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修为尽失后》
1. 楔子
三月春深,烟雨如织。
玄陵山笼在一片空濛之中。此山分四峰十境,云海浩瀚,时有灵鹤引颈,清唳之声可传百里。
主峰天璇,峰顶立着不知年岁的琼华神树,冠盖如云,荫蔽半壁山头。时值花期,满树琼花盛放,堆云砌雪。
浓密如云的花枝深处,斜躺着一个人。
那人方从一场纷乱的旧梦中惊醒,他猛地睁眼,眼底的戾气还未散去,便被熟悉的冷香安抚下来。
他侧过头,余光瞥见那抹蓝白,心头的躁郁瞬间被抚平复又懒懒躺回去。
红衣烈烈如火,衣摆自枝桠间垂落,随风轻曳。他枕着截虬结的树干,双目轻阖,一条长腿闲适地曲起,另一条则随意垂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着,惊落几瓣琼花。
神树下,蓝衣男子端坐于石凳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周身气息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宛如高天孤月。
“弟子清丰,见过仙尊。”来人是苍梧长老座下的弟子,他立于石桌三步之外,双手捧着一枚玉简。
谢止蘅“嗯”了声,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盘杀机四伏的棋局上。
“仙盟传来消息,今年的问道大会定于下月初三,在天衡宗举行,各宗门名额已定,我玄陵山有十人,这是我师父草拟的名单,请仙尊过目。”
清丰上前,轻手轻脚地将玉简放在桌上,复又退回原地。他顿了顿,仍是硬着头皮禀道:“另……另有一事。据闻,此次问道大会,魔域新君亦会应邀观礼。”
此言一出,风声顿歇。
琼花静止,云霭凝滞,连树上那只白靴也不晃了。
清丰心中惴惴,无妄仙尊与魔域宿仇已深,前不久才斩杀前任魔君,震动三界。
如今魔域虽有意与仙盟讲和交好,但仙魔两道于天衡会面,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波。
他正准备请示仙尊是否要像往常那样,直接回绝,却听一道清朗声音自头顶落下。
“问道大会?”
清丰循声抬头望去,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玉色华彩,终于窥见树上那抹绮丽的红影。
那人不知何时已侧卧着支起头,乌发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情意。
清丰的呼吸,骤然一滞,他只知此人是仙尊三月前破例带回山中的“故人”,此后便与仙尊形影不离。
山中弟子私下多有揣测,却无人敢往情爱上想。毕竟无妄仙尊清冷如神祇,不染尘俗,众人只当二人是世间难觅的知己,那份情谊令人歆羡,皆盼自己此生也能得遇这般挚友。
宿云汀像是没注意到下方多出来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清丰,直直落在谢止蘅身上:“你们仙门喊打喊杀的邪魔外道,如今倒成了座上宾了?”
谢止蘅并未理会他话中的揶揄,落下一子,淡声道:“仙盟想借此机会与魔域划定新的边界协议,况且两界不起争端也是件好事。”
“哦?那可真有意思。”宿云汀轻笑,指尖勾下一朵琼花,送到鼻尖轻嗅,“你才杀了他们的旧主,这血海深仇,竟也能一笑泯之。这位新君,倒真是能屈能伸。”
话音未落,他指间一松,那朵琼花便打着旋儿,悠悠飘落。穿过层叠的花影,掠过清冷的风,不偏不倚,恰恰擦过了谢止蘅淡色的唇瓣。
一触即分。
清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仙尊面前如此轻佻放肆,这人是不要命了吗?!
他眼睁睁看着那花落在石桌上,“啪嗒”一声。不对!落在桌上的分明是仙尊手里摩挲着的白棋,那花呢?
清丰的眼睛倏然瞪大,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无妄仙尊手指间捻着那朵琼花。
谢止蘅抬眼望向树上那人,只那一眼,便有万年冰川消融,化作满池春水。
“你想去吗?”
谢止蘅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方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
“我想,就能去?”宿云汀自树上跃下,红衣翻飞如蝶,几步走到谢止蘅对面坐下,捡起一枚黑子随意落在棋盘上,“听说问道大会能见识各路仙法,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仙尊不若……带我去开开眼界?”
谢止恒凝视他片刻,薄唇微启:“可以。”
清丰的瞳孔再度紧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仙尊……竟应下了?!
宿云汀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旋即笑得张扬又得意:“你可别临到头了又反悔。”
谢止蘅目光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弟子:“回复苍梧长老,名单无异议。另,此次大会我亲自带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告知掌门,我会携道侣同往。”
“……是!弟子遵命!”清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天璇峰的。
他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嗡嗡作响。
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这个才入门十年的小弟子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无妄仙尊。
那可是玄陵山乃至整个修仙界瞻仰的存在。
不问世事,不理俗务,清冷得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即便是掌门真人亲至,也需恭敬行礼,不敢有丝毫逾矩。
可就是这样一位仙尊,竟然有道侣了?
清丰简直不敢想,若是传回仙盟,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
神树依旧华盖如云,琼花簌簌。
只是那抹清冷的蓝白身影,和那道张扬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几乎相贴。
他倏地打了个哆嗦,再不敢看,脚下生风,落荒而逃。
天璇峰顶,重归寂静。
宿云汀看着清丰仓惶的背影,眉梢一扬,笑言道:“你们玄陵山的弟子,定力都这么差?”
“不过也不能对他们过于苛刻,毕竟连他们的仙尊都有些不稳重,想来也是一脉传承,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回头望着谢止蘅:“仙尊不给我个解释吗?我何时成你的道侣了?”
“我们已有肌肤之亲。”谢止蘅答得理所当然,“按凡俗之礼,已算合卺同衾。你若觉得不够郑重,我已备下千样奇珍,万方灵石,择日便可昭告三界,正式向你提亲。”
宿云汀表情空白一瞬,俄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震惊道:“谢止蘅,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你别忘了,明明是你趁人之危,若非你将我锁在榻上,动弹不得,你以为你能得手?”
谢止蘅只是静静地看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我若想,你便是全盛时期,也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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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掉。”
宿云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再说点什么,手腕就被扣住了。谢止蘅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扯入怀中,牢牢箍坐在自己腿上。
“你……”宿云汀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被尽数吞没。
谢止蘅低下头,吻住了他。
“唔……”他下意识地想推拒。
这可是在外边!
虽然天璇峰顶除了他们就没别人,但万一刚才那个小弟子没走远,又杀个回马枪呢?他的手刚抵上谢止蘅的胸膛,就被对方扣住。
他拼命向后仰头,在唇齿纠缠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谢止蘅!你又发什么疯!”
谢止蘅的吻落在他嘴角的痣上,轻轻碾过,眸色忽沉。他另一只手从宿云汀的腰间上移,最后扣住其后颈,微微收紧,嗓音沙哑地命令:“阿云,张嘴。”
“你现在可没中情毒,不要跟个发……”
回应他的,是更深、更用力的掠夺。
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渐渐发软,漫天花瓣飘落,擦过他们交缠的发丝,拂过他们紧贴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宿云汀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快要被吸走了,谢止蘅才稍稍退开。
一缕银丝从两人分开的唇边牵扯出来,又蓦然断掉。
宿云汀大口喘着气,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泛起水汽,眼尾薄红,他挣扎着从谢止蘅腿上起来,撑着石桌,抬起手背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他瞪着谢止蘅,骂道,“堂堂无妄仙尊,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谢止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宿云汀被吮得有些红肿的唇瓣,“你若是不喜欢,方才为何不咬我?”
宿云汀一噎,他能说他被亲得昏了头,脑中变成了一团浆糊吗?
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谢止蘅的眼底浮现出清浅笑意,话语却惊人:“是你先招惹我的,这一生也只能同我结为道侣。”
他将一直捏在指间的那朵琼花,轻轻别在了宿云汀的鬓发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宿云汀瞠目结舌,半晌憋出句:“谢止蘅,你还要脸不要了?”
“不要了。”谢止蘅回答得坦然又干脆。
“……”宿云汀翻了个白眼,彻底没话了。
他算是看清了,跟此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这人不仅内里闷骚,脸皮还厚如城墙。
简直是天下无敌!
他伸手,指尖触碰了下鬓边那朵花,忽然低声问:“谢止蘅,问道大会上若我杀了人,你当如何?”
“杀便杀了。”谢止蘅语气淡漠,“你杀人,我递剑。若有人寻仇,我一并斩了便是。”
宿云汀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他。“万一……我杀的是你们仙门正道的人呢?”
“你从不滥杀无辜。”谢止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你若动手,那便是他该死。”
良久,宿云汀方才移开视线,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去哪里?”谢止蘅问。
“回去睡觉!昨晚跟你折腾那么久,还不让人歇了?”
他边走边回忆,谢止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总不会是他的缘由吧!
2. 入凡尘(一)
传闻,为祸世间数十载,搅得三界腥风血雨的魔头,终是伏诛于魔域长明山,而行此雷霆手段者,乃玄陵山无妄仙尊,谢止蘅。
市井茶楼,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座喝彩雷动。
“那无妄仙尊于万魔之中,孤身一剑直取魔君心脉!那一剑引动天威,剑光到处,冰封千里,将那魔头神魂魔躯碾为齑粉,正所谓魂飞魄散呐,不留纤尘!仙尊荡平魔域,救我苍生于水火,实乃当世神话,功德无量啊!”
满座欢腾,无人知晓,这则喜事中本该化作飞灰的人,此刻,正于一片暖帐中,缓缓睁开了眼。
*
泠雪境,玄陵山至高至寒之处,寒气彻骨,一如其主。
境内的清徽殿,却与外界冰天雪地判若两重天地。殿内四角皆置暖炉,炉中烧的并非凡炭,而是蕴含精纯火灵的“赤阳木”,此木千金难求,仅一截,便能令偌大殿宇温暖如春。
意识像是在无边血海里,无数双冰冷怨毒的手自深渊探出,死死拖拽着他,耳畔尽是尖锐刺耳的诅咒与哭嚎。
“宿云汀!你还我儿命来!”
“恶魔!你这杀千刀的魔头!我咒你永堕阿鼻,不得好死!”
“杀了他!杀了他——!”
怨念织成天罗地网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宿云汀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沦,坠入更深的水底。
光影渐微,四野俱寂,他忽然觉得很累,就这般长眠下去,似乎也不错。
就在他即将没顶时,一双手似乎从更深的地方托住了他,将他送离深渊浮向海面。有微光洒落,暖意流淌过他几近冻僵的身躯。
宿云汀费力地想,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照理说,他该死得透透的。
谢止蘅那把名为“裁雪”的本命灵剑,剑气凜冽如九天玄冰,一旦出鞘,从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剑锋透心而过的剧痛,此刻忆起,依旧令他心口绞痛,下意识地痉挛。
……等等。
若他已死,为何尚能思索?为何仍有痛感?
宿云汀的指节蜷了蜷,眼睫重如千斤,他耗尽气力才掀开条细缝。
入目是素白的鲛绡纱帐,帐顶悬着一枚夜明珠,光晕柔和。身下的床榻触感温润,应是上好的暖玉。鼻尖萦绕着极淡的幽兰冷香,清冽又熟悉。
他没死?!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更多的不对劲之处接踵而至。
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重组,骨缝里都透着酸楚的刺痛。他试着凝聚魔气,丹田空空如也,心脉处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魔核早已碎成齑粉,荡然无存。
修为被废了。
“……”也算是意料之内,没死倒是未曾料到。
宿云汀静默须臾,随即猛地睁大眼,他欲撑身坐起,却浑身虚软使不出力气。也就在这时,脚踝处传来冰凉触感,伴随着轻微的灵力波动。
视线下移,霎时间,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自己竟不着寸缕,身上单单覆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聊作遮掩。而他的左脚脚踝上,赫然锁着一条由灵力凝成的锁链。链身流转着银色符文,另一端则深深没入床柱之中。
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耻辱!
他,宿云汀,执掌魔域,坐拥长明山,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如今竟被人扒光了衣物,像个见不得光的禁脔,锁在了床上!
早知醒来是这般境地,倒不如当初死得干脆些!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宿云汀眼前阵阵发黑,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直直撞入双琉璃般清冷的眸子里。
那张脸离他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长而卷翘的睫羽,以及那双无波无澜的瞳中,映出的自己此刻惊愕而狼狈的倒影。
是谢止蘅。
光风霁月、万人敬仰的无妄仙尊。
宿云汀的瞳孔微缩,震惊之余又夹杂着万分不解。
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轰然炸开,气血翻涌。他猛地偏过头,“噗——”一口血沫猝不及防地喷出,在那人雪白的云纹道袍上溅开几点刺目的红梅。
“你……咳咳……你想做什么?”宿云汀的声音嘶哑的厉害。
谢止蘅并未答话,也没管衣袍上的污迹。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宿云汀嘴角的血迹。宿云汀下颌随之被捏住,那只手稍一用力,迫使他张开了嘴。
一颗清香四溢的药丸被送了进来,入口即化,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药便已顺着喉咙滑下。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流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钝痛与酸软皆减轻不少,干涸的经脉如逢甘霖,舒缓了许多。
是九转还神丹,有价无市的疗伤圣品,宿云汀暗忖着。
他闭上眼,心中愈发想不通。
自己的魔核已碎,心脉也受到重创,那种情况下绝无半分生机。可现在自己不仅还活着,身体也没有那么羸弱。
谢止蘅杀了他。
谢止蘅又救了他!
这算什么?
宿云汀撑着玉榻缓缓坐起,身上那层薄纱顺势滑落,堆在小腹处堪堪遮住身下春光。
他的目光扫向已经退开几步,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的谢止蘅。
那人墨发高束身形挺拔,肤白胜雪,唇色绯红,确是一副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皮囊。然此刻闭目调息,神情冷肃,便真如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玉雕神像,瞬息间又让人断了所有欲念。
若非亲身经历,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清冷出尘的仙尊,会做出囚禁宿敌这等惊世骇俗之事。
宿云汀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那人长睫微动似有所感,他才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帘。
殿内静谧,仅有角落里赤阳木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魔头报仇,只争朝夕。
宿云汀假寐着,实则在脑中飞速盘算。
为了自己的计划不受影响,跑,肯定是要跑的,只是眼下这状况,需得从长计议。
他如今修为尽失,身体孱弱,比凡人尚有不如,而况谢止蘅已经伫立于当世修者的顶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已非天堑可以形容,想从他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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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底下溜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只有让谢止蘅烦了他,厌了他,从而再弃了他。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宿云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他最擅长的,不就是惹谢止蘅生气么?这人脸皮薄,又喜静,最厌恶油滑轻浮之语。
思及此,宿云汀懒懒地倚着床柱,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天生的冶艳。
“谢仙尊这是做什么?”他开口,刻意让声音染上几分暧昧的黏腻,“打算囚禁我么?”
蒲团上的人眼睫都未动一下,恍若未闻。
宿云汀也不恼,心下冷笑,这人现在装得倒是挺镇定,可能是力道不够。他继续加大剂量:“你把我藏在这里,用上好的丹药吊着我的命,还将我锁在你的榻上……”
宿云汀轻笑一声,拖长了语调,“怎么,仙尊也学人家凡间的帝王,不好江山爱美人,玩起了金屋藏娇的把戏?”
“啧,可惜我这副残破的身子,称不上什么娇,”宿云汀扯了一下唇角,话锋陡转,带上几分恶意的揣测,“只是不知,究竟是哪里值得仙尊如此大费周章?还是说……仙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怎么不说话?”见他不语,宿云汀挑了挑眉,语气愈发轻佻,“被我说中了龌龊心事,不好意思了?”
“谢止蘅,你我认识数十载,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情趣。”
“还是说,谢仙尊就好这口?非要将我折了骨头,断了经脉,锁在这床笫之间,才觉快活?”
宿云汀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间引得脚踝上的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轻响,如碎玉投池,在这过分寂静的清徽殿内漾开圈圈涟漪。
“别说,这链子还挺别致。”他故作欣赏地低头看了看,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冰冷的链身上轻轻摩挲,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银色符文。
宿云汀抬眼,眼波流转,他冲着谢止蘅笑,像个不怀好意的妖精:“就是不知,这玩意儿除了锁人,可还有些……别的妙用?”
谢止蘅,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从宿云汀带笑的眉眼,滑到他摩挲着链条的指尖,最后落在他脚踝那截精致的锁链上。
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泰然开口:“自然是有的。”
宿云汀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
不等他再开口,谢止蘅已然起身,缓步走到床前。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宿云汀笼罩其中,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垂下眸伸出手,指尖点在了那条灵力锁链之上。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没入,链身上的银色符文骤然亮起,又归于沉寂。
刹那间,宿云汀只觉有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自脚踝处窜起,如同千万只蚂蚁,细细密密地沿着经络窜遍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软,险些栽倒在榻上。
“你……!”宿云汀咬着牙,眼尾泛起潮红,话都说不完整。
谢止蘅撤走灵力,“我不会伤你的。”
3. 入凡尘(二)
“此乃清心链,能静心凝神,于你养伤有益,我在上边添了道阵法,可以止痛。”
原来是正经用处,宿云汀心头那点荒诞猜想散去,他还以为谢止蘅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他强作镇定嗤笑一声:“呵,留我这条贱命,不知仙尊是想拿我炼法器,还是炼丹呐?”
“仙门最擅此道,嘴上满是仁义道德,背地里,手段可比我们这些邪魔外道要腌臜多了。”
谢止蘅敛眸:“都不是。”
“那你图什么?”宿云汀追问。
“图你活着。”
言罢,他又回到那方蒲团上,盘膝阖目,入定去了。
“……”
不是,他都刻薄成这样了,谢止蘅怎么还不一剑刺死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莫非是修为上去了,脸皮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他索性不再看那根木头,转而打量起这间静室。屋子很大,陈设却极简。
角落里一盆玉茗花开得清雅灿烂,花瓣莹白如雪,蕊心淡黄。此花娇贵,需以灵力时时蕴养,方能在这严冬盛放。
哟,还挺有情调。
宿云汀勾了勾唇角,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腔调,“谢仙尊。
无人应答。
“谢止蘅。”宿云汀又叫了一声,声音忽而放软,拖着暧昧的尾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上。
那雕像的眼睫,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仙尊这般清心寡欲的模样,不知到了夜里,是否也这般……冷若冰霜?”
“仙尊若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帮你暖暖,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废人,除了这张脸尚可一观,这把嗓子还能吟哦几声,也没什么用处了。”他越说越露骨,刻意将“吟哦”二字咬得缱绻又涩情。
宿云汀懒懒地趴在榻上,单手支颐,墨发划过肩头散落:“你放心,我于此道上颇有心得,魔域圣子、合欢城主,哪个没被我调教得服服帖帖?保证让仙尊……魂销骨醉,欲罢不能。”
“如何,谢仙尊可要一试?”
他等着谢止蘅的反应。
是会勃然大怒,一掌劈死他?
还是会羞愤交加,骂他无耻?
正待乘胜追击,腹中却传来阵奇异的空虚,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响。
宿云汀表情空白,脸上那点风情万种瞬间散去,破罐子破摔仰躺在榻上,理直气壮的蛮横道:“谢止蘅我饿了。”
谢止蘅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起身出去一趟,不一会儿便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是碗清粥,还冒着热气。粥是拿灵米熬的,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灵植,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端着粥,走回床边。
“我手软脚软,动不了,”宿云汀眼尾轻挑,“仙尊好人做到底喂我呗。”
这纯粹是恶心人的话。他笃定,孤高自许的谢止蘅,绝不会应下这等荒唐要求。
然而,谢止蘅只是静静看他一眼,竟当真在床沿坐下。白玉勺搅动着温热的米粥,递至他唇边。
“……”宿云汀彻底怔住了。
这比谢止蘅拔剑指着他还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看着悬在嘴边的白玉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温润的米粥滑入喉中,熨帖了空虚已久的肠胃。
“还不错,”他舔了舔嘴唇,“就是味道淡了些。”
谢止蘅没说话,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唉,你这般体贴,倒是让我想起来魔域圣子。”他忽然长叹一声,语气幽怨道:“想当初,他为了见我一面,能从万魔窟一路跪到我殿前。还有那合欢城的城主,天天变着法儿地给我送美人,男女都有,啧啧,那滋味……”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
谢止蘅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
宿云汀扬了扬下巴:“怎么不喂了?继续啊,还有大半碗呢。”
“食不言。”谢止蘅淡淡吐出三个字,勺子却又稳稳地递了过来。
“仙尊此言差矣。”宿云汀偏要与他作对,就着他的手咽下粥,嘴上却愈发放肆,“闺房之乐,与食同趣,皆是人间至味。仙尊没试过,自然不懂其中妙处。”
他越说越起劲,直到一碗粥见了底,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挑衅地看着谢止蘅:“怎么样?是不是长见识了?”
谢止蘅沉默地放下碗,执起一旁的锦帕,忽然伸手。
宿云汀想躲,下颌却被他捏住,锦帕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脏。”谢止蘅收回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盯着谢止蘅的脸看,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面容清隽,眉眼如画,轩轩如朝霞举,平日里总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往那一站,就是不可亵渎的神明
宿云汀心里有点异样,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谢止蘅将碗勺捡拾好,又回到原处打坐。只是这一次,他身后那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夹杂着雪意的凉风灌了进来。
实在是无聊得紧,宿云汀又不安分地开口了:“你将我锁在此处,不给我穿外衣,日夜相对,还亲手喂饭……谢止蘅,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对我存了别样的心思?”
“我知道,我生得眉清目秀玉树临风,修为又高深莫测,以前你打不过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日日在心里偷偷想着我,念着我?”
“如今我成了废人,你终于得偿所愿,就把我弄到你这儿来,想对我这样那样?”
“谢仙尊,你好坏啊。”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发出了几声娇滴滴的哼唧。
如果他手下那帮魔将在这里,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可惜,这里只有一根木头似的谢止蘅。
他故意朝谢止蘅抛了个媚眼,“别害羞嘛,喜欢我就直说啊。”
“你要是早说,我们说不定早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止蘅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来。
宿云汀心里一喜,两眼泛光:来了来了,终于要动手了吗?
然而,谢止蘅只是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无奈……还有一些宿云汀看不懂的东西。
“宿云汀,”他一字一顿,“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啊?”宿云汀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他不知死活地伸出手,勾住谢止蘅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谢仙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好香啊。”
下一刻,手腕猛地被攥住。
谢止蘅的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宿云汀痛得闷哼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怎么?仙尊终于不装了要对我用强?那可不行,我同别人做这事时,都是我在上……”
话未说完,宿云汀只觉眉心一凉。
谢止蘅的指尖点在了那里,一缕清冽如雪的气息瞬间涌入,意识如退潮般迅速远去,眼皮变得无比沉重。
“睡吧。”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两个字。
宿云汀沉沉睡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谢止蘅僵硬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疲态。
他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张失了所有防备的睡颜,良久,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宿云汀的眉眼。
“若是早一些……”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何至于此。”
他的目光,落在宿云汀凌乱白纱掩盖下露出的肌肤上。那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狰狞伤疤,旧伤新痕交错。
谢止蘅的眸色一沉,伸出手,掌心悬于那些疤痕之上。柔和的白光自他掌中溢出,如月华流水,温柔地覆盖了每一寸伤口。
那些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弭,直至肌肤恢复了原有的光洁莹润,再寻不到一丝瑕疵。
他做完这一切,指尖却在宿云汀心口的位置,轻轻停顿了一下。
那里,曾有一道贯穿心脉的致命伤,是他亲手所致。
如今,完好如初。
谢止蘅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缓缓俯下身,在宿云汀的心口落下一个吻,轻如飞雪。
*
宿云汀醒转时,天光已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他揉着惺忪睡眼,意识尚有几分混沌,随意一瞥,目光骤然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宿云汀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平滑如初。
他又去摸索右臂,那里曾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是他抢夺“恶鬼城”时,被淬了鬼毒的刀锋所留。毒素清了,疤痕却如跗骨之蛆,任他用尽法子也无法消除。
现在竟也没了。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或深或浅,或扭曲或狰狞的伤疤……全都没了。
难道谢止蘅趁他昏睡,给他换了一具皮囊?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几片未及消融的残雪,侵入殿内。
谢止蘅端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醒了,先把药喝了。”谢止蘅将托盘放到床头的小几上,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一碟精致的糕点。
他端起那碗汤药,朝宿云汀递过去,黑褐色的药汁在白玉碗中显得愈发浓稠,一股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我不喝。”宿云汀想也不想,直接推开他的手。
滚烫的药汁洒了出来,溅在谢止蘅的手背上,白皙的肌肤瞬间被烫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可他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却莫名灼痛了宿云汀的眼。他撇开头,语气生硬地说道:“……你放着,我待会儿自己喝。”
谢止蘅凝视他片刻,依言将药碗放回,转而端起床头早已备好的水杯,递到他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
宿云汀喉结滚动,没再拒绝。他接过杯子,水中带着清甜的蜜味。
他忽然开始纠结,方才自己当真用了那么大的力吗?一个灵力尽失的虚弱凡人,竟能让无妄仙尊连一碗药都端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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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将杯子递还,像是为了掩饰方才一瞬间的示弱,复又抬起下巴,摆出那副惯有的张扬姿态:“我饿了,我不吃白粥,我要吃肉,我要喝酒!你们正道不是自诩仁义吗,总不能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吧。”
谢止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只丢下两个字:“等着。”
言罢,他转身便走出了清徽殿,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走了?
