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嫁给我爹的铁哥们》
1. 第 1 章
《和离后嫁给我爹的铁哥们》
作者:笠尧
元章三年秋。
雁门围场旌旗蔽日,随着擂鼓之声,数千铁骑催马涌向山林,秋狩正式开始。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回举行秋狩,元章帝顾鼎立于观猎台上,王公大臣分列两侧。
“去年就有大臣提议举行秋狩,朕想着老四不在,没意思。一年过去,这山中的猎物想必养的更加肥美了。”元章帝说着看向身侧一身玄色骑装的男子,“老四你一会儿可别让朕失望。”
元章帝口中的老四,既非皇子,也非宗室。乃是元章帝的拜把子兄弟之一——定国公梁忱。
结拜时,梁忱还是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十几年一晃而逝,当年因吃不饱饭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少年,如今已长成身高八尺,气质凛然的青年将军,也是本朝最年轻的国公爷。
梁忱闻言,正欲回话,余光瞥见一抹火红身影驭马朝观猎台奔来。
“快看,大侄……定安公主来了!”梁忱惊喜道,已然忘了要回皇帝的话。
好在此时也没人在意他的失礼,众人都瞧见了骑在马上的女子。
“这丫头……”元章帝似是无奈的嘟囔了句,故意沉下面色。
顾青岁在观猎台前勒住马缰,仰脸看向台上众人——都是熟人。
她动作利落地下马,几步跑上观猎台,向父皇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昨日驸马说你染了风寒,怎么又跑来了?”元章帝板着脸,语气严肃,却抬手示意她到近前来。
“就他小题大做,我哪儿有那么娇弱,昨日不过打了几个喷嚏。今儿已经大好。”顾青岁上前两步,笑盈盈道。
元章帝闻言,眼中也含了笑意,女儿话语中透着甜蜜,他自是欣慰。
一旁,丞相周廷观不由笑道:“驸马对公主殿下当真体贴入微。”
“是,临书心细。”元章帝抚须颔首。
顾青岁的驸马裴临书,出身京兆裴氏,少有才名,十几岁所作诗词便得世人争相传颂,更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位状元。
这样的天之骄子,元章帝当然不能便宜了别人,钦点裴临书做状元后没几天,便下了赐婚旨意,让他和自家闺女结为连理。
二人成亲已有一年,虽公主偶有不满,进宫朝她母后发牢骚,但在元章帝看来,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闹别扭的,并没放在心上。只要驸马懂得体贴包容就是了。
梁忱前两年率军征讨蒙古,今年夏天终于让蒙古俯首称臣,签了降书。他这才得以回京。也就错过了顾青岁和裴临书的婚礼,对这位“京城第一公子”没什么印象。听众人都夸裴临书,他不由好奇,“怎么不见驸马?”
顾青岁闻言,脸上的笑意僵了下,“驸马说他品阶不够,没资格观猎。”
今日秋狩,只有三品以上文官和在京武官可以参加,裴临书如今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确没资格。但是——
“这人真是死心眼,他是皇亲国戚,还看什么品阶?”梁忱皱眉,说着看一眼另一边站着的几名宗室皇亲,这几人或因能力有限,或因年老体衰,都无官职在身,但因是自家人,朝廷有什么庆典都少不了他们,且位列在文武百官之前。
梁忱的意思是,这些人都能来,裴临书怎么就不能?
梁忱早听说有官员上奏请陛下约束儿女,尤其定安长公主,因帝后二人偏爱,性子难免骄纵。
夫妻一体,驸马谨小慎微,就等于公主谨小慎微。他顿时替大侄女感到一阵憋屈,都怪那些御史多管闲事。
身边站着的安国公李印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梁忱哼了声,想起李印前几天的叮嘱,不再多话。
元章帝轻咳一声,“翰林院正修前朝史书,忙着呢,自当以公事为重。”
众人连声附和,元章帝又问顾青岁,“你穿着骑装来,也想试试身手?”
顾青岁颔首,“那是自然,我已好些年不曾围猎,早就手痒了。”她在父皇跟前总是忘记自称儿臣,元章帝也懒得纠正她,毕竟他自己都经常忘记自称朕。
顾青岁十来岁就随父兄叔伯进山打猎,骑射功夫不逊男儿。后来顾青岁虽与母亲王氏一同被接到南京,但当时天下未定,元章帝也没那么多时间约束她,她还是能偶尔跑去围猎。直到顾鼎称帝,顾青岁受封定安长公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她才没了秋猎的机会。
元章帝马上得天下,十分重视弓马骑射,要不是他这两日手臂酸痛的老毛病犯了,定也要下场的。
他摆摆手,“去吧,让几名侍卫跟着。”只要没危险,去活动活动筋骨也没什么不好。
顾青岁高兴地应是,又看向一旁的梁忱,“忱叔,你难得回来,不如我们比试一番?”
“我……臣可不敢与公主比试,”梁忱说着笑起来,压低声音,“公主输了哭鼻子可怎么是好?”
他这话只有前排几人听见了,大家都笑起来。
顾青岁刚学会打猎时,拉着叔叔和兄长比试,其他人都知道她是初学,又是女孩子,故意让着她。只有梁忱这个愣子,真跟小姑娘抢猎物,顾青岁忙活大半天就打了只兔子,梁忱却是满载而归。
小姑娘气得哭着回家,梁忱哄了好久,小姑娘才愿意搭理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提起当初的糗事,顾青岁脸颊发烫,嗔了梁忱一眼,“我又不是小孩了。”她拍拍箭囊,示意自己有备而来。
元章帝笑道:“老四,去吧,朕倒是想看看你和青嵘谁更胜一筹。”顾青嵘是元章帝长子,也是当朝太子,文武兼备,元章帝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顺便也盯着点儿青岁,这丫头胆子大,性子急,别叫她冒进!”
顾青岁气得跺脚,父皇也小瞧自己。
梁忱笑着应是,朝顾青岁一扬眉,“公主请!”
二人走下观猎台,已有人替梁忱牵来一批黑色高头大马,这马名“乌云”,陪他出生入死,性子极烈,也就只有梁忱能驾驭。
在乌云的衬托下,顾青岁的小红马显得格外矮小。
单看马,顾青岁的气势就输一截,她赶紧上马,不给梁忱嘲笑自己的机会,一夹马腹,往围场深处去。
几名禁军侍卫赶紧跟上,梁忱和这些人又隔了段距离,一边寻找猎物,一边还能盯着顾青岁那边的动静。
如元章帝所言,林间猎物不少,顾青岁很快寻到几头小鹿。小鹿像是被追赶,窜得飞快。
顾青岁从腰间摘下黑漆角弓,这把弓是元章元年武库新制,上面刻着“元章”的年号,元章帝给四个儿女一人赐了一把,顾青岁爱不释手,早在家用固定靶子玩了几次,今日是头一回用它射猎物。
弓弦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箭矢破空,第一支箭射中一只小鹿的前腿,其他几头鹿受惊窜得更快。
顾青岁催马急追,与此同时,她迅速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
就在此时,太子顾青嵘策马而来,正张弓搭箭,对准另外一头惊慌逃窜的小鹿。
“哥,别跟我抢!”顾青岁急的叫起来。
太子笑了声,“我早就盯上它们了,是你跟我抢。”
顾青岁哑然,正这时,斜刺里一支箭射向最强壮的那只鹿,直中鹿眼。那头鹿刚倒下,另一箭已然破空而至,射中另一头鹿的前腿。
兄妹俩俱是一愣,朝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
也就只有他,敢和当朝太子、公主抢猎物。
“国公爷好箭术!”顾青嵘道。
梁忱一笑,“几头鹿罢了,不算什么。”
这话从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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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说出来是谦虚,但梁忱说,那就是真没看上这样的猎物。
顾青岁白了他一眼,你不稀罕,别射啊!
梁忱这才反应过来大侄女误会了,忙道:“这几头鹿算公主的,臣只是看公主抽箭太慢,替公主补了两箭。”
“我不要!”顾青岁回得干脆,说着便调转马头,去寻别的猎物了。
太子见状,无奈摇头,“忱叔莫怪,岁岁要强。”
梁忱哈哈大笑,“太子这话就见外了,岁岁什么性子我……臣还能不清楚吗?晚上烤了鹿肉,多给她分几块就是了。”
顾青岁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一双杏眼也不由弯了下,这几年许多人许多事都变了,就忱叔还是老样子。
林间不仅有鹿,还有不少野兔、猞猁和狐狸。半日下来,顾青岁收获不少。
至于黑熊、老虎这样的猛兽,她是一头也没瞧见。
等狩猎结束,清点猎物时,她才知道,梁忱帮她引开了一头黑熊,并将其射死,而太子则和二皇子顾青巍合力射杀了一头猛虎。
另有擅于骑射的世家子弟,也射中了几头猛兽。
清点下来,梁忱和太子不相上下。
梁忱想说那头虎是太子和二皇子共同射杀,不能全算太子的猎物,看一眼龙颜大悦的元章帝,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相上下就不相上下吧。
天色渐暗,围场上亮起篝火,君臣同乐,一起烤肉。
秋夜的风带了几分凛冽寒意,顾青岁往篝火前靠了靠,却仍觉手脚冰凉。
她就连着喝了两盏热酒,心口暖和了,骨头缝里却仍是冷的。
正好热腾腾的烤鹿肉好了,顾青岁一边听元章帝和弟兄们说笑,一边大快朵颐。
梁忱打败蒙古,是大功一件,毕竟大梁京城离蒙古草原太近了,蒙古若不称臣,元章帝觉都睡不好。
喝了几杯酒,元章帝看着梁忱和李印,一个劲儿的说:“朕幸亏有你们三个铁哥们儿,没有你们,我连……”
“陛下,能为陛下效力是臣等的荣幸。”李印忙打断元章帝。
“老三,你看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啥。”元章帝皱眉,“罚酒,罚酒!”
李印起身,恭敬道:“臣这两日身子不适,太医说不宜饮酒,这便以茶代酒吧。”
元章帝愣了下,目光扫过身边的位置,一个身影闪过脑海。
他瞬间酒醒了一半,“好好好,喝茶!”
李印小声提醒梁忱,“你也少喝点儿。”
梁忱酒量好,刚虽喝了几盏,却还清醒,他看看元章帝,又看看李印,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也让人把酒换成了茶。
气氛有些沉默,梁忱一抬眼瞧见坐在对面的顾青岁,正冷的搓手,可那小脸却红扑扑的。他便开口关心,正好转移话题,“公主是冷还是热啊?”
顾青岁喝的有点迷糊,“又冷又热。”
坐在她旁边的太子和顾青巍这才注意到她面色有些异样。
太子伸手试了下顾青岁的额头温度,顿时皱眉,“你这丫头,难受怎么不早点说?”
顾青岁:“不打紧,吃点鹿肉就好了。”
“胡闹,多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元章帝听见了,又无奈又心疼,“太子你送你妹妹回去。”说着又吩咐人进宫去请太医。
他本就没了喝酒的心思,安排完顾青岁,便也摆驾回宫。
从南苑围场到公主府,有半个时辰路程。马车里放了小暖炉,顾青岁仍冷的直打颤。
太子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这下驸马要心疼了。”
“心疼才好呢。”顾青岁蜷缩着身子,声音闷闷的,“心疼才好呢。”心疼他就能多陪陪自己了。
可等二人回到公主府才得知,驸马裴临书并不在府中。
2. 第 2 章
成亲前,帝后怕顾青岁和公婆住在一起不自在,不仅顾青岁不自在,裴临书的父母也受不起公主儿媳的侍奉,定然觉得别扭。
正好裴府旁是一位前朝重臣的府邸,稍加修缮就能住。
元章帝便将这宅子赐给顾青岁,做公主府,平日裴临书和顾青岁就住在这里,既不觉得拘束,又不耽误尽孝。
“驸马爷下衙回来待了不到半刻钟,就急急忙忙套了马车出门了。”公主府管事叶兆道。
“坐马车出去,看来不是去隔壁。”顾青岁皱眉,驸马平日下衙后经常去隔壁裴府,等要就寝了才回来。她倒是习惯了。
“是。”叶兆小心翼翼的觑一眼太子的脸色,果然,太子面色微沉,颇有几分当今万岁的气势。
太子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先安抚妹妹,“或许驸马以为你回来的晚,便往别处会友了。”
顾青岁“嗯”了声,让婢女荷露扶自己回房躺着。
太子则到了堂屋,一面让人去宫里催太医,一面和叶兆打听公主驸马平日的相处。
他听母后和太子妃提过,顾青岁偶尔进宫发牢骚,嫌裴临书待她冷淡。太子当时没太放在心上,裴临书出身高贵,性情内敛含蓄,青岁只是不太习惯。
但听叶兆说,裴临书下衙后也经常不在府中,太子就觉得不太对。
“驸马说崔夫人身子不好,他每日下衙都去隔壁裴府侍奉母亲,公主一开始也跟着去,还亲自下厨熬了补汤送去,后来不知怎地就不去了,只初一十五去请个安。”叶兆道:“驸马还是每晚都去,前几日到亥初才回来。”
太子若有所思地皱眉,驸马早出晚归,跟妹妹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怪不得妹妹说他冷淡。
而且他从未听说裴母生病的消息,两个月前母后圣寿,崔夫人进宫请安,瞧着气色不错,还与几位诰命夫人陪着母后坐画舫游湖。
莫非,驸马只是找借口躲回裴家?
太子只要一想这种可能性,就心头火起,妹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他躲什么?
——
顾青岁随便洗漱了下便躺进被子里,婢女荷露给她盖了两床被子,又在内室烧了炭盆让她发汗。
“殿下再等等,太医马上就到。”荷露端来热姜茶,递给顾青岁。
她喝了两口,“晚上吃太多鹿肉,这会儿喝不下了。”她难受地躺回去,“让哥哥回去吧,不过风寒发热罢了,不打紧。”
荷露道:“太子殿下定是要等太医来了,给您开了药才放心呢。”
顾青岁叹气,心中有些酸涩,还是哥哥好。
很快,太医就到了,给顾青岁诊过脉,只说是一寒一热,又喝了酒,病势来的急了些,吃两副退烧解表的汤药就好了。
太医写好方子,太子过目后,才让人去抓药。
裴临书还没回来,倒是隔壁裴府瞧见东宫仪仗,让人来问了下。得知公主病了,崔夫人派了位嬷嬷过来探望。
“公主只是偶感风寒,无甚大碍,孤倒是听说崔夫人身体抱恙?可曾请过太医?”太子看向那老嬷嬷,语气温和。
老嬷嬷愣了下,才恭敬道:“劳烦殿下挂心,夫人素来体弱,都是些小痛小病,日常吃丸药略作调养就是了。”
太子微笑,“丸药见效慢,正好太医在这儿,让他顺便去府上给夫人瞧瞧吧。”
“不必劳烦太医,此时天晚,夫人已经睡下。”老嬷嬷神色有几分慌乱,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破绽,夫人睡下了,如何又能吩咐自己来探望公主呢?
但太子像是没听出其中破绽,只颔首道:“是啊,已快子时了,是到了就寝的时辰,那便让太医明日再去吧。”他像是才想起来,“都这个时辰了,驸马怎地还不回来?嬷嬷可知驸马去了何处?”
“老奴不知。”老嬷嬷垂首道。
太子没再多问,打发嬷嬷先回去。
嬷嬷想看一眼公主再走,也被太子以公主要静养为由拒了。
顾青岁喝完药,身上的酸痛稍缓,渐渐有了睡意,睡前还不忘吩咐荷露,“让哥哥回去吧,他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呢。”
荷露应了,等顾青岁睡着了才去堂屋传话。
太子本是想等妹妹喝了药便离开,但裴临书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如何能放心?
“等驸马回来,孤跟他交代几句再走。”他倒要看看,裴临书今晚去哪儿了。
好在太子没等多久,裴临书终究是在子时前赶了回来。
他已知道公主生病,被太子送回来之事,先往正院堂屋见太子。
“臣裴临书见过太子殿下。”裴临书恭敬道。
“免礼。”太子上下打量他,他没穿七品文官的青色官服,而是穿了件月白云锦袍,头戴玉冠、腰系丝绦,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清贵不可方物。
他还未中状元时,京中就有不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可惜她们再“贵”也贵不过皇家公主。
元章帝在赐婚前,是和裴家人商议过的,裴家人全无异议,才把事情定下来。
“臣以为公主参加秋狩,明日方回。臣便往友人家中赏画,多坐了片刻,不料公主病了,臣未能及时赶回……”不等太子问,裴临书已经主动解释起来,“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驸马又不知妹妹病了。”太子笑道:“只是驸马的友人家住何处啊?耽搁了这么久?”
