院看了回来,已经没事了。”
椅子上的男孩还在跟热水器较劲,姜圆回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认识吧,”姜圆冲许乘意抬了抬下巴,“那天一起玩剧本杀的美女。”
许乘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不是游泳队那位吗。
她由衷佩服姜圆谈恋爱的效率,但转念一想,早都过了两个多月了,以姜圆的性子,再谈不上就得换人了。
“哈喽。”许乘意冲他点点头。
男孩小幅度转过身来,漾开一个笑容,清澈男大感扑面而来。
“你好美女姐姐,”他说,“叫我陈然就行。”
许乘意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热水器:“怎么回事啊,又坏了?”
“可不是吗,”姜圆揉了揉脑袋,一脸头疼,“我说找房东修,他非要自己来。”
“哈哈,再等等,快修好了。”陈然偷偷把手机塞回兜里,屏幕刚还停在某书的维修教程上。
许乘意凑过去看了看。
热水器的面板被拆开了,里面的线路暴露在外面,有几根线头散着,分不清哪根接哪根。
许乘意理解年轻男孩不想在女朋友面前丢脸的心情,但再让他胡来一会儿,这热水器就能直接报废了。
“我来吧。”她边说边开始脱外套。
姜圆皱眉:“你脖子都那样了,怎么修啊?”
“没事。”许乘意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揉了揉脖子走过去。
陈然不好意思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表情有点讪讪的。
许乘意接过他手里的工具,正要动手,又觉得不够利落。她放下螺丝刀,抬手把毛衣袖口推到手肘,顺便用手腕上的黑绳扎了个牢固的低丸子,慵懒又清爽。
“圆子,帮我照个手电筒。”
“来了!”
许乘意先把松动的接线端子拧紧了,又换了尖嘴钳,把散出来的线头归位,卡进线槽里。
“诶,谁递个绝缘胶带给我,工具箱第二层,我记得还剩一大圈。”
陈然立刻去翻了翻,果真找到一卷。
许乘意接下胶带,灵活地在里面操作了半天,热水器响起滴滴几声,屏幕上跳出数字。
一直行注目礼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陈然比了个口型:我靠牛逼。
姜圆别他一眼,挑了挑眉,也不看看是谁姐们儿。
许乘意从椅子上慢慢下来,打开水龙头把一手的灰洗掉,姜圆站旁边使唤陈然把残局打理干净。
陈然跑上跑下的,弄了老半天。
半小时后,许乘意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安静了。
陈然走了,姜圆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一边打字一边笑,不用猜都知道在和谁聊天。
许乘意刚要拐进房间,忽然被姜圆叫住。
她一脸八卦开口:“你猜陈然跟我说什么了。”
许乘意说:“什么?”
“他说池羽,就是之前要你联系方式那男孩,知道我和他谈恋爱,直跟他打听你呢。”
许乘意微叹口气,“那你记得跟陈然说,下次就说我脱单了。”
姜圆啧啧两声,多心狠的女人。
“年下小狗多好,热情洋溢,最重要的是体力好啊,”说完,她又感叹,“今晚就坏在热水器上了,本来还想春宵一刻的。”
许乘意哦了声,打趣她:“那你把人叫回来,我把耳塞戴上。”
姜圆笑得不行,她发现许乘意在某些方面既善解人意又不解风情。
她突然很好奇:“话说,你大学那个男朋友活好吗?”
姜圆算是以己度人。除了那个杀千刀的初恋,她最忘不掉的某位前任,就是因为对方强得可怕,往后每谈一个她都忍不住偷偷拿来和他比较一番。
许乘意嗤笑一声,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知道,没做过。”
“啊?”姜圆忽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那你——”
“不是。”许乘意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靠。
姜圆没想到随口一问,钓出个这么大的八卦。
“是跟你那初恋?高中毕业那个?”
