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大少爷也可以是妹控吗》
1. 双子
“这是不详的征兆,居然会是双胞胎……”
“可怜嫡子受到连累了。”
“听说那孩子连咒灵都看不到,真可怜!”
自从数月前禅院直毘人的妻子诞下双胞胎之后,这样的言论就屡见不鲜。
“都已经快一岁了,还还不会说话吗?”直毘人看着摇篮床的两个婴儿,特别是那个穿着淡粉色衣服的孩子,皱着眉头问道。
“是。”侍女低头回答。
“算了,也不用太勉强。”直毘人摇摇头,叹了口气,“照顾好他们。”
“是,大人。”
侍女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间的门,隔绝了呼啸的寒风,也隔绝了外界关于禅院双子的闲言碎语。
尽管异卵双胞胎并不会共分同一份咒力,导致弱于他人。但【双子】在咒术界早已是不详的代名词了,更何况是重视咒力和术式胜于一切的禅院家。
不远处的婴儿床上,一个肉嘟嘟的小婴儿在呼呼大睡,而另一个相对瘦小的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大小姐。”侍女走了过去,眼神很温柔地看着她,“你不喜欢直毘人大人吗?”
幼小的女婴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她的话,单从长相来看颇为可爱,眼眸的颜色像是翡翠一般漂亮,它们本应该灵动清澈,此刻暗沉沉的没有任何光彩。
明明是个那么小的孩子,手腕、脖子和额头上却都缠着绷带,还隐约有血迹渗透。
正常的小孩子,磕着碰着都会哇哇大哭,但她对全无反应,就好像没有知觉一般。因而不少人都说这孩子不仅咒力全无,智力有问题。
不过,要是真的是智力有问题,未来的生活或许还会比较简单吧。侍女想到。
在这个家族里,身为女性本就低人一等,没有咒力更是家族的耻辱,再加上嫡子妹妹这层身份,活着就是罪大恶极了。
本应该光辉灿烂的【嫡子】的人生,因为她的存在而沾上了抹不去的污点。
因为这样的理由,仅仅出生不到一年,就遭到了数次袭击。
五条家的六眼悬赏金就飙升到了2亿,不用想都知道他面临的刺杀有多少。但五条家早已将他密切地保护起来,至今人们都不知道他的长相。
而这孩子遭到的刺杀……完全是来自内部。
侍女又叹了口气,又看向睡在千时身边的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圆润可爱,只是即使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未来的禅院家主、众星捧月的嫡子。
尽管两个人的模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命运天差地别。按理说本应该早早将两个孩子分开,但因为层出不穷的刺杀,决议被滞后了。
明明有同样的父亲和母亲,人生却注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
“小姐,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呢?”
啊,好麻烦。千时眨了眨眼睛,尽管听到了对方的话,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从睁开眼,来到这世界的这一刻,她就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她不应该待在这里,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但是,她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所处的现实,真的是现实,还是只是一个梦呢?但一切都无所谓,不管是活着还是死,都是一样的。
既然生死都无所谓,那么出不出门也都无所谓。
侍女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她就安静地趴在她的怀里,然后往外走去。
京都的房价寸金寸土,但禅院家仍然占据了相当广阔的一片土地,此时正是春季,周围的环境清幽,偶尔可以听见蝉鸣声。
走了没多久,她们就听见了模糊的笑声。侍女皱了皱眉头,还是抱着千时走了过去。
一个看不清楚长相的黑发少年被一团团像是雾气的东西围在正中央,他动作狼狈地左右躲闪着,然而身上的伤痕还是越来越多。
旁边几个穿着和服的少年看好戏,时不时因为他狼狈的举动乐得大笑:
“太好笑了,你看他那样子!那么明显的攻击都躲不过”
“哈哈哈,没有咒力的猴子就是这样的。”
侍女看到这一幕,连忙制止道:“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快住手!”
被猝不及防喊住的少年们顿时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但看清来人后,马上露出不屑的笑。
头发如钢针般竖起的少年不怀好意思地看着她们:“我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一个小废物。”
侍女侧了侧身,挡住了他满是恶意视线,“不管怎么样,千时小姐都是直毘人大人的女儿。”
“大家都知道她迟早会被送走。”少年耸了耸肩,“真可惜,出生的时候她母亲没有掐死她。”
侍女微微皱眉:“这和我们说的事情没有关系。甚一大人,甚尔大人怎么说是您的弟弟,对家人这么做,太过分了吧!”
听见“家人”两个字,甚一顿时像被踩了痛脚,气急败坏道,“我没有这样的弟弟,这废物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吵闹的声音让千时受伤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为什么我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朝她冲来,却又被人拦开。
【把她摔死!把她摔死!!我不想要这样的怪物!】
【别让她耽误了直哉的未来!】
那是谁呢?记忆隔着迷雾,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于是千时放弃了。
她把视线投向场上奋力搏斗的少年,不知不觉被他的眼睛吸引了,乍一看似乎是黯淡的眼眸,但那翠色似乎又浓烈无比。其中蕴含着强烈的情绪,在一片虚无的世界中,是那样的瞩目。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状态越来越狼狈,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空气中的甜腥味也越加浓郁。
他紧紧握着的匕首,不管挥舞多少次,都是是根本打不那些怪物的。
因为那是——
诅咒。
当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对她而言极为混沌的世界就像是拂去了一层面纱般清晰起来,不只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咒灵,还有受伤的少年,旁人嗤笑的面孔以及侍女温暖的怀抱。
那些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个丑陋而狰狞的丑陋存在。
它们在一开始还会畏惧少年的动作,但发现他的攻击总是落空后,马上得意洋洋地凑了过去。
而旁边的少年们则发出毫不留情地嘲笑。
人类和诅咒,究竟有什么区分呢?
千时张了张嘴,拼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要。”
不要再继续攻击,也不要存在在世上。
仅仅是两个字,周围的咒灵都如同遭受重击般,在顷刻间溃散。
一直专注于场上的少年惊愕地回头看她,对上他深绿色眼眸的刹那,千时明白了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不甘心和……想要活下去。
“怎么可能?”刚刚还嬉皮笑脸的甚一脸色难看,而旁边几个少年也是一脸震惊。
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一岁不到的小孩子在坚持不懈地发出噪音,将地上的无聊的积木搭出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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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堡后,立马献宝似的看向旁边的妹妹。
“你是说,场上的诅咒在一瞬间全灭了?”禅院直毘人问道。
“是的。”侍女点头,“这么小就能够把那么多咒灵袯除,千时小姐肯定是有咒力的!”
既然五条家诞生了【神子】,那么他们家族说不定也会有可以匹敌的继承人。
侍女倒不是希望借着她往上爬,只是拥有咒力和咒术的话,不管怎么样,千时的未来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听见她的话,禅院直毘人却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医生已经检查过了很多遍,她有没有咒力我很清楚。何况,你也是咒术师,你现在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任何咒力吗?”
原本神情很高兴的侍女,顿时变得犹豫起来,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我看不到。……但这可能是我的能力不足。”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也看不到咒力的痕迹。”禅院直毘人神色淡淡,“那么,她现在对外界的事情有反应了吗?”
自那之后两个星期,千时都没有说过话。侍女只能无奈摇头。
“那么,就不要再说这件事了,那只是一个意外。”禅院直毘人望了一眼对身边哥哥的互动,无动于衷的小女孩,“她很快就会被送走的。”
侍女刚想要再说什么,谁知道原本孜孜不倦坚持骚扰旁边的黑发幼儿听见了这句话,立马着急地说道:“不要……不要走!”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最多只能喊个爸爸妈妈,听懂大人的话并说出有逻辑的回应,已经相当聪明了。
不仅如此,直哉的咒力极为出色,大家都认为没什么意外的话,这孩子将来必然会继承家主之位。
禅院直毘人的眼睛露出一抹精光,神色有几分满意,但并没有哄他,只是声音冷静地对他说道:“她会影响你的未来。”
要成为家主的第一步,就是舍弃阻碍前进步伐的累赘。
直哉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自打出生以来,周围人都对他百依百顺,还是第一次遭到如拒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但他虽然还不能理解“家族”、“家主”这些复杂的词,但周围人的种种表现,都让他明白对方所说的话代表的权威。
怎么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他看看旁边可爱的妹妹,又看看无情的父亲,急得哭了起来。
禅院直毘人有些无措,但他见一旁毫无反应的小女孩,仍然下定了决心。
乳母听见动静,连忙走近将他抱到一边哄。
等到禅院直毘人离开后,侍女叹了口气,半跪在千时面前,笃定地说道:“大小姐,你其实会说话的,就是不想说对不对。”
千时:“……”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人活在世界上,又不是一定要说话。”侍女并没有在意她的无视,微微笑道,“那就由我来替您开口好了。”
这个时候,千时终于抬起头,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来。
“禅院葵。”
仿佛是明白了她的所想,侍女指着自己笑眯眯地回答。
到肩膀的黑色头发,笑意盈盈的眼眸……千时抬眸,将她的样子记了下来。
她的身上有一股很温柔的味道,像是某种花朵。
过了很久,那个哭闹的小肉团被送了回来,他似乎是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过了这么久才哄好,一看就是很麻烦的性格。
看着他哭肿的眼睛,千时感到心脏稍微有点不舒服。
酸酸的,胀胀的……这是什么感受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感到很疑惑。
半夜,一个人潜进这里带走了她。
2. 袭击
带走她的那个人五六十岁,动作非常快速,千时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带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你不该活下来的。”
那人说完这句话后,就打开她身后的门,将她丢了进去。
那里面有个坡度很陡的阶梯,从那下面摔下去之后,额头顿时血流不止。
“砰——”
随着门合上的那一刻,房间顿时变得极为黑暗,与此同时,房间里出现了诸多窥视的眼睛。
“好冷好疼啊。”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弟弟藏在我的床下。”
“不喜欢、要吃掉。”
毫无逻辑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痛。
这个房间里,全部都是诅咒。
她无法判断数量究竟有多少,但那绝不是她可以解决的数量。
要努力看看吗?
她盯着自己的手,努力了好几次,都无法再度调度起咒力。
咒力来源于负面情绪,但对于她什么感受都没有。
在白天看见诅咒的那一刻,意识到它们是何种存在的同时,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成为咒术师。
成为咒术师,就意味着要天天和诅咒打交道。
但是,死了就不用了。两者相比,明显前者轻松的多。
额头的血流了下来,挡住了视线,她能够看见它们大张的嘴巴和空洞的眼睛,但在眨眼过后,它们的身影却又开始渐渐变淡。
不是它们在消失,而是她……看不见了。
在短暂的观察期后,诅咒将房间里的人判断为“可以吃掉的弱者”。
原本就冰冷的房间变得更加压抑,一道比周围诅咒更大庞大的黑影从柱子的间隙中走出,朝着千时一步步靠近。
“美味……看起来很美味。”它嘻嘻笑着,弯下腰,朝她张开了嘴。
那巨大的嘴部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在最后的时刻,她想,被厉害的诅咒一口吃掉,还是比很多诅咒撕碎吞掉更好。
但就在咒灵的嘴巴笼罩着她的身影,即将闭上的那一刻,一个人影忽然冲出来,抱着她就地滚了几圈。
在坚硬的地板上这么折腾,伤口却没有变得很痛,全是因为被对方护住了的缘故。
那人很生气地说道:“你就这么想要死吗?!”
**
半小时前
“连只诅咒都袚除不掉,进去好好训练一下吧。”
扎着马尾的男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合上了咒灵室的大门。
听见禅院扇的理由,甚尔就想笑。那些人拿走了他的武器,还好意思以袚除不掉诅咒来训斥他。
天予咒缚剥夺了他全部的咒力,与此交换的,是比常人敏锐数倍的感官和强大的体能。
尽管他能凭借出色的感知“看到”诅咒的存在,但没有咒具,他根本无法除掉它们。
但袚除不掉只是借口。被推进咒灵室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没有咒力。
没有咒力,在那群自视甚高的家伙眼里,他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欺负的猴子。
这房间里饲养着无数二级以下的诅咒,一般会用于惩罚和训练。
好在对于诅咒和咒术师,无咒力的人等同透明。他放轻呼吸,一动不动,无视了几波想要试探他的诅咒之后,一切相安无事。
等到白天训练的人进入这屋子,他就可以出去了,比起被困在咒灵室里,更让他难受的是饥饿。
禅院扇那些人没胆子让他死,但平时总会在另外的地方克扣他。他想象着各种大鱼大肉,又开始思考要怎么报复回去。
在寂静的黑暗不知道待了多久,门突然被打开了。
这么快就有人来了?
甚尔诧异,然而开着的门很快就被冠上了,随即一团东西被丢了进来。
他开始还以为是个麻袋,但是等到对方挪动了几下,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孩子。小到要被归为婴幼儿的程度。
空气里有明显的血腥味,为什么完全不哭呢……不会是死了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孩子慢吞吞地爬了起来,然后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在这时,甚尔也看清了她的长相。
——是那天碰见的那个小孩。
是禅院直毘人的小孩吧。对于别人的事,甚尔一向漠不关心,但都生活在同一个宅子里,她的事多多少少还是进了耳朵。
无咒力、自闭、晦气、智力有问题……围绕着她的关键词,永远是这些。
他的老爹前几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现在家主的位置还是名义上称为祖父的男人暂代。
除了他爹这个长子,老爷子就只有两个孩子,新任家主的位置,只有在扇和直毘人里面二选一了。
直毘人侧室们生了不少孩子,但没一个优秀的,现在正妻又诞下了双胞胎,人们都传家主肯定是扇的了。
现在看来,老爷子还是更加看好直毘人。
尽管刚才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她肯定会死。甚尔眼神冷漠地看着庞大的诅咒朝着她一步步走去,在内心想到。
就算不是现在,也迟早会死。
只要没有她,禅院直毘人的继位就不会惹来非议,而她的哥哥也会顺理成章的继承人。
深翠色的眼眸所映出的景象中,幼小的孩子就那么孤独地坐在那里,视线空茫地望着诅咒过来的方向。
她完全不反抗,就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没有用的人,就一定要死吗?
成为他们人生的污点,从来都不是他们选择出生的。
……
被抱着躲开了诅咒,千时还没来得及回应,周围的诅咒就躁动了起来。
刚刚救下她的男孩子一把扛起她,一边奔跑,一边躲避着诅咒的攻击。
房间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的身上的气息很熟悉。是之前训练场的那个人吧。
为什么要救下她呢?
他的手中没有咒具,是对付不了这些诅咒的。那天五个咒灵就那么吃力,更何况是满屋子的诅咒。
随着诅咒的朝着四面八方涌来,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
随着一击猛烈的袭击,他步伐踉跄地摔倒了在了地上。
但即便如此,他的手仍然牢牢地护着她的脑袋。
“真弱啊。”他自嘲地啧了一声。
他撑在她的上方,低头看她。森绿的眼眸里映出了她苍白的脸和寡淡的神情。
一滴血,落在了千时的脸颊上。
一道深深的伤痕贯穿了他的嘴巴,血流不止。
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他还能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不过笑容没过半,就因为拉扯到伤口而扭曲。
“他们都说你是个哑巴,但你其实会说话的吧。”
千时张了张嘴,随着越来越接近了,空气也变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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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越冰冷沉重。
看起来,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尽管无所谓自己的生死,但她并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她轻轻地开口道:“为什么?”
那一刻,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但要找理由也能找得出来。比如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见她那么放弃感到不甘心之类的……但那么解释,有点太煽情肉麻了。
甚尔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想救就救,没什么理由。”
“当时除掉那些诅咒的办法,能不能再来一次?”
千时努力了一下,失败了,“对不起。”
自从心底升起不再成为咒术师这个愿望之后,咒力就如一摊死水不再涌动。
即便临死,也还是无法涌起对生命的渴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想成为咒术师?
为什么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就感到那样强烈的厌烦?
尽管她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记忆和情感就好像隔着重重迷雾,被锁链困住了一样难以调动。
为什么……总是成为他人的累赘?给别人带来不幸呢。
“没什么可道歉的。”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他碧色的眼眸中,似乎一把火焰在跳动。
“一定不会死的。”
他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被那群家伙们随意地抛弃和欺侮,然后悲惨地死在诅咒堆中?!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死法他才不接受呢。
他要证明他比那些狂妄自大的咒术师更强。
**
不见了。
禅院直哉坐在婴儿床里面思考人生。
他很喜欢妹妹,这是有很多充分而合理的原因的。
那双比寻常婴儿更大的眼睛,像是一面光滑而没有波澜的镜子,总是能够毫无遗漏地倒映出他的脸。
第一次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的时候,他茫然了一瞬。
他们长得这么相像,像到相当一段时间后,他才确信她的眼中反映出的“他”和,和他看到的“她”是两个独立的存在。
这并不影响他对她的喜欢。
明明是两个人,却这么像,真是神奇。
被称为“父亲”和“母亲”的人,只是见过几面,一直照顾他的人,并不是和他“平等”的人。
况且,在他一生见过所有的人中,她的模样看起来最顺眼。
第一次意识到到她多么可爱的时候,就会同样地为自己而感到高兴。
但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她不见了!
难道是被带走了吗?!
在白天的尝试过后,他发现哭泣并不能达成他的愿望。
他看了看自己短短的手,又扶着墙迈着小短腿走了几步后,撇了撇嘴,放弃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哇”地哭了出来。
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仆人关注着直哉,哭出声的那一刻,走廊和房间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怎么了少爷?”
“怎么哭得这么惨!”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敌人的袭击!”
直哉的睡眠状况一向很好,过了两个月之后,晚上突然醒来的状况就减少很多了,因而仆人们不禁惊诧又奇怪。
“是肚子饿了吗?”
在一众围着直哉的仆人之外,只有禅院葵注意到了不对劲。
千时不见了。
3. 分别
在那天的最后,禅院直毘人他们找到了千时他们。
千时只有胳膊骨折和额头受了伤,但和她在一起的甚尔伤势却相当严重。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人们都知道,但没一个人说出来。不过事情闹大后,来自禅院扇他们的针对少了很多,在几个星期的修养后,甚尔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健康。
不久之后,家主之位就由禅院直毘人继任。
而千时也和直哉分开了。
“喂,过来。”
偏僻的院落内,甚尔蹲在地上,一边晃着手里的铃铛,一边像是招呼小狗般招呼着远处的小女孩。
他的脸上还带着受伤的淤青,然而墨绿色的眼睛却比之前看上去明亮了许多。
一开始只是好奇过来看了一眼,但一个年轻侍女照顾小孩的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看不下去了,就忍不住搭了把手。
一来二去,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地比待在宿舍的时间还久。
但是,有件事情让他很操心。
这孩子的智商,显然不像传闻中那样有问题。但是她学走路实在是太慢了,都快两岁了,还摇摇晃晃的。
“……”千时扶着墙,慢吞吞地转了个身,朝着他的反方向,葵所在的地方走去。
“哎呀。”葵看着扑在自己膝盖上的孩子,笑着将对方抱了起来。
“她好像还是更喜欢你。”甚尔说道。
葵在心底偷偷笑了一下,“因为甚尔少爷站的离小姐太远了,所以她才会选我。”
“这样吗?”甚尔半信半疑。
千时拉着葵的手,看着他表情略带失落地站在原地,抿了抿唇,然后朝着对方摇摇晃晃地走去,然后“啪——”地一下脸朝地摔在了地上。
“哎呀,大小姐。”葵刚急匆匆地跑过去,就见幼小的孩子已经抬起头,眼眶泛红,坚强地爬了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行为只是出于不甘心,但是在别人眼里看起来,那完全是跌跌撞撞也要走向甚尔的超暖心画面!
甚尔愣在了原地,心底仿佛被塞了一个毛绒球一样,酸酸的,痒痒的,他默不作声又往前走了几步,让她仅仅只是走了几步,就成功到达了对方的身边。
甚尔抬手擦了擦她脏兮兮的脸颊,就见她伸出手,往他的嘴角伤疤摸去。
那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伤痕,看起来是消失不掉了。千时有点在意。但因为他偏头多少了一下,手指戳到了脸颊上。
甚尔:“别捣乱。”
“……”千时放下了手,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歉疚。
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明白原因的甚尔不禁心下一软,他揉乱了她的头发,语气不在意地说道:“只是多了条疤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男人又不看脸。”
千时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等到对方将她抱了起来后,她靠在对方的肩头,抬头望着天空,眼眸中多了一丝担忧,但那担忧很快就藏在了漠然的神情之下。
在另一边——
“呜哇!”
幼小的孩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
“怎么办,少爷一直在哭。“侍女满脸为难。
”估计是想……了吧。“另一个侍女轻轻说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哎,真不知道家主为什么这么小就把她送走。”
“小时候分开才好,不然感情深了多难办。”禅院扇走了进来,“还没走进屋子就听见哭声,这孩子可真吵闹啊。”
”扇大人,抱歉打扰到您了。“侍女们朝着他行礼。
禅院扇不仅是禅院直毗人的弟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二级咒术师了。
他走到直哉面前,冷声说道:“直哉,你可是未来的家主,这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呜呜,我要妹妹。”
“你的妹妹没有咒力,无法成为咒术师,禅院家不需要那样的弱者。”
弱者……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哉无法理解。
哭是很没有用的行为,可是身体简直就像是喘不过气一样难受。
一旁一直注意他状况的仆人发现了不对劲:
“少爷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他呼吸不过来了!”
这样的小孩子就是预言中会带领家族走向强盛的人?太可笑了。
看着被众多仆人围住的孩子,禅院扇在内心嗤笑。
在这对双胞胎诞生之前,禅院家就得到了一个预言:一个将引领禅院家走向强大,而一个则会堕落为……诅咒。
出身就拥有强力咒力的直哉,和毫无咒力的千时,两个人的未来早就注定了。
父亲竟然因为这一个预言就把家主之位给直毗人,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要去通知家主大人吗?”侍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禅院扇冷冷地说道:“等他哭够了自然就会停的。”
……
“……是想哥哥了吗?”
禅院葵弯腰拂去床上小女孩流下的泪水,温柔地询问道。
很难过。
但并不是她……在难过。
千时摇了摇头,抱紧了枕头。
**
转眼时间就过去了五年。
“真是太弱了。”
黑发金眸的小男孩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倒地的三人拍了拍手,眼尾上挑的狐狸眼中满是不屑。
虽然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但嘲讽起人的模样十足得可恶又熟练。
“禅院直哉,你不要太过分!”被他揍爬在地上的男孩愤愤不平地爬了起来。
打人专打脸,完全不给一点面子。
“失败者就乖乖闭嘴。”
直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都懒得和他们废话。脸长得这么丑,毁了也无所谓。
“你——”弘一刚想再说什么,那边的直哉已经被其他孩子围起来了。
“直哉少爷真是太厉害了!”
“刚刚那个侧踢太漂亮了。”
“不愧是直哉少爷。”
直哉语气很随意地说道:“一般,是对面太弱了。”
“这家伙也太可恶了!”
等他被众人围着离开后,弘一满脸愤愤不平。
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名为苍芥的男孩子道:“谁叫他是嫡子呢。”
“嫡子又怎么样,我们年纪比他大,这小子只是个弟弟。”弘一不服气。
“谁让他受宠呢。”苍芥很不满,但也很无奈。
三个人没再说这件事了,等到苍芥离开后,弘二拉着弘一悄声说道:“哥,你知道吗?那家伙有个双胞胎妹妹!”
“双胞胎?!”弘一不敢置信。双子在咒术界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简单来说,双胞胎=一个人=一份咒力两人共用=废物。
如果他真的是双胞胎,那这家伙凭什么这么嚣张?!
“他妹妹一生下来就没有咒力,所以小时候就被送到别院去了。”
弘一当即就想找直哉去对峙,但是脚步一顿,露出了笑容:“我们先去见见那丫头。”
“你想干什么?”
弘一不怀好意道:“我被他打得这么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报复不了他,报复他妹妹也是一样的。
一向心比天高,瞧不起弱者的直哉大概率不会在乎那个便宜妹妹,但能出口恶气也好。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呢?
**
“没有咒力,也没有获得其它能力吗?”