裴临书道:“回禀殿下,友人在京郊置了别苑,路上需小半个时辰。”他言辞恭敬,语气却淡淡的。
太子不置可否,“你回来孤就放心了,夜黑风高,就怕你路上遇到麻烦。”
“让殿下费心了。”裴临书垂眸道。
太子:“……”进门半天了,都不关心妹妹,这人心里到底有没有妹妹?
“行了,你没事就好。”太子站起身,“时辰不早,你和公主早些休息吧。”
“恭送殿下。”裴临书欲将太子送至府门。
太子摆手,终于忍不住提醒了句,“去看看青岁,她烧的厉害。”
裴临书应是,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待太子走后,裴临书回到正院,门外守着的婢女菊霜低声道:“驸马,公主已经睡着了。”
裴临书颔首,推开门脚步轻缓地进了内室。
内室炭盆烧得很热,荷露在旁守着,见裴临书进来,只默默行了一礼。
裴临书走至床边,掀开帐幔,垂眸看向床上的女子。
烛火昏黄,映着她半边侧脸,她白瓷一般的颊上泛着几分潮红。眉头微蹙,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着,在眼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平日她睡觉总喜欢把肩膀露在被子外面,今日却把两床被子拽到了下巴位置,紧紧裹着。
裴临书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便直起身,放下床幔。
“怕搅了公主休息,我今晚歇在厢房。”裴临书对荷露道:“有事立刻去厢房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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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露皱了皱眉头,想说驸马真关心公主可以睡在外间榻上啊,睡厢房也离得太远了。但主子之间的事儿她也不好多话,只能点头应是。
顾青岁迷迷糊糊间听到关门的声音,撑起眼皮,唤了声“荷露”。
荷露急忙跑到床边。
“驸马回来了吗?”顾青岁开口,才发现喉咙干痛,声音也有些沙哑。
“是,驸马说怕打扰您养病,往厢房去休息了。”荷露道。
顾青岁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黯然,翻身朝里。
荷露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床幔。
顾青岁身体的不适褪去不少,心里却像是塞了个线团,堵的难受。
成亲这一年来,她时常会有这种感觉,但让她说裴临书做的多过分,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忙了些,性子疏离了些,两人性子不同,喜好也不同,有个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但偏偏她只要表达出不满,他就会改。只是透着几分勉强,她倒也不好再说什么,说多了像是她强迫他似的。
父皇母后过日子也不是一直和和美美的,二人相濡以沫那么多年都时常闹矛盾,母后心里也有意难平。
哥哥和嫂嫂成婚不到两年,嫂嫂也有委屈。
顾青岁时常劝自己,世间夫妻皆是如此,没有十全十美的。
但有时候一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几十年,她又生出几分恐惧。
小的不满一件件积攒起来,心里的小线团越滚越大,岂不是要堵得她喘不过气?
要不趁病着,装装可怜,撒撒娇?
可这不是她顾青岁的性格。
在纠结中,睡意袭来,她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的病很快好了,裴临书对她的态度仍和从前一样,下衙后还是经常往裴家去,偶尔到京郊访友。
不久后,她无意间在他书房发现了几张字迹清秀的信笺,上面写着她看不大懂的诗词。
顾青岁可以断定,那是女子所书。
她藏不住事儿,拿着信笺去质问裴临书。
裴临书只说是友人的妹妹初学作诗,让他指点一二。
她私下派人去查,查到的结果是裴临书并未说谎。写诗笺的女子人在洛阳,每次都是给兄长写信时夹带几首新写的诗词。
顾青岁不觉得只靠诗词能传情,只当自己冤枉了裴临书。
但她也羡慕这样风雅的交流方式,或许只有这些风雅之事,才能激起裴临书的兴趣。
她还特地让饱读诗书的嫂嫂教自己写诗,却只得了裴临书几句违心的夸奖。
顾青岁笨拙的想变成驸马喜欢的样子,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爱裴临书,只是因为他们是夫妻,要共度余生,总这么下去,谁都不痛快。
直到三年后,有官员弹劾太子哥哥收受贿赂,太子急火攻心,半月后竟就撒手人寰。
母后悲痛欲绝,也一病不起,不到一年也离开了。
等母后病逝,太子收受贿赂之事才彻底查清,是有人故意陷害。
而牵扯其中的人就有裴临书的那位友人。
裴临书来她面前替友人求情,她头一回从他那向来淡漠的眸中看到了担忧和紧张。
他也是头一回和她说那么多话,讲他和友人心心相惜,讲友人一家品行端正,并非有意要陷害太子,只是被奸人利用。
顾青岁一直盼着他呢多和自己说说话,但真到了这天,她却一个字也不想听。
3. 第 3 章
顾青岁看着自己和裴临书争吵,她这些年压抑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再也不想忍了。
让她意外的是,裴临书也没了一贯的冷静从容,红着眼眶说她不近人情。
人情?他还好意思和她讲人情?
兄长、母后的死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他但凡懂得一点人情,就该知道,她是不会原谅冤枉兄长之人的。
管他们是故意陷害还是受人指使,都是他们顾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更不用说,兄长是东宫,陷害东宫等于动摇国本。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些人都不可能免罪。
不知是理亏还是不屑与顾青岁争吵,裴临书渐渐地不再说话,见顾青岁哭起来,他又恢复平静,“公主既然不愿,臣就不为难公主了。”
语毕,拂袖而去。
顾青岁直接进宫,面见父皇,提出要与驸马和离。
父皇一开始坚决反对,作为大梁头一位公主,就闹出和离这种事,岂不是让后世笑话?
但当她说出裴临书为友人求情时,父皇神色骤冷,沉默半晌后,点头同意。
裴临书对和离没有异议,裴家长辈却是连连劝阻。但架不住皇帝点了头,最终裴临书还是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
和离后她重病一场,太医说她适宜更加湿润温暖的气候,她便去临安的行宫养病。
兄长的案子终究没有牵连到裴临书,顾青岁在临安偶尔还能听到有人传颂裴临书写的诗词。
缠绵动人,字里行间尽是相思。
几年后,裴临书也辞去官职,南下游历。
二人在西湖边重逢。
他告诉她,那些诗词都是为她而作。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她。
至于从前的那些恩怨,全因他轻信于人,被当成了对方复仇的工具。
他说他不配食君之俸,故而辞去官职,如今只想著书立说,传道受业,做自己擅长的事。
他用顾青岁曾经向往过的方式,耐心地教她写诗作画、品茗赏花。
但她仍放不下过去的事儿,怕他还像从前一般敷衍她,瞧不起她,反复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
又过几年,裴临书已经在临安开办了书院,褪去世家公子的不食人间烟火,她才逐渐卸下防备。
虽然最后二人重归于好,共同回京。但顾青岁很累,整个经过好漫长,漫长到这个结果都没那么美好了。
她听见几个声音。
“天呐!驸马好深情!”
“驸马和公主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这就是完美的爱情。”
“最后公主终于像个公主了,端庄从容,温柔大方!”
是更像个公主了,但不像她顾青岁了!
她想反驳这些话,竭力发出声音,“不,我不想……”
“岁岁,醒醒!”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顾青岁一下惊醒,正对上母后焦急担忧的面容。
“娘……”顾青岁想摸一摸娘亲的脸颊,确定是否是在梦中。
手刚伸出被子,就被王皇后塞了回去,“别冻着。你可算醒了,可急死娘了。感觉怎么样?喉咙疼不疼?要不要喝水?肚子饿吗?让厨房熬点粥……”
王皇后说着,就见女儿神情有些恍惚,渐渐地,眼中竟有了泪意。
“哎哟,好孩子,别哭,哪儿不舒服?太医都在外面候着呢,让他们进来给你诊脉好不好?”王皇后心疼坏了,摸着女儿脸颊,慈爱道。
“我没事,我好了。”顾青岁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梦,只下意识道,又急忙问:“哥哥呢,他还好吗?”
王皇后微愣,“你担心他做什么呢,他现在就担心你,说是忙完政事就来看你。”
哥哥和娘亲都在,原来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顾青岁长长的舒了口气,可疲惫感依旧萦绕在心头,一场梦都如此让她疲惫,若是让她亲身经历这一切,不知该如何痛苦?
不等顾青岁回答,王皇后已经喊外间守着的太医进来了。
顾青岁身体一直不错,很少生病,但每次生病都是病势凶险,能把人吓个半死。
昨晚帝后二人就担心她的病,都没怎么睡好。今日晌午听说高烧昏迷,王皇后二话不说就出宫来了公主府,要不是政务繁忙,元章帝恨不得跟着一起来。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就留了两人在宫里,剩下的全来了公主府。
昨晚裴临书交代荷露,有事去厢房找他。今日一早荷露叫不醒公主,第一反应当然是去告诉驸马。
裴临书也就没去翰林院,一直在外间守着。
听说顾青岁醒了,他也进入内室。
太医们围在床边,他看不到床上的人,只默默站在一边。
“驸马来了,他今日都没去上值,一直守着你呢。”王皇后对顾青岁道,说着要让出位置,让小夫妻俩说话。
“娘,你别走。”顾青岁忙去拽王皇后的衣袖。
王皇后无奈,想着女儿一定是难受得紧,才这般粘人。
太医们都说顾青岁的病已经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烧退了,体内热毒也散了,只要再吃两副治疗风寒的汤药,很快就好。
太医又特地叮嘱:“公主这几日一定要饮食清淡,尽量先别出门,在屋中调养为好。”
太医是对着裴临书交代这些,裴临书一一记下。
他那日就说公主不该去参加秋狩,那是男子才能去的地方,她去于礼不合。她偏偏不不听。
裴临书向来不愿与她多费口舌,见她自顾自让婢女找骑装,他也就没多劝。
反正自从他们成亲后,世家中就没少议论,对她这位公主的一举一动颇为不屑,连带他,甚至整个裴家都成了笑话,为了能尽快在新朝立足,竟走了与皇家结亲这样的捷径。
且不说至今仍有些世家不愿为新的朝廷效力,就是那些已经接受改朝换代的世家,也不想与皇家结亲。当今圣上只是猎户出身,祖上数八代都是平民,若非前朝末年天灾不断,朝廷腐朽,哪能轮上这样的泥腿子当皇帝?世家大族上百年才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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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贵气,和这样的皇室结亲,岂不是自降身价?
可裴家没得选,他们只能默默承受这些人的指指点点。
“劳烦诸位太医了。”裴临书对众位太医道,说完又看向王皇后:“微臣自当尽心竭力照料公主,不敢有怠。”
“好好好,有你在,本宫就放心了。”王皇后笑道。
“驸马去送送太医们。”顾青岁看向裴临书。
裴临书应声,带着几名太医退了出去。
这时,厨房送来一碗白粥并两碟小菜。
顾青岁昨晚积食了,这会儿一点儿也不饿,只喝了小半碗。
王皇后就在旁念叨,无非嫌她不会照顾自己之类的。
顾青岁从前最烦听娘絮叨,娘身上一点也没有皇后的端庄威严,就喜欢絮叨一些琐事。但一想到刚才的梦,她心里就酸涩难言,娘说得每一句话,她都仔细听着。
吃了点东西,熬好的汤药也端了上来,稍微晾一晾就该喝药了。
顾青岁捏着鼻子,“叫我说,我昨儿就是吃撑了,又感了风寒,躺两天饿几顿就好了,才不用吃药。”小时候家里穷,风寒这种病都是这样扛过来的。
王皇后道:“吃药好得快,这也不是啥名贵补药,花不了几个钱。”
裴临书进门就听到母女俩的对话,不由蹙眉。因贪嘴积食而生病哪里像皇家公主的样子,皇后更是小家子气,竟连汤药的钱都要算计?
果然,再华贵的穿戴,也盖不住骨子里的穷酸。
“娘,驸马公务繁忙,没精力照顾我。”喝了药,顾青岁以为王皇后这就要走,眼睛转了转,“要不,我回宫养病吧……”
“不可……”
王皇后和裴临书异口同声。
顾青岁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她现在不想看到裴临书。
裴临书微微凝眉,公主若是回宫养病,岂不是等于告诉外人,他裴临书照料不周?
王皇后也是这样想的,她没读过太多书,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媳妇没事总往娘家跑,容易遭人闲话。婆家也跟着没脸。而且女儿这还是生病的时候,若是这时候回宫养病,外人肯定要议论公主和驸马的关系。
“太医刚还说这几日尽量别出门,你就忘了?”王皇后道:“听话,你要是觉得在屋里闷,母后每日都来瞧你。”
顾青岁瘪瘪嘴,她本意是想躲裴临书,不是想麻烦娘亲。既然不成,索性道:“不必了,这几日外面冷,娘亲别来回跑。我睡两天兴许就好了,好了就进宫给您和爹爹请安。”
王皇后慈爱地摸摸女儿额头,又吩咐荷露等几名婢女,好生照顾公主,便起价回宫了。
她一回到宫中,就吩咐身边宫女,“去看看太子忙完没有,忙完了让他来坤宁宫一趟。”
宫女领命退下,皇后身边的吴嬷嬷见娘娘眉头紧锁,便问道:“娘娘因何烦忧,是公主殿下的病……?”
王皇后叹气,“她的病倒是不打紧,只是我瞧着她与驸马之间别别扭扭的,不太对劲。”
4. 第 4 章
王皇后一直都知道顾青岁和驸马之间有这样那样的小矛盾,更能从崔夫人的态度中看出裴家对这门婚事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满意。
她能理解,裴家百年世族,前朝出过十几位三品以上的官员,女眷中更出过一位垂帘听政十余年的太后。
但这都是过去式了,随着前朝宦官专政,裴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逐渐减弱。加上从裴临书祖父这一辈开始,子嗣逐渐艰难,裴临书的父亲就是从旁支过继来的。
裴父身体也不好,长子裴临书不到十岁,他便病逝了。裴临书下面倒是有两个庶出弟弟,但年纪都还太小,如今裴家家主这一支,就指望裴临书了。
也正因如此,裴临书小小年纪就开始扬名,又参加了大梁第一场科举。
既然选择了面对现实,又何必端着世家的架子。
在她看来,裴临书对自家岁岁只有表面上的恭顺,根本不是打心底里关心。
偏偏自家岁岁像是习以为常似的,也不主动要求什么。她在那半天,小夫妻眼神对视都很少。
前几天女儿谈起裴临书时,虽有不满,但还是希望能互相体谅,把日子过好的。今儿的态度却像是已经没了要求。
夫妻之间,就怕对彼此都没了期待与指望。
很快,太子就到了。
“母后可是要问我岁岁与驸马之事?”太子方才一直与几位礼部官员商议招待外藩使节的礼仪流程,说太多话,这会儿可得嗓子冒烟儿。到了母后面前也不必端着,先咕咚咕咚灌了杯茶,才问。
王皇后一皱眉,“你也察觉了?”
“昨儿我送青岁回去,驸马快子时了才回府。”太子道:“而且听叶管事说,驸马平日下衙就躲到裴家,说是孝敬崔夫人。”
王皇后颔首,“这个我倒是听岁岁抱怨过,我只想着是因驸马喜欢诗词歌赋,你妹妹不懂这些,在一处也话不投机,加上崔夫人就驸马这一个儿子,他多回去尽孝也是应该的。”
“您膝下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每晚晾着太子妃,来您这儿呆着,这合适吗?”和娘说话,太子向来是怎么直白怎么说,说委婉了,娘听不懂。
王皇后一想,“是这么个理儿。你要天天往我这儿跑,我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太子一笑,“这就是了。”
王皇后叹气,“我想着岁岁是不会受委屈的性子,若真的不舒心,肯定闹开了。谁承想……”
“妹妹懂事了。”太子颔首,从前妹妹不懂事的时候他们操心,如今懂事了,他们又心疼。
“这事儿我不好劝,还得你去再试探试探裴临书的态度。”王皇后道:“既然成了亲,就不能这样一直冷着,他自个儿也别扭不是?”