许乘意点点头,满足她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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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圆哦哟一声,仰着脑袋叹息:“二十岁出头我都有负罪感,十八岁小男生我这辈子是体验不到了,太他爹的遗憾了。”
感叹归感叹,她的重点还在那儿,“他活好吗,爽么?”
说完又自顾自地说:“你也真挺能忍的,色/欲人之常情,这都分手多少年了。”
许乘意脑子还在思忖上一个问题,思绪有点超速。
“好。”过了几秒,她冷不丁开口,态度很诚恳,语气更是老实。
“?”姜圆投来疑惑目光。
“他活挺好的。”
其实她想说爽得要命。但是太露骨,说不出口。
“草。”
姜圆就知道!什么老实人乖乖女,这些词都和许乘意不搭边,这人骨子里比她还疯还野。
“老实说,第一回见你那次,你穿着绿色吊带,关着门在阳台抽烟,那姿势一看就是熟手。我当时就知道,这女孩没看起来那么文静,保不齐就是个叛逆少女。”
许乘意知道她说的是哪天。
那段日子她工作不顺利,整天跟着领导去原料商那儿跑业务,晚上还得待在实验室加班,工资一个月到手不到七千,在北京跟裸奔没两样。
这样的日子咬咬牙也能撑下来,可偏偏那时候,她有个熬了三个月的案子突然被抢了,从署名到ppt都被偷了个遍。
那天她心情差到了极点,也不知道怎么的,坐着地铁倒来倒去,最后莫名其妙到了周飏住的小区。
她头还晕着,但身体记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轻车熟路地坐电梯到了二层门禁区。
几个保安站在大理石长岛台后,打头的还是那个瘦高个,许乘意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也是,笑着和她打招呼。
许乘意突然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试探地把指纹按上去,心想完蛋了,要出糗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跑这儿来丢人啊。
谁知道门禁一下被打开,机械声念道:欢迎业主回家。
许乘意有一瞬间想蹲下去大哭一场。
但她也突然清醒过来。
也许是懒得删除她的信息,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早都不在意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费心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该贸然去打扰他。
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说,好想见他一面,或者远远看他一眼,给她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继续在这个城市努力打拼下去的力量。
这个念头太过强烈,驱使着她去小区外的那家便利店坐下。可直到她在吧台喝光了三听啤酒,天色黑沉下来,都没有等到他。
大概是没缘分吧。
许乘意决定离开这里,甚至开始隐隐唾弃自己的无能,遇到问题就想求助于别人,那以后怎么办?再困难再痛苦,生活的烂摊子也得独自面对。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长久地帮助你,除了你自己。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玩笑,她刚起身,就听见便利店响起一阵欢快的迎客铃。她扭头,在两排摆放着花花绿绿饮品的透明冰柜前,看见了他。
他好像更高了,肩膀更平更展,头发短得恰好露出耳朵,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和许乘意记忆里一样,还是那么清爽帅气。
他动作很快,从柜子里拿了瓶功能型饮料就走去收银台结账。
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接起,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许乘意听得想流泪。
“催什么催啊,我打完球一身汗,回家得先洗个澡。是是是,你丫等着被虐吧。”
在他走出来前,许乘意把帽衫戴上,避开了被看到的机会。
他过得那么开心,又有那么多朋友陪着,她不能自私地打扰他。
她小声告诉自己,就到此为止吧。
13. 第十三块红烧肉
大概是被姜圆那番话影响了,许乘意吹完头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她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其实更喜欢你初恋啊?人可以自己骗自己,但身体不会,你愿意和谁发生亲密接触,说明你心里更依恋谁。”
