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限制文男主的寡嫂》
1. 1
“你要干什么!”
面前突然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卿梧猛然回神。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古朴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冰雕玉砌般的脸,狭长凤眼微红,眉骨高挺,上身的衣领被微微扯开,露出遒劲的腹肌线条。
“嫂嫂,请自重!”
男人注意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扫过自己,一双冷眸凝起,带着如刀的目光扫向她。又因为羞愤充斥胸腔,用尽全身力气想下床去拿散落地上的被子遮掩。
卿梧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脑子里突然涌进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宿主,您已绑定本系统。现在将为您传输原主记忆。」
世界陷入混沌后,卿梧脑海中开始涌入不属于她的记忆。
片刻后,她终于缓过了神。
她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几年前父母出车祸而亡,只剩下她一人在世上,没有寄托的她只能靠熬夜工作麻痹自己,后来却因为加班猝死了。
死后她只感觉自己的游魂处于永夜之中,直到这一刻才感觉心智清明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真的穿进这本甜宠限制文中了,还成了村中恶霸卿梧,和她前世的名字一样。
卿梧努力消化着原主的记忆,于是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原主因看中了萧言,趁他去河边洗衣时,拉着他一起扑进水里。
萧言把原主从水里救上来,她反倒污蔑萧言看了她清白身子,强逼萧言娶了她。
不料想成亲当晚,萧言暴毙而亡了。
而后,在一年的守孝期内,她又看上了小叔子萧绪,但萧绪不同于萧言。
萧言从小体弱,气质清淡,外形隽美温润却带着一丝病气;萧绪从小便一个人干十几份活计,身形劲瘦挺拔,气质清绝,五官线条偏冷硬,一双点漆的双眸尤显凌厉。
萧言清瘦易推倒,身材遒劲的萧绪原主却不敢直接下手,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半月前,萧绪上山打猎,突遇暴雨,不小心滚下了山,摔断了腿一直没好。
原主想着机会来了,趁他伤,办了他!于是给他下了药。
萧绪虽被下药,但力气还是比原主大很多,她无法得逞,又怕萧绪告发,便想用石头砸死萧绪准备跑路。
却好巧不巧,被前来找萧绪的族长看见,于是原主被抓后沉了塘。
炮灰就此下线。
卿梧正消化着原主一生的记忆,忽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神。
是族长来了!书中正是族长在此时发现她想要杀男主,绑了她去沉塘!
危急时刻,卿梧脑子里飞速闪过应对之法。
“二郎啊!”
族长推开门就几步跑了进来,正欲说话,见到卿梧在萧绪房里,猝然刹住脚步。
卿梧微微一怔,转头似做惊讶,“族长,您怎么来了?”
“哦,我——”族长快言快语,正想将话讲出,又觉不对,反问道,“梧丫头,这么晚了,你来二郎房里作甚?”
卿梧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叠声回他,“我刚见一黑衣小偷进了二郎屋子,眼看在桌子上倒腾着什么。我心想二郎有伤在身,要是被黑衣人伤了可咋办,便搬了院子里的石头进了屋子。这不,刚进来,您就来了!”
“你……”床上的萧绪逼视着她,眼风如箭似要将她击穿。
卿梧这才将眼神放在萧绪脸上,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忧,“二郎,你没事吧,莫不是喝了那黑衣人下的迷药?他定是想趁你睡着,来你屋偷银两!”
她上前一步,忙弯身关心地想去查看萧绪的情况。
对不起了男主,她不想被沉塘!
族长一听到卿梧提起钱,就想起自己来这的急事,哪还有心思分辨卿梧话里的真假。
“钱没被偷吧?二郎,你可有事?要不要报官!”
卿梧接话道,“应是没被偷,我看着在屋里找了一圈没看到黑衣人应当是走了。”
“……”萧绪压着火,沉声道,“嫂嫂,倒是伶牙俐齿。”
卿梧转头对族长说,“应当没事了,族长,只怕现在报官,官府的人不一定会管,家里没少东西。”
“也是,也是。”族长连声几句,想开口又觉得刚刚发生了偷窃的事,再提借钱不好意思。
萧绪只觉浑身不舒服,再这样下去对他也没好处,“族长,你深夜来此,可有要紧事?”
族长这才说出了口,“我家江儿病情又加重,眼下的钱都用来买冬食了,拿不出多的银子给他治病。我想来找你借点钱,你看可否?”
“……衣柜里第三个抽屉,你打开拿便是,小江的病拖不得。”
“二郎,你放心,这钱我来年春天就还你。”族长眼底感激的泛起泪光,转头便拿了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两人,一下子清净不少。
只传来低哑的嘶声。
“嫂嫂,你可还有话要说?”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卿梧一个激灵转过身,一脸歉意,声音愈发得小,没了刚刚的巧舌如簧,“二郎,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你信吗?”
“你这么做,心里可有半分我兄长?”
寒玉般的声音,听着让人胆寒。
“你怎能这般想我?我才嫁进来,你兄长便死了,我生生为他守了一年孝期啊!”卿梧边哭边捂脸装作抹泪。
躺在床上的萧绪看她这般装模作样却一滴泪没流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嫂嫂刚才不是很会演戏,怎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卿梧绞着衣袖抹了抹眼尾,呜咽:“二郎,我是那般喜欢你兄长你也是知道的。我怎会骗你?”
“喜欢?”萧绪嗤笑一声,“你当初是怎么嫁给我兄长的,你心知肚明,如今还想用同样的伎俩对付我?”
“我没有!”卿梧猛摇头,回想原主的悲惨遭遇,她死活不认,“真不是我下的药,我刚刚……真的看见一个黑衣人进了你的屋子!二郎,我搬石头是想救你!”
“救我?那嫂嫂为何要扯我衣服?”
萧绪心下嗤笑,哪有什么黑衣人,皆是她胡编乱造之词,刚才这女人跑进屋二话不说就撕他衣服,不期然地,他感觉浑身血流翻涌。
他曾偷听到这恶妇与她爹暗中盘算之语,想要下药强上,本以为她不敢行此勾当,没想到竟真敢做得出来这下药之事。
萧绪抬头,正见她低着头,细碎的头发黏在两侧,耳垂微红,一双黑玉般的漆眸不停的转,似乎是在想应对之词。
果不其然,她很快眼睛一亮,“我那是看二郎有伤,怕他伤害于你,想着掀开你被子,看看你有没有事。二郎,嫂嫂对你,是真心的。”
萧绪腹下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浓烈了,他眼底满是厌恶之色,不想同她争辩,只冷斥一声,“滚出去!”
这句话对卿梧简直如临大赦。
“……那、二郎,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卿梧声音带里着关切,却很快转身迈步往门的方向走,踏出房门时,还往里探了一眼,瞧着萧绪似有所感般正要抬头看她,她飞快将门给关了。
堂屋里有扇窗正开着,一股凉风从窗棂灌入,拍打在她脸上,不由抬掀起眼皮来。
她看着月朗星稀的天空,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一感的是上辈子猝死,又活了,二感的是,暂时化解了要被沉塘的危险,只不过,她一来,那原主去哪了?
系统像是知她所感,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原主对酒精过敏,已死亡。」
“可是,她并没有喝酒啊?”卿梧很疑惑。她是带着原主记忆的,自然没有喝酒这一片段。
「本世界故事正进行到一半,因在原女主身上出现一些意外,世界磁场发生紊乱,导致剧情失控,使很多炮灰角色莫名死亡。所以,便把你拉了进来稳定磁场,只要你完成本系统的任务,便有超级大奖励发放。」
卿梧微微皱眉,纳闷道,“为什么是我?我能稳定磁场?”
系统并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冷漠道「请宿主选择接受任务or不接受任务。死亡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我、我接受!”卿梧来不及多想,咬了咬牙道。
「女主角已绑定成功,第一个任务加载中……」
“任务是什么?”卿梧环抱着自己的胸,支吾半天,“我可是正经人!”
这可是本限制文,不会有什么离谱任务下发给她吧?
「终极任务:需宿主与男主成亲后圆房,任务即为成功。待选男主如下:一、萧绪;二、陆珣侑。请宿主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否则判定任务失败,若任务失败,宿主将立刻死亡。另外,提醒宿主,萧绪是本世界原男主,请宿主谨慎做选择,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任务失败会死?还只给她十秒的时间?!那还选什么。
卿梧想起萧绪那张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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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她至极的脸,她果断选了后者。
「已为宿主绑定本世界男主,请宿主按时完成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
卿梧的心刚才平稳下来,系统又给她一道晴天霹雳,“还有日常任务?”
「天机不可泄露。」系统回答完这句话,便匆匆下了线。
这时一道凉风刮来,冷得她打了哆嗦。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前世死后灵魂归于混沌,像是被无边无际的阴冷包裹着,她不想再经历一遍,有了一次重活的机会,已是十分庆幸。
刚才系统说,终极任务是成亲后圆房,在限制文中已经是也是非常小场面了,想来那些个日常任务并不会太过于奇葩。
思毕,她倒是安心了不少,便不再多想,转头回了原主的屋子,十分熟络地脱鞋上了床,这一沾上床困意便来袭,很快就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卿梧睡到自然醒才起了身,走出房门时,因眼下正要入冬,她面对的满山的萧瑟景象,偶几个常青树点缀在山间,倒是有了一番生机勃勃的意味。
这本限制文是架空朝代,如今是大周正元三十六年。
她住的这个村子名叫碧水村,处在南襄下的一个繁华大县里。
从碧水村往南襄去,也要不了多少路程。
村里风景虽好,但卿梧并不想窝在这里,她想去繁华大道、去南襄、去上京城,赚票子买房子享乐子,这才是人生趣事。
正因为上辈子钻了牛角尖,赚了钱不花要把自己往死里熬,这辈子她只想赚了钱就享乐。
“梧姐姐!”