太子心说这种事没法劝,若裴临书心里没有妹妹,自己只能拿皇家身份压他,他就算顺从了,也不是真心的。
但也只能他出面,不管真心假意,得让裴临书明白,他们对公主的重视。
太子道:“娘放心,儿子一会儿正好要去探望妹妹,顺便找驸马谈谈。”
“让月棠与你一同去,也让她试试岁岁的态度。”
周月棠是丞相周廷观的女儿,元章帝刚形成自己的势力时,周廷观就跟随在其左右当军师。周月堂和太子顾青嵘年纪相仿,两家早早就定了亲,也算是青梅竹马。
顾青岁对周月堂更是当自家姐姐一样,两个小姑娘性格大相径庭,却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太子昨晚回到东宫,就与妻子聊了几句妹妹妹夫的事儿,周月堂只劝他不必太担心,公主和驸马只是秉性喜好不同,需要磨合。只因顾青岁从前与她说过,不想让父母兄长担心。
父皇虽已称帝,朝局却未稳,父皇和兄长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整个朝廷甚至大梁今后的走向。她面临的这点小事就仿佛沙漠里的一粒沙子,没必要摆到父皇和兄长面前。
顾青岁能如此体谅自家夫君的不易,周月堂自然欣慰,也愿意配合她。
听闻连皇后都察觉了公主和驸马的隔阂,周月堂倒也不奇怪,顾青岁平日怕是还会装一下,但人在病中,也就没了掩饰的心思。
娘亲离开后,顾青岁试图再睡一觉,把那个漫长的梦忘掉。
但一觉醒来,那个梦的细节依然记忆犹新。
她最后与裴临书重归于好,还遭到了父皇的反对。为此,她与父皇冷战数月,印叔、忱叔他们从中调和。父皇才勉强同意。
顾青岁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酸酸的,父皇疼自己,印叔、忱叔他们也都希望自己能过得好,最后才愿妥协。
要知道东宫英年早逝,不仅是家里人难过,而是关系到整个朝局,印叔、忱叔他们的命运也可能因此改写。
裴临书怎会不知道这样的后果,可他还是心安理得的来追求自己。
顾青岁一想到二人在临安重逢后自己的纠结与两难,就开始头疼。
菊霜进来给炭盆里添炭,顾青岁问她,“驸马去哪儿了?”
“驸马在前院书房。”菊霜道。
“去打听打听,他昨晚去会哪位友人了。”顾青岁吩咐,她想证明梦是假的,如果信息对不上,这男人还能凑合凑合,若都能对上……
菊霜应是,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有了结果。
“听车夫说,驸马昨日去了城西的一个小园子,匾额上写着‘渐园’,不知园子的主人是谁。”菊霜道。
顾青岁这两个贴身婢女,荷露是十来岁就伺候她的,踏实能干,细心周到。菊霜是顾鼎称帝后,从前朝官员府上挑的。
听菊霜说,她从前就是那府上夫人派到妾室身边的,专门打听消息。
顾青岁把她留在身边,原本是想听她讲前朝权贵后院那点事儿,后来发现这丫头确实能用,出嫁的时候就带出来了。
顾青岁之前从未偷偷打听过裴临书的行踪,好奇就直接问了,她觉得他不敢撒谎。
但如今顾青岁可不那么觉得,这人不屑撒谎,却会隐瞒。
菊霜的本领也终于派上用场了。
顾青岁听到“渐园”两个字,心里就是一沉,裴临书那友人叫苏鸿,在户部任六品主事,家里在城西有个别苑,名为“渐园”。
见公主蹙眉,菊霜忙问:“要不奴婢再去和驸马的随从打听打听,他们兴许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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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岁正要吩咐,外面人通传,太子和太子妃来了。
顾青岁就先打发菊霜出去接人,“就说我已经好多了,正无聊,就等嫂嫂来陪我说话呢。”
东宫夫妇驾临,裴临书当然要亲自去迎。
不用太子开口,裴临书已经感受到了皇家对顾青岁的重视。
元章帝十分器重太子,许多军国大事都要太子参与。太子能真为了公主的风寒放下军国大事,定然不止是因为兄妹情深,这就是在做给他们裴家看,让他们不要怠慢公主。
昨晚自己回来的晚,太子表面不介意,心中还是责怪自己了。
裴临书压下心中的憋闷,想想裴家,想想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他换上了十二分的恭敬,陪东宫夫妇往后院走的路上,就详细的说了下公主这大半日的病情。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直在休息罢了。
“……公主吩咐了,不必微臣守着,微臣也怕打扰公主休息,就时不时让小厮去问问公主的情况。厨房那边,臣已经让人煮了些青菜粥。”裴临书语气温和,但其实说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像是那些在主子跟前邀功的奴才。
太子淡淡应了一声,倒是太子妃看了驸马一眼,笑道:“驸马有心了,公主最喜欢喝菜粥。”
“这是微臣分内之事。”裴临书道。
说话间,到了正院。
婢女嬷嬷们已经候在院中,准备向太子太子妃行礼。
礼毕,荷露推门,迎三人进屋。
“哥哥,嫂嫂,你们可算来了。”里间,顾青岁已经喊起来,声音还带着闷闷的鼻音。
三人进了内室,婢女搬来三把椅子,让他们坐在拔步床旁,方便与顾青岁说话。
太子摆手,“不必,孤看看公主便去隔壁和驸马喝茶,让太子妃和公主说说体己话。”
“我已经无大碍了,再养个两三日就能进宫去给父皇母后请安。”顾青岁笑道,她微微仰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对了哥,昨儿那些猎物的皮毛处理好了吗?别忘了给我送来。”
“还惦记着这事儿呢。”太子也笑,“你想用那些皮毛做什么,让宫里做好了送来便是。”
顾青岁想了想,“给我做两双鹿皮靴子,猞猁皮做两个坐垫,一个给父皇,一个给母后,狐狸皮做个斗篷,给二妹妹,兔毛给三弟和小侄子做帽子用,若还有剩的,送去舅舅家吧,让舅母做斗篷用。”
连舅舅舅母都想到了,却没驸马的,更没裴家人的。
妹妹一定是真生气了,太子答应后便和裴临书去了隔壁,让妻子好好劝劝。
裴临书怎么想不要紧,要紧的是妹妹别被气坏了身子。
——妹妹现在就病着,莫非这回的病来的这么急,就是被气的?
思及此,太子面色更冷。
太子的不快裴临书当然感觉的到。公主刚才那是明摆着在告诉太子,他们夫妻之间有了龃龉。
从前她有什么不满都是直说,这回倒学会拐着弯告状了。
就因为昨晚自己回来的迟了些,何至于此?
5. 第 5 章
“今早听说你高烧昏迷,我就想随母后一起过来,又怕来的人多,乱糟糟的。”周月堂见顾青岁精神头还好,先松了口气,“裴家人今日没派人来?”
“听荷露说,上午派了嬷嬷过来。”顾青岁道。
顾青岁生病,皇后、太子、太子妃都来了,隔壁裴家只派个嬷嬷来,这说得过去吗?就算崔夫人作为婆母不用亲自来,也该派个家里的姑娘来。
裴临书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崔夫人所出,一个妾室所出,都到了待嫁的年纪,完全可以来探望生病的嫂嫂。
“号称世家大族,却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周月堂忍不住道。
顾青岁哼了声:“他们不是不懂,是觉得我们不懂,他们也就懒得做样子。”
周月堂微微挑眉,她何尝不知裴家的心思,这是这心思说严重了是藐视皇家。她不好点破。不懂礼数好歹还能敲打敲打,藐视天家,那可是要论罪的。
“是不是裴家惹你不高兴了?还是跟驸马闹别扭了?”周月堂直接问,“看来这次不是小事,真把我们公主殿下气着了。”
顾青岁:“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不想给他好脸,他都懒得装,我还装什么呀。”
让他头疼的男人,就不能要了。
顾青岁便不想隐瞒自己和裴临书之间的矛盾。
平民女子成了亲要看夫君脸色,她能理解。毕竟要靠夫君养家,娘家可能还要夫君帮衬。
但现在她是公主,公主年俸加赏赐是七品官员的十倍还多。
更不用说驸马这个身份给他和裴家带来的好处。
就不论夫妻情分,单从利益上说,她也没必要忍气吞声。
“你上回不是还说,怕父皇母后担心?”周月堂疑惑。
“我当时把这件事想简单了,我那时只以为他是看不上我,可我现在觉得,他就是看不上我们顾家,看不上朝廷。”顾青岁哼道。
周月堂微愣,顾青岁能这么说,那一定是因为裴临书说了什么对朝廷不敬的话。
不待她问,顾青岁就道:“我真怕他哪天做出对朝廷不敬的事,惹怒父皇,连累到我。一想到这个我就头疼。”
“驸马可是本朝第一位状元郎,也算给其他世家子弟做了个榜样,他怎么会……?”周月堂凝眉,顾青岁是不是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了。
“这就是我最看不上他的地方,拿着大梁朝廷的俸禄,心里却瞧不起大梁皇室。”顾青岁道。
“岁岁,父皇行伍出身,为政严明,那些提倡‘宽仁’治国的文人多少有些不习惯,裴临书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想必和他们一样,并非真的瞧不起父皇。”周月堂道。
“那怎么能一样?”顾青岁看向周月堂,“周伯父也是文人,他和父皇也时常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他是为了大梁朝廷千秋万代,所以父皇不会真生他的气。但裴临书不一样,他表面恭敬,之前不还写过那拍马屁的诗吗?但大梁朝廷怎么样他是不关心的,只要朝廷能给让他当裴家家主,是大梁还是大周,没那么重要。”
从前顾青岁不明白这个道理,都是梦里学来的。
苏鸿诬陷太子之事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当时就有知道苏鸿和裴临书关系的人上奏弹劾裴临书。
这其中就有以安国公李印,定国公梁忱为首的开国功臣,他们建议父皇撤了裴临书的职。
梁忱还因为这件事和父皇吵了一架,父皇差点削了他的爵位。
梦里,裴临书告诉她,这是武勋们在趁机落井下石,排除异己。竟一点都不顾及她这位公主的面子。
但顾青岁醒来后想想,印叔、忱叔说的没错啊,裴临书本来就没那么无辜,他早就察觉到了苏鸿对东宫有不满,却没上报,任由苏鸿怀恨在心,以至于构陷太子。
周月堂叹息一声,“可很多时候论迹不论心,他没犯什么错,咱们也不能真拿他怎么样?再说你们已经成亲了,父皇若真降罪于他,你也要受牵连的。”
顾青岁点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还拍了拍床,“嫂嫂说的是,所以,我不想跟他过了。”
“什么?”一向稳重从容的太子妃难得露出震惊神色,杏眼圆睁。
顾青岁比了个静声的手势,“嫂嫂,这事儿我只和你透露。你别告诉别人。”
“我……”
“也不能告诉我哥,等我准备好了,我自然会说的。”顾青岁道。
“你要准备什么?和离可不是小事。”周月堂皱眉,“岁岁,你别冲动……寻常夫妻和离尚且不易,更何况你是公主,还是大梁开国第一位公主。”
“放心,我一定找个能让父皇点头的理由。”顾青岁笑着拍拍周月堂的手臂。
对从小读女四书长大的周月堂来说,和离太不可思议,她下意识劝顾青岁,“岁岁,你再想想,你之前不是还说驸马样貌俊美吗?”
顾青岁摸摸下巴,“这也是我唯一舍不得的点。”裴临书单是静静坐着,就仿佛谪仙下凡,她能盯着看好半晌。
他那双手也很是赏心悦目,骨节修长匀亭,皮肤白皙如玉,顾青岁最喜欢看那双手缓缓的翻动书页。
周月堂:“……”她语重心长,“这件事不是儿戏,你还是再想想吧,纵使驸马和裴家有几分傲慢,那也是从前养成的习气,兴许过个几年就好了,”他想了想,“或许等你们有了孩子,他也就适应了驸马的身份……”
顾青岁闻言,还真犹豫了一瞬,从前娘亲也说过,等有了孩子,男人再硬的心肠也会变软,但万一没有呢,她连孩子都生了,想和离岂不是更难?
而且说到那种事,很多时候是她在主动。
顾青岁不觉得主动有什么,夫妻之间没必要扭扭捏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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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现的倒也不是特别冷淡,该回应的时候都回应了,有一次在浴桶里,他们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她腿软的站不稳,他一路抱着她回到床上,那时候她觉得他们很甜蜜,话本上写的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但也就只有那种时候,她才会产生错觉。
幸亏她没怀上孩子,否则事情倒有些麻烦了。
“他看不上我,未必能看上我生的孩子,罢了罢了,我别脏了他们裴家高贵的血统。”顾青岁哼道。
周月堂想了想,世家最看重血脉,还真有这种可能。她于是又问了一次,“驸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下定决心和离?”顾青岁不可能只靠猜测,就把自己气成这样。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顾青岁道:“先帮我保守秘密,母后和哥哥要是问起来,你就先说之前我和你抱怨的那些事,说我一肚子委屈,却没换来驸马半点怜惜,”
话音未落,荷露进来道:“公主,太子妃娘娘,崔夫人又派嬷嬷来了,还带来一箱子药材。”
“让她进来。”顾青岁道。
很快,昨晚来过的那老嬷嬷就走进屋内,满脸堆笑的向顾青岁和周月堂行礼。
“还望公主恕罪,我们夫人今日身体不适,无法来探望公主殿下,便命老奴送了些名贵药材来,还有一包燕窝,让公主补身子用。”
老嬷嬷话是说给顾青岁的,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周月堂,观察太子妃的脸色。
见周月堂没有面露不悦,老嬷嬷刚要松口气,就听顾青岁道:“拿回去吧,婆母身子不好,这些药材还是留给婆母用吧。”
老嬷嬷:“……公主不必客气,自当以公主为先,再说库房里药材还多……”
“知道你们家药材多,但架不住婆母病得时间长啊,长年累月的吃药,可不得省着点儿?”顾青岁道。
周月堂看得一愣一愣,不过仔细一想,顾青岁从小就是不吃亏的性子。
当年前朝皇室想招安红巾军,找不到顾鼎,就让人把王皇后和顾青岁并当时在顾家住着的自己请到了总督府上。
总督和总督夫人对王皇后威逼利诱,总督家的千金则对顾青岁冷嘲热讽,嫌她打扮的寒酸,还假装好意,要给她送首饰。
顾青岁直接把首饰推回去,“我可不敢把民脂民膏戴头上。姐姐胆子大,还是姐姐自己留着戴吧。”
连周月堂面对总督府千金,尚且有些拘谨,顾青岁却是一点不怕,当时周月堂就觉得顾家人都非凡俗之辈。
那老嬷嬷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不知如何回应,求助般的看向太子妃。公主娇蛮,太子妃却是出了名的贤惠,她就眼睁睁看着公主这样阴阳怪气?
谁知太子妃微笑开口:“公主孝心可嘉,实在难得。嬷嬷请回吧,就说外面天寒,崔夫人不必来谢恩了。”
6. 第 6 章
“我早说让你往隔壁走一趟,你偏不去,这下好了,不仅惹恼了公主,太子妃也不高兴。”
老嬷嬷回到裴府,将公主和太子妃的话原原本本汇报给自家夫人。崔夫人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把责任都推到裴家大姑娘裴秀嘉身上。
裴秀嘉是妾室所出,生母早逝,她四五岁时就被抱到崔夫人院中养着。
今日裴家二姑娘裴秀婉小日子来了,在屋里躺着。崔夫人便想让裴秀嘉去隔壁探望公主,裴秀嘉也看不上公主的做派,只道公主生病,需要静养,她去了反而打扰公主休息,便提议让崔夫人派嬷嬷去送药材。
这下好了,嫡母少不得拿自己撒气,裴秀嘉面上一副乖乖听训的样子,心里却不服气。
公主的不满,一是为今日之事,二也是因大哥总以侍奉崔夫人为由躲到裴家,公主哪儿能不知道,崔夫人身体尚可。
“是女儿的不是,但女儿也没想到,公主竟真敢当着太子妃的面这样说,不管怎样,您是她的婆母……”裴秀嘉现在只想把崔夫人的怒火引回顾青岁身上。
崔夫人冷哼一声,“她这就是专门说给太子妃听的。”顾青岁这就是在向东宫夫妇告状。“而且人家贵为公主,哪儿能真的像寻常儿媳一样孝敬婆母?我早就不指望这个了。”
裴秀嘉轻叹,“当初兄长若是娶了锦枝姐姐,母亲也不必受这样的委屈。”
崔夫人闻言,皱了下眉,“好好的又提她做什么?幸亏没娶她,否则齐国公出事的时候,少不得要把咱们家也牵连进去。”
裴秀嘉抿抿唇,心说兄长可不是这么想的。
“听说锦枝姐姐眼下在洛阳的妙真观住着?”裴秀嘉装作好奇似的问:“难道锦枝姐姐是想出家?”
“不过是没处安身,在道观暂居。”崔夫人道:“不过她父母都不在了,以后也没人替她张罗亲事,真做了道士倒也算个归宿。”
“那想必不会,锦枝姐姐的姨妈怜惜她孤苦无依,时常让人送财物过去。”裴秀嘉道。
崔夫人挑眉,“你如何得知?”
“是兄长告诉我的,他与锦枝姐姐的表兄苏鸿时常来往,大概从他那儿听说的。”裴秀嘉道。
崔夫人闻言,不由皱眉,喃喃道:“临书怎地从未与我提过此事?”
裴秀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掩去唇角的笑意。
裴秀嘉退下后,崔夫人还在琢磨这件事,等下回见了他,一定仔细问问。
裴家千万不能再和季锦枝有半分瓜葛。
——
太子和太子妃走后,裴临书到了正院。
顾青岁睡了大半天,这会儿精神了,靠在枕上翻着本话本子。
见他进来,她只随意瞥了眼,目光就重新回到书页上。
裴临书上前,又拿了一盏烛台过来放在床头小几上,“烛光昏暗,公主别看坏了眼睛。”
顾青岁“嗯”了声,眼皮也没台。
“公主所看何书?”裴临书问。
“《山阴公主传》”顾青岁答,她说着抬起眼,嘴角抿着一点笑,“真好看,驸马想看吗?”