其实不用想,许乘意也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她马上二十六了,身体和心理逐渐趋于成熟,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更理智的判断,不再是十八九岁和自己较劲的年纪了。
那时候和周飏分手,她安慰自己说,不就是失恋么,我这辈子起码得谈三次,见过世面之后才知道人生比旷野还宽广。
所以梁斯序追她的时候,她觉得各方面都挺合适的,于是答应和他试试。
他们一起上课吃食堂,泡在图书馆备考期末周,她去操场看他打球,他陪她逛有趣的集市和展览,和校园里任何一对情侣没两样。
可他们对彼此没有更多的探索欲了,或者说她不好奇梁斯序是个什么样的人,以至于在听见室友对他的评价时,会愣一愣,心想他是这样的么,也会因此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们手牵手,肩并肩,不管距离多近,许乘意始终觉得他们离得很远。
她是在某个雨天,梁斯序在教学楼绿荫下轻吻她额头时,忽然抽离出了这段关系,并且意识到他们之间只能到这儿了,无法再前进一步。
他们永远亲密不了。
心理和生理,都是。
但周飏不一样。
他只要微微靠近她,甚至只是对着她笑一笑,她都心潮澎湃,近乎雀跃。
她愿意和他说话,甚至于享受他们的对话,哪怕周飏只是在打趣她。她好奇他的表情,探索他的情绪变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甜蜜的,难过的,悸动怦然的,情难自禁的,哪怕分手时的痛哭都是那么的浓墨重彩。
怎么可能有第二种答案啊。
许乘意躺在床上,眼睛长时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何时睡着的。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很强烈很真实。
她和周飏抱在一起看电影,而后呼吸乱了,毛毯被丢去一旁,电影的光洒在彼此相贴而洁白的肌肤上,浪漫又旖旎。
在最后一丝气息被吞咽前,她看见了他的身体。
是她见过最性感的,瘦但不柴,肌肉恰到好处,因为常年运动的习惯,每一处都紧实健朗,不管是平缓前行还是激烈俯冲,都可堪重用。
接着场景一幕幕变幻,他们在公寓的每一处,厨房客厅甚至是阳台,又移步去京广附近的瑰丽,那儿的落地窗能俯瞰CBD最美的夜景。
最后的最后,他们来到俱乐部狭窄的更衣室里,她闻到空气中的浮沉味道。
在梦中几乎要将她的眼泪呛出来。
她甚至能感受到梦里自己的扭动,那人覆上来时的重量,还有两具身体的交叠缠绕,在高处的相拥颤抖。
梦里的她比现实更诚实,她坦然告诉自己,她就是俗人,未能免俗,也不想免俗,因为人间最快乐事不过如此。
待一切结束,那人突然变了样子,他穿着白大褂,表情冷淡,言语尖锐,让她别来招惹他,就当作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咔——
凌晨三点,梦境骤然被叫停,许乘意颤抖着惊醒。她迷蒙着睁开眼,微喘着气,脑子还在发懵。
这合理么。
前脚被拒绝成那样,后脚就梦到和对方——
到底有没有自尊心啊啊。
许乘意低声咒骂了句。
都怪姜圆在她脑子里注了蝗虫,搞她心态。
许乘意挠了挠头,倒下去继续睡,才三点,必须再睡个回笼,不然明天就废了。
但她心到底没有那么大,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早上化妆的时候不得不下狠手遮了遮黑眼圈,然后紧赶慢赶往医院去。
今天她和小孙都报备了外勤,要在医院三个科室做样品推广。
两人在医院门口碰头,小孙一见面就嚯了声。
“意姐,好难得见你化这么浓的妆,美虽美,还挺不习惯的。”
许乘意其实也别扭着,她很少给自己上全妆,手法还不娴熟,但这不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了嘛。
“看看就习惯了。”遮住了就行,管他浓不浓。
两人往电梯走,小孙使劲找话题聊:“姐,昨晚熬夜加班了吧?黑眼圈有点儿重。”
许乘意剜了他一眼。
靠北。
敢情白化了。
好在她今天穿黑色羊毛西装,下面搭一条深色牛仔裤,干练又专业,再加上显熟龄的妆容,一看就觉得靠谱有气场。
医院电梯就没闲过,乌泱泱挤了一堆人,她们在八楼营养科下,被护士引着去了主任办公室,和负责的宋医生打了个照面,把一箱样品交给她。
整个过程比较顺利,唯一的插曲就是主任握着许乘意的手,话里话外都在打探这个项目和张副院长的关系。
意思很明显,如果张副院长参了一股,那这个项目的落实程度自然会更高效一些。
许乘意一个小员工,高层的利益往来她怎么会知道,但这种时候,说点含糊擦/边的话,多替公司谋求些利益也无可厚非。
“张副院长很支持这个项目,从初始概念到样品落地,给了我们不少重要的建议,对项目启发很大,所以我们大领导一直都提说,要积极和咱们医院合作学习,争取大家一起把项目做好,您说对吗?”