院内,甚尔握着千时的手碗,皱了皱眉。
天予咒缚是残忍的,残缺的四肢、脆弱的身体、精神的疯狂,都可能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它也是绝对公平的,剥夺你,也必然给与你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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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
甚尔失去了所有的咒力,但是身体强悍无比,对咒力咒术有着相当程度的抗性。
但是千时什么都没有。没有咒力、也没有强化的身体。
“刚刚我教你的战斗技巧你都记下了吗?”甚尔问道,“现在做一遍。”
千时一手懒散地握着木刀,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这刀几乎比她的个头还高,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是刀锋却削得很尖锐,手指轻轻一划,就能血溅三尺。
她有着一双圆而上挑,如猫般的翠绿色眼眸,安静而美丽,犹如夜空之月。
她的神情和气质,和那位骄傲张扬的小少爷孑然不同。但这过分夺目的秀美长相,明眼人只要一看,就会知道她的身份。
但在出刀的刹那,所有人都不会再将“柔弱和无辜”和她扯上关系。
她的动作轻盈而果决,挥刀、劈砍、冲刺的姿势流畅无比,如同名器出鞘一般令人胆寒,让人不禁想到那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名言。
她不是持刀者,而是成为了那把刀。
将甚尔的动作完美复刻了一遍之后,她动作随意而潇洒收回了刀,“好了。”
这就是讽刺的地方了。甚尔想。虽然没有咒力,却在战斗上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光是看一遍就能够记住极其复杂的战斗动作。就才能而言,比甚尔在训练场上见的那些小萝卜头优秀多了。
但等到那些孩子掌握了术式,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到她。
甚尔曾经从任务现场带回来过一个面沾染了诅咒气息的镜子。碰到它的刹那,千时的手就被灼伤了。
她对咒力的抗性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这一用刀的天赋,并不是咒缚带来,而像是血缘的影响。禅院家几乎人人都用刀,而她的父亲,现任的禅院家主更是赫赫有名的高手。
再怎么把剑术修炼到极致,也不过是普通人里面的顶尖高手罢了。
咒术师们看不起甚尔的原因,就是因为咒术师在修炼的过程中,咒力会强化身体,而术式却是天生注定的。
“出手的时候,一定要一击必杀。”甚尔道:“一旦他们有了防备心,就不好再下手了。”
千时:“嗯。”
甚尔:“匕首、发簪、剪刀……用法都是共通的,你明白吧?”
千时点头。
“听说咒力来源于情感,你好像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啊。”甚尔摸着下巴,“生下气吧?”
千时无言地看了一眼他,转身走回屋内。她讨厌累和麻烦的事情,而训练就是如此。
甚尔看着她的背影,并不着急,道:“我接下来一周要去执行任务了。”
他是禅院家【躯俱留】队伍的一员。
【炳】是禅院家一级咒术师组成的队伍,而其余达不到标准的人必须加入炳的下属队伍【躯俱留】,配合前者的行动,并在空闲时单独执行一些袯除诅咒的任务。
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她的身边,甚尔当然无所谓她会不会打架,但是他常常要出去执行任务。
开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才加入队伍,但现在他的实力已经胜过了绝大部分人,他们仍是那副嫌恶的态度。
无咒力就是原罪,是禅院家根深蒂固,绝对不会变的想法。
还是离开这个家比较方便吧?
这个念头在禅院甚尔的脑海里冒出了一瞬,千时就因为听见他的话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走到他的身边,抬头道:“路上小心。"
仰头看他的眼眸有着信赖和亲近,但并不是那种深厚的、刻骨铭心的感情。
她像一面饱经风霜、模糊不清的镜子,投入再深的情感也只能收获寥寥。
但那已经足够了。
只是简单的话语,却足以让他再在这个垃圾堆般的家族忍受许久。
他低下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嗯”了一声。
4. 欺凌
快要开花了。
千时坐在屋檐下的走廊之上,望着院落里的樱花树想。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落,和历史悠久,古老华丽的禅院家相比,实在寒酸。
如果其他人来到这里,一定会惊诧族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但是千时很喜欢这里。
院子里种着很多漂亮的花,到了春天,蝴蝶就会在花丛中飞舞。
非常非常地安静,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但葵提起这一点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接着长叹一口气。
因为这个小小的院落,就是她能够行动的所有地盘了。
一岁被扔进咒灵室的时,如果不是甚尔正好在里面,现在坟墓前长的草应该已经和她的个头一样高了。
现任家主大发慈悲留下了她的命,但是禁止她离开这里。
“千时,外面很冷,待久了会着凉的。”葵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语气里满怀关切。
如果要谈及喜欢的人,那么她一定是千时世上最喜欢的人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的樱花树。那快要开花了,而以往的时候他们都会一起看的。
“甚尔少爷一定可以及时赶回来的。”葵摸了摸她的头。
“嗯。”千时轻轻地点了点头。
望着身边乖巧的孩子,葵不禁忧心忡忡。
不久之后就是嫡子的生日了,宴会上邀请各大家族的人,他将作为禅院家的继承人在咒术界正式亮相。
直哉的术式和当代家主一样都是投射咒法,不是禅院家所盼望的祖传术式,却也足够优秀,加上从小就展现的聪慧,被定为继承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谁也无法保证,一个会可能会成为继承人污点的存在是否会遭到再度清算。
手在这时被握住,低头看见幼小的孩子隐含担忧的目光,葵弯起嘴角,“生日的时候有什么愿望吗?”
千时眨巴着眼睛,“想要和你们一起。”
冷淡的声音,却是她完全的真心,
“哎呀。”葵被她萌到了,将她抱了起来,贴了贴她的脸颊,“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不管葵再怎么担心,到了每日工作的时候,也不得不出门。
当初直毘人提出要将千时关在这里时候,葵主动提出要留下。
家主严格禁止千时离开这里,却没给她们留下生活费,为了生存必须要参与工作。
为了筹备接下来的宴会,各处都会忙起来。
葵:“好好待在家里,听到陌生人敲门声也不要开门,假装不在家。”
千时点头。
这样的话,葵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要叮嘱她一遍。
喜欢院子里各式各样的花朵,也喜欢偷偷从墙角钻出野草,更加喜欢仰望天空时,偶尔会看到的飞鸟。
它们展翅飞翔,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执着地往前,从来不曾回头。
她看到的天空只有四面墙壁圈起来的那一小块,但是这囚笼却束缚不了它们。
真是太好了。
光是看着它们,就觉得很开心。
**
屋外,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这里。
“家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啊。”弘一感叹。
眼前的建筑又偏僻又破旧,和华丽的主宅完全不同,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不管再怎么华丽的家,一不小心就会有老鼠出没。
推开门,门内的景色映入眼帘。
幼小的女孩站在树下,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枝头停留的鸟儿。
乌黑的长发垂在腰后,素白的袖子随着风飞舞,身影笼罩在光晕中,个头相当娇小,年纪肯定比他们小。
“就是这家伙吗?”禅院弘二露出了不屑的神色,“真的一点咒力都没有啊。
“小声点。”弘一皱眉:“走,我们过去。”
两人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无声无息靠近了女孩的身后。
接着轻轻地伸手,猛得一推——
女孩几乎毫无防备地就往前跌倒了,只不过摔在地上之前,用手撑了一下,没有像他们想得那样摔得四仰八叉。
“哈哈哈哈哈哈!”弘一咧开嘴大笑了起来。
手掌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接着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就让两人的嘲笑惶惑地卡在了喉咙里。
非常非常可爱的面孔,睫毛又长又密,皮肤雪白,特别是那双眼睛,圆而上挑,像是猫咪一样。
但是——
长得和那无法无天的家伙太像了!
来的时候他们还有些怀疑,但此刻疑问已经烟消云散了。
“双胞胎的传闻居然是真的!”弘二喃喃自语。
相比较他们,对面就淡定多了。
那双翠色的眼眸的主人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一眼,就重新将注意力移回了樱花树枝头的花苞上。
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之情,禅院弘一喊道:“喂,你就是直哉的妹妹吧!”
“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多么凄惨啊!你不想报复他吗?”
?
“你知道直哉过得有多舒坦吗?每天都是一大群人前呼后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千时:……
久久得不到回应,弘一感到奇怪了。就像是个僵硬的木偶,这孩子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全然无视了他们挖苦的话语。
“听说你出生的时候摔坏了脑袋,难不成真的是个弱智?”
“不仅是脑子有病,耳朵也有问题。”弘二皱起了眉。
好烦。
千时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早在他们还在屋外时,她就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伸手去推。
人靠近自己的话,要小心被推倒。
像是记住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般,她将这个知识记进脑海。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除了甚尔和葵以外的人了。
要怎么办呢?
擦破皮的手很痛,但在和他们搭话以及观察枝头的花苞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提不起兴趣来。
“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
然而她这么想,对面两人却不打算放过她。弘一的耐心已经耗尽,伸出手去抓她肩膀。
但在要碰到之前,对方就侧身躲开了,他不仅没有抓住她,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躲什么!”弘一气急败坏。
千时转过身来,美丽幽森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的脸。
仅仅只是一瞬,就让他们住了嘴。脑海内瞬间回想起了被禅院直哉踩在脚底下的恐惧。
说起来,直哉那家伙,明明比他们还小上两岁,全然没有一点尊重兄长的意思,在身边人的吹捧之下,早早明白自己拥有优越的出身,以及随意践踏他人的权力。
当他看到讨厌的事物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流露出冰冷的、像是毒蛇一样的目光。
——绝不把低于他的人看作是人类。
碍于她的气势,弘一两人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不明白。
但甚尔教过她要怎么做。
只能,杀掉了。
她观察他们两个人的颈部,寻找着合适的时机用簪子捅穿他们的颈部。
——要一击就要对方失去行动力才行。
尽管希望着不要发生争斗,最好不要有人受伤,但是内心却没什么愧疚和不安。
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葵。
从这两个人的打扮看来,在禅院家应该身份不低,如果杀死了他们,照顾她的葵会是第一个问责的。
族人或许会顾忌着“家主女儿”的身份饶她一命,但一个侍女的生死就无所谓了。
……不想连累她。
反正,只是一副躯壳而已。
千时停下了脚步。
从那冰冷的杀意里脱身之时,熟悉的屈辱和怒火又席卷了心头。
可恶可恶可恶!弘一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大喊。
被直哉那家伙欺负也就算了,竟然被这个没咒力的小丫头胁迫!
“她就是个零咒力的猴子!没什么可怕的!”像是为了赶走心中的恐惧一样,他大喊道。
“对,对。”弘二连连点头。
他有了一个好主意,“要是把她毁掉,再扔到直哉面前,那小子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在直哉那里吃了那么多亏,弘一终于找到了一点心理满足。
就算是那种无法无天、不在意血缘的家伙,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人凄惨不堪的样子,一定也会觉得屈辱不已。
何况,要是她消失了,禅院直哉还要谢谢他帮他除掉人生污点呢。
要怪就怪她,没有在出生的时候就死去。
他们的个头比女孩高很多,站在前方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千时站在原地,无知无觉,像停止了发条的人偶。
但刹那之间,有什么变了。
那双无光的淡漠眼眸突然之间就有了神采,她朝着院子里无人的角落轻声道:
“甚尔。”
**
甚尔?
弘一的脚步停住了。
他并非不知道甚尔是谁,毕竟无咒力的废物,除了眼前的家伙就那么一个。
那家伙不是跟着在躯具留的队伍出去执行任务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疑惑地左右环顾了一圈,这院子里空空荡荡,分明只有他们三个人。
“装腔作势,好歹找个厉害的人吧?”弘一嗤笑道,“还以为你是哑巴,原来是会说话的啊。”
弘二打了个精彩的比方,“小猴子被人类欺负的时候,也只能够找大猴子帮忙了吧?”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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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弘一被他逗得嘎嘎直乐。
千时:“……”
“我是猴子的话,你是什么?”带着嘲笑的声音忽而出现在弘一弘二的身后,他们身体一僵,笑声一下卡壳了。
他猛然转身,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那人看起来十七八岁,宽松的浴衣下是紧绷的肌肉,黑发绿眸,姿态懒散,眼神却很冰冷。
他的脸相当清秀,气质却犹如月下奔跑的孤狼。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不要紧,他只是一个——”废物罢了。
弘一的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甚尔就像是拎小鸡一样,把这两个家伙扔出了大门。
门在眼前“砰”地一下合上,两个人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弘一拉了几下门都没拉开,想要大喊,但是那又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愤愤不平地跺了几下脚,对弘二说道,“先走。”
屋内,甚尔问着千时:“这是怎么回事?”
千时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找上门,又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的话。
“你为什么不反抗?”甚尔皱起了眉,神色很冰冷。
在实力差距巨大时,抱头护住脑袋是最好的选择,但刚刚那情况,她很明显可以杀掉那两个人。
衣袖下的手指微缩,刚开始那尖锐的疼痛已经化作丝丝缕缕的折磨。
千时伸出手,看向甚尔:“训练。”
——不要告诉葵,把这个伤当成是训练留下的。
甚尔瞳孔微缩,视线之中,白皙的手心擦破了一大片皮,因为时间太久,血几乎流了满手,看起来凄惨无比。
明白到她话语里的意思之后,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心疼好。
他拿出了常备的碘伏,往伤口淋了下去,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伤口的疼痛一下变得尖锐无比,但千时只是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甚尔也没指望从她嘴里得到事情的缘由,见面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他们是家主侧室所生的孩子,也是直哉同父异母的兄弟。
当然,也是她的。
在这个家族里,兄弟姐妹间可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妾室的孩子,表面看着风光,如果天赋不够优秀的话,地位只不过比仆人高出那么一点而已。
直哉前不久得到了和家主同样的术式,未来大概“前途无量”。他们找她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他们看不惯禅院直哉,又不敢对他本人下手。
听说那小子在被抛下的时候还哭了很久,不过前不久见他,被仆人前呼后拥围着,大概已经完全忘记她了吧。
“你知道禅院直哉是谁吗?”他又问道。怀着某种微妙的恶意。
千时点头,这倒让甚尔很吃惊。
“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忘记他了呢,一岁左右的事情你也记得吗?”
千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她不仅记得他,也还记得他每天的日常——吃、睡、搭积木,在其他人不在的时候扶着墙走路,摔倒再爬起,咿咿呀呀练习说话,一定要和她贴在一起睡觉。
听葵说,那天是因为他嚎啕大哭引起了注意,她才能带着家主大人及时赶到救下他们。
那样,也算是欠他一条命吧。
不过,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千时并没有多想,她拉着甚尔的衣袖,又指了指院子的树——快看,花要开了。
远处的樱花树被风吹拂地沙沙作响,空气里飘浮着很淡的香味。
甚尔:“今年的花早开了一天啊。”
他以前从不觉得树木开花有什么稀奇,现在也只是挺好看之外别无他想,但因为这是她屈指可数的会感兴趣的事,也就渐渐在意了起来。
压缩了任务的时间,就为了在这天之前回来,
千时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寻常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甚尔:“你从来不用左手练刀,既然要用训练的理由掩盖左手手上的理由,那等伤好以后这边也练起来吧。”
于是千时那扬起的弧度还没有超过十五度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明明为了避免影响练习,倒在地上的时候特地选了左手支撑,结果是自找苦吃。
看见她的神情,甚尔不禁笑了起来,像是揉小狗脑袋一样揉了揉她的头。
数天之后
装饰典雅的房间内,弘一弘二低头站着,神色不满却又难掩畏惧,和面对千时的嚣张截然不同。
浅金色眼眸的小男孩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脸颊,一边吃着侍女剥好的葡萄,一边眯起那双眼尾上挑的漂亮眼睛,轻声问道:
“喂,你们说我的妹妹,那是什么意思?”
5. 生日
禅院直哉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弘一弘二那两个家伙,最近一个个不知怎么鼻青脸肿,一看就是被人狠狠揍了。
但是谁动手他们却闭口不谈。
除了他,还有谁能够光明正大欺负他们呢?
尽管不想承认,但那两个没用的家伙,也勉强算是他的兄长。
而且,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见了他老是绕路走,一副心虚无比的模样?
逮着机会逼问了一番过后,没想到从他们嘴里听到了“我们去找了你妹妹”这个回答。
……感觉并不是很意外。像是他们能够做出的事。
但——
“我没有妹妹。”直哉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哈,就知道你会否认,但那家伙长得和你那么像,一样看就知道是你妹妹!”弘一反驳道。
“……”直哉不悦地抿起了唇。
弘二拉了他一把,“和那个人没什么关系,我们是碰见禅院甚尔了。”
说是禅院甚尔也没有错,本来就是他打的。
那天离开那院子之后,两人还谋划着要怎么报复回去,谁知道他竟然在背后下黑手。
神出鬼没,总是挑没人的地方下手,根本找不到他动手的证据。
禅院甚尔?直哉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听说是一个无咒力的废物,现在在躯具留的队伍里面做事。
但一个连诅咒都袚除不了的人,进去真的有意义吗?
“你们好歹也是咒术师,怎么会被那种没用的家伙搞成这副样子?”
说的简单,没咒力的家伙跟个透明人一样,防不胜防,根本就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弘一在内心吐槽。
再说,他们比他小那么多岁,那家伙还真好意思动手!
“那家伙可看不惯咒术师了,我们是运气不好被人逮住了。”他眼珠一转,当即拱火道,“还说要给你一个教训。”
这两个家伙……当他是傻瓜吗?
具躯留的宅子离这里这么远,他们怎么会碰到一起的。
直哉很无语,“既然连个猴子都打不过,那我会拜托扇叔给你们加大训练量的。”
“什么,怎么这样——”弘一顿时不服气了,刚想反驳,被弘二阻拦了。
仔细一看,这两个家伙长得挺像啊。他们的老妈是二房还是三房?
两张讨厌的脸凑在一起,更是双倍的讨厌。
直哉:“你们是同一个女人生的?”
“是,我们有一个母亲。”弘二道。
弘一顿时警惕起来了:“你问这个干嘛?”
这副互相维护的模样,看了就心烦。
“哼,那个空有脸的女人,你们却连她唯一的优点都没继承到。”直哉挥挥手,“下去吧。”
说长得像,那孩子真的长得和他很像吗?
直哉还依稀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情,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模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们尽管共享着同一个子宫,但未来注定是截然不同的。
像一个透明的幽灵那样活着就好。他也懒得在意那种无关紧要的存在。
直哉百无聊赖地进了书房,翻着接下来要学习的结界术,看了很久,却还是什么都没看下去。
真是做什么事的心情都没有了。
尽管学习得不是很用心,但第二天的课堂还是拿了第一。
大家都说他是天才,他倒是不明白那么简单的题目考不了满分才奇怪吧。
老师称赞道:“家主大人真是幸运,能够得到这么优秀的继承人。”
直哉有些高兴,问道:“老爸在哪里?”
老师:“家主大人应该在书房办公。”
兴冲冲地跑过去以后,他却被拦在了书房外。
“不好意思直哉少爷,家主大人正在忙。”守在门口的仆人抱歉地说道。
直哉往房间里面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我知道了。”
即便隔着老远,他也能够听到房间里女人的声音。
咒术师那烦人的敏锐听力,他一下就猜到了他们在干什么。
又是一个
不过是繁衍后代的工具而已,老爸为什么这么上心?连唯一的儿子都管不上。
不,是那些女人勾引他的吧,毕竟禅院家主还是很有分量的一个位置。
真是恬不知耻。
算了,老爸这个家主当得也真够失败的。
如果是他,一定会做得更好。
见他沉默不语,周围的仆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了起来。
“直哉少爷,您是将来的继承人,不用为了这些小事伤心。”
“是啊,直哉少爷,这一辈的继承人里面就属您最优秀。”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
“?烦死了,给我闭嘴。”
**
时间很快到了生日宴。毕竟是禅院家家主嫡子的生日,来的人多是赫赫有名的术士家族。
人们围在直哉的周围,赞美着他的优秀。
直哉并不讨厌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送过来的礼物里面有几样特别有意思的咒具,让他最近不快的心情稍稍恢复。
但没一会儿,愉快的心情就被打破了。
“那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子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席这种宴会,五条家肯定是故意的吧……”
“光是被他看一眼,就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真可怕啊!”
热闹的氛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人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口,接着开始窃窃私语。
直哉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不由愣住了。
那是一个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有着一头异常瞩目的雪白头发和天蓝色的眼睛。
明明个头比周围的人都矮小,气质却远超众人。
人群的称赞和嫉恨都与他无关,他的神情平淡,透露出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即便一言不发,他现身的刹那,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六眼]、[神子]、[祖传术式]……围绕在他身上的光环实在是太多了。
站在他的旁边的五条家主,神色既骄傲又得意。
他今天就是过来砸场子的,而效果也不出所料。
“真是稀客啊,五条家主,没想到您居然大驾光临犬子的生日宴。”禅院直毘人眉头微皱,但很快露出一个微笑。
“孩子一直待在家中也不能成器,正巧祖传术式的掌握得差不多了,就让他来见见世面。”五条家主的语气很谦逊,但话里暗藏杀机,一句话就点出了“祖传术式”和“天赋异禀”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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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禅院扇为代表的禅院家众人,脸色明显黑了几度。
“悟,去把礼物送过去吧。”五条家主提醒道。
五条悟淡淡地点了点头,从旁边仆人的手中拿过了礼盒,朝着直哉走过去。
“祝你生日快乐。”
走到跟前时,他向前递出礼物。
直哉都没有伸手,甚至没有看那礼物一眼。
他的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的眼睛吸引了。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呢?
如同雨后天空露出的那一抹晴蓝,轻盈又剔透。
这蓝色是那样的美,以至于对视都成了一种折磨。
天空之下,灵魂一览无遗。
直哉的呼吸急促,有生以来他还从没有这样的感觉。
太强了。
这个人一定会变得很强,非常非常强,比父亲,叔父都强得多!
他和周遭的所有庸俗的凡人都是不同的。
直哉调整着呼吸,逼自己移开了视线,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悟君。”
五条悟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诧异,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用谢。”
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眸中又似乎没有他。但直哉没有生气,在那震撼过后,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斗志——他一定要变强,一定要成为和他比肩的人。
毕竟这是禅院家举办的生日,不管多想和六眼攀附关系,人们还是聚集在了直哉的身边。
“?直哉少爷太优秀了!”
“您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家主。”
“身为嫡子,又有着这样优秀的术式,那些庶出的孩子们永远比不上您。”
他们热情的恭维称赞,似乎全是发自内心一样。
但在某处的角落,偶尔也会传来“可惜禅院家没有十影”、“还是五条家更厉害”这样令人不快的言语。
五条悟的确优秀又美丽,就算人们一时只注意到了他,但总有一天,他也会证明自己。
但他看似完美的人生,其实蒙着一丝阴影。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是这天诞生,并且让他的人生冠上了【双子】的污名。
那家伙,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
“生日快乐,小鬼。”
甚尔用打火机,点燃了千时手中的仙女棒。
小小的烟花点亮了黑暗,照亮了三人的面孔,千时眼睛亮亮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好像绽放的星星呀。
这是甚尔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偷溜出去给她买的礼物。
甚尔一直在观察着她的神情,因为这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太少太少了。注意到她确实很开心后,他悄悄地松了口气,面上却用很散漫的口吻说道:“随手买的,不用太在意。”
千时朝着甚尔伸出手,被抱起来后,在他的脸颊亲了一下,“谢谢。”
甚尔捏了捏她的脸,眼底的神色温柔了几分。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葵笑着将一只向日葵发簪插入了她的发间,“祝你生日快乐呀,千时。”
院子里没有点灯,和隔壁灯火辉煌的宴会相比太过冷清了。
但月色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千时伸手抚摸着发簪上缀着的黄色花朵,努力朝她扬起了嘴角。
6. 闯入
好难吃。
千时握着白色的糯米团子,冷淡的表情出现一丝破裂。
这个团子软绵绵的,捏起来的手感很好,但是味道真的……超级无敌甜。
儒儒的糯米包裹着甜美的巧克力酱,在口中晕开来,带给人极致到疯狂的甜美。
“……有这么难吃吗?难道是过期了?”甚尔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嫌弃的反应,他接过她没吃完的那个团子——香香软软的,非常甜,嗯,好像有点太甜了。
夜幕早已降临,一盏放在腿边的灯就是唯一的光亮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甚尔赶在了开花之前回来,所以千时这几天都很开心。
“……好甜。”
“你很讨厌吃甜食吗?”甚尔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发现她的口味似乎从小到大都很清淡。
在生活最困难的时候,能拿到的食物只有一些清汤寡水的剩饭剩菜。
后来他年纪变大,天与咒缚所带来的“赠予”变得强大,那些喜欢看脸色行事的下人们没办法克扣食物,饮食渐渐正常起来。
但比起鱼和肉,她还是更喜欢清单的像水一样的粥搭配没什么滋味的小菜。
嗯,这么一想,这口味不止是清淡了,简直是和老年人一样啊。
她不讨厌甜食,但是讨厌这么甜的甜食。千时想了下,提要求:“把馅换成肉。”
“做成肉的?那还是大福吗?”甚尔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那听起来就很难吃啊。”
因为体会过狠饿肚子的缘故,他姑且算是拒绝浪费食物那一派的。
千时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用猫咪一样用脸颊蹭了又蹭,“甚尔。”
面对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眸,甚尔妥协,“我给你去做。”
她一年到头撒娇的次数不到五根手指头。要是这种不好用,下次就换一种。
他严重怀疑,这家伙是否有能称之为自尊心的东西。
如果不是这丫头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甚尔摇头叹气,拧开了炉灶的按钮。
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糯米包裹着的肉团子新鲜出炉,一口咬下去,瞬间满嘴的肉香味。
甚尔连吃了几个,烫得咂了下嘴之后,有些意外地说道:“哎,还行啊。”
他好奇地问道,“你是从葵那里听说这做法的吗?”