话本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不该是拂袖而去,怒斥他不知好歹,罚他跪雪地思过么?话本里那些落魄主角的待遇,他怎么一样都没享受到。
宿云汀烦躁地抓了抓长发。
他正思绪纷乱,殿门再次被推开。
谢止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他走到殿中桌案前,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出。
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一整只烤得焦香四溢的乳鸽,甚至配了一小壶澄澈晶莹的桃花酿。
浓郁的肉香与清甜的酒香瞬间在清冷的殿内弥漫开来,勾得宿云汀腹中馋虫“咕咕”作响。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谢止蘅将碗筷摆好,回头看他,言简意赅:“过来吃。”
宿云汀没好气地道:“仙尊眼盲么?我未着寸缕,难不成要我光着身子与仙尊对坐用膳?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谢止蘅垂眸看他:“我听闻魔域之人率性而为,不喜束缚,在自己的领地内,赤身裸体亦是常事。”
“谁跟你说的?我们修的是随心所欲,不是不知廉耻!”
宿云汀嗤笑一声,随即灵光乍现:“仙尊总得给我件衣服穿吧?我这样光着身子,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仙尊难道就不会……心猿意马吗?”
宿云汀正要再接再厉,谢止蘅却忽然动了。
他从芥子囊里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蓝白相间的道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清雅的流云纹。正是玉清仙宗的内门弟子服。
“穿上。”谢止蘅将衣服递给他。
宿云汀看着那件道袍,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嫌恶道:“拿走拿走,素得跟奔丧似的,我不穿。”
谢止蘅抿了抿唇,收回弟子服。
接着,在宿云汀愈发震撼的目光中,谢止蘅从那个小小的芥子囊里,一件又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一袭张扬似火的红袍,衣襟与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样。
一件墨绿色的长衫,料子是极品的南海鲛绡,在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光泽。
……
不一会儿,那张素净的暖玉床上便堆满了各式华服,每一件都色彩鲜艳,款式惹眼,价值不菲。
“你是把壹品楼搬来了?”
谢止蘅将那些衣服铺陈开,抬眸看向他:“你挑一件,若都不合意,我再去寻。”
宿云汀喉咙有些发干,他第一次在与谢止蘅的交锋中,感到了词穷。
“怎么,”谢止蘅见他不动,又问了一遍,“没有喜欢的?”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随手抓过那件最扎眼的红袍,“就这件吧。”
红衣上身,衬得他肤白胜雪,那张本就昳丽的脸,瞬间染上几分妖冶邪肆。
他没看到,在他穿上红衣的那一刻,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宿云汀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坐到桌前。那条锁链从他宽大的袍摆下延伸出来,另一端依然牢牢地锁在远处的床柱上,长度倒是刚好够他走到房门口,却也仅限于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卤得极入味,又撕了条鸽子腿,咬了一口,肉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
谢止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静静地看着他吃。
“仙尊不吃吗?”宿云汀含糊不清地问,“光看我吃多没意思。”
“我不饿。”
“哦,也对。”宿云汀咽下嘴里的肉,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你辟谷多年,不像我这个凡人讲究口腹之欲。”
他呷了口酒,砸吧砸吧嘴,眉头微皱:“这桃花酿滋味尚可,就是不够劲,喝得有些没滋没味。”
谢止蘅伸手,将他面前的酒壶挪开:“你伤势未愈,少喝。”
“管得真宽。”宿云汀偏又夺过酒壶满上一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再说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喝死拉倒。”
谢止蘅站起身,从宿云汀手里拿走了酒杯和酒壶。
“你有些醉了。”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将酒具放到远处,又坐了回去,拿起玉箸,夹起一块乳鸽肉,细致地剔掉里面的碎骨,放进了宿云汀面前的碗里。
有人伺候,宿云汀乐得自在。
吃饱喝足后,他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仙尊伺候得不错,我很是满意。接下来呢?是不是该给我沐浴更衣了?”这本是一句刁难的玩笑。
岂料,谢止蘅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一片阴影。
“好。”
4. 入凡尘(三)
汤池水暖雾气氤氲,几瓣不知名的绯红花瓣,静静浮于水面,随着微澜轻轻摇曳,漾开圈圈涟漪。
宿云汀半身浸在暖汤中,赤着上身,慵懒地伏在池沿。水珠沿着他削瘦的肩胛骨缓缓滚落,没入清瘦的脊线,几缕湿发黏在白皙的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脆弱。
浴池里的水,温热得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谢止蘅并未下水,只是在池边坐下,从容地挽起宽大的云纹广袖,露出一截冷玉般的手腕,拿起一块干净的巾帕,浸湿了池水,拧干,而后微微俯身。
温热的巾帕贴上的瞬间,宿云汀的身子倏然一僵。一股酥麻的暖意,自尾椎骨直窜而上,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漂亮的蝴蝶骨愈发清晰。
“谢止蘅……”他将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声音被水汽浸染得有些发闷,“你这般待我,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他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侧过脸来,“啧,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我给你讲一段我们魔域的趣闻轶事,权当解闷了,如何?”
谢止蘅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长睫微垂,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你说。”
“好嘞。”宿云汀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如同狡黠的狐狸,清了清嗓子,拿捏起说书人的腔调,缓缓道来:
“话说,数百年前,有一位天资绝艳却不谙世事的小仙君,奉师命孤身入魔域查探。他寻了间酒楼打探消息,我们魔域的酒,仙尊想必有所耳闻,最是醇厚浓烈,譬如那‘焚心酿’,素有一杯销魂、三杯忘忧,七杯之后,不知今夕何夕之说。”
“那小仙君误以为是寻常果酒,又自持修为,不顾旁人劝阻,连饮三杯。结果可想而知,那小仙君当场便醉得不省人事。待他悠悠醒转,已是翌日清晨。他只觉头痛欲裂,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香软的锦榻上,仙袍半解云带散乱,而身侧……还睡着一位美人”
“那美人睡颜绝美,青丝铺散如瀑,媚骨天成。小仙君惊魂未定间,瞥见那美人露出的玉颈与锁骨处,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如五雷轰顶,心知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昨夜定是酒后失德,辱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他平生最重清规戒律,此刻羞愤欲死,当即就要拔剑自刎,以谢此罪。”
宿云汀说到此处,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余光细细描摹着谢止蘅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是清冷无波,唯有长睫微垂,似在聆听。
“谁知,他手刚碰到剑柄,那‘姑娘’便醒了。只见‘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的却不是什么香肩软玉,而是线条分明、肌理流畅的男子胸膛。”
“那小仙君当场便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连手中佩剑都险些握不住。他昨夜……竟是与一个男人,行了周公之礼。”
“那魔修睁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慵懒地支起身子,指尖轻佻地勾起小仙君的下颌,
笑道:小仙君醒了?昨夜你我颠鸾倒凤,好不快活。怎么天一亮,便要拔剑对着枕边人,翻脸不认账了?”
谢止蘅将他黏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动作自然而然,淡淡问道:“然后呢?那仙君是如何回应的?”
“……啊?”宿云汀一愣。
这故事的重点难道不是龙阳之好、仙魔之别,有辱仙门清誉吗?
他怎么还关心起后续了?
此人的心思,当真九曲十八弯,非俗人能度。
“他……他自然是恼羞成怒,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剑将那言语轻薄的魔修刺成重伤!而后狼狈逃回仙门,对此事绝口不提。从此斩断尘念,专心修炼,最终看破红尘,得道飞升了。”
宿云汀心思急转,随口道,末了还不忘啐上一口“真是个无情无义的贱……伪君子”。
谢止蘅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将用过的巾帕整齐叠好,置于玉阶之上。
而后,他抬眸看向宿云汀,目光清澈:“你这故事,编得不好。”
不等宿云汀反驳,只听谢止蘅继续道:“这仙君既无担当,也无心胸,更无道心,断然飞升不了。”
“何解?”宿云汀下意识反问。
谢止蘅道:“他发现铸成大错,首念非是弥补,而是以死逃避,是为怯懦;被点破后,迁怒于人拔剑相向,是为无德;事后只知遮掩以此为耻,强行‘斩断尘念’,实则心魔早已深种。”
“他的结局,绝非得道飞升,而是会在某一次晋阶时,因心魔缠身而走火入魔,最终灵台崩毁,神魂俱散。”谢止蘅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宿云汀被他这句评语噎住,鬼使神差地问:“那你觉得,故事该当如何?”
“依我之见,”谢止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氤氲水汽,落在他身上,“那小仙君怔愣过后,当是望着那魔修,
沉声道:此事因我酒后无状而起,自当由我一力承担。待我了却师门所托,必会回来寻你,给你一个交代。”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止蘅却似未觉,自顾自地往下说:“而那魔修,看似轻佻,实则早已对这涉世未深却干净纯粹的仙君动了心,他或许会挑眉一笑。此后,小仙君了却尘缘俗务,再无牵挂,重返魔域,与那魔修一道,或云游四海,或归隐山林,逍遥天地间。”
话音落下,他凝视着宿云汀,目光深邃如夜。
“两情相悦,本就无关男女。”
“亦无关仙魔。”
这几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宿云汀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这还是那个高踞云端,清冷绝尘,视清规戒律为圭臬的谢止蘅吗?
宿云汀缓缓吐出一口气,冷嗤道:“仙尊的故事……太过理想。这世上,多的是我口中那般怯懦自私之人,少有你说的这般君子。若那小仙君当真与魔修在一处,恐怕还未出魔域,便已被他师门以‘肃清门风’为名,清理门户了。”
两人一时无言。
宿云汀已换上那身张扬的红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止蘅指尖凝起一团温润的灵光,缓而又缓地拂过他的长发,不过片刻,不过片刻,湿发便已尽数烘干,柔顺地垂落。
“两情相悦,无关男女,亦无关仙魔……”宿云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谢仙尊,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以为你走火入魔了。”
宿云汀的视线从谢止蘅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他修长的颈,平直的肩,最后,骤然定格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里,一截银色的链条从宽大的云纹袖口中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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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来,链身符文流转,泛着清冷的光华。
宿云汀心中一凛,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脚,脚踝上早已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截冰凉的银链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无声地扣在了他的腕间。
他竟丝毫未曾察觉。
宿云汀抬起手晃了晃,“我如今灵脉尽锁,与废人无异,仙尊竟还怕我跑了,非要将你我拴在一处?”
谢止蘅不置可否,只道:“一个时辰后,我需前去授道,你与我同去。”
“你去讲你的大道,我在此处睡觉岂不更好?”
“留你一人在此,”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放心。”
宿云汀:“……”也罢,既然谢止蘅主动提出,也省得他要绞尽脑汁出去了。
翠微峰,问道堂。
飞檐斗拱的殿堂外,风雪骤起。洋洋洒洒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给青松翠柏都裹上了一层银霜。
宿云汀立于堂外回廊下,“我就不进去了,以前就最讨厌来这里上课了。”
谢止蘅立于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堂内数百名正襟危坐的弟子,并不强求。
他只抬起手掐诀,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凭空而现,瞬间扩展成一个透明的结界,将宿云汀笼罩其中。
风雪被隔绝在外,一丝寒意也透不进来。
谢止蘅道,“出了此廊,整个翠微峰除藏书阁禁域外的地方,你都可随意走动。”
说罢,他便转身步入堂中。
“恭迎仙尊——”堂内弟子齐齐起身行礼,声若洪钟,激得檐下积雪簌簌而落。
宿云汀撇了撇嘴,寻了个角落,倚着雕花木窗。
他站的位置颇为显眼,很快便有几个靠近窗边的弟子注意到了他。
其中一人,生得眉目清秀,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瞧着像个灵气逼人的小姑娘。
那弟子一抬眼望见宿云汀,耳朵尖便悄悄地红了。
宿云汀微微歪头礼貌地笑笑,那弟子的脸颊“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像熟透的桃子,连忙低下头去。
他震惊于自己的魅力竟然这么大,怔愣刹那,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从堂内投来,虽只一瞬,却如芒在背。
宿云汀立刻收敛了笑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闪身离开了窗边。
他不知道的是,堂内窗边,那脸红的弟子身旁,另一位身形稍高的弟子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道:“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前几日的风寒还未痊愈?”
那被称为“师兄”的小弟子窘迫不堪,飞快地瞥了眼讲台上已开始讲道的谢止蘅,愈发小声地回道:“……你别闹了,好好听课。”
他嘴上说着,藏在宽袖下的手却悄悄反握住身旁之人作乱的手指。
宿云汀靠着廊柱,侧头望着风雪,谢止蘅讲道的声音从堂内传来,清越泠泠,如玉石相击,穿透了门扉与结界,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今日所讲,为‘道心’之坚。道心者,如磐石,不动不摇;如沧海,纳百川而不溢……”
明明是听了便烦的陈词滥调,此刻伴着簌簌的雪声,却奇异地让宿云汀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上一回听这些大道理还是好几十年前呢。
5. 入凡尘(四)
夜风携来蝉鸣,塘里的蛙声也不止息,炎夏里扰得人睡不着。
宿云汀百无聊赖地躺在弟子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狗尾巴草。
白日里,那些负责教导新弟子的长老们,个个板着张脸,将门规戒律念了不下百遍,其中一条便是“凡入夜,弟子不得私自外出,违者面壁三日”。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何况,他此番拜入玄陵山,可不是为了来当个循规蹈矩的乖弟子的。
来之前,他那位爱凑热闹的表姐拉着他,神秘兮兮地叮嘱:“玄陵山的首徒谢止蘅,你定要去见识见识!那可是当世奇才,天生的剑骨,修行一日千里。更绝的是,他生了副神仙似的样貌,只可惜啊,性子也像块捂不热的玄冰。”
“哦?”宿云汀当时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据说他醉心剑道,不染凡尘,剑气引得霜雪倒卷,月华为之失色,整个仙盟里不知多少人对他芳心暗许,他却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大家私下里都叫他‘月下剑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表姐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你去瞧瞧,看是不是真有这般不解风情的人物。天下哪有捂不热的冰,只有不够烈的火。”
月下剑仙?
宿云汀轻笑一声,将草茎换了个边儿。
他白日里看似不经意地打听了一圈,便知晓了这位剑仙的练剑之所。
算算时辰,也该到时候了。
宿云汀眼珠一转,翻身跃下屋顶,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位“月下剑仙”,究竟是何等风姿。
*
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深夜的寂静,剑光凛冽,如九天流泻的霜河,将竹林间的月影搅得支离破碎。
“这位师兄剑耍的不错嘛!”清朗含笑的声音如碎玉投珠,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止蘅剑势骤收,那柄通体莹白的灵剑化作点点星芒,悄然隐没。
他循声望去,暗影中的朱红廊柱旁,斜倚着一道身影,那人墨发用根天青色发带松松束起,嘴角噙着根草茎,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在夜色里流光溢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见他望来,宿云汀随手将草茎别入腰间,身形一纵,自回廊上轻盈跃下,足尖在青石板上虚虚一点,稳稳落在月光之中。
谢止蘅眉峰微蹙,声音比山间月色更冷:“你是何人?”
“师兄安好。”宿云汀弯起眼睛,故作恭敬地行了个礼:“弟子宿云汀,今日刚拜入山门。”
“掌门有令,凡入夜,弟子不得私自外出。”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哦?竟还有这等规矩?”宿云汀故作讶然,旋即上前一步,踩进旁边映着皎皎圆月的水洼。
月影破碎,水花溅湿了他的衣角。
“师兄恕罪,我初来乍到委实不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眼望向谢止蘅,眼里满是狡黠:“师兄不也独自在此处么?莫非这规矩,是专管我们新来的不成?”
谢止蘅面无表情道:“夜间精怪横行,我能自保,你若遇上,不过是给它们多添道点心。”
宿云汀心中暗笑,这人瞧着清冷,说起话来倒像白日里训话的那些小老头,还挺会唬人。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作愁苦道:“哎呀,那可如何是好,我与人有约,要去山下的诗雨楼共饮,正愁这一路孤身不安全。不知师兄可否护送师弟一程?”
话音未落,一缕清辉已然破空袭来!
谢止蘅指间凝出的剑气,挟着霜雪之寒,直取宿云汀面门。
宿云汀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剑气已近在咫尺。他瞳孔微缩,却不见慌乱,反而朗声道:“师兄这是做什么?一言不合,便要对同门师弟痛下杀手吗?”
他腰身一拧,足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
谢止蘅:“这躲得不是游刃有余吗?”
那道剑气擦着宿云汀的发尾而过,斩断几缕青丝,最终“轰”地一声,他方才踩过的水洼炸得粉碎,碎玉般的水珠溅了满地。
“好险好险。”他抚着胸口,佯装惊魂未定,眼眸亮得惊人,“我记得门规里清清楚楚写着,严禁同门私斗,师兄这样……可是知法犯法?”
“你现在倒是又记起门规了。”谢止蘅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数片青翠欲滴的竹叶。叶缘锋利如刀,在他灵力催动下,发出破风之声。
下一刻,竹叶如漫天花雨,簌簌袭来。
宿云汀瞪大眼睛,脚下不停,在廊柱上借力一点,身形如飞燕掠起,跃上屋顶,堪堪躲过那几片利刃。
他稳稳立于屋脊之上,居高临下地笑道:“师兄这般穷追不舍,莫不是想同我一道下山,又不好意思开口?直说便是,师弟我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油嘴滑舌。”谢止蘅冷哼一声,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卷起庭中落叶,直逼屋脊上的宿云汀。
眼见避无可避,宿云汀心念电转,眸光一闪,他惊呼一声,脚下真气骤然散去,身形便如断了线的纸鸢,直直从屋檐坠落。
“!”
谢止蘅瞳孔骤然一缩,原是想试试这人的实力,没想将人弄成重伤。
那本已拍出的掌力在瞬间强行收回,真气逆行带来的滞涩感让他胸口一闷,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他足下发力,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在宿云汀落地前稳稳将他揽入怀中,旋身卸去冲力,悄然落地。
衣袂带起的风卷起几片落花,绕着他们打了两个旋,又缱绻散去。
宿云汀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凝聚的灵光悄然散去。他连忙挣开后退一步,拱手笑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师兄果然心善啊。”
谢止痕看着他,脸色因真气逆流而比月光更白,眼神也冷得像冰。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呵斥声:“何人在此喧哗?”是巡夜的执事弟子。
不待宿云汀反应,谢止蘅已然扣住他的手腕,身形一闪,将人拽入假山后的阴影里。空间狭小,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彼此,宿云汀甚至能感觉到谢止蘅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
他正欲开口,便听头顶传来两个字:“噤声。”
巡查弟子手持罗盘状的法器,光芒在庭院里扫了一圈,最终在他们藏身的假山附近停下,指针嗡嗡作响。
脚步声逐渐接近。
阴影里,宿云汀从芥子囊中摸出一张符纸,趁谢止蘅因真气紊乱而行动稍滞的瞬间,欺身向前,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低声道:“师兄,得罪了。”
“你……”
谢止蘅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见宿云汀指尖灵光一闪,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骤然亮起。
刹那间,斗转星移,周遭景物如水墨画般被晕开、扭曲,又重新凝聚。
山间的冷寂与虫鸣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时值佳节,山下的小镇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几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打闹,一个经过谢止蘅身边的小孩没站稳,脚下一滑,直直朝他撞来。
谢止蘅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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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稳身子,有些怔然地看着这片繁华。
“瞬行符?你是符修?”他跟在宿云汀身后,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不是。”宿云汀随手买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灯提在手上,回头冲他笑道:“不过我家旁的不多,就是黄白之物堆成了山。我爹娘生怕我在外头受了委屈,临行前塞了我一整个芥子囊的好东西。”
谢止蘅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盏兔子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下。
“这位道长,要不要也买一盏?”摊贩老板热情地招呼道,“今日是流萤节,买一盏莲灯送予亲友,可为他们祈福纳祥,灵验得很!”
谢止蘅正要婉拒,宿云汀已经凑了过来,豪气地付了钱:“老板,他这盏我也付了。师兄别客气,挑一个喜欢的。”
谢止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一盏素雅的莲花灯。暖黄的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壁,映得他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
人群熙攘,谢止蘅显然不适应这般热闹,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很快便被淹没在人潮里。
“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宿云汀逆着人流回到他身边,“这里人太多了,一不留神就走散了。你等等。”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起谢止蘅的手。
谢止蘅浑身一僵,正欲挣脱,宿云汀却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对通体温润的玉戒,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枚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你做什么。”
“别摘,”宿云汀已将另一枚戴在了自己手上,晃了晃手得意道:“此乃‘灵犀戒’,一次性的法宝。只要我们相距不过十丈,便安然无事。若是远了,便会显现一根红绳虚影,指引对方的方向。”
谢止蘅垂眸,看着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戒,灯火下,他的眸色晦暗不明。
“走吧,诗雨楼就在前头。”宿云汀心情大好,拉着他的衣袖在人群中穿行。
到了诗雨楼,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位置。宿云汀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最好的桃花酿。
楼下,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那仙子为求大道,斩断七情,心如万古寒铁。可凡间那少年,却日日为她燃灯,夜夜为她祈福,十年如一日……”
宿云汀听得津津有味,谢止蘅却只觉聒噪。
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与你有约的朋友呢?”
“朋友?”宿云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他给谢止蘅斟酒,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师兄你咯。”
“师兄尝尝这个,”宿云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当……是我的赔罪酒?”
谢止蘅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又看了看宿云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端起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轰——啪!”窗外夜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烟花!”宿云汀立刻被吸引了,兴奋地趴到窗台上,“师兄,快看!”
谢止蘅闻言,也侧首望去:“烟花易逝,瞬息之美,没什么好看的。”
“那又如何?”宿云汀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璀璨的烟火,比烟火本身还要亮,“便是只有一瞬的绚烂,也值得被人记住。人生在世,若都像师兄这般,只求万古长存,岂不太过无趣?”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仰望,有个看不见烟花的小孩急得快要哭了,他爹一把将他捞起,稳稳地放在肩头,孩子立刻破涕为笑,高兴地拍着小手。
宿云汀也跟着笑了,眼前的烟火化为飞雪……
6. 入凡尘(五)
宿云汀伸个懒腰,隔着窗棂,扫过里间正襟危坐的谢止蘅,唇角无声勾起,旋身便朝着另一方向信步而去。
整个翠微峰除了藏书阁禁域,他皆可去得,那便去藏书阁看看。
玄陵山藏书阁共分七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乃是修真界人人称羡的典籍圣地,藏纳万卷,记载古今。
宿云汀抬步踏上石阶,行至门前,门口设下的守护阵法泛起涟漪,淡金色的光华由上而下扫过,将他通身笼罩。确认身份后金光敛去,大门向内敞开。
他挑了挑眉,这阵法他当年参与改制过,未曾想,几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这死物竟还记得他。
阁内光线幽暗,他负手而行步履悠然,自一层拾阶至七层,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难不成谢止蘅是故意寻个由头,诓他来此静心看书?
他哂笑一声,随手从紫檀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九州异闻录》,正欲翻阅,指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阵法波动。
宿云汀眸光一凝,将书册随手搁在书案上,伸出左手,指尖在方才书册倚靠的架壁上轻轻一点。
指尖之下,空间如水面般荡开圈圈涟漪,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拽入其中。
斗转星移只在瞬息。
宿云汀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身处另一方天地。
此处乃是阵中阵,一个巧妙的须弥空间,与外界陈设几无二致,只是书架上所列,皆是些常人难得一见的孤本古籍,书页泛黄字迹斑驳。
他对这些佶屈聱牙的古籍兴致寥寥,目光扫过,却被一本材质较新的书卷吸引。此书被随意地塞在一个角落,与周遭格格不入。宿云汀将它取出,随手翻阅。
书页上的文字并非当今天下通用的语种,而是更为古老的篆文,笔画繁复,形如符箓。好在他当年涉猎驳杂,倒也能勉强辨认一二。
“……其仙骨……废尽修为……以……玉为引……剜心头之血……”
字句断续,不成篇章,却字字透着一股阴邪狠厉。宿云汀看得索然无味,正要将书卷合上,外间却传来了细碎的交谈声。
“……《逆命化生术》?你确定少主让我们找的东西,是这个名儿?”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响起。
“这几天咱们快把这破地方翻烂了,你现在问我哪本书在哪排哪个格子里,我闭着眼都能给你摸出来,就没见过这本!”
“是么?”另一个声音沉稳冷静,“那你说说,《灵兽逸闻》在何处?”
那急躁的声音顿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嘟囔:“……我那不是夸张么。”
“哼,”那沉稳之人冷嗤一声,自他同伴的耳边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了一本书册,正是《灵兽逸闻》。他眼带讥讽,“是你找得还不够仔细,此书就在你眼皮底下你也没发现。”
“切,就你眼神好!就你了不起!”