主任一听,笑着点头,临走的时候还让宋医生带她们俩去消化科认认路。
理论上说,这两个科室是最适合投放酱料的,人群精准,基数也很可观。但项目研发的毕竟不是特医食品,最后是要面对普通食品市场的。按领导的意思,急诊那边人员复杂,样本丰富,反馈回来的数据尤为重要。
等忙完打算去急诊时,已经擦着午饭点了,许乘意顺势提出请这次帮忙的三位医生吃饭。
前两位她都见过了,唯独还没和急诊的苏医生碰面。好在之前在群里一直有沟通,再加上都是年轻女孩,很快就约上了。
临到点时,消化的高医生来了急诊病人,在群里说了声不能赴约。许乘意也没在意,领着剩下三人就近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顺德干蒸。
店是她找的,门脸不大,但环境很不错,刚到饭点就坐满了人,一看还都是老食客。
宋医生忍不住夸道:“许组长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我上班这么久都没来过呢。”
许乘意也不谦虚,笑着解释:“职业病,就喜欢搜罗美食尝鲜。”
老板把餐具拿上来,小孙把他和许乘意的都拆了,然后拿起一旁的热茶给碗筷消毒,动作一看就是熟练工。
苏怡宁在旁边啧啧两声,“可以啊,小孙助理很贴心嘛。”
小孙也没不好意思,“两位姐,要我帮忙吗,很乐意为美女服务。”
这种陌生人聚餐最好的就是有个e人在,一句话逗得大家直乐,氛围一下就热起来。
聊完了工作,宋医生和苏医生开始聊八卦,大概是觉得许乘意反正也不认识医院的人,聊起来也没太顾忌她。
宋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可思议低声问:“什么,你说周医生可能喜欢男的?”
许乘意到这都还没听明白,哪个周医生啊。
苏怡宁把嘴里的排骨吐出来,一脸哀怨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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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在同一个科室,能成功把他撩到手的。要不是我道行浅,要不就是他不行。”
许乘意差点没喷。
急诊,周医生。
好好好,这下可不是她招惹他的,好好吃个饭都要被喂一大口八卦,她有什么办法?
苏怡宁和宋医生单独聊了半天,回过神发现把刚认识的人晾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这才简单对许乘意解释两句,“许组长,别见怪哈,我这人思想和说话都很open,刚才提的周医生你还没见到吧?原本是他负责你们项目,有事让我顶上了。”
许乘意目光落在餐桌上,顿了顿。
原来如此,难怪进群的不是他。
呵。
这人是有多讨厌她?
许乘意决定贯彻周飏的话,“没见过,不认识,所以他是苏医生的暧昧对象?”
苏怡宁倒也不敢自己给自己造谣:“没,不过我打算追他。”
宋医生边擦嘴边摇头,“老实说,追谁都不要追那种男人,你不觉得他特冷吗,家里关系硬的人,骨子里都挺傲的。”
苏怡宁笑两声,“你怎么跟尚勤似的,背后说人坏话。”
“早说了,同期最怕遇上关系户,大家都是临八,我们苦哈哈写论文,人家就能轻松留院,嗐,人生的分水岭可不就是羊水。”
多半是看出宋医生一肚子牢骚,苏怡宁怕她抱怨过头,在许乘意面前交浅言深了,于是赶紧找了话茬截过去。
“许组长,你们这个项目要做多久啊?”