“突发奇想。”千时摇头。
“你说不定很有做饭的天赋。”甚尔称赞。他显然没有什么机会进厨房,所以不知道做饭最忌讳的就是突发奇想。
吃了两个之后,千时感觉饱了,默默把盘子连带着剩下的都推到甚尔前面。
甚尔又好气又好笑地弹了下她的脑门。
捂着脑袋打了个哈欠,她挪到他的腿旁边,小声说道:“故事。”
说是故事,不过是执行任务发生的时候,杀了几个诅咒师,除了几个诅咒,但她仍然听得很专心。
毕竟这小小的天地就是全世界了。
但她似乎也没什么好奇心,只是把这当作安眠曲来听。
比如他正讲到关头呢,一刀把敌人砍翻,鲜血喷涌而出,她就已经闭起了眼睛,一副困过头的模样。
葵回来的时候,幼小的女孩已经伏在甚尔的腿上睡着了。小小一团,看起来非常惹人怜爱。
连续几天,甚尔都带回来不少点心。据说前不久小少爷生日,送了太多礼物,很多他看不上的,或是不方便保存的,不是送给下人就是直接扔了。
反正放着也是浪费,他就“拿”回来了。
不过拿回来的都是吃的,没有玩具。
在还小的时候,甚尔还兴致冲冲地拿着波手鼓逗过她。
他看过别的小孩被父母逗得咯咯直笑,他是不指望自家的孩子笑了,能多说几句话也好。
很小很小的女孩,看了那个手鼓一眼,然后默默地抬头看他,眼神明显地露出了困惑。
甚尔不死心。
摇了很久以后,她终于开口了:“吵。”
不管是小孩子的玩具,还是适合大人的益智类游戏,没有一个她感兴趣的。
后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听躯俱留的成员们说过有个妾室疯了,有人将她养了很久的猫剥了皮丢到了窗台上,吓得她当场晕厥。
据说那是一只名贵的波斯猫,长得很漂亮,不吵不闹任谁摸都乖乖的,也不和别的猫玩。
在还受宠的时候,她缠着丈夫带它去医院,才检查出来原来这是一只弱智猫。
后来她因为流产失去了宠爱,几乎把那猫当成了孩子。
但那么好骗的猫,别人一抱就走了。
“不过,也是活该。”躯具留的某人点评道,“我们受伤了只能自己上药,她还带猫去医院。”
“就是说啊,据说这只猫也是看不惯她之前跋扈作风的人做的,我们在这拼死拼活,她……”后面又是一些陈词滥调。
不怨恨既得利益者的男人,反而抱怨女人的放荡,也是禅院家常见的一套了。
向来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的甚尔,听得很专心。
他不是对这名妾室感到同情,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有,那也是微薄到一闪而过。
没有力量的人只能任人践踏,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这只智障猫,让他很担心。
尽管在咒灵室的时候,千时能够和他对话,但没过多久就恢复到了沉默或者只用单音节说话的状态。
而且走路居然学了那么久!
“不是谁都像甚尔少爷学的那么快,两个月学会走是很正常的了。”
这种担心被葵说了一顿之后,慢慢压下去了。
直到她开始跟他学习打架,关于智商的担忧消失正式消失。
他后来提起这件事,他一直晃拨浪鼓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在锻炼手臂。
至于某天回来他想方设法逗她说话,她也以为对方只是想说话而已。
走路学得慢,只是因为她没什么需求,这地方就这么大,难道要绕着屋子转圈吗。
“困了。”
千时打了一个哈欠,放下了手中的点心,伏在他的腿上要睡觉了。
“我还没洗澡。”甚尔捏了捏她的脸。
听见这话,千时爬了起来,但没有走开,反而更加靠近。换成抱着他的腰,枕在胸口睡了。
她不讨厌甚尔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而且胸膛软软的,当枕头很好。
“……”甚尔很无语。但也拿她没办法。
禅院家会这么黏着他的也只有她了。在把周围人多多少少都揍过一遍之后,厌恶的态度就变成了厌恶又畏惧。
不过那群垃圾离远点,也省下了他防备的心思。
在这个家里,即便是父母子女也要互相防备彼此。
但这么撒娇真让人为难。动作太大还可能吵醒她,他就只能用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文雅姿态,慢慢吃完。
以后还是生儿子吧。要是是个女孩子,实在是不忍心下手。
他比了下她的胳膊,训练了这么久,还是那么细,那么瘦小。
儿子比较皮实。
她是被他半夜悄悄喊起来吃宵夜的,因为葵说那样很不健康。
但人的胃不可能那么脆弱。
**
……好难受。
千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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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地消化不良了。
她略有些虚弱地捂住了胃部,坐在缘侧望着外面叹气。
“你也太弱了。”甚尔靠在墙边,摇头道。
和他比的话,大家都很弱啊。千时有些不服,但懒得张口反驳。
“真是的,甚尔少爷也是,她还是个小孩子呢,要拦着点她呀。”葵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我去给您准备一点促进消化的酸梅汤。”
千时乖乖地点头。
望着远处一朵朵飘下的樱花,她想象着自己也成为那樱花中的一朵。
随着风在空中飘来飘去,什么也不用想。
如果很幸运的话,还能落在甚尔或者葵的肩头。
这样的人生,应该有多轻松啊。
葵经常担心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太无聊,但其实望着花朵和树、以及偶尔掠过天空的飞鸟就非常有意思了。
她有时候就是单纯地发呆,什么也不想,有时候思维就会延伸到这种漫无边际的想象之中。
仔细一想,落在肩头很快就会掉下来,在泥土里腐烂吧。
一生就只是碰了一下他们的肩膀,好遗憾。
如果她化作了树的养分,等到来年开花的时候,新长出来的花里面还会不会有她呢?
就在这漫无目的思考中,一只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的蝴蝶将她当作了落脚地,振动翅膀,落在了她的发梢。
**
“少爷,少爷,你跑慢点!”
仆人焦急地呼喊道。
禅院直哉一边跑,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就算不以挑剔的目光来看,这里已经够穷酸了。
地板一看就上了年头,破损不堪,院子里的花草杂乱得像是荒地,铺在房顶的瓦片还缺失了几片。
唯一的优点,就是还算干净了。
为了找到这地方,他还花了不少心思。老爸也真是的,就算是双子的身份有碍他的未来,也没必要关在这破地方吧。
什么样的土壤会养出什么样的花,珍贵的花朵只会待在玻璃房内。
他能够勉强入眼的女性,都是从小就在严格的教导下,一言一行都以优雅而端庄的标准来实践。
这种垃圾堆,只会养出一个唯唯诺诺的无聊家伙。
大概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迫不及待凑上来了吧。
如果她好好求求他,兴许他会看在他们有同一个母亲的份上,帮她嫁个好人家。
不管是卑微怯懦还是曲意奉承,都让他厌恶。
一想到会有人顶着自己的脸,作出那样的神情,感觉还怪恶心的。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观察四周了,前进的脚步越来越快。
有人来了。
远远,千时就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
会是谁啊?
她难得的,有一点好奇。
毕竟之前那两个人来的时候,静悄悄的,像是怕被人发现。
急促的脚步,仆人的哟呵,地板嘎吱嘎吱作响,就像是一定要引起所有人注意一样吵闹。
“哒哒哒——”
屋外响起木屐踩在地面的清脆声音,廊下悬挂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咚咚。
下一秒,门“哗啦”一下拉开了。
然后,她便和一双浅金色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原本安然飞舞的蝴蝶向着远处扑闪翅膀。
犹如站在湖泊边凝望自己的脸,水波荡漾,让湖上的影子变得朦胧。
人的脑袋会自动将那份朦胧填满,于是就会看到一张更加美丽的面孔。
而她,就是水中的人来到了现实。
禅院直哉呆住了。
7. 美丽
那是一张和他无比相似的面孔,只是线条更加秀气柔和。
但那毫无疑问是极为美丽的。
因为略微苍白的脸色,那份美丽之上多了无端的脆弱。
但她身后绚丽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和翩翩起舞的蝴蝶,却又是那样地生机勃勃。
她侧身回眸,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圆而上挑的眼睛,有着比湖泊和宝石更加澄澈干净的碧绿色,映出了他呆住的面孔。
禅院直哉讨厌软弱,讨厌愚蠢,讨厌丑陋的人。
他还厌恶人们怯懦、恐惧、卑微、讨好的态度。
凡是人性的软弱,都令人不快。只要看到人的身上看到,就算只是眉眼中泄露的一丝阴影,都让他觉得嫌恶无比。
但是她并没有。
就像是湖中的花的倒影,权势、金钱、地位都无法改变分毫。
禅院直哉莫名地想到了五条悟。
她和五条悟当然是不同的,即便远远一看,都能感受到五条悟身上强大的力量,而她确确实实毫无咒力。
非常非常的脆弱,会轻易就坏掉。像是将柔弱,精致,美丽凝聚到极致。
即将融化在春天的冬雪。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直哉望着那和他相似的脸,心中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想让这双眼眸中留下他的痕迹。
回过神之后,直哉轻咳了两声,跑到了她面前,“你就是千时吧。”
金色的眼睛。
像是太阳刚升起时周围那浅金色的流光一样。千时盯着他的脸想。
眼前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一头黑色的短发,看起来健康又有朝气,年纪大概和她差不多大。
她的表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熟知她个性的人已经看出明显的异样了——这么久她都没有移开视线。
这种种专注罕见无比,以至于令旁人感到诧异。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直哉突然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他轻咳了一声,自信地说道:“我是禅院直哉。”
千时用了几秒的时间,将眼前的小男孩和以前肉嘟嘟的小肉团对上号,“嗯。”
声音好像也很好听。禅院直哉向前几步,有心想要引她多说几句话。
在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男声:“哦,你就是把麻烦惹来的那小子啊。”
是谁?!禅院直哉猛然回头,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他不过十七八岁,穿着松垮和服,姿势懒散地靠在墙角,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怎么回事?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而且他的身上,同样感受不到任何咒力存在。
虽然都说0咒力的人对咒术师而言就像空气一样,但除了咒力之外,一个人还有呼吸,心跳和体温。
但是在他出声之前,直哉竟然完全没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这说明这个人不仅有着超强的身体,还有可怕到极致的对于身体的掌控力。
天予咒缚。
直哉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词。
他本来以为已经不会再受到震撼了,然而与眼前人的相遇又一次重击了心灵。
如果说五条悟的强大如同天空般不可琢磨,那么他就是一把名家打造的、在战场厮杀千年的寒冷兵器。
他给人的感觉是如此锋利而鲜明。
每一寸结实的肌肉,在血管中奔涌着的鲜血,都宣告着他的强大,似乎靠近就会受伤,浑身流血。
那是?对力量的极致掌控。
他?毫不怀疑,他一定比当下的五条悟更加强!
“你,你是甚尔君吗?”
“你还知道我是谁啊。小少爷。”甚尔很稀奇地说道,语调懒懒的,眼神还有些嘲讽。
但是传闻里这个脾气相当不好的嫡子,反而干脆地点头,“嗯,我知道你。”
还以为会是个很寒酸的家伙,没想到见面一看,居然会这么强大。这样的压迫感即便是在老爸的身上也未曾感受到。
扇叔他们瞧不起无咒力的人,但直哉一眼就看出了,眼前这个人日后所能达到的高度,绝对不是他们能企及的。
况且,但就脸而言,也比他们长得好看多了。
禅院家一脉相承的秀气的长相,不同于千时的艳丽。
他的眼尾没有那么上挑,嘴边还有一道伤疤,有一股野性难驯的味道。
如果说前者是层层选拔的名贵花朵,一看就是耗费无数人的精力和心血、花费了难以想象的金钱,才培育出来。
那么他就像是自然无意间创造的奇迹,藏在丛林间的黑豹,警惕而冰冷地望着陌生人。一边震撼于它充满力量感的背脊、匀称的线条、黑色的皮毛,一边又因为那压迫感而汗毛直立,充满恐惧。
直哉的心情激动无比,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却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惊喜。
他下定决心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我能够和你打一架吗?甚尔、甚尔君。”
**
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男孩的腹部,他倒在地上咳嗽了好几声都没爬起来,而一旁的青年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
不想被上面的人找麻烦,甚尔还是留了几分力气的,但是这也让直哉吃尽了苦头。
禅院家的大多数人都追求着作为“咒术师”的强大,直哉却认为只要强大,不管是怎么样的力量和手段都可以。
“这就不行了吗?”甚尔看不惯这些咒术师,但也不像禅院家的那些人渣,对虐待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没什么兴趣。
“我还可以!”直哉深呼吸了几口气,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无聊。
千时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他们的比试后,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了视线。
如果她像个平凡的,贴心的妹妹因为担忧而上前制止,那大概会换来直哉不耐烦的训斥。
但是恰好,她是个对大多数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
直到直哉又一次倒在地上,并因为体力不支没爬起来,她才在葵的要求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先是将准备好的凉水递给甚尔,接着她才转身,朝着地上的直哉伸出了手。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又落进了她翠色的眼睛之中,直哉露出一个看见美丽事物的愉快笑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尽管面上直呼其名,但实际直哉心里已经承认这个堂哥了。
从那天以后,直哉便常常跑到千时在的屋子里,和她说一些课堂发生的事情,即便她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甚尔对家主的小崽子没什么兴趣,对于对方如此崇拜他感到很稀奇。
训练反正也只是顺手的事,还能借机教训一下这小子。
只是他愿意教的千时,宁愿坐在原地发呆也不想去训练场上流汗。
“不过来练习一下吗?”甚尔站在院子里,问远处的千时。
晚霞落在他身上,让他深绿色的眼眸中多了一点温暖的橘色,顿时看起来没那么锋芒毕露了。
千时顿了一下,冲他露出一个弧度很小的笑。
表示拒绝。
**
没过多久,直哉就受够了只在这一块院子里训练
“我们出去玩吧!”
直哉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朝着屋外走去,但在踏出门槛之前,?千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直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千时向前方伸出手,透明的屏障隔开了她和直哉,也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甚尔以前想要偷偷带她出去玩过,没成功的理由就是这个。
这个院子被设下了结界,仅仅针对她一人。
直哉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就用轻松的口吻说道,“这挺简单的。”
千时拽住了他的袖口,“你会有麻烦吗?”
“怎么可能会有麻烦。”直哉很不屑,他可是禅院家嫡子,谁敢找他的麻烦。
说真的,他觉得老爸做得太过分了。就算要隐瞒她的存在,也没必要关在这个小院子里吧。
不过,他也很高兴她的关心。笑容既灿烂又自信,“你等着,马上就解开了。”
千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劝说,他不是那种会听别人话的人。
没过几秒钟,那道困住她数年的屏障就消融在了空气中。
“走。”
他握住了她的手,朝着外面快速跑去。
很新鲜。
浮光跃金。
天空不再是四四方方的那一小片,云朵无边无际地展开,大量新鲜的景象映入眼帘,栽种着树木和花丛的庭院,端着茶具行走的仆人,腰间架着刀的守卫,还有更多分不清身份的人,他们好奇地看向他们,却又在看到直哉的脸后低头静默。
还有很多很多陌生的味道,随着风涌来,泥土、草木、茶香、布料上的熏香……
这广阔让千时有些眩晕,她从天空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直哉。
他的衣角随风飘动着,像是鸟儿将振翅飞翔。
牵着她的手,如此温暖。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对直哉老往这边的偏院跑这件事,禅院直毘人大概早就知道了,但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说。
“阿时,你躲好了吗?”
直哉捂着眼睛,站在走廊的柱子上数数,倒数到0的时候,他喊道:“我要来抓你喽。”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直哉睁开眼睛,环顾了一圈四周,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虽然刚刚的脚步声是朝着主院去的,但是他看都没看那一眼,而是径直朝着相反方向的花园走去。
现在是三月,春光明媚,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他绕过一棵又一棵高大的树木,然后在灌木丛中,找到了蹲在地上伪装成蘑菇的小女孩。
“抓到你了。”他兴奋地指着她说道。
“嗯。”穿着红色和服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现在换你来找我。”直哉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他笑着往远处跑,“数60个数哦。”
千时看了眼他的背影,注意力捡起了地上的一棵树枝,蹲下来扒拉着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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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蚂蚁的兴趣比对捉迷藏更高,倒不是说直哉不如蚂蚁,而是他们能够模糊得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就像现在,她只是蹲在这里什么都不动,她就知道他肯定是躲在西南方向的某个高处了。
怀着无奈的心情,千时慢吞吞地起身。
明明两个人抓到对方只需要五分钟,但直哉还是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
“你就是千时?”
千时正在路上走着,一个身影就窜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慢慢抬头,就瞧见了一张颇为稚气的面孔,黑色的头发像是炸开的刺猬,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表情却很是盛气凌人。
是之前找过她的那两个人之一吗?
千时迷茫地盯着他的脸,人类为什么长得那么像,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
算了,反正是不重要的人。得出答案后,她就准备绕过去。
见她漠不关心地离开,男孩不由有些着急,伸手拽住她的衣服后领:“喂,你等一下。”
千时被他拽的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禅院苍芥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女孩,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慌乱,“不怪我,是你自己没站稳的。”
千时低头看了眼流血的手,不怎么在意地起身。
“喂,你在干什么?!”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直哉气冲冲地跑了过来,挡在千时的面前。
本来还有些愧疚的苍芥一看他这态度,不由恼怒道:“你干么这么护着她?不过就是一个废物罢了。”
“哈,你是哪位啊?”
“禅院直哉,你不要太过分,前两天我们才见过面的。”
双胞胎的模样都随了母亲,秀气精致,唯有眼睛像禅院直毘人,眼角微微上挑,眯着眼睛看人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傲慢。
足足过了快十秒,他才装模做样地说道:“不好意思,没有术式的家伙实在太难记住了。”
直哉的咒力出色又天赋出众,因而在禅院家受到了颇多关注。
“你好意思说我?她连我都不如吧!”
没有咒力也没有术式,甚至甚尔都比不过,像是类似的话,千时已经听了不少了。
然而直哉听了这话却很是生气,他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她长得这么可爱,怎么能和你比?”
“你有没有搞错?!你这家伙也太自恋了吧!她和你长得这么像!”
“呵,你也知道我们是双胞胎啊,那你骂她的意思不就是在挑衅我?”
眼看两个人越吵越厉害,马上要上升到打架的地步了,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的千时不得不伸出手拽了拽直哉的袖子,
“啊?”直哉疑虑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愤怒。
但等到他反应过来时,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又轻咳两声,严肃地说道,“嗯,好吧。”
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一群少女来到了禅院家。
那些女孩都非常年轻,每一个都穿着齐整的和服,神态安静柔和,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是给扇叔准备的正妻吧。”禅院直哉用随意又挑剔的目光远远打量着那些女子,问道:“你觉得哪个会被选上呢,阿时?”
千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都是雪白的肌肤和乌黑的头发,连神态都如出一辙,不由陷入困惑。
即便旁边的视线并不少,那些少女也并没有好奇地左顾右看,视线微微下垂,露出雪白的脖颈。
正在这时,其中一位衣服上绣着紫色银莲花的少女悄悄地侧头,视线掠过直哉和她的脸,眼眸中露出一丝惊讶,但接着,冲她眨了眨眼。
千时:……
她喜欢那一个。
她虽然没说话,但长久的注视已经引起了直哉的注意。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注意到那个少女是容貌最为出色的那一位。
作为正妻,只要有优秀的出身、出色的咒力就行了,容貌倒是其次的东西。
禅院家作为历史悠久的咒术师家族,出身分家的女子也有很多人求娶,更别提本家的女孩了。
他转头看向千时,觉得十分可惜。
作为家主的女儿和他的妹妹,她本应该有一门很好的亲事。
尽管年纪还小,但他确信,将来的她一定会拥有胜过所有人的美丽容颜。
如果拥有咒力的话,即便是和五条家那个被冠以神子之名的六眼结亲,也完全足够了。
那样的话,五条悟还要尊称他为兄长。直哉想象了一下这场景,觉得很有趣。
但是偏偏没有咒力。
他曾经以为自己讨厌丑陋的东西,也讨厌弱小的存在。但是现在意识到,美丽到了极致,即便弱小也无所谓。
弱小让美丽显得珍稀而可贵。毕竟只有宝物脆弱无比,一不小心就会被毁掉,人们的态度才会小心翼翼。
美丽的宝石不应该在泥土里面蒙尘。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教养她。
学习琴艺、奉茶、一切礼仪……要是因为平庸,被嫁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8. 打架
有了这个想法,禅院直哉就立刻行动了起来。
首先要说服的,当然是禅院家主。
“你想要把她接到身边来?”
听完直哉的话,禅院直毘人有些意外地从书桌前抬起头来。
“嗯。”直哉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直毘人摸着胡子,“真意外,你不觉得那孩子会拖累你的步伐吗?”
对于他偷偷跑过去见千时,直毘人早就知道了。本以为他满足了好奇心就会停下来,但没想到一直关注到了现在。
直哉:“只有弱者才会瞻前顾后地害怕,我才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
直毘人摸着胡子思索了几秒,“你不在意她是个没有咒力的孩子吗?”
禅院家对于无咒力者的轻视,身为家主的他再清楚不过。
人心易变,即便这个时候觉得她是自己的妹妹想要维护他,但时间一久,又会怎么样呢?
直哉:“我不在乎。”
有咒力的人那么多,然而其中大部分都不过是他人生的背景板,顶着平凡的脸和天赋度过平庸的一生。
长得那么像他,又那么可爱的,只有她一个。
这是独属于他的东西。
直毘人:“既然这样,那就去做吧。”
在和父亲讨论完之后,接着就是准备衣服、住处、侍奉的侍女和老师了。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兴致勃勃,就好像是发现了一座美丽的雕像,决心用自己的刀将对方雕刻得更加完美。
“你就没什么意见吗?”
一日,甚尔忽然这么问千时。
意见?什么意见。
千时正在廊下坐着,闻言疑惑地挑眉。
“要是不想接受的话,我带着你和葵一起逃跑。”
尽管不明白他说的是“接受”是哪件事,但千时明白后者意味着什么,“会死的。”
在这座古老的院落里,所有人都是一种资源,女性更是如此。
一旦私自出逃,就会遭到【炳】和【具躯留】的追杀。
就在前不久,她还听葵说过,有一对出逃的男女被杀死在旅馆之内。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她走的。
“不会的,那群混蛋都打不过我。”
千时轻轻地道,“葵会死。”
他们杀不死甚尔,但可以杀死葵。
“要是以后要和奇怪的家伙结婚怎么办?”
千时瞥见他的神色,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脸颊蹭了蹭。
“没关系的。”她说。
她的身影小小一只,翠色的瞳孔有一种强烈的非人感,就像是以前出门时在墙头见到的小猫。
甚尔揉了揉她手感很好的头发,一时无言。
他是在禅院家跌打滚爬长大的,但是她不可以这样。她需要教育、需要庇佑。
她不能永远待在这个院子里,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为此利用一下禅院家的小少爷也无妨。
他丝毫不担心她会被外界影响,从而和他隔阂,只是担心直哉有一日感到无聊——她不在乎金钱、权势、地位和人们的言语,也不在乎人类本身。
不过现在,直哉是非常喜欢她的。
等差不多准备好了一切,准备搬家的时候,直哉才向是夸耀自己功劳一般,和千时提起了这件事。
他完全没想过她会拒绝。
事实也如他所想的那样,对于他所提出的学习的事,千时没什么反应,直到——
“你和甚尔还可以见面,不过身边的侍女肯定要换掉,我已经看中了合适的人选。”在罗列了一大堆计划后,他如是说道。
原本盯着花朵的千时,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侧头看向滔滔不绝的男孩,问道:“为什么?”
直哉很高兴地解释道,“女性天生就比男性弱小。一个女性的价值就在于相夫教子,因此,嫁给什么样的夫君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因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周遭的一切都是这么告诉他的——女性不过是男性的附庸。
“一个优秀的妻子,最重要的就是恭谨柔顺,一言一行都要符合教条,因而规矩是很重要的。”
“你已经比同龄的孩子落后很多了,要加紧努力才行。”
千时并不在意和谁结婚,那是很遥远的事情。
但不想和葵分开,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
甚尔对她的了解基本没错,唯一的例外是,她很在意他和葵两个人。
“为什么要换掉侍女?”
直哉本来想拿家族里的人来举例,但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五条悟。
“像是继承了祖传术式和六眼的悟,他出生没多久就被家主抱走教养了。”
“他的父母都是族中不起眼的术士,那样平庸的父母,是没有资格抚养天才的。”
“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那样粗鄙的女人怎么有资格做你的贴身侍女。”
千时沉默着,看起来像是接受了现实。
“我不想要换掉她。”
直哉揉了揉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可以任性。”
他的语气像是温和的兄长,但眼神不容置喙的强硬。
在这一年中,千时从未违抗过他的意志,于是他也将这话语当作了轻柔的撒娇。
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这个权力决定她的一切。她是他的妹妹,不管是生还是死,还是何种生活方式,都应当是他决定的。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女而已。
稍微……有点麻烦。
“投射咒法是什么?”