“少说废话,赶紧找。上个任务你便失手了,此番若是再无功而返,回去后,你这身皮子怕是真要被少主剥了去做新衣。”
“那你还主动请求与我同行?”
“此行报酬丰厚。”那人答得淡漠。
宿云汀隐于阵中,看着那两人身着玄陵山内门弟子的服饰,修为却不像是玄陵山的路数,一路搜寻,离他越来越近。
他不动声色,心下却不免腹诽,玄陵山的戒备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竟能让这等宵小之辈随意潜入。
奇怪的是,那两人数次与这片空间的阵法结界擦身而过,甚至有一次手指都触碰到了阵壁,却毫无所觉。
奇哉怪也。
此二人修为虽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庸手,怎会察觉不到如此明显的空间阵法?除非……这阵法本身对特定的人或物才有回应。
宿云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逆命化生术》,书中所述之法,凶残诡谲,且成功之机率微乎其微。这二人的“少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要寻此等禁术?
待那二人身影远去,绕向别处,宿云汀才从阵中走出悄然离开藏书阁,心中思绪万千。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间小径上溜达,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不知不觉间,竟到了一处清幽的院落门口。院墙上攀着枯藤,门楣古旧。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在一名年轻女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凛冽的寒风吹起他灰白的袍角,更显其身形清瘦。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千变万化,内蕴乾坤,非一朝一夕所能参透。你且回去,好生揣摩练习。”
“多谢师父教诲。”女弟子恭敬应道。
“唉,想当年,我曾收过一名小弟子,那才是百年难遇的阵法奇才。这般阵法,我只教他一次,他便能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师父说的是贤筠长老吗?”
“不是她,是……”老人家摇了摇头,笑着侧过头,话音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宿云汀只觉得喉头发紧,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终是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翻涌的情绪压下,走上前,对着那位被女弟子搀扶着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弟子……见过清时长老。”
他直起身,不敢多看那双眼睛,转身便欲离去。
“你来啦。”老人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既然来了,不陪我这老头子坐坐吗?”
那年轻的女弟子好奇地打量宿云汀,“师父,这位是?”
“一位故人。”清时长老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们许久未见,怕是有许多话要讲。”
“是,弟子告退。”
宿云汀上前,自然地接替了女弟子的位置,搀扶住老人家瘦削的手臂。老人家却反手拍他的手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抖什么?当年画阵法时,手稳如山,如今倒连这点定力都没了?”
宿云汀闻言唇边扬起,乖巧道:“弟子是为清时长老的神威所慑,心生敬畏。”
“少贫嘴。”清时长老哼了一声,由他扶着,慢慢走回屋内。
两人进了屋子,暖意扑面而来。
“您……不问些什么吗?”宿云汀为他斟上热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譬如,本该身死道消的魔头,为何会重现于世;又譬如,当年他为何要一声不吭,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清时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前尘旧事,过眼云烟,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
他忽地起身,没好气地踹了宿云汀一脚,“杵着作甚?去,把后院那棵枯梅树下的酒坛子给我挖出来。”
宿云汀宿云汀撇撇嘴,故作惊讶:“您老人家何时学会饮酒了,还偷偷埋一坛喝。”
清时长老的目光透过敞开的轩窗,落在院中那棵虬结苍劲、落满白雪的枯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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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悠远。
宿云汀心头一动,恍然记起了什么。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起身走到院中,四下张望片刻,寻了根结实的枯枝,便在那梅树下开始挖土。
清时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在雪中忙碌的背影,与当年那个埋酒的少年,渐渐重合。
——
“小老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一身白衣眉眼飞扬,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他在树下迅速布下一个小小的起尘阵,泥土自动翻开,形成一个深坑。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酒坛放了进去。
“你埋在树底下做什么?”
“你不是不善饮酒么?这酒后劲极大,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些琼花蜜,能中和烈性。等它埋上些年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再取出来尝尝。”
“我要先回家去办点事,你等我,我回来给你带我家新酿的梅子酒。”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你的拜师礼就这点东西?”
少年笑着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哎呀,咱俩谁跟谁啊!这坛‘琼花酿’价值万金,给别人闻一下我都舍不得呢!”
“啪嗒。”枯枝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清时的回忆。
“别在外面打开!”屋内的清时忽然出声,“进来再开,给别人闻见了,我可舍不得。”
宿云汀拍掉坛口的泥土,扬声道:“小气鬼。”
他抱着酒坛进屋,清时长老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两个白玉杯,在桌上摆好。
“来来来,倒酒!”
“您确定能喝?”宿云汀挑眉,打开了酒封。一股醇厚而清冽的酒香混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清时一听就急了,吹胡子道:“瞧不起谁呢!尽管倒!今日,谁把谁喝趴下还不一定呢!”
“好,”宿云汀笑了,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那便……一醉方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偶尔几声宿鸟的啼鸣。
“您老不能喝就别逞能了,醉成这样。”宿云汀将软倒在桌案上的清时长老扶到床榻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还……还不是被那逆徒气的……”清时双目紧闭,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说好了……说好了要行拜师大礼的,我连拜师礼都给他备好了……结果,人却没来……”
宿云汀垂首立在床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呓语,只觉得心口被利剑穿透,疼得无法呼吸。他咽下喉头的哽咽,撩起衣袍,对着床榻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许久,他才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转身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闭合的瞬间,床上的清时缓缓睁开了眼。眸子清明如水,哪有半分醉意。他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有些破旧的纸鹤,指尖灵力微动,那纸鹤无声地化为一捧齑粉,随风消散。
宿云汀一出院子,便看见了静立于门外风雪中的谢止蘅。
“来了多久?”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宿云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止蘅的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处不动声色地掠过,答得云淡风轻:“刚到。”
“回去吧,”宿云汀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挑剔:“风这么大啊……你这破阵法也不怎么挡风嘛。”
谢止蘅“嗯”了一声,侧头看他,缓声道:“我的阵法练得不熟,功效大打折扣了。”
7. 醉仙骨(一)
宿云汀不置可否哼了一声。
“你们玄陵山戒备还是不够严,我今日到处溜达都能畅通无阻。”想起今日在藏书阁的事,宿云汀委婉提醒。
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宿云汀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言,心知此人一旦应允,便会做得滴水不漏。
清辉殿。
自回来后宿云汀便有些意兴阑珊。他斜倚在清徽殿窗前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窗棂上的冰棱,半晌无话。
谢止蘅自殿外步入,行至宿云汀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芥子囊,递了过去。
“清时长老送来的。”
宿云汀闻声转头,视线落在精致的芥子囊上,有些怔愣。
他伸手接过,只见其中琳琅满目。几只上好的白玉瓶内,丹药灵气满溢药香浓郁,显然品阶不凡。除此之外,还有一叠厚厚的符纸,无需灵力也能催动,以及几件小巧却威力不俗的护身灵器。
宿云汀握着芥子囊,指尖微微收紧,一时语塞。半晌,才低低地咕哝:“这老头子……”
谢止蘅见他收下,淡声道:“改日我寻些珍品,当作回礼。”
“不必了。”宿云汀摇摇头,将芥子囊妥帖地收入怀中,“许多年前,我就将‘回礼’给他了。”
十数日一晃而过。
夜半。
宿云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起初只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渐渐地,那暖流汇聚于丹田,化作一团灼人的烈火,几欲将他经脉焚断撑裂。
“唔……”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宿云汀蜷缩起身,额上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整个人如坠熔岩,意识剥离。
这动静很小,不知道还以为是梦呓,却还是惊扰了在不远处蒲团上闭目打坐的谢止蘅。他倏然睁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暗夜中犹如寒星。
他疾步来到床边,俯身垂眸,语调里泄出几分慌乱:“怎么了?不舒服?”
宿云汀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觉一股灼热的浪潮要将他神魂吞没。
他艰难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关切的眸子,声音发着颤:“不知道……好热……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宛如甘泉,宿云汀几乎是出于本能,依赖地朝那片清凉蹭了蹭。下意识的亲昵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
谢止蘅的动作亦是一顿,覆在他额上的手掌停滞了片刻,指腹下是细腻滚烫的肌肤。他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宽大的云袖滑落,遮住微蜷的指尖。
“灵流紊乱,是破境之兆。”谢止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并指迅速点在宿云汀眉心、膻中等几处大穴,一股至纯至寒的灵力渡入,强行将宿云汀体内乱窜的灵力收拢、安抚。
宿云汀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边是焚身的烈焰,一边是冻骨的寒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追逐、碰撞、最终缓缓交融。
剧痛褪去,宿云汀大口喘着气,他望着谢止蘅,喃喃自语:“我觉得……我可能要筑基了,可我修为尽失,怎么会直接跳过练气一步筑基?”
这完全违背了修行常理。
“你的根基未毁。”谢止蘅言简意赅,“丹田被强行唤醒,过往积累一并涌出,故有此异象。但此乃强行破境,于你此刻的身体有损无益,这几日你也不要用灵力。”
他将宿云汀扶好躺下,盖上被子:“安心睡吧,明日我们下山一趟去云栖城。”
宿云汀困顿至极,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含糊地问:“去那做什么?”
“取定魂草为你稳固根基,否则,灵力反噬,你会爆体而亡。”
翌日,天光大好,积雪初融。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咳……我们就非得坐这破车?”宿云汀脸色苍白,靠在车壁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快错了位,“一张瞬行符的事,何苦受这份罪。”
谢止蘅端坐着,伸手稳稳扶住他倾斜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沉声解释:“云栖城外围布有上古禁制,能隔绝灵力探查锁定,瞬行符一类的术法到了禁制范围便会失效。”
“那为何不御剑?”宿云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有气无力地问。
“裁雪剑身有损,送去温养了。”谢止蘅的回答言简意赅,“其余的剑我用不惯。”
宿云汀:“……”
他彻底没了脾气,索性闭上眼,将脸埋在谢止蘅的肩窝里,闷闷地不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在这摇摇晃晃中昏沉睡去。
谢止蘅垂眸,见他睡梦中眉头依旧微蹙,便小心地将人揽过,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又渡了缕极轻柔的安抚灵力过去,直至那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方才收手。
他喉间微动,将闷咳压了下去,眸色深沉地望向窗外。
*
马车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宿云汀一个激灵,从谢止蘅腿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问:“到地了?”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一股夹杂着硫磺味道和蜡油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繁华的云栖城,而是一个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小镇。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在白日里也亮着,街上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笑闹跑过,不远处还有鞭炮炸响。
谢止蘅已先行下车,他逆光而立,朝车内的宿云汀伸出了手。
宿云汀顿了一下,随即“啪”地拍开他的手,自己干净利落地跳了下来,眼底满是新奇:“我们这是到哪了?哟嚯,在过节啊?这么热闹。”
“今日是夕元节,此地名为‘忘忧镇’。”娇媚婉转的声音从二人身侧传来。
宿云汀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桃红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含笑望着他们,她身姿婀娜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二位公子瞧着面生,并非本地人吧?”女子柔声问道。
谢止蘅神色淡漠,并未接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宿云汀则拱手一礼,笑得春风和煦:“我二人欲往别处,途经此地,想寻个客栈落脚。不知姑娘可知,镇上何处尚有空房?”
那女子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哎呀,这大过节的,客栈早就关门谢客了……”她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谢止蘅身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道,“奴家府上倒是有几间空房,二位公子若是不嫌弃,又实在别无去处,倒可在我那儿歇歇脚,也算结个善缘。”
宿云汀不等谢止蘅开口,立马应下,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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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多谢姐姐了!”
“公子客气,奴家名唤绫罗,叫我名字便好。”
宿云汀又说了几句奉承话,逗得那绫罗花枝乱颤,抬脚便要跟她走,全然不顾身后的谢止蘅。刚走两步,腕间一紧。他回头,不解地看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谢止蘅。
后者不语,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宿云汀转头对绫罗粲然一笑:“姐姐稍等,我这同伴有些……认生。”
他走回谢止蘅身边,压低声音:“做什么?我骨头都快颠散架了,歇一晚养足精神再上路不行么?”
谢止蘅冷冷睨了眼绫罗:“那女子十分古怪。”
“我知道啊。”宿云汀理所当然地挑眉,“正因有鬼,才要去瞧个究竟。怎么,我们玄陵山首座,还会怕一只不成气候的小妖?”
谢止蘅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任由宿云汀扯着他的袖子。
绫罗引着两人,穿过热闹的街道,转入偏僻幽深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朱门高墙的宏伟宅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与这小镇的风格格格不入。
宿云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姐姐家宅如此富丽,为何不选在临街之处?那边的地势风水,可比这里好上不少。”
绫罗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她侧身让二人进入,柔声解释道:“家妹身体孱弱,我们一家是特地从上京搬来此地为她养病的,外头太过喧闹,怕扰了她的清静。”
宿云汀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却在院内飞快地扫过。
这宅院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却过于沉寂,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外,再无其他声息。
绫罗引他们至西厢,指着两间隔得颇远的上房,笑道:“我们许久未曾待客,这两间房都已备好,二位公子可各择一间,好生歇息。”
宿云汀正要客气一番,身旁的谢止蘅却冷不丁地开口:“不必,我们住一间便可。”
宿云汀暗中狠狠扯了下谢止蘅的袖子,面上却对绫罗笑道:“姐姐别听他的,还是两间吧,劳烦了。”
谢止蘅被他扯着袖子,看他一眼,终是没再开口。
绫罗掩唇轻笑,将他们引至其中一间客房前:“房中若有不周,随时唤我。”
待绫罗袅袅娜娜地离去后,宿云汀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绕过一道绘着仕女图的屏风,里间是一张拔步床,床铺整洁,被褥是崭新的云锦,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头的珠帘上,那珠帘上少了几颗珠子,断口很新。他又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床柱内侧,那里有道深刻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用指甲拼命抓挠过。
“果然处处透着古怪。”宿云汀转过身,斜倚着屏风。
谢止蘅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台边的一盆花。那花开得极盛,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如血。
他侧过头,对上宿云汀探寻的目光,“我见你房门未关便自行进来了。”
宿云汀点点头,他走近手指拂过花瓣:“我还以为仙尊实在想与我睡一间房呢,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谢止蘅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沉声开口:“此花名为‘醉仙骨’。”
“有何说法?”
“致幻,催情。”
8. 醉仙骨(二)
谢止蘅见宿云汀非但没半分退意,反而俯身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妖异的花瓣,便伸手一揽,将人带离了那丛花:“此物邪性得很,离它远些。”
“怕什么,”宿云汀语调散漫,“我还当是什么奇毒呢,想当年在魔域,我可是拿九幽焚魂香熏帐子助眠,那玩意儿可比这‘醉仙骨’烈性百倍。”
对上谢止蘅不赞同的目光,他摊了摊手:“再者说,有仙尊在此,我能出什么事?”
谢止蘅施法将那花烧个干净后,方才回应道:“凡事不可掉以轻心。”
宿云汀撇了撇嘴,视线落在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出去看看吧,这么漂亮的院子不逛逛倒是有些可惜。”
“你喜欢这里?”谢止蘅跟在他身后。
“说不上喜欢,只是这院子跟我年少时的家相似,有些怀念罢了。”宿云汀足尖轻巧地勾起一枚石子,那石子在空中划过,“嗒”地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假山石的缝隙里不见青苔,池塘的水面凝滞如墨玉没有半点涟漪,更不见鱼虫,”他蹲在池边,手里捡着根木枝在水面画圈,“这地方这么干净,倒显得更假了。”末了又吐槽一句:“这妖怪太不注重细节了。”
谢止蘅站在他身侧,观望远处楼阁。
“那里的妖气最胜,想必是那妖物的居所。”
宿云汀松开手,轻巧的木枝沉入水底,他拍拍手站起身,“怎么,仙尊打算一鼓作气毁掉这里?”
他才说完,谢止蘅变得神情认真,抬步作势要去。
“哎哎哎不着急,先看看她想做什么。”宿云汀赶忙拉住人。
谢止蘅垂下眼帘,瞥过搭在自己腕间的手,当真停步。
“咱做事不能满脑子杀杀杀,万一那楼里还有活人,我们贸然杀进去惹恼了她,她把人全杀了怎么办,我们要从长计议。”
谢止蘅问:“你有什么计划?”
宿云汀嘴角翘起:“先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告诉你。”
这整座宅院都是妖力化的,宿云汀也不打算在这找吃的,带着人就去了外边。幸而时间尚早,也有几个小铺还开着。
两人在一家卖汤圆和甜酒的铺子停下,宿云汀毫不客气坐在谢止蘅用浣洗术清洁干净的凳子上。
“我打算以身为饵,她对我好像还挺有兴趣的。”宿云汀嘴里咬着个汤圆,牙齿陷进去。
谢止蘅立马驳回:“我不同意,你如今伤势未愈,又无法使用灵力,这样做太危险。”
“我还是去毁掉那宅邸吧。”他起身便要走。
宿云汀放下勺子又一把拽住人,“你听我说完……那妖怪有点惧怕你,许是你穿了道袍又一身正气的缘故,你要是出现在那楼阁附近,恐怕她立马就跑了。”
“而且我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活了近百年,我能被一只小妖伤到?你瞧不起谁呢。”
谢止蘅沉吟片刻,坐回原位。
“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我负责处理她,你去把那幻境阵法破了。”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若是她要对我图谋不轨,仙尊再从天而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可好?”
谢止蘅沉默片刻,“好。”
日头坠入西山,暮色四合,周遭景物瞬间暗淡下来。
“天黑了。”谢止蘅道。
“是啊,”宿云汀拢了拢衣襟,“起风了怪凉的,回去吧。”
谢止蘅颔首。
两人分别回了房,宿云汀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把玩一缕垂下的流苏,就在他快要将那流苏的丝线一根根数清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他翻身坐起,懒洋洋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公子,奴家绫罗。”
“原来是绫罗姐姐啊,”宿云汀清了清嗓子,扬声应道,“夜深了,姐姐有事么?”
“奴家见公子房中灯火未歇,想必尚未安寝,特地温了壶暖身酒送来,门外风大,可否让奴家入内说话?”
“门没拴,姐姐进来吧。”
绫罗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莲步轻移,身姿摇曳,她今晚换了身更艳丽的石榴红拽地长裙,衣襟开得很低,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托盘上放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还有几碟下酒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
“此乃本地特产的‘忘忧酿’,以新摘的花瓣入酒,最是解乏安神。”绫罗笑意盈盈倒了一杯酒,宿云汀坐到桌边,接过酒杯轻嗅了下,不出所料,那酒香之中果然混着“醉仙骨”同源的异香。
他不动声色,笑道:“姐姐太客气了,还劳烦你亲自送来。”
“能与公子这样的人物相识,是奴家的福分。”绫罗掩唇轻笑,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宿云汀。
“哪里哪里,能和姐姐这般仙女似的人结识,那才是天大的机遇。”宿云汀笑了笑,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他喝下,绫罗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又故作娇羞地为他斟满一杯。
二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不过三杯下肚,宿云汀的眼神便开始变得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单手撑着额角,身体微微摇晃,说话的舌头也有些打结:“这酒的后劲……有些大……”
绫罗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窃喜,胆子也愈发大了,她倾身向前,几乎要贴到宿云汀的耳边,“公子可要仔细些,莫要醉倒了。”
“醉……醉了也无妨……”宿云汀喃喃着,眼神涣散地在绫罗身上打转,他似乎想去抓她的手,却扑了个空,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栽趴在桌上。
绫罗静静地等待片刻,试探着轻唤了两声:“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宿云汀毫无反应,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彻底昏睡了过去。
绫罗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贪婪。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喉间发出“咯咯”的诡笑,毫不费力地将宿云汀从座位上抱起,丢到床上。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宿云汀那张因醉酒而泛着红晕的脸,眼中满是痴迷与垂涎。烛光下,那张脸漂亮得不似凡人,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细腻,连那微张的唇瓣都带着诱人的色泽。
“啧啧啧,真是极品啊,比以前来的那些人还漂亮。”绫罗自言自语道。
她的手顺着宿云汀的脸颊,一路向下滑去,解开了他的衣带。
“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待我享用完再剥下你的皮囊挂在墙上日夜观赏。”绫罗这话说得像是对宿云汀天大的赏赐一般。
就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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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即将探入宿云汀衣襟的瞬间,原本“昏睡”的宿云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吓人。
“好姐姐,”宿云汀笑眯眯地开口,“你的手在摸哪里?趁人之危可不是什么好作为。”
“你!”绫罗大惊失色,如同见了鬼,下意识便要抽身后退。
宿云汀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他一把扼住绫罗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抽出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声死死按在了绫罗的额头上!
“上一个想爬我床的人,”宿云汀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你也去陪他吧。”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珠帘翻飞,酒壶裂开,宿云汀微微蹙眉,捂了捂耳朵,“吵死了,你练的狮吼功吗?”
绫罗额上的符纸金光大盛燃烧起来,灼得她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那身娇美的皮囊,如同迅速干瘪、剥落、流淌下来。
皮囊之下,一个完全不同的躯体显露了出来——身形枯瘦、皮肤干瘪如树皮的男人,他脸上坑坑洼洼,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与惊恐,丑陋得令人作呕。
“竟然是只画皮鬼……”宿云汀嫌恶地松开手,任由那东西在地上抽搐,他跳下床去将门推开,空中浮沉的醉仙骨散去。
那枯瘦男人恶狠狠瞪向宿云汀,怨毒地嘶吼:“你竟敢毁了我最珍爱的皮,我要杀了你!”符纸彻底烧毁,‘绫罗’瞬间起身,他如今只剩枯瘦丑陋的本体,动作却诡异迅捷。
它干枯的指甲暴涨,尖锐如刀,带着腥臭的黑风直扑宿云汀面门,宿云汀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这一击,那凌厉的爪风擦过他耳畔。
他反手一抖,指间符纸化作数道金光缠向画皮鬼的四肢,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几缕青烟。
“雕虫小技!”画皮鬼怒斥,周身黑气大盛,轻易震碎了那些符纸,它贴地滑行,猛然抬首,口中喷出带着腐臭的墨绿色毒液,直冲他来。
宿云汀眸光一凛脚下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液,毒液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他指尖夹着张高阶灵符,习惯性地注入灵力想直接灭了这妖物,却忘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动用灵力。
宿云汀心口一滞,‘绫罗’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嘴角咧开勾起一个阴森森的笑,声音沙哑恶毒:“去死吧,等你死了我再把你炼成傀儡,日夜供我取乐。”
它猛地一跺脚,地面竟生出数条黑色的藤蔓,带着尖刺向宿云汀缠去。
电光火石间,宿云汀一脚踹翻桌子挡住攻势,借力跃起翻出了屋子来到庭院中。
他朝嘴里扔了颗丹药,周身灵力顿时翻涌,余光瞥见团黑雾从侧面袭来,他手腕一转,灵符化作数百块碎刃将那团妖雾捅穿。
雾气散尽,画皮妖蜷缩在地上,仍旧不死心往宿云汀这里爬,方才挣扎着伸出一只手便已灰飞湮灭。
宿云汀松了口气,猛地吐出一口血,他用袖子揩去嘴角的血渍,走向前捡起地上闪着光的妖丹,收入囊中。
他寻了个长椅坐着,又掏出颗丹药吃下,紊乱四窜的灵力才勉强稳定,远处几道肃杀的剑光吸引了他。
9. 云栖城(一)
楼阁朱漆门扉上,巨大的鬼面感应到生人气息,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条腥红长舌伸出似毒蛇般探寻游走。
谢止蘅眼皮未抬径直踏入楼中。
在他经过的瞬间,鬼面仿佛被扼住咽喉,咆哮戛然而止,表情由狰狞扭曲为惊恐,下一刻,寸寸崩解化作黑烟。
楼内阴森诡谲,没有半点光亮,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
谢止蘅指尖微动,一颗夜明珠飞出悬于半空,照亮整个楼阁。
谢止蘅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挂着数十张被完整剥下再用法力维持生前模样的人皮,看着甚是吓人,寻常修士若是见到这个场景,恐怕早已道心不稳。
谢止蘅目不斜视,他周身萦绕着层淡淡的护体灵力,那些污秽邪气才靠近,便发出“滋滋”声,立马被焚烧殆尽。
行至大堂中央,周遭景象毫无征兆地溃散、重组。
身着薄纱的“美人”从墙里飞出,在空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手里卷着粉红星光碎片的红绸飞出,霎时空中弥漫着奇异花香。
她们见到谢止蘅,纷纷眼前一亮娇笑着围了上来。
“仙长~来陪奴家喝一杯嘛。”
“仙长生得可真俊俏啊……”
“留下来,我们一同快活呀……”
她们伸出纤纤玉手,试图去触碰谢止蘅的衣角,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谢止蘅周身那层白色光晕骤然大盛。
“呃啊!啊——!”