卿梧思绪正飞着,远处一黄衫女子朝她招手而来,还挎着一篮子。
卿香小跑几步,走到她身旁,往房子里瞧了眼,没见到萧绪那个煞神,才将篮子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油乎乎大包子,“我一猜你现在才起,这是我爹包的大肉包,你尝尝!”
卿梧的大脑里倒是有这个少女的记忆,是原主的堂妹,两人从小玩到大,感情很好。
“谢谢。”卿梧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得厉害,拿起来便大口咬。
卿香在她耳边凑了凑,“萧绪那个瘸子,又出去啦?”
说起这,卿梧倒是一愣,也不知萧绪如何了,那情药可是下得厉害,不疏解怕是会落下病,难不成他昨日自己……
“你说说他们一家子人,都是个病秧子,萧言死了还拖着你不能嫁人,萧绪偏要等三年孝期过才放你走!等梧姐姐你年纪一大,怕是不好再议亲了。”卿香为她感到不公。
“没事,三年孝期就三年孝期。大周律法规定,丈夫去世,遗孀需守孝三年才能与夫家请离。反正已经过了一年,不打紧的。”卿梧把那些黄色颜料从脑子抛出去。
她还有心思想别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和萧绪打好关系,万一三年孝期一过,他不肯放她走,还得在这村里耗到死不成!
还有那个破任务,她最后可是要和男主成亲的。萧绪不放她走,她如何能成亲?
卿香瘪瘪嘴,“你爹还说,给你相看了个好亲事,今日想着等你回去见见呢。”
“我竟不知,嫂嫂还想议亲?”
凉薄冷清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呀!”卿香被吓得跳起来,扭头见是萧绪,拍了拍胸脯,稳下心后狡辩道,“是我议亲,我想请姐姐去看。你、你误会了。”
这萧绪穿着浆洗到发白的粗布衫,杵着个拐杖,一副穷酸样,偏生的玉面寒眸,如同一尊煞神。
卿香每次遇他,都被会他的气势吓到。明明他就是个穷秀才而已!
“你今年才及笄,卿大夫这么急着把你嫁出去?”萧绪嗤了一声,俨然不信。
卿梧将卿香拉到身后,她展颜一笑,温着声音,“她随我开玩笑的,你又不是不知,从小她便是个爱开玩笑的。”
“呵。”萧绪想起昨日事,对她更没好话,“我家不欢迎外人来。”
“我走就是了!要不是因为梧姐姐嫁到你家,你以为我会愿意来你家?”卿香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卿梧,转头便气呼呼地跑了。
萧绪见人走了,便杵着拐杖,往屋子去。
卿梧小跑几步跟上,挣扎了片刻,问他,“昨日你那处还好吧……”
她上辈子是个中医,知这情药厉害,处理不好下面可是会废的,出于医生的角度,她问出了这句话。
2. 2
萧绪闻言,侧目看她,那低压的眉眼,似深渊。
“嫂嫂倒是不装了?”
卿梧连忙摇头,急着道,“我不是那意思!不是,那不是我做的。”
她说罢,也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
萧绪哪还想理她,抬脚就往屋里走。
“萧绪,你还好吗?”卿梧跟过去,“我学了一点中医,可以帮你配点药。”
“不用你管!”萧绪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因恼怒还是旁的,泛起了赤色的血丝。
卿梧噤了声。
她本意是想在萧绪面前刷好感度的,毕竟她要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忘了他是个男子,提起这事怕是伤到了他的自尊。想到这,她便也不再提。
……
卿梧吃完了卿香送给她的包子后,便在自己屋子里摸寻一番。
一摸才知道,原主浑身上下就十个铜板,衣柜里倒是有几件漂亮衣衫,梳妆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绒花珠钗和胭脂水粉。
原来所有的钱都用来捯饬自己了。
卿梧坐在梳妆台上,擦擦铜镜,眼前的脸还是她现世的脸,不过镜子里的她,涂了好几层水粉,因着昨日未卸妆,脸上的白粉已脱了几层,嘴巴也是一块红一块粉色的。
她顶着这样一张花脸出门,竟没人说?
再仔细闻闻身上,一身汗臭和酒气的味道,差点让她把刚吃的朝食给吐出来。
原主这是几天没洗澡了。
卿梧连忙跑出屋子,往灶台的锅里舀水,打算烧水沐浴。
萧绪此时出了屋,见她正把自己早晨拖着病重身体一趟趟才挑回来的水全用光了。
以前的她什么事都懒得做,几乎每天都躺在床上,哪还会起床沐浴。
卿梧正哼着歌,开火烧水,感觉到头顶有一抹浓重黑沉的目光时,僵了僵背脊。
半晌后,她抬起头,回以笑容,“有事吗,二郎?”
“无事。”萧绪杵着拐杖又进了屋子。
卿梧不由得朝他摔伤的腿部看去,见他每跨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如果只是简单的摔伤,不至于半个月还没好。
她心下一动,竟站起了身,问道,“二郎,要不我替你看看腿?说不定我能治好。”
萧绪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只觉得她甚是烦人,又是凑过来要替他看下面又是要替她看腿,不知道她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转过头来,眼底像是沁了雪般,“不用,你大伯父已经帮我看了。”
卿梧似有所思,也没再回话了,只点点头。
他说的大伯父是卿香的爹卿方海,她祖父便是村医,到了卿方海这一代,村里只有他一个大夫,他在碧水村还是有些威望的。除了卿梧和她的爹卿方岳游手好闲,靠着家里剩下的祖产和伯父卿方海接济。
不过这一家人倒是其乐融融。卿方岳和卿梧是个混不吝,卿方岳也没说个半个不字,养着这两人。
刚才萧绪提到了卿方海,卿梧倒是福至心灵。家里有大夫,那她在这个时代顺理成章“装”成大夫自然不会有人怀疑,这样她靠着上辈子的职业很快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卿梧沐浴完,在衣柜里挑了个原主唯一的淡色衣服,简单擦了点香粉,便往卿方海家里去了。
方家的院子可比萧家院子不要好太多,虽不是金雕玉砌,看着倒也气派,到底是世代行医之家。
院子是用篱笆围着的,一进来,院子那颗魁梧的枣树已经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再往里走,两边种了不少桂花树,郁郁葱葱。房子是两层的,阳台两边晒了不少药材。
卿香此时正在楼上郁闷地晒着药草,余光一瞧,见到了卿梧,顿时高兴极了。
卿香连忙打招呼,“梧姐姐你来了,是要见那个议亲的小子的吗?”
她下了楼,小跑几步去迎卿梧。
这一瞧可不得了,感觉梧姐姐变了,变得更漂亮了。
眼前的人一身淡绿色衣裙,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简单又利落,两旁的碧绿珠钗在阳光下摇晃着。肤如凝脂,血气很足,脸颊两旁还泛着红晕,应是赶路所至。
卿香拉过她的手,好奇,“梧姐姐,这次你用了什么胭脂,真好看!”
卿梧不由一笑,“只是擦了香粉,并未妆点。”
“这样啊。”卿香回想到她以往的妆扮,建议道,“以后那些胭脂都不要擦了,梧姐姐你这样更好看!”
卿梧点头,随着她往里走,“对了,我爹和伯父呢?”
卿香给她沏了杯茶,叹了叹气,“本来说好的带你去相看,谁知那萧族长家的江儿又发病了,昨夜个爹刚从他家回来,这会儿又被叫过去了。”
那江儿卿梧知道,是昨夜族长提到的,是他家的小孩。
“他生了什么病,这么严重?”卿梧喝了口茶。
卿香坐到她对面,也咕噜咕噜喝了口水,“我爹说,他得的是头风病,你说他小小年纪怎会得头风病,昨夜个听我爹说,他又得了痘症。两个病加在一起,怕是时日无多了。”
“痘症?”卿梧眉头微微一蹙。
卿香摇摇头,她才跟着爹学医,很多并不懂,“爹说,得了痘症不是大事,是他的头风病,头风病我爹治不好,他家又没有多余的钱往县里去。加之他身体本就虚弱、极易被别的病侵染。这下头风病也加重了,听说人已经昏迷了。”
卿梧当即站起身,拉着她往外走,“你带我去他家里看看。”
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加之萧江是族长的儿子,救了他,说不定三年后孝期一到,萧绪不肯放她离开,他这个萧绪的族长还能为她说上话。
“哎。”卿香虽不解卿梧怎么对江儿感兴趣了,但还是带她往萧家族长家去了。
卿梧走到江儿的屋子里时,一个妇人正拿着瓦盆放在床边对着江儿的嘴,他面色苍白,脖颈和手腕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呕……”江儿两只手抓着瓦罐,把今天勉强吃的朝食全都吐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江儿!”妇人半跪的床沿边低低地哭泣。
卿梧上前一步,坐到床沿边,当即就拉过萧江的手腕,给他诊脉。
一旁的妇人刘氏是萧江的亲娘,见到了卿梧,倒是很是震惊,不过一会她便回神,“你要做甚?”