裴临书:“……”
她难得看书,竟然看这些荒唐野史。
莫非她也羡慕刘楚玉那样面首成群的人生?
公主平日虽不够端庄,但基本的女德还是懂的。今日看这书或许是在故意和他赌气。
裴临书轻轻勾了下唇,他走至书架前,抽出一本《班昭传》回到床边。
“公主,班昭乃天下女子之表率,公主可以看看她的故事。公主若是愿意,我给您讲讲也可。”裴临书道。
顾青岁抬眼,有些不耐烦地皱眉,“班昭的故事我早听过了。在驸马心里,我竟这么无知,连班昭都不认识?”她说着摆手,“出去吧,今晚你也睡厢房。”
裴临书深吸一口气,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公主,我今日在外间榻上休息。”
“别,”顾青岁偏头咳嗽两声,“你不会伺候人,住外间也没用,还不如让荷露、菊霜守夜。”
裴临书见她还不消气,只好又将声音放柔几分,“公主放心,我虽笨拙,却可以学……”
顾青岁知他是被哥哥敲打过,心中不屑的哼了声,原来知道低眉顺眼是什么样?之前偏要摆一副贵公子的骄矜。
顾青岁眼珠子转了转,点头,“行,那你睡外间榻上吧,吩咐荷露、菊霜,不必守夜了。”
裴临书微怔,他想的是,自己睡在外间榻上,荷露睡里面熏笼上。晚上公主要喝水更衣,还是荷露伺候。
不料公主竟真的要让他干丫鬟的活儿。
裴临书面色微冷,公主这分明就是在故意羞辱他。
顾青岁还有些咳嗽,夜里时不时醒来,叫裴临书倒水。
中间有一回茶是冷的,顾青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好气,“这么凉的茶怎么喝?”
裴临书前面已经被叫醒两次,眼下耐心所剩不多,他坐在床边,昏黄烛光下,他清俊的面容上透出几分隐忍的委屈,“公主,我们是夫妻,理应相敬如宾,纵使我有错在先,也已诚心悔改,您不该用刁难下人的手段刁难自己的夫君。”
顾青岁被气笑了,“拿这种冷茶来给一个病人喝,这分明是你在刁难本宫!”她一生气,连“本宫”都用上了,调门也不禁提高。
裴临书下意识蹙眉,回头往窗外看,生怕有人听见。
下巴却被微凉的手指钳住。
顾青岁掐着他的下巴直接把他的脸掰过来,另一只手把茶盏送到他唇边,“来来来,你试试这茶。看看是谁在刁难谁?”
裴临书没想到她直接动手,下意识仰头躲避。
顾青岁冷冷盯着他:“这可是你给本宫倒的茶,你怎么不敢喝?”
成婚以来,顾青岁虽偶有小脾气,无非是发发牢骚,阴阳怪气几句。裴临书已经觉得她脾气不好了,但此刻,他才意识到,从前自己并未见过她真正动怒的样子。
顾青岁的眉眼生得像皇后,杏核眼显得娇俏,含笑时更多了几分暖意,但她瞳色乌黑,更像元章帝。
满朝文武被那乌沉沉的瞳眸一扫,都背脊发寒。
此刻,裴临书竟有了同样的感觉。
他下意识张口,把剩下半碗茶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涌入口腔,他本能地皱眉。
即便屋里烧着炭盆,这秋夜微寒,晚上喝这样的冷茶,五脏六腑都要跟着打个冷颤。
裴临书接过茶盏,将其放到一旁小几上,另一只手想去握顾青岁的手,被她甩开。
“还请公主恕罪,刚才是臣误会公主了。”他望着顾青岁道。
顾青岁:“滚下去吧。”
裴临书:“……”
“再不下去我喊人了!”顾青岁瞪着他。
裴临书无奈,只好起身退到了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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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岁放下帐幔,躺回枕上,这种驸马要来何用,《山阴公主传》里随便拉出来一个面首,都比裴临书体贴百倍。
——
元章帝勤政,每日卯正在乾清门早朝,早朝结束后,又召见大臣商议政务,有时连午膳都顾不上吃。
今日跟梁忱并几位将领讨论在蒙古驻军之事,早过了午膳时辰,御前太监来问了几次,元章帝才让那几名武将回去,只留梁忱与自己一同用午膳。
蒙古九部如今虽愿称臣纳贡。但未必能一直老实,梁忱建议在蒙古派三千驻军,震慑他们。
许多朝臣建议梁忱去,只要有梁忱在,别说三千士兵,就是三百士兵,蒙古也不敢造次。
但元章帝私心不想梁忱去,一是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二也不想让好兄弟去漠北吃沙子。
“你先留在京里,休整休整。”元章帝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不能再拖。我让皇后帮你相看着。”
“大哥……陛下又提这事儿,有了女人出去打仗不方便。”梁忱道。
“咋不方便?那么多有家室的武将,人家都不打仗了?”元章帝瞪眼。
“有了女人,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怕死……”
御膳已经摆好,君臣二人挪到膳桌前,从前兄弟几个打了胜仗才买只烧鸡庆祝,如今大哥当了皇上,梁忱也成了一品国公,还是爱吃烧鸡。
君臣二人面前一人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另有几个馒头几碟子素菜和一大碗鸡汤。
大梁的御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怕死才容易打胜仗嘞!”元章帝笑道,他不由陷入回忆,“那年攻南阳为啥那么快,就是因为我心里惦记你嫂子和岁岁,开战前夜收到你的信,说那母女俩都病了,给我急的……恨不得一晚上打完,第二天赶回去看她们……”
打南阳时,梁忱正好手受伤了,回梧州养伤,顺便替大哥照看家眷。
梁忱也想起当年的事儿,“说起来,那回大侄女也是发烧咳嗽,嫂嫂更严重,身边离不开丫鬟伺候。没法子,我就去守着大侄女,睡在外间炕上,头半夜她烧的厉害,我用湿帕子给她降温,隔两刻钟就换一次。后半夜总算退烧了。”
元章帝听的有几分动容,这件事王皇后之前也时常提起,梁忱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的,照顾起病人却十分细心。
“额头虽然不烫了,但后半夜还是咳嗽,时不时口干要喝水,我就倒了茶送到她床边。她迷迷糊糊喝了茶就睡过去,谁知那丫头清醒了就翻脸不认人,说我不该擅闯女子闺房……”梁忱一想到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就乐,“我不闯闺房那茶杯能自己飞进去啊?再说她那时才多大,七八岁?还是十来岁?……”
“刚过了八岁生辰。”元章帝道,他瞥一眼梁忱,“你别老大侄女大侄女的叫,以后要称‘公主’。”
梁忱“嗯嗯”的答应着,“听说公主昨日已经好些了?”
元章帝颔首,“昨日皇后和太子、太子妃都去看过,说是精神头还可以,驸马也一直告假在家守着。”
梁忱:“我现在也不好去看她,幸好有驸马,想必比我照顾的尽心。”
元章帝闻言,不由想起皇后昨晚与自己说的那番话,随口抱怨:“驸马是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公子哥儿,哪儿会伺候别人?幸好有婢女……”
梁忱闻言,嫌弃的皱眉,“什么?驸马连照顾病人都不会,那要这驸马有啥用啊?”
7. 第 7 章
话说出口,梁忱瞧见大哥面色微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
他刚回京,李印就提醒过他,如今的大哥是皇帝了,忌讳比从前多,在大哥跟前说话要过过脑子。
在其他官员面前,梁忱记着。但刚刚只有兄弟二人,又聊着家事,他一放松就忘了。
“大哥,我没别的意思,陛下给公主选的驸马肯定是好的,我刚是关心大侄……公主……”梁忱赶紧放下筷子,解释道。
元章帝打断他,“没怪你,我给她选的驸马……”他说着轻叹口气。
他从前忙着四处征战,对妻儿亏欠甚多,两个儿子还好,大一点他就带到军中亲自教导,两个女儿却经常一年见不着几次。
岁岁又不一样,岁岁刚出生那两年,他还在梧州,是看着小娃娃一点点长大的。
她从小就长得好,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皮肤瓷白莹润,像是画上的小仙童,小家伙周岁刚过就学会走路,像个小鸭子一样哒哒哒跟在他后面喊“爹爹”
他对岁岁既有亏欠,又不失亲近。他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从前他没当皇帝,能力不及也就罢了,如今他是九五之尊,还让女儿受委屈,那就太说不过去。
他曾以为不让女儿受委屈,就是让他嫁给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子,无论从容貌气度还是学识才华,裴临书都是年轻公子中数一数二的,再加上高贵的出身,普天之下再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了。
而且裴临书当时急需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自己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应该心存感激才是。
可如今看来,这人的清高傲慢是刻进骨子里了,纵使表面低头,心里也不会记着他们顾家的恩情。
或者说,想用恩情换他对岁岁的感情,是换不来的。
可二人已经成婚,后悔也来不及,元章帝正为此发愁。
“咋了?驸马对公主不好?”梁忱见元章帝欲言又止,猜测道,他有点不敢置信,大侄女那么招人疼,哪儿有人忍心对她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感情淡了些。”元章帝道:“行了,你别操心了,岁岁又不是吃亏的性子。”
梁忱还想说什么,太监在外说有官员求见,他不好耽误大哥处理政务,三两口吃完饭,先撤了。
从宫里出来,梁忱没回自己的定国公府,而是往隔壁街上的安国公府找李印。
李印正在校场教俩儿子射箭,听管事说定国公来了,就让梁忱直接到校场来。
兄弟二人一边看着李家几个儿郎练习拉弓,一边说话。
梁忱先说了蒙古驻军的事儿,“大哥还是不让我去。”
“那多好啊,你这些年四处征战,也该休息了。”李印笑道:“在京城咱兄弟俩也有个照应。”
梁忱撇撇嘴,“不让我打仗,我都不知道干什么了,这些年住惯了军帐,躺在定国公府那大床上我还睡不着觉呢。”
李印哈哈大笑,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这傻小子……”
梁忱也咧嘴笑。
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轮廓深邃,偏眼尾弧度圆润,一笑起来就透出几分稚气,不像个位高权重的国公爷。
李印道:“你这年纪,也该续须了,续了胡子显得稳重。”
梁忱摸摸下巴,“真的吗?其实我在军中就留着胡子的,这不回了京城要上早朝,捯饬的利索点儿,才把胡子剃了。”
“以后别剃,留胡子好。”李印上下打量他,“瞧你这样哪儿像个二十七八的人,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就是个儿长高了。”
梁忱才不愿意被说毛头小子,决心回去就留胡须,留了胡须确实显得成熟,三哥就比自己大两岁,瞧着和自己像两辈人。
二人说话间,梁忱还顺便指点了下李家几个孩子拉弓的姿势。
李印擅用火铳、射箭不如梁忱,就让他都指点几句。
李印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子父母早亡,从小跟着他这个叔叔过。
李印的原配妻子吴氏是个苦命的,在李印当上国公的前两个月病逝。
李印没再续弦,只扶吴氏的通房田氏做了姨娘,照看孩子们。田氏给李印生了个女儿,取名李芙,才两岁多。
得知梁忱来了,田姨娘就抱着女儿过来向梁忱行礼,热情地招呼他留下用晚饭。
梁忱也不客气,点头答应。
李印故作嫌弃,“中午在宫里蹭了一顿,晚上又在我这儿蹭,你家厨子辞掉算了。”
梁忱笑,“若是二哥还在,我早上去二哥家吃,那真是可以把厨子辞了。”
此言一出,李印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他轻叹口气,“是啊,二哥要是在就好了。”
当初兄弟四人结拜,元章帝顾鼎、李印和梁忱都是穷苦出身,唯独老二于寿恒颇有家私,但因佩服顾鼎为人,才与他们成了拜把子兄弟。
顾鼎打仗,军费开支巨大,于寿恒出钱出力,要没有他,顾鼎连长江以南都拿不下来。
因此论功封爵时,于寿恒排在头一个,封齐国公。
但他难免有点居功自傲,几次三番对元章帝出言不逊,后又被弹劾延误战机,不到一年,元章帝就削了他的爵位。
于寿恒心中气闷,在家借酒消愁,谁知他本就有心疾,根本不宜饮酒,竟在一次大醉后猝然离世。
这件事是兄弟几人心里的疙瘩,尤其李印,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和二哥隔阂越来越深,却无力改变。于寿恒的死,让他生出几分唇亡齿寒之感,自那以后,他在元章帝面前便更加谨慎。
这些事梁忱只是听说,他的感触就没有那么深。只是心痛二哥英年早逝。
“爹爹……抱……”
小女娃清甜的声音唤回二人的思绪,梁忱抱起伸着手求抱抱的小李芙,“来,让叔抱。叔抱得高。”
谁知李芙不愿让梁忱抱,挣扎着蹬腿儿,“要爹爹要爹爹!”
“我们芙芙嫌弃你!”李印赶紧接过女儿,轻轻拍着。
梁忱也不恼,“看来芙芙怕高。”
李印:“……”
梁忱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顾青岁,她没比芙芙大多少。小丫头伸着手让他抱,还要让他举高高。举的越高小丫头越兴奋。
她小时候沉甸甸的,举一会儿还挺累。
一转眼,她都嫁人了。
梁忱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感慨,又想起元章帝和他抱怨的事儿,于是看向笑着逗女儿的李印,“对了三哥,你瞧着裴临书那人到底咋样?对大侄女是真心好吗?”
李印:“没怎么接触过,看着挺矜贵的,但要说对公主……”他哂笑一声,“我瞧着他是没看上公主,公主咱们自家人看着好,但在那些世家眼里,公主既不通文墨,也不端庄淑女,连衣着品位……”
他还没说完,就被梁忱打断,“三哥,你怎么这样说公主?”
“不是我说,是那些世家……”
“他们眼瞎!”梁忱瞪眼,“能娶到大侄女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嫌弃这嫌弃那的!”
他现在恨不得冲到公主府把姓裴那小子捶一顿。
“这事儿和咱们没关系,人家公主有父兄撑腰,不会受委屈的。”李印见梁忱怒气冲冲的,不由好笑。
“怎么没关系,大侄女是我看着长大的。”梁忱嘟哝。
晚上回到定国公府,梁忱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越想越担心。
大侄女那性子要强,吃了亏也不好意思说。估计委屈都憋心里了,才生病的。
此时天晚,他也不好去看她,思来想去,让管事把前段时间元章帝赏的一瓶玫瑰露送去公主府。
这东西甜丝丝的,又有疏肝解郁的效果,正适合她喝。
顾青岁今日精神又好了些,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下午跟荷露、菊霜一起清点妆奁和衣柜,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裴临书想来为昨晚的事情赔不是,也被顾青岁打发走了。
道歉的话没什么用,顾青岁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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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听。
首饰衣服都清点完了,顾青岁决定明日去库房清点古玩字画那些。
她当时的陪嫁颇丰,元章帝开了库房让她随意挑,库房里都是前朝留下的字画珍玩,顾青岁一点不客气,挑了好些价值连城的,虽然她看不懂,但未来驸马能看懂啊。
后来有些字画确实给了裴临书,也有赏给裴家两位姑娘的,荷露那儿有记档,但顾青岁怕有遗漏,就打算在和离前再对一遍。
到了晚间,顾青岁正和两个婢女回忆之前赏赐出去的东西,裴家两位姑娘来了。
顾青岁和裴家两位姑娘的接触不多,对崔夫人和裴临书的不满倒没牵扯到他们身上,便到堂屋招待。
裴临书自然也到后院来了。
“我们本该昨日就来探望嫂嫂的,奈何妹妹身上不舒服,就拖了一日。”裴秀嘉先含笑请罪。
顾青岁:“你们姐妹感情可真好。”
裴家两位姑娘微怔,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顾青岁笑道,“秀婉病了,你这个当姐姐的竟不离左右亲自照顾,这样的感情还不好?”