尖锐凄厉的惨叫顿时此起彼伏,方才还娇媚万千的美人,瞬间在白光中蜷曲、焦黑,显露出枯骨原形,继而化作飞灰。
“破。”裁雪剑应声出鞘,剑鸣清越,花香散去,角落里几只维持幻阵的小妖发出凄厉尖叫,当场魂飞魄散。
靡丽景象随之破灭,显露出一片空旷。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中央摆放着一个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台。
祭台之上,怨气冲天,无数痛苦的魂魄在其中挣扎哀嚎,形成一道灰黑色的龙卷,直冲屋顶。
祭台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凹槽之中流淌着暗黑色的血液。
谢止蘅走到祭台前,目光落在一具无盖的玄木棺椁上,里面只有半截指骨,以及一个正在运转的阵法。
他心头一沉,裁雪剑悍然刺入棺椁,浓郁的黑气轰然喷涌,地面流动的血液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张鬼脸,猛地朝他噬来!
谢止蘅指尖白光暴涨,隔空一点,空中的血色鬼脸瞬间凝固,下一刻,凝成冰雕寸寸碎裂,簌簌落下。
阵法被彻底破坏,巨响中,维持着整座宅邸的妖力被彻底摧毁。
轰!
周围的亭台水榭、假山回廊,如同镜花水月般剧烈扭曲,而后猝然崩塌、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破败、杂草丛生的真实地貌。
破风声由远及近——
宿云汀理了理被那画皮妖弄乱的衣服,顺手折了根草叼在嘴里,摆出个风流倜傥的姿态。
来人卷起的劲风,吹得他本就凌乱的发丝与衣袂猎猎。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点散漫的笑,“不愧是无妄仙尊,这么快就把这幻境破了。”
谢止蘅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宿云汀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在月光下失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你受伤了。”谢止蘅用的是陈述句,不带任何疑问。
“嗯?是吗,可能跟那妖物缠打时,不小心在哪擦了一下,小伤罢了不碍事。”宿云汀眼皮一跳,旋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扯开话题,戏谑道:“我方才似乎看见了裁雪剑光,仙尊,你不是说裁雪剑身有损,拿去温养了?”
谢止蘅面不改色:“已经修好了。”
宿云汀“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走过谢止蘅身边:“走吧,这里也住不了人了,这就上路?”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扣住,宿云汀回头看着谢止蘅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仙尊这是做什么,几个时辰不见就这般想念我吗?还动手动脚的。”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谢止蘅依旧沉默,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搭在了他的脉门上,一股灵力强行探入宿云汀的经脉之中。
“哼嗯……”宿云汀闷哼,神情扭曲一下又立马恢复正常。
“都说了我没事,放开!”他有些愠怒,用力推搡。
谢止蘅却纹丝不动,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脸色渐渐沉下去,等到灵力收回时,他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得骇人。
“灵力逆行,经脉多处断裂,内府震荡。”
“这就是你说的小伤?”
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话却令宿云汀想跑。
“又不是第一回这样,我早习惯了,你也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宿云汀别过脸去,敛眸咕囔道,“而且我也吃过调息药了,过会儿就好了。”谁知道你这么敏锐呢。
谢止蘅眉心紧蹙,使了个浣洗术将他袖口那几乎看不见的血污洗掉。
他揽住宿云汀的背,另一只手横过那人腿弯,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
离地瞬间,宿云汀眼睛瞪大,内心惊异以至于忘了第一时间挣扎,猛然回神后,谢止蘅已经御剑朝着云栖城去。
他心里斟酌少顷,不排除自己若是再继续挣扎、咒骂、挑衅,然后被谢止蘅或故意或无意扔下的意外,最终还是乖乖呆在那人怀里。
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他眼皮沉沉,失去意识前还在想,谢止蘅明明冷冰冰的,怀里为什么会这样温暖。
云栖城排在十大城池第二,与第一的上京城一样繁华,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森严的规矩,是一个较为开放的地段,无论是魔域的人还是正道修士,又或者是普通百姓,在这里大家都可以相互交易。
并且云栖城的夜晚比白日还要更加热闹,每隔七日,城里便会举行一场游船烟火秀,登船的人需得受到城主的邀请,否则不论你有再多的钱财还是权势,都登不上游船。
据闻,游船也是一件法宝,外边看着普通尚且只有渡船大小,可里边别有洞天,在那有绝色美人歌舞,有林林总总娱乐形式,可这些都不是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无数人登船只为一场拍卖会。
拍卖的法宝、药草、灵兽,甚至于一条消息都万分稀有难以找寻。
此刻是正午,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边各色店铺林立。
宿云汀面色凝重盯着眼前的高楼,嘴角抽搐,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侧头严肃问:“你确定没走错?”
谢止蘅牵着人绕开一个眼神迷离衣裳半开的男子,又抬手婉拒了上来迎客的少年,将宿云汀带到了三楼一个房间。
宿云汀被拉进门前特意瞄了眼门上挂着的小牌子。
好家伙!谢止蘅居然也好男风,他相好的还是个小倌,名字叫胡仙儿。
他心里震惊不已,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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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止蘅的眼神有些埋怨。
屋子很大,装饰也极尽奢华,看样子还是这个馆里的头牌。
宿云汀冷嗤一声,拂开谢止蘅的手,自己寻了软椅坐着。
“不是说来取定魂草吗?取着取着还取到这种地方来了,满楼里都弥漫着一股狐狸味。”他阴阳怪气道。
谢止蘅倒了杯茶水推至他面前,“你在此处等我,我去见个故人。”说完便离开了。
“呵,这么猴急啊。”宿云汀满不在乎端着茶抿了口,杯身一点点裂开,最后碎掉。
他拍了拍手,起身推门出去,凭什么就要乖乖听话像个等大人回来的小孩呢?
此处不愧是云栖城中最大的男风馆,鎏金的灯盏悬于藻井之下,洒下橘黄的光晕,映照着帷幔轻纱、珠帘玉坠,无一不精巧。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酒香交织的靡靡气息,夹杂着丝竹之乐与娇笑低语,勾勒出一番纸醉金迷的浮华景象。
来往的宾客或觥筹交错,或倚红偎翠,间或有小倌穿梭其间,衣袂飘飘,引人侧目。
宿云汀走下楼来到大厅,一袭红衣煞是惹眼,几个才进来的修士将他认成了馆里的小倌,上来就要搂他的腰。
他转身避开,“不可以哦,会死的。”他声音缱绻温柔,眉眼弯弯,眸子里却盛满恶意。
可惜其中一个身着明黄服饰的未解其意,还以为他是在调情逗趣,笑得更加痴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美人你别躲啊。”
“哎,那可就难办了,既然你这么想死的话,”宿云汀似是苦恼,他袖中抖出一把小巧的飞刃夹在指尖,“那我只好送你……”
宿云汀的手腕翻转,飞刃蓄势待发时,一个身着玄衣的却一把摁住了那修士,赔笑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兄弟眼神不好冲撞了道友。”他抬脚踹在那明黄服饰的屁股上,低声道:“赶紧给人家道歉。”
那明黄修士捂着屁股恼怒,正要破口大骂,可对上那玄衣修士严肃的神情时,轻颤了下,他忙不迭对着宿云汀道歉,“误会啊这位道友,恕在下眼拙,竟将你认成这青南馆里的人了,失敬失敬。”
真无聊啊。
宿云汀指尖的飞刃消失,他摆摆手大度道:“下回注意着点,不是谁都跟我这人一样包容大度有善心。”
“诶诶,好好好。”那几个修士一起上了二楼。
“你他娘的踹我屁股干啥?!还踹那么使劲,差点都开花了!”他走上楼梯低声骂。
“一时情急,怕你真不要命的去送死了。”
“那你就不能……等等,那美人到底什么身份,连你都这样忌惮?”
“不知道。”玄衣男子摇头。
“嘿,”他飞起一脚却被躲开,“那你还踹我!狗东西!”
“你还是真是眼神不好,他那身衣物价值万金。”
“不就是有钱嘛。”
“我在壹品楼潜伏打探消息时有听说,那衣服被仙门大宗的长老买走了。”
“你是说他是某个宗门长老?难不成是……”
他们进入一个房间,交谈音隔断。
宿云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心里咕哝着,这两人怎么有些诡异的熟悉感呢。
“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吗?”一个青衣小倌靠近了他,含笑着说:“要不要跟仙儿去喝杯酒?”
宿云汀上下打量着人,生得十分漂亮精致,肤若凝脂,唇若玉蕊,目含秋水,他试探着问:“你叫仙儿,莫不是姓胡?”
10. 云栖城(二)
那青衣小倌听见宿云汀的问话,唇边的笑意更浓,他轻轻颔首,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
“正是呢,公子难不成是专门来寻我的?”他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嗓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可惜我今日已有约了,否则公子这般倜傥不羁、风姿如玉的人儿,便是分文不取,仙儿也是极乐意的。”
这话说得露骨,寻常人听了怕是早已面红耳赤,宿云汀却只觉聒噪。
他唇边漾开笑,寻了处椅子坐下,姿态散漫地翘起长腿,手肘搭在膝上,撑着下颌,不咸不淡地问:“你跟谢止蘅是什么关系?”
胡仙儿掩唇轻笑,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绕着宿云汀款步轻移,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愈发浓郁。
“你说仙尊啊……”他拉长了语调,“我与他相识许久,算一算,少说也认识将近百年了吧。”
他绕到宿云汀背后停下,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他的肩头,指尖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划过肩胛的轮廓。
胡仙儿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宿云汀的颈侧,在他耳畔轻轻嗅了嗅。
“公子身份不一般啊。”他低声呢喃,语带深意。
宿云汀头颅微偏,避开胡仙儿的靠近,旋即敛了笑意,目光如炬地望向他:“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一身狐狸味也不知道收一收。”
胡仙儿闻言,低低轻笑出声。
他直起身,灵巧地转了个圈,竟毫不客气地坐上宿云汀的腿,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吐气如兰:“公子当真是有趣,我许久未曾见到你这般可爱的人儿了,我们寻个无人处再深入聊聊。”
宿云汀脸色阴沉,冷声道:“从我身上下去。”
“哎呀,别这么凶嘛。”胡仙儿非但没起,反而贴得更近,“我去推了今天的约,只与你一人好,如何?”
宿云汀抬手想将环住自己的手臂扯下,却被对方反握住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任他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他眉心微蹙,这只狐狸的修为,远超他的预想。
“哎呀呀,公子外表瞧着这般阳气鼎盛,神完气足,怎么内里……却如此虚空?”
胡仙儿似有所感,还未待宿云汀抽出符箓,他已然从他腿上起身,故作唏嘘地摇头晃脑:“可惜,实在是可惜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这里有上好的大补丸,乃狐族秘制,可以赠予公子一二,保你夜夜笙歌,精神抖擞。”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宾客听个分明。一时间,数道混杂着震惊、惋惜与同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左侧邻桌的两位富商更是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拍了拍另一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哎,看这位公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想来也是纵情过度,亏空了身子,到底是年轻人,不知节制啊。”
宿云汀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了抽,他真想将这只口无遮拦的狐狸精给灭了。
“公子别气,别气嘛。”胡仙儿见他脸色黑如锅底,笑得愈发花枝乱颤,“仙儿请公子喝酒如何?我们馆里的‘百花醉’,在整座云栖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包你饮一杯便忘却尘忧,心神舒畅。”
正巧一个侍者端着酒盘走过,胡仙儿素手一招,那托盘便稳稳地飞至他手中。他随手拿起一壶,为宿云汀斟满一杯酒液,酒香清冽,递到他面前。
*
谢止蘅将面前的茶盏推开,一个鼓鼓囊囊的高阶介子囊落在桌上,“这些是按你要求收集来的灵兽法宝。”
在他对面,立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男子同样有着双狐狸眼,眉心也有一点朱砂痣,容貌与胡仙儿别无二致。然而,此刻他头顶却显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狐耳,周身的气质也全然不同,妖娆妩媚褪尽。
胡仙儿打开芥子囊看了一眼,笑道:“才不过半年你便都能找齐,下了不少秘境吧,该说不说不愧是无妄仙尊呢,当初我就应该再狮子大开口点。”
“我方才已用秘法探查过。”他收下东西正色道:“他的神魂很不完整,如一件碎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瓷器,裂痕遍布。如若不是你用缚魂链锁着他的元神,怕是早已魂飞魄散了。”
厢房内的气压骤然降低,温度都仿佛随之降了几分,连沉香的烟雾都似乎凝滞了。
“定魂草也不能治愈吗?”
“治标不治本。”胡仙儿摇头,“定魂草药性温和,能暂时将他濒散的魂魄‘粘’住,稳固一时,但那些遍布神魂的裂痕,它修补不了。”
谢止蘅目光沉沉,“可有更为妥善的方法?”
胡仙儿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这个问题极为难办。他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方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得看仙尊你愿不愿意。”
“你说。”谢止蘅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
胡仙儿转过身,看着谢止蘅,最终缓缓吐出几个字:“以灵为媒,以魂补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缓慢,一字一句解释道:“也就是需要寻一个神魂完整无缺,且修为远高于他、灵力至纯之人,以此人的神魂为引,灵力为桥,与他进行神魂相融……”
胡仙儿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两人懂。
神魂相融,那便是……神交。
而且不是寻常程度的神交,施术者需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神魂,将自身本源渡给对方,用自己的魂力去填补对方的裂痕。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或是受术者神魂反噬,施术者轻则修为大跌,重则亦会神魂受损,甚至一同魂飞魄散。
谢止蘅沉默良久,就在胡仙儿以为他不会同意,准备给出另一种方案时,他薄唇轻抿,“他现在的状况不能动用灵力,神交他也承受不了我,可否换成双修?”
胡仙儿瞪大双眸,当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然就是无妄仙尊被夺舍了,他竟然说出了,“双修?”
谢止蘅颔首。
“咳咳,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胡仙儿喝了口茶水清清嗓子。
谢止蘅:“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胡仙儿坏笑着:“你会吗?”
谢止蘅:“……”
“不是我故意打趣你啊,双修是门学问,你们这种情况更是要注意许多,”他神秘兮兮从袖中掏出本典籍递给谢止蘅,“这是我几百年来总结的一些经验,你可以先学习学习,人小公子看着就矜贵得很,又是头一回,你要上心些。”
谢止蘅似是捕捉到什么,稍一怔愣,手一挥那本典籍便没了。
“他如今的状态,还是需要定魂草为他固魂。”胡仙儿肃然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雕刻着祥云纹路的墨色玉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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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温润触手生凉,递给谢止蘅:“这是云顶天舟的请柬,定魂草确在今晚的拍品之列。”
谢止蘅接过玉牌,站起身朝他作揖,“多谢。”
胡仙儿摆摆手,“谢什么,我们公平交易罢了。”
*
宿云汀喝酒喝得正尽兴,却见胡仙儿蓦地消失在眼前,那酒壶没人拎险些掉在地上。
他脚尖一点,酒壶稳稳落在手中。
熟悉的幽兰冷香混杂在脂粉气里,宿云汀不自觉地把酒壶摆好,整理些许凌乱的长发。
“怎么没待在厢房里?”冷不丁一声从后边传来。
宿云汀笑笑站起,转身:“我就喜欢待在人多的地儿,这么多小倌倒令我回味起了在长明山左拥右抱的日子。”
“嗯,走吧。”谢止蘅拉过他的手腕。
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宿云汀:“……”这人怎么愈发地熟练了?
来到外街,浓厚的脂粉与酒香散去,他饶有兴致地到处瞅瞅,看到有想要的便去摊前看看,谢止蘅跟在后边付钱。
“你办的什么事?见着人了吗?”宿云汀一口咬掉糖葫芦外边的糖皮。
谢止蘅信手将掉在他衣袖上的糖渣拂掉,淡淡道:“拿到了晚上游船的请柬。”
宿云汀略微惊讶:“请柬不是要由城主给吗?难不成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主是……”南风馆的小倌?
他没说完便被谢止蘅带进一间客栈,客栈里生意红火,一楼坐满了人,小二见他们便立马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谢止蘅放下灵石,淡漠开口:“一间上房。”
“好嘞,”店小二忙不迭在前边引路,他偷偷打量着,“您二位也是为了晚上的拍卖来的吧?”
谢止蘅就不是个会搭话的主,这话茬子落在宿云汀身上。
他笑了笑:“是啊,我们来买些灵兽珍宝回去。”
店小二:“这些都不算啥,我听说啊……”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儿个的压轴是只极品鲛人!”
宿云汀微一挑眉,手朝谢止蘅摊开,几块下品灵石堆在他手心,他塞给店小二,“这鲛人生活在魔域常见得很,除了泪化成的夜明珠外也没什么独特,怎么会是压轴呢?”
店小二把灵石揣进兜里:“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自从魔头身陨后,那紫涧源的鲛人便奋起反了,它们瓜分完魔宫里的法宝丹药,又将魔头修炼用的灵脉拆分吞噬,如今早变了样。以前鲛人是个顶个儿的丑陋不堪惨不忍睹,如今竟生得副绝世容颜。”
宿云汀踩上最后一个台阶,忽视掉谢止蘅看自己的眼神:“若说容颜,狐族人不才能称冠绝吗?再怎么说也不会这般珍贵吧。”
店小二嘿嘿笑起来:“狐族的都是狐大仙,再好看也没人敢轻易觊觎。不过嘛,那些鲛人虽变得貌美却失去了反抗能力,他们尾上的鳞片也不在坚硬,反而变得柔软,现在许多衣物都拿鲛鳞做,越是漂亮的鳞片衣物越贵,这还只是第一件宝贝。
他们的鲛珠比夜明珠还炫彩夺目,我是没见过,但听来往的客人说起,那珠子五光十色的,放在屋子里发着光仿佛进入梦幻仙境一般。
这最宝贝的当属他们的身体,不论是雌鲛还是雄鲛都可用来做炉鼎,有修士说,和他们练一次便能瞬间破一个阶,若是高级的鲛人便能破连破三阶!”
11. 云栖城(三)
那店小二说起鲛人时,眼中闪烁着近乎贪婪的光,他引着二人推开一间雅致的上房。
宿云汀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照这么说,这天下修士都不需要修炼了,找一只鲛人便能轻轻松松位列仙班了。”
店小二被他问得一噎,挠着后脑勺憨笑道:“嘿嘿,小的愚钝,也不懂这里头的玄机,不过那些仙长们的确是这么传的。”
“嗯,”宿云汀微微颔首,算是打发,“下去吧。”
待房门合上,他才一掀朱红衣袍,慵懒落座,自顾自斟了杯茶,纤长的手指轻叩杯沿,“啧,天下道途三千,正道也好,魔道也罢,终归是凭本事说话。竟还有这等借外物一步登天的痴梦……若真如此,那九天之上的仙界,怕是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谢止蘅眉眼未抬,坐在窗边看着一本古籍:“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讲求的是循序渐进,固本培元。妄图登天,不过是空中楼阁,终将倾颓,此等传闻皆是道听途说罢了。”
宿云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倒不是真信了那店小二的话,只是觉得有趣。这世间修士,为求大道,当真是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云栖城的码头被一艘楼船的辉光笼罩,船体通体由玉石打造,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船首处,一只引颈欲鸣的仙鹤栩栩如生,似下一刻便要振翅,气派非凡。
这便是云顶天舟。
船下人头攒动,皆是不凡的修士,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在十步开外。
“请出示请柬。”守卫面无表情。
谢止蘅将那块墨色玉牌递过去。
守卫接过玉牌,灵力探入,原本冷漠的脸庞瞬间变得恭敬,他双手奉还玉牌,深深一揖,侧身让开通路。
“贵客,请。”
宿云汀跟在谢止蘅身后,步履悠然地踏上甲板。方一进入,周遭的嘈杂与喧嚣被隔绝,悠扬的丝竹之声盈盈绕耳。
天舟内部别有洞天,穹顶是星河流转,下方有小桥流水,仙雾缭绕其间。
往来宾客见得二人,皆不由自主地投来视线。
谢止蘅一身白衣,霜雪为袍,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而他身侧的宿云汀,红衣张扬,容貌昳丽,即便神色慵懒,风姿依旧引得无数目光流连。
“快看那二人,当真是神仙品貌……”
“嘘,小声些!白衣那位气度不凡,修为深不可测,恐怕是哪家的尊长。”
“那红衣的……当真好看,比画里的仙子还胜三分。”
“我倒觉得,那般绝色,怕不就是传说中的鲛人吧?你看他眉眼间那股媚意,非人哉。”
“不好说,他身旁那位仙长瞧着清心寡欲,冷冰冰的,不像是会豢养炉鼎之人。”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般清冷的仙尊,动起情来才越是……”
窃窃私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宿云汀耳中。他脸上的笑意未改,甚至更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透着点凉薄。
“仙尊大人,听见没?”宿云汀忽然凑近,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他们说得倒也不差,我如今可不就是被你‘豢养’着,除了尚未被你采补,与那炉鼎又有何异?”
谢止蘅侧头看他,眸色微暗,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只见身着金丝华服的青年,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领着几个气息彪悍的家仆,大摇大摆地拦住了二人的去路。那青年一双三角眼毫不避讳地在宿云汀身上来回逡巡,眼神黏腻。
“在下李云飞,云栖城李家少主。”他摇着扇子,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尽是贪婪与恶意,“这位道友,你身边这只鲛人品相不错,开个价吧,灵石、法宝,任你挑选。”
他身后的家仆们顿时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周围的宾客也纷纷驻足,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皆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宿云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地笑了。
主意竟打到他头上来了,这体验还是怪新鲜的。
想当初在魔域,他顶着张鬼面獠牙的面具,座下群魔哪个见了他不是噤若寒蝉,绕道而行?何曾受过这等龌龊的肖想。
宿云汀缓缓抽出被谢止蘅握着的手腕,向前走了半步,与那李云飞面对面。他非但没怒,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令百花失色。
“哦?你要买我?”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张扬到了极点,“这位李少主,口气倒是不小,可惜你付不起这价。”
李云飞被他一笑晃了神:“笑话!这云栖城还有我李家买不起的东西?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宿云汀的缓缓抬手,指尖隐有符文幽光闪动,肩上却一沉,他侧头望去。
谢止蘅越过宿云汀,站到了他身前。
李云飞见正主出头,气焰不减反增,他愈发嚣张:“我爹可是云栖城主,跟这云顶天舟的主人更是莫逆之交!在这里,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也得给我卧着!”
他以为搬出后台,对方至少会忌惮几分。
然而,谢止蘅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云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只有漠视万物的虚无。
下一刻,一股无形却沉重如万古雪山的气息骤然席卷开来!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流淌的小溪瞬间冰封,连穹顶的星河幻象都为之停滞。
李云飞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转为惊恐。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扑通!扑通!”
他身后的几名家仆更加不堪,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双目翻白口吐白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险些被这威压震慑到昏死过去。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宾客们,在这股威压下脸色煞白,修为低些的已然瘫软在地,修为高些的也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站立,纷纷骇然后退,瞬间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每个人看向谢止蘅的视线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敬畏。
他们根本探查不出这人的修为深浅,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恐怖,仿佛蝼蚁仰望苍穹,飞鸟直面天威。
整个空间,落针可闻。
李云飞的冷汗浸透了华服,牙齿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前……前辈……饶命……”
谢止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滚。”
李云飞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与玉石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甚至不敢抬头,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群已经快要昏厥的家仆,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李云飞的逃离,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止蘅转身,重新拉起宿云汀的手腕。
“走吧。”
宿云汀任由他拉着,一言不发。
两人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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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二楼的专属厢房。
一路上,再无人敢投来异样的视线,所有人都低着头,恭敬地让开道路。
进了厢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宿云汀甩开谢止蘅的手,径自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捡着果盘里的葡萄吃。
谢止蘅也未多言,只在他对面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就在这时,厢房内的传音法阵亮起,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尊敬的贵客,云顶天舟拍卖会即将开始,请您稍作准备。”
紧接着,厢房正对着高台的那面墙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片澄澈透明的水墙,将楼下高台上的景象分毫毕现地呈现在眼前,声音也清晰地传入。
“欢迎各位道友莅临云顶天舟,小女子涟漪,有礼了。今夜奇珍云集,愿诸君皆能满载而归。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第一件拍品!”
*
最终,谢止蘅以十万上品灵石拍下了定魂草。
拍卖会仍在继续,高台上的女修涟漪声音娇柔,介绍着一件又一件奇珍异宝,引得楼下大厅的修士们阵阵骚动。
厢房内,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匣子被侍者恭敬地送了进来。谢止蘅接过,看也未看,便直接收入芥子囊中。
“东西到手,可以走了。”他看向宿云汀。
宿云汀却靠在软榻上,支着下颌,目光落在下方,兴致不减:“再等等,我对后面的拍品,也挺感兴趣的。”
涟漪在台上调动着气氛,一件件拍品被高价拍走。
“各位!”她忽然拔高了声音,“接下来这件拍品,可是今晚的一大亮点,想必在座的大都是为它而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四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合力推着一个巨大的牢笼走上了高台。牢笼上布满了禁制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
透过水墙,可以看见里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性鲛人。
一头瀑布般的银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身后,仿佛揉碎的月光,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像是纯净的深海,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与绝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触及地面时凝结成了圆润的珍珠。
他赤着上身,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下半身的鱼尾是湖蓝色的,鳞片泛着光泽。整个人蜷缩在牢笼的角落,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幼兽。
“紫涧源的极品鲛人!诸位请看,这容貌,这身段,绝对是世间罕有!”