她不讨厌直哉,只是必须要选择葵。
**
咒术师的术式一向是秘密,但投射咒法算得上是禅院家的家传术式之一,相当有名气。
所谓投射咒法,就是将一秒变成24等份,设计并执行24个设计的单独动作。
它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也可以用在敌人身上,只要用手心触碰对方就行了。
中了这个术式的人,必须做出术式者预设的24个动作,否则就会被冻结一秒。
这一术式,需要极强的运算能力和对战场的掌握。要是脑子不够的话,很容易把自己绕晕。
刚刚是想的什么动作?
要怎么设计动作?
设计的动作被预判到了,结果动作被敌人打断导致自己被冻结了怎么办?
可以努力一下。千时想。
如果是其它术式,像是干涉空间、物质操控之类的术式,她就只能放弃了。
如果直哉今年不是6岁而是16岁,那她也毫无办法。
她觉得训练毫无意义,是因为能够自己达到的上限,一眼就能够看清楚。
这样的条件肯定用不起什么昂贵的护发精油,头发这么柔顺倒是出乎意料。直哉漫不经心地想着,放下了揉她头的手。
接着,他就看见千时朝他伸出手:“和我打。”
刚开始的时候,直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确认了好几遍之后,才相信她是真的想要和他打一架。
为什么会突然想要打架?
他觉得荒谬又有点无厘头。不过想了一下之后,迟疑地把它归咎为撒娇了。
“女孩子用不着学习打架,我会保护你的。”直哉笑道。
这句话让千时略有些迟疑,但是,她还是开口了,“我会打赢你的。”
直哉很诧异,看她那认真的面孔,玩笑般地答应了,“好啊。但是你不可以哭鼻子哦。”
**
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抱着玩闹似的心态,拍了一下她的手,但等到真正开始的时候,事情就不对劲了。
躲闪、横踢、攻击……她就像是能够看穿他的想法一样,将动作完美地复刻了。
不仅如此,即便是用于自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她也能够预判他的动作。
那是对他绝对的了解,也是对战斗绝对的掌控。
诧异、不解、以及尊严被冒犯的感觉,让他不知不觉中完全认真了起来,没有再留情分。
绝对不可以输给没有咒力的家伙。他的心中只抱着这样一个念头,动作间甚至带上了隐约的杀意。
在持续的对抗中,她的体力似乎是跟不上了,直哉抓住那个空挡,朝着前方猛烈地挥拳。
但那只是一个狡猾的陷阱,在他莽撞地向前时,对方侧过身,并迅速地在他身侧踹了一脚。
这一下,直接让他跌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输给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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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伙?
他输给了一个女孩子?一个没有咒力的女孩子?
不……这一定是意外。在直哉找到了理由的时候,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脖子。
随后,微微用力。
被完全被压制了。
脸颊因为缺氧涨得通红,直哉拼命挣扎着,却因为骑在身上的女孩而无法脱身。
周围的花朵香得腻人,视线所及的那张美丽的面孔,带着强烈的非人感。
难道……我要就这么死在这里了吗?
她的力气该死的大,死亡的恐惧如冰冷的阴影,攥紧了他的心脏。
温热的血液在肌肤下流淌,而心脏在怦怦跳动,温暖的生命已经被她紧紧握住。
千时感到很开心。
不同于看见花和蝴蝶的喜悦,而是发自内心的,更加激情而热烈的情感。
千时从来没对他人产生过强烈的想要得到的心情,但是这一刻,一想到能够亲手杀死他,一种头晕目眩的狂喜就心脏涌遍全身。
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血缘带来的紧密联系,在还未出生的时候,他们就比任何人都亲密,而死亡将使他永远属于她。
【再也不会分开了,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属于我。】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明媚,空气里浮动着花香,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美好。
他挣扎的幅度变弱了,看起来就要迈入死亡。
死亡。
一想到这个词,她突然感到了惶恐不安,呼吸困难。
在那之后,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绝望的。
一想到那即将品尝到的绝望,就不自觉地充满期待,但是——
好痛啊。
痛苦从心脏传来。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明明被攥住脖子的是直哉,千时却感到了窒息。
究竟是世界是虚假的?还是眼前发生的事是一个梦?
她猛地收回手。
“咳咳咳咳——”直哉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咳嗽了起来,他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坐起身。
他的眼眶泛红,浅金色的眼眸盛满了水雾,看起来很可怜。
他看了千时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跑了。
**
“这是怎么了?!”
禅院葵一见千时的模样,不由发出了惊呼。
她的衣服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在地上滚过一样,袖子和裙摆还被撕了很多破口,看起来狼狈无比。
神情更是少有的低落。
“……没事。”
千时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雪白而光洁,没有一点伤痕。但在十多分钟前,那上面还满是淤青。
葵询问了她事情经过之后,心情无比复杂。
“伤害别人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你和直哉是家人,家人应当保护彼此,而不是成为伤害对方。”
“家人?”千时不解。可是那些欺负甚尔的也是禅院家的人,大家都流淌着同样的血。
葵长叹了口气,“家人并不是由血缘关系决定的,互相支持、彼此依靠的才算是。”
接着,她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你也明白他想要带走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伤害你。”
“千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千时沉默了。
因为这样可以解决这件事,她就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只要直哉被她打败了,他就不会再来管她,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
他很喜欢甚尔,所以也不用担心会连累他人。
要怎么去判定伤害他人的度,又要如何与人相处呢?
想着想着,她就开始对如何做人感到了困惑。
葵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问道:“你讨厌他吗?如果被他讨厌了,你会是什么感受?”
千时想起了他临走前的眼神,陷入了沉默。
松开手之后,那种强烈的杀意就消退了,但为什么,唯独对他会产生那样的感情呢?
因为他们是“双子”吗?
如果再也见不到他,为什么会觉得心脏很不舒服?
回想起他温暖的手和笑,她无意识地揪住了胸口的衣领,葵轻声地说道:“去道歉吧。”
9. 眼泪
“轰隆隆——”
雷声作响,闪电划过天空,没有一会儿,天空就开始下起雨。
千时刚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葵推开门,就见两个侍女提着灯笼撑着伞站在门口,满脸焦急地问道:“请问直哉少爷在这里吗?”
“他还没有回去吗?”
“嗯,从上午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作为禅院家主的嫡子,直哉在悬赏榜的价格并不低。侍女虽然没有把担忧说出口,但是在禅院家待了很多年的葵立马就想到了这一点。
她从房间的缝隙里看了眼千时,对方睡得很熟,便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等到葵出门没多久之后,千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望了眼外面哗啦啦下着的大雨,长长叹了口气。
她穿上了外套,拿起了一旁的纸伞,悄悄地溜出房门。
**
“直哉少爷——”
“直哉少爷,你在哪里?”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喊声,禅院直哉蹲在花园的假石头洞中,心中懊恼无比。
一开始是想一个人静静,所以跑到了这里,后来则是天下雨了,想等到雨停再回去,结果现在那么多人来找自己。
现在出去也太丢人了吧。
他捂着耳朵,想要将那些呼喊声都堵住,独自一个人待在黑暗中的时候,伤心和愤怒又涌了上来。
他们说的没有错,他身为咒术师,根本不需要那样没咒力的妹妹。
想起她冷淡的表情,他忍不住小声嘟囔道:“我才不在乎呢。”
刚说完这句话,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双脚。
他顺着木屐往上望,就看到了一张缺乏表情的秀气面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她的头发和裙子沾上了不少水渍,朦胧的光线中,翠色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直哉心底涌出一阵惊喜,但是面上不显,他“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千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默默放了下去。
接下来整整五分钟,直哉都一直维持着变扭的扭头姿势,硬是靠毅力克服了脖子的酸疼。
她不道歉吗?说句话也行啊。
直哉正在心底抱怨着,视野忽然看到她走了几步,正当他担心对方是不是走掉了时候,一个人影慢吞吞地蹲在了他的旁边。
他忍耐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回头,就瞥见了千时安静的侧颜。
她抱着膝盖蹲在她旁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直哉:……
两个人在地上蹲了大概有十分钟,千时打了个喷嚏。
虽然撑着伞,但是风太大了,还是有不少雨滴吹到了头发和衣服上,湿哒哒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过旁边的直哉倒是暖烘烘的。
千时想了几秒,往他身边靠了靠。
“呜哇。”冷冰冰的身体一靠上来,直哉就叫了一声,又担心远处的侍女,立马用手捂住了嘴。
他小声道:“你干什么啊?”
很冷。
千时抱着膝盖歪头看他,在心中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直哉却好像误会了什么,很生气地说道:“你以为——你以为这个时候讨好我就有用了吗?”
千时看了他一眼,想起了葵的话,觉得这个时机道歉很不错,也没有反驳,很老实地说道:“对不起。”
“你以为现在道歉有用吗?哼,我才不会原谅你。”
千时仰起脸,“打回来吧。”
昏暗的光线之下,她过分雪白的肌肤,像是散发着盈盈微光一样令人瞩目,而那被雨滴打湿的长长睫毛,衬得眼眸也湿漉漉的。
面朝他的面孔,像是哭泣过一般,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直哉握拳,手停在半空半晌,泄气地垂下,“也就脸能看了。”
千时张了张嘴,刚想要在说什么,突然听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你要走就走吧……我,呜,我根本不在乎你。”
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比起被打倒的屈辱,差点被杀死的愤怒,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她【完全不在意他】。
“……?”千时往旁边看去。
直哉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颤动着,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千时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听着旁边模糊的哭泣,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也经常哭,不过是咧着嘴、吵闹得不行的大哭,只要有一点不合心意的事情,他就会闹起来,而不是现在这样,小声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分开的那段时间,他过得怎么样呢?
“直哉,不要哭了。”她开口道,声音有些没底气。
对方没有搭理她,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
“……”千时抿了抿唇:“哥哥,不要哭了好不好。”
对方还是埋头在膝盖中,一动不动,千时正苦恼的时候,对方忽然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嗯,不哭了就好办了。千时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暖洋洋的,衣服上还带着很淡的熏香味,整个人好像被石化了一样僵硬在原地。
“抱抱。”
刻薄的话和心软的话在嘴边打架,直哉还没想好怎么反应,对方就松开了胳膊,然后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哎?哎?!”
等走了好几步路之后,直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既然已经被拉着走了,他也不好甩手离开,毕竟那样很逊。
“先说好,我刚刚可没有在哭,”他的语气既心虚又理直气壮:“只是灰尘迷了眼睛。”
千时的脚步一顿,很轻地“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的嘈杂的声音,看见居然有那么多人来找他的时候,直哉暗道糟糕。
完蛋,老爸和扇叔都来了。
直哉下意识挡在了千时前面。
“太好了!找到直哉少爷了!”走到近处,发现他平安无事的仆从松了口气,高兴地说道。
“直哉少爷,您没受伤吧?”
“真实太惊险了,万幸没出什么事情!”
因为家主嫡子的身份,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关心的声音还是有不少的,但是一个人的出声让这份热闹瞬间静了下来。
“直哉。”梳着背头、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走上前,上下扫了他一眼,确认他并未受伤够,语气难得严厉地说道:“闹成这样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直哉低下头,脸色有些苍白,“对不起。”
千时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些,可能因为着凉了,她突然感觉脑袋有些晕。
原本已经渐渐神游天外了,又腾出思绪抬头望了和直哉说话的男人一眼,结果恰好对上对方复杂的视线。
她的视线随意地在他脸上扫了几下,又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了。
禅院直毘人对直哉说道:“关于你的惩罚稍后回去再说。”
他看向千时,尽管已经很多年没见了,但那张和直哉相似度极高的脸,还是让他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因为种种复杂的情感,他始终还是没有阻止直哉去找她的行为,可是今天还是出了事。
她果然是个祸患……这样的念头在脑海内冒出,望着千时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忌惮和凝重。
即便是面对亲生父亲的嫌弃,对方仍是漠然模样,看起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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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依据直哉刻出的等身人偶般缺乏活人的灵动。
“你……”
在他说话之前,禅院扇先一步开口了:“哎呀,直哉,身为禅院家未来的继承人,你怎么可以接近这种人,不觉得很晦气吗?”
他语气中满满的恶意,令直哉不禁皱眉:“她是我的妹妹。”
“我当然知道了,毕竟你们长得很像,不过,身为继承人的你,并不需要这样没用的家人。”
随着他的话语,各种稀奇打量的视线都落在了千时和直哉身上。
【双生子果然是个诅咒……明明早就把他们分开了。】
【竟然真的一丝一毫咒力都没有,真是奇怪的孩子,就和那个甚尔一样。】
【她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简直不像人类。】
真的好吵啊,一堆不认识的人吱吱叫着,令千时有些烦躁。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吧。尽管大家都是陌生而相似的面孔,但是千时从他们的话语中得知,先前说话的两个人,大概代表着禅院家的权威。
如果能这么放弃她就好了。
她的灵魂像是飘出了身体,看着神色挣扎的直哉,然而对方却没有如她预料般放开她的手,反而更加握紧了些。
要放弃吗?不,不要。
凭什么要他放弃?
直哉嘴唇颤动了几下,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般,对着看热闹的众人,对着叔父和父亲说道:“我不要。”
说出这句话后,心里面的重担突然卸下去了,他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我们本来就是双胞胎,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就算他们再怎么把千时赶走,双子的身份也不会随之消失。
“直哉,你太没大没小了,家族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孩子忤逆,禅院扇不由有些不悦,他向前走了几步,散发出来的压迫气息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战栗。
相比较已经是二级咒术师的禅院扇,直哉的年龄还是太小了。
在颤抖。
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千时捂住了头突然之间这里痛得厉害。
在他的逼迫下,直哉一步步后退,而禅院扇的笑容越盛,而正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前方。
——是千时。
令人忌惮的气息在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他还要娇小几分的身影挡在他的身前,对着诧异的禅院扇说道:
“住手。”
她的瞳孔就像是暗绿色的玻璃珠,翻滚着冰冷的愤怒,禅院扇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费力。
不仅仅是呼吸,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老汽车,只是站着,就感觉到强烈的疲惫。
“快看!他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旁边传来惊呼声。
禅院扇费力地伸出手,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用迟缓的动作拔下了一根头发——是白色的。
他惊骇地送开了手,强烈的恐惧自心底涌起,而一旁一直旁观的禅院直毘人出手了,他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抽出了腰间的刀,"落花——"
逼仄的咒力朝着女孩逼去,刀刃毫不犹豫地砍向她的脖颈,直哉的眼里露出不可思议和恐惧。
“锵——”
在千时将被杀死的那一刻,他的刀被远处飞来的石头打飞,禅院直毘人回头,就见黑发绿眸的少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甚尔。
千时刚想喊他,鼻腔和喉咙同时涌出腥甜的液体,眼前一阵阵发暗,她双膝一软,失去了意识。
“千时,千时!”
随着她的昏迷,禅院扇所有的异状都恢复了,原本扔在地上的那根白发,也奇迹般得恢复了乌黑。
禅院扇和禅院直毘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10. 昏迷
【又生病了吗?】
【这么孱弱的身体,恐怕活不到成年——】
【完全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身体沉重得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而灰白色的影子病床边来来往往,他们的说话声重叠在一起,嗡嗡嗡吵得人脑袋快要炸了。
好痛苦。
从头到脚都在泛着疼痛,眼睛像是火烧一样灼痛,似乎有冰冷而沉重的锁链束缚着身体,压迫着胸膛,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究竟要怎么要才能停下这痛苦?
她拼命地挣扎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时,你一定要活下去。】
嘈杂的声音淡去,有一个人执着地说着什么。
但最后,那声音也消失了。
不久之后,又有人推开了房门。
“还没有醒吗?”
“为什么……不会要死了吧?”
“不……”
耳边响起的又一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烦躁。
现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时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然后便看到——直哉小心翼翼地将手从她鼻尖收回。
“还活着。”
他刚松了口气,就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呃啊。”禅院直哉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了高兴的笑容,“阿时,你终于醒了。”
阿时……刚刚是他在喊她吗?可是总感觉声音似乎有点差别。
刚才还清晰无比的回忆,在睁开眼的没几秒就变得模糊起来,千时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放弃了思考。
她从厚重的被子里伸出手,将额头上的毛巾拿掉,视线从一旁盛水的盆子,又转到直哉带着水渍的衣袖上,最后落在他略微泛红的眼眶,“你哭了吗?”
直哉意外地没有回嘴,很小声地说道:“你昏迷了将近一个星期。”
“你有说话吗?”她轻声地问道,声音久病的沙哑,“刚刚。”
“呃。”直哉一顿,他想到了自己说过的种种类似“不要死”“不要丢下我”这种软弱的话语,脸微红道,“没,没说什么啊。”
“哦。”千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怀疑还是相信。
房间又沉寂了下来,直哉偷偷地看了眼她的侧脸,浓密纤长的睫毛下,碧色的眼眸望着虚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她变得比第一次见见面要病弱很多。
直哉感到了一点内疚。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他认识的人中,从没有一个人是她这样的性格,也没有一个人和他有着那样亲密的关系。
但他肯定了一件事——比起培养完美的妹妹,他更加恐惧她的死亡。
“葵在哪?”
“在房间外面。”直哉这样说着,却没有开门的意思,反而挪到了窗边,一副要翻出去的模样。
“我现在还在关禁闭。”
关禁闭很丢脸,但直哉知道她并不会在乎这个。
何况更丢脸的样子也被她见过了。
所他很坦然地说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千时如他预料般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手抵着脖子问道,“还痛吗?”
直哉一顿,看起来不在意地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千时刚欲道歉,就听见直哉说道:“用不着道歉,我不会再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了。”
但又忽然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淡淡笑容:“哥哥再见。”
直哉克制着心中的高兴,矜持地点了点头,“明天见。”
**
据甚尔说,大概因为是众目睽睽发生之下的事情,禅院家很快请了医生过来。
医生检查了一番之后,表示只是风寒。
“庸医,你身体也没有差到淋点雨就会晕倒。”甚尔盘腿坐在地上,弹了下千时的额头,确认了她没有再发烧道,“真不知道那群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千时:“嗯。”
“你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没有?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千时点了点头,在甚尔紧张的眼神中,认真道:“肚子饿了。”
甚尔:“……”
“没有变化。”眼看他又要弹自己额头了,千时补充道:“大概没有所谓的‘咒力’吧。”
前不久面对那个讨厌的男人的时候,她感觉似乎伸手就能够摧毁眼前的一切,但醒来之后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毫无差别。
“去训练场看看吗?”甚尔问道。
那里有不少诅咒,也有鲜明的咒力流动。
好麻烦,不要。
虽然心里面是这样想的,但千时还是明白有些话不能说的太直白。
她捂着胸口咳嗽,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用行动表示自己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这家伙——”看着对方毫不犹豫往厨房走去的背影,甚尔又好气又好笑,好歹再装一会儿吧。
由于没有其他的孩子做比较,甚尔只能回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坐在原地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孩子真让人操心。
她不在意,作为她实际上家长的甚尔却不得不去猜测直毘人的意思。
一个没有咒力的孩子,对于禅院家的确没有任何价值,双子的身份更是堪称污点。
不闻不问的态度,在这种大家族中,并不算多么稀奇的事情。
但是被困于小小的院落中,禁止外出却很奇怪。
简直像是在忌惮什么一样。
在千时晕倒前空气里异样的咒力波动,直毗人的眼神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忌惮。
这究竟是为什么?
墨绿的眼睛眯起,若有所思。
**
在她生病修养的期间,禅院扇和家族选中的妻子完婚了。
而在身体康复两个星期后,禅院直毗人派人过来,要她过去一趟。
“不知道家主大人会说什么呢。”葵理了理千时的衣襟。
缺乏情感的眼眸在注视着葵的时候,多了不少温度,这让她更像个寻常的孩子,千时看着葵紧锁的眉头,轻声说道:“不要担心。”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一双素白的手拉开,一个挽着发髻,容貌秀美的二十来岁的女人看着千时,表情沉静地说道:“大小姐,我来带您去见家主。”
这位是……葵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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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
女人却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般,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微笑:“我的名字是禅院裕子,是扇大人的妻子。”
禅院扇是家主的弟弟,按照辈分她是千时的叔母。
千时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气质很是温柔内敛,睫毛低垂着,静静地回望她。
感觉,并不讨厌。
千时朝她伸出手。
禅院裕子嘴角纹丝不变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些,她握住千时的手,朝着外面走去。
她的手指细长,手心带着薄薄的茧,有着训练的痕迹。
“您的父亲是禅院直毘人,他是禅院家第26任家主,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兄长是……他有一个儿子……”
走在路上的时候,禅院裕子轻声讲述着禅院家的关系,声音柔和,语速不急不慢。
尽管才刚才嫁进来,但她对禅院家的了解比千时多多了。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紫藤花上短暂停留了几秒,接着又讲述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小丫头?”
走了十多分钟后,终于要踏入主宅了,一个陌生人这么问道。
问话的青年留着粗犷的胡子和眉毛,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千时。
“这是禅院千时小姐,直哉大人的妹妹。”裕子回到道。
“啊啊,那个没有咒力的废物啊。”青年露出轻蔑的眼神,“可惜了这张脸,不然长大也能卖个好价钱。”
“您说的过分了,甚一大人。”
这个人,原来就是裕子刚才说的“父亲大哥的长子”啊。
禅院甚一看着千时,忽然想到了她似乎和甚尔关系很好,嘴巴地咧了咧,“甚尔那家伙——”
千时放空的思绪回神,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在他说出令人厌恶的话语之前,一道声音就打断了他们。
“阿时!”留着黑色短发的男孩喊住了他们,随后快步走到她面前。
打量了一番她比平日更加用心的衣着,直哉露出一个笑容。
但看向青年时,他的表情瞬间冷了几个度,嘴角厌烦地向下撇了撇,直呼其名道:“甚一,你怎么在这里?”
作为一个优秀的术师和战士,甚一对他这种看人先看脸的行为也很是看不惯。
虽然他不怎么在意外貌,但被这么一个臭小子直白地嫌弃,还因此被人调侃不如弟弟甚尔,也算是一种耻辱了。
没礼貌的小屁孩,要不是你是家主的孩子,哼。
残酷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甚一笑了下,“路过而已。”
等到甚一离开后,直哉又看着千时露出一个笑容:“我带你去见老爸。”
千时点头。
“那就拜托您了。”禅院裕子并没有执着,微笑着说道。
直哉握着千时的手,急匆匆就往院内走,千时回头的时候,禅院裕子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美丽而静默。
见千时朝她挥手告别,禅院裕子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是之前和她打招呼的人吗?千时疑惑地想。
人类的长相在她的眼里实在是难以区分,但如果不是就好了。
11. 家主
“直哉少爷。”
“直哉少爷。”
越往主宅靠近,建筑就越是华丽,一路上不时有仆人朝着直哉行礼。
虽然对他牵着的女孩抱有好奇,但并没有人多问一句。
而从属于禅院家的咒术师们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双子的妹妹?真难得,居然出门了……”
“长得这么像,不是很好认吗?”
“真好笑啊,有这样的妹妹,也可以当继承人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明知道她几乎没有咒力……还气死了自己的母亲……”
虽然他们说的很小声,但是五感很敏锐的直哉,听得一清二楚,千时感到直哉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随后猛地停下了步伐——
“喂,你们几个!”直哉抬头看着那几个咒术师。
“直哉少爷找我们有什么事?”咒术师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哄孩子专用的敷衍又亲切的笑容。
“我说,你们知道我是未来的继承人吧?”
“那是当然了。”咒术师们笑道,“听说您继承了家主大人的术式,那可是相当厉害的——”
直哉打断了他们的吹捧:“等我当了家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些管不住嘴巴的人赶出去。”
“什,什么?”咒术师很是意外,尴尬地笑道,“……我们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虽然个头仅到人家的膝盖,但是直哉的气势却一点都不弱,他眼神微眯,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拿面镜子照照自己,长得像个烂橘子似的也配和我妹妹比。”
平心而论,千时和直哉,的确长得相当漂亮可爱,但这位咒术师虽然算不上浓眉大眼,相貌堂堂,但也五官端正,有鼻子有眼的,如今被这么一个小孩子羞辱,脸青一片红一片,像是调色盘似的。
“您,怎么能这么说——”咒术师很是生气和着急,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对方。
“哼——”直哉冷笑一声,拉着千时就走。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时,他才声音闷闷地说道:
“千时不要担心,就算没有咒力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千时愣了一下,“……嗯。”
**
还没走进屋内,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禅院直毘人盘腿坐在地上,拿着酒葫芦仰头喝着酒,旁边还站着一位模样陌生的咒术师。
看着手牵手走进来的双胞胎,直毘人才放下酒杯,“直哉,你先出去。”
直哉犹豫地看了千时一眼:“……是。”
看着直哉一步三回头的不放心模样,直毘人心底不由有些好笑,目光转向千时,又带上了几分复杂。
长相不用说,和直哉七八分相似,很像他们的母亲。
但性格实在是——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即便是面对数年都对她不闻不问、前不久还甚至曾试图杀死她的父亲,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伤心或者愤怒。
从她的身上,直毘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流露。
如果这是一个成年人,他会称赞对方的情绪控制能力,但她只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明面上是他在审视着千时,内心却看到了非人的异类而弥漫出轻微的恐惧。
不过,根据调查,她并不是没有感情,很亲近身边的侍女和甚尔,那天挡在直哉面前的动作,也证明了这一点。
“你知道我是谁吗?”