卿梧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萧言也是被她做局了才娶了她,刘氏一度觉得,是卿梧克死了萧言。
卿梧没有理她,又抬手将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刘氏见她如此不礼貌的举动,更是生气,放下瓦罐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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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她的手,“卿家丫头,你要做甚!我们江儿怎么得罪你了!”
一旁被那呕吐物熏吐的卿香捂着口鼻也说,“梧姐姐,我们走吧,别在这添乱了。”
“你是不是给他吃油腻的食物了?”卿梧没躲开她拖拽的手,只是借着她的力,站起了身。
卿梧平静但郑重的语气不容置喙,幽深的目光和强大的气场都让刘氏不由地点头,一股脑儿说了出口,“是、是。”
“他发烧了,又有头风还刚得了痘症,不宜吃这么油腻的食物,你去煮些鸡蛋羹、甜温水或者稀粥。”
“我见江儿没吃几天好的,便烧了些羊肉,卿大夫刚刚看了也说他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刘氏一双眼红肿红肿的,泣不成声,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钱,可看着江儿身子不好,硬是去买了肉给他吃,想着给他补补,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门外,卿方海和萧炳春正抬脚走了进来。萧炳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粥,两人见到卿梧,皆是一愣。
卿方海又看到了角落里的卿香,顿时皱了皱眉,“你带着梧丫头过来添什么乱,赶紧回去!”
卿香只得过来拉拉卿梧的手腕,“走吧。”
卿梧没跟她走,而是侧目与卿方海的目光对上,“卿伯,可否给我看看你治头风病的方子?”
听到这话的卿香先是拽了拽她,在她身旁低声说,“梧姐姐,你是这是做甚?”
卿方海以为这个侄女转性了,他和弟弟生了这两个女儿,原本打算将医术教给这卿梧,她死活都不愿意学,卿香也有样学样,等到卿梧出嫁了,他这才每天按着卿香跟他学医。
卿梧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半阖着眼面色痛苦的萧江,也来不及做多解释了,“他的状况很不好,再不治疗,怕是……所以我想看看卿伯的方子。”
刘氏跑上前来,擒住卿梧的衣袖,整张脸都在颤抖:“你胡说!江儿才不会有事!刚刚卿大夫说了,他再吃几幅药就好了!”
卿方海看见刘氏这么激动,低头叹了叹气,始终不愿把真相说出来。
萧炳春看见刘氏这般模样,心口一疼,抬眼往床上瘦弱的人一瞧,再也忍不住心里快要灌满的苦水,“江儿他……”
卿梧扫了眼他们各异的神色,大致也知道情况了。随后,她道,“我能治他。”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齐刷刷抬头觑她。
诧异、震惊、不信的目光彼此交织着。
先是卿方海打破沉默,“梧丫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别胡闹了。”
随后他给卿香一个眼神示意。
卿香接到自家爹爹的目光,拉起卿梧的手便要往外走。
刘氏哪管得她说的真的假的,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拉住卿梧不让她走,“你真的有法子?”
“她哪有什么法子!”卿方海也是怕卿梧闯祸,忙为她开脱,“不过小时候看了几本医书!你别当真。”
“什么法子,你倒是说说!”刘氏哭得难以自抑,又觉刚才自己的态度不好,忙道歉,“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梧丫头,你别往心里去。”
当娘的都是这样,就算是微茫的希望,也要为之一试。
卿梧看着刘氏一双洇湿红肿的泪眼,也心有不忍。她顿了片刻,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3. 3
刘氏擦擦泪,眼底升起希望的光芒,“多少钱,梧丫头你说,只要你能救江儿,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凑给你!”
“我不要钱。”卿梧目光越过刘氏的脸,落在她身后同样哭得满脸是泪的萧炳春身上,“只希望三年孝期一到,萧绪若是不愿放我归家,还请族长能帮忙劝劝一二。”
萧炳春闻言一愣,好半晌才回神,疯狂地点头,“自是当然,梧丫头还这么年轻,不能在我们萧家白白蹉跎一生,你放心,萧绪本就是个明事理的,他不会强留你。”
卿梧心里苦啊。
经过昨夜那事,萧绪已然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哪回那么容易放她归家。
只怪这个叫大周的架空朝代,偏有条这样的律法,夫家死了,遗孀要守三年孝期才能改嫁或请离。若是主家人不同意走,那便走不成。
除非是向官府缴纳百两百银,再又经族长同意,走公证盖章这一步,也能请离。
银子她现在没有,族长倒像是个好说话的。她刚才并未把话说透,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她相信,经过这事,萧炳春也定会把天平往她这边斜斜。
刘氏拉着卿梧往墙边的木椅上去坐,“梧丫头,你放心,本就是我们萧家亏待了你。,哪还有强留你的道理,你快说说,江儿该怎么救?”
卿梧沉思片刻,声音冷了下来,“药膳配合针灸,半个月就能好转,只不过这药不好配。”
“你且放心,无论多少钱都是我们出,总归不会有让你出钱的道理。”刘氏声音一抽一抽的,但十分坚定。
“我不是那意思……”卿梧刚才到卿家时,屋里头和外面晒的药材她都看过,并没有想要的,“我需得去一趟城里。”
*
卿梧走在回萧家的路上,也快接近傍晚时分了。
她约了卿香明儿一大早带她往城里走一趟去买药材。还得思考思考用什么法子在卿方海面前蒙混过关,刚才从萧炳春家走出来,卿方海对她一番苦心相劝,让她不要再玩过家家了。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要是江儿没治好,搭上臭名声不说,指不定还得吃官司。
也不怪卿方海这么说,毕竟在他眼里,原主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女混子。
卿梧叹了叹气,加快脚步往回赶,今日只吃了几个包子,快要饿瘪了。
刚走到萧家门口,卿梧就看见一道颀长身影,提着一桶水往家走去,走得每一步都十分缓慢费劲。
他前方是西斜的太阳,浓浓火红的晚霞晕在他周身,看起来十分孑然孤冷。
前方的人影似有所感,转头望了一眼。
卿梧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就这么遥遥一眼,她像是感觉到周遭都冷了几分。
卿梧小跑几步,到他面前,“二郎,你脚还伤着,要不我来挑水。”
“不用。”萧绪没看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我来!”卿梧抬手接过他手中的水往灶台边的水缸走去。
萧绪抬了抬眼睫,侧目看她一眼,她眼底像是淬了星光,在夕阳的倒映下散发着动人的光彩,又像是眼底蕴藉着生生不息的希翼之光。
这样的目光让萧绪有一瞬间失神,他从小生活在这个碧水村,他和兄长被人称为克死父母的灾星,这些年来,是被族长一家救济着活过来的。
他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这种光芒。这种目光像是对未来每一刻都充满希望。
不过很快,他又暗自嗤笑,卿梧生在一个有爱的家里,从小想要什么便要,露出这样的目光并不奇怪。
卿梧哪里体会过他过的艰难岁月。
卿梧打开木盖子刚要将水倒进水缸里,看着空空如也的缸底,脑海里突然闪过早晨萧绪看她烧水时那个幽怨的目光,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耳廓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我来挑水。今天抱歉啊,我把水全部用光了。”
萧绪倒是难得在卿梧口中听到要主动干活的话,他抬头,目光又落在卿梧脸上,眼底黑漆漆的如深井般,又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竟发现她连往日的妆发都变了。
卿梧被他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不愧是原男主,就连一个眼神都带着上位者般的审视。就好像,天生的主角。
不过这样的主角,竟然是限制文原男主,还真是让卿梧难以相信,就萧绪这张雪松冰山般的脸,那啥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萧绪先移开目光,往一旁的洗水池走,“不用。”
他扎起袖子,露出冷白的腕骨,指节修长分明,将一旁刚在菜园里摘来的青菜往池里放,开始清洗起来。
卿梧站在他侧边,晚霞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如谪仙降临,冰肌玉骨,剑眉星眸,紧抿的唇,优越的眉骨和下颚线。
卿梧咂舌,不愧是限制文男主啊,这脸,这身材,这手臂,这手指。
卿梧看着萧绪洗完青菜后,便去生火打算炒菜了。
“就吃这个啊?”卿梧有些失望,她快要饿疯了,怕是晚上吃点这个,半夜就得饿醒。难怪卿香会来给她送肉包子呢,她想到萧家穷,没想到这么穷啊!
“嗯。”萧绪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银子都借给族长了。”
“好吧。”卿梧只能妥协,“那你炒菜,我来生火。”
就这样,不到十分钟,一盘青菜便炒好了,两人就着米饭,吃完了一顿饭。
卿梧饿得不行,一口气吃了三碗。
她回到房里躺在床上时,摸了摸鼓胀的肚子,想着吃了这么多,应该不会饿了吧?
次日。
卿香来的很早,又挎了个篮子,到萧家时,正见萧绪在灶台做饭,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转头便走到卿梧的房门口敲敲。
不到片刻,卿梧便开了门,看见卿香手里的篮子,下意识摸摸空瘪的肚子,两眼放光,“这是肉包子吗?!”
卿香像是防着萧绪一般,拉着她进屋,关门,“是肉包子,你赶紧吃了,吃完我们就搭牛车去城里。”
这肉包子有三个,卿梧很快就吃了一个,咬到第二个时,又想起萧绪也没吃什么。便将篮子里最后一个拿出,开门往灶台的方向去。
“梧姐姐!”卿香在后面跺脚,“你干嘛给他!”