许乘意神色自若地接话,“大概两个月吧,等数据收集够了,我们再回去优化产品。”
实际却有点心不在焉了。
她心底有些替周飏打抱不平,谁说他轻松啊,昨晚在车上明明听他和导师聊论文聊了十来分钟,听那意思这几天晚上还得熬夜改,又接了急诊的紧急电话,高强度工作了40个小时,还得忙前忙后做这些,有这么拼命的关系户吗。
许乘意不乐意听,拿出手机玩了会儿,四人起身回医院去。
周飏今天又是大夜班,早上不用坐诊,于是在家随便煎了点牛排吃,收拾好后骑着小折叠慢悠悠地来医院。
他绕去医生专用电梯,还没走近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仍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苏怡宁看见他,惊喜地打招呼:“早啊周医生。”
周飏点点头,“不早了。”
苏怡宁讪笑两声:“这是食品研究所那项目的负责人,许组长和孙助理,今天下午会在咱们科室发样品。”
周飏眼睛没动,表情也没动,甚至索性连头也不点了,只留许乘意说了句你好,众人陷入沉默。
电梯到二楼,除了宋医生外,大家都往轿厢外走,周飏没和她们打招呼,径直往值班室去,苏怡宁看着他背影,情绪也不高。
“完了,我好像得罪他了。”
许乘意额了一声,“不至于吧。”
苏怡宁唉叹一口气,“昨晚我对他干了点别的事,可能犯了职场忌讳。”
许乘意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不要接话,她没兴趣打探别人隐私,尤其还是苏怡宁这种有些自来熟的人。
好在苏怡宁也没再多说,两人往诊室去。
刚走两步,她冷不丁说了句:“我好像被鱼刺卡了。”
许乘意心思有些飘忽,闻言反应过来:“啊?那我陪你吧,找医生帮忙取一下,之后再去发样品。”
苏怡宁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没事儿,你和孙助理先去吧,我跟护士都交代过了。”
许乘意点点头,又听她自言自语说一句。
“正好,周医生在值班室,我去找他帮个忙。”
14. 第十四块红烧肉
许乘意最后还是跟着苏怡宁去了值班室,有份名单在她那儿收着。
走到门口时,周飏正半蹲着鼓捣他的自行车,黑色的磨砂车身很高级耐看,在他手里跟没重量似的。
苏怡宁又乐呵呵地和他搭话:“周医生你家不就住对面?这还骑车来上班啊,真是爱锻炼。”
住对面?
许乘意疑惑地看向周飏,他要是住对面的话,那昨晚顺的哪门子路。
像是察觉到许乘意的注视,周飏表情瞬间别扭起来。
“苏医生,我骑车是因为懒。”
苏怡宁尴尬地笑了笑。得,又把天聊死了。
她走去铁皮柜前,取了份文件递给许乘意,“许组长,第一页的患者都比较符合你们的要求,可以重点找他们。”
许乘意笑着接下:“谢谢苏医生。”
说完,朝身后的小孙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大的牛皮袋,递到苏怡宁手上。
许乘意解释说:“送咱们科室的小礼物,都是我们公司的热门产品,你们医生平时加班饿了可以吃,非常方便。之后我们不能一直在医院待着,还得麻烦苏医生时不时帮忙发一下样品。”
苏怡宁哇哦了一声,接过来一看,除了一些方便食品,还有几张超市的代金券和亚觅的七折会员卡。她越看许乘意越顺眼,暗自感叹这女孩不仅工作能力强,人情也处理得这么好。
“那我就收下啦,放心,主任早交代过了,肯定帮你们盯着。”
周飏懒得听她们这些无聊的寒暄客套,把车放去墙边靠着,套上白大褂就要往外走。
刚迈步就又被苏怡宁叫住。
她递过来一个异物钳,“诶周医生,帮个忙,我被鱼刺卡了,你看看好取么。”
周飏一脸你没搞错吧的表情。
“别逗了,我不是耳鼻喉的。”
“这不是懒得过去了嘛,你要是在这儿不好弄的话,我去诊室处理也行。”
许乘意和小孙没再待下去,拿着名单先一步去了急诊大厅。
一出值班室,小孙就咯咯笑几声,“意姐,我估计苏医生是追不上了。”
许乘意漫不经心问一句:“为什么?”