千时点头。她其实并没有将他和那晚持刀的人联系在一起,只是刚才裕子介绍了他的身份。
禅院家主。血缘上的生父。这就是她需要知道的全部。
“平日里那些仆人尽心吗?”
千时点头。
说实在的,直毘人真没什么和小女孩打交道的经验,在双胞胎之前他还有两个孩子,但都是带把的,平日里也是交给仆人照顾。
在尴尬的寒暄之后,他就直接开口道,“双子会分去对方一半咒力,但你和直哉是兄妹,并不影响彼此的咒力和术式。”
“不是天予咒缚,却没有任何咒力,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直毘人示意身旁的咒术师上前:“他能够测出一个人的咒力和觉醒术式的潜力。”
先把咒力缓慢地探入身体——咒术师一边想着步骤,一边握住了千时的手腕。
咒术师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是对没有任何咒力防护的千时来说,在咒力探入身体的瞬间就感受到了侵蚀身体的通骷。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这一瞬强烈的痛感,她突然感到了,强烈的、被窥视的不悦。
但这种不悦又如此陌生,她按捺了下去,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疼痛过去。
咒术师松开手,眼底露出一丝遗憾:“回禀家主,没有任何咒力。”
“术式呢……?”
“嗯,这个的话,目前来看希望不大。”咒术师委婉道,“不过,将来也说不准呢。”
这么说,十有八九是没希望了,禅院直毘人心底有些失望,他刚才踌躇的表情,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吧。
难道当时扇身上的异状,只是一个错觉?
不,绝不可能。
房间安静了良久,久到千时的念头已经从“今天晚上吃什么”到“像植物一样靠阳光和雨水就能活下去多方便啊”。
直毘人摸着手中的酒壶,慢慢道:“你怎么想的?是和家族里的姐妹一样学学家务,准备嫁人,还是和直哉一起训练?”
作为他这个禅院家主的女儿,要是有咒力,不需要多么优秀,只是平均水平,就足以和五条家六眼的婚配了。
可惜啊,现在的她,对家族提升咒术界的地位毫无用处,五条家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但在咒术界之外,禅院嫡女这个身份,仍然对人们充满诱惑力。
怎样都好,选更不需要努力的吧。千时不到十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她和直哉打架,本来也不是因为嫁人,而是因为要和葵分开。
抱着对未来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她张口就要回答嫁——
“算了,跟你哥哥一起念书吧。”直毘人做了决定。
千时:“……”
“虽说在这个家族里没有实力很难生存,但你是我的女儿,直哉也很优秀,倒是不用担心这点。”
等到千时离开以后,旁边咒术师露出了踌躇的表情,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这孩子,真的是人类吗?”
在千时踏进大门的一瞬间,他和直毘人一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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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对方。
极度的漠然和异样的体质,不像人类,而更像——
“像是咒胎受肉?”直毘人露出一个苦笑,说出了咒术师不敢说出的话:“但这孩子,的确是我亲生的孩子。”
如果不是极其确信这一点,他就不会在过去极力反对父亲处死这孩子。
数年前,妻子在医院待产时,曾经遭到了一次袭击。所有看守的咒术师都失去了三个小时的记忆,而妻子本人也是如此。
他们方方面面调查过,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身体孱弱的妻子无法接受诞下了“不详的双子”,在种种打击之下离世,又是另一回事了。
本来打算一直放着不管,但是直哉偏偏又跑过去找她了。
直毘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人,也不算是个尽职的父亲,就在不久以前甚至想要杀死她,但——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错。
“她会呼吸,也有心跳。”直毘人说道:“现在她只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
如果她不会对周围人造成祸害,他会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
不够狠心却又缺乏决断,就只能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了。
禅院直毘人举起酒壶一口气喝尽,又长长叹了口气。
·
“老爸没有欺负你吧?”
在等待妹妹的那段时间,直哉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一见她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你——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他一下就注意到了室内两个成年人都没有在意的事,皱起了眉头,稚嫩的面庞满是担忧。
千时并没有觉得被欺负。
也不会有不公平的感觉。
只是……觉得轻微的不舒服。
她抬头看他,思绪从对话中抽离,只是觉得他眼眸的浅金色很像阳光,和室内冰冷的温度、逼仄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摇了摇头后,又朝他张开双手。
不需要言语,他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要抱吗?哎,可是这还是在外面……”直哉顾忌地望了眼周围,但又因为她难得的亲近感到左右为难。
在禅院家,大庭广众之下拥抱自己的妹妹,似乎是种不好的行为。可是不好在哪里,他又因为年纪太小无从得知,那些禅院家根深蒂固的规矩,还没有刻入他的脑海。
是这种亲密的行为太软弱?还是亲近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不符合教养?
他犹豫着,抬起手等了好一会儿的千时,歪了歪头。
一缕柔顺的发丝从耳畔滑落了下来,漂亮的翠色眼眸露出一丝困惑。
直哉:“……”
哎呀,不管了!他是嫡子,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怀中的人是如此娇小柔软,又如此脆弱。
那种长久伴随他的不安感,在触碰到她的时候,总是会消散。
……
比起甚尔,他的胸膛还很稚嫩,鼻尖涌入的,不是常常闻到的、混杂着鲜血和汗的味道,而是一种格外名贵的香料气味。
千时无法判定喜欢不喜欢,但那一定和讨厌无关。
12. 挑衅
族中长辈关于她去上学的质疑自然层出不穷,但在禅院直毘人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勉为其难同意了。
几天后,千时就从偏僻的院落搬到了直哉旁边的院子里。禅院家的占地面积足足有十万坪,这还只是主家,没算分家以及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
新换的屋子比之前大了足足有十倍,甚至自带一个花园,如果没有零咒力、不详的预言种种意外,作为家主的嫡女,这本来早就应该是属于她的。
像是直哉,自出生的那一刻,名下就有数十亿的财产。
即便房间已经十分宽敞,箱子的数量也多到快把它塞满了,里面全都是新购入的服饰,并且大半全都是直哉选的。
对于打扮她这件事,他可谓充满热忱,以至于仆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是否是因为自己无法穿,才想要这么装扮妹妹?
毕竟,他们两个人长得实在太过相似。看她不像是照镜子吗?
对比直哉的待遇,本来还应派十来位侍女过来的,但因为家主的命令,她身边仍然只有葵一个,这倒让千时松了口气。
和人相处总是很疲惫。
常人面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就欣喜若狂了,但千时烦恼的是另一件事。
“只是换个地方而已,我还是会去见你的。”
房间内,甚尔蹲下身,和面前拽着他衣袖的小女孩说道。
“一定要上学吗?”千时问道,语气有些可怜。
甚尔没有心软:“嗯。”
不管上面打的什么主意,他还是赞同去上学的,即便将来完全脱离咒术届,多学知识也是有益无害。
文盲不管在哪里都很吃亏。
千时叹气。
直哉对于这件事自然是高兴无比,当天早上,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千时的院子里,喊她一起上学。
“早上好,阿时。”
“嗯。”
千时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任凭葵为她打理衣服和头发,接着又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面,拿起碗筷吃起了早餐。
她没受过严格的礼仪课程,但出乎直哉的预料,吃饭的姿势还挺优雅的。
只不过……
直哉看着她慢吞吞地夹起一根蘑菇,塞进嘴里嚼呀嚼呀,嚼了足足二十下,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又盯着眼前的餐盘发起了呆。
她越眨越慢的睫毛,长而柔软,像是两把小扇子,下垂中遮住了翠色的眼眸,雪白的脸就剩那么一丁点翠色,让他想起了售价百万的白底青翡翠。
这周就用零花钱买来送一个给她吧!
“千时。”
直哉想着打造哪种首饰更称她,直到旁边的侍女在千时眼前晃了两下,对方猛一抬头,他才意识到对方刚才是要睡着了。
……吃饭也能睡着吗?
“要来不及了啊!”
在她终于吃完早餐后,禅院直哉掏出手帕擦了擦她的嘴,三两下收拾好她的书包,拽着她的手就往外面跑。
天才蒙蒙亮,阳光稀稀落落地洒在走廊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树叶上还带着晨露,隐约可以听见鸟儿的叫声,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让千时稍微精神了些。
等到来到学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他们每个都穿着模样统一的和服,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千时和直哉。
这些孩子的年纪都不大,最小就是千时和直哉,几乎都已经觉醒了术式,可以说是禅院家的精英课堂了。
“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要和我们一起上学?”
“我听说她没有咒力哎。”
“这就是扇大人说的猴子吧哈哈哈。”
台下传来小声的议论声,但被直哉瞪了一眼之后立马消失了。
老师自然对千时的身份一清二楚,虽然心底觉得她根本不需要来上这种课,但既然是家主的命令,他也只能服从。
“千时,你就坐这边。”老师指了指角落。
千时还没应声,直哉就出声道,“她坐我旁边!”
“直哉少爷,你旁边已经有人了。”
直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冷着脸瞥了眼旁边的小男孩,“让开。”
“直哉!”老师皱了皱眉头,他是家主的孩子没错,但是刚开学就这么顺着他,以后就完全没办法教学了。
“没事没事,老师,我坐后面就好了。”被直哉指着的男孩冲直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千时:“我坐后面就好了。”
“可是——”直哉果然犹豫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直哉很快妥协了,“好吧,那我们待会儿要一起吃饭哦。”
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课堂终于开始了。这门课程讲的是三大家族的历史,听了一会儿,千时就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
“当人类拥有情感的那一刻,诅咒也随之诞生。咒术师的职责就是袚除咒灵。”
“禅院家传承千年,在整个历史都拥有无可动摇的重要地位,拥有律法更高的权力。重视‘名’与‘力’的我们,历年来不断吸收优秀术士。理所当然是禅院、五条、加茂这三大家族中排名第一的那一个。”
“的确,曾经的五条家和我们旗鼓相当,但如今他们血脉没落,连一级咒术师也寥寥,等了数百年才迎来的六眼不过是一个孩子。”
“加茂家就更不用提了,他们一族出了一个叛徒,用诅咒和人类进行了肮脏的实验…培养咒胎,开什么玩笑…不仅完全玷污了咒术师之名,还毁了整个家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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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介绍了三大家族的起源,接着又盛赞了禅院家鄙夷了其他两个家族,在提及加茂家那个邪恶咒术师时,台下明显躁动了起来,但老师却像是顾忌什么般,无视了他们的好奇,强行带过话题。
临近下课的时候问道:“各位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咒力击杀咒术师吗?”
咒力……咒术师……加茂……加茂宪……嗯,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千时打了个哈欠。
一直留出思绪观察她的直哉,眼见她一副要进入梦乡的样子,不由有些着急,但是位置太远了也不方便提醒她,团起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揉成球,偷偷砸在她身上。
这番小动作自然没有被老师错过,千时不学习无所谓,但是直哉可不能被拖累。他喊了直哉,让他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如果不被咒力击杀,咒术师有可能化作诅咒复生。”直哉面色沉静地回答道,全然不见刚才着急的模样。
“没错~”老师满意地点头,也不忘记日常黑一把对家:“五条家的祖上,就曾出现过咒术师化身诅咒,造成大量阵亡的恶性事件,当时我们禅院家的家主可是出了不小的力气呢。”
等到他坐下,千时拿起纸团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好好听课!!】
她想了一下,随手画了个涂鸦上去,然后戳了戳旁边人的肩膀,让他递给直哉。
直哉打开纸团一看,只看见一个画着可爱涂鸦的小人。【(*^-^*)】
可爱是挺可爱的。
不是,好好听课啊!别想敷衍他!
他立马写了纸条提醒她“要认真学习!”。
这节课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结束,两个人的纸条也传了半节课。
“走啦,我们去上实战课。”直哉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妹妹,有些无奈地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千时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跟着一起去了训练场。
禅院家一向信奉实战出真理,对抗也分纯□□的和运用咒术的,现在正要上的则是前者。
“好了,各自分组,半小时后我来指导。”
教导实战课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他看着整齐穿戴着训练服的学生,满意地点头,不过在看到千时以后,眉头不由一皱。
……真不知道家主怎么想的,真是麻烦。
他本想让千时到旁边去休息,但是两个声音突然同时响起:
“老师,我和禅院千时一组——”
“我要和阿时一组——”
直哉一愣,回头就看见刺猬头的男孩挑衅地看着他。
“禅院苍芥,你是什么意思?”直哉皱起眉头。
明知道千时对咒力无抵抗,还要和她对打,分明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报复上次的事。
13. 比试
“哟,现在想起我的名字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禅院苍芥可不怕他,他看向老师:“是我先开口的。”
“嗯。”老师看了眼千时,犹豫了一下:“行,你就和她一组吧。”
“可是,我——”直哉着急。
“直哉,这次的确是对方先说了。”老师打断了他。
他想放水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但是让千时吃吃苦头,早点放弃也好。
咒术师根本就不是女孩子该走的路,何况还是个零咒力的人。
”哼哼。”禅院苍芥得意洋洋地拿起两把木刀,把另一把扔过去:“我可不会放水哦。”
千时接过刀,冲着想要冲过来直哉摇摇头。
……她之前能打过自己,那对这个臭小子应该也没什么问题。直哉皱着眉头想了想,犹豫地同意了。
苍芥比千时大两岁,早就进了课堂学习,此刻已经熟练地摆出姿势,而反观千时那边,松松散散地站在那里,手像是没力气握不住刀一样,刀尖抵着地面,怎么看都是个完全的外行。
这是一场早就知道输赢的比试,不过在各自训练的时候,大家还是分出了心思关注他们。毕竟,身份高贵的家主嫡女,零咒力的猴子,可恶的大少爷的妹妹,三合一的身份,让众人对她被打败的模样充满期待。
苍芥握着刀,没有任何犹豫,就朝着千时冲了过去。他俯冲的速度非常之快,劈刀时扬起的风,吹起了女孩的发丝。
这怎么看都是会落到身上的一刀!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攻击被挡住了。
握着刀的手稚嫩纤细,但纹丝不动。
千时单手握刀,就挡住了他的攻击。
两人个头差了不少,知道自己占了便宜的禅院苍芥有意收了下力气,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快。
苍芥加大了力气,然而半分钟后,两个人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
细密的汗珠从苍芥的额头冒出,他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对面却纹丝不动,甚至没有连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不可能?!”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居然输给一个小丫头!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废物!
*
轻松地解决完对手之后,禅院直哉看都不看对方,直接走到了千时所在的场地。
一旁的老师紧紧盯着场上,神色凝重。直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场上的比赛进行得并不激烈,只是一方攻击,一方防守罢了。
不管苍芥从何种角度发出进攻,总是能被千时轻而易举地接下来。
这出人意料的状况,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不会吧,苍芥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
“哈哈哈这也太垃圾了。”
“太菜了!还是赶紧回家找你妈吧!”
众人的嘲笑声落在耳里,苍芥脸涨得通红,越发想要击倒对方,然而心急之下,千时一收力气,他直接向前踉跄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可恶可恶可恶。
我绝对不要输给这种废物。
他的心里充满了强烈的愤怒、不满,不仅仅是对千时,更多的是对自己一直一来遭遇的一切不公平待遇。
凭什么他要这么拼命付出,才能站在这里,而她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猴子,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只是因为出身好!
明明他们有同一个——
周围的嘲笑声越发大声,苍芥不甘心地爬起来,“再来——”
在强烈的负面情感和巨大的压力之下,有一股力量从他的身体涌起。
千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摆出了准备的姿势,然而这一次,刀和刀相接触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了一股无形的震荡。
她施加在刀上的力,以同样的力道反弹了回来。
如同被雷霆击中,从和刀接触的手臂都像是针扎过般刺痛无比。
她不是被对方的技巧打败,而是被自己的力量伤害了。
这是咒力。
这是……术式。
“啪——”
刀落在了地上,千时露出错愕的表情,踉跄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手掌传来尖锐的疼痛,直哉急冲冲地跑过来,“喂,你没事吧?”
“我,我觉醒术式了!”苍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是什么术式?”老师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恭喜你啊,苍芥!有自己的术式了。”
“哇,你居然这个时候觉醒术式了。”同学不敢置信。
“看样子苍芥刚刚真的很想赢呢。”有的还没有自己术式的人酸道。
不管是嫉妒还是真心的祝福,此刻众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苍芥吸引了。
七岁的时候才觉醒术式,已经算是非常非常晚了。但不管术式如何,觉醒了术式的孩子,都会有一个备受期待的未来。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千时沉默着,拒绝了直哉的搀扶,从地上站了起来。
“走,我们去包扎。”尽管她有意掩饰,但直哉没有忽略她受伤的手。他现在满脸不高兴,但还是按捺下了找其他人麻烦的冲动。
可惜啊,如此出众的武道天赋,却没有任何咒力……老师看着千时,默默地摇头。
“真不知道为什么让你来上学,女孩子就应该待在家里,跟着母亲学洗衣做饭不是吗?”炫耀完毕的苍芥,不忘去关注一下失败者。
看着她的背影,他大声笑道:“啊,差点忘了,你妈妈已经死——”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满脸嘚瑟的苍芥都露出了心虚的神色,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如果说直哉刚刚的神情是恼火,那么现在则夹杂了一抹冰冷的怨恨。
“你回去,接下来的课不用上了。”他对着千时说,却没有看她,而是紧紧盯着禅院苍芥,语气不容拒绝。
其他人对她而言,都是空气,千时只是专注地看了直哉一眼,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因她的动作,直哉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之间,那种风雨欲来的暴戾就从他眼底消散了。
他弯了下嘴角,捏了捏她的脸,“没什么好担心的。走吧。去处理下伤口。”
千时:“嗯。”
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直哉面朝众人,笑眯眯地举手。
“老师,接下来的比试我和他一组。”狐狸眸弯弯,他跃跃欲试地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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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觉醒了术式的话,要尽快熟悉起来吧?”
“这——”老师有些为难。他之前态度强硬,是因为千时虽是家主的孩子,可大家都知道她不受重视,甚至家主嫌恶到要将她关起来数十年。
唯一的依仗就是直哉。
而众所周知,这个小少爷喜新厌旧、阴晴不定,有一天厌烦了,也是毫不意外的事情。
如今牵扯到了家主的私事,以及过逝的家主夫人……
他的权力只在直哉愿意退让的前提下生效,要是对方想要硬刚,有事的,只会是他。
“好吧。”他无奈地摇头。
“呃……”苍芥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口水,被揍得头破血流的回忆又涌上来,不过——
他现在可是有术式的人了,“谁怕谁!”
“真弱啊你。”直哉轻轻拍了拍手。
十分钟后,苍芥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全身上下疼得都快散架了,嘴硬道:“是我还没熟悉术式罢了。”
“你错了。”浅金色的眼眸闪烁着明显的恶意,直哉冷笑道:“你输给我,是因为你是妾室生的孩子。”
”你说什么?”苍芥的脸色立马变了。
“别以为有同一个父亲,你就能和我们相提并论了。”直哉笑:“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看不爽我吧。”
“因为你的母亲是个下口的仆人,而你是最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屏息观察着事态发展。没错,在双子之前,禅院直毘人还有三个孩子。
而苍芥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仅仅比双子大一岁。
他们三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这个古老的家族,有着传统而森严的规矩,妾室所生的孩子,永远无法和正妻所生的嫡子相比。
他们没有继承权,必须服从嫡子,不可以生出一丝一毫逆反之心。
但是,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凭什么所有的财富权力都属于他?而他们只能藏在影子里,苟且偷生。
明明,他们的父亲都是家主!
“道歉,你立马给我道歉。”怒火席卷了苍芥的脑海,他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拉着直哉的衣领,“嫡出的又怎么样,你们这对双胞胎就是灾祸。”
“就算没有咒力,我妹妹也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只不过是这次运气好罢了。”直哉咧了咧嘴,“就算是双子,你也永远无法打败我。”
“因为你的诞生就很肮脏。”
“你的老妈之前不过是服侍正妻的侍女,忽然被娶作妾室,就是因为有了你这个口口。”直哉咂了咂嘴,轻笑一声,“呵呵,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老爸,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呀。”
用轻柔的语调说出恶毒的话语,漂亮的脸上带着嘲讽的浅笑,这完全不符合年纪的表现,出现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违和。
他诞生于这个古老的家族,沾染了它的气息,像是还在花苞时期就已经透露出腐朽气味的名贵花朵。
或许是在妹妹面前表现得太过温柔,他们忘记了,被众星捧月长大的直哉,个性是多么恶劣。
他一直都是这样强势而……狠毒。
14. 拉钩
猴子。
猴子,哺乳纲,灵长目。喜欢吃香蕉、苹果和桃子。
人类,哺乳纲,灵长目。杂食动物。
这是她在百科书上读到的内容。
尽管在基因上两者的相似度有93%,但人类与猴子之间天差地别,前者创造了庞大的文明,后者被关进动物园。
术士和非术士之间的差距,似乎同人类和猴子一样大。
她不是甚尔。
做不到甚尔能够做到的。
千时低头看自己的手,前不久擦破了皮,还在流血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将对方给与自己的力量以咒力的形式弹反过去,这就是对方术式。
她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对方的术式,脑海内预演了上百种刺杀他的方式。
然而,她能杀死他,却永远也打不败他。
想要得到术式的念头微微冒头,她的身体就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总是朦朦胧胧漂浮在空中的心,像是被攥紧般令人难受。
不可以成为咒术师。
千时有一种感觉,她想成为咒术师——会付出她无法承受的巨大代价。
那代价是什么?无从得知,只是感到了自灵魂传来的冰冷。
就这样吧。
随着这样的想法,伤口的变化停下了,只留下浅浅一道印记。
她呼了口气,沿着走廊朝房间走去。
走廊外种了很多树,阳光穿过树叶,和阴影交替着落在身上,一会冷一会热。
她感到一阵困惑,一阵迷茫,总是不断想起直哉的愤怒的面庞。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这样的困惑又一次冒了上来。
这里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啊,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温柔的声音唤回了意识,千时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回家了,身着侍女服装的女性心疼又焦急地朝她小跑过来。
“葵。”千时小声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说出口之后,那种眩晕感就停止了。
“怎么了,千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在着急的时候,葵总是会忘记规矩要求的尊称。
头发乱了,衣服也沾了不少灰尘,手掌擦红一大片,这样的伤在禅院家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了,但出现在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葵从抽屉里拿出药,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擦着。千时抿了抿唇,问道:“没有咒力和咒术是一种错误吗?”
她不想成为咒术师,可是如果这会给身边人带来麻烦,那就太糟糕了。
千时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手,那种击倒他人的感觉,她也不喜欢。
这个家、这个家族真的是——葵的动作一顿,眸中划过痛心,用肯定且温柔的语气说道:“当然不是啊,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千时只是像是做错事般低着头,
葵看见她低垂的脑袋,问道:“甚尔少爷也没有咒力和咒术呀,您觉得他做错什么了吗?”
千时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但是表情仍然很消沉。
可是甚尔很强。
她没有说出口,葵就明白了她的潜在之意。
“千时,你现在遇到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出生在禅院家。”葵放下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这个世界上,看不见诅咒,没有咒术的人才是大多数。”
“哎?”瞳孔微缩,千时有些惊讶。
原来看不见的人才是大多数吗?
“不过千人罢了。”葵摇头,“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吗?”
“千时,是70亿啊。”
这一点,千时完全不知道。甚尔的确会和她讲外面的事,但他能活动的范围也有限。
她知道有很多普通人,但从未细想过术士和非术士之间差距,周围环绕着术士,似乎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很多事她听了,但也只是模糊地放在脑海,从未深入想过。
“禅院家很古老很庞大,但是对世界来说,真的很小很小。”
现在所说的话,完全算得上大逆不道,但葵实在忍耐不下去了。
“外面……是什么样的?”
这还是千时第一次生出对外界的好奇。
“很大,非常大,有着繁华的街道,贩卖各种东西的商店,有很多很多的人家,不像禅院家有几百人之多,父亲、母亲和孩子,就可以组成一个家庭了……”葵微笑道:“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现在还在读幼稚园呢。一大群小孩子聚在一起,每天画画唱歌做游戏。”
“不过,长大就会辛苦一点,要坐在教室里上课了,不过,完全不用面对诅咒哦。”
随着她的叙说,暗淡的眼睛亮起星星点点,千时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无法成为咒术师也没什么。”葵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有很多能干的事呢!像是花匠,厨师,画家……你不是很喜欢花吗?我之前出去的时候买了一包鲜花的种子,我们一起种下去吧。”
“是什么?”千时好奇。
“等待开花了你就知道了呀。”葵笑眯眯地回答道,“等待花开也是种植的乐趣之一啊。”
既然是葵说的,她愿意去试试看。
两个人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上忙碌了起来。
“小小的种子拼命吸收营养,尽管待在地下的日子黑暗又孤独,但是终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见到世界上美丽的一切。”
千时若有所思,一边听着,视线落在了土里的一个棕黑色的小点上,这是什么……?