裴秀嘉:“……”
裴临书忍不住皱眉,公主不给自己好脸就罢了,对两个妹妹也这样。
裴秀婉飞快瞪了眼姐姐,都怪她偷懒,还好意思拿自己挡枪。但到底是一家人,她也只好替姐姐解围,“昨日姐姐本是要来的,但怕打扰公主静养,就先派了嬷嬷来,想着殿下今日精神好些了,我们才敢来叨扰。”
顾青岁颔首,“其实不必费心,倒是本宫这病耽误了驸马回去给婆母尽孝,实在是本宫的罪过。”她说着看向裴临书,“本宫已经无大碍了,明日你还是回去看看婆母吧。”她早知道崔夫人的病有一半是装的,也就懒得过去做样子,裴临书愿意拿自己母亲当挡箭牌,她就配合,就不知没病却说自己有病,算不算是诅咒自己。
裴家兄妹闻言,脸色都有些尴尬,正这时,就听荷露在外通传道:“公主,定国公派人送来瓶玫瑰露。”
顾青岁听说是梁忱让人送来的,立刻放下药碗,“人呢?快请进来。”
很快,进来一个瘦高的婆子,笑盈盈给顾青岁和裴临书见礼。
“兰嫂,”顾青岁忙让荷露给兰嫂倒茶,又让她坐,兰嫂本名玉兰,从前是顾家的丫鬟之一,后来嫁了梁忱军中的一名炊事兵,正好梁忱也有了府邸,王皇后就让她去定国公府当差。梁忱这三年来没在家住过几天,府里有什么事儿都是兰嫂在管。
顾青岁见了她当然亲切,笑问道:“这么晚,忱叔怎么派您来送东西?”
“国公爷关心殿下的病,让奴婢来瞧瞧有没有要帮忙的,还问公主想吃什么玩什么,他明日给您寻来。”兰嫂道:“那瓶玫瑰露是之前陛下赏的,国公爷说您生病了喜欢喝甜的,就让都送来。”
上月南边送来了十几瓶玫瑰露,顾青岁得了三瓶,她不到半月就喝完了。没想到父皇还给忱叔留了一瓶。
顾青岁笑的眼睛弯弯,“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忱叔也不爱喝这些。”当即打开玫瑰露,让菊霜帮她兑一杯。“除了玫瑰露,我倒也没什么想吃的,让忱叔放心,我已经无大碍了,改日去找他玩儿,他那定国公府我还没参观过呢。”
“国公府大是大,就是没什么人气儿,国公爷还说要把花园铲了,改成跑马场。”
顾青岁笑得肚子疼,“也就忱叔想得出来。”
裴秀嘉见公主和兰嫂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只当是故意晾着他们,心下不悦,便提出先告辞。
顾青岁让裴临书去送,兄妹三人刚走出正院,裴秀嘉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我们冷嘲热讽,对这个奴才却那么热情,什么意思……”
“人家聊得来嘛,”裴秀婉掩唇轻笑。
“是啊,一瓶玫瑰露都当宝贝巴巴地送来。”裴秀嘉也笑,可见那定国公也是一样的小家子气,就这还有那么多京中贵女想嫁定国公,是眼瞎了,还是好日子过腻了?
8. 第 8 章
梁忱率兵回京时,元章帝亲自在德胜门迎接。
当时许多京中贵女都偷偷定了沿路酒楼的临窗雅间,想看看这位定国公的样貌。
自那以后,京中就有好几位世家贵女对这位战功卓著的定国公芳心暗许,其中就有崔夫人的内侄女,崔家家主还找到崔夫人,想让她帮着在中间牵线搭桥。
裴家家教严,不允许家中姑娘为了见个男子抛头露面,姐妹俩无法理解崔家表姐的想法,背后嘲笑了好久。
崔夫人也劝说兄长,不要和定国公结亲。
别的不说,定国公和崔家姑娘就差着辈分,公主驸马见了梁忱是要喊叔的。
崔家家主当然也知道这点,奈何定国公的权势地位,太叫人眼馋,再加上他本人英俊非凡,战功赫赫,家里还没有父母需要照顾,女儿嫁过去就是一品国公夫人,这样的女婿人选,全大梁再找不出第二个。
辈分什么的,世家大族互相联姻,乱了辈分的也不是没有。
只要两家想结亲,其他的规矩都可让步。
奈何崔夫人不愿帮这个忙,又说定国公此人父母早逝,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虽打仗勇猛,却是个不通文墨的大老粗,根本不是什么好的夫婿人选。
崔家家主这才作罢了。
裴临书也知道此事,崔家没比裴家好多少,虽有几个子弟在朝中为官,却都是五品以下。崔家家主今年年初还因办事不利被元章帝训斥过,虽未降职,却丢了面子,崔家这大半年里都如履薄冰。
从前不屑像裴家一样靠姻亲关系保住家族地位,如今也不得不走这条路。
但世家和梁忱这样的开国勋贵联姻,可没那么容易,不说崔家表妹和梁忱本人不般配,元章帝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送走两个妹妹,回到正院,在堂屋门外听见公主还在那和定国公府的婆子说笑,就转身先回了自己书房。
他可没心情招待一个奴才。
顾青岁和兰嫂无非是聊一些从前在梧州的事儿。
顾家最穷的时候,王皇后在乡绅家里当过厨娘,知道当下人的苦。后来顾家有了丫鬟仆妇,也就没那么多规矩,顾青岁他们和这些丫鬟仆妇坐在一起说笑,甚至做针线活计都是常有的事儿。
这些年和兰嫂聊天的机会又不多,她自然就多问了几句,又让荷露抓了把钱给兰嫂。
等兰嫂走后,顾青岁回到自己屋子,还时不时和荷露聊几句从前的事儿。
正坐在妆台前拆发髻,裴临书推门进来。
她听见她吩咐外间的婢女,“今日我仍睡在外间榻上服侍公主,你们不必守着了。”
顾青岁昨日让他睡外间,是想故意折腾下他,但发现他是真不会照顾人,受罪的还是自己。今晚再不敢劳动他了,忙扬声道:“不必,荷露今晚守夜。”
话音刚落,裴临书掀帘子进了里间,走至她身侧,“公主,昨晚我头一回照顾病人,难免生疏,今晚一定尽心服侍公主。”
顾青岁偏头打量他,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毛微颤,薄唇抿着,像是隐忍着什么情绪,或是装可怜给她看。
顾青岁不管他想什么,单纯觉得这样低眉顺眼的他挺好看,莫名让她想起父皇称帝后新纳的几位妃嫔。
裴临书垂眸,单纯是想掩盖住他眸中的不甘。
但他真的不想她再闹下去,只想尽快哄好她,回到从前的状态。
等了半晌,公主都没回应,裴临书只得抬眼,见公主正眯眼瞧着自己,这眼神他很熟悉,之前他靠在床头看书,她就这样静静瞧着他。
瞧着瞧着,她就会抽走他手中书卷,钻进他怀里索吻。
在成婚前,他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上女子可以主动。第一次她主动吻他时,他震惊的手足无措。
顾青岁一手随意搭在妆台上,另一手还拿着木梳,忽地,手中的木梳被他抽走,裴临书微微倾身,想要抱她。
顾青岁:“……?”
她推他,拖着身下的绣墩往后挪,“干什么?”
裴临书抱了个空,下意识蹙眉,“岁岁……你……”
她之前说过,床笫间他可唤她“岁岁”。
他也只有在哪种时候会温柔地这样叫她,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夫妻。
顾青岁听他这么喊,就知道他想什么。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也有自作多情的时候。
顾青岁还记得梦里,他们重逢后,他说过,他的身体早就爱上她了,只是他不自知。
顾青岁梦里还挺感动,毕竟他们在一起别的方面都不怎么和谐,就这种事上像是甜蜜夫妻。
但顾青岁现在一想到他什么便宜都占了,心里还瞧不起她就来气。
你那么清高,怎么不守身如玉啊!
“我风寒还没好,你就想这种事,有没有眼色?”顾青岁板起脸,说着还偏头轻咳几声。
裴临书皱眉,刚才明明是她……
他难得主动,却被她拒绝,裴临书感觉自己被她戏弄了,脸色瞬间涨红。
顾青岁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窘迫,不由笑起来。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裴临书只觉屈辱,冷声道:“既然公主不需要我服侍,那我就先退下了。”
顾青岁颔首,还不忘把木梳要回来,继续对着铜镜,不紧不慢的梳头发。
次日一早,顾青岁正洗漱,就听说裴临书回裴家了。
她淡淡嗯了声,没太在意,用过早膳,太医来给她诊脉,略略调整方子,再吃一天就好的差不多了。
王皇后和太子也派了人来探望。
然后太子、王皇后和专门召见太医询问女儿病情的元章帝就都知道了驸马不在家。
“听说是回裴家了。”太医见元章帝神色骤冷,战战兢兢的道。
元章帝重重的把茶盏放回桌上,冷哼:“朕允许他告假在家,是让他照料公主的,他倒好……”
之前听皇后说公主驸马有矛盾,他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儿,自家闺女还是爱慕裴临书的,成亲时那丫头可高兴了。
只要裴临书愿意说几句好听的,岁岁定然心软。
可这都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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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太子亲自去敲打过,裴临书还是这幅样子……
元章帝料定是裴临书不愿服软,或是不用心。
这已经不单纯是怠慢公主这么简单了,这分明是连太子的话都不放在心上。
轻视太子,就是轻视他顾鼎!
元章帝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些世家,一个个眼高于顶,哪怕表面称臣,心里也瞧不上他这个皇帝。
原以为裴临书是个识时务的,现在看来,他还不如那些人呢,又想捞好处,又要拿乔,只可怜了自家岁岁。
晚上,元章帝就和皇后商量,“让岁岁进宫住几日吧,正好琮儿周岁快到了,她还能帮着你和太子妃操持。”
周月堂成婚不久就有了身孕,去年十一月诞下一子,元章帝亲自给这个长孙取名顾琮。
如无意外,顾琮就是未来的皇太孙。周岁当然要办得隆重。
之前顾青岁想进宫养病,王皇后就意识到不对。至于裴临书阻拦,看似是不放心,实则是怕别人议论他们夫妻感情不好。
但若是元章帝发话,裴临书也不好说什么。
王皇后见皇上护着闺女,心里松了口气,若小夫妻俩一直这样别扭下去,就让女儿回宫住,崔夫人会称病,她也会。
至于裴临书的感受,裴家的体面,那都无所谓,没什么比女儿舒心更重要。
其实裴临书今日只在裴家待了半个多时辰,午饭前就回了公主府。
在书房呆了一下午,用过晚饭,顾青岁才又见他到正院来。
“你来的正好,那幅《上林行猎图》是不是在你书房?”
顾青岁一见他来,就问道。
裴临书愣了下,“公主怎么问起这个?”
《上林行猎图》是前朝著名画师卢砚所绘,他的书画留存不多,前朝宫里仅有两幅,顾青岁挑了这幅看着热闹的当了嫁妆。
有次见裴临书临摹卢砚的其他画作,顾青岁就拿出这幅画显摆,裴临书没想到能看到《行猎图》的真迹,便请求顾青岁把画借他观赏几日。
顾青岁欣然答应,反正自己拿着也是暴殄天物。
后来,她就把这事儿忘了,今日清点嫁妆,发现少了这幅画。
她当时只说借他观赏,可没说赏赐给他。
“就是突然想起来,放你那儿有段时间了,你也看的差不多了吧。”顾青岁道。
裴临书道:“我收在书房里了,明日找出来拿给公主。”
“这会儿就去找吧,正好我还有个话本好像也落你书房了,就那本《飞燕外传》……”刚成婚那会儿,顾青岁很想和他一起读书,就拿着本《飞燕外传》去了他书房,一本《飞燕外传》都看完了,二人的感情也没任何进展,她也就懒得去了。那本书也被扔在了他书房。
顾青岁说着站起身,吩咐荷露拿件斗篷来。
“公主,此时外面夜风刺骨,还是明日我找来拿给公主吧。”
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慌乱,顾青岁一下就想到了梦里她在他书房看到的诗笺。
她挑挑眉,那就更要去瞧瞧了。
9. 第 9 章
荷露拿来一件银红羽缎斗篷,见驸马拦在公主面前,一时不知该不该给公主披上。
“驸马说得对,外面冷,那我是要穿暖和点儿。”顾青岁说着披上斗篷,又让荷露把紫貂昭君套拿来。
“公主为何急着要那幅画?”裴临书忍不住问。
顾青岁:“是急着要我的话本,今晚想看。”
裴临书心虚,总觉得顾青岁像是知道了什么,反而不敢再拦。
顾青岁收拾好了,瞥他一眼,“走吧。”
裴临书只得跟上。
一阵秋风吹落枝头枯叶,顾青岁故意踩上去,发出几声脆响。
菊霜在前打着灯笼,荷露在旁跟着顾青岁。
裴临书原本跟在顾青岁身侧,但他心里装着事儿,脚步渐渐慢了。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周围的路,他落后几步,光线自然昏暗。
过月洞门的时候,他没看清脚下的矮阶,被绊了一下。
顾青岁有些无奈,停住脚步等他。
梦里自己发现那些诗笺,他明明很坦然,这会儿怎么慌成这样?
“驸马怎么神思不属的,莫非书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见他跟上来,似笑非笑地问。
裴临书一怔,随即蹙眉,“公主这是在怀疑我?”
“是啊!”表现的这么明显,难道不该怀疑吗?
裴临书勾了勾唇,“公主多虑了,”他此时反而淡定下来,“只是有件事之前忘了和公主说。”
顾青岁抬了抬眉,示意他说。
“那幅《上林行猎图》是否是真迹尚且存疑,我拿去请一位懂画的友人鉴别了。”裴临书道。
顾青岁:“……”
还有意外收获呢。
她冷笑,“那我该谢谢驸马了。”
裴临书知道她话里有刺,“我就怕公主听了不高兴,便想等结果出来再告诉公主,若是真的倒罢了,若是摹本,公主也好及时告诉陛下,寻找真迹。”
“哟,你也知道我会不高兴啊。那你还自作主张。”
裴临书急道:“我也是怕公主拿了摹本当宝贝,万一赏赐给别人,岂不是叫人笑话?”
“有什么笑话的?本宫是公主,就是赏一张白纸,对方也要谢恩。不像有些人收了东西,背后嫌弃,才真叫人恶心。”顾青岁道。
她从小嘴巴就伶俐,语速快,像是山间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当公主后,有前朝的嬷嬷教过她一些规矩,其中就有减慢语速,轻声慢语才显得稳重,顾青岁一点没记住,生气的时候更是说的飞快。
她口中说着,脚下的步子也没停,还继续往前院书房走。
裴临书再次拦在她面前,“公主,我真的不是有意瞒着公主。”
顾青岁绕开他,“管你是有意无意,你未经我同意,就把我的画拿给别人……”她说着见裴临书站那不动,就拽了拽他,“平时生分的很,这时候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荷露、菊霜看的一愣一愣,按说主子吵架,奴婢是该避开的。但驸马公主就在半路上争执起来,她俩能避到哪儿啊?
而且夜里的公主府本就安静,公主这嗓门,附近守夜的下人都能听到。
裴临书也意识到这点,顿时面红耳赤,忙低声道:“公主,我们到书房再说。”
要在从前,顾青岁恨不得所有人都来听听裴临书干的蠢事。就像从前镇上小媳妇吵架,还要拉着街坊邻居评理一样。但考虑到那画是她的,先不要闹开为好。
二人到了书房,顾青岁直接坐到书案前的位置上,像是审犯人一样盯着裴临书,“说!画拿给谁了?”
“我的朋友苏鸿极擅丹青,我觉得公主那幅画有几处笔法僵硬,便拿去让他鉴别。”裴临书已经顾不得纠结顾青岁的态度,甚至都没想着找个位置坐下,就垂首站在那,解释道。
他越是这副老实认错的态度,顾青岁越觉得他心虚。他若是有理,早就义正言辞的说教她了。
“谁知你是不是撒谎,万一把我的真迹偷去,换了假的回来呢。”顾青岁试探,“反正我也不懂,真换了假的回来,我也看不出。”
“公主,你怎能这样想我。”裴临书闻言,立刻蹙眉,“我敢对天发誓,我裴临书绝不会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
看来猜错了,顾青岁点头,“你做不出,你那朋友可未必,我见都没见过他,凭什么信任他?”
“苏兄为人清正,更不会如此。”裴临书道。
顾青岁“哦”了声,苏家祖上也是做过官的,家底殷实,应该不屑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法子。但在梦里,苏鸿经常接济表妹季锦枝,也就是那位像裴临书请教做诗的姑娘。
裴临书对那季锦枝也颇为照拂,季锦枝生病,裴临书还亲自寻访名医。
但在梦里,裴临书将这一切解释为被季锦枝和苏鸿利用。
顾青岁都不想和裴临书过了,本是不想纠结他和季锦枝到底有没有私情。
但他不能把她的画拿去接济别的女人。
顾青岁道:“既然如此,我这会儿就让人去苏家取画,我想宫里的画师应当更会鉴别真伪,明日一早我就把拿进宫,让画师鉴别。”
裴临书拧眉,“公主非要把事情闹的这么难看?”