涟漪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未经人事的极品炉鼎,与他双修,不仅能采其至阴元气稳固心神,更能助各位道友突破瓶颈,一窥天道!起拍价,五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话音刚落,楼下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贪婪、淫邪、狂热的视线,如利箭般聚焦在那个鲛人身上。
谢止蘅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在触及那鲛人面容的刹那,却蓦地一顿。他瞳孔微缩,随即转头,视线死死地落在了宿云汀的脸上——那鲛人的眉眼,竟与宿云汀有着五六分惊人的相似!
“十五万!”
“我出二十万!”
“二十五万!”
价格一路飙升,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一个怨毒的声音从斜对面的厢房传来,“五十万!”
是李云飞。
他报完价,还挑衅地朝谢止蘅他们所在的厢房看了一眼。
宿云汀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了那个鲛人身上。
12. 云栖城(四)
云顶天舟之内,宝光流转,喧嚣如潮。
“李家少主出价五十万上品灵石!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鲛人,诸位,当真要错过这等绝世尤物吗?”
“五十一万!”角落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却立刻被另一道嚣张的声音盖过。
“五十五万!”李云飞倚在凭栏上,轻蔑地扫视全场,那眼神仿佛在说,在场的各位都是陪衬。他的气焰确实压下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价格攀升的速度明显滞缓。
二楼雅间,纱帘轻晃,宿云汀支着下颌,指尖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击,他忽然轻笑一声,起身踱步至水墙前,居高临下。
“谢仙尊,”他侧过脸,朝身后静坐的谢止蘅伸出手,语调微扬,“囊中羞涩,借点钱花花呗?”
谢止蘅眼帘都未抬,似乎对他的随性早已习惯,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鼓囊的芥子囊,平静地递了过去。
“囊中之物随你取用。”
宿云汀接过并未急于出价,反而好整以暇地继续观赏。他看着李云飞逼退一个又一个竞价者,那副志在必得的狂妄模样,在他眼中,实在是有趣得紧。
“李公子出价七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七十万一次!”涟漪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场面已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她即将落锤之时,一道清越慵懒的嗓音自二楼飘然落下。
“八十万。”
满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二楼那方被云纹纱帘遮掩的雅间,其中也包括了面露愕然的李云飞。
“你!”李云飞的脸瞬间由白转青,额角青筋暴起,“我出八十一万!”
宿云汀端起桌上的灵茶,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随即红唇轻启:
“一百万。”
“嘶——”满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议论声。一百万上品灵石只为买一个炉鼎?!这是哪个宗门的败家老祖下山了?简直脑袋有问题!
李云飞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双拳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涟漪也是一怔,但顶级的拍卖师素养让她立刻回神,她眼中迸发出狂喜,手中宝锤高高扬起,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一百万!这位贵客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她环视一周,见无人应答,语速极快地一锤定音。
“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三次!成交!恭喜二楼雅间的贵客,拍得这只绝世鲛人!”
很快,侍者便恭敬地将那巨大的玄冰牢笼送至雅间门口撤去禁制,牢笼应声而开。那鲛人仍然现在巨大的惊恐与迷茫中,依旧蜷缩在角落,直到瞥见一抹红色,他才迟钝地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与宿云汀的脸对上的刹那,那双蔚蓝的眼眸猛地瞠大,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恍惚。
“你……”
宿云汀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甩出一件外袍,将他赤裸的上身裹得严严实实。
“走了。”他言简意赅,转身对谢止蘅示意。
谢止蘅颔首,两人带着那仍有些昏沉的鲛人离开了云顶天舟。
回到客栈,宿云汀直接将鲛人扔进了浴桶。
“唔!”热水一激,鲛人悠悠转醒。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银色长发,扶着浴桶边缘,湖蓝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鳞片折射出月华般的清辉。
他再次看向宿云汀,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眼前这个红衣男人,容貌昳丽无双,眉眼间带着浑然天成的张扬,竟和自己生得如此相像。
鲛人怔怔地开口,声音激动得发颤:“恩人……”
他赤着上身,水珠顺着锁骨滑落,蔚蓝的眼眸里情绪翻涌,从震惊到迷茫,最终化为一种找到同类的狂喜与依赖。
“您……您也是鲛人族吗?是哪一支的?我是紫涧源的……”
宿云汀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没说话,这小鲛人脑子似乎不太好使,他身上哪有半分妖气。
见宿云汀不答,鲛人也不在意,只当他是默认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圈渐渐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滴入水中化作珠子。
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愤恨,“我们紫涧源……我们整个鲛人族都太惨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魔头!如果不是他,我们鲛人族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哦?”宿云汀懒洋洋地问,“那个魔头做什么了?”
鲛人一听,控诉的欲望更强了。
“他霸占了魔域最好的灵脉,奴役我们鲛人族为他作战,视我们为草芥,我们稍有不从,便要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暴君!”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宿云汀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说得更加起劲。
“幸好苍天有眼,那魔头终于死了!我们才得以解放,可是……可是他死后,魔域大乱,我们的家园也被毁了,灵脉枯竭,我们失去了力量,只能四处流浪,最后被那些可恶的人修抓来贩卖……”他哭得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我们原本是多么强大善战的种族啊,现在却……呜呜呜……都怪那个魔头!他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
宿云汀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身陨”的消息一传出,这些家伙怕是第一个反的,瓜分魔宫吞噬灵脉比谁都快,如今力量反噬,把自己搞得血脉不纯,反倒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这个“已死”的魔头身上。
真是……可笑至极。
“说完了?”宿云汀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鲛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抽噎着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恩人?”
宿云汀从芥子囊里取出些许灵石,随手扔在浴桶边的地上。
“这些,够你生活一阵子了。”
鲛人彻底傻眼了,他本以为,自己卖了这么久的惨,又和这位恩人长得如此相像,对方就算不认亲,也该多给些同情与庇护。
“恩人!”他急忙从浴桶里爬出来,漂亮的鱼尾拖在地上,沾染了尘埃,显得有些狼狈,“您不要我吗?”
他扑过来,想抱住宿云汀的腿,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开。
“我……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急切地表白忠心,“我会洗衣,会做饭,我还可以……可以侍奉您。”他咬着下唇,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那些人修都说,和我双修,对修为大有裨益,我……我无以为报……就只能以身相许。”他像柔弱的菟丝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缠上新的宿主。
宿云汀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
曾经纵横魔域,以风骨和战力闻名的鲛人战士,如今竟卑微到摇尾乞怜,想靠出卖身体依附强者,这远远比背叛更让他感到恶心。
“你觉得我需要你吗?”
鲛人彻底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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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一直静立在门口的谢止蘅走了进来:“外面天色已晚。”
宿云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止蘅继续道:“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再生事端,我已在隔壁备下另一间房。”他看向那呆若木鸡的鲛人,“让他歇息一晚,明早再自行上路吧。”
“仙尊倒是体贴。”宿云汀看他一眼。
“你若实在没有去处,便去青州,找一个叫何梨的人。”宿云汀的声音毫无起伏,“就说,是云潮生让你去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回程的路上,宿云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止蘅知道,他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谢止蘅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动,一团温润的灵力在他掌心汇聚。
很快,一只通体雪白、巴掌大小的猫咪凭空出现。
它有着一双和谢止蘅一样清冷的琉璃色眼眸,却偏偏做出了极其软萌的举动。
小猫轻巧地跳到宿云汀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
宿云汀的身体一僵,他侧过头,看着这只凭空冒出来的“小东西”。
小猫歪了歪头,又“喵”了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宿云汀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戳了戳小猫的脑袋,小猫顺势倒在他手心,四脚朝天地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无聊。”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下撸猫的动作。
*
回到玄陵山,宿云汀的日子确实清净了两日。那株定魂草被谢止蘅炼化后,尽数融于汤池里,他泡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外边的时间还长。
第一日,他乐得清闲,泡完药出来将那只小猫抱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柔软的白毛。小兽被他揉弄得舒服,懒懒地掀起眼皮,用那双剔透的眼睛瞅他一眼,又安心睡去。
第二日,山间起了薄雾,小猫也不知道跑哪玩去了,谢止蘅……已经两日未见了。
宿云汀起初并未在意,只当他又去上课去了,可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都未曾见到谢止蘅的身影。
只是到了第三日深夜,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莫名觉得有些不习惯,这清冷的卧房似乎少了点什么,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止蘅的脸。
真是魔怔了,宿云汀自嘲地想。从前几十年都过来了,而今不过两日不见,竟有些不习惯。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宿云汀霍然坐起,警惕地望向门口。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谢止蘅?”宿云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谢止蘅此刻的模样,与清雅二字无半分干系,他一头墨发披散,几缕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颊侧,狼狈至极喘着粗气。
宿云汀快步上前:“谢止蘅你怎么了?”
“你这是去了何处?怎会弄成这副鬼样子?”
谢止蘅抬眼看他,那双往日里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竟泛着不正常的妖异赤色。
“……别过来!”
13. 云栖城(完)
“气息乱如奔马,你走火入魔了?”宿云汀见谢止蘅状态诡异,心头凛然,不敢托大,抓起外袍便要冲出门,“站着别动,我去找玄陵山长老!”
刚至门边,腕骨一阵剧痛!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他,那力道几乎要生生捏碎骨头。
“这种时候了你还拉着我干什么,放手!”宿云汀反手猛挣,却没能挣脱。下一瞬,一股巨力将他向后掼去,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上门板!
“砰!”
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已被对方扣住,高高举过了头顶,随即,谢止蘅那高大而炽热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谢止蘅?!你疯了不成!松开!”宿云汀又惊又怒,屈膝便想顶开对方,却被那双修长的腿强硬地挤入中间,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宿云汀这才闻得真切,他心头遽然一沉:“不对……这味道……是合欢蛊!你中了情毒?”
谢止蘅仿佛没有听见,只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像只寻到安抚的小猫,用脸颊磨蹭着宿云汀的脖颈。
滚烫的呼吸灼烧着颈侧皮肤,宿云汀头皮发麻,拼命扭动,言语间已带上了怒意与慌乱,“你清醒点,靠!”
挣扎间,他的腿无意蹭过一处坚实炙热的所在,谢止蘅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身前人翕动的唇,里面翻滚着宿云汀看不懂的情绪。
宿云汀心底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想偏头躲闪,下颌却被对方的手指用力捏住,被迫抬起脸。
一片柔软覆上,滚烫而粗暴。
宿云汀脑子发出“嗡”声,霎时间空白,耳根肉眼可见烧得通红。
在他失神的须臾,谢止蘅撬开他的齿关,疯狂地汲取着他口中的津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身上焚心蚀骨的燥热。
“唔……”宿云汀发出模糊的呜咽,想推拒,却浑身发软。
谢止蘅的气息无孔不入,合欢蛊的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幽兰气息,透过唇齿蛮横地渡了过来。他紧握的拳终是无力松开,推拒的姿态,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攀附。
待混沌的神思寻回清明时,他已然仰面躺倒,鸦黑长发铺散在浅色被褥上,被谢止蘅整个压在身下。衣衫半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腰间被一只铁掌箍住,小腹处有灼热不断侵袭。
宿云汀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谢止蘅撑在他上方,眼神晦暗不明,几缕垂落的发丝扫过他侧脸,又堆在颈间,带来微痒。
“不……不可以……”宿云汀感受到那抵着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谢止蘅,你清醒一点……”
他的手刚碰到谢止蘅的胸膛,就被对方捉住,十指相扣地按在了枕边。
谢止蘅没有再亲下来,只是那么看着他,目光如笔,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而后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宿云汀身上骤凉,他愕然出声:“谢止蘅!你敢!”
唇被重新吻住,舌尖被吮得发麻,黏腻的水声让他尾椎都软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床幔无风自动,缓缓垂落,遮住了满室旖旎。衣衫零落散在榻边,偶尔有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却很快被压抑的喘息和零零碎碎的泣音所淹没。
混乱间,宿云汀抓住一个空当,猛地推开谢止蘅,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朝床榻边缘爬去,然而脚踝却在落地前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攥住。
(此处省略)
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遭火焚,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却又有一道蛮力强行将它们拼接回去。
真是个疯子,在这种时候,竟还分出余力护着他的元神?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随即被更猛烈的浪潮吞噬。他彻底失去思索的能力,只能攀附着身上唯一的浮木,在灭顶的快|感与痛苦中浮沉。
直至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止蘅停留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出来,方才还猩红的眼里此刻清明一片。
他用灵力仔细探查完宿云汀的身体,确定没有大碍后,拉高锦被,将那片雪白肌肤上遍布的点点红痕尽数遮住。
……
宿云汀是在一阵温热的水流包裹中恢复意识的。
浑身上下都像被重物碾过似的酸疼不已,尤其是腰,仿佛断成了两截。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眼前是缭绕的白色水汽,鼻尖是熟悉的药草香气,他被人揽肩抱着,靠在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谢止蘅正用温水细致地为他清洗着身体,他身上的情毒似乎已经解了,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宿云汀不舒服地哼唧,他垂眸瞥见自己的胸口,赫然留着一圈暧昧的齿痕,他眼前一黑,零碎的记忆倒灌回脑海。
“……”宿云汀张了张嘴,想骂人,喉咙却干得像火烧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动了动,想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却引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痛得闷哼出声。
“别动。”谢止蘅的声音也同样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身上还有伤,沐浴完我给你上药。”
宿云汀侧过头,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如刀。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止蘅……你就是条疯狗!”
谢止蘅动作微顿,沉默地帮他擦拭完,才将他抱出汤池,用柔软的巾布裹住,放在了已换上干净被褥的玉榻上。
他自己则随意披了件外袍,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宿云汀,“抱歉,昨晚之事……”
宿云汀冷哼,目光不经意瞥见谢止蘅颈侧和外露的胸膛上,几道自己失控时抓出的血痕,他心头一跳,不自在地别开脸,拉过被子蒙住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不说话了。
被褥里,他的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谢止蘅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只取了件干净的寝衣和一瓶上好的伤药放在枕边,便转身出去。
殿门阖上瞬间,他强撑的镇定骤然瓦解,踉跄一步捂住心口,先前强压下的逆血再也抑制不住,闷咳着从嘴角溢出,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
谢止蘅看着地上的血迹,眸色沉郁,指尖微动,血迹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缓缓站直了身,朝后山洞府去了。
*
宿云汀在被褥里闷了半天,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日暮。
腹中空空,他下意识想喊饿,却发现丹田之中暖意融融,胃里并无半分饥饿之感,他心中一动,连忙凝神内视。
这一探,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原本滞涩不前的灵力,此刻竟如江河入海,在经脉中奔涌不息。
这是……谢止蘅渡给他的灵力?
合欢蛊霸道无比,解法唯有阴阳交合,灵气相融。谢止蘅在失控状态下,竟还分出心神助他修行?
他脱口而出:“谢止蘅!”
可喊出声才想起,这屋里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宿云汀盘膝坐起,心绪复杂。他暗自思忖,谢止蘅那家伙,素来守身如玉,清冷得跟泠雪境的雪似的,如今竟在他这里破了戒,失了身,恐怕是心里又羞又愤,偏又碍着仙尊的脸面,不好发作。于是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自己躲起来哭去了?
念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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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他紧绷的唇角竟不自觉地上扬。复又觉得,罢了,昨夜他毕竟是中了毒,神志不清。而自己……自己到最后,似乎也得了乐趣,说到底,也怪不着谁。
这般一想,心里那点别扭和羞愤便散去了大半,他蹬上白靴,理了理衣袍,决定出门去找那个不知躲在何处自怨自艾的可怜虫。
推门而出,一夜之间,天地都换了新颜,远处的山峦褪去了皑皑白雪,露出青黛色的山脊,如一幅泼墨山水。近处的屋檐下,冰棱融化,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石阶。
宿云汀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想快点找到谢止蘅,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但至少,他现在就想见他。
他放出只灵蝶在前边引路,加快了脚步。
春光正好,寻人亦要趁早。
*
后山冷泉洞府内,寒气逼人。宿云汀找到谢止蘅时,他正盘膝打坐,双目紧闭,唇上毫无血色,他身前的石地上,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
宿云汀呼吸一滞,脚步下意识放轻,连声音都压低几分:“喂,你怎么样?”
谢止蘅闻声睁眼,唤他:“阿云?”
宿云汀的耳廓瞬间烧透,“阿什么云?谁是阿云?谢止蘅你再乱叫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我们已是道侣。”谢止蘅凝视着他,“称呼亲近些,本就理所应当。”
宿云汀正怒:“谁跟你是道侣?昨晚是你中了毒神志不清,我是为了救你!此事就此揭过,谁也别再提!”他别扭地从芥子囊里翻出丹药瓶,倒出两粒硬塞进谢止蘅嘴里,又探上他脉搏,低头神色认真。
他诊得专注,却没听见谢止蘅那声低喃——
“可我从始至终,都很清醒。”
宿云汀诊完脉,松口气抬头,“在你伤好之前,我暂且照顾你,算是还你渡我灵力的人情,伤好之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谢止蘅没再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眸中漾开笑意,看得宿云汀心里头发毛。
这天午后,春阳暖融。谢止蘅在榻上运功调息,宿云汀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处的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剑谱。几天没见的小猫不知从哪回来了,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宿云汀怀里,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
宿云汀愣了下,随即指尖漫不经心搔刮着小猫柔软的下颌。
“这几天你跑哪去了?雪团子,你一点也不乖了。”他低声咕哝。
怀里的小猫舒服地“咕噜”着。
宿云汀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阳光透过窗棂,给谢止蘅的侧脸镀上柔和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平日清冷的轮廓,此刻显得有几分温和。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榻上的谢止蘅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宿云汀如遭火灼,匆忙移开视线,心脏“咚咚”狂跳,脸颊被晒得发烫。他手下骤然慌乱,力道失了准,把小猫揉得“喵呜”一声,挣脱他怀抱窜了出去
谢止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一声极轻的笑,在安静的殿内响起。
宿云汀的动作一僵,猛地转头瞪过去。
只见谢止蘅靠坐在榻上,唇边噙着清浅笑意,那那双清潭般的眼眸,此刻却化作春日暖流,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伤好了就赶紧滚去上课!”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殿内,谢止蘅看着那扇被用力关上的门,唇边的笑意藏不住。他俯身,将在地上茫然舔爪的小猫抱进怀里,修长的手指顺着它炸起的白毛。
“别怕,”他轻声说,“他只是害羞了。”
14. 问道大会(一)
前往天衡宗的云舟静静悬停于鸣霞云海之上,外观气派,舟内舱室宽敞,陈设雅致。
宿云汀换了身红白相间的劲装,随意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毛球。小家伙似是极为受用,惬意地眯着眼,伸出粉嫩的舌尖,一下下轻舔着他皓白的手腕。
自那日后,谢止蘅便以准备问道大会为由,忙得不见人影,直到出发前,宿云汀才再次见到他。
此刻,谢止蘅端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他身着云纹滚边的蓝白道袍,云袖宽大,墨发由一顶白玉冠束起。
舟外甲板上,是此行将要参加大会的玄陵山弟子,个个神情振奋,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难掩激动。
宿云汀视线收回落在谢止蘅身上。
“你之前是如何中的合欢蛊?”指尖在雪团子柔软的背毛上划过,他微微眯起眼,“以你的修为,寻常蛊毒,莫说入体,便是三尺之内也近不得身。”
谢止蘅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静默片刻,方才睁开眼:“此前,我去了一趟极北之地。”
宿云汀眉峰微蹙:“那等荒芜酷寒之地,灵气稀薄,你去那里做什么?”
“寻一味药草。”
“药草?”
“九幽草。”谢止蘅颔首,目光投向甲板:“此草生于至阴至寒之地,千年方才开花,有凶兽守护。我与凶兽缠斗时受了些伤,灵力耗损过巨,才不慎被旁人偷袭中了蛊。”
宿云汀将信将疑,他当年也算走遍九州大陆,什么奇珍异草没见过,偏偏这个“九幽草”,全然陌生。
他正要再追问几句,一阵略带拘谨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弟子清丰,携诸位师弟师妹,拜见仙尊,拜见……前辈。”
为首的正是那日去天璇峰送玉简的清丰,他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背负长剑,神情恭敬。在他身后,还站着八名年轻的弟子,个个神采奕奕,好奇又敬畏地偷偷打量着传说中的仙尊道侣。
宿云汀心不在焉想着:能让谢止蘅失控成那样的合欢蛊,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来——合欢城主,那个骚包又没节操的老东西。
宿云汀心里狠狠给他记上了一笔,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给旧部下找点麻烦,那些小辈们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起来。
“晚辈翘姚,师从贤筠长老,主修阵法,仙尊和前辈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一个身穿鹅黄长裙,气质温婉的女修盈盈一拜。
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的的男弟子跟着开口,许是有些紧张,脸颊微微泛红:“晚辈段云岫,药修,主……主修生死人,肉白骨一道。”
他刚说完,身旁用青色发带束着高扎发,英气十足的少女便爽朗地接话,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晚辈叶红,也是药修,我师兄他负责救人,我负责杀人,我主修以毒攻毒,杀人无形。前辈,您别介意他这温吞性子,本事还是有的。”
段云岫的脸更红了,他轻轻拉了下叶红的衣袖,低声埋怨:“师妹……”
叶红却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宿云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师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笑而不语。
队伍里还有几个格外惹眼的存在。
一个壮硕如小山的汉子名唤罗乌嵊,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双臂肌肉虬结,光是站着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一个抱着古琴的文弱书生,诸葛潭。
还有李灼、醉蓝、以及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泽兰。
十四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雪团子和宿云汀之间来回打转,终于没忍住,小声问身边的翘姚:“师姐,前辈怀里的……是传说中的云端兽吗?好可爱呀。”
宿云汀听得分明,便将雪团子放到地上,温声道:“它叫雪团子,并非云端兽,只是寻常小猫罢了,你若喜欢,可以摸摸它。”
雪团子仿佛听懂了,迈着小短腿跑到泽兰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泽兰惊喜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满脸都是惊喜。
宿云汀将每个人的脸与名字对上号,心中暗道,玄陵山这一辈的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趣。
清丰作为大师兄,最后稳重地补充道:“仙尊,前辈,我等此行定当竭尽全力,为宗门争光,不堕玄陵山威名。”
谢止蘅对着清丰等人略一点头:“此行路途遥远,各自好生休整,不必拘束。”
弟子们行完礼,便识趣地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各处,但那好奇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这边飘。
“那位前辈看起来……好年轻啊。”
“何止年轻,风姿卓绝,气度不凡,难怪能得仙尊青睐。”
“前辈好温柔啊……”
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凌霄舟微微一震,周身阵法光芒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冲入茫茫云海。
年轻弟子们到底是活泼心性,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乐子。
诸葛潭席地而坐,将古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拨,悠扬的琴音便如高山流水,清泉过石。
醉蓝听得兴起,素手轻扬,点点灵光散开,转瞬间,整艘飞舟的甲板上便开满了绚烂的鲜花,琼花玉蕊,姹紫嫣红。
段云岫和叶红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云海翻涌。段云岫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身旁英姿飒爽的叶红偏过头来,明亮的眼眸凝望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唯有宿云汀,闲得快要长出蘑菇了。
他把雪团子放到地上,任由它好奇地跑去花丛中打滚,自己则背着手,在甲板上溜达起来。
他晃悠到诸葛潭身边,看他弹得行云流水,一时手痒。
“这位小友,”宿云汀含笑开口,语气温和,“你这琴音清越,意境悠远,不知可否借我一观?许久未曾抚琴,有些手生了。”
诸葛潭弹完一曲,正待调息,闻言受宠若惊,随即恭敬地将琴奉上:“前辈谬赞!此琴能入前辈之眼,是它的福分!前辈请用!”
他心中激动地想,这位前辈风华绝代,定然也是此道大家,今日有幸得闻其仙音,实乃三生有幸!
宿云汀接过琴,学着诸葛潭的样子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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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一放,神情颇为专注,伸手一拨——
“铮——嘎——吱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猛然炸开,仿佛有人用钝刀子在刮铁锅,又像是十只野猫同时被踩了尾巴。
正含情脉脉对视的段云岫和叶红被吓得一哆嗦,瞬间分开了三尺远。
闭目养神的罗乌嵊更是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紧绷,以为遭遇了敌袭。
所有小辈的脸都绿了,一个个面露惊恐。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反而兴致勃勃,觉得甚是有趣。于是,他十指翻飞,在琴弦上疯狂地刮、擦、弹、拨!