“给你。”
碎珠落玉盘的声音,清亮又温润。
萧绪抬起头去,落入一双春水吹皱的美目中,玉白的肌肤,唇色如嫣然桃粉,笑起来温温淡淡的,在冬日却如八月芙蓉,瑰丽但不妖冶。
卿梧见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放在一旁的空碗里,“你记得吃,我和香儿妹妹有事去一趟城里。”
这样刷好感度,三年孝期一过,他应不会强留吧?
毕竟去官府请离要交的百两白银不是那么容易赚的,普通穷苦人家,哪有那么多银子。
*
初冬的南襄城是一片闹嚷繁华之色,比碧水村要缓和许多。
许多进城的壮青妇孺多是身上背些山货薪柴,进城来卖掉换钱,以买取些过冬的衣物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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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卿梧和卿香这样一身轻松的人委实少,一路上,卿梧听卿香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村里的事情,也包括她们卿家的密事。
卿香说,祖父的祖父那代,原本是上京城皇宫里的太医,风头无两,后因避世避祸,称病致仕,来了这碧水村里当起了村医。
卿梧觉得这样一个书中世界越发鲜活起来了,就算炮灰,也有这么一段真实的背景故事。
进城后,卿梧便让卿香带着她直奔药堂而去。
而药堂当家的和卿方海是故交,看见卿香,很是熟络地迎她们进来了,笑意绵绵,“香丫头,又来了,这次要卖什么药材?”
卿香将一直藏在袖口里的纸包递给他,“刘叔,我这次来不仅是卖药材的,还要买些药材回去。”
刘盛那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成色极好的人参,当即吩咐小二取了十五两银钱给她。又听她说还要买药材,很是稀奇,“你爹那里那么多药材,还要朝我进货?”
尔后,才看见和卿香一起过来的卿梧,便道,“这位是?”
卿香拉过卿梧,介绍,“这是我堂姐,卿梧。”
卿梧颔首,朝刘盛温和一笑,随着卿香一样喊他,“刘叔好。”
刘盛倒是听卿方海抱怨过几句他这个侄女,听他说,侄女被她爹宠坏了在村里横行霸道,还用强力逼秀气书生取了她,一家子人怕她坏了名声只能依她的意,只愿她顺遂。
今日一见,倒是不如卿方海所言,这卿梧一身素净衣裙,面若桃李,待人也是温和有礼,翩然大方。说她金相玉质也不为过,特别是那一双明澈的眼,瞧着聪慧万分。
卿梧将方子递给刘当家,“麻烦刘叔了,请按这个方子来,给我配十幅药。”
刘盛接过后瞧了眼方子沉思会儿,刚想问这药方是治什么病的,身前便传来卿梧清澈的声音。
“对了,刘叔,请问你这药馆,可有针银?”
刘盛也是个大夫,虽医术不如卿方海,但银针也是有的,“等着,我去取套新的给你。”
“麻烦了。”卿梧点头。
一旁的卿香很是疑惑,“梧姐姐,你要银针干嘛?”
“给江儿针灸治病。”
此话一出,卿香瞪大双眼,“你疯啦!今早爹爹还嘱咐我,不让你胡来的,你都没学过医,去给江儿扎针,这不是乱来吗!”
她虽尽量压低声音,还是被刚从后堂去银针回来的刘盛听到了,瞬间浑身一震,那手上的银针也悄悄别到背后去了。
刘盛现如今倒是相信卿方海的话了,正所谓人不可貌相。
他压低声音,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道,“那个,梧丫头啊,我还以为你伯父要这针呢,如果是给你,那我便不能给,你未行过医,民间郎中自是不如官医那般需经历考核受官牒才能行医,但也需官府备案或是师承大夫才可行医。
你未行过医,给病人治病这可不是小事,没出事还好,出了事是要进官府的!”
卿梧想得不错,这虽是书中世界,但亦有一套合理的法则约束。
“卿伯父收了我为徒,刘叔你就放心吧。”卿梧道。
“我爹几时……”卿香说到一半,被卿梧用两指捏了捏手背上的肉,她从小便听卿梧的话,但现如今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她是再任性也知道其中厉害,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时,一旁的卿梧截住她的话头。
“刘叔是不是最近经常失眠头痛?”
此话一出,对面人一愣。
4. 4
刘盛近日确实开始头痛失眠了,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少时刻苦跟着卿方海的爹学医,终究是没那个天赋,最后开了药堂。
但也是因为少时读书常常读到深夜才就寝,落下了一个入冬就头疼的老毛病,他自己看过,也找人看过,吃了不少药,但无用。
此时被卿梧这么个小姑娘一眼看穿,是有些惊讶的。
卿梧在柜台取了墨纸,素手执笔,很快写了个方子给他。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每日晚餐后半时辰,将药服下,便能安寝。你这病是少时落下的,不能连根拔除,但服些药睡个好觉不在话下。”
卿梧半垂着眼,面上无波,但眼底化开的淡淡春水,平静的让人莫名安神。
刘盛拿过药方一看,尔后眼睛亮了亮,他倒是没见过这么个治安寝的方子,“你说得这药方,真有用?”
卿梧点头,“要是配上些安神香,效果更佳。”
刘盛笑笑,安神香这他倒是想买,可是香料贵,一般都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他一介药馆老板,哪能能用得起香。“只用这药呢?”
“安神香只是辅助你更快进入睡眠,药才是真正治安眠之法。”
刘盛将背后的银针递给她,信了她的话,“我且试试。”
一旁的卿香皆是一讶,她跟着爹爹学医也有些时日了,她都没能一眼看出刘叔的失眠之症,梧姐姐竟然一眼就瞧出来了。
卿香拉过卿梧的手,眼底涌起滔滔不绝的崇拜之光,“梧姐姐,不愧是你。从小你就聪慧,没想到在医术上也是如此。”
不多时,卿梧拿着配好药便想同卿香搭牛车回碧水村,这从村里一来一回用了两个时辰,不赶紧回去,只怕是一会儿就天黑了。
卿香很少进城,对城里玩意儿很是新鲜,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她拉着卿梧往馄饨棚子一坐,吆喝老板端来四碗馄饨,一人两碗,“不急不急,梧姐姐,我们先吃个午食,然后再买些胭脂水粉和布料衣裙再走也不迟呢。”
“好吧。”卿梧也饿了,“刚刚你要卖的人参藏的那么严实,想必也是难得的,用这钱去买胭脂水粉,大伯父他不生气吗?”
卿香坐到她左边的桌子,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这好人参一年也难得见,我爹也是怕名贵药材放在家里,被有心人瞧了去,自然是要卖掉。不过,这钱我们能用得,我爹和你爹只有我们两个女儿,以后的钱都是我们的。我爹不会说的。”
卿梧摇摇头,失笑,“我不用买,你买就行了。”
刚才她自称是卿方海的徒弟,坑了他一把不说,哪还能理直气壮的用他的钱。
卿香意外,“梧姐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以前要是你有这么多钱,必是要全花掉。今儿是怎么了?”
卿梧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快吃吧,吃完再买些东西,我们赶紧回家,天色不早了。”
卿香嘟嘟嘴,虽不满,但很听卿梧的话,“好吧。”
卿梧虽没有买胭脂水粉,但还是同卿香借了点钱,买了不少猪肉、耐放的点心和几只小鸭子。她一想到回去还要吃萧绪家那几根白菜叶,肚子就饿瘪了。
两人回到碧水村后,分别回了家,此时已经日落西山。
卿梧回到萧家便看到萧绪挽起袖子,正站在洗水池前洗白菜。
萧绪老早便瞧见她提着大包小包地往家里赶,只当做没看见她这人,早已习惯她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想也不用想知她便是去买胭脂水粉去了。
“二郎,今天吃猪肉吧。”卿梧将用荷叶包着的一大块猪肉放在灶台上,
萧绪正在洗菜的手一顿,微微挺直了背,这才抬眼觑她。
只见她手中抱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提着的一篮子刚出壳的小鸭子,正吱呀吱呀地朝他叫着。他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似是滴入了寒潭水,终于溅起了一点温润的水花。
卿梧将小鸭子放在柴垛旁,往篮子里放了些稻草,然后逗了逗鸭子,“明天给你们做个窝,要好好长大哦,给我下大鸭蛋吃。”
卿梧起身,见萧绪并无所动,索性自己拿了块菜板处理起来,萧绪是铁打的,她可不是,她需得吃肉才能活。
“平时都是卿香给你好吃的,你为何要买肉同我吃?”
低沉的声音如同寒玉击冰石。
卿梧正在切肉的手一顿,转过头来,扬起略带笑意的脸,声音分辨不出她真实的情绪,“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萧绪对上她那张如玉的脸,低压的眉眼闪过难辨的神色,只一瞬,他移开了目光。
卿梧何时将他当作一家人过?
一年前,兄长被她所害,只能娶她。
他曾劝过兄长,此女诡谲,娶她定无安生日子过。但兄长说,他是君子,自是要负起责任,更何况,他生了弱病,干不得重活只有一张脸能看,寻常女子自是不愿嫁她。卿梧是个很好的女子。
萧绪信了。
可她进门后,兄长去世。她明里暗里,对他暗送秋波,因孝期在,她不敢动手。
萧绪也因着她是寡嫂,一忍再忍,只要她不犯他便行。却没想到,前几天,萧绪听见卿梧对她那个爹说,他摔伤了腿,要把他给办了,再抢了他的钱,另找一个夫婿。
现如今,卿梧对他说,他们是一家人?叫他如何能信?