“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顾青岁冷笑,“驸马你再顾虑什么,不妨直说。”
裴临书深吸一口气,坐到对面官帽椅上,“我没什么要说的,随公主的心意。”苏鸿得知公主有《上林行猎图》的真迹,想临摹一份,卖了钱给季锦枝。
他现在不好直接接济季锦枝,能用这种方式帮到她也好,于是欣然答应,在公主秋猎那日,他便将画送去了渐园。
本来昨日就该取回的,但公主病了。公主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幅画。
顾青岁正要唤人来,余光瞥见书案上放着的一本《诗经集注》,书里露出诗笺的一角。
这种诗笺右下角有一朵粉色的桃花,也称桃花笺,好像是闺阁女子之间流行的书笺。
顾青岁见妹妹顾青岚用过,要么写上自己的诗作,要么用娟秀的字迹摘抄喜欢的诗词。
梦里,季锦枝就是用这样的桃花笺写下自己所做的诗词。
她迟疑片刻,伸手翻开了那本《诗经》。
果然,诗笺上的字迹俊秀,与梦里一样。
“公主……”裴临书不料面前的女人注意力突然转移,愣了下才起身阻拦道:“你怎么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
顾青岁抬眼,“你都可以随便把我的画拿给别人,我翻翻你书案上的东西怎么了?”
裴临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慌乱之下话说重了,平复了下心绪才解释道:“我没有怪公主的意思,只是不知公主要找什么。”
顾青岁:“我不找什么,就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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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翻翻。”
裴临书:“……”
顾青岁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拿起那桃花笺。
“暮雨难收,独倚画楼风拂袖……”
她随口念出来,点头道:“确实押韵。”
裴临书:“……”
“这是你写的?”顾青岁明知故问。
裴临书摇头,“这是秀婉所作。”
顾青岁微微挑眉,他竟然撒谎。
要不是自己做了那个梦,还真容易被他这谎话混过去。
不过为何梦里他说了真话,当下却要撒谎呢?
《上林行猎图》的事儿还没解释清楚,裴临书不想让公主再对自己生出不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公主总不能这时候去找秀婉对峙,就算真去了,秀婉懂事,自然会帮他隐瞒。
上午母亲还特地交代过,就算为了锦枝,也要和她少来往,更不能让顾家人知道。
“这样啊,那你自是要用心指点。”顾青岁把那桃花笺重新夹回《诗经》里。
她看一眼更漏,“到了晚上吃药的时辰,我回去了……对了,《飞燕外传》这书你总不能也给人了吧?”
裴临书见她要走,也不急着去取画了,心中虽有疑惑,但肯定不会多嘴再提取画的事儿。
“公主说笑了,”他说着起身,到书架前找到放在角落的《飞燕外传》递给顾青岁。
这书在他书房放了大半年,他碰都没碰过,上面有层薄薄的灰尘。
顾青岁随便掸了掸,揣着书往外走。
经过裴临书时,淡淡道:“你晚上还睡厢房,我身体已无大碍,明日你回翰林院当差去吧。”
裴临书本想说再陪她一日,又觉二人一见面她就找事,关系不但没缓解,还让她抓了把柄,倒不如少接触。
他于是颔首道:“听公主的,”说着抬手,动作温柔的帮她理了下斗篷,“公主在家多休息,千万注意保暖,别再着凉了。”
回屋喝了药,顾青岁叫来菊霜,“你去和陈护卫说,明日一早带人去京郊渐园,寻《上林行猎图》。”
菊霜一怔,那画不是在驸马那儿?怎么到了渐园,对上公主微冷的神情,她没敢多问,只领命就是。
顾青岁身上不难受了,夜里也没怎么咳嗽,一觉睡到天明。
醒来后就听伺候她梳洗的荷露说,驸马一早去翰林院上值了。
顾青岁点点头,又听菊霜进来汇报,陈护卫一刻钟钱就带人往渐园去,没让驸马知道。
成亲前,元章帝亲自为她挑选了七名护卫,为首的陈燎从前在元章帝跟前当过亲兵。让他办事,顾青岁再放心不过。
还没等陈燎回来,先等到了宫里来传话的太监,奉皇上口谕,让定安公主进宫小住,一为给皇后尽孝,二则协助皇后、太子妃准备皇孙周岁礼。
父皇愿意让自己回宫住,顾青岁当然高兴,既不用面对裴临书,又可顺便进宫跟父皇说说和离的事儿。
只是要等陈燎回来,她于是先让婢女收拾东西。
“多带几套衣服首饰……”说不定这一进宫就不回来了呢。
东西还没收拾好,陈燎回来了。
“怎么样?画拿回来了吗?”顾青岁见陈燎两手空空的进来,忙问。
“回禀殿下,微臣在渐园搜出了两幅《上林行猎图》,不知孰真孰假,就都带回来了。”
顾青岁:“……”
10. 第 10 章
渐园是苏鸿别苑,陈燎带人过去时,他并不在那边,只有两名苏鸿的妾室在。
陈燎亮出公主府腰牌后,那两名妾室也不敢阻拦。陈燎说是公主护卫,其实是圣上的人,要找的画也曾是宫里的东西,两名妾室都怕这事儿连累到自己,便让管事陪陈燎去找画,同时派人速去户部请苏鸿回来。
那两幅画就在书案上的木匣子里,陈燎看不出真伪,管事更不知道。
陈燎索性一并带走。
管事一再请陈燎等等,让苏鸿回来分辨哪一张是宫里的。
陈燎就等了半刻钟,其实他估算过,半刻钟内苏鸿是不可能回来的。但只要他等了,苏鸿就不能说公主派他来抢画。
而且这两幅画里必有一假,公主要那假画没用,到时候一定会派人送回来的。
陈燎言简意赅和顾青岁说了下取画的经过,又将两个装画的匣子呈给公主。
顾青岁展开两幅画,也为难了,她左看右看,两幅画一模一样。
她还叫来荷露、菊霜看,二人倒是看出一处不同,但也说不出哪一幅是真的,哪一幅是假的。
不管怎样,这两幅画里总有一幅是假的。
裴临书不是说让苏鸿鉴别真伪吗?这怎么还多出一幅来?
顾青岁一下子想到昨天自己诈裴临书那话,苏鸿不会想用假的画换走她的真迹吧?
“马车备好了吗?进宫!”顾青岁坐不住了。
婢女们先将东西搬到马车上,荷露又服侍顾青岁穿戴妥当。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出发回了紫禁城。
元章帝正在召见官员,顾青岁就让御前太监宋祥传话,“你就和父皇说,我有要紧事儿要与他说。”
宋祥深知长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不敢耽搁,转身进去传话。
正好太子也在,元章帝就让他去料理。
顾青岁在外面等了片刻,见太子出来,笑道:“跟哥哥商量也好。不耽误父皇的正事。”
太子先端详顾青岁面色,见她皮肤又恢复了平日的莹润透粉,放心不少。“走,我陪你去母后那儿,什么要紧事路上说。”
顾青岁将《上林行猎图》的事儿说了一遍,“……两幅画我都带进来了,兄长快找人看看,哪一幅是真的。”
太子听得直皱眉,“现在要紧的不是鉴别真伪。”
“那是什么?”
“拿人!”太子说完,就吩咐随从,“召苏鸿和裴临书到东宫,孤有话要问。”
顾青岁眼睛亮亮的,“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苏鸿想用假画换咱们得真画?”
太子颔首,冷哼道:“真把我们顾家人当傻子糊弄呢。”
顾青岁也一个劲点头,偷偷压了压嘴角的笑意,不管事实如何,她都先把这罪名给苏鸿扣上。苏鸿就算不被撤职,多少也要受些惩罚,父皇和兄长对他也多少有了防备,他日后想陷害兄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二来,裴临书和这样的人结交,还险些让公主的嫁妆受到损失,父皇定然生气,自己再提和离,就更容易了。
太子虽不知顾青岁的小算盘,却也想先把这事儿闹大点儿。
裴临书交友不慎,险些让人钻了空子,皇家不治他的罪,他还不感恩戴德,以后好生对公主?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那苏鸿的姨夫姓季。
一年多前,齐国公延误战机的案子牵扯甚众,其中就有时任兵部员外郎的季家家主季常山。
元章帝觉得季常山的责任最大,按大梁律法,判绞刑。
季家其他成年男丁全部流放岭南,季常山之妻上吊自尽。只留一名孤女。
这案子的审理太子亲自参与过,他印象很深。得知季夫人自尽,他还让抄没家产的官员留了些银钱给季姑娘,让她安葬母亲苏氏。
苏鸿若是单纯贪图名画真迹倒还罢了,若有别的心思,那一定要早些查明,免得影响到妹妹。
兄妹俩到了王皇后处,三两句把事情讲了。
王皇后皱眉,“那苏鸿家境殷实,又在户部任主事,怎会贪图一幅画?”
“那幅画价值连城,咱们欣赏不来,懂画的人却当宝贝,若能传给儿孙后代,那价值更要翻几倍。”顾青岁道。
“这样啊,也亏他有本事,竟能画出一模一样的来。”王皇后道:“我记得那行猎图人物马匹不少,不是那么好画的。”
“驸马说苏鸿极擅丹青,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应该都会点儿吧。”顾青岁道。
王皇后想,驸马虽对自家岁岁不好,但不至于故意帮着朋友骗岁岁的东西。但驸马未经岁岁同意就把画给别人,这做法实在不妥,是该好好敲打敲打。
她和太子想得一样,抓住这个错处拿捏驸马,他对岁岁说不定能好一些。
愧疚有时候比真心更能让男人老实,这点王皇后深有体会。
很快,就有人来报,裴临书和苏鸿已经带到,顾青岁要和太子一起去。
太子想了想,点头同意。毕竟那画是她的嫁妆。
兄妹俩到了东宫,裴临书和苏鸿已经在前殿等候了。
苏鸿刚回到渐园,得知公主让人把两幅画都带走了,心里便是一沉。
他二话不说又回城到翰林院找裴临书。
二人还未商议出解决的法子,东宫的人就到了。
路上二人分坐两辆马车,也没了商量的机会。
顾青岁一见裴临书,就冷笑道:“昨晚我就猜到了,驸马还不承认,现在证据就摆在面前,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临书垂眸,“不是公主想的那样。”
太子坐到上首,“听说驸马怀疑公主的《上林行猎图》是假的?”
裴临书:“臣只是怀疑。”
“哦,那现在经你二人鉴别,这画是真是假?”太子眼神扫过殿中站着的二人,看在裴临书是驸马的份上,没让他们跪着回话。
“公主的画是真迹。”苏鸿道。
太子颔首,“既然公主的画为真,另一幅就是假的。”
苏鸿应是。
“孤虽不及苏卿和驸马精通此道,却也知辨别真伪无需拿一幅假画在旁对照。”太子道:“那苏卿书案上的摹本又是做什么的呢?”
“回禀太子殿下,微臣痴迷字画,尤其喜欢卢砚的画,只是其画作流传甚少,难得一见,上回听驸马说,家中有卢砚的《上林行猎图》,微臣便想借来一观,果真笔法精妙,气韵传神,微臣便想临摹一幅,虽不能模仿其精髓,却也能学几分形似,以后没事儿拿出来看看,略作消遣。”
苏鸿垂首,恭敬道。
“苏卿谦虚了,你模仿的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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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为了消遣?”太子挑眉。
“微臣不敢欺瞒殿下,微臣万分敬重卢先生,绝不会用摹本滥竽充数。”苏鸿道。
“孤凭什么信你?”
苏鸿拿不出证据。
裴临书道:“太子殿下,苏兄家境殷实,又是朝廷命官,没必要铤而走险买卖假画换取钱财。”
“假画是换不了多少,真画可是价值连城啊!”顾青岁忍不住道。
苏鸿闻言,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公主明鉴,微臣绝不敢偷梁换柱。而且臣的临摹之作也做不到以假乱真。若真那么干,驸马取画时定然能发觉。”
“就怕有些人胳膊肘往外拐。”顾青岁冷哼。
裴临书忍不住蹙眉,从前公主虽偶尔闹脾气,在外人面前还是明白夫妻一体,愿意给他留些面子。今日却处处针对他。
昔日的夫妻情分,还抵不过一幅画。
太子轻咳一声,“驸马鉴画的水平并没有多好,否则也不会怀疑公主的是假画。”
裴临书:“……”
苏鸿:“……”
苏鸿百口莫辩,但他又不能说出季锦枝的事情。他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接济季锦枝,一是父亲不许自家再出钱,以免让皇上知道。二也是想利用裴临书对季锦枝的那点感情。
裴临书才名远博,又是驸马,如今虽只是七品,但翰林院官员日后是可以直接入内阁的,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脉必须牢牢抓住,除了二人的友情外,苏鸿也想握个裴临书的把柄在自己手里。
万一哪天有用得上裴临书的时候,这也是一个筹码。
裴临书此时则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苏鸿用这种方式接济季锦枝,一幅摹本也卖不了多少钱,还不如自己偷偷让人送一些字画真迹给她。
反正公主也不清楚自己有哪些收藏。
太子冷冷看向苏鸿,“孤听说你家中有妻室,别苑里养着小妾,在青楼还有红颜知己。养女人要花银子吧,你父亲为人清正,愿意帮你出这个银子吗?”
苏鸿一愣,没想到太子连这些都知道。
这下连动机也有了,他当真百口莫辩。
正这时,宋公公来了,“陛下这会儿得空,让公主去乾清宫说话。”
太子传召苏鸿和裴临书,肯定瞒不过元章帝。他猜测定然出了不小的事情,召见完官员,先处理家事。
顾青岁到乾清宫时,梁忱也在。
她先给父皇行礼,又笑着问忱叔好,“忱叔来肯定是有要事与父皇商议,我等等无妨。”
“没事儿,我让他来陪我下棋的。”元章帝道,说着又看梁忱,“你最近是真挺闲,让你未初来,你早到两刻钟。”
梁忱:“可不是闲吗?那我去找大侄子……太子说说话。”
“哥哥这会儿没空,”顾青岁笑道。
元章帝瞥一眼顾青岁,“你们夫妻俩的事儿,怎么还牵扯到了户部的一名官员?”
“那苏鸿是驸马的友人……”顾青岁就要从头把事情说一遍,梁忱忙道:“哎哎,我能听吗?”
元章帝:“……”他斜一眼梁忱,有眼色的这会儿早就默默退下了,他还在这问,分明就是想听。
顾青岁眼睛转了下,忱叔最疼自己,在场说不定还能替自己说几句,于是道:“也不是什么秘密,不怕忱叔听。”
11. 第 11 章
当元章帝听说驸马未经岁岁允许,就把画拿出去鉴别真伪,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听那苏鸿还不承认,终于忍不住,“放他娘的屁!他定然是想把那真画据为己有!将临摹的还给你,他料定你也看不出来!”
从前生活上的拮据让元章帝十分珍惜如今拥有的这一切,别说一副名画,就是前朝宫廷留下的帐幔窗纱他都舍不得扔。现在宫里用的很多东西都是前朝留下的,早有官员说过这样有失皇家体面。
元章帝和王皇后还是舍不得丢,有的宫里实在不能用,也都赏给李印、梁忱他们。
这些字画古玩,他虽然欣赏不来,却也明白其价值,除了宝贝闺女出嫁,他都不怎么舍得赏人。
苏鸿竟然敢主意打到这上面,是小瞧公主,还是小瞧他这位泥腿子出身的皇帝?
顾青岁鼓鼓脸颊,“是啊!就算他不急着把画卖掉,也可留着传给儿孙,百年后谁也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说不定还会笑话父皇和我眼光有问题。”
“娘的!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梁忱也气得直拍桌子,“他定然是不会承认的,依我看拉去黑衣卫大牢,打几鞭子就老实了!”
黑衣卫表面是护卫皇族安全,实则也帮皇帝打探一些密案。黑衣卫抓人无需经过大理寺和刑部的同意,只要有元章帝本人的谕旨就可。
之前齐国公那案子,就有黑衣卫插手。
元章帝想了想,若是用刑,他们倒说皇家为了一幅画对官员屈打成招。这件事与其交给黑衣卫,不如让刑部来审,有人谋取皇家财物,本来也不是小事。
若是别的皇帝,大概怕别人说皇家小家子气,但元章帝不怕,顾家小气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只是这件事若是闹大,就要牵扯驸马。他看向顾青岁,试探着说:“这件事驸马也有责任……”
顾青岁叹了口气,“说起驸马我就更难过了,他竟怀疑我的嫁妆是赝品,什么意思嘛!而且没经过我同意就把画拿给苏鸿辨别真伪,幸亏我发现的及时,若我没察觉,苏鸿拿了假的画回来,我还说不清了呢。”
“是啊,姓裴那小子怎么回事!就算真觉得画像假的,要给别人鉴别,也该和公主说一声儿。”梁忱道:“一声不吭的就把公主的嫁妆拿出去了可还了得。”他说着看向顾青岁,“公主你确定就少了这一件东西吧?”