“嘎吱——砰——嗡——刺啦——”
呕哑嘲哳,鬼哭神嚎,毫无章法,又声声致命。
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已经捂住了耳朵,脸色发青。
翘姚嘴角抽搐,悄悄对身边的泽兰传音:“泽兰……我感觉我的护身法阵快被这声音震碎了……我想跳船……”
泽兰小脸惨白,用力点头,泪眼汪汪地回音:“师姐,我也是……我的头好痛……”
就在小辈们感觉自己即将魂归天外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错。”
众人:“!!!”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仙尊正站在那“魔音”的源头旁边,神情淡然,面不改色。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道清光自他袖中拂出,化作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将所有弟子笼罩在内,那穿脑魔音瞬间被隔绝在外,弟子们只觉得耳边一清。
清丰没忍住,悄悄传音入密:“不愧是仙尊!这定是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道韵天成之音,是我等修为浅薄,听不出其中玄妙!”
李灼嘴角疯狂抽搐,艰难地回道:“清丰师兄,难道……难道不是仙尊他……情人眼里出天籁?”
清丰:“……”
整个飞舟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我不敢说,我不敢问,但我大受震撼”。
宿云汀终于玩够了,他抬手按住琴弦,止住了那恐怖的琴音,然后心满意足地将琴还给已经魂飞天外的诸葛潭,还客气地道了声:“多谢,你的琴不错,甚是顺手。”
诸葛潭颤抖着手接过自己的宝贝古琴,欲哭无泪。
宿云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施施然地走回谢止蘅身边,对他扬了扬眉梢,眼底尽是得意的笑。
谢止蘅看着他,伸出手极自然地替宿云汀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天衡宗的藏宝阁内,有一把上古名琴‘青鸾凤鸣’,以凤栖梧桐木为身,天蚕冰丝为弦,你若喜欢,我便替你取来。”
宿云汀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如果你实在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勉强接受的。”
飞舟穿过厚厚的云层,下方是锦绣山河。阡陌交通,城镇如星罗棋布,江河如银带蜿蜒。弟子们都忘了刚才的“酷刑”,纷纷趴到船舷边,发出一阵阵惊叹。
就在这片壮丽的景色中,远方的天际,一座悬浮于云端之上的仙山,逐渐显露出雄伟的轮廓。
天衡宗,到了。
15. 问道大会(二)
天衡宗的山门巍峨耸立,白玉为阶,云雾缭绕,数道流光划破天际,各大宗门的云舟陆续抵达,悬停于指定的云台之上。
玄陵山的飞舟停稳,天衡宗的长老领着弟子们上前行礼,态度谦恭至极:“恭迎无妄仙尊,恭迎诸位道友。”
谢止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
很快,从其他仙舟上下来的各宗门大佬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拢过来。
“无妄仙尊,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能与仙尊一同参加此次问道大会,实乃我等荣幸。”
诸如此类的奉承话语,如潮水般涌来。宿云汀跟在谢止蘅身后半步,指尖掩唇,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
这些人的视线在谢止蘅身上停留片刻,便齐刷刷地转到了宿云汀脸上,充满了探究、好奇。
“这位想必就是仙尊的道侣了?果真是风华绝代,与仙尊站在一起,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抚着胡须,满脸赞叹。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哦不,仙姿玉貌,般配,当真是般配!”旁边另一人赶忙附和。
宿云汀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心中暗忖:这群老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修炼到了化境。
曾几何时,这些人见到他,哪个不是喊打喊杀,张口“魔头”,闭口“妖孽”,恨不得立刻将他挫骨扬灰,以卫正道。
如今,他换了个身份,跟在谢止蘅身边,就成了“仙资”?
“这位道友仙乡何处?瞧着面生得很。”一个白发苍苍,辈分极高架子也端得十足的老者在人的搀扶下走过来,“不知是如何与无妄结下这段仙缘的?”
宿云汀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个略带羞涩的浅笑,微微往谢止蘅身后躲了躲。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愈发坐实了他们心中“被仙尊护在羽翼之下、不谙世事的绝美道侣”的形象。
不远处,玄陵山的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前辈……在飞舟上时,不是这般模样的,那时他或倚或坐,姿态慵懒随意,哪里是这般怯生生的模样?
“哈哈哈哈,老夫并无恶意,只是见道友面生,有些好奇罢了。”老者捋着胡须,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不知小友仙号为何,师承何处?”
宿云汀探出头,掐着嗓子道:“晚辈祝云。”
“祝云?”老者念叨着这个名字,“莫非是灵音谷祝家的人?祝家一手音杀之术出神入化,倒是与小友的气质有几分相符。”
“前辈谬赞了,晚辈并非灵音谷祝家人氏,不过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机缘巧合得了仙尊垂青,承蒙仙尊不弃,才……”他话说到一半,便适时停住,脸颊浮起一抹红晕,仿佛再说下去就害羞得不行。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个走了大运的散修。
一时间,那些目光里的敬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轻慢。
宿云汀将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便在此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谢止蘅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起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手怎么这样凉?”
他垂眸看着宿云汀,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那亲昵的姿态,温柔的语气,与他平日里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场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宿云汀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趁着旁人看不见角度,狠狠瞪了谢止蘅一眼。
谢止蘅却像是没看见,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宿云汀的视线。他转向天衡宗的知客长老,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寒:“住处安排在何地?”
“啊……是!仙尊请随我来,早已为二位备下了‘观云居’。”那长老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引路。
一行人随着天衡宗弟子前行,路上不断遇上其他宗门的人,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宿云汀身上。
“道侣”这个词,从谢止蘅口中说出,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
安顿下来后,前来拜访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名义上是拜访仙尊,实则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为了来一睹这位神秘道侣的真容。
宿云汀被烦得不行,干脆倚在院中一株玉兰树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任由谢止蘅在前面应付那些寒暄。
问道大会正式开始前,各宗门有两日休整时间。
第二日清晨,谢止蘅便被天衡宗掌门请去,同其他宗门的长老们商议此次大会的细则,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魔域新君。
宿云汀乐得清闲,独自一人外出溜达。
天衡山不愧是与玄陵山齐名的仙家福地,山中灵气充沛,奇花异草遍地,灵兽珍禽数不胜数。既然来了,不去逛逛岂不可惜?
山林间,时有彩羽的飞鸟掠过,或是毛茸茸的灵兔探头探脑,见着生人也不惊慌,反而好奇地打量着。
宿云汀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林间小径上晃荡,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你确定是这里吗?我没感觉此地有半分魔气啊。”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
宿云汀脚步一顿,身形如叶,悄无声息地跃上枝干,循声望去,不由挑了挑眉。
树下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谢止蘅带来的那几个小辈弟子。
“错不了!”乌连升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我亲耳听见几个天衡宗的巡山弟子在议论,说最近宗门里总有外门弟子无故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片林子附近,他们怀疑是有魔物潜伏进来了。”
“魔物?问道大会在即,天衡宗守卫森严,怎么会有魔物混进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几个小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骇然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拜见……祝前辈。”翘姚反应最快,恭敬地开口。
“免了。”宿云汀自树上飘然落下,饶有兴致地问:“鬼鬼祟祟的,在商量什么呢?”
清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他们几个昨晚本是约好了一起看天衡山特有的流萤星海,无意中听见几个天衡宗的巡山弟子谈话。
说是近来宗门后山总有弟子莫名其妙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怀疑是有魔物潜入。
他们本想就此作罢,却偏偏在回来的路上,听见了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
几个年轻人仗着艺高人胆大,便循着声音跟了过来,想一探究竟。
“胡闹。”宿云汀听完,眉梢一挑,“此事自有各宗长老处置,何时轮到你们几个小辈来逞英雄?万一真遇上什么棘手的魔物,你们还不够人塞牙缝。”
“前辈您不也……”一个弟子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泽兰忽然眼睛一亮,她指着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压低声音。
“你们听,声音又来了!”
众人立刻安静,凝神细听。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泽兰胆子大,冲着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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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地拨开灌木,蹲下身子。
众人好奇地跟过去,只见泽兰面前,是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玉、头顶长着一对玲珑犄角、形似幼鹿的灵兽。那灵兽正低头啃食着一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植物,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是墨玉麟,”泽兰惊喜地低语,“是极为罕见的祥瑞灵兽,据说能涤荡邪秽,一般只会在有邪祟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此?”
她尝试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灵兽柔顺的背毛,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家伙,别怕,快跟我回去吧。”
那几个小辈顿时松了口气,大家露出笑。
“搞了半天,原来是只灵兽啊!吓死我了!”
“这灵兽长得还挺可爱的。”
小兽似乎也感受到了泽兰的善意,慢慢放下了戒备,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就在他们放松警惕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阴冷狠戾的黑光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射出,裹挟着浓郁的死气,直冲泽兰而来。
“小心!”翘姚惊呼出声,想要施法却已然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红色残影晃过,宿云汀瞬间出现在那几个小辈身前,他并指如剑,红芒自指尖弹出撞上了那道灵力。
“轰——!”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狂暴的气流将周围的草木尽数摧折。
“唔……”一缕血线自唇角溢出,宿云汀随手抹去,心中暗道不妙,自己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般硬接,还是太过勉强。
“前辈!”清丰等人大惊,连忙祭出武器,警惕看向四周。
段云岫上前施展治愈术法,泽兰也惊得站起身,将墨玉麟护在身后。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宿云汀摩挲着粘在指尖的血迹,沉声对众人说道。
话音方落,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亮起一片刺目的光华。
“是传送阵!”翘姚惊呼,她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阵法的类型,但阵法已然发动,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宿云汀暗骂一声,在阵法尚未完成前当机立断,催动灵力将离得最近泽兰连同墨玉鳞猛地向外推去!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过后,众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宿云汀最先稳住身形,他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这里看起来和外面的林子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参天古木,绿草如茵,但空气中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而且安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我们……这是在哪儿?”醉蓝脸色发白,扶着树干站起来。
“是秘境。”翘姚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波动,神情凝重。
几个小辈都有些慌了神,他们毕竟年轻,实战经验不足,突然被卷入这种满是杀机的地方,不害怕是假的。
“哭丧着脸做什么?”宿云汀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既来之则安之,想办法出去就是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莫名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清丰护在众人身前,沉声开口:“祝前辈说的是,大家打起精神来,不要自乱阵脚。”
宿云汀打量着这个秘境。
想出去,无非两种方法:要么,找到并击杀形成这个秘境的怪物;要么,找到阵眼,强行破阵。
无论哪一种,都不容易。
“先往前走吧,找找线索。”宿云汀带头向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垂下的树藤不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表面布满粘液,像盘踞在阴影中蠕动的毒蛇。
“大家小心!是魔化藤妖!”清丰厉喝一声。
16. 问道大会(三)
清丰的厉喝声未落,那些原本静垂如死蛇的紫黑色树藤瞬间活了过来。
“嗖!嗖!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上百条覆满滑腻粘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暴起朝着众人绞杀而来。那股混杂着腐殖土与腥膻血气的恶臭扑面而至,熏人欲呕。
“结阵!”清丰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斩断数根藤蔓。
无需宿云汀示意,玄陵山众弟子已然列阵,他们神情紧绷,眼中却无半分怯意。
“罗师弟!”清丰沉声一喝。
“吼!”壮硕如铁塔的罗乌嵊应声咆哮,一步踏出大地微震。他双臂交错于胸前,古铜色的肌肤上,一层土黄灵光轰然亮起,凝成一面无形的磐石巨盾,将整个队伍护在身后。
“砰!砰!砰!”
狂风骤雨般的藤蔓狠狠抽击在光盾之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罗乌嵊身形仅是微微一晃,竟是凭一人之力,硬生生扛下了第一波攻势,防线固若金汤。
诸葛潭足尖轻点,轻盈地跃上一块巨石,召出古琴,十指在琴弦上疾走如飞。
铮然一声,金戈交鸣之音化作清越的波纹,笼罩住所有同伴,众人只觉得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力量也凭空涨了一截。
醉蓝双手结印,粉色香雾自她掌心弥漫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林间。
那些狂舞的藤蔓像是瞬间饮了烈酒的醉汉,攻势变得迟滞而错乱,章法尽失,甚至有好几条自己缠绕在了一起抽打着同类。
宿云汀抱着臂,好整以暇看着这群小辈们有条不紊地配合。
清丰的剑法凌厉,李灼的机关弩威力巨大,翘姚的阵法图灵活多变,能及时补位。
“师兄,当心左边!”叶红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抛洒出药粉,藤蔓沾上后迅速枯萎发黑。
在她身侧,段云岫则全神贯注,但凡有谁被藤蔓划伤,一道柔和的碧色光华便会落在那人身上,伤口瞬间愈合。
一人施毒蚀骨,一人妙手回春,配合无间。
宿云汀看得津津有味,玄陵山这些小家伙,确实都是璞玉良才,实战经验虽然稚嫩,但基础扎实,分工明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如今灵力不济,能不动手便不动手,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多些磨炼。
然而,战局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吼——!”
林中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地面剧震,藤蔓的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一根粗壮无比的主藤,宛如紫黑色的巨蟒,猛地破土而出,顶端豁然裂开,化作一张布满粘液与交错利齿的“花口”,绕过了前方的罗乌嵊,直奔后方作为阵心的诸葛潭噬去!
“诸葛潭,小心!”清丰骇然变色,想要回援却被数条藤蔓死死缠住。
诸葛潭正全神贯注于指下弦音,维系着全队的增益,哪里料到这致命的攻击会来自脚下!
他瞪大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如鬼魅般掠过。
李灼只觉得腰间一轻,他那把盘作腰带的软剑已被宿云汀握在手中。
“借你剑一用。”
清冷的声音仿佛还飘在原地,宿云汀的人却已出现在诸葛潭身前。
血色残虹一闪而逝。
那条来势汹汹的巨蟒藤妖,从头到尾,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墨绿色的粘稠汁液爆开,洒了一地。
几个小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红衣背影。
刚刚那是什么?
好快!
前辈他……不是个灵力不济、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散修吗?
“我……我的剑……”李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侧,又看了看宿云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宿云汀手腕一转,软剑在他手中灵巧地绕了几圈后飞回李灼腰间,重新盘绕。
他侧过脸,对着已经吓傻的诸葛潭挑了挑眉,“发什么呆?继续弹,我在这守着你呢。”
“啊?哦!是!”诸葛潭一个激灵,魂飞天外的神智总算被拉了回来,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主藤被斩,剩下的藤蔓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大乱。
“就是现在!全力进攻!”清丰抓住机会,大吼一声。
弟子们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剩余的藤妖尽数斩杀,为防止掉落的藤蔓逃窜,清丰起了把火将其焚烧殆尽。
战斗结束,众人皆是气喘吁吁,好几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段云岫连忙跑过去给罗乌嵊治疗,他虽然没受重伤,但浑身都是被抽打出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宿云汀低头看了眼腕间若隐若现的符文,思索着谢止蘅应当发现不对劲了吧,若是他再不来,这群小弟子连问道大会都来不及参与,可就要栽在他手里了。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诸葛潭收回琴,站在宿云汀身后,对着他深深一揖。
“下次再遇上这种事,要当心些,随时放出神识注意周围潜在的危机。”宿云汀摆摆手,脸色却比刚才白了几分。
那一剑看似轻松,却动用了他为数不多的本源灵力,牵动了旧伤,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泛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让这些小家伙看出来。
他转过身又倒出几颗丹药,自己吃了一颗,余下的分发给众人,补充灵力。
休整片刻,宿云汀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边缘平滑得像是用巨剑硬生生剜出来的。
浓郁到化不开的魔气,正从坑底源源不断地向上翻涌。
众人望着下方那片翻涌的漆黑魔气,都感到一阵心悸,那股气息阴冷、邪恶,充满了不祥,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浑身不适。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李灼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机关弩。
“好可怕的魔气……”醉蓝秀眉紧蹙,她握紧了翘姚的手。
叶红捡起拳头大小的石头扔进去,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落地的声响。
众人沉默着,面色凝重紧盯着深坑,生怕转眼的功夫里边就又冒出什么怪物来。
宿云汀眯起眼,眸光沉沉地打量着这个巨坑,眼下他的灵力尚未恢复,带着这群半大的孩子下去,无异于将一群绵羊送入狼口。
他心里盘算已定,便转过身说:“行了,你们就待在这儿调息,哪也别去,我先下去看看,若是一炷香后还没有出来,你们自行想办法逃出去,不过也不用等太久,你们仙尊应当见到那个小丫头了……”
“不行!”
他话音刚落,清丰就第一个站了出来,态度坚决。
“前辈,下方魔气如此浓重,定然危险重重,您一个人下去,万一……”
“就是啊前辈!”叶红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我们是一起来的,要下就一起下,相互也能有个照应!断然没有让您一个人去的道理!”
宿云汀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定的脸,语气平静地打断:“此渊魔气非同寻常,不是方才那些藤怪可比的,以你们的修为和阅历,跳下去就是九死一生,何必平白送死?”
“我们不怕!”
罗乌嵊、诸葛潭、醉蓝……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脸上没有半分退缩。
宿云汀看着他们,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心中暗骂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又被他迅速压平。
“你们跟着只会是累赘。”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刻薄道:“这下方的凶险远超你们想象,我一人尚有周旋余地,带上你们,便是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上了赌桌。”
这话有些重,但清丰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对着宿云汀,郑重地行了一礼。
“前辈,我们或许修为不如您,但我们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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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毫无用处的花瓶,您方才也看到了,我们还是可以帮上忙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更何况,您之前为了救我们已经受了伤,我们怎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玄陵山的弟子,绝不会抛下同伴独自逃生!”
“清丰师兄说得对!”
“前辈,就让我们一起去吧!”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随你们便,不过先说好,下去之后,一切听我号令,谁敢擅作主张,我就把他腿打断扔在里面喂怪物。”
“是!谨遵前辈号令!”众人大喜过望,齐声应道。
宿云汀不再废话,走到坑边,向下望了一眼,随即纵身一跃,其他人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纷纷跳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很奇怪,他们很快就碰到地面了,远没有在上边看着那样深。
“砰、砰、砰……”
众人陆续落地,脚下是坚硬而潮湿的岩石。
“大家都还好吗?”清丰立刻清点人数。
“我们没事。”
“还好。”
回答声此起彼伏,听起来都安然无恙。
宿云汀站稳身形,抬头向上望去,只这一望,便让他眉头紧紧蹙起。
头顶之上,漆黑一片,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天空,透不进一丝光亮。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段云岫脚下趔趄,往前走了一步。
“稳住心神,”宿云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镇定,“应当是某种结界或者幻术,隔绝了我们和外界的联系。”
说着,他从芥子囊戒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可诡异的是,这光芒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始终雾蒙蒙的,仅仅能照亮周身三丈范围,再远一寸便被浓稠的黑暗所吞没,能见度低得可怜。
“大家都跟紧我,拿着自己的武器小心戒备。”宿云汀将夜明珠托在掌心,走在最前面。
八名弟子立刻收敛心神,紧紧跟在他身边,自发围成一个防御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坑底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叶红紧挨着段云岫,她能感觉到身旁师兄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紧张了。
走着走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触感冰凉滑腻。
叶红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立刻又放松下来,应该是师兄吧,他胆子小,在这种地方害怕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她压低声音,用气声开玩笑道:“师兄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身旁那细微而压抑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与她的步调完全一致。
叶红只当他是害怕得不敢说话,心里还有些好笑,想着等出去了定要拿这事取笑他一番。
可下一瞬,段云岫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她前方响起,离她有好几步远。
“前……前辈,您的手好像受伤了,我帮您处理一下……”
几乎是同时,其他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清丰:“都打起精神,注意脚下!”
翘姚:“这里的灵力流向好奇怪……”
李灼:“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
每个人的声音都有,位置也都在前方。
唯独……她身边这个,是多出来的。
一股寒意瞬间炸开,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那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冰冷的、沉默的、亦步亦趋的“东西”——
是谁?
或者是什么?
叶红的身体僵住,就在这时,那个冰凉滑腻的东西,又一次碰了碰她的手肘。
“师妹……你怎么不走了?”
17. 问道大会(四)
叶红心头一炸,却并未因此慌乱。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东西”的“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后颈,一股陈年腐尸的腥气钻入她的鼻腔。
叶红眼中厉色一闪而过,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绪,在那东西冰凉的躯体碰触到自己衣衫的瞬间,手腕猛地一翻。
蚀骨粉无声无息,如一捧淡青色的轻烟从她袖中弹出,尽数撒在那东西的“脸”上。
“吱——!”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炸响,刺得人耳膜剧痛。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原先叶红站立之处,一个浑身花白、皮肤如同被水泡得发胀浮肿的人形怪物,正痛苦地满地翻滚扭曲。
那东西的身体在剧毒的作用下迅速干瘪、萎缩,皮肤寸寸开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出令人几欲昏厥的恶臭。
它的五官模糊不清,仿佛是用烂泥随意捏上去的,唯有一张嘴裂开到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条长长的、前端分叉的猩红舌头抽搐着。
“是渊口祟。”宿云汀的声音响起,“一种低等的群居魔物,实力不强却极擅模仿人的声音,最喜混入人群,在猎物心神松懈之时,用舌头缠住脖颈吸食血肉精气。”
“噗通”一声,那只秽物彻底化作一滩蠕动的烂肉,再无生机。
“师妹!”段云岫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指尖的灵力探入叶红的经脉,仔细检查。
叶红摇了摇头,心有余悸,但还是强撑着道:“我没事的,别担心,这东西已经被我解决了。”
然而,宿云汀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一言不发,将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掌心的夜明珠。
刺目的白光以宿云汀为中心,如同一轮皓日骤然升起,瞬间撕裂了浓稠如墨的黑暗。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人脸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恐惧所扼杀。
只见他们的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尽是那种可怖的怪物,它们层层叠叠地趴在岩壁上,摩肩接踵地立于地面,成百上千……不,或许是成千上万!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高大臃肿,有的干瘦如柴,形成了一道望不到边际的“人”墙,将他们这支队伍困在中央,围得水泄不通。
被夜明珠的光芒骤然一照,所有的渊口祟都停下了潜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那无数张没有眼睛的脸孔,齐齐转向光源中心,场面诡异到了极点。它们那裂开的巨口中,开始淌下粘稠的、混杂着涎水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污秽的小溪。
“天……天呐……”醉蓝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翘姚的衣袖。
翘姚被她抓得一个踉跄,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别怕,不过是一堆烂肉,这种东西杀了便是。”
罗乌嵊庞大的身躯立刻往前挪了半步,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声音粗嘎地低声道:“我来挡住它们。”他额头上也渗出了豆大的冷汗,但眼神却依旧凶悍,段云岫则下意识将叶红拉到自己身后,形成第二道防线。
“不能在此地消耗所有战力。”宿云汀的声音冷静,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寻常风景,“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压根杀不完,我们先离开这里,清丰,翘姚!”
“弟子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修为较高灵力较盛,负责断后,”宿云汀下令,“其余人收缩阵型,紧跟我身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前方,那里的怪物似乎比其他方向要稀疏些许。
“……我们冲出去。”
“是!”
清丰长剑一横,将后方扑过来的数十只秽物斩为两段。翘姚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绘着繁复雷纹的奔雷阵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丈许宽的光墙,暂时阻挡了后方的追兵,紫电跳跃,发出“噼啪”的爆响,将几百只秽祟电成焦炭。
“趁现在赶紧走。”宿云汀一马当先,红衣如火,朝着前方猛然冲了过去,他手腕一抖,数张泛着金光的符箓甩出,“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烈焰火海,灼热的气浪瞬间将前方的秽祟焚烧,硬生生熔开条焦黑的窄道。
然而,这些怪物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只,立刻有两只从后面涌上来填补空缺。它们没有痛觉,不畏死亡,唯一的本能就是扑向散发着生人气息的他们。
黏腻的脓血和碎肉四处飞溅,叶红甚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脸上,她强忍着恶心,挥手射出三枚毒针,精准地钉入一只企图撕咬段云岫手臂的怪物眼中。
断后的清丰和翘姚压力最大。
清丰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剑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但灵力消耗也极为剧烈,他的额角已经布满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师兄,小心左侧!”翘姚清叱一声,一道粗大的闪电从她指尖的阵法中劈出,将企图从背后偷袭清丰的怪物劈成了焦炭。
“谢了,”清丰反手一剑,又将三只怪物枭首。他气息微喘,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对翘姚喊道:“师妹,你还能撑多久?”
“肯定比你久一些。”翘姚莞尔一笑,手上却又布下一个迟滞阵法,让后方怪物的速度慢了一瞬。
他们越是往前冲,前方秽物就变得越发稀少。初时,他们如陷泥沼,步步维艰,但现在,前方的阻力明显变小了,甚至连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黑雾,都似乎变得浅薄了。
这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存在着一个连这些悍不畏死的低等怪物都感到畏惧的、更强大的存在!
便如百兽避麒麟,凶煞远真龙。这些渊口祟,既被那核心存在的气息所吸引,聚集于此,又因对强者的本能畏惧,而不敢过分靠近其领地,只敢在外围盘踞。
宿云汀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他厉声喝道,“不要恋战,全力突破甩开它们!”