“男人的直觉,她那招周医生不吃啊,一看就对她没意思。”
许乘意切了一声,周飏这人要是能这么容易看懂就好了。
喜怒无常说的就是他。
“行了,别八卦了,干活了。”
一整个下午许乘意都在急诊各个轻症病床前打转,但这工作推进起来并没有想象的容易。
要是医生问诊时主动询问患者,这种情况大部分人都会接下,但许乘意和小孙送出去的,就没那么多人乐意了。
有个大爷用打量的眼神瞟她们,笑容尽显老道:“姑娘,搞传销的吧?”
许乘意手上的山药茯苓酱递到一半,直愣愣悬在半空。
“大爷,您说笑了,我们这是和医院一起研发的,大公司的品牌,怎么会是传销呢。”
“看吧,我就说是传销,”
“……”
许乘意觉得她身上尊老爱幼的品德在医院统统失灵,上次被小孩溅一身水,这次又被大爷打成传销。
她内心忍不住嗷嗷叫了几嗓子。
“没事大爷,我们这个免费啊,您拿回去尝一尝,只需要留个电话,之后我们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您要个反馈。当然啊,全程都会在您自愿的前提下进行。”
“哦,免费啊,铁定骗子没跑了。”
许乘意有时候觉得不是人人都听得懂中文的,老年人尤其。
最后这包酱料愣是没送出去。
还把她累得口干舌燥,腿脚发酸,只好拖着步子走出去接市场那边打来的微信电话。
挺急的,许乘意没猜到是什么来意,劈头盖脸被说懵了。
“什么意思?蒂美那边也要推一款速食中药酱料?”
“不是要推,是下周就上市了。老板已经在办公室骂一轮了,你们赶紧回来吧。”
许乘意快烦死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回大厅叫上小孙,让他去营养科和消化科把没发出去的样品拿回来,自己则先一步去值班室把剩下的东西放好。
科室给他们特批了一个柜子,免得他们搬着东西跑上跑下的。
值班室的门没锁,许乘意一着急就直接推开了,不料里面站了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脱汗湿的手术服。
柜门把他挡了个大半,只能隐隐看见侧腰和下腹部,线条利落,窄而紧实,薄而有形。闻声,他加快兜头的动作,没给来人多看两眼的机会。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这男人好像比六年前更性感了。
她下意识反手把门关上。
周飏皱眉看过来。
大白天的关门干什么,值班室随时都有人进出,关门算怎么回事,生怕别人不多想是吧。
许乘意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欲盖弥彰解释:“那个,你换衣服怎么不关门,不怕被人撞见啊。”
周飏横她一眼,没搭腔,拿起一旁的听诊器戴上就要往外走。
许乘意叫住他,“这儿没人,你不用装不认识吧。”
她承认自己这招纯属是挑衅了,人家昨天都把话说那么白了,她还在这儿装糊涂。
周飏也确实被她挑起了火气,冷着眼提醒她:“许乘意,你这人言行不一你知道吗?”
碰见就当不认识,不给对方工作添麻烦,不是她想要的吗?现在这又是干嘛?