卿梧没看见萧绪眼底的波涛汹涌,边哼着歌边切完菜,然后将锅盖打开,正准备做饭,赫然瞧见锅中碗里的肉包子。
那不是她早上给萧绪的吗?
他为何不吃?
难不成是嫌弃这包子难吃,宁愿吃白菜叶子?
卿梧当真佩服萧绪,天天吃白菜叶子,她照他这么吃上半个月都瘦成干了。反观萧绪,身材紧劲,宽肩窄腰!这就是身为限制文原男主的天赋吗?卿梧恨。
“这包子你吃吧,被卿香知道,又该骂我图你家东西了。”
萧绪冷淡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他不吃不止这个原因,还是怕卿梧在暗处给他下毒,致他死地。
“她乱说的。”卿梧尴尬笑笑,将碗拿了出来,“下次我说她。”
萧绪没回话,杵着拐杖往烧火出的小杌子上坐去。
卿梧见状,便说,“你来烧火,今天我做饭。”
那张冰冷如玉的脸上无波,自顾点火添柴。
从远处一看,倒是有几分默契。
卿梧翻炒着锅里的肉片,一股菜香萦绕在她鼻尖,闻着心情变了好了几分,却在这个时候,某人扫兴的声音响起。
“今日听萧族长说,你能救江儿?”
卿梧手拿锅铲翻炒的动作一顿,垂眼去看他,只见萧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张被火光照耀的脸却莫名阴沉。
随后,他又道,“他可是萧族长唯一的儿子,老来得子很是宝贝,卿大夫都不能根治,我平日见你毫无医术天赋,更见不得你翻过书写过一个字,你莫要胡来。”
萧绪这话都是往浅了说,卿梧的名声在碧水村可是人尽皆知的,她家里还算殷实,从小被送去蒙学,却是不学无术,蒙学后,便不愿再读书,整日里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哪里像是懂医之人?
只怕也是习得点字而已。
卿梧知道自己着实难以让人信服,也没反驳,只看着他认真回了句,“行医之人,岂会胡来?”
“……”萧绪抿抿唇,他哪是这个意思。因这卿梧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他只能迂回婉转地说她。江儿本就身体不好,被她胡乱折腾一番要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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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好该怎么办?
可他今日劝过族长,族长一意孤行的相信卿梧的医术,颇有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他心下也知,怕是萧江时日无多了。
卿梧怕菜炒糊了,没工夫在与他辩驳,赶紧添了点水加速翻炒,哪里看见萧绪正用冰霜般的目光看她。
她做完了肉菜,又做了一碗青菜,今日这一顿,她吃了两碗,这可算是真正饱腹了。
可坐在对面吃饭的萧绪倒是没心情吃饭,卿梧还以为自己做的饭不好吃。
她便拿了两包点心过来,分了萧绪一包,“饭后甜点。”
萧绪将那包点心接过,但未吃,杵着拐杖便往房里走了。
卿梧吃完点心后,才满意睡去。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
今日她要先赶着去卿家,随后去萧炳春家看病,便匆匆带了块点心在路上边吃边走。
卿方岳正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悠闲地啃着玉米,看到自家女儿回了家,马上从躺椅上起来,笑着几步跟过去,“女儿,你回来了,上次你说让我物色别的好男儿,这次有消息了,要不要跟爹去看看?”
卿梧转头看去,卿方岳是个大肚子,身宽体胖,方圆脸,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定是个好模样。
卿梧摇头,喊了声,“爹,不用给我议亲了,三年孝期还没过呢。”
“你上次不是说要把萧绪给……”卿方岳咂咂嘴,不明白女儿为何一下子转性了。
卿梧赶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话不要再说,我是开玩笑的。”
卿梧可不想被沉塘啊!
卿方岳连连摇头,“行行行,不说了,你自己打算。”
这寻个好男儿本是女儿提的,大周虽有遗孀受三年效期才能改嫁的律法,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年轻寡妇不愿蹉跎岁月在三年内早早定下了人,只等着孝期一过便嫁过去。
他也不想看着女儿在萧家受苦,嘴上答应她,心里还是暗暗盘算着,要不把那个他看好的男儿绑回家里栓着,只等女儿孝期一过便把事给办了?
“大伯父呢?”卿梧见他滴溜溜的眼珠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提醒他。
卿方岳昂头指向屋里,“在药房那里呢。”
卿梧看了眼药房,随即便往里去。
卿方海和卿方岳长得很像,不过卿方海身型如柏树,窄脸,下巴留着一缕胡须,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医术了得的郎中。
他正站在药柜前配药,听见开门声,侧目看到是卿梧,立刻将药放下了。昨日卿香回来,把药堂的事都同他说了,现如今,他有一肚子疑问要问卿梧。
却没想到卿梧先张嘴了。
“大伯父,今日可否与我一起去萧族长家里给小江看病?”
“梧丫头,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医术?我昨儿听香儿说,你开了一副安眠的方子给刘当家?”卿方海不由深望了她一眼,刘盛也是个大夫,他既然接受了卿梧的方子,那就证明,卿梧的方子一定是有用的。
只不过,卿方海有意让这个侄女跟他学医,她不愿学,这会儿像是懂医之人,任谁都会觉得奇怪。……难不成,眼前这人不是卿梧?
卿方海想到这,不由上下打量了卿梧一眼,除了觉得她如今的妆发打扮有所变化,脸还是那张脸。
卿梧似有所感般,她眸光一闪,很快隐去心里情绪,几步往那条凳上坐去,捂面哭泣,“大伯父有所不知,自从我执意要嫁给萧言,他又暴毙而亡,我这一年来天天掩面哭泣,但又想着我丈夫死了,没有人再能护着我,我便想起从前伯父要我学医,我便自己拿了几本医书来看……”
卿方海蹙了蹙眉,卿梧这番话说得倒是悲恸,但理由着实难以让人信服。
“大伯父是不信我吗?”
5. 5
卿梧走到他身前,将怀里的两本医术递给他看。
卿方海翻了翻,上面写了不少备注,他未见过她的字,但写的极丑,想来是她的无疑。
卿方海又仔细瞧了瞧,眼神越发亮了,“梧丫头,你真是学医的天才,我怎么没想到这头风病……”说到一半,他感觉自己老脸一红,行了半辈子医,研究了半辈子的头风病,竟还不如一个学了不到一年的侄女。
卿梧将他的眼神转变全然看在眼里,“大伯父,这方子可否一试?”
卿方海没把那本书还给她,而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后,欣慰感慨的拍拍她的肩,“我马上就随你去。”
卿方海说罢就拿了医箱抬脚出门。
卿梧紧跟在他身后,正从厨房出来的卿香看到两人要往外走,忙兴致勃勃地跟着去,“爹,我也要去!”
不多时,三人已到萧炳春家。
刘氏迎着几人进了屋,前两天那张脸还瞧着毫无生气,今天似是好了许多,面色红润了些。
刘氏匆忙给三人递了杯茶水后,立在卿梧跟前,“梧丫头,前日你说的去配药,可配来了?”
卿梧将那一大包药给她,“十幅药,十天的量。方子我也些给你了,没了药,你自去城里药方买。不过江娃子这个年纪得头风病实属不常见,我还需给他针灸十日。”
刘氏闻言一喜,梧丫头这话明摆着江娃子的能治,而且不再话下,“那麻烦梧丫头了。”
卿梧点头,随后坐到床边,将被子掀开,拿出银针包准备替萧江针灸。
卿方海见状立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虽见过卿梧的天资,但一时怕她乱施针。
不过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卿梧这熟稔严谨程度,分明行医至少十载。这样的想法一出,他那双眼睛暗自深了几分。
“梧姐姐,原来你真的会针灸?”卿香看到这幕,喃喃道。
这话落在萧炳春和刘氏耳里,可谓是心惊胆颤。
卿方海在一旁稳定心神,“香儿,别在这添乱,你梧姐姐手法穴位皆是治头风病的。”
卿香这才捂嘴,躲到一旁偷看。
半个时辰后,卿梧已经是满头大汗,刘氏适时给她递了杯水润嗓子。
卿梧一口气喝完,将萧江的被子盖好,在他胸前轻轻拍拍,“感觉可好多了?”
萧江努力扬起一个笑,“梧姐姐,我好多了。”
刘氏闻言也是一笑,弯腰摸了摸萧江的头,一双眼似要掉出泪来,生生忍住了,“好多了就好,好了就好。”
萧炳春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破布钱袋来,双手递在卿梧面前,“梧丫头,这些钱你先拿着。”
萧炳春原先家里很富足,自从萧江生了病后,几乎把家底都掏光了,在外还欠了不少外债。
卿梧看着他愁容满面的样子,想起前两天半夜去萧绪家借钱,想来剩余的钱不多。她摇头,用手背将钱袋推了回去,“先给孩子看病吧。”
萧炳春突感鼻头一酸,心里已然涌起万分感谢,但喉咙却是噎住了般,说不出几个来。
卿梧在萧炳春家待了会,直到萧江睡去,她又叮嘱了刘氏饮食上的讳忌后,与卿方海父女两一同回了卿家。
一路上,卿方海倒是在也没问过卿梧从哪学得针灸,倒是卿香,一直围着她夸她聪慧异于常人。
临了,卿梧想走,卿香留她吃饭。
卿方海也开口了。
卿梧不好拒绝,便留下了。
晚食卿方海和卿香忙活做饭,倒是卿方岳闲坐在院子里,边嗑瓜子边晒太阳。
卿梧觉得这一家人倒是相处和睦,只怕平常人家碰到卿梧这对混吃等死啥事也不干的父女俩怕是避之不及吧。
不到一会儿,饭菜便做好了,有鸡肉又有红烧肉,还有鱼汤,还有三两盘蔬菜,在乡下人家中,可谓丰盛。
卿梧饿得不行,胃口大开。
卿方岳见自己女儿这般没吃过饭一样,不由心疼,“当初就让你不要嫁不要嫁,你偏要,现在那萧家尽是连块肉都见不着!”