约莫一刻钟,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渐渐远去。
他们成功甩开了那无穷无尽的怪物大军。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死寂。
众人停下脚步,个个气喘吁吁,浑身沾满了怪物的脓血与碎肉,狼狈不堪。醉蓝再也忍不住,扶着岩壁干呕起来。
段云岫从怀中摸出药瓶,先给伤势最重的李灼喂下一颗丹药,又为他处理伤口。叶红则面沉如水地分发着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递给翘姚时低声道:“辛苦了。”
翘姚只是摆摆手,默默调息。
“我们……我们这是安全了?”李灼靠着岩壁,心有余悸地问道。
“不,大家都小心点,有东西往这里来了。”
宿云汀抬起头,望向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众人的心猛地一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的黑雾已经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露出了这片空间的真实面貌。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无数奇形怪状的乳石从洞顶垂下,如同倒悬的森然利剑,地面上则布满了嶙峋的石笋,在夜明珠幽冷的光芒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宿云汀上前一步,将叶红等人稍稍挡在身后。
“拿好你们的武器,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你们从未见过劲敌。”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嘶嘶”声从溶洞的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物事,在粗糙的岩石上缓缓爬行。
“嘶……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每一次声响,整个溶洞的地面都在颤动,洞顶有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
凶戾、暴虐、混杂着浓郁血腥味的气息迎面而来,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大家都散开,结阵。”清丰横剑在前,冰冷的剑柄也无法冷却掌心的汗。
玄陵山的弟子们散开,迅速站定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
罗乌嵊如一堵肉墙顶在最前,诸葛潭的古琴已横于膝上,醉蓝的指尖,粉色的幻术烟雾结成团。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了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人心的黑暗。
宿云汀立在队伍最前方,洞穴的阴风灌入,吹得他红衣猎猎作响,他捏着符纸的手稳如磐石,但无人看见他袖袍下的指节已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体内的灵力早已是风中残烛,方才突围时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滴灯油。
终于,那庞然大物从黑暗中爬出了它的轮廓。
六颗大小不一的蛇头,被扭曲的粗壮脖颈连在一起,从黑暗中探出。
它的脸颊两侧,都生长着巨大肥厚的肉叶,形如猪笼草,叶缘布满倒钩,正一张一合,流淌下腐蚀岩石的粘液。
更让人胆寒的是它们的眼睛,每颗蛇头上都有三只眼,左右两只是熔岩般的赤红,满溢着不加掩饰的饥渴,而头顶正中那第三只眼,却是一片浑浊的灰蒙。
“吼——”
六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参差不齐的巨齿,咆哮声化成音波狠狠撞在罗乌嵊撑起的光盾上。
“砰!”
“砰!”
“砰!!”
罗乌嵊闷哼一声,光盾瞬间布满裂纹,他脚下的岩石寸寸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倒滑出数尺,一缕血线自嘴角蜿蜒而下。
众人无不心头发寒。
那怪物整个身躯爬出黑暗,山峦般的身躯,厚重的青黑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金属的冷光。它腹下四只蜥蜴般的巨爪落地,让整个洞穴震颤,锋利的爪尖在岩石上刮擦,声音尖锐刺耳,火花四溅。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李灼忍不住骂道,他死死攥着弩机,手背青筋暴起,“翘姚师姐,典籍里有记载吗?”
“没有任何记载。”翘姚的语速极快,眼神却死死锁定着那怪物,“六首、三眼、猪笼草肉叶……这不像是自然演化的妖物,倒像是……”
“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宿云汀接话,“如果想要活命就不要自乱阵脚,大家殊死一搏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清丰提剑飞身上前,霎时间火星四溅,他拼尽全力的一剑,竟只在那蛇头的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鳞片太硬了!”清丰落地,反应迅捷,快速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怪物喷出的毒液,失声喊道。
与此同时,李灼的破甲弩箭被弹开,醉蓝的幻术烟雾在那暴虐的赤瞳前消散无踪。
接二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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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凶兽,其中一颗蛇头骤然前探,快如鬼魅,血盆大口直取队伍中身形最纤弱的醉蓝。
“找死!”宿云汀身形暴起,手中符纸化作长剑,悍然撩击。
“锵——!”
长剑与獠牙碰撞,宿云汀虎口当场震裂,鲜血淋漓。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强行拧腰,狼狈落地,喉头腥甜翻涌,被他生生咽下,法术形成的长剑也化为灰烬。
好恐怖的力量!
“前辈!”醉蓝的惊呼带着哭腔,下意识地想冲上去,诸葛潭抚琴的手指猛然一颤,琴音瞬间紊乱。
“我没事,你们顾好自己。”宿云汀低喝,目光却牢牢锁定着六头蛇,大脑疯狂运转,弱点……弱点在哪?
电光石火间,一个细节在他脑中闪过。方才他的剑劈下时,蛇头的白瞳下意识闭合,那是避害的本能。
就在他想通的瞬间,另外两颗蛇头已然袭来,一条钢鞭般的巨尾携万钧之势横扫而至,队伍瞬间陷入死战。
“不行,找不到弱点,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翘姚起阵勉强挡住。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眼中血丝蔓延,他抬头看准岩壁上一根尖锐的倒悬乳石,脚下发力,冲天而起。
他喝道:“所有人不计代价,为我争取三息时间!”
清丰等人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出于绝对的信任,立刻拼死将所有攻击引向另外几颗蛇头。
宿云汀几个起落攀上洞壁,伸手握住那根手臂粗的尖锐岩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体内残存的灵力悉数灌入。
“咔嚓”他将巨大的石块从洞顶掰断。
“孽畜看这里!”宿云汀喝道,成功吸引了一颗蛇头的注意。
那蛇头扬起,赤瞳锁定半空的宿云汀,张口咬来。
就是现在!
宿云汀犹如一道血色流星,从天而降,他对准蛇头顶将尖石狠狠贯入了那只灰蒙蒙的眼睛。
岩柱没入过半,灰白色的粘稠液体混合着暗红血液,如喷泉般爆身|寸。
成功了!
宿云汀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狂暴的力量便从身下传来,巨蛇因剧痛彻底疯狂,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尾巴毫无目标地撞击着洞壁与洞顶。
整个溶洞剧烈摇晃,碎石如雨,洞顶裂开狰狞的蛛网,这片空间随时可能坍塌。
“前辈!”清丰等人惊呼,眼睁睁看着宿云汀被那疯狂甩动的蛇头带着,狠狠撞向一侧岩壁。
宿云汀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染透了胸襟。
他死死咬牙,双手却未松开岩柱,将其更深地捅入蛇脑。
“大家一起上!”清丰怒吼,剑锋一转,直取另一颗蛇头的灰色死瞳;罗乌嵊咆哮着放弃防御,抱起磨盘大的巨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一颗低头嘶吼的蛇头;李灼的机弩再次上弦,三支螺旋破甲箭成品字形,呼啸射出。
“嘶——嗷!嗷!嗷!”
惨叫此起彼伏,在众人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击下,另外五颗头颅顶上的灰色眼睛接二连三地被刺穿、砸烂、射爆。
致命弱点被连续重创,凶兽彻底失去理智,在原地疯狂翻滚抽搐,巨尾胡乱横扫。
“轰隆——!!”它的尾巴狠狠抽断了支撑溶洞中央的巨大石柱。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好,这里要塌了!”翘姚大喊一声。
头顶的巨岩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细密的尘土像沙漏一样倾泻而下,众人再顾不上去管那垂死的巨蛇,奔向来时的出口。
宿云汀从蛇头上挣脱,重重摔落,刚要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灵力枯竭,旧伤复发,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前辈!”段云岫和叶红一左一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走……”宿云汀声音嘶哑。
然而,出口已被落石堵死大半,只剩一道狭小的缝隙,而更多的巨石还在不断落下,不出十息,这里将成为坟墓。
所有人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宿云汀看着那即将封死的出口,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狼狈却不曾弃他而去的小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挣开两人的搀扶,从芥子囊戒中摸出了一颗通体血红的丹药。
噬元血丹,这是他拿之前那只画皮妖的妖丹炼制的,可暂时将灵力提升到极致,但带来的反噬也大,一旦吞下,修为倒退是小,根基尽毁,从此沦为废人也未可知。
可眼下……
正当他指尖颤抖,准备将丹药送入口中,为这些孩子拼出一条生路时——
一道清冷如月又酷烈如冬的剑光,从那即将被封死的缝隙外,一劈而入。
剑意裹挟着霜雪,吹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宿云汀浑身一震。
剑光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冻结。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到那片霜雪的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岩壁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寒冰,竟将这即将坍塌的溶洞,硬生生“冻”住了!
万物肃杀,唯有那漫天霜雪,在靠近宿云汀的一瞬间,忽地变得无比柔软,仿佛褪去了所有棱角与寒意,化作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霜花,在他眼前,在他染血的睫毛上,缓缓飘落。
18. 问道大会(五)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下一刻,几个小辈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仙尊!”
“仙尊来了!太好了,我们不用死了!”已经准备好遗言的李灼高兴得抱住身边的罗乌嵊。
“这就是化境的一剑吗?我的天呐!”清丰痴迷地看着,无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剑。
醉蓝从翘姚的怀里探出头,差点哭出来。
他们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那道剑光劈开的巨大豁口,眼神里盈满狂热的崇拜。
宿云汀也怔愣了。
他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霜花落在自己掌心,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中的霜花化作一滴水珠。
下一瞬,一个毛茸茸白花花的小团子,像白色的闪电,从出口处猛地窜进来,径直朝他扑来。
宿云汀下意识地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雪团子。他将脸埋在雪团子柔软温暖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巴蹭了蹭小家伙的头顶。
“你怎么也来了?”他的声音暗哑。
雪团子在他身上四处嗅了嗅,着急地朝着光亮透进来的地方喵喵叫。
宿云汀抬头望去——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手提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出现在出口。
谢止蘅的身影静静地立于那被冰霜冻结的洞口,他周身的气场清冷而强大,与这片混乱狼藉的坍塌之地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惊喜交加的小辈,径直落在宿云汀身上。
眼见宿云汀狼狈不堪,嘴角和胸前染着血迹,谢止蘅眸光一沉,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
众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互相支撑,从那些被冻结在半空的巨石下,小心翼翼地穿过,逃出了这个死亡溶洞。
宿云汀也抱着雪团子,在段云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一离开那片区域,身后被冰霜强行冻住的溶洞,便失去了支撑。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整个地下空间在瞬间彻底坍塌,被无数吨的岩石彻底掩埋。
若非谢止蘅及时赶到,他们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死里逃生的庆幸,让几个小辈都有些腿脚发软。宿云汀走出洞口,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眼前一黑,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软倒。
“前辈!”段云岫和叶红大惊,想要拉住他,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宿云汀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白色的残影掠过。
谢止蘅伸出双臂,稳稳地迎了上去,让宿云汀虚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阿云!”压抑着惊惶的低喝,从那位清冷仙尊口中迸出。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淡漠,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慌乱与心疼。
谢止蘅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其他人的反应。他垂眸看着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宿云汀,那人面无血色,眼睫上还挂着刚才洞中的尘土,呼吸微弱。
谢止蘅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眼睫上的尘埃。
他收回裁雪,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弯下腰,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将宿云汀打横抱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谢止蘅没有再看那些已经风中凌乱的小辈们一眼,抱着怀里的人,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白虹,朝着观云居的方向,飞了回去。
原地,大家面面相觑,傻傻地站在那里,任由山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和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李灼才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喃喃自语:“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罗乌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呆滞道:“仙尊怎么不管我们了……”
早就见过更为惊天骇地场面的清丰:“……”
翘姚扶着额头,神情恍惚:“仙尊都已经把我们救出来了,各回各屋,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
诸葛潭满脸敬佩与担忧:“前辈灵力早已透支,最后是拼了命在救我们,前辈他……”
*
观云居。
谢止蘅抱着宿云汀,身形如流光,直接落入内室,几步便来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的人放下。
他坐在床沿,指尖泛起柔和的白色灵光,轻轻贴上宿云汀的额头。
谢止蘅仔细地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枯竭,五脏六腑有轻微移位,更严重的是,沉寂已久的旧伤,有复发的迹象。
谢止蘅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房间冻结。
幸好,人只是因为脱力太甚,加上心神恍惚,才昏睡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确认了这一点,谢止蘅那颗高悬着的心,才总算是缓缓落回原处。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宿云汀的脸上。长睫安静垂着,投下淡淡阴影,谢止蘅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又为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宿云汀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腕上。
缚魂链上出现了几道裂痕,一连扔了七八个加固封印的阵法之后,缚魂链上的裂痕才总算是被完全修复,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然后渐渐隐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谢止蘅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取出一个通体晶莹的羊脂玉瓶,拔开瓶塞,将里边的红色液体倾倒一滴在缚魂链上。
宿云汀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谢止蘅看着他安稳下来的睡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静静地在床边坐了许久,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宿云汀的眉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怜惜,有后怕,最终,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他俯下身,在宿云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如霜花飘落,一触即分。
“阿云,”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答应我,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岁月静好。
至于雪团子嘛……
被谢止蘅随手扔在院子里的雪团子,正委屈巴巴地扒拉着房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又不敢真的闹出大动静来打扰里面的两个人。
宿云汀是在夜半时分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幔,空气中还残留着令人心安的冷冽清香。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之前因为灵力透支而带来的疲惫与伤痛,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干涸的经脉中,重新充盈着温和流动的灵力。
“呜?”
一声软糯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宿云汀偏过头,就看到那个白花花的小雪团子,正蹲在他的枕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见他醒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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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子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上来就舔他的脸。
“好了好了,别闹,哈哈哈,你舔的我好痒。”
宿云汀被它舔得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将它抱进怀里,揉了揉它柔软的皮毛。
他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干净的中衣。
他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浑身都是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现在却清爽洁净,想来是谢止蘅为他清理过了。
他晃了晃头,将那些旖旎的画面甩出脑海,抱着雪团子下床。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见谢止蘅的身影。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在整个庭院投下一片清辉。
“谢止蘅?”他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院中漾开,无人应答。
“谢仙尊?”他又换了个称呼,在院中踱步寻了一圈,连谢止蘅打坐的静室与几间客房都探头瞧了,依旧不见那抹熟悉的霜白身影。
这大半夜的,人能去哪儿?
宿云汀心中正疑惑着,轻微的水声忽然从院子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月洞门后幽幽传来。
那扇门后,通往的是一处引了后山活泉而建的汤池,专供观云居的主人沐浴静修所用。
宿云汀心中一动,抱着雪团子,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漏了半拍。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格,斑驳地洒在氤氲的雾气之中。
谢止蘅,就站在那片朦胧的水汽里。
他似乎是刚刚沐浴完,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件靛青外袍,衣襟大敞,露出了里面线条分明、宽阔结实的胸膛。
他那头墨黑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着水。少了发冠的束缚,那张清冷如谪仙的脸,便多了几分凡尘俗世的慵懒与性感。
月光与水雾,为他镀上了层朦胧的光晕。
他正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湿发。
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下,处处充满诱惑。
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无妄仙尊?
分明就是个……勾魂摄魄的男妖精!
宿云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
他记起了之前在玄陵山时,那几个被谢止蘅拐上床的荒唐夜晚。
每一次,这人都是这副模样,顶着世间最不会情爱的脸,做着最出格的事,将他撩拨得神魂颠倒,溃不成军。
宿云汀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幸好,此刻夜色深沉,倒也望不见他脸上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的悸动,抱着怀里的雪团子,懒洋洋地推开门,倚靠在门框上。
谢止蘅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缓缓侧过身来,清冷的凤眸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眸光在触及宿云汀那张含笑的脸时,掠过讶异。
宿云汀将他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尤其在那半敞的胸膛上流连了片刻。
而后,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与调笑:
“啧,我们的无妄仙尊,平日里在人前,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冰清玉洁的神仙模样,怎么这私下里……”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尽是暧昧不明的意味。
“……就变得这般风情万种,衣衫不整的,是特意在此处等着谁呢?”
19. 问道大会(六)
“等你。”
谢止蘅此言一出,宿云汀精心准备的满肚子戏谑之词,霎时都堵在了喉间。
这人……当真不知“脸面”二字如何写么?
见那双惯会颠倒众生的桃花眼里,难得显出几分真实的怔忪,谢止蘅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下。
他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地自汤池边行来。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混合着山泉水汽和冷冽清香的气息,也愈发浓郁,将宿云汀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夜风随他步履而至,轻柔地撩起宿云汀额前几缕碎发,带来一丝痒意。
宿云汀斜倚门扉,见他走近,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怀中雪团子抱得更牢了些。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谢止蘅停下脚步,那双清冷的凤眸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检视了一番。
“今日在林子里偷袭的人,可有头绪?”谢止蘅忽然开口,声线因刚沐浴过而带上了丝微哑,话题却转得猝不及防。
宿云汀一怔,随即敛了面上那点不自在的笑意,神色沉凝下来:“来路不明,其术法阴诡,不似正道所为,但也绝非魔道之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不过,更让我震惊的是,天衡宗这等仙门大家,竟会有那般凶险的秘境出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我已告知天衡宗主。”谢止蘅的语气依旧平淡,字里行间却透着森然的寒意,“三日之内,他定会给玄陵山一个交代。”
宿云汀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节奏:“说起来,此次新任魔君也来了,你可曾见到?”
“未曾。”谢止蘅摇头,“魔域消息,新任魔君性情诡谲,深居简出,不到大会正式开启之日,不会现身。”
“哦?这么神秘。”宿云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夜色渐深,风也变得柔和。庭中那株玉兰被月色浸润,花香似乎比白日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清甜又醉人。
宿云汀忽然觉得,这香气不止源于玉兰,还有一缕更勾人的淡香,混杂在谢止蘅身上的水汽里。
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谢止蘅的颈侧,轻轻嗅了嗅。
谢止蘅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垂眸,能看到宿云汀纤长卷翘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小片蝶影。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甚至伸出手指,玩味地沿着谢止蘅因沐浴而敞开些许的衣襟边缘,轻轻划过他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眼尾一挑,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仙尊清修,沐浴竟也用花瓣香膏么?这味道……倒甚是好闻。”
谢止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克制地握成了拳。
他缓缓回望过来,眼眸在月光下,像深不见底的寒泉,可泉底深处,却分明有暗火在无声地燃烧。
他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宿云汀,任由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宿云汀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吸住了,看着他微抿的薄唇,看着月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的柔和光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那股醉人的香气和眼前惊心动魄的美色所吞噬。
等意识回笼,他已松开了怀里的雪团子,任由那小家伙轻巧落地。
然后,伸出了双臂,缠上谢止蘅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将人向下一拉,便要对准那让他心神不宁的薄唇吻上去。
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交缠,灼热而急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宿云汀猛地清醒过来。
——我在干什么?!
热血“轰”地冲上头顶,他松开手,转身就想跑。
太丢人了!!!他宿云汀纵横花丛,向来是戏弄人心的主,今日竟被美色所惑,险些失态至此!
然而,他刚一转身,手腕就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宿云汀心中一凉,未及挣扎,巨力便从身后传来,他整个人被拽了回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一个滚烫结实的胸膛。
紧接着,谢止蘅捏住他的下颌,指腹带着薄茧,迫使他微微侧首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
阴影覆下,这个吻不似平日的清冷克制,充满了侵略与占有,带着燎原之火般的炽热,撬开他的唇齿,攻城略地,不留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宿云汀被吻得浑身发软,几近窒息,谢止蘅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已然红肿的唇瓣上。
宿云汀无力地靠在谢止蘅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发出细碎的喘息。
“你……”他眼尾泛红,泪光潋滟,话不成句。
谢止蘅的拇指在他被吻得水光淋漓的唇上轻轻摩挲,动作带着安抚,眼神却依旧深邃。他的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为何要跑?”
宿云汀还没从这突变的形势中反应过来,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谢止蘅,你做什么!”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谢止蘅的脖子。
“讨个报偿。”谢止蘅言简意赅,抱着他,转身就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宿云汀挣扎着,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你伤势未愈,不宜劳累。”谢止蘅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宿云汀彻底语塞。他发现,论及一本正经地行此孟浪之举,自己当真不是谢止蘅的对手。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月光透过窗格,映照出两道交缠的身影,渐渐倒向床榻深处。被扔在原地的雪团子,茫然地眨了眨黑豆似的眼,听着那门缝里隐约透出的、细碎压抑的呻~吟与喘息,最终蜷成一团,将头埋进了蓬松的尾巴里。
一室旖旎,月色为证,春宵无声。
翌日,曦光透过窗格,化作金色的尘埃在空中飞舞。
宿云汀便是在一阵仿佛被车轮碾过的酸痛中悠悠转醒,他动了动,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唯余一片酸软的余韵,深深刻在骨缝里。
罪魁祸首,正安然睡在他的身侧。
谢止蘅侧躺着,一条手臂还霸道地横在他的腰上,将他圈在自己的领地。睡梦中的仙尊,褪去了所有生人勿近的冷冽,眉眼舒展,俊美温和,神情安详而满足。
宿云汀盯着他那张脸,恨得牙痒痒。这人夜里简直是解开了封印,化身成不知餍足的凶兽。
无耻之尤!
他小心翼翼地将谢止蘅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谁知,他刚一动,那手臂就收得更紧了。
同时,一个沙哑鼻音的嗓音,在他耳边低沉响起:“醒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宿云汀身体一僵,立刻闭上眼,开始装死。
谢止蘅低低地笑了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后背,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俯下身,在宿云汀泛红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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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膏我也备下了,若实在不适,我现在便为你涂上……”
“谢止蘅!”宿云汀猛地睁眼转身,没好气地瞪他,“你真是疯了!”
“嗯。”谢止蘅竟坦然应了,随即一个翻身,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在身下,低头便吻了上来。
温柔缠绵,直到宿云汀满脸通红地推着他的胸膛,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我清晨起来看过了,有些肿。”他眼眸深沉,轻声道。
“滚!”
两人起身更衣。当谢止蘅重新将墨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换上那身清冷的蓝白道袍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无妄仙尊。
若非他眼角眉梢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柔情与餍足,实在与平日无异。
宿云汀则在谢止蘅的“伺候”下,换上了身略显繁复的同色系劲装,领子高竖恰好能遮住部分吻痕。
谢止蘅的指尖拂过他的腰带,动作熟稔又亲密,口中却低声道:“这腰带,昨夜我解开过,今日系起来,也算有始有终。”
宿云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镜中的人面若桃花,因昨夜的滋润,气色好得惊人。
只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瞥向旁边那个衣冠楚楚的“罪魁祸首”时,还带着七分控诉,三分羞恼。
“笃笃笃。”门外传来了清丰恭敬的声音:“仙尊,祝前辈,问道大会即将开始,天衡宗的弟子前来引路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来此行的正事。
推门而出,清丰、翘姚等人已在院中等候。他们看到二人一同从主卧走出,神情各异,但都非常有默契地垂下眼帘,只是恭敬行礼。
只是,他们的眼神在宿云汀身上掠过时,都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八卦与好奇。
尤其在看到宿云汀走路姿势似乎有那么点不自然,以及脖颈间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绯红印记时,几个小辈的表情就更加精彩了。
他们飞快地低下头,努力憋住笑,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宿云汀:“……”
他狠狠地剜了眼旁边那个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谢止蘅。
都怪这个混蛋!
在天衡宗弟子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主会场——天衡山顶的“问道台”。
此台由整块巨型白玉雕琢而成,广阔无垠,浑然天成,白玉为阶云海为席,仙气缭绕霞光万道。
此刻,各大宗门的旌旗迎风招展,席位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当谢止蘅带着玄陵山的队伍出现时,全场瞬间安静了数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最终,这些目光大都落在了他身边那个红衣张扬、风华绝代的“枕边人”——宿云汀的身上。
“那便是无妄仙尊的心上人?果真是风华绝代,与仙尊站在一起,宛若神仙眷侣……”
“听说了吗?前日秘境异动,便是这位祝道友,以一己之力护住玄陵山众弟子,硬生生扛到了仙尊赶来,自身还受了重伤!”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能得无妄仙尊青眼相待之人,岂会是池中凡俗?”
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宿云汀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跟着谢止蘅在玄陵山的专属席位上坐下。
很快,天衡宗长老走上高台中央,声如洪钟,朗声宣布——
本届问道大会,正式开始。
20. 问道大会(七)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各宗门的席位上,长老们抚须含笑,弟子们则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中央。
大会的第一项,是各宗门年轻一辈弟子的比试切磋,既是展示实力,也是相互交流。
抽签决定对战顺序。
玄陵山的几个小辈,都跃跃欲试。
尤其是经历了秘境生死一战后,他们每个人的心境和实力,都有了不小的提升,正想借此机会,检验自己的修行成果。
宿云汀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昨夜的荒唐与今日的酸痛让他提不起半分精神。
他瞥了眼身边正襟危坐,又恢复成那副清冷仙尊模样的谢止蘅,忍不住想,这人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一绝。
清丰、翘姚等弟子坐在后排,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既是激动,又是紧张。
“师兄,第一轮是抽签对战,不知咱们谁会先上。”李灼搓着手,小声对罗乌嵊说。
罗乌嵊瓮声瓮气道:“谁先上都一样,打就是了。”
翘姚则在细细观察各宗门弟子的灵力波动,低声对醉蓝分析着:“看,清虚观那边,那个穿绿衣服的,气息很稳,应该是个劲敌,还有百花谷的弟子,别看柔柔弱弱,她们的藤蔓术法最是难缠。”
宿云汀听着身后小辈们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笑意。
年轻,真好。
就在此时,一股阴冷、霸道的魔气毫无征兆地从天衡山脚下冲天而起,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全场的热烈。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骇然地望向那魔气的来源。
“是魔君!”