“我哪儿不一了,”说完,她脑子彻底跟在嘴后面跑,“你对普通同事都能和和气气,互帮互助的,怎么就对我这样啊,你不才是双标么。”
许乘意觉得烦,从中午吃饭开始她的心就没静下来过,听他的八卦很烦,在值班室撞见他没穿衣服也烦。
昨晚的梦还紧紧地缠着她,只要一闲下来思绪就不由得跑偏,她完全控制不住。
她闷着脑袋走去柜子旁,想把手里的样品盒子塞进去。结果柜子偏窄长,盒子的尺寸过大,最后还是得把样品一个个取出来存放。
另一边,周飏听见她这话,拿起手表坐去休息凳上,像是又不急着走了。
他觉得挺新鲜,许乘意冲他撒什么脾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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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觉着什么样合适?”
许乘意听到他那副慢悠悠的腔调,反倒突然说不出什么话。
她有什么立场呢?
她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半晌只憋出一句:“这是我能决定的吗,不一直都是你在说吗,还说的那么难听。”
她只是想两个人以后可以心平气和说话,是他非要说什么装不认识。
周飏把手表戴上,不咸不淡提了句,“行,以后见你,我也跟你道个早。”
挖苦什么啊。
她需要他的问候吗?
许乘意莫名来了火气,这团火堵在胸口让人不快,她三两步走去周飏面前,以一种俯视的姿势盯着他。
“不用!你说得对,医院几万人,只要有心,根本不会碰见。”
周飏没动,望着她。
“你以为我想来你们医院?以为我想在工作场合碰上你吗?领导做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她哽了哽,“在公司里待了几年,再不做点大项目出来,别说涨工资养活自己,哪天被优化了都不知道。”
偏偏项目可能还出了问题,待会回公司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要不是为了生存,他以为她真那么没心没肺,能镇定自若地把他当陌生人相处?
不是谁都有资本像他一样,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高兴了就撂挑子。
一口气说完,许乘意扭过头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工作被欺负了?”周飏沉默坐了会儿,突然问她。
“没有。”
“工作不开心就换,你憋屈什么呢?”
“都说了没有!是你让我心情不好!”
周飏时不时就会有种被许乘意打了一闷棍的感觉,偏偏他还没法反抗。她都这样了,他再欠嗖嗖说句话,保不齐她就得哭。
“行,我的。”周飏顿了顿,“以后你想怎么相处,就怎么着,成吗?”
这话一出,许乘意忽然没气可发了,她像一个被戳破的皮球,又瘪又干,滚在地上还直漏气的那种。
于是声线跟着陡然减弱:“我没别的意思,就想不吵架了。”
周飏点点头,忽然想起她刚才扣的一顶帽子,“我对同事没这样。”
“什么?”
“你见我对哪个同事这样?”包里的手机响了几声,周飏一看,催他回诊室的。他随意回了几个字,收回口袋。
“是,你对同事比对我好。”
许乘意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撒娇,挺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但气氛使然,鬼使神差就脱口而出了。
周飏正起身锁着柜门,闻言忽然笑了。
许乘意冷不丁听见这声笑,极轻,微不可闻,却意外透着一丝愉悦。
她浑身上下突然像有蚂蚁在爬,痒意没由来传遍了全身,只好把脑袋埋下去,死命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
但那人不知怎的,迟迟不说话,每一秒都像是故意折磨她。
终于,许乘意没忍住,缓缓抬头,在诧异中撞进一双凝视着她的,沉静浅淡的眼睛。
听见他缓缓开口说。
“许乘意,你吃哪门子醋呢。”
15. 第十五块红烧肉
许乘意不明所以。
“我没帮她取,我干不了那么没分寸的事,同事就是同事,懂吗。”
许乘意这下听懂了。
吃醋,她吃什么醋?她有什么好吃醋的?要说喜欢他,确实非常喜欢,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身体细胞六到七年彻底代谢一次,从科学角度,她早都不是原来的她了,感情不也早该更新换代了吗?