就在她疑惑的视线中,那个黑点动了起来,然后土地里钻出来一很粗粗的线。
不过长10厘米,宽5毫米,但扭来扭去时却让人觉得肥硕又恶心。
千时:“?!!”
她瞪大眼睛,径直倒退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葵马上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赶到她身边,慌忙地检查起她的身体。
“脸色好苍白啊,哪里不舒服吗?!”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害怕的样子。
千时将头埋进她的怀里,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身为咒术师家族的一员,葵立马警惕地观察周围,但在观察了一圈之后,也没有发现敌人,直到她将注意力特别放在千时手指的那个位置——
嗯,那是一条棕色的,有着柔软身躯,没日没夜地疏松土壤,粪便还能变成土地养分的——
“蚯蚓?”葵观察了一下之后,终于确定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蚯蚓,她疑惑地看向千时,对方脸色苍白,语气微弱地说道:“好恶心……”
葵愣了足足三秒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满脸通红,甚至连眼泪都出来了。
“……”本来脸色苍白的千时,在她的笑声中,脸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
葵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泪,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实在没想到弱点居然会是虫子。”
谁能想到,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不哭不笑,生死一瞬、恐怖的诅咒、还是来自族内人的巨大压力,都从未让她的脸色有半分变化。
她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千时不会有任何恐惧的事情。
谁知道,一条小小的蚯蚓就把她打败了。
“真的很恶心。”千时注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噗——”葵点头,“嗯嗯,它确实长得有点难看。”
“是恶心。”千时皱着眉头认真地说道。
“对,确实很恶心。”看到她要生气了,葵连忙捂住嘴,匆匆移开视线,再看大小姐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虫子很恶心的模样,她怕是又要笑出来。
“那剩下的种子我来帮您种吧?”葵轻咳了几声,“您先站到台阶上。”
“不要说。”特别是甚尔。
千时似乎可以看到,对方拿着这件事嘲笑她的模样了。
“好。”葵弯眸一笑,“那这就是我和大小姐的秘密。”
“嗯。”千时朝她伸出手,“拉钩。”
乌色长发的孩子,脸颊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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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浅浅的、粉色的红晕,双唇微抿,夕阳下的翠色眼睛,比任何昂贵的宝石还要漂亮百倍。
平日里越是正经冷淡,露出孩子气的那一面的时候,就越是打动人心。
啊,真的是,再这样下去要被萌死了——
“好好好,拉钩。”葵笑着握住那双小小的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紫阳花,又叫绣球花,开花的时候花朵一大团一大团的,非常漂亮,我最喜欢里面名叫无尽夏的品种,无穷无尽的夏天,这个名字很浪漫吧。”
“这是向日葵,是我名字的由来哦,它的花盘会追着太阳跑,是很喜欢阳光的花呢。”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有去上学,直哉也没有来找她。终于不再被锁在院内了,葵就带她去了家里的花园,介绍起了不同种类的花。
千时喜欢生机勃勃的花朵,但从来没了解过它们是怎么生长的。经过葵的介绍,她才知道看护花朵并不容易,不仅要关心日照水分,更重要的是——除了常见的蝴蝶和蜜蜂,植物生长的时候还会惹来很多奇形怪状的虫子,像是蚜虫、红蜘蛛、介壳虫……
在花园里逛了没多久,两个人突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绕过前面的树丛,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蘑菇……不是,黑色短发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哭泣,口中还嚷嚷着“我才不道歉……”“都是那家伙的错”之类的话。
葵走了过去,很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吗?”
“呜呜呜呜呜。”男孩似乎仍然沉浸在伤心的氛围中,并没有意识到身边来了个人。
葵:“要是发生难过的事,说出来会好一点。”
男孩把头埋在膝盖里,“用不着你管。”
“伤心的事说出来会更好哦,看穿着打扮,你应该是家里术士的小孩吧?”葵不介意他的抗拒,依旧温柔地安抚对方。
千时无动于衷地观察着对方。
果然,和直哉是不一样的。看见直哉的哭的时候,她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但是这个人哭,只觉得很吵。啊……像是会叫的石头。
那似乎是叫做收音机?还是留声机?
她的思维短暂移开了一会儿,见葵似乎要一直安危对方直到他停止哭泣,难得地对陌生人开口了。
“这里没有在意你的人,哭也没有用。”
哭泣,是可以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但只对在意自己的有效。这是很久以前她就发现的事。
尽管说了还不如不说,但这冷血的话效果立竿见影,哭泣声一顿,男孩沙哑着嗓音说:“我又不是哭给别人看的。”
“那为什么要哭?”千时不理解。
“……”男孩沉默了,“当然是因为伤心了,笨蛋。”
葵递过去手帕,男孩伸出一只胳膊,夺走了手帕之后,传来了猛擤鼻涕的声音。
等到男孩擦干净眼泪之后,先看到了一双很温柔的眼睛,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是禅院家的仆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手帕我会洗干净给你的。”
“没关系。”葵微笑着摇头。
这个温柔递手帕的人,显然不是出声冷嘲热讽的那个人,于是他又把目光往上抬了抬,便和一双熟悉的翠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怎、怎么是是你!”
是认识的人吗?
千时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淤青,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痛打过一样。从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的缝隙中,依稀看出眼睛是绿色的。
不认识的人。
“你,训练场的事还嫌不够吗!我已经被老妈教训过了!反正我是不会和你道歉的。”
千时:“……?”
男孩咬了咬唇,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远远还传来他的喊声:“不许说出去!”
“咦,你认识这个孩子吗?”葵问道。
千时摇头。
“你好像不太擅长记住人脸呢。”葵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些无奈地说道。
15. 探望
“直哉少爷好像生病了。”
过去将近一周,直哉都没有找她来上学,族内也毫无动静,葵去打听了一下,回来之后跟千时说道。
“你要去看看他吗?”
生病了吗……想到训练场的事,千时犹豫了一会儿,“嗯。”
“要我陪你吗去吗?”葵问。
千时摇了摇头。
这还是葵照顾她快十年,第一次见她独自一人、主动地离开房间,望着女孩的背影,她的心情就像是见到脑部发育迟缓的孩子第一次走下轮椅独自走路般激动又复杂。
但她很快就制止了自己不礼貌的想法。
唉,真该让甚尔少爷看看这一幕,可惜他出去执行任务了。
直哉的屋子其实离她并不远,但从未没有去过。
和她那边仅仅有两人的冷清截然不同,这里的仆人有将近三十人。但在安静的和她那里没有区别。
侍女们的脚步轻而慢,静默地做着清扫、整理之类的杂活。
她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又很犹豫要不要进去。
……人好多。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一位年轻的侍女走上前,没有询问她的身份,也没有打量她的面孔,低垂着眼眸,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小姐,我来带您去直哉少爷的房间。”
“嗯。”千时点了点头,跟在对方身后走进了房间。
等到她一走,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们,全都充满好奇看向她的背影,等到距离远到她的背影快消失后,才开口讨论起来:
“这就是直哉少爷的妹妹?天啊,他们长得也太像了吧…!”
“啊萌死人了!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这孩子就感觉特别的可爱呢!”
“……因为直哉少爷脾气不好吧。”
她们的讨论声依旧压得很低很低,轻到一阵风刮过就听不见,但这句话一出,不少人要忍不住笑出来。
“安静。”侍女长适时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众人重新回到家务之中,反应慢了一拍,一直盯着千时背影的侍女,忽然看见对方侧头瞥了她一眼。
眼神淡淡的,像在炎热的夏季被舒爽的凉水掠过,惊艳其美丽时又不禁产生浓重的好奇。
这么远的距离,应该不可能听到吧?侍女有些在意,却没有深入去想下去——毕竟直哉少爷不喜欢别人插手妹妹的事,尤其这两天脾气比以往还要糟糕数倍。
说起来,这孩子应该不会有事吧?
……
“滚开啊,我不要吃。”
还没进门,千时就听见禁闭的房间里传来男孩烦躁的声音。
碗筷被毫不留情地摔碎在地上,接着是仆人们惊慌的声音。
“直哉少爷,你这样家主大人会担心的。”
“哈,他才不会担心我呢!”
千时和带她来的仆人对视一眼,对方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一抹胆怯。
她的肩膀放松,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敲了敲门:“哥哥。”
里面的声音一顿,安静了下来。千时等了一会儿,听见直哉闷闷的声音:“是你啊。嗯……我身体不舒服,不去上课了。”
看得出来,仆人因为不用直面直哉长舒了一口气,“大小姐,我们走——”
话音未落,就见幼小的女孩,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动作太快太干脆,仆人来不及阻拦,心里顿时生出绝望之情。
这下完蛋了。
平日里,不小心直视了他的面孔的仆人,都会被贬斥出去,更何况如今他的脸——
仆人惊慌不已地等待着,一直等,却没有等到里面传来呵斥的声音。
咦,奇怪。
……
他的房间真的很大,里面五六位仆人矗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其中一位跪坐在地上拾着碎片。
见她进来,有人的眼里划过一丝吃惊和担心,似乎想要出声拦住,但话没有说出口,就被身旁另一位侍女阻止了。
……看出来了。哥哥的脾气真的很差劲。
千时一路走进了卧榻处,远远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发现榻榻米上,有一个……小山?
直哉把自己整个人都裹在了被子里,连一根头发都没有露出来。
“哥哥……?”千时戳了戳被子。
“干嘛。”直哉的语气凶巴巴的,“都说了让你走了!”
千时沉默了三秒,直接上手拽被子。
毛茸茸的头发刚露出一角,立马被大力拉了回去,“哎哎哎,你干嘛?!”
两个你争我抢,最终,还是直哉的力气更甚一筹。
“哼哼,你死心吧。”眼见千时没有动静了,直哉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
嗯……那就只能用这个办法了吧。
千时看着眼前这座久攻不下的被子堡垒,下定了决心。
……
直哉等半天都没有动静,悄悄地从被子中掀开一条缝隙,就见千时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时?”他一阵慌乱,赶紧爬出来看妹妹的脸,刚凑过去,对方就扭开头,滴答滴答的眼泪落在衣服上,显然已经哭了好一会儿。
“啊,你不要哭啊!”直哉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当下就有些不知所措,“我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千时不说话,只是一味抽噎。
见安慰没有效果,着急之下不由大喊一声:“别哭了!不许哭——”
哭泣的声音一顿,糟糕,喊大声了!
“你生气了吗?”千时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擦了眼泪。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真的吗……”千时回头,翠色的大眼睛含了一圈泪水,在看到直哉的脸后,不由一顿,满脸惊讶。
他的左脸一团淤青,肿的老高,而原本和她差不多大的大眼睛,都被挤成一条缝了。
整个人看上去……看上去是——嗯,像是甚尔带来的美食杂志上的,烤猪头。
她发呆的时候,直哉也很吃惊——因为这家伙肢体动作很伤心、眼泪也是货真价实的,但眼神居然一点儿悲伤都没有。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面无表情地流眼泪,很诡异哎!
千时歪头:“谁?”
直哉:“……我真的会生气哦。”就算再怎么脸盲也不可能认出他吧!他可是哥哥!
千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是和那个……”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他的脸和名字,“那个人打的吗?”
“那个家伙怎么可能打得过我。”直哉不屑,“还有两个……五六个……咳,不过也没让他们占便宜就是了。”
在将苍芥击倒,礼貌地提醒对方他们身份的差距后,他又顺口点评了另外两个庶子,也就是弘一和弘二那两个废物。
他用词优雅又礼貌,说的话也公正又合理,但那两个平时唯唯诺诺、只会在他面前低头讨好的人,忽然就疯了一样攻击他。
接着,就是整个训练场的暴动。
简而言之,就是他一个人对抗了全世、全训练场的孩子。
一对十,还只伤了脸,这份斐然的战绩本应该是让他挺骄傲的,但——直哉是个颜控。
无法接受顶着这张脸出现在别人面前,就只能请假一直不上学了。
“为什么?”千时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那点事打成这样。
“你被那样说不生气吗?他们居然用老妈的事来——”
对上千时的眼神,直哉忽然住口了,愤怒的表情也消了下去,随意地说道:“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个吧。”
千时:“……”
有时候,她会觉得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抛开这副美丽的外表,其下空无一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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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对不起。”她不知道哪里错了,但总觉得应该道歉。
直哉低头凝视着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什么好道歉的。”
**
在直哉休学的时间,千时也跟着一直请假。
为了知道不做咒术师,未来还能干什么,在这期间,千时和葵一起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不管是歌唱、绘画还是弹琴雕刻,她都很快上手,但兴趣寥寥。
所剩下为数不多的兴趣,是烹饪。
“哇,好吃!”直哉手里捧着蛋糕,眯着眼睛咬了一大口。
禅院直毘人其实禁足了直哉一个月,但他完全没放在心里,等到脸不那么肿之后,照样往千时这边跑。
“虽然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是你做的这个真的超级好吃啊!”直哉赞扬道。
又发现了妹妹一个优点。
“是啊,小姐做的甜品,我敢担保连那些米其林的厨师都会折服。”葵夸奖道。
而面对盛赞的千时,看起来并不觉得高兴。
她又发现了一点让她糟心的事情——那就是她不喜欢吃的甜品。
而这偏偏,又是她唯一能够完整做出来,不会发生烧焦爆炸等恶性事件,而且还超级美味的食物。
“一定,要做些什么吗?”最后,千时这样问道。
“没关系的,就算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葵是如此回答的。
“唉,以后是指望不了你给我养老了。”甚尔听闻此事是如此评价的。
“那如果……”如果她比甚尔死的早,那可不可以甚尔给她——
千时只说了三个字,就被黑着脸的少年拉去训练了。
**
不久之后,那些人一个个跟直哉道了歉,依旧众星捧月般围绕在他的身边。
而直哉围绕在她的身旁。
禅院苍芥对千时的态度变成了无视,但她本来也没记住那是谁,所以没有影响。
千时发现,即便她完全放弃努力,对直哉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他一直保持着优秀的成绩,不管是什么术式都能尽快上手,体术上也是毫无对手,但依旧刻苦的训练,对她的不努力,还是无奈地从“恨铁不成钢”到“算了这样也行吧”。
对于他们性格和天赋上的天差地别,很多人都会对他们双胞胎的身份感到困惑,但每一次一见到他们的脸,疑问就会打消。
他们是如此相似,似乎神明创造他们时,只是复制了一人进行了微调。
所有人都觉得直哉很快就会厌烦她,除了脸一无是处,但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的态度丝毫未变,反而越加亲近。
蝴蝶纷飞的花园内,直哉牵着千时的手,沿着小道散步。
他还是非常崇拜甚尔,但却更加亲近她。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像是为了弥补过去错过的一切,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餐再一起放学,直到临睡前都会一直待在一起。
又或者,他只是沉浸于扮演一个完美哥哥的游戏。
“怎么不说话啊?”
望着她的浅金色眼眸,带着催促和疑惑,向来缺乏耐心的他,却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从他的手传来阵阵温暖,连带着身心都懒散起来。
她不理解。
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不理解为什么他要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为什么要这么照顾她,为什么看见她的时候总是会笑,为什么小时候见不到的时候会哭。
因为她,大概除了脸之外,哪一条都达不到他心目中的完美标准。
但如果能这么一直牵着他的手,似乎也不错。
……
时间就这么来到了六个月后。
“让直哉跟着炳执行任务?现在他还太小了吧?”
书房内,甚一诧异地望着桌后坐着的家主。
16. 任务
【炳】是禅院家最精锐的队伍,由一级咒术师组成,是禅院家立足咒术界顶点的根基。
任务的内容是祛除一地下建筑内二级诅咒以及肯定会遇到的诅咒师。
难度并不算高。
但还是有风险的。
最重要的一点事,如果遭遇了诅咒师,可能会让他看见杀人的场景。
杀人和驱逐诅咒,完全是两回事。
“让直哉这个时候参加任务,会不会年纪太小了?”甚一问道。
禅院直毘人轻抚胡子,并不认可,“我记得,甚尔也是这个年纪执行了第一次任务。”
“但是甚尔不一样。”
甚一不喜欢直哉,但在个人的喜恶之上,是禅院家的整体利益。
如果继承人出事,对禅院家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而甚尔……
没有人期待他的存在。
零咒力的人是家族的耻辱。
即便他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隔壁家的,已经单独执行过几个任务了。”
这话一出,房间顿时沉默了。
甚一没问隔壁家的是指谁,还能是谁?六眼呗。
在那场生日宴亮相后,五条家的人就放松了对他的严加保护,自然,一时间针对他的刺杀也多了无数倍,禅院家也在里面出了不小力。
但是很快,不管是贪婪还是好奇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畏惧。
他实在太强太强了,那所展现的天赋,惊才绝艳到让人绝望的地步。
可……
“这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吧?”甚一问道。
和外人想象的不同,在最重视血统尊卑的禅院家,身为家主的直毘人反而并不怎么在意这些。
不是最强又如何,那是一个满是生命危险的位置。
既如此,又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让他参与进任务里来?
正值壮年的男人沉默良久,喝了一口酒,“他近来变得很软弱。”
本来,儿子和女儿关系好,也没什么。
但在咒术师这个特殊的世界里,鉴于千时的脆弱,这份喜欢很危险。
他太喜欢千时了。
知子莫若父,他不想承认,但直哉对千时的喜欢,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轻飘飘的像泡沫。
几乎可以说一种刻入灵魂的、更加深刻的……是爱或者快要变成爱的东西。
禅院直毘人怀疑,他对她的情感,已经到了,会将她的安危置于自己的生命之上的地步。
即便那么久没见,双生子的羁绊还是斩不断吗?
但这样下去可是不行的。
不能让未来的家主,因一个无用之人,承担区如此大的风险。
“我们作为咒术师,究竟要面临什么,承担什么,去让他见见看吧。”
等到了那时,他就会明白,累赘只是累赘。
她不可以变成他的软肋。
甚一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什么您不找扇呢?”
他和自己说这些,除了解释原因,也有让他保护直哉的意思。
可现在禅院扇才是炳的领队。
“你们不一样。”这一次,禅院直毘人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他的晚辈,而扇是他的弟弟。
他们到家主这个位置的距离不同。
·
为什么喜欢她?
所有人都搞不明白这一点,但直哉自己不这么想。
这很奇怪吗?
“很危险。”
在听说了他要出去执行任务后,千时难得主动开口提起了话题。
“只是一个小任务,还有那么多人,怎么会危险。”直哉口吻轻率,显然完全没把任务放在心上。
千时轻轻摇了摇头,和初见时相比,身上的穿着贵了百倍不止,翡翠制作的发簪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那与玉石同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没有任何污秽,浅浅淡淡的忧虑浮于其上。
如此让人怜爱。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你在担心我吗?”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从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沉香气味,嘴角勾起。
千时没有说话,一只手抬起,捧着他的手,贴近他的手心浅浅地点了点头。
“会有人死。”
直面死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死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直哉完全不觉得自己会害怕,“而且,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死?”
任务只是提到“可能有诅咒师出没”,为什么她会如此确信。
千时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近来,她隐约会冒出对未来模糊的预感,而这任务,会将直哉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这小子可是个男人,你这么担心,太过了吧!”
一旁坐在廊下磨刀的甚尔听不下去了,这么黏黏糊糊像什么样子。
族里的哪对兄妹会这么亲近?
咳,除了他和千时之外,他和她的父亲是兄弟,他们当然也是兄妹。
这话,在旁边的葵听来,着实有些酸溜溜的,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甚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比起对其他人
葵不仅照顾着千时,也像是他的姐姐,对他颇为照顾。
千时小跑过去,看了眼他的脸色。
在她小跑着过来时,那点儿轻微的酸涩已经消失殆尽了,但甚尔还是尽力做出不高兴的神色,仗着身高差距扭开头,不让她看她的脸。
……没有生气。
千时瞅了一会儿,朝他张开手臂。
她撒娇的方式一样如此简单且朴实,毕竟这从来没有失败过。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其实稍微有点幼稚了,但甚尔在她一岁大的时候就开始带她,如今看她也不过是一个大点儿的宝宝。
他的身材高大,不管是坐是站,都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此刻懒洋洋地靠着墙,投下的阴影足以将幼小的女孩完全覆盖。
尽管大家都在长大,但两人体型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拉大了。
“你以为这招一直有用吗?”甚尔轻哼一声。
他在书上看到过,要多引导孩子开口说话,才有利于智力发育。
……他没有说这孩子智力有问题。
但不得不承认,和活泼好动的直哉相比,他们的差距太明显了,被称赞了开心,并拒绝不高兴,尽管有意表现得像大人一样沉稳,但直哉的心情变化还是像小狗一样明显。
而千时——甚尔绞尽脑汁地找形容词,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温柔的词。
冬瓜。
像冬瓜。
简而言之,有点呆。
被比作冬瓜的千时毫不知情,一动不动地抬起手臂在原地站了十多秒,看起来的确像是一株凝固的植物。
她没得到回应也不尴尬。
在直哉都好奇起她会怎么做的时候,她只是张口,轻轻地加码了两个字:
“抱抱。”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不能低头、不能低头——甚尔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低头看她。
……好吧。
伸手将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后,他败北地伸手抱起他。
一旁的葵:“……噗嗤。”
直哉被甚尔这么吐槽,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就是个很要强的人,当下就说道:“就是啊,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个小任务而已。”
没话找话的多说了一句,“女孩子就是软弱啦。”
“不过,她的担心也有道理。”甚尔打断了他的话,将千时抱到一旁,伸了个懒腰,冲屋内的直哉勾了勾手指,“小子,陪我训练。”
听说了训练场的事后,他对直哉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但和最开始相比,无疑友好很多了。
甚尔哥,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直哉也不问了。
妹妹比他弱,让着她是应该的。
女人天生就应该比男人弱,而妹妹天生就应该在兄长的照拂下生活。在发现她没办法击败苍芥后,直哉不仅没失望,回味时还有些窃喜。
妹妹很弱,没有关系。
妹妹很强,那很好。
妹妹很强但是比他弱,那就更好了。
硬要说的话,他希望她非常柔弱,最好离开了他就无法生存。
现在稍微有点遗憾,但好在,她仍旧需要他的保护。
她的脆弱之处没有颠覆他心中的铁律,反而让他更加心安。他不再去回忆当时她所展露的天赋,只是心安理得的沉浸于愉快的心情之中。
直哉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好呀!”
他们对于战斗的热情,千时完全不理解。
又累又辛苦。
击倒对方之后,对方会又一次爬起来让人击倒。
如果这是一场赌上生死的战斗,那么她还会有些兴趣。
一想到直哉的死亡——
不像上次那样令人高兴,只是……
她思索了很久,才找到词,形容心脏悬到半空的感受。
不安。
·
直哉去执行任务,只剩下千时一人,还有些不习惯。
漫无目的地走到花园里时,又一次听见了哭声。
踌躇了一会儿,她还是走上前去。
好像……有一点眼熟。
是谁?
他一只手里捧着什么,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她往那里走了几步,才发现那是一只幼鸟,翅膀上隐约能看到血色。
“谁?”
直到她走到背后,禅院苍芥才反应过来有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后,又没好气地发现还是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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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你?”
千时没有答话,只是找了块石头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只鸟儿有着天蓝色的羽毛,看起来很名贵,不是野生,而更像家养的。
血迹不仅在翅膀,胸口也有一片明显的血迹,像是被人拿石头打伤的。
它显然活不长了,身体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虚弱。
它正在迈向死亡。
死亡,是从拥有呼吸到停止呼吸的状态改变,为什么要为此而难过。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哎,你真的是人类吗?”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禅院苍芥忍不住开口了。
千时歪了下头,没在意他的话,问:“炳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干什么?”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是谁?禅院苍芥很怀疑这一点。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还是回答了:“要去现场执行任务,袚除诅咒。会见到尸体,还会……杀人。”
“谁?”
“是做了坏事的咒术师。”
“你是因为直哉才来问的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肯定会被保护的好好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千时:“……”
“这只鸟……”苍芥抹了抹眼泪,“是老爸的妻…妾…女人养的。”
禅院直毘人五个孩子,有三个不同的母亲。但他的妾室远远不止这几个。
那个妾室年轻又貌美,在最受宠爱的时候得到了这只价值六位数的鸟,
她失去了家主的宠爱,这只鸟也被主人迁怒,失去了保护。
调皮的孩子朝着它的笼子丢石头,又在大人的纵容下将它拿出来玩弄。
不可以表现出软弱,不可以用在意某样事物,否则喜欢的东西只会遭到变本加厉的报复。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他们玩腻丢到地上时偷偷捡走。
“这个家就是如此现实,出身决定了一切。”
说出这些后,他感到心里好受了一些。
直哉被带出去执行任务了,是因为他是未来的家主。而她在这里,是因为被放弃了。
苍芥并不清楚任务的内情,只是稍微能理解一点母亲所说的“她的生活并不容易”这句话了。
“不是你的。”
简短的话,苍芥却明白了她的脑回路。
听了那么多不幸的事,此人,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她唯一的疑问就是:不是他的鸟,为什么要哭?