卿方海见状,把肉菜都往卿梧那边挪。
“谢谢大伯。”卿梧漾开笑容。
卿梧很快答应,这大伯父,应是相信她了。
卿方海抬眸看她,眼底闪过探究的光,但很快隐去,“我昨日在山中采得一颗灵芝,你明日跟着卿香去城里卖掉可好,卖掉的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卿香大喜,她最是喜爱进城了,特别是帮爹卖药材,还能偷偷昧钱。
卿方海又说,“梧丫头,你那治头风病的方法,大伯可能用?”
卿梧闻言,碗筷一顿,抬头对上卿方海的目光,缓道,“当然,医者,自然无私。我想萧江这孩子病一好,临村的人听闻定会慕名前来,这样,因头风病困扰的人能因此痊愈亦是一件幸事。”
卿梧吃过饭后,和大伯父对着头风病又探讨完,卿梧便打算先回去,卿香赶紧去厨房里将热好的包子让卿梧带几个回去。卿香塞给她时,悄悄说让她一人晚上偷偷吃,不要给萧绪看见了。
卿梧很是不解,卿香为何这般讨厌萧绪。
卿香冷哼一声,“梧姐姐,萧绪那小子,一看就是不详之人,你从前不是同我说,他害死了他父母。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爹也悲痛而死,那时他哥才两岁,要不是萧族长,他们早就死了。半月前,他不过是摔了一跤,到现在还没好呢,指不定老天要将他收走了,到那时,梧姐姐你就解脱了……”
卿梧倒是想起了萧绪的腿伤,她未能亲眼瞧见萧绪的伤,但看他平日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小伤。又想到萧绪说卿方海给他看过伤,她当即去找了卿方海。
卿方海听她关询起萧绪,心下讶然,但面上无波,回道,“他的腿伤到了筋骨,理因卧床静养,再配些药服用,半月就能好。你也知道,他家穷,只能买的起三成效的药。”
说到一半,语气中流露出哀伤,“那孩子从小是个要强的,虽靠萧炳春接济,养到了十岁,他白天做工,晚上砍柴,半夜读书,倒是个勤奋刻苦的孩子。眼看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哪知萧言又死了——”
卿方海自知萧言在成亲当日暴毙而亡是侄女的心头伤,很快闭了嘴,只在心底感叹几句。萧言虽生了弱病,但卿方海给他诊过脉,除了不能操劳重活以外,安稳过个几十年没问题。
他瞟一眼卿梧,见她若有所思并无黯然神情的样子,应是刚才他的失言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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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想把心放下,又想起今早卿梧来找他,说得那叫一个伤心。
卿方海本就善于观察他人,他是真觉得眼前的侄女变了样,绝不是以前那个侄女,只是还没等他深想,卿梧便喊了他一声。
“大伯父,麻烦你再配一副治腿的药。”
对于卿方海所说的,卿梧倒是有些猜测,萧绪要强又知恩图报,不然也不会把所有的钱给了萧炳春让他去救萧江,以至于,自己的病却没钱治。
卿梧这么说了,卿方海便起身去抓药,他这回配的是十成药效的药,上回萧绪来找他看病,原本他想着萧绪是卿梧的小叔,这钱不给便罢,萧绪却坚持拿三成药效的药就够,他也知这孩子从小便要强独立,自是没再多说了。
下午的阳光更盛,悬在空中,枯叶被晒得吱吱作响,一阵风吹过,枯叶偶离枝头,往远处飘去,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黄叶被晒干的味道。
卿梧轻闻一口,倒是闻到盛秋的气息。在日光下,一点也看不出已是初冬。
她拿着药加快脚步,往萧家回,村路上,偶一股冷香袭来。
她不由抬头,日晕光下,一抹如玉竹般的身影正提着水往家的方向走。
如圭如璋,似寒玉如凛冬,男人清逸的背影与他那身灰扑扑的衣衫格外不符,日光下,唯有他茕孑一立,分外孤寂。
卿梧目光停留在他的背影几秒,尔后看着他手中都水桶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前天还是昨天来着!她答应萧绪她去挑水,彼时她光顾着干别的事,把这事忘了。
悔然之际,卿梧又想起大伯父说,萧绪伤至筋骨,需卧床静养,他竟然还出门挑水?
“萧绪!”卿梧大口喘气,已然跑到他面前,她抢过萧绪手里的水桶,将食盒塞给他,“大伯父说了,你的病需卧床静养,你怎的还出门挑水!”
萧绪薄唇一抿,未说话,那双漆黑如冷玉般的眸子扫过卿梧。
卿梧感觉脖子凉飕飕地,忽地没底气,“我说了我会挑水,你偏不信我。”
男人似是发出一个气音,干脆没理她,自顾往前走了。
“我今天定把水挑满。”卿梧双颊不知是被太阳晒的晕红还是因为挑水挑的,但她答应了人说什么也要把水挑满,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时辰,水缸里的水终于是满了。
她靠着墙角,将水桶一丢,拍着胸口顺气,自顾道,“还是大城市好,这村嘎啦里,洗个澡都要自己挑水烧水,累死个人。”
卿梧越发坚定了,说什么她也要赚了钱买宅子去城里住。
这话落在另一个人耳里,则是另一番意味,虽不懂她造的什么词,意思倒是听的明明白白。
分明是觉得他家穷,既觉得他家穷,为何要嫁进来?
卿梧眼尾瞥见萧绪还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她当下走过去,拿过食盒,“萧绪,从今天起,你便卧床静养吧,做饭都让我来,等你伤好了再下床。我问大伯父拿了药,你先用着。”
萧绪的漆眸如一滩死水,倒映着她瑰丽的容颜,泛起涟漪来,连带着毫无波澜的心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很快,这种异样的感觉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又想耍什么花招?这次是又想下药了?
6. 6
卿梧放下食盒,便要扶他去房里。
男人很快掠过她的手,声音冷淡,“不用,我自己会走。这药我不需要——”
话未说完,她便道,“那我先去给你煎药!”
卿梧没注意到他诧变的情绪,扭头就跑到灶台烧火去了。
萧绪皱了皱眉,看着她忙活倒腾的样子更是心下烦闷,转头进了屋子。
不多时,一碗药便煎好。
卿梧还是第二次进萧绪的屋子,上次进来,她没仔细瞧过。今日一见,与她那屋子简直天差地别,她那屋子本是萧言住的,她嫁进来后,添置了不少东西,红漆刷的雕花衣柜,红色轻纱帐帘,山水画的屏风,檀木色的新梳妆台,一方铜镜。
虽说不上多金贵,但到底是新的,可见卿家人对她宠爱至极。
可萧绪的屋子就不一样了,灰白的墙面,有些漏风的窗户,两个朽木衣柜并排在墙角,一看就是从大婚前从萧言屋子里搬过来了一个,而后是屋中间的四方桌,一条方凳。整套家具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的来头。
卿梧再抬眼往床上扫去,萧绪紧阖双眼,眉宇间拢着一层浓密愁绪,也因这抹愁绪衬得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莫名戾气,让人难以接近。
卿梧微微倾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多停留了会,她以前最不喜与这般冷冰冰的男子交流,可他是她现在的小叔,他的态度还决定两年后她能否成功改嫁。
如今,也只能努力和他打好关系,也好在,看起来萧绪不是那等道理讲不通的顽固。
躺着的男人似有所感,忽地睁开了眼,羽睫轻颤,半垂的凤眼中倒映着女子的烧火而生生被热红的脸,如阳春三月的桃李。
“嫂嫂有何事?”他几不可察地别过眼去,声音压的极低。
“我刚煎的药。”卿梧关切道,“你要不喝了再睡?”