“问道大会都要开始了才来,还以为他不来了。”
在场的长老们已然起身,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只见一架由十六名魔将抬着的黑金华盖,在滚滚黑云的簇拥下,缓缓升空,最终悬停在问道台的对面,与仙门正道分庭抗礼。
华盖的珠帘后,几道身影若隐隐现。
天衡宗掌门面色不变,朗声道:“恭迎魔君大驾光临。”
宿云汀尝了口灵果,味道太酸,被他随手扔到盘子里,点评道:“这新魔君的架子比我当年风头正盛时还要大,我那些宝贝不应该被其他人抢完瓜分了吗,他竟然还能有如此排场。”
巨大的骨龙车辇在问道台一侧高台上缓缓降落,魔气散去,露出里面的景象。
车辇的帘幕被一只素白纤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姿曼妙、容貌绝美的女子率先走了下来,她一袭紫纱,身段妖娆,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宿云汀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微微凝固。
她怎么在这?
一些人也似乎也认识那女子,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毫不掩饰讥讽着。
“我没记错的话,这女人似乎是宿云汀的侍从走狗,指哪打哪,像个疯子一样,手段与那魔头别无二致,残忍至极。”
“不过据说魔头伏诛时是孤身一人迎战,没人见到她的出现……”
有人冷嗤一声:“魔域的人阴险狡诈,心里没有忠信仁义,她定是为了自己能活命,大战前便抛下旧主逃命去了,如今又另觅新主继续当走狗,旧主的恩情倒是一点不记得。”
“师尊,那女子是谁啊?”年轻稚嫩的小弟子问道。
“一个女魔修,名唤狸夭。”
狸夭身后跟着面容俊美的鲛人,那鲛人一头银色长发,眼眸是剔透的深海之蓝,瞥见宿云汀和谢止蘅的刹那,他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激动,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
然而,他身旁的狸夭只是冷冷地斜睨,他便浑身一僵,硬生生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垂下头,不敢再看。
宿云汀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在万众瞩目之下,最后一道身影,从车辇的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孩子。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孩子。
他身着一袭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绣着暗金魔纹的宽大黑袍,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戴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宿云汀在看清那面具的瞬间,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和他为了遮掩容貌,随手制作的那张面具,一模一样……怎么都不知道换个新式的,那面具多丑啊。
“他就是……新任魔君?”
“开什么玩笑!一个黄口小儿?”年轻的弟子失声低语,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邻座的老者立刻冷哼一声,警告道:“休要胡言!你难道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令人神魂悚栗的威压么?
“不错,”另一侧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忌惮,“传闻此子是在血海尸山中登上魔尊之位的,性情诡谲,喜怒无常。你们看,他虽身形稚嫩,可那份镇定,那份漠视众生的姿态,分明是伪装成幼童的老怪物,以此来迷惑我等!”
“恐怕比上一任更难对付……”
“怕什么,仙尊也在这里,还怕他不成?”
他们奉为救世主的无妄仙尊,在看到那孩子的瞬间,眸中闪过异色,他侧过头,看向宿云汀,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起来。
“阿云。”他低声唤了一句,“在想什么?”
宿云汀回过神,迎上他的视线,懒洋洋地笑道:“在想,这魔君看着还没我腿高,你说,他那面具底下,是不是长了张奶娃娃的脸?要是打架的时候哭鼻子,那可就有趣了。”
末了还感慨牢骚:“魔域真是堕落了,那么多大能竟让个孩子登上了魔君的位置。”
魔域的君主轮换制度很原始也很野蛮,谁强就让谁当魔君,只要打遍四个城主便能上位。
谢止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伸出手,将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换掉,重新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
“此人气息诡谲,深不可测,不像是孩童。”谢止蘅将茶杯推到他手边,低声道,“你离他远些,他身上的气息与你很像。”
“谁知道呢,”他轻笑一声,语气飘忽,“许是哪个走了运的小魔头,恰好寻到了我当年用过的灵脉修炼吧,你看那小鲛人长得不也跟我很像么?天下之大,巧合总是有的。”
宿云汀垂下眼帘,看着茶杯中浮动的茶叶,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第一场,天衡宗李钰,对阵,玄陵山清丰!”
下方,长老高亢的唱名声将宿云汀的思绪拉了回来。
清丰闻言,眼神骤然一凛,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对谢止蘅和宿云汀恭敬地行礼:“仙尊,祝前辈,弟子去了。”
宿云汀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打,赢了让你们仙尊给奖励。”
清丰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身姿矫健地落在了白玉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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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上。
他的对手,天衡宗的李钰,也已就位。
两人见礼之后,战斗一触即发。
剑光闪烁,灵气激荡,引得满场喝彩。
长老们在高台上观战,不时点头评论几句。
“清丰这孩子,剑招越发沉稳了,颇有无妄仙尊当年的风范。”
“天衡宗的弟子也不弱,根基扎实,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精彩的对决吸引了过去。
唯有宿云汀,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魔域所在的席位。
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华贵的座椅上,小小的身子陷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个精致诡异的人偶。狸夭恭敬地侍立在他身侧,为他剥着一种紫色的、不知名的魔界果实。
他侧过身,对谢止蘅低声道:“我胸口有点闷,许是旧伤的缘故,出去透透气。”
谢止蘅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微微颔首:“去吧,若是不适,便直接回观云居休息。”
“嗯。”
宿云汀应了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坐席,朝着高台后方僻静的廊道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远离问道台鼎沸的人声,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吹拂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鹤唳。
宿云汀放慢了脚步,强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警惕地探查着四周。
他没有走远,只是绕到了高台后方一处被假山和翠竹环绕的小院子,这里似乎是天衡宗招待宾客的临时休憩之所,雅致清幽。
院中的石桌上,茶具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宿云汀的目光落在石桌对面,那里,一道身影早已静候多时。
“我就知道你会来,别来无恙啊。”
狸夭转过身,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对着宿云汀遥遥一拜,“何梨见过公子。”
宿云汀没有走近,只是倚靠在院子的月洞门边,双臂环胸,神情冷淡地看着她:“不是让你去青州吗?怎么又回魔域去了,你没必要再参与进来,狸夭,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哦豁,看样子是生气了,每次一生气就叫她狸夭,还是和以前一样孩子心性。
狸夭不以为意道:“原本是去了青州的,这不是你叫‘清韵’投奔我,哦,就是那个小鲛人,我给他取了个名字,我们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自然是坐不住的,马不停蹄回魔域把零碎的人又拉拢。”
“公子,您不想知道,咱们魔君是谁吗?”
宿云汀闭了闭眼,抬步走近,“不想。”
狸夭撇撇嘴,狸夭提起桌上的茶壶,为宿云汀面前的空杯斟满一杯清茶,茶香四溢。
“长明山大战我一点忙也没帮上,你的救命之恩也还没有还完,独自苟且偷生这事,我狸夭做不到。”
宿云汀叹气,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我早就说过,那点恩情你还完了,你不欠我的。”
狸夭但笑不语,我说没还完就是没还完。
“出来吧,一直隐在院子里,当我是傻的吗?”宿云汀指尖轻弹茶杯,点滴水珠像石子般朝着一处袭去。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他来到宿云汀面前跪下,脸上的面具不知哪去了,红着眼抽抽搭搭哭泣。
“主人!”
21. 问道大会(八)
夜晚,观云居的庭院里静谧无声,只有几点萤火在晚风中打着旋儿,送来阵阵清幽的玉兰花香。
月色皎洁,倾泻在石桌的棋盘上,黑白二子彼此纠缠,寸土不让杀得正酣。
宿云汀支着下颌,姿态慵懒地倚在石凳上,修长的指尖在温润的玉石棋盒里随性拨弄,发出一连串“喀、喀”的清脆声响。
“清丰今日,倒有几分你的风采。”他漫不经心地拈起一枚黑子,在空中停了停,这才落下,“那一招‘霜天晓角’,得了你七八分神髓,将天衡宗的小子逼得阵脚大乱。仙尊可想好,要赏他什么宝贝了?”
“他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更难得的是,剑心通明,不为外物所扰。”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语调平淡,却字字都是极高的赞誉,“此番历练,于他而言,是磨砺,亦是机缘。”
谢止蘅的目光落在棋局上,他执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在了个出人意料的位置,瞬间盘活了左侧的大片颓势。
宿云汀挑了挑眉:“哦?仙尊这是夸人了?真是稀罕。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他们都是些需要时时敲打的顽石。”
“璞玉也需雕琢。”谢止蘅抬眸,“倒是你,身体好些了吗?”
“无甚大事,只是累了而已。”宿云汀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在萤火的映衬下,潋滟生波,“昨夜……耗费心神过度,今日自然精神不济。”
谢止蘅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处事不惊的神情。
“既是累了,早些休息便是。”他说道。
宿云汀轻笑出声,他伸了个懒腰,正欲调笑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剑光,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观云居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翘姚那丫头,符阵双修,天赋很是不错,但临场应变还是差了些火候,需多加磨炼日后定能成器。还有李灼和罗乌嵊,一个性子太跳脱,一个又太憨直,正好互补,配在一处倒是相得益彰……”
他仿佛真的只是在与谢止蘅闲聊门中弟子琐事,语气轻松泰然自若。
“轮到你了。”谢止蘅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宿云汀的视线重新落回棋盘,看着自己那条被困死的大龙,忽然笑了,他随手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往后一靠,耍赖道:“不下了,我要睡了。”
谢止蘅看着他,眼底掠过无奈的纵容。
他正要说话,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仙尊!祝前辈!”
是清丰的声音,带着惊惶。
“进来。”谢止蘅道。
清丰快步走进院中,脸色苍白,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声音都在发颤:“仙、仙尊!祝前辈!”
“何事惊慌?”谢止蘅眉头微蹙。
清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依旧掩不住那份惊恐:“刚刚……刚刚天衡宗的弟子来报,说……说颜长老,死了!”
“死状惨烈,就在他的住处,浑身经脉寸断,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抽干了灵力,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的脸皮……被完整地剥下来,就随意挂在窗边那盆黑松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止蘅不动声色地朝宿云汀瞥了一眼。
宿云汀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枚黑子把玩,闻言,那枚光滑的棋子竟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回棋盒里。
他脸上显出震惊与错愕,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几分。
“颜长老?那位德高望重的颜罗生前辈?他修为那般高深,怎会遭此毒手?”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听闻噩耗后,被吓到了的良善之辈。
只有宿云汀自己清楚,他心底此刻的快意。
做得好啊,小潮生。
*
听竹小院里。
宿云汀望着跪伏在身前,那个粉雕玉琢却神情执拗的小小身影,神色复杂难言,“你……”
任谁也想不到,令整个魔域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新任魔君,会是他宿云汀的本命法器——那个平日里只知黏着他、会化作一截骨鞭缠在他手腕上撒娇的器灵,断潮生。
狸夭施施然地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轻快:“公子,这可是天大的惊喜。长明山一战后,你神魂俱散,断潮生也濒临破碎。我带它去青州温养,谁知它一直不稳定,时时发出哀鸣,隐隐有崩坏的迹象。
没想到第二日,血池异动,它竟化作了一个婴孩。此后不过数日,便长成了这八岁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之后便再也没长过了。”
她顿了顿,“它不仅修复了自身,还继承了你的部分力量。于是,整个魔域都跪在了他的脚下。”狸夭省去了自己带着断潮生是如何过关斩将,踩过尸山血海登上新任魔尊的位置。
宿云汀的目光,锁在断潮生脸上。
那张脸……
分明就是他自己八岁时的模样。
器灵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膝行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宿云汀的衣角,将小脸贴在他的袍子上轻轻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类似猫儿的呼噜声。
“主人……不生气……”稚嫩的童音里,满是濡慕与依赖。
“胡闹。”宿云汀的声音很轻,“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狸夭笑容不变:“公子,我们只是顺势而为,你不在,魔域群龙无首,迟早要被仙门正道蚕食干净。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让断潮生坐上那个位置,况且它与你本就……”她没说完,“它当魔君,与你当魔君,有何分别?”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你如今身份不便,有许多事,明面上不好做。”
狸夭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了问道台的方向。
*
宿云汀回神,直直对上谢止蘅的视线。
谢止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随即收回视线。
他站起身,衣袂在月光下泛着冷辉。
“带路。”
当宿云汀和谢止蘅赶到时,天衡宗的弟子们手持法器,将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各宗门闻讯赶来的长老和管事们,则聚在外围,交头接耳,神情各异,有惊惧,有凝重,更多的,则是对天衡宗的质疑。
院内灯火通明,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更添了几分诡异。
颜罗生在天衡宗的住处,名为“德馨小筑”。
宿云汀掠过门楣上那几个字,心底冷冷嗤笑,这名字取得,当真不可谓不讽刺,一个觊觎故人遗宝、品行卑劣的老东西,却住在这般意喻品德芬芳的院落里。
问道大会,是整个修真界的盛事,颜罗生辈分和地位摆在那里,是成名已久的大乘期修士。这样的人物,在防卫森严的天衡宗内,被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虐杀,这无疑是在狠狠抽打天衡宗,乃至整个仙门正道的脸。
“仙尊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天衡宗宗主赵无极,一个面容清癯、素来以沉稳著称的中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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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此刻却是愁眉不展,额上青筋直跳。
他看见谢止蘅,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仙尊!您可算来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天衡宗做主啊!”
宗主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哭出来。
“这……这颜长老在我们天衡宗出事,我们是万万脱不了干系,可我们对天发誓,此事绝非我宗门所为啊!”
他一边急切地撇清关系,一边又诚恳地拱手作揖,“此事发生在我天衡宗,是我赵无极监管不力,罪该万死!我已下令封锁全山,定要将凶手缉拿归案,给天下一个交代!”
问道大会期间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神秘人袭击,玄陵山弟子险些全军覆没,现在又是自己宗门德高望重的长老被虐杀,他这个宗主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随即,他又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颜长老身份非同小可,此事影响甚巨,如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还请仙尊……能出手相助,主持大局!我等感激不尽!”
谢止蘅神色冷淡,微微颔首:“赵宗主不必多礼,颜老既是在问道大会期间遇害,玄陵山自不会袖手旁观。调查有何进展?”
赵无极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引着他们往院内走:“仙尊,请看。”
宿云汀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止蘅身后,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谢止蘅的衣袖,作出那副受惊不小、寻求庇护的模样。
他的目光,却在暗中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或真或假的惊惧、后怕与幸灾乐祸,尽收眼底。
人心,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一踏入德馨小筑的内室,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房间里已经有几名天衡宗的长老在勘察,个个愁云惨淡。
宿云汀适时地皱起眉,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向谢止蘅身后缩了缩,将被血腥气冲撞到、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屋内的景象,比清丰描述的还要惨烈百倍。
颜罗生的尸身,被数根丝线缠绕,吊在屋子正中央的房梁下。他身上的道袍破碎不堪,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不自然地扭曲外翻,显然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而最骇人的,是他的脸。
那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口鼻,没有眼目,只剩下平滑而凹凸的血肉,新鲜的血液还在顺着肌理的纹路缓缓下渗,滴落在地,晕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黑红色的花。手法之利落,用心之歹毒,让在场的长老们都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场景,饶是在场许多见惯了生死的修士,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纷纷别开脸去。
“可曾探查出魔气或妖气?”谢止蘅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眼神锐利如刀。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如此残忍狠辣的手段,太像是魔域的手笔了。尤其是新任魔君今日才刚刚驾临,夜里就出了这等事,很难不让人将二者联系起来。
赵无极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烦躁:“这便是棘手的地方,我们用测魔盘和鉴妖镜反复探查了数遍,现场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残留,也没有任何妖物的气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惊恐。
“没有魔气,凶手却能用这般手段,悄无声息地潜入天衡宗,虐杀一位大乘期修士……仙尊,我们怀疑……”
赵无极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了他的意思。
排除了妖魔,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凶手,是自己人。
22. 问道大会(九)
“仙尊……”赵无极的嗓音干涩,他讪讪道:“这……这绝无可能!颜长老德高望重,清誉满门,究竟是何人会用上这般……这般惨绝人寰的手段残害他?”
在场的修士们,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方才还同仇敌忾,将矛头遥遥指向魔域的众人,此刻却下意识地与身边的人拉开了半步距离,眼神里充满戒备与猜疑。
“太可怕了……颜长老可是大乘期修士,在天衡宗的地盘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
“噤声!你不要命了?真凶尚未捉拿,焉知……焉知他此刻不在你我之中!”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每个人的心神。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看谁都像是那个藏于暗处的索命恶鬼。
这股疑神疑鬼的阴翳氛围,竟比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气,更令人窒息。
天衡宗的鉴宝长老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截悬挂失身的丝线,用灵力探查了许久,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
“回禀仙尊,宗主,”那长老面色凝重地拱手道,“这丝线就只是凡间绣娘用的普通绣花线,未附着半分灵力。凶手……凶手此举,恐怕只是故布疑阵,用以混淆视听。”
宿云汀绕过悬吊的尸身,视线落在了那张被完整剥下、挂在窗边黑松盆景上的人皮。
月光下,那张脸皮上面的血迹已经半干,凝成暗沉的褐色,软塌塌地垂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上面……有字。”宿云汀的声音轻飘,似羽毛落地,却在众人心中重逾千钧。
赵无极一个激灵,连忙凑上前去。一名弟子极有眼色地递上明火符,橘黄色的光芒跳跃着,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借着符光,赵无极定睛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
只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皮上,用利刃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深刻,入肉三分,笔锋凌厉,似是带着滔天的恨意。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究竟,一名胆大的天衡宗弟子,鼓起勇气,颤声将那两行字念了出来:
“既无颜面,何留其皮。”
“血债未偿,魂归无期。”
“仇杀……是仇杀,”赵无极喃喃自语,他猛地转身对弟子吩咐道:“快,立刻去查!查颜长老生平所有结怨之人,无论仙凡,一个都不能放过!”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天衡宗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领命而去。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总好过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宗门内互相猜忌,惶惶不可终日。
宿云汀依旧维持着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眼底深处,却划过嗜血冰冷的笑意。
谢止蘅感觉到宿云汀身体的微颤,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宿云汀揽得更紧了些,掌心温热的灵力透过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安抚着他。
宿云汀顺从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心底那因复仇而翻涌的戾气,平息了几分。
天衡宗的效率很高,或者说,是在巨大的催逼之下,不得不高。
不到两个时辰,一枚详细记载了颜罗生生平的玉简,便被人用秘法拓印,恭敬地送到了谢止蘅的手中。
“仙尊,这是本宗能查到的,关于颜长老最完整的生平记述。”赵无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困惑,“只是……通篇看来,实在寻不出他与何人结下过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谢止蘅接过玉简,目光仅在其上停留一瞬,便转手递给了身旁的宿云汀。
“你也看看。”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兴许能有什么发现。”
这个举动,让周围几位长老都愣了一下,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但宿云汀却仿佛理所当然,神色自然地接了过来。
纤长的睫羽垂下,一缕神识探入玉简之中,浩如烟海的文字瞬间涌入脑海。
卷宗里,详尽地记载了颜罗生光辉的一生。
从他一介凡俗孤儿,偶得仙缘,拜入清虚观;到他如何勤勉修行,七十岁结丹,一百五十岁成婴;再到他如何一步步稳扎稳打,历经百年风雨终入大乘,成为天衡宗内备受敬仰的太上长老。
桩桩件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卷宗中更是不吝笔墨地赞颂其品性。言其待人宽厚,乐善好施,时常下山游历,救助凡人,点化有缘。在宗门内,对后辈弟子更是关爱有加,从不吝啬指点。数千年来,受其恩惠者不计其数。
口碑之佳,堪称完人。
通篇记述,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仙门修士励志典范,光风霁月,无懈可击。
宿云汀看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写得真好,若非他是亲历者,恐怕也要被这位“德高望重”的颜长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他的神识继续往下扫,卷宗的后半部分,开始记载颜罗生的人际交往。
上面罗列了许多名字,大多是些仙门同道,关系都止于“交好”、“论道”之类,并无深交。
然而,宿云汀的目光,却在看到其中一行字时,倏然凝固。
【……道成三百二十年,颜罗生于上京游历时,结识挚友,时任上京祝家族长祝长风,二人时常论道,相交莫逆……】
祝长风。
宿云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简上划过,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指腹划破,渗出血来。
卷宗里提到了祝家的覆灭,只用了寥寥数语——
【……后祝家惨遭宵小觊觎,一夜之间被灭满门,祝长风夫妇不幸罹难,独留一子,下落不明。颜罗生闻讯悲痛欲绝,曾闭关三月,痛悼亡友。后更是多方寻找挚友遗孤,耗费心力无数,可惜未果,此事引为颜长老毕生憾事。】
写得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悲痛欲绝?毕生憾事?
宿云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寒冰凝结。
他缓缓收回神识,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赵无极,疑惑问道:“赵宗主,我方才粗略看了一下,颜长老的几位至交好友,似乎都遭遇了不测?”
赵无极一愣,他之前只顾着查找与颜罗生结仇的人,竟全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连忙重新探查玉简,片刻后,脸色骤变。
“这……”
卷宗上,除了祝家,还用极小的篇幅记载了另外几件事。
譬如,颜罗生年轻时曾结交过一位散修挚友,后来那位散修在探寻一处上古洞府时,离奇失踪,洞府宝物亦不知所踪。颜罗生为此“伤怀不已”。
再譬如,他曾与某个中等修仙世家的家主称兄道弟,后来那个世家莫名招惹了强大仇家,一夜覆灭,唯独那位家主收藏的一件异宝不见了踪影。颜罗生亦曾“公开谴责凶徒,并抚恤其族中幸存旁支”。
这些事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也相隔甚远,单独来看,都只是修真界弱肉强食下时有发生的意外。
但此刻,将它们与祝家之事联系在一起,再结合颜罗生今日那般凄惨的死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赵无极心中油然而生。
难道……这些所谓的“意外”,都与颜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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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脱不了干系?而今日的凶手,便是那些“意外”中的幸存者,或是他们的后人?
“查!”赵无极几乎是吼出来的,“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去查这些出事的家族和散修,看看他们是否还有后人存世,但凡有一丝关联都不要放过!”
看着赵无极和一众天衡宗弟子再次乱哄哄地领命而去,宿云汀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冷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不要颜罗生就这么简单地死了。他要将那张伪善的面皮,一层一层地撕下来,让他经营了几百年的名望,彻底烂成一滩污泥,遗臭万年!
“怎么了?”谢止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宿云汀回过神,仰头望着他:“我在想,举头三尺有神明,做尽了坏事的人,终究是会遭到报应的。”
谢止蘅看着他,眸色深沉。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宿云汀的眼角。
“嗯,”他低声应道,“天道轮回。”
夜色渐深,喧嚣暂歇。
谢止蘅似是歇下了,呼吸平稳悠长,檐下晚风吹过,银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宿云汀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他凝视着身边人的睡颜片刻,终是没忍住,俯下身在谢止蘅微凉的唇上落下一吻,那人依旧沉睡,毫无所觉。
他披上外衣来到院里,随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一道紫影凭空出现,单膝跪地,正是狸夭。
“公子这温香软玉在怀,竟还舍得传唤小人?”狸夭抬起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
“说正事。”宿云汀挑挑眉,摆出前魔君的架子。
狸夭收敛了笑,正色道:“颜罗生那老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警惕,我让清韵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他才终于按捺不住,跟了上来。”
宿云汀的眼神冷了下来。
白玉广场上,颜罗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就闪过惊疑,还特意上来盘问。恐怕当时,那老东西就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我们把他引去了后山……”
日暮西沉,金红的余晖穿过幽深的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间起了薄雾。
颜罗生停下脚步,神色阴沉地环顾四周,方才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这里消失了。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若是祝家余孽,正好擒下,用搜魂之术探查祝家那件秘宝的下落。
他正欲放出神识大范围探查,一个清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鬼魅,贴着他的脊骨。
“颜、罗、生。”那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上了玩味的笑,“不,或许我该叫你……颜士诚。”
轰!
颜罗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猛然倒竖!
颜士诚!
这个他以为早已随着凡俗过往、被彻底埋葬的名字,怎么会有人知道?!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又被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所取代。他缓缓转身,暗中已将本命法器扣在掌心。
只见薄雾重重中,一个青衣身影静静站立。那张脸,分明是白日里跟在谢止蘅身边的那个少年,“祝云”!
不,不对!
这张脸,比“祝云”更多了几分柔和清丽,眉眼神韵,像极了……像极了那个人……
祝长风!
颜罗生瞳孔骤缩,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被他强行压下,他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孩子……是你吗?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