禅院苍芥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一瞬,多余的同情和感慨都消失了,他仔细端详她,觉得越来越奇怪。
的确。很美丽。
就算非常讨厌直哉,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对兄妹和他们早逝的母亲一样,有着一张美丽至极的脸。
可这美丽,带着非人的诡异。
在甚尔、葵以及直哉不在的时候,她的言行就是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就算这是我的鸟,你也理解不了我为什么哭吧?”
在他们的说话间,他手中的鸟儿停下了呼吸。
他看向一旁的铲子,犹豫了一下,将鸟儿递给了千时。
它虽然已经没有了呼吸,但身上仍留有一点生命的余温。
千时其实并不像外在表现得那么毫无感情,相反,她此刻感受到了异常强烈的情绪波动,她觉得很冷,恐惧且厌恶。
可如此强烈的情感并不是她的。
而是直哉。
她忽然有一些恍惚,她看到无数的人拜倒面前,他们祈求,他们哀嚎,接着……
他们全部都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所以,为什么呢?”她忍不住喃喃问道。
【为什么要为事物的死亡感到遗憾和悲伤?】
【那明明——】
“它不被人需要,就像是我一…”苍芥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被她捧在手中的鸟儿,胸膛微不可闻地起伏了一下。
清脆的啼叫声死寂的氛围中响起,在苍芥惊骇的目光中,鸟儿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接着,朝着空中展开了翅膀。
【是一个可以逆转的过程。】
……
滴答,滴答。
血从她的鼻腔,一滴滴落在地上。
……
滴答,滴答。
血从男人的脖颈,缓缓流下。
“做得很完美,直哉。”
男人的头颅从脖颈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禅院扇从黑暗中走出,称赞对方的行动,“果决又干脆,没有给这个诅咒师一丝逃跑的机会。”
他望了眼他半身的血,“只不过,下次做得更干净一点就好了。”
因过度使用术式,男孩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僵着身体望着头身分离的尸体,灼烧的感觉从胃部阵阵涌起。
……好恶心。
17. 噩梦
这次任务本应该很顺利的。
任由身上的血一滴滴落下,禅院直哉陷入了回忆。
任务的地点位于关西的四日市,在距今约40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大范围的灾害事件。
为了推行经济,这里设置了无数的重工业工厂,它们日夜排放污染气体。无数人感染呼吸道疾病,丧失劳动力,落下终身的残疾,乃至于死亡。
直到二十年前,政府才在舆论压力下紧急推出环保法律,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当然,是还活着的那些。
惨痛的事故像一道阴影,盘旋在这座城市上方。
这也可以说是物理意义上的阴影。因为诅咒会从人们的负面情感中诞生,而不详的污秽就盘踞在城市的上空,大晴天天空也是肉眼可见得暗淡。
除非让巫女来做一番驱邪净化的仪式,否则就只能等时间来淡化它们。
直哉没有在同情这件事上花费太多的时间,满心满眼的注意力,都分给了这次任务。
矗立在工厂半空的诅咒,形似一团绿色的呕吐物,空气在它的周围的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一级。”炳的一个队员脸色微变。
在近距离观察诅咒之后,禅院扇轻挥手,“它的攻击性并不强。”
诅咒有不同的特性,有的狂暴性很强,见到人类就会发起攻击,有的是说出关键词会发起攻击,有些是距离它太近……
还有一些更特别的咒灵,只会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响应特定之人的召唤。
并不是越复杂就越强,但后者,往往是最危险。那种类型的咒灵诡谲难测,人们对它缺乏了解,也很难对抗。
【触碰就会死,不碰就完全没事】,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规则也是存在的。
直哉仔细观察着诅咒的形态,联想到来这里之前看到的资料,“是污染型的诅咒。”
对于他这么快看出来诅咒的类型,队员们眼里流露出稀奇,看向领队的男人。
“没错。”禅院扇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周身散发着绿色的雾气,会在人们呼吸的每一个瞬间悄无声息地钻入肺腑。
刚开始不会有任何不适,但渐渐的,每一次呼吸变得比上一次费劲,等到察觉时,肺已经千疮百孔,脓液流淌。
炳处理诅咒的过程,像是外科医生操纵手术刀,靠的是理性。在多轮试探下,确定了它的范围、触发效果,确认了袚除不会导致污染爆发,就立刻动手了。
在成熟的处理下,一个令其他咒术师们头疼不已的咒灵就这么消散了。
在祛除诅咒后,任务还没有结束。他们一间间搜索了房间,进行扫尾工作。
其中一间房间里,地面上散满氧气面罩,还有生活做饭的痕迹。
低头检查了日期之后,甚一皱眉:“是术士。”
这里全是瘴气,就算有面罩普通人也不可能长期生活的。咒力会在时间流逝中强化术士的身体,使他们对毒雾产生一定的抵抗力。
禅院扇下达命令:“两人一组,沿着这四个出口搜寻。长期生活在这里,就算有抗性,他的身体一定也很虚弱。”
咒术师对污染有抗性,但并不是无敌了,不是谁都能像无下限的持有者一样,在刀山火海中行走自如。
想到五条家的六眼,禅院扇就觉得晦气,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家出现了祖传术式?
“直哉,你……”他下意识看向这个家族的继承人。
“我和直哉一组,看守出口。”甚一突兀地开口道。
“行。”禅院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家为什么不可以出现祖传术式?大哥是不会再有孩子了,但是他——
……
可恶,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啊。
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
这么简单,他回去的时候怎么和千时夸自己?
直哉靠着出口的墙,感到无聊又泄气,正当这时,废弃的工厂中央爆炸声响起,两人的脸色微变,不过甚一是担忧,直哉是跃跃欲试的好奇。
怎么办,家主让他看着直哉,可是他也要注意炳的情况。
心急如焚时,他忽然想到了,家主防着的主要是扇,现在扇叔已经在里面了!
说到底,他不是这家伙的保姆。危险都在里面。
时间不等人,甚一干脆利落地说道:“你去外面再施加一个结界,我往里面去看看。”
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我去看,他去做辅助监督的工作……?理性让直哉咽下了这句话。
没办法,经验差距太大了。
即便走出了工厂,空气依旧沉闷,一股酸味冲着鼻腔袭来,闻起来像是某种化学药剂。
工厂废弃之后,这里的员工要如何生存呢。
计算一下补助金额吧,嗯,还要根据政策来——
要是能突然冒出个诅咒什么就好了。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在遗憾冒出头的时候,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他猛地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哎——?
那是一个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子,他的身影对成年人来说很瘦小,但仍然比年仅七岁的直哉高了一大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
但属于咒术师的直觉,立刻让他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诅咒师。
他和诅咒师碰面了?!
怎么办?扇叔还没有回来!
他的眼眸流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惊慌,这让原本同样很紧绷的诅咒师忽然松懈了下来。
对了,他的年纪很小,也许对方误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不对,在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敏锐的大脑就立刻做出了反驳——他穿着和炳同款的黑色制服,而这个人匆匆逃出,明显是已经见过队友。
就像是为了验证他话语的正确性,诅咒师的话语里带着满满的庆幸,“哈哈,没想到居然派这么小的孩子看守出口!我还以为今天死到临头了!”
沙哑的,难听的嗓音。
随着干瘪的嘴唇上下蠕动,而露出了的缺口的黄牙。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丑恶让人厌烦。
直哉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他意识到了一点——他要杀了他。
如果不动手,就会死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以因为这样一个蝼蚁,就轻率地死在这里?
这一刻,长久经受严苛训练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行动了起来。
投射咒法的使用条件需要用手心对准敌人,他没有依靠任何武器,几乎是反射性的,一拳朝着对方挥去。
温热的胸膛包裹住了整只手,随后是内脏,接着,贯穿——
“不……”
诅咒师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巨大的空洞贯穿了身体,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必死无疑了。
怎么可能?!
他才这么小——
贯穿胸口带来的死亡是很快的,他甚至没有说出任何遗言,来不及去回忆过往,惊骇和恐惧,凝固在了面孔上。
在强烈的厌恶又或是恐惧之下,对方的头颅再又一次攻击下,从脑袋掉到了地上。
……
“原来您已经解决了啊!怪不得我们怎么也找不到这只猴子。”
“这么简单就被直哉少爷完成了,真厉害啊!”
“不愧是直哉少爷,击杀的动作干脆利落。”
咒术师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边,一个接着一个称赞起了他的表现。
“这不算什么。”话说出口,直哉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已经在原地呆站了许久。
“直哉,表现得不错。”叔父这么夸奖着,但是目光之中分明带着一丝审视。
他的脸色惨白一片,胃部还阵阵抽搐,但是旁边的人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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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观察着“禅院家嫡子”的表现。
“太慢了你们。”那一刻,强烈的自尊心终于回到了胸膛。他语气随意地用手帕擦去了手掌的血,甚至还能故作轻松地勾勾嘴角,“”
接下来的回程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只记得一切顺利,没有遭到任何意外。
老爸表扬了他的表现,告诉他接下来三天放假,接着他独自回到了卧室。
然后就是现在。
“……你,你会遭到报应的。”
直哉捂着耳朵,埋在被窝里面,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人临死前怨毒的眼神。
原来人死前和死后的区别,差别大到像是两种生物。没有血色的肌肤,僵硬的身体,充血的眼球,还有弥漫不去的血腥味
那个诅咒师作恶多端,杀死他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本应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他仍然会感到恐惧?
他杀死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咒术师的骄傲,不是因为禅院嫡子的自尊,而是恐惧。
他恐惧死亡,所以在死亡来临前,夺走了对方的生命。
想到这份恐惧,他的心底又产生对自我的厌恶……这样软弱,真是丑陋又不堪。
他确信,如果是甚尔和五条君他们,是绝不会因为恐惧失眠的。
为什么他不能和他们一样从容?杀了一个本就该死的人,完全漠视其生命,这很难做到吗?
只是蝼蚁的命罢了。
如果是千时——
那双冷淡的翠眸,出现在混乱的头脑中,美丽到压倒了恐惧,却也让他生出不甘。
是的,她不会害怕。
即便没有任何咒力。
……明明没有任何咒力。
这时,窗户突然被“咚”得一声敲响。
直哉的心“咚咚咚”得狂跳了起来。
·
睡不着。
……又来了。
心脏在惊醒后狂跳,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满目的血色。
但这,并不是她的恐惧。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千时叹了口气,踩着拖鞋悄悄离开了房间。
自从上次花园起,已经过去了三天。在她的要求下,那个男孩子答应保密,尽管在最开始,他很不情愿。
“天啊,这简直是神迹——起死回生!不不不,起死回生也太夸张了吧!那只鸟是不是没死透?!你的术式是反转术式吗?”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你有这么厉害的术式?!”
对千时来说,理由是很简单的。
第一,在那昙花一现的效果之后,她仍旧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第二,这术式,并不是带给人幸福的东西。
尽管,她还不明白“幸福”而何物,但完全不想改变现状。
第三,如果人有来生,她的前世,一定……
还未解释,对方试图说服她的举措,在狂流不止的鼻血下消散了。
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多到脚下的土壤几乎被浸透了。这种出血量,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死。
然而,除了轻微的眩晕之外,她没有任何事。
他们挖土那些沾了血的土藏了起来,幸运的是,原本他要埋小鸟的,坑已经挖好了,虽然鸟飞了,但洞用上了,还省下一半力气。
更加幸运的是,在血流下的那一刻,她就调整了姿势,没有让衣服留下痕迹,成功瞒住了葵和甚尔。
直哉已经执行任务后,就一直没有见她。本来以为心里面那种不详的预感,从他回来后就会消失,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是因为他仍在害怕吗?
她放缓了脚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走廊的咒术师以及院内的侍女,来到了直哉的卧室窗户前。
轻轻扣了两下窗户之后,没有得到回应,但她能听见里面人的呼吸声加重了。
于是她又一次开口。
“哥哥?”
18. 月下
“阿时?”
听见熟悉的声音,直哉长舒了一口气,缓过来,才发现背后被冷汗浸透了。
“嗯。”
外面传来简短的回应,直哉疑惑地推开窗户,就见她抱着枕头静静地看着他:“一起睡。”
只是三天没看见他,却恍若隔世。
她穿着浅葱色的浴衣,朦胧的月光洒在莹白的面孔上,像是为其覆上了一层柔纱,因为过于精致而显得富有攻击性的五官,也因此变得柔和了起来。
鲜活明亮,像是热烈绽放的花朵。
直哉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
这份冲击性的美丽,替代了噩梦里那双充血怨恨的丑陋眼睛,心中的恐惧似乎也不那么强烈了。
没有咒力的、弱小的妹妹,永远也不用面对诅咒,永远看不见那恐怖的一切。
他以为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会嫉妒,会埋怨,会嫌恶,会更加地不甘心,或是会觉得她一无是处。
然而神奇的,他只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用面对那些。
【如果有一天,因为她而死,你不会后悔吗?】老爸的询问,似乎还在耳边。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想要死在她的手里。
起码她很漂亮。
“呃,为什么?”脑海内的想法变了又变,直哉回应时就有些迟钝。
两个人从一岁的时候,就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这一点都不合规矩。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是没有看出来他的害怕,还是看出来但不想说,直哉已经不想管了。
“好吧,那你要小声一点哦。”他环顾了左右的屋檐一圈,然后把她拉了上来。
记忆中侍女们似乎是把被子放在……他打开柜子,搬出被子铺在了榻上,对方全程站在墙角,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仔细想想,这家伙也是有缺点的。比如,穿衣服系扣子都系不好,自己梳的发型也很奇怪……虽然他也是会让仆人系鞋带的那种人,但他是不想做,不是做不到。
而她是真的很不擅长家务整理之类的事情,连把自己照顾好,不饿着冷着,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女人照顾家庭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就像扇叔娶了妻子后,所有的杂事都交给了对方打理。
脑海内一个劲想着她的缺点,直哉一边利落地把床铺好了。
两个人一人一个枕头,面对面躺着,虽然主动来找他了,但是千时眨巴了几下眼睛,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反而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了。
没错,这又是她的缺点。虽然是女孩子,但其实完全不懂的体恤他人的心情。安慰一个人的办法其实就那么一两种,只不过每次都恰好起效罢了。
但身边有了活人的气息,直哉还是安心多了,眼见她闭上了眼睛,忍不住开口道:“阿时,你睡着了吗?”
“嗯。”
“可是我睡不着了。”
或许是夜晚安静的氛围,又或许是身旁的人是在母亲肚子中里就亲密无间的双子,他不由放下了紧绷的神经和过于强烈地自尊心,轻声说道:“今天碰见的诅咒长得超奇怪的,还有死人的样子也好可怕。”
“……嗯。”千时应了一声。
“好敷衍。”
说出真心话,得到的却是这么敷衍的反应,直哉有点不满,见她没反应,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千时忍了又忍,终于困倦地睁开了眼睛:“……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直哉有些茫然。
“尸体的样子。”千时说道,“青色的肌肤,短线的四肢,像是胎——”
“停。”随着她生动形象的描述,原本已经淡忘的记忆又浮现了出来,直哉打断了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听他们说了吗?”
“我看见了。”
“哎?”直哉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和我做了同一个梦吗?”
“嗯。”千时点头,“因为哥哥太害怕了吧。”
太过强烈的情绪,传达到了她那里。
“我才不是害怕呢。”直哉嘴硬道。
“哦。”千时点头,闭上眼睛睡觉了。
然而迷迷糊糊的睡了没多久,她又被吵醒了。
“我,我做的所有梦你都能看见?”直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谨慎。
千时:“……”
好困,好想说全部都能看见。
但没有必要时,她没有撒谎的习惯,诚实地回答道:“有些。”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直哉的声音似乎有些忍无可忍,“……是哪些啊?!”话说一半的人最可恶了。
千时:“激烈的。”
“??!”直哉腾得一下坐了起来,他爬到旁边的榻上,凑近她问道:“你说激烈是指什么意思?”
千时:“zZZ。”
肩膀被拼命摇晃着,她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离得很近的灿金色眼眸。
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的肌肤,声音很急切,“激烈是指什么意思?”
千时感觉很现在的心情很奇怪,就像是小时候练走路,每当她快要到达目的地后,黑发的少年都会往后走几步,再走几步,再后退,如此循环往复,让人觉得——
很不高兴。
遗憾脑海内没有更适合形容这种心情、更加严厉的词汇,千时叹了口气。
“伤心,生气,害怕。”
说完,她又闭嘴了。
直哉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小声辩解起来,“我才没有害怕的东西呢,你肯定是感受错了。”
“既然我们是双胞胎……”
“其实,我也想感受你的……但我从来没有……因为你……”
巴拉阿拉。
吧啦吧啦。
“闭嘴。”
“什,什么?”
空气中响起的冷淡声音,让直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从来没听过千时用这种不耐烦的口吻说话,感觉很新鲜,但也感觉有点委屈。
“你干嘛这么凶——”
“闭嘴啦,哥哥。”
禅院家位于京都,这里的人说话,会有一种柔和的腔调。他自然也是如此。
但千时的话很少,他一直不知道她用词的习惯。如今这句带着“ya”尾音的话,像是一根羽毛扫过耳朵,带着亲切的熟悉,又引起更多的好奇。
“我——”
他本想引她再说几句,耳畔忽然拂过温热的呼吸,脖颈被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
千时爬进他的那一床被子,找了个舒适的角度,依偎着他睡着了。
在更小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儿时,不管是饥饿还是寒冷,都不会有反应,葵会把她抱在怀里睡觉,时时刻刻观察她的状态。
后来偶尔的偶尔,她也会枕在甚尔胸口睡觉。
现在睡在世界上第三个熟悉的人身边,再加上实在困得要命,没过两三秒,就睡着了。
但直哉就不同了,在离开她之后,他都是一个人睡觉的。
在他又宽阔又舒适又昂贵的床上,一个人睡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禅院直哉浑身紧绷,很不习惯。
在她没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诅咒的事,心烦意乱。而现在她来了,他还是觉得有点儿心烦意乱。
但是,很开心。
“千时,千时,你快点回去了,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没睡几个小时,千时就又被推醒了。
她望了眼窗户,天还蒙蒙亮着,现在应该不到五点吧?!
“还有一会儿我就要起床训练了。”直哉看了眼迷迷糊糊的千时不由有些着急,要是被发现了,很有可能会暴露他晚上做噩梦的事实,而且他下次害怕的时候,她就没办法过来陪他了。
“嗯嗯。”千时敷衍地应着,连眼睛都没睁开。
直哉不得不帮她外套套上,然后又推着她的肩膀到窗口。多亏咒术师带来的强大体质和力量,两人的身形相差不过半个头,但他还是能轻松地抱起她。
在千时离开房间后,直哉再把枕头递给她,“好了,一定要小心啊!”
千时:“……”
“呃,你的脸色好难看啊。……对哥哥沉着脸很没有教、礼貌,你可是女孩子。”接连变化了几种说辞,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而远远,他听见仆人的脚步声靠近。
直哉深吸一口气,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谢谢你。拜托,你快点回去吧。”
千时看了眼着急的直哉,叹了口气,抱着枕头拖着懒洋洋的步伐走了回去。
明明同样睡了没几个小时,直哉却看起来超级精神,咒力真是方便好用。
被半夜打扰,还被大早上吵醒,千时可谓是满怀怨气了,但是当接下来的几天,直哉满怀期待,又硬是装出不在意的模样,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聊天的时候,她还是妥协得答应了。
又是一天晚上。
身旁传来抽噎的声音,千时捂住脑袋,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忧愁地叹了口气,凑过去看直哉。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但今天没有一起挨着睡,两床被子隔开了身体的接触。
对方看起来仍然睡梦中,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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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长的睫毛下挂着泪珠,枕头都被打湿了一小片。
她推了推对方无果之后,又捏住了他的鼻子。
在呼吸不畅后,直哉终于醒了过来,抬头就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你,你看什么啊?”他吓了一跳。
“上一次看见你哭,还是一岁的时候。”千时回答道。
哎,他哭了吗?
直哉擦了擦眼睛,顿时感到一阵羞恼,转移话题道:“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啊。”
“嗯,我记得。”千时补充道:“那个时候你穿着纸尿裤,整天——”
“这种细节就没必要说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千时问:“一定要当咒术师吗?”
“嗯。我是禅院家的嫡子,成为咒术师,再继承家族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吞吞吐吐地补充:“何况,……如果不当咒术师的话,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吐露真心话之后,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对方的反应,转过身一看,对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直哉沉默半晌,捏了捏她的脸,“千时,你想当什么?……千时,千时!”
“植物。”睁开眼睛的幼小女孩,眼里有一股超出年龄的深深疲惫。
多亏了直哉,她终于决定好未来的出路了。
“我想当一株植物。”
一株就算在噪音的打扰下也可以好好休息的植物。
她充满怨气的眼神,让直哉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哎。”
意料之中的,是一片安静。
她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直哉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这么想着。
然后没过一会儿,就见对方闭着眼睛伸出手:“哥哥握住我的手。”
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很软弱啊。
直哉犹豫着,但是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手也渐渐垂了下去。
算了,反正是妹妹嘛。
所以在她面前软弱一点也没事,因为等到白天睡醒,他还是会站在她的面前,成为保护她的人。
“我和你一起。”
睡着前,似乎有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是因为接受了内心的软弱和恐惧,他难得感到身心放松,结果就是睡过了头。
*
“哎呀,这也太可爱了。”
“少爷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怎么办,要喊起来吗?”
侍女们聚在床边,看见床上依偎睡着的两个孩子,捂嘴小声感叹着。
“哎,家主大人来了吗?”
……
遭,糟糕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直哉立马暗道不妙。
很奇怪,今天居然没有人喊他。
等到回头看到身边的人影时,不由愣住了。
睡在他的枕头上,和他贴的很近,握着他的手贴着脸颊,似乎深陷梦境之中,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床上,在朦胧的晨光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
他已经明白了,她并不是六眼的替身,他们两者截然不同。
在不理解人类上,他们或许是相同的。
可是同样不畏惧诅咒,同样不会害怕,没有力量,是会死的。
她的漠然可以打破吗?她会一直像现在这样,不在乎一切吗?
大概,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否则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想要更了解她,想要破坏她的静谧沉睡,让她从恍惚朦胧中苏醒,来到这个真实残酷的世界里——以此,来验证究竟谁对她更加重要,以及,他对她的重要性,又有多少。
但奇异地,看着她的睡颜,焦躁的心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更害怕她消失的心情还是更加占据上风。
算了,炳的训练肯定迟到了,待会儿去那里领罚吧。
阴暗的想法转瞬即逝,换成了更加务实的举措。直哉换好衣服时,千时还在睡觉,急匆匆吃完早饭后,她还在睡觉。
他低头捏了捏她的脸,“快起床啦,瞌睡虫!你今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不起,这次她绝对不会起来了!
千时立马把头埋进被窝里面,连一根发丝都没露出来,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态度。
“……”直哉见她完全没反应,犹如成熟的大人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再让她睡一会儿吧,不要吵醒她。”他和侍女吩咐道,“记得通知一下她的侍女。”
“是,少爷。”
19. 阴影
铺天盖地的雪。
漫无边际的白。
隔着暴风雪,有一道身影远远凝望着她。
雪色的长发,白色的衣服,眼睛上蒙着的白布随风飘动着。
如同一道苍白的幽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好安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也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安静到……仿佛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那道幽影拿走。
……那是谁?
【不要被她碰到。】
某人的提醒在耳边响起,千时左右望去,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伴随着金属链条碰撞的声音,那个模糊的影子,朝她走了一步。
……
“所以说,你有听我说吗?”
是幻觉,还是梦?
千时睁开眼睛,就撞上了一张气鼓鼓的脸。
她左右环顾一圈,发现教室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板书:关于小组试炼赛的注意事项。
其一,地点位于禅院家后山,11号日落时开始。
其二,参赛者30人,限18岁以下的人参与。5人一组,组成6队。
其三,赛场上会放入100只3级以及3级以下的诅咒,按击杀数量和等级算分数。分数分为个人分和团体击杀分数。
“哎……?”
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十一号,是六天后。
“你刚刚是睁着眼睛在发呆?”直哉满脸不可思议。他以为把她从桌子上摇醒时,她就已经清醒了。
“嗯?”千时不理解。击杀诅咒,这种事和她无关。毕竟她都看不到。
“你最近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直哉不解,“是在担心什么吗?”
柔声的安慰之后,马上就是威胁,他眯起眼睛,捏她的脸,“还是说,你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窝……没有。”
千时勉强地回答道。
“你一定要参加这个吗?”
“所以说,你真的完全没听我说话啊!”直哉不敢置信,他刚刚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不就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组队(他)大杀四方来打其他人的脸吗?
去,还是不去?千时陷入了纠结。不管哪个选项,预感都同样糟糕。
是她在场会发生?还是她不在场才会发生?
“可别想逃课噢。”
她还什么都没说,直哉就预判了她的想法,上挑的眼眸弯弯,眼里的意味分明不容许她拒绝。
奇怪,她脸上的表情难道有变化吗?