萧绪用手撑坐而起,半靠着,双眸扫过她手中冒着热气的浓稠汤药,不由蹙眉,想起前日晚上喝过她下的情药,顿时眉头一皱,“不敢劳烦嫂嫂煎药,以后我自己来便是。”
卿梧没多想,双手递在他嘴边,示意他接过去喝,“好,那以后你自己煎,先喝了吧。”
萧绪本想着应付她一句,将药接下搁置一旁,却没想到她直接端到了嘴边,他刚要抬起的手一僵,半晌后才抬起接过,轻嗅了一下,是治腿疾药无疑,便呷了一口。
“对了,明日我还得与香儿妹妹进城一趟,每天还得去萧族长家里给萧江针灸。”卿梧很后悔刚刚答应萧绪说的每日她来做饭的事,后来才想到她还有一堆事要做,无暇顾及。可她已经答应,再怎么样也得抽出时间来做饭,除非是实在抽不开身了。
萧绪当然是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本来他也并未当真,“不用麻烦嫂嫂,我自己能做。”
“不是那意思。”卿梧更是燥红了脸,“明日你需自己做饭,后面的我做便罢。”
说完,卿梧便要转头退出屋子,余光一瞥,看见他床头的木凳上,赫然躺着昨日晚上给他的点心。
卿梧又退了回来,问他,“这点心,你不喜欢吃吗?这点心放不了多久的,越快吃越好,不然会变味。”
萧绪耳廓微微一热,面上无波,“嗯。”
卿梧没再多问,出了屋子后,开始给鸭子搭窝,搭完后,又回屋子收拾起那些她用不上的珠钗和衣裙,打算明日拿去城里卖掉,好多留些钱傍身,有了本钱,才好计划赚钱的事。
她本想来这个时代继续做大夫,可在卿香那里打听了后才知道,卿香跟着卿方海学医,以后去当村里接生的稳婆,因女子做大夫不如男子,很多女子学医后没有多少病人来找女子看病,一般都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府上要招一个女大夫。
卿梧不喜欢这种被世家大院束缚的感觉,于是她便放弃了这条路。
*
翌日,她便同卿香来到南襄城。
刚一进药馆,刘盛便迎过来,笑得比花还灿烂,他服用了卿梧给的药方子后,果然睡了个好觉,今儿个一早醒来,感觉精神振奋。
这不刚开门,瞧见她,连声道谢,“梧丫头,你给这方子,果然好用啊。”
卿梧了然,将灵芝给他,“还请刘叔看看,这灵芝可否收了?”
刘盛看都没看灵芝的品质,当下让伙计取了十两银子给她。卿梧上次给他看了失眠症,又开了方子,一分没取,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半晌,他又喃喃问,“我也不是找过方海看这失眠症,吃了药也无效果,怎么梧丫头你一看,这病就好了。”
怪哉怪哉!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医术比师父还高,着实让人难以相信啊。
卿梧没回他这话,只当没听见,淡淡揭过,”刘叔,我和香儿妹妹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刘盛听这话也没再寒暄了,两人很快出了药堂。
卿香带着卿梧便要去胭脂店。
卿梧拉了拉她,眸光深幽,巧笑着看她,”香儿妹妹,你想不想多挣点钱,以后买更好的胭脂水粉?“
卿香偏头,不信,“梧姐姐,钱哪有那番好挣。”
她的爹是村里唯一的村医,医术也算高超,家里过得比其他村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饶是如此,卿方海所挣的钱也不多,顶顶算是刚好有点富余。
不过,卿香对上卿梧闪着自信光芒的瞳仁,像是太阳般耀眼,不知怎的,她有点信了。梧姐姐前几天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还学会了医术,连她爹都治不了的头风病都能治呢。
“这十两银子,我们一人一半,你投资给我,我去买药材,等赚了的钱,分你……三成可好?”卿梧是个贪财的,钱卿香出一半,她出十成的技术,三成的赚银给出去,已是很多。
卿香想着自己柜里还有许多没用过的胭脂水粉,想了想便点点头,“那我信你一回,不过,你说的投资是什么意思?”
卿梧对她仔细解释了一番,两人便又返回了药堂。
刘盛看着两人折返,疑惑道,“怎么又折回来了?”
卿梧将十两银子摊在柜台面上,“我刚忘了,还有药材要买。”
不多时,两人各自背着一大包药材坐牛车返回碧水村。
卿香累得直不起腰,倒是有些后悔了,也不知道卿梧买这么多平常药材干嘛,她学过一点医,倒是知道一些药材是用来给女子用来养颜调理身子用的。
回到萧家后,两人把药材放到灶台上。
卿梧擦了擦汗,说,“上午我要去给萧江针灸,下午你便来我家可好,同我一起做煎药,然后拿去城里卖。”
卿香支吾半天,有些打退堂鼓,“梧姐姐,你神神秘秘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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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药材不过是一些女子养颜用的,而且,还混了几个奇奇怪怪的药材,你是要卖养颜汤吗?”
这些养颜汤,且不说寻常女子觉得浪费钱不会买,贵家千金们更是看不上。
“当然不是,我用来做养颜膏。”
“养颜膏?”卿香倒是在水粉店里见过,平常的润肤水粉她还是买的起,那些个什么养颜膏,一盒就要卖十两银子,她看都不敢多看。
卿香看着认真在整理药材的卿梧,突然一股信任之感又冒出心头,左右不过五两,她攒攒,一年半年也能攒回来,便也同着卿梧的模样干了起来。
两人忙到又是洗药材又是晒药材,忙到快天黑了,卿香才匆匆回家,便只剩卿梧一人,把那些在外面晒的药材搬进屋子里。
这么大的动静,萧绪早就听见了,他出屋正巧看见卿梧把草编药盘搬到堂屋地上,蹲下来,仔仔细细将每一块药材挑挑拣拣,已确认还有没有未干的水气。
少女挽着简单发髻,头顶的珍珠杈子摇摇晃晃,在微弱的光下闪着五色光芒,十分耀眼,饱满的唇似桃粉,皮肤白的像是刚剥开的荔枝,水润又白皙。
卿梧感觉有股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侧目看去,只见萧绪立在她侧身,侧脸俊逸精致,正昂首遥望着昏黄色天际。
卿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息后,天际最后一丝阳光彻底隐去,天黑的很快,堂屋里没有了日光,显得阴冷几分。
卿梧这时起身,拍了拍手,朝他道,“我来做晚食。”
“那就麻烦嫂嫂了。”萧绪的声音没甚情绪,不温不淡。
卿梧倒是觉得他比前几日好相处多了,虽然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一直如此和平相处下来的话,甚好。
酉时末,饭菜便做好了。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
卿梧忙了一下午,肚子早就饿了,她吃得很快,菜很快就被她夹光了。
卿梧两碗饭后,菜已经被夹的差不多了,她摸了摸撑饱的肚子,抬头看去时,萧绪连半碗饭都没吃完。
卿梧顿时觉得自己吃多了,压低声音问,“不好意思啊,要不要我再炒一个菜?”
“不用。”萧绪就着几块青菜,很快将饭吃完了。
不得不说,不愧是男主,连吃个青菜叶子都如此优雅,唇薄而不顿,是淡淡浅粉色的,那双拿着碗筷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卿梧这么一瞧,那双手哪里像是经常干活的样子,连手的建模都这般好看。她恨。
萧绪吃完正想收了碗筷,便看到到她看着自己的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顿时心里闪过一丝羞恼。
昨日她拿过来的药没掺东西,他喝完后感觉腿伤好了不少,还以为这女人变了,没想到是学会隐藏了。
从前,她的眼神也是这般不加掩饰,丝毫没有礼义廉耻,道德伦纲,放浪又大胆。
“我来洗碗,你先走吧。”萧绪的声音冷如寒玉,带着一丝催促。
“好,那就麻烦二郎了。”卿梧收了收眼神,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一番,便回了屋子。
眼下的天当真是冷了,一进到屋子,就感觉阴冷万分。卿梧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返到灶台去。
正在洗碗的萧绪看见她来了,眼底滑过晦暗的光,声音不加掩饰地带着几分嫌恶,“嫂嫂还有事?”
7. 7
卿梧冷得发抖,没细究他语气里的嫌恶,她跑到柴垛角落搬出了一个落灰的炭火盆,将灶里的柴炭夹出来,才抽身抬头看他,“天冷了,冷得我睡不着,所以来取些炭火。”
萧绪闻言,垂眸,没回答。
“对了,这里只有一个炭火盆……”卿梧想着他是个瘸子,应该先照顾瘸子,可是她更怕冷。
“嫂嫂用就行。”
卿梧听到他这么说,也不推脱,立刻扬起唇朝他笑笑,“那谢谢啦,改日我再买个炭火盆来。”
萧绪对上她澄澈如春水的双眸,有一瞬间恍神,但很快他错过了眼。
半晌后,卿梧将红炭都夹完,徒手去端炭火盆,那炭火盆是陶瓷做的,传热很快,她一个不注意手指就被烫红了。
“好烫!”卿梧面露难色扫视一番,正好看见萧绪洗碗盆里的凉水,于是起身跑到他身旁将手放到水里。
女子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弥漫在鼻尖,萧绪还没回过神,一双素手就放入了水中,正有意无意的贴着他的手背。
“还是好烫。”
女子吃痛喊了一声,又往他身侧贴近几寸,白皙素手不停地在水里划来划去,不经意接触到他的腕骨,一股温热气息便酥麻地随着手背传至四肢百骸。
萧绪的眉一下子皱紧了,他立即将手从盆里抽出。
她果然是故意的,刚刚盯着他的手一直看,现在借着被烫的缘故将手放到盆里与他相触。
萧绪忍了半天,一旁的女子似是毫无所觉,他一双寒潭般的眼波澜起伏,冷斥道,“你——”
话未说完,身旁的女子飘似的已经走远,她在灶头上拿了块布端起炭火盆就往屋里去了。
“……”
罢了,再忍两年就好了。
*
太阳高悬,微风阵阵。
南襄城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卿梧在城中西市找牙人买了个摊位支起了摊子,西市大多是玲琅赏玩、书铺字画与布匹珠钗等店面,公子小姐最爱来西市逛。
卿香用手顶在额头挡阳,眯着眼睛看卿梧用早就做好的价格木板摆在摊上,再抬眼看看行人,没几个人朝她们这边看的。她丧气道,“梧姐姐,这养颜膏有用吗?”