“就少了这幅画,还有一些我明确说了送给驸马。”顾青岁垂下眼睫,轻叹一声,“兴许我给他那些东西,他也怀疑真假呢。反正在他眼里,我这个人卑贱,我的东西自然也没好的。”
元章帝闻言,立刻冷下脸,瞪了眼女儿,“胡说什么,你是当朝长公主,大梁再没有比你出身更高贵的了。”
顾青岁抿唇,装出几分委屈。
“他连你都看不上,他想要谁啊,天仙嫦娥?也不撒泡尿照照,他配吗?”梁忱见大侄女委屈,心疼的不行,“岁岁别难过,回头忱叔帮你揍他。”
这就是哄小孩子的话,顾青岁忍不住笑了,“揍他有什么用,他只会觉得咱们仗势欺人。”
“就仗势欺人怎么了!”管他裴临书怎么想,只要大侄女解气就行!
“老四!”元章帝瞪了梁忱一眼,“你少掺和。”
梁忱这会儿把什么君臣有别全抛到脑后了,直接问元章帝,“那大哥你说怎么办?不能让大侄女受委屈啊,驸马干的这事儿我听着都憋屈,更别说大侄女了,大侄女从小也是咱们捧着长大的,哪儿受过这委屈,没道理当了公主还要忍气吞声的。”
这话简直说到顾青岁心坎上了,她想起这一年多来裴临书对自己的态度,鼻子都有些发酸,若爹爹没当皇帝,自己还是平民丫头,随便找个镇上的男人嫁了,夫妻之间有了矛盾,大不了打一架,哪儿用顾忌这么多?
元章帝本来还是愤怒大过心疼,余光瞥见女儿眼圈红了,心里顿时一软,“我又没让你忍气吞声,他让你受了委屈,你该早说。”
“说有什么用,他就是瞧不上我。”顾青岁道:“前几天哥哥嫂嫂去我府上,也算敲打他了,他特地告假在家,说是陪我,但……”她说着不由叹气,“我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别人对我真心假意还是看得出来的。”
梁忱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没眼光没心肝的男人,娶了岁岁这么好的妻子,却不珍惜。若换做是他……
元章帝沉默,归根结底裴临书就是没看上自家闺女,裴家也没看上他这个亲家。
顾青岁哽咽着喊了声“爹”,“我越想越不安,驸马会不会早就知道苏鸿的打算,甚至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他真能做出来这等事?”元章帝表示怀疑。
“怎么不能?反正在他看来,我就是个好糊弄的傻子。”顾青岁道:“今儿是一幅画,明儿若是别的什么,甚至牵扯到朝堂上,我真怕我被他忽悠了。”
元章帝脑中闪过那些至今都不老实的世家大族,心中一凛。
“爹,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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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过了。我怕……”顾青岁道:“我一想到要和一个看不起我的男人过一辈子,心里就发憷。”
真正让她发憷的,是那个梦,是驸马为间接害死她兄长和母后的人求情。
她一想到那个情形,就像是被人卡住脖子,感到窒息。
元章帝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过了?你想怎样?”
“和离。”顾青岁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胡闹!”元章帝不曾想会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拧眉。
梁忱察觉到大哥的怒气,忙想劝大侄女别冲动,转头瞧见她脸上挂着泪,眼睛哭的红红的,心里像是被揪了一把,酸酸涩涩的。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和离好,早和离早解脱!”
“老四!你别在这瞎掺和,滚滚滚!”元章帝舍不得说女儿,先把气撒到梁忱身上。
顾青岁见爹爹还是生气了,又怕连累到梁忱,就道:“忱叔也是心疼我,”她说着看向梁忱,“叔,你先去偏殿等等吧。”
梁忱迟疑,看看元章帝,“别说岁岁,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那姓裴的错,岁岁没错。”
“不用你在这儿讲道理!”元章帝哼道:“我自己的闺女我能不心疼?”
梁忱闻言,心下松口气,麻溜儿的撤了。
说是到偏殿等候,迈出殿外又不放心,小声跟门外的太监叮嘱两句,偷偷凑到了窗户边上。
里面隐约传出顾青岁的哭声,梁忱心说只和离也太便宜那姓裴的了,早晚要揍他一顿出出气。
殿内,元章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沉声道:“和离不是小事。”
顾青岁点头,“我明白,可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这日子比从前还难熬。”
“我找个由头将他外放,你平日一个人住,这样好不好?”元章帝还是不太能接受和离。
“公主府旁边就是裴府,我不跟驸马接触,总还要和裴家人接触,婆母她……她也不怎么看得上我这个儿媳。”
裴临书下衙后就躲去隔壁,崔夫人也不拦着,可见她
确实不怎么把公主看在眼里。元章帝心里给崔夫人也记了一笔,“那你就住宫里。”
“那样虽未和离,大家还不是都知道我与驸马感情不和了?更要遭人非议。”顾青岁道。
元章帝想想也是,“你这几日先住宫里,和离之事不要和别人提。”
他要亲自试试裴临书的态度,他不相信,裴临书真的如女儿所言这般没脑子没心肝没眼光。
12. 第 12 章
顾青岁从殿中出来,正瞧见在窗口鬼鬼祟祟偷听的梁忱。
“爹知道你在这儿偷听,又要生气。”顾青岁小声道,眼中却有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梁忱往旁边挪了几步,确保元章帝从窗内看不到他,才低声对顾青岁说:“就先住宫里,陪陪你爹娘兄嫂。别想那些不开心的,让你爹和你兄长去处理。也别再哭了,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顾青岁点头,正想说什么,殿门被推开。
元章帝中气十足的怒吼从里面传出来,“梁忱,还不快滚进来!怎地那般啰嗦!”
梁忱:“……”
顾青岁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溜了。
她没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王皇后处。
王皇后一见她就忙问:“怎么样?那姓苏的真伪造了假画来糊弄咱们?”
顾青岁哼道:“他哪儿会老实承认。”
王皇后蹙眉,“那可如何是好?”
“父皇发了话,让刑部大理寺去处理,关乎皇家财物,本就不是小事。”顾青岁道。
王皇后叹息一声:“早年也有丫鬟偷了我的金簪,拿个金包银的来糊弄我,等我发现时,人已经跑了。”
顾青岁也知道这事儿,那时家里刚有了点积蓄,母亲才打的金首饰,转眼就被掉包了。他们还报了官,但正值乱世,没有衙门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费心。最后东西没找回来,打点官差还花了几两银子。
“他再嘴硬也没用,又拿不出什么证据。”顾青岁说着,从一旁的盘子里拿了块点心吃,“娘,我还没用午膳呢,让人弄点吃的吧。”
王皇后闻言,立刻心疼了,忙叫人传膳,“做几道清淡好克化的菜。”
膳桌刚摆好,外面人通传,“驸马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顾青岁刚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下,这时候知道礼貌了。
王皇后安抚地看了女儿一眼,便示意宫人,请驸马进来。
不多时,裴临书迈入殿内。他穿着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步履从容,依旧是那副清贵端方的公子模样。只是仔细瞧去,便能发觉他眉眼间凝着一丝沉郁。
“儿臣裴临书,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他声音平稳,躬身下拜。
平日他见了帝后,习惯称臣,很少会主动自称儿臣。顾青岁在一旁悄悄撇嘴。
王皇后却依旧面带微笑,颔首道:“平身吧。”
裴临书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转向膳桌旁的顾青岁。只见她正执箸夹起一块胭脂鹅脯,放入口中。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不闪不避地回视。
裴临书顿了下,又朝她行了一礼,唤了声“公主”。
顾青岁口中嚼着肉脯,只点点头。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面上仍维持着恭谨。
“前些日子公主生病,驸马照顾她辛苦了。陛下与本宫商量了,让公主在宫里小住几日,驸马也好多休息休息。”王皇后声音温和。
裴临书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就因为《上林行猎图》,直接让公主回宫住。这摆明了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家在生他裴临书的气。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顾体面的皇家。但语气仍未见波澜,“照料公主乃儿臣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王皇后不置可否,只道:“听岁岁说,驸马今日已回翰林院当差了,既如此,不好耽误公务,驸马先回衙门吧。”
裴临书:“……”
他本想再解释一下画的事儿,但王皇后不问,顾青岁更是自顾自吃自己的菜,都不搭理他,他想开口,又觉得突兀。
默了片刻,他只好行礼告退。
回到翰林院,继续处理上午积攒的公务。直到下午,两眼发黑,肚子咕咕叫,他才意识到中午没用饭。
中午他去给皇后请安时,公主正用膳,却没留他,皇后也只字未提,甚至连坐都没让他坐。
裴临书越想越憋闷,甚至觉得皇家就是在故意羞辱他。
到了快下衙的时候,更让他感到耻辱的事儿来了。刑部派人来请他。
翰林院的其他官员都好奇地看过来,大家都是体面的读书人,不会当着他的面交头接耳的打听,但那种目光还是让裴临书很是难受。
越是如此,他越要表现的从容。
众人只见驸马爷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含笑跟上官道了声假,便跟随刑部的官员离开了。
顾青岁出嫁前住在景阳宫,王皇后早已命人打扫干净,换了新的帐幔被褥。顾青岁用完午膳,又和母后说了会儿话,便回景阳宫睡午觉。
一觉醒来,已是日影西斜。荷露进来服侍她起身,轻声道:“殿下,方才宁昌公主来了,见您睡着,就没让惊动,说晚间在坤宁宫再见。”
宁昌公主顾青岚乃贵妃所出,年方十一,性子安静乖巧,与顾青岁这长姐素来亲厚。顾青岁闻言,眉眼舒展,有些迫不及待地往坤宁宫去。
此时,坤宁宫格外热闹。不仅顾青岚在,太子妃周月堂也带着皇长孙顾琮来了。顾琮正被宫女虚扶着,在铺了厚毯的地上摇摇晃晃地学步,嘴里咿咿呀呀,憨态可掬。
顾青岚瞧见顾青岁,立刻从绣墩上站起身,唤了声:“姐姐。”
顾青岁笑着快步过去,拉着她一同坐下:“快坐,跟我还闹这些虚礼。今儿的字课可完成了?”
顾青岚与姐姐不同,自幼便爱静,偏好笔墨丹青。顾鼎登基后,特意为她延请了名师教导。小姑娘被问起课业,脸颊微红,细声答道:“还剩两页,想着先来见姐姐,待回去再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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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在一旁听了,慈爱地看过来,叮嘱道:“晚间光线暗,那两页字明日再补也不迟,莫要伤了眼睛。”
顾青岚乖巧点头:“是,听母后的。”
说话间,小顾琮摇摇摆摆地蹭到了顾青岁腿边,仰着圆嘟嘟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顾青岁弯腰将小侄子抱起来,掂了掂,笑道:“几日不见,这小子又沉了,跟个结实的小秤砣似的。”
王皇后闻言也笑:“这孩子胃口好,为了给他断奶,多添了些粥羹菜泥,谁知他辅食照单全收,奶也一点不肯少喝。”
周月堂也道:“断奶的事儿估计要到周岁之后了。”
顾青岁抱着软乎乎的小团子,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逗他:“琮儿,叫姑姑。”
小顾琮睁着懵懂的大眼,努力学着发音,小嘴一张,却是:“呼……呼……”
稚嫩的发音惹得满殿人都笑了起来,连一旁侍立的宫女都掩唇轻笑。顾青岁将脸贴了贴小侄子嫩生生的脸颊,只觉心中熨帖柔软,还是家里好。
几人正闲聊,乾清宫那边又派人来传话,晚一刻钟再用膳,陛下和太子都来。
王皇后一听,立刻吩咐人去膳房传话,加了几道元章帝和太子喜欢吃的菜。
顾青岁道:“把巍弟也叫来吧,不能就落下他一个人。”
“就你精贵,一回来全家人都来陪你。”王皇后嗔了眼女儿,却还是吩咐人去叫顾青巍。
元章帝和太子一同过来的,顾青岁趁着爹娘说话,悄悄问兄长,“刑部那边怎么说,几天能出结果?”
顾青嵘道:“结果随时都可以出。但还是要看咱们家的态度,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
他看向妹妹,“这件事终究牵扯你和驸马,若闹大了,定然有人议论。虽此事咱们家占理,但还是会有那起子小人背后笑话你见识少,被人糊弄。”
都要和离了,顾青岁才不在乎这个,“议论呗,我本来就见识少,确实没见过裴临书这种表面规矩守礼,背后拿着媳妇的嫁妆出去找人鉴别真假的人。”
顾青嵘见她说着说着又气呼呼的,就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坤宁宫,顾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膳,席间没提不开心的事儿,只说琮哥儿即将到来的周岁宴。
而此时,裴临书才从刑部出来,刑部官员对他态度虽客气,但问话十分仔细,从他与苏鸿如何结识,问到他对公主嫁妆的了解,裴临书耐着性子答了,除了接济季锦枝一事不能说,其他都倒也不必撒谎。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正想去隔壁给母亲报个平安,说下公主暂住宫中之事,却见门吏急匆匆上前禀报。
“驸马,定国公来了。”
13. 第 13 章
定国公梁忱?他来做什么?
直到走进待客的花厅,裴临书仍一头雾水。
花厅内,定国公梁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公主府管事叶兆在旁陪着。
见裴临书进来,梁忱也没起身,只笑道:“驸马可算回来了,你们翰林院散值这么晚啊!”
裴临书:“……”
他不确定梁忱是否知道苏鸿之事,更不愿主动提起自己去了刑部,只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梁忱一笑,“没事儿,我也刚来。”
裴临书:“不知国公爷此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听陛下说驸马才学过人、特来请教一二。”梁忱道:“你与公主成亲时,我因战事未能回来贺喜,如今有空了,当然要见识一下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今晚咱哥俩不如喝两杯?”
裴临书:“……”
他们世家和这些武勋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好端端的,梁忱找自己喝酒做什么?
“这……在下不胜酒力,恐怕……”
“那你就少喝点。”梁忱倒是很好说话。
人都来了,又是饭点儿,裴临书也不好这时候送客,只能吩咐厨房准备宴席。
不多时,宴席摆好了,只上了一坛酒。
梁忱又看看面前的精致酒杯,撇嘴,“这小酒杯也太秀气了,拿个大些的酒盏来。”说着又跟裴临书道:“驸马放心,这酒我知道,跟醪糟似的,不上头。”
裴临书:“这……”
他来不及阻拦,已经有人拿了两个大的酒盏过来。
小厮替他们斟好酒,梁忱举盏,朝裴临书道:“来,驸马,先干一碗!”
裴临书看着那盏浑浊的酒,又看了看梁忱黝黑脸上的坦荡笑容,终究还是端起碗,但他做不到像梁忱那样把酒当水一样往下灌,只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根本不是梁忱说的那样,辣的他直皱眉。
梁忱却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盏往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直截了当地开口:“《上林行猎图》的事儿我听说了,此事刑部会秉公办理,不会让驸马受委屈的。陛下常说驸马是最知礼的人,我料驸马是干不出把公主的嫁妆拿去辨别真伪这种蠢事的。”
他盯着裴临书那张瞬间涨红的俊美脸庞,语气真诚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你那朋友拿住你什么把柄了?”
裴临书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了。他要是真敢全赖到苏鸿身上,苏鸿那边就会把季锦枝的事儿说出来,那样不但连累季锦枝,还会让他和公主之间的嫌隙更深。
他顿了顿,只能垂眸道:“并无隐情,的确是在下思虑不周,只担心公主不慎收藏了伪作,便拿去让苏鸿鉴别。实乃在下之过。”
梁忱一脸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那你好歹和公主说一声儿啊,你们夫妻之间,她还能因此怪罪你不成?”
“公主对她的嫁妆视如珍宝,我怕我怀疑画作真伪,她会不悦。”裴临书道。
梁忱听到这儿,差点没忍住,一句“放屁”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在你心里,公主是这样的人?”
裴临书被他问得一噎,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是根本不了解她吧。”梁忱道;“公主是个大气的姑娘,一旦她认定你对她好,根本不会计较这么多的。”
裴临书心说顾青岁和“大气”这个词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向来是不知宽容体谅的,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她若是大气,现在就不会住在宫里了。
但当着梁忱的面,他只能点点头。
“外人都说你们这些世家最重礼,依我看也就那样,你因为揣测公主的心思,就连最基本的礼都不顾了,悄默声的把人家的嫁妆拿出去。”梁忱说着还摇摇头,“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进宫请罪去。”
裴临书想起今日去坤宁宫,自己本是想借着给皇后请安的由头,向顾青岁请罪的。但那母女二人说话做事太绝,根本不想给他递台阶,请罪的词到了嘴边,他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道:“我昨晚已向公主解释过了,但公主她……”裴临书说着蹙眉,“她仍不愿相信我。”
“不相信你是正常的啊,谁都不相信你堂堂状元郎,能干出这样离谱的事儿。”梁忱说着,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嚼嚼嚼。
裴临书:“……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这次实在是在下的疏忽。在下会请求公主原谅的。”他抬眼看向梁忱,“这终究是在下与公主之间的家事,就不劳国公爷费心了。”
梁忱闻言,眼睛一瞪,“你这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只是……”裴临书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儿,外人并不了解。”
“我们确实不了解,我们都以为你俩郎才女貌,如胶似漆呢。没想到……”梁忱冷哼:“明知公主生气了,你轻飘飘的道歉就算结束了,公主现在住宫里,你还有脸回公主府?你住的下去么?就是普通夫妻,媳妇儿被气回了娘家,当丈夫的还知道追过去赔不是呢。你娶得可是公主!”