“好了,我们去上下一节课吧。”在她还有点疑惑的时候,直哉有些得意地弯起嘴角,
最近他似乎越来越强势,像是回到最开始见面的相处模式。
“嗯。”
千时倒是没有再和他打一架、矫正一下的想法,只是回握了他牵着自己的手。
起码在他身边,会安心一点。
……
“你提着个空笼子干什么?。”
“我新抓到的咒灵,术式可有意思了。”
“什么术式?”
训练场,一个青年宝贝似地提着一个笼子,而另外两个咒术师好奇地聚在他周围。
她往那边瞥了一眼,一如既往,空无一物。
走着走着,他们的讨论声渐轻。
临近冬季,天气渐渐冷了,栽种在庭院的树木看起来也有些萧索。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千时左右环顾着,熟悉的景色在视线转动中变得模糊。
“你走路怎么也慢吞吞的,我们要迟到了啊!”直哉几乎算得上是拖着她走了,声音很焦急。
他本人推崇精英主义,对自己的要求也格外高,下堂课可是有测试的。
“嗯。”
千时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
忽然,一人猛地提高了音量,“隐身的术式?你确定它是用了术式隐身了,而不是逃跑了?我怎么看不见啊!”
“哎,奇怪了,怎么不见了——”提笼子的那人也慌了起来。
一种奇异的直觉笼罩了她,让千时几乎毫无犹豫地,准确地朝着头顶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上面是一只巨大的,近似蜥蜴的奇异生物。
是诅咒!
攻击人类是诅咒不可忤逆的本能,在对视的那一眼,她就下意识以为自己会遭到攻击。
但出乎意料,这只诅咒,它并没有展露出攻击的欲望,而是紧紧地蜷缩在角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那双与她对视的,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恐惧。
那种恐惧如此强烈,犹如实质,像是粘稠的泥水般落在她身上,要将她层层包裹住,坠落泥潭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见直哉倒吸一口冷气。
在几下解决了这只诅咒后,直哉怒气冲冲地看向场上,“你们找死是吧?”
“直,直哉少爷,我们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
“意外!”直哉提高了音量,“你们当我是白痴吗,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我们出来的时候出!”
“说啊,”在怒斥之后,他的声音又立马变得柔和起来,习惯性开始威胁别人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嗯?是看不惯我,还是——”
“所,所以说……”尽管个头比直哉高了一大半,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弱弱的哭腔,“这才叫意外。”
这一幕场景很诙谐,但千时没有笑。
“呵呵。”
但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笑了。
带着轻视,又很冷漠。
她猛然转身,余光似乎看见了一截雪白的布料,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块没来得及及时拿走的训练服。
……并不是错觉。
祂刚刚来过,而现在走了。
仔细回忆,对方其实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就是知道那是在笑。
不需要言语,她就已经明白了其下的潜在之意。
【我会在你呼唤我时候前来】
这种异常,换成普通人轻则疑神疑鬼,重则神经衰弱。
换成咒术师,那就要检查一下自己是否在任务中招惹了什么诅咒。
但千时并未感到任何恐惧。
那只是属于她的东西来找她了。
是记忆,是咒力,还是术式?
要把这些说出来吗?疑问冒出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压力就涌来。
不,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否则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呢?
或许是因她内心的抗拒,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个频繁出现在她梦中的身影。
而不安的感觉也消失殆尽。
生活如从前那般和平,仿佛之前一切都是错觉。
她的情绪如此平静,没有一丝一毫波澜,但理智却从这件事中判断出——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
“咒力,有吗?”
风铃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千时坐在甚尔旁边,朝他伸出手。
天与咒缚带来的出色无感,让他能够不触碰对方,就能从对面的心跳、呼吸频率中了解到身体的状况。
但甚尔还是握住了那小小的手,认真地检查了一下,等到那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重新温暖起来,他摇头,“没有。”
“这样。”千时的语气也听不出失望。
“你要多穿点衣服了。”仅仅身着一件四面漏风的黑色浴衣,依旧滚烫得像个暖炉的少年,从屋内拿起一件厚衣服罩在她的脑袋上。
千时心不在焉地披上,连穿上都懒,小脸依旧很严肃。“那一天,你会在吗?”
唉。
甚尔在心底叹了口气,认命地像个老妈子一样一个袖子一个袖子地套上,再一点点系好扣子。
类似“衣服都不会穿吗”这种吐槽他都懒得说了,快十年了,都习惯了。
不像直哉,每次看见每次都要说,一边说一边催促,实在等不及就自己动手。
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久,这小子才那么有精力吧。
嗯,也有可能指指点点和嘴上嫌弃别人,对他而言是一种乐趣。
这样想着,他就对千时的变化感到稀奇。他和葵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让这孩子慢慢对外界有了反应。
而直哉仅仅不过一年,就让她有了“烦恼”“担忧”“无奈”等等情绪。
尽管这感情仍然是如此之淡。
“你是害怕了?”甚尔问她,观察她的脸,心情有些微妙的勾起嘴角,“真稀奇,你居然也会有害怕一天。”
这句话很耳熟,让千时想到了那天在花园里遇到的虫子,不……那是因为目睹了恶心的东西产生了不适的反应,并不是害怕。
千时:“……不是。”
犟嘴的模样也很既视感。
“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我都会来救你。”甚尔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一勾,“要不干脆请假吧?”
温暖的,可靠的,他身上的气息是如此令人安心。
千时趴在他的腿上赖了一会儿,像是快要缩进他的怀里。
甚尔的心软了下来,以为她要就这么打瞌睡了,却见她起身,拿起了墙角的木刀,“训练。”
·
时间很快来到了比赛的那天,地点在禅院家东南角的那片森林,禅院家的长辈都出场了,不过他们只是远远地站在场子的边缘,并未参与进来。
参赛的孩子们表情都看起来很激动,连直哉也不例外。
他整理好身上的咒具和武器,又帮千时拉上了衣服的拉链,将一个叠成三角的符咒塞进她的口袋:“这是能够驱除诅咒的符咒,应付这些低级诅咒足够了。”
尽管看起来是脑袋一热提出的组队要求,但直哉其实做了详细的准备。
“待会儿一定要紧紧跟着我哦。”他叮嘱道。
“嗯。”千时点头。
看着她安静乖巧的模样,直哉不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而笑容还没持续多久,就有人走到他们面前破坏起了气氛——
“直哉你是妹控吗?”禅院苍芥满脸怀疑。
妹控是什么意思?直哉皱眉。
尽管生活在现代社会,但禅院家依旧过得像是千年前的人一样,比如所有人都必须穿着和服、男人可以娶一个妻子和无数妾室……
对于嫡子的教育极为严格,尤其是在他如此年幼的时候。
其中就包括,限制接触网络和电视节目。
苍芥和他不同,出身妾室,不受关注意味着不被期待,既然不被期待,那各方面也宽松了很多。
连这种网络词汇都没听说,他顿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了。
不能玩手机的人好可怜哦!
直哉不明白这个词意思,但看出了他眼里的嘲笑。
妹妹?控制?控制狂?是说他管阿时管得太多吗?
反正,从这个家伙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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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你什么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爸让我们和你一组。”苍芥身边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他们长相相似,都是黑发黑眼,其中一个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直哉眉头微皱,他还没说什么,另一个男孩子笑道:“看来你也不是很受父亲重视啊。”
“哈哈哈哈哈嫡出的又怎么样,毕竟他们是双胞胎啊。”
他们一唱一和,像是在演双簧。
比起愤怒,直哉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这两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上次训练场和他打架的人。
哦。还是最开始去找阿时麻烦的那两个人。从后续发展来看,他也许还要谢谢他们。
自从上次惨败给他后,他们就一直缩着尾巴做人,今天是怎么回事,抽风了,这么急着找打?
“一直输给我精神不正常了?”
今天是比赛,直哉懒得和他们废话,“既然是老爸安排的,我懒得和你们吵,待会儿别拖我后腿。”
千时:“他们是谁?”
“无关紧要的废物罢了。”直哉冷笑一声。
千时:“嗯。”
最开始搭话的男孩子,在这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
又一眼。
又又一眼。
又又又——
“你在打什么主意!”直哉爆发了,他一把将千时拉到另一个位置,“变态吗?一直盯着她看,没见过女的?!”
苍芥握拳忍了又忍,对上千时望过来的困惑的眼睛,又羞又恼之下回嘴道:“你有病吧!这也是我妹妹,我怎么不能看了?”
他忍不住吐槽:“我看你才精神不正常,我怎么可能会对妹——”
什么人啊,居然能想到这茬。
“闭嘴。”直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妹妹,不是你的!”
“这又不是你嘴巴说了算的,这是血缘决定的,硬要说的话,我不仅是她的哥哥,我还是你哥——”
“闭嘴。”
在他冰冷的眼神之下,苍芥瑟缩了一下,害怕,但是仍要说:“我,我凭什么要听你?我就不闭。”
直哉已经想要撸起袖子干架了,可是另一手还牵着妹妹。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不能松开她的手。
唉,烦恼。尽管叹着气,他的嘴角却带上一些笑,把苍芥恶心透了后又忍不住吐槽。
他们吵得激烈,而千时的思绪已经偏向了远方,她的视线一点点划过森林,从几乎遮盖天空的巨大树木,到铺满了落叶的柔软的地面,眉头一点点皱起。
鼻尖是一股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空气稍微有些沉闷,其他参赛者们小声地讨论着,其他人隔着很远围在森林周围,行走移动,犹如一道道鬼影。
好奇怪。
她希望自己能有一些特别的感受,但奇怪就奇怪在,她什么感受也没有。
这是一场不管怎么去看,都充满了危险的赛事。
像是被蒙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连思绪也变得麻木又迟钝。
“阿时,你怎么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她抬起头,就见他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眼里写满了期待,以及不好好回答你就完蛋了的警告。
……遭了。
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不要紧,她会公式答题。
现在伸手抱抱不太方便,但她还有另一招——
在灿金色眼眸固执的注视下,外貌形似对方的女孩,弯起嘴角,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看到她的笑容,直哉下意识也跟着笑了,反应过来时,又忽然有点害羞。
“你知道吗?你们这对兄妹真的很奇怪。”
苍芥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直哉瞬间绷紧了嘴角,“要你多管闲事。”
但接下来,他也沉默了。
黑色的帷幕遮蔽了天空,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场地周围那一圈树上都绑了铃铛和符纸,随着太阳西沉,一盏盏灯笼悄无声息地亮起,将静谧的环境又增添了几分阴森。
随着象征比赛的哨声响起,五个人组队踏入森林。
脚踩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发出“嘎吱——”的声响,苍芥咽着口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千时抬头看着树上的乌鸦,对方黑溜溜的眼眸和她对视半晌,扑闪着翅膀离开。
这动静让苍芥吓了一大跳,一下弹到了直哉的身边。
“你干什么?”直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下,回过头发现是他后不耐烦地问道:“难不成你害怕了?”
“你,你不害怕吗?”
“在咒术课上不是已经见过不少诅咒了吗?”直哉没好气地问道。
“呃……可是,可是这里很黑又很安静啊。”虽然被嘲笑有点不爽,但因为实在害怕,苍芥还是继续说道:
“你知不知道,这片森林里有一个能够压制所有咒灵的强大封印,所以赛场上的咒灵都会比原来弱很多很多。”
“说的什么废话。”直哉对其他人的态度还是一样不耐烦,他愿意带千时过来,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确保了她的安全。
苍芥絮絮叨叨:“那你知不知道,这封印可不是专门为这场比赛而设下的…而是因为一个很久之前就存在这里的古老诅咒。”
“那可是……特级啊。”
千时的脚步忽然一顿。
“不见了。”
五个人,只剩下了三个。
20. 惊变
“为什么要同意那孩子参与试炼?”
负责比赛的咒术师站在直毘人面前,语气里满是质疑和不解。
“这是一场很严肃的比赛,直哉少爷那玩闹似的建议,您怎么能答应呢?”
“直哉想要证明自己带着妹妹,也能够力压其他人,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直毘人坐在庭院的石桌前,语气很平静,这还有闲心思给自己倒一杯酒。
看他那副从容懒散的模样,咒术师心里直冒火,提高了音量,“您是忘记了,那孩子根本看不见诅咒吗!”
让一个零咒力的孩子参加比赛,就算是在如此重男轻女、鄙夷非术士的禅院家,他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这也太溺爱嫡子,太不把妹妹的命当命了!
“这个比赛在你们的层层看守下,并没有那么危险。”眼看对方真的气急了,直毘人稍微认真了点,“何况,直哉最近在炳的任务中表现得都很优秀。”
除了那道有持续上千年效力的强大封印,咒术师们还会在周围施加四五层结界,投入场内的诅咒也是经过数遍检查,确保绝不会超出三级。
那封印是绝不可能被解开的。
如果强调比赛的危险,那无疑就是在质疑自己能力不行。咒术师沉默了,心里依旧不服气。
他会这么较真,直毘人并不意外。正是因为在对方不像别的禅院家的人一样,轻视非术士到了蔑视人命程度,他才选他当班级的老师。叹了口气后,直毘人问:“你还记得那个预言吗?”
尽管很少有人敢提,但那道决定了双生子命运的预言,是不少人都知道的。
一个成为颠覆咒术界的领军人物,一个会堕落成诅咒。
可是,没有咒力的人要怎么变成诅咒?
“您,您是怀疑——”咒术师小心斟酌着用词。
难道他是觉得,会成为诅咒的其实是……
“直哉在课堂上表现得怎么样?”直毘人换了个话题。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咒术师快速地回道:“直哉少爷一直是第一名,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那千时呢?”
“呃……嗯,虽然在体术上很有天赋,但毕竟没有咒力……”
咒术师可以依靠咒力提升身体的强度,再柔弱不堪的人,只要咒力足够,在专业的训练下,甚至在短时间内变得比普通人强健数十倍。
所以禅院家瞧不起甚尔,就算体能强大又怎么样,迟早会被其他人赶上。
禅院直毘人很清楚一点,他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微微往后坐,面容沉进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是啊,直哉很优秀。
但仅仅优秀是不够的。
要成为引领咒术界的人,需要的是“特别”,而不是优秀。
这就当是最后一次尝试吧,失败之后,他就不会再勉强千时成为咒术师。
凭什么直哉是继承人?
这个念头,一定闪过无数禅院家的人脑海。
自大傲慢,的确有着聪明的头脑和不错的术式,但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动辄就鄙夷他人颜值的行为,总是让人生出一股又一股火气。
但,想要对他动手的人众多,真正对他动手却寥寥无几。
因为在禅院家这一代里,他的确是最出色的那个。
不管是什么样的课程都能快速上手,奚落人时也能带着完美的仪态,他随心所欲的用自己的权力碾压他人,但那没关系,那是被允许的。
因为禅院家,就是强者可以践踏弱者的地方啊。
但这一切,在他牵着双生子妹妹的手,堂而皇之现身的时候,变了。
【非术士者非人】
【术式至上】
【强者碾压弱者】
他一个规矩都没有遵守。
如此亲近那个零咒力的吊车尾,如此维护没用的妹妹。
于是,禅院扇好不容易才能压线的不服,他脑内微弱的平衡打破了。
既然他不肯守规矩,那其他人也没有遵守“不对继承人下手”的规矩了。
他可以生出比直哉更优秀的继承人。
禅院扇这样想着,看向了一旁沉默的妻子。
“去把我那本有关封印的书拿来。”
对方沉默半晌,轻声说道:“……是。”
*
在千时和直哉的不远处,失踪的两个人站在树边,盯着地上的一处界碑,神色阴晴不定。
“我们真的要放出它吗?万一被父亲发现了……”弘二很是犹豫。
“有什么好犹豫的。”禅院弘一不耐烦地回道,“等到他死了,父亲就算再生气,也只能选我们当继承人了,何况他还不一定死呢,这不就是个二级咒灵。”
封印诅咒的术式并不容易解开,然而弘一却十分熟练地从背包中掏出了符纸、香炉以及牌匾。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那么多了。你只要知道,家里面除了我,还有很多人看不惯他们。”
有了血液和发丝作引,诅咒就不会随意攻击他人,而会直接朝着目标追去。
弘一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想到告诉他的那个人的身份,他就有绝对的信心。
“不死,受个伤也行了。呵呵,只要断只手臂,或是腿瘸了,他继承人的身份可就悬了。”
禅院家绝不会让一个残废当家主。
弘二听见他的话,也开始幻想,“要是毁了脸也行,他那张脸可太讨厌了!”
整个家族,只有那家伙整天点评别人的长相,评价女人就算了,男人居然也不放过,甚至因为后者和他接触更多,用词还更加犀利鄙夷。
咒术师里怎么会有这样看脸的人?脸能干什么?脸也能帮你抵御咒灵吗?
没有吃到颜值红利的人,面对这种刻薄又有权的大颜控,只能被处处找难堪,最恨的就是这家伙还真有一张不错的脸。
“就是,那个无咒力的猴子,就因为有和他一样的脸,就被他那么重视。”
想到千时,两个人的心底更加愤恨。
在碰见她之前,他们的日子还不像现在那样难过。
见她的第一面,就被那个吊车尾追着打,还惹来老爸的责罚。
见她的第二面,被直哉那个家伙按着打,接着就被关禁闭。
……
“唉,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为什么要去招惹嫡子,老老实实的不好吗?”
“他可是未来的继承人!”
他是继承人,可她是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要怪她。
“所以,直哉死了,也是你的错。”
弘一和弘二不再犹豫,将头发和沾了血的手帕随着符咒一同燃烧,供奉在界碑面前,幽蓝色的火焰跳跃了几下,然后钻进了界碑之中。
“咔哒——”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封印,但因为封印的人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所以持续千年它也依旧强力。
这样的封印,是绝不可能被这么轻松就解开的。
但就是这么看起来简单无比的材料和粗糙的仪式,印着繁杂咒文的界碑突然从中间开裂。
一股浓烈的恶臭和漆黑咒力,从破损的封印中喷发。
一团巨大而丑恶的诅咒从狭窄的裂缝中钻出,在半空中汇聚成型。
笑声在空中回荡,惊人的气势让周围的树林都开始震荡。
这是一个形貌非常怪异的咒灵。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鸟,羽毛漆黑,鸟脸上却是一张人类的面孔,可人类的脸上又长了一个鸟嘴,鸟喙微微张开,露出一口闪着寒光的密密麻麻的尖牙。
完全不同于那些呆滞的低级诅咒,它猩红的眼眸转了一圈,流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情绪。
环顾四周的茫然后,对自身所处环境的好奇,接着就是重新现世的狂喜。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
“这,这也太强了!”
从它身上散发的恐怖咒力,让弘一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他的脸上扬起怨毒的笑容:“直哉那家伙死定了!”
这样一来,他们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只要,只要死了,他们就可以回到,在直哉降生前那段备受期待的日子。
连一直哭泣的母亲,也一定会骄傲,不再斥责他们。
……奇怪。
为什么它朝着他们过来了?
“这不是二级!哥哥!哥哥!你发什么呆啊哥哥!快跑!”弘二惊恐地尖叫着。
弘一惊恐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来拉自己的手。
然而,等来的却是他毫不留情丢下他就跑的背影。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幕,甚至来不及生出怨恨和不甘,就看见咒灵就一把抓住了对方,指甲插进他的胸口。
啊,原来人的脑袋剖开是这个颜色,原来骨头被掰断是这样的声音。
“嘎吱嘎吱。”
骨头在被咀嚼着。
“你,你不要靠近我——”
“我可是家主的儿子!你,你这个肮脏的咒灵!”
“求求你放过,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好疼!好疼!妈妈救我!”
“妈妈!妈妈!……好疼啊。”
那痛呼声也渐渐微弱了。
·
阴摩罗正在游荡。
饥饿且急切地游荡着,搜寻着。
鸟身上的人脸咀嚼着新鲜的血肉,时而左转,时而右拧,行走间,甚至偶尔会九十度弯折,那张过分宽阔的面孔,时不时流露出贪婪之色。
两个,根本就不够它吃的。
在它的时代,恐怖的怪物占据了所有食物,不容任何其它同类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最轻微的声响。
如今这个时代,是如此平和啊。
平和的让它都快要感动到落泪了。
它屏息凝神,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等待着!一直等待着!
终于等到了那个怪物离开!
感动、感慨、思考,这种复杂的情绪可不是普通的咒灵能够拥有的。
它是一只特级,一只在历史上刻下了自己名字的强大诅咒,在它终于能够抬起头,尽情吃喝时,这个家族的人将它封印了。
嫉恨。
尽管,他们前前后后牺牲了上百人,父子、祖孙、兄弟姐妹……一代又一代的人,前仆后继的死亡,但和他的自由相比,
拼了命也要封印它的行为,更加让它痛恨。
它只是很饿,想要食用人类头骨里的酥软食物罢了。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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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它已经自由了!
又一次!再一次!一个所有人都弱于他的时代!
真可悲啊,这个时代,这个家族竟然连一位能够和他比肩的术士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管是婴儿,儿童,孕妇,男人,女人,年轻人和老人,他全部都要吃掉。
他要当着母亲的面杀了孩子,在妹妹面前杀了哥哥!
将他们一寸寸地捻成肉泥,踩碎他们头骨。
不不,它该像过去一样,让那些人类亲手把食物端上来。
一想到那些人满怀恐惧和怨恨,却不得剥下亲人皮的模样,幸灾乐祸就涌了上来。
可惜啊,刚刚太饿太着急了。
幻想着那残酷的一切,形似秃鹫的鸟身扑闪着翅膀,而头部的人脸,则发出诡异的啼叫声,柔软的嘴唇张张合合,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
那些三级、二级、乃至一级诅咒,都在它的叫声下,一个个泯灭。
它不明白封印为什么会解开。
但它知道,供奉已经准备好。
……啊啊,找到了。
真是可怕的才能……这么强的天赋!
和那两个渣滓完全不同。
这一定,是个美味至极的孩子。
·
好奇怪。
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斑驳的墙面,墙角杂草丛生,有蜘蛛在天花板上结网。
千时坐在木屋里,环顾着四周,心中满是困惑。
在一个小时前,发现两人失踪后,直哉并未太放在心上,一路风驰电掣袚除了三十多只诅咒,效率惊人。
但接着,事情就不对劲了起来。
森林里开始起雾了。
山上起雾很正常,可是这雾在短短十多秒,让能见度就下降到一米以内。
很快,不管往前还是往后,全都是一片漆黑。
在短暂的犹豫后,直哉立马带她寻到了这处小木屋,接着孤身一人去找出口了,苍芥被勒令留下来陪她。
他现在在门那边,而她独自待在屋内。
是不是不应该让直哉出去找出口?可是,她跟着也只会拖他的后腿。
她回想着他们所说的咒灵,千年以前的诅咒,为祸一方,屠杀了数十万人,喜食人类,残忍嗜血,它不仅喜欢吃,还特别喜欢逼迫亲人之间互相残杀,剥皮抽筋来取乐。
在特级之中,它也是最强的那一批。
当时的禅院家,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付出了无数代价,将它镇压在此地,并世世代代看守它。
传闻它的出现伴随着漆黑的迷雾,那雾无孔不入,将人包裹,直到伸出手,连自己也看不见。
……
究竟是哪里奇怪呢?
盯着墙角的青苔,从进到这片森林里就很迟钝的大脑,终于得出了结论。
她伸出手,一滴血落到了手心。
鲜红色,还很温热。
——不知何时,填满了屋内每一个缝隙的雾气消失了。
围绕着她,空出了三米左右的圈,所以刚刚她才能看清屋内的细节。
什么都没有的半空,血淅淅沥沥地落下。
滴答。
滴答。
接着,是某种粘稠的球体和肌肤相触的声音。
啪叽。
凝固惊恐的眼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和她平淡的眼眸对视着。
……
……
为什么动不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有不好的事正在屋内发生,可是他太害怕了!害怕到一步都动不了!
为什么他这么软弱?
千时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嘴唇颤动着,整个人像是个被狂风吹拂不停的木偶,从那屋内传来的令人胆寒的咒力,让他浑身僵硬,一动都动不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绝望。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上挑的眼尾,微抿的唇,充满不耐烦。
平时这张看着就令人生恨的面孔,此刻却令苍芥感到心安。
“救,救命,她——”
草草检查完周围,就因心里的不安,一路赶回来的直哉,远远就看见苍芥站在门口,像是个守门柱一样一动不动。
听见回答,他的心猛然猛然沉了下去。
“千时呢?!”
苍芥惨白着一张脸,颤巍巍地指了指屋内。
直哉的咒力感应比他强很多,尽管距离木屋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向前走了没几步,就察觉到了房间内多了一个气息。
在那不详的咒力,他的身体因本能而颤抖,可是他来不及恐惧这可怕的诅咒,来不及担忧自己,他脑海内第一个想起的,是妹妹的身影。
遭了,阿时!
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那行动太过果决,如同飞蛾扑火般壮烈。
为什么?
苍芥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你不会害怕?
……
有谁,在轻声地笑。
紧缩的淡金色瞳孔映出了屋内的场景——体型硕大的诅咒弯腰,迫不及待地张口,咬下它面前幼小女孩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