许乘意承认,在周飏身上体验过的,这辈子仅此一次,不会再有了。但这不代表她还喜欢他。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爱的不是周飏,而是贪恋被他爱着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她在爱里既自私又胆小,怎么还舍得让自己再一次陷入和他的苦涩纠缠里。
“周飏,这不是吃醋。你和谁暧昧,和谁在一起,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祝福你,因为哪怕分手,我也始终相信你值得真心的爱人,真挚的感情,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一点从以前到现在,没有改变过。”
周飏没说话。
“原本我以为我们再见面,可以冰释前嫌的。当年的不愉快,都让它过去行吗。我们都不要再揪着不放,折磨自己了。你都当医生了,不是更了解吗,仇恨这种情绪,对身体真挺不好的。”
周飏忽然很想抽烟,他摸了摸衣服口袋,空的,无处安放的手只好去下巴处胡乱抹了把。
门外响起脚步声,许乘意的手机也跟着响起来,下一秒小孙敲了敲门,问了句:“意姐,你在里面吗?”
许乘意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飏沉着脸,拉开门,不顾来人惊讶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孙伸长脑袋往里看了看,什么情况,这儿也没别人啊。
到底是没毕业的小孩,脑子连拐弯都不会,跟着就问:“意姐,周医生怎么了,脸色比被甩了还难看。”
许乘意揉了揉眉心。
鬼才知道。
*
一小时后,许乘意在会议室跟大领导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了个紧急会议,总算把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蒂美下周会推出一款主打健康养胃的酱料,大方向和亚觅差不多,但应用场景更多集中于家庭,不能随开随吃,需要进行加热或煮沸。
这点给了领导们不少信心,但同时大家也怕对方的公开信息留了一手,为的就是打竞品公司一个措手不及。
许乘意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他们的酱料虽然可以即食,但也需要其他食物来辅助使用,酱料本身的应用不够便捷。但是健康、养生这些关键词,如今越来越年轻化,多集中在一二线城市。
而这部分人群,恐怕对便利这一点的要求非常高。
但这个改进方案,在她脑子里始终不够成熟,自然不适合在当下的场合说。
会议开到一半,领导们一筹莫展,till作为项目领头人,自然要出来说话。
谁知他却突然点了许乘意的名。
“许组长是主要负责人,你怎么看?这个项目要不要先暂停?”
许乘意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要是换作以前,许乘意估计打哈哈糊弄过去,但她听了这么久,大概也懂了,领导们需要有人给个结论,顺便帮他们担责。
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公司有业绩,但没根基,有能力却又没后台。
一旦项目继续,每天上百万的资金流水投进去,势必要看到回报。可如果竞品太猛,提前吸走了市场,那项目的回报率就会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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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
有句话怎么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许乘意的赌徒心理冒上来,回答道:“这次项目,我作为研发负责人,对味型有信心也有把握。所以我支持项目继续,并且建议在掌握竞品市场反应之后,对我们的项目落地形态适当做出调整。”
会议结束,小孙捧着电脑,心有余悸,“意姐,你太牛了,气场碾压在场老板们。”
许乘意自信一笑,不置可否。
心想,全他爹装的,她手都在抖。
这次项目失败的话,她铁定要卷铺盖走人了。
许乘意叹口气,管他的,干了再说吧。
*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许乘意一觉睡到了中午,接到陶晚电话时她刚睁眼没几分钟。
对面热情洋溢的,一听心情就很不错。
“宝贝,今晚跨年夜来参加我告别单身party,都是以前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我结婚前凑一起聚聚。不管啊,你别找借口了,这次必须到场。”
陶晚清楚许乘意对这种聚会不感冒,能躲则躲,以前她老是帮她打掩护,现在轮到自己组织了,说什么也不松口。
许乘意也知道这次躲不了了,索性笑着应下来。
陶晚订的ktv环境很好,三个大圆桌,上面摆放着冰镇的香槟和果汁。角落摆了张台球桌和各种桌游道具,进门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没有一点烟味。
许乘意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位,晃眼看过去,以女孩为主。她向来不擅长维系同学关系,除了与陶晚常联系外,有一大半的人她得想一想才叫得出名字。
结果刚一进去,就有人惊喜地唤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