裴临书又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只好道:“今日我去了坤宁宫,见到公主了,但公主根本就没给我请罪的机会,皇后娘娘也说让我先回衙门,莫要耽误了公务。”
“所以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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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理得的回来了?”
裴临书:“在下回来也是在想如何请求公主原谅。”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就进宫负荆请罪。”梁忱道:“负荆请罪你总会吧?”
裴临书皱眉,“这恐怕让人看了笑话。”
“你拿公主的嫁妆出去辨别真伪这事儿传开,估计这会儿刑部那些人就在家笑话你们两口子呢。”梁忱道:“再多一件事也不要紧,只要你们夫妻能和好如初,被笑话几句又算什么?”
裴临书:“……今日天色已晚,在下明日便去。”
现在顾青岁正是得理不饶人的时候,元章帝估计也在气头上。他这时候去,少不得又要被羞辱一番。
而且这件事他凭什么听梁忱的。
他一开始还怀疑是元章帝派他来的,但见梁忱这胡搅蛮缠的样子,又不太像。元章帝应该不会让自己去负荆请罪这么简单。
“今日天色已晚,在下明日入宫请罪便是。”
话音未落,梁忱手中的筷子就狠狠拍在桌上,吼道:“让你去给媳妇儿道个歉都这样推三阻四!可见你这小子心里就不把岁岁当回事。”
刚才他说话还注意着用词,一直称公主,这会儿气急了,直接叫出他的闺名。
裴临书何曾被这样劈头盖脸的训过,他脸色也顿时冷下来,“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不好评判。”
想到顾青岁哭的眼睛红肿的样子,梁忱心里一软,“是,我们这些外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儿,公主当然明白。”他说着看一眼裴临书,“你不愿进宫请罪,却也没资格住在这公主府里,滚回你们裴家去!”
“公主府的事儿,怕是还轮不到国公爷指手画脚吧。”裴临书语气中的礼节客套也装不下去了。
“这规矩不是我定的啊,”梁忱说着吩咐人,“把叶兆叫来。”
裴临书:“国公爷醉了,陛下若知道您在这里大闹公主府,恐怕……”
“那你现在就去宫里告状!我等着陛下降罪!”听他抬出大哥,梁忱豁地站起身。
叶兆就在外面候着,听到吩咐立刻进来。
裴临书先开口:“国公爷醉了,送国公爷回府。”
“要走一起走,”梁忱道:“公主没发话,你今晚没资格住在公主府。”他说着看叶兆,“我说的可对?”
叶兆:“……”对上定国公凌厉的眼神,他只好赔笑,“是,是。”
裴临书:“……”他怎么忘了,这叶兆是顾青岁的心腹,当然帮她羞辱自己。
他冷笑一声,起身道:“既如此,我便回家。待明日大家都知道我与公主不睦,你们就满意了。”说着,拂袖而去。
14. 第 14 章
当天晚上,元章帝就已知晓梁忱去了公主府,且与驸马不欢而散,驸马回了裴家。
元章帝气得直瞪眼,“我都说了让他别去多管闲事,他还是去了,这分明就是抗旨!”
王皇后忙安抚,“老四也是担心岁岁,岁岁是他看着长大的,受了委屈回娘家来了,她肯定着急。”
元章帝当然知道梁忱是担心顾青岁,白天就跟他念叨这事儿。说要去劝和。
“他去了也是添乱,姓裴那小子连公主府都不住了。”元章帝哼道。
王皇后皱眉,“这倒像是跟我们赌气似的,按理他该来给岁岁赔个不是,中午倒是来了,跟我请过安,和岁岁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她说着顿了顿,轻叹口气,“或许读书人面皮薄。”
元章帝沉默,犯了错就该好声好气的道歉,不是脸皮薄就能搪塞过去的。
次日早朝后,不等元章帝召见梁忱,梁忱就自己跟着到了乾清宫,把昨晚和裴临书的对话讲了一遍。
“我只是让他赶紧进宫给岁岁赔个不是,他都推三阻四。”梁忱道:“要是我媳妇儿生气了回了娘家,别说负荆请罪,我负什么去请罪都愿意啊。若真是我的错,就是被媳妇的娘家人揍一顿,那也是我活该,我都不会还手的。”
元章帝:“……你既这么好,怎么还不愿意娶媳妇儿?”
梁忱:“……现在说公主的事儿呢,公主回宫后再没哭鼻子吧?”
“又不是小女孩了,哪里还能和以前一样哭哭啼啼的。”元章帝哼道:“人家挺高兴的,昨晚一起用膳,还是跟以前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梁忱闻言,松口气,“那就好。”
元章帝瞪他一眼,“你去劝和也就算了,非要让驸马回裴家去是什么意思?”
“公主府的主人是公主,公主不在,他就没资格住,总不能让那些伺候公主的人伺候他吧?”梁忱道:“没尽到驸马的本分,就别享受驸马的待遇。”
元章帝闻言默了默,心说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梁忱没什么正事儿,说完昨晚的事儿就撤了。
元章帝忙完几件要事,又召见了刑部官员。
苏鸿拒不承认自己要掉包《上林行猎图》,但刑部官员通过审问渐园的下人和苏鸿的妾室,得知他不但本人喜欢书画,也认识许多热衷书画收藏的世家子弟。
元章帝道:“去询问他这些朋友,看她有没有打听过卢砚作品的价格。”
刑部官员道:“微臣已经吩咐人去打听了,只是不好打草惊蛇,以免这些世家子弟互相包庇。”
这件事很快在官员中间传开了,有些人觉得裴临书和苏鸿这样做确实不妥,但也有人觉得皇家小题大做。
但所有人都能从这件事看出,驸马和公主的感情并不是很好。
裴临书如常去翰林院上值,他白天去请罪,陛下又要说他耽误公事。
况且他至今都没想好,怎样当着帝后的面,向公主赔罪。
母亲知道这件事后斥责了他,说他这样做确实欠妥,让人抓了把柄。
当然,母亲不知道他把画拿给苏鸿的目的,只说他多管闲事,反给自己招来祸端。
母亲虽不喜公主,却也不希望他们夫妻感情闹得太僵,也在劝他尽快向公主赔罪。
事已至此,裴临书清楚自己并无太多转圜余地。一整日,他身在翰林院,对着案卷公文,心思却飘忽不定,反复斟酌着请罪时的言辞语气,试图在那份必须的低姿态与残存的自尊间,寻得一个微妙的平衡。
直到散值的时辰到了,他方搁下笔,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再次向那重重宫阙走去。
王皇后终究是给了裴临书一个台阶,允他去景阳宫见顾青岁。裴临书心中稍定,暗道皇后娘娘有意撮合,定然也已劝说过顾青岁了,如此一来,公主原谅自己的可能性就大很多。
他一路行去,心中那份紧绷的沉重略略舒缓,甚至开始设想,顾青岁此刻或许正独自在宫中,为着前事郁郁寡欢,暗自垂泪。他想着,若她肯哭出来,甚至使些小性子,他能更顺畅地说出那些道歉安抚的话,将这篇翻过去。
然而,甫一走近景阳宫,尚未踏入殿门,一阵清脆欢畅的笑声便先飘了出来,如檐下风铃,叮叮当当,不带半分阴霾。裴临书脚步不由一顿。
守在门口的宫人通传了一声,殿内笑声稍稍一顿,片刻后说了声“进”。
裴临书这才迈过门槛。
殿内的景象,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长窗,为殿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顾青岁并未穿着繁复的宫装,只一身藕荷色袄裙,乌发松松绾着,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边。她手里拈着一根缀着彩色羽毛的细长逗猫棒,正轻轻晃动着。
两三只毛色各异的猫儿,正随着那羽毛的晃动,或扑或跳,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姿态憨然;还有一只黄毛小奶狗,兴奋地在地上打着转,试图去扑猫儿的尾巴,又因脚步不稳,自己滚作一团。
顾青岁显然被它们逗乐了,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松快。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只凑到她手边蹭着的狸花猫的下巴,那猫儿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越发黏人。
裴临书僵立在门口,那一路反复斟酌的言辞,忽然就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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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个笑得开怀、与猫狗玩作一团的女子,竟莫名生出几分气闷。
顾青岁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夕阳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清澈透亮。看见是他,她脸上的笑意并未立刻收敛,只是那笑意中的温度冷了几分。
她放下手中的逗猫棒,那几只猫狗还围着她不肯散。她抱起一只狸花猫,轻轻地摸着。
“驸马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
小黄狗跑到了裴临书脚边,嗅着他的袍脚。
裴临书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欢这些小动物,更不喜欢他们进屋。
“我有话想与公主说。”裴临书默了片刻,方道。
顾青岁嗯了声,“你说吧。”
裴临书看看还在他脚边打转的小黄狗。
顾青岁注意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它又没不让你说。”
裴临书:“……”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了口:“公主,我今日前来,是为《上林行猎图》之事,郑重向公主赔罪。”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或者说,在抵抗某种无形的不适。这与他设想的场景完全不同。他预想的,或许是她幽怨的泪水,委屈的控诉,那样他尚能以夫君的姿态去安抚、去解释,而非眼前这般,她安然闲适地坐在上首,而他却只能局促地站着。
“未经公主允准,便将……便将那幅画私自取出,托付旁人,是我行事草率,思虑不周。”他终究将话说出了口,语句有些生硬,像在背诵一篇并不情愿的功课,“此事实为大谬,令公主烦忧,亦……亦惹出真伪难辨的祸端,临书后悔莫及,现已知错。”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用自己为认真地目光看向顾青岁,“求公主原谅。”
顾青岁不像前两天那样得理不饶人,神情十分平静,这平静却比愤怒和委屈更让裴临书感到不安。他准备好的那些“当时只是担心画作有瑕”、“绝无轻慢公主之意”、“苏鸿其人,我亦是被其蒙蔽”之类的解释,在她这样的目光下,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多余。
于是,道歉的话说完了,殿内又陷入一阵沉默。小黄狗从裴临书脚边跑开,钻到桌子下面去啃桌子腿磨牙。
“元宝,过来。”顾青岁被小狗吸引走注意力,又喊荷露。
很快,荷露进来,顾青岁说:“给它弄点吃的,兰嫂说它喜欢吃蛋黄。”
兰嫂?裴临书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梁忱府上的那个下人吗?他抬眼,看向顾青岁,“对了殿下,昨日,定国公去公主府了。国公爷似乎十分关心咱们的家事。”
15. 第 15 章
顾青岁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惊讶,显然知道昨晚梁忱去了公主府。
她抱着猫坐起身,淡淡看了裴临书一眼,“忱叔不是关心咱们的家事,只是关心我罢了。”
裴临书:“……”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公主已经嫁人,定国公毕竟是外男。”
“我嫁人若过得好,也用不着忱叔费心。”顾青岁道:“这不是大家都好奇,号称京城第一公子的驸马,怎么做出那么不靠谱的事儿吗?”
裴临书哑然,她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裴临书道:“我已知道错了,下次绝不敢轻易动公主的嫁妆。”他顿了顿,上前两步,“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对公主的名誉也不好。公主随我回府去吧。”
顾青岁毫不犹豫摇头,“不回。”说着看了眼外面天色,“天色不早,驸马赶紧出宫去吧,待会儿宫门要下钥了。”
话音未落,菊霜进来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问您在何处用晚膳?”
顾青岁闻言,将狸花猫放在地上,站了起来,“自然是与母后一同用膳了。把元宝也抱去,让母后看看我的小狗。”
裴临书受不了她这样的无视,就淡淡开口:“殿下既执意不愿回家,臣便先告退了。”
顾青岁点头,嗯了一声,待裴临书走到门口,她又道:“你回裴家照顾你母亲吧,这几天不用服侍我,正好可以全心全意给婆母尽孝。”
裴临书:“……”
他沉默片刻,应了声是,转身离开。
顾青岁抱着那小黄狗元宝到了坤宁宫时,顾青岚与周月堂母子也在。琮哥儿一见那毛茸茸的小狗,黑葡萄似的眼睛顿时睁得滚圆,咿咿呀呀地伸着小胖手,身子直往顾青岁的方向够。
“来,琮哥儿,轻轻摸一下。”顾青岁笑着蹲下身,一手稳稳搂着温顺的元宝,另一只手握住小侄子肉乎乎的手腕,引导着他的小手,极轻地在元宝背上抚了两下,,“琮哥儿摸狗头,万事不用愁。”
元宝极通人性,知道是小主人,乖乖趴着不动,任由那柔软的小手触碰。琮哥儿感受到手下温热柔软的触感,新奇又开心,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牙,引得殿内众人也露出笑意。
王皇后笑问顾青岁,“梁忱让人进宫,就是给你送只小狗?”
顾青岁点头,“是啊,忱叔或许觉得这小狗像从前咱们家养的金豆。”
顾家还住在镇上的时候,养过一只看家的小土狗。
“怪不得瞧着眼熟,是有些像。”王皇后道,说着也伸出手,想抱元宝。
顾青岁就把小狗递给母后。
周月堂道:“定国公实在是有心了,就怕妹妹心情郁闷,想着法儿的哄你高兴。”
顾青岁道:“是啊,不仅忱叔关心我,印叔也送了两只小猫来,景阳宫本来就有猫,现在我那景阳宫可热闹了。”
“小猫?我明日一定过去瞧瞧。”顾青岚道。
“好啊,你若是喜欢,可以挑一只带回你宫里养着。”顾青岁道。
顾青岚没立刻答应,而是先看向王皇后。
王皇后微笑道:“想养就养吧,只是有些猫不那么亲人,当心被伤着。”
顾青岚弯起秀气的眉眼,应了声是。
元章帝与太子有朝务耽搁,并未过来用膳。饭桌上的气氛更轻松几分,周月堂偶尔说起琮哥儿的趣事,在场众人都听得认真。
待顾青岚与周月堂母子告退后,殿内只剩下了母女二人,灯火显得更加静谧温暖。
王皇后挥退左右,拉着女儿在暖炕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才轻声问道:“方才……驸马去景阳宫寻你了?”
顾青岁将依偎在她腿边的元宝抱到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点了点头:“嗯,来了。”
王皇后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眉宇间笼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声音放得更柔:“还是不愿原谅他么?”
顾青岁顺毛的手微微一顿,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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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母亲,目光带着一丝疲惫与清醒。
“娘,如果我今日说原谅他,我们也只能回到从前。”她顿了片刻,方继续道:“可从前……其实也没有多好。相敬如‘冰’,话不投机,甚至,还不如这几日我在宫里快活自在。”
她将膝上的元宝搂紧了些,小狗温热的身躯带来些许慰藉。她的眼神黯了黯,那里面属于少女时期对婚姻的懵懂憧憬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认清现实后的冷静。
“我心里很清楚,”她看着王皇后,“驸马他……从来就不喜欢我。不是脾性不合,不是误会嫌隙,是打心底里,就没看上我顾青岁这个人。”
王皇后闻言,心口猛地一揪,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伸出双臂,将女儿连同她怀里的小狗一起,轻轻揽入自己怀中,手掌一下下,温柔而有力地拍抚着她的背。
殿内安静了许久,王皇后才道:“是我们不好,只想着给你找个才貌双全的,却没想到……”
顾青岁忙打断娘亲的自责,“这不能怪你们,要怪就怪裴临书有眼无珠!”说着还轻轻哼了一声。
王皇后又忍不住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在她额头点了点,“你呀……”
裴临书回到裴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崔夫人听说他从宫里回来,立刻问:“公主还未原谅你?”
裴临书摇了摇头,在母亲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公主只说让儿子早些出宫,且不让我在公主府过夜。”
“她这是什么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感情不和?”崔夫人眉头紧锁,嘀咕道:“只想着羞辱你,殊不知旁人首先笑话皇家。”
裴临书冷笑,“儿子已与她讲明利弊,她仍不松口。”
公主不懂事,帝后难道还能不懂这个道理吗?
崔夫人看不上皇家这样斤斤计较的做派,但这件事确实自家儿子理亏,这样僵持下去,对裴家没什么好处。她于是缓和了神色,“他们不要面子,咱们还要呢,你明日直接去求陛下,向陛下认错。只要陛下原谅你,公主再使性子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