卿梧知她所想,淡笑道,“没事,我们先吆喝吆喝。”
“可是只卖三十文,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罐养颜膏的药材成本就十五文了。”卿香见她每天又是晒又是煮的,忙活了半个月才做好这养颜膏。
要是这养颜膏真如梧姐姐说的那样神,岂不是比胭脂店里买的养颜膏还要好。可那也才只卖三十文呢。
“小姐,要不要看看!上好的养颜膏,润肤除皱。”卿梧看到一个蓝衣少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和娇矜,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少女闻言,迤逦而来,垂眸扫了一眼,不过是一些用普通瓷罐装着的养颜膏,她什么脂膏没见过,当即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才三十文?能用吗?”
说完,她打量了一眼摆摊的两个少女,朝她说话的女子皮肤倒是凝脂般,生得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一旁的女子也是莹白的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灵动可爱。
卿梧将卿香拉过,用手掌托起卿香的脸,“小姐,这是我妹妹,用了我做的养颜膏的效果,你看看,是不是白里透红,嫩得跟荔枝一样?”
蓝衣少女又扫一眼卿香,她说得倒是没错,也动了想试试的心思,“你这养颜膏这么便宜,万一我用出什么问题,找谁去?”
“小姐不必担心,我找了牙人租下了这个摊位,都是签了契子的。”
蓝衣少女还是有些犹豫,她放着天香堂上好的养颜膏不买,在这小摊小贩上买了便宜货,用了没问题便是好,要是伤着了脸,以后还怎么议亲。
思及此,她抬脚便想走,身旁突然挤了个人过来,当即给了卿香五罐的钱,“我家小姐说你的养颜膏效果极好,她托我来买。”
卿梧笑着给她打了包,人走后。
那蓝衣少女倾倾身,拿了一罐瞧瞧,也没瞧出什么特别来,“真有那么好用?”
“小姐有所不知,我这养颜膏花费七七四十九道工序,费时一个月,才能制三十罐。现在卖三十罐,皆是因为我是散摊,等我攒够钱开了胭脂店,可不是这个价了。买过的人都来囤呢。”
蓝衣少女一听来了兴趣,“那你以后打算卖多少钱?”
“三两银子。”卿梧缓声道。
“你……”蓝衣少女皱皱眉,“比天香堂的还贵?你这用的什么原料?”
“这乃是祖上传的方子。经我改配。”卿梧面不改色道。
蓝衣少女从钱袋里取了一贯钱递给她,“我都要了。”她倒是要买回去,先让府里的丫鬟试试,看看是不是如她所言。
“好勒。”卿梧给卿香使眼色,让她赶紧打包。
卿香刚才听得她一阵忽悠,现在才缓过神呢。
不多时,蓝衣少女身后的丫鬟将养颜膏带走后,摊位一扫而空。
卿香张大了嘴巴,“刚才那个丫鬟说的什么小姐,她哪里买过我们的养颜膏?”
卿梧正想同她言明,眼前又来了几个华服少女。
“你这养颜膏真那么好用?”少女们刚才可是都听见了几人的对话。
卿梧道,“小姐们要是想买回去试试,我明天还会来此摆摊。”
两人应对完几人,卿香跟着卿梧收拾摊子,在她耳边低语,“刚才那人是托啊。”
卿梧点头,这样卖货的效果是好,却也挣不到多少钱,等到攒够本钱,她打算开个胭脂店再提价,可比风吹日晒的摆摊好多了。
“香儿,再跟我去买些药材。”
卿香跟上她的脚步,“家里不是还有吗?”
“我们在做些别的。”
两人出了西市,正准备往刘家药堂去,刚转过一个弯穿过一片书生们常去的书画商铺时,一旁书店里突然跌出一个清瘦人影。
准确来说是被人一脚踢出来的。
那少年身穿着浆洗多年的月白服,青丝墨发用一个桃木簪着,一张清逸的五官,带着些许苍白和病气,漆黑深邃的桃花眼,眉尾处点缀着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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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姐让你赘就赘,这是你的福气,一个穷秀才,竟然敢拒绝我!”书店里走出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一身锦服,头戴金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瀑的发,脸上戴着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来。
少年似是胸口被踹疼的厉害,眉毛微微皱起,倒在地上也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只是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那锦服女子,“你这是强抢民男。”
“哪里是强抢民男了?你母亲死的时候,在我钱庄借了印子钱才给她下葬的。我帮你还了印子钱,你自然是要报答我,以身相许。”秦慧仪虽裹着脸,旁人却是能感受她嚣张跋扈的气质。
秦家是南襄最富的布商。商于官而言算不得什么,偏偏她大伯父是礼部侍郎。
南襄虽离上京城远,但是科举重省,竞争激烈,进士出的多,一甲进士少之又少,多数人考到四五十岁都考不到进士及第,她那大伯父天资聪颖,十五岁便是秀才。
要不是十五岁父母突遭意外,他放弃继续读书挣钱养家,十多年带着弟弟成了南襄第一富商之家,二十九岁时放弃经商重新入学,当年乡试中举,隔年进士及第。三十岁状元留京授职翰林院修撰现如今已经是礼部侍郎,正三品的官员。
俗话说,有天资的干哪行,都是状元,这秦熠就是如此。
哪个南襄人如今敢惹秦家,纷纷避之不及,默默向那清瘦男子投去怜惜目光。
“我只借了五两银子,滚利二十两早就还清!你却说我借了一百两,是何道理?”陆珣侑声音沙哑,但含着怒气。
“钱庄伙计和掌柜皆可作证!”秦慧仪蛮横道。
陆珣侑深深剜她一眼,眼底恨厉翻涌。
一旁同他一起来送抄书的书院同窗根本不敢上前搭救帮忙,同窗知他为葬母借五两银子,利滚利还了二十两。
还钱当日,那秦慧仪来了趟钱庄,看中陆珣侑的面皮,邀他出游被拒后,日日骚扰,现在更是要强逼入赘。
同窗碍于这秦小姐都身份不敢得罪,生怕误了自己前程。他也不知这陆珣侑气性怎么这么高,平常人碰了这事早就喜了。
虽说那秦慧仪性子跋扈,面容丑陋不敢示人,但她有个礼部侍郎的大伯父,攀着这层关系,去上京城一步登天岂不美事?
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遇,同窗感叹之余,又将目光投向陆珣侑。
陆珣侑整张脸苍白如纸,目光如晦,这个角度,同窗没有看到,他暗藏在眼底的杀意。
卿梧从她那个位置看去,只能看见陆珣侑的侧脸,她虽也愤然,但从身旁商贩窃窃私语中听得这女子身份,她一介平民自是无力搭救。
思毕,抬脚刚想走。
系统的声音突然传来。
「现在发布任务:请宿主在一刻钟救走男主陆珣侑。任务失败,则实施电击惩罚。」
“……”
秦慧仪见他仍是不肯入赘,侧目投给丫鬟一眼神,那俩丫鬟将将要上去捉人。
陆珣侑面前突然蹿出一蓝衣女子。
“住手!”
8. 8
女子清竹之姿,背着背篓,裙裾飘飘。
陆珣侑听得碎珠落玉盘的声音时,抬头看她,便见得是她这般模样。
他眼底似有雪融,一如春水般化开。
那女子此时转头,芙蓉玉面映在他瞳面上,瑰丽万分。
尔后,陆珣侑脑海里闪过一个女子的脸,穿着一身红嫁衣,要嫁给萧言。
那日,他落坐在宾客间,曾见过她。
一些往事袭来,还没来得及发散。
卿梧开口了,“没事吧?”
她弯腰去拉陆珣侑。
他借着力,便起了身,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
秦慧仪不知从哪来乡野丫头也敢和她抢人,当即怒火冲天,“你个乡下来的穷丫头,也配和本小姐抢人?”
卿梧也是不怵,上前一步,双手环胸,似有所思,半刻后,对上秦慧仪的眼,“我有个问题想问问秦小姐。”
“如何?你什么也别想,他是我的夫婿,我才不让给你!”秦慧仪哼一声,下巴昂得比天还高。
卿梧摇头,说:“陆公子只借了五两,还了二十两,欠条已消,你说他欠了一百两就一百两了?”
秦慧仪顿时噎住,她那天本是去钱庄取钱,看见陆珣侑,心生欢喜,邀他坐船游湖,被拒了,一时恼怒才胡乱说他欠了一百两的,反正欠条早已消毁,上哪也找不出证据来。
她硬了硬声音,“反正他就是欠我一百两!我帮他还的。”
卿梧冷哼一声,“秦小姐明明知道欠条已消,你信口胡诌,就是欠一百两了?此事也好解决,咱们现在就去钱庄找账本看看,看看账本上所记与你所说相不相符!”
这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地看着她们。
有几个大胆的想看热闹,躲在人群中说,“是啊!去钱庄看看!”
秦慧仪往乌泱泱的扫一眼,一一瞪过,那些人又缩回了脖子。
“你说看就看啊!凭什么?”秦慧仪戳了戳一旁的丫鬟,想让她往钱庄赶。
卿梧眼尖,当即大声借势,“乡亲们你们看看,秦小姐要派丫鬟去自家钱庄报信,只怕是心虚,这一去,把账本改了,事情不由着她说了算?”
“是啊。”
“怎么这样。”
“钱庄是她家的还不是她说了算啊。”
“这公子是个有孝心的,借印子钱也要葬母,却平白被这秦小姐骚扰,真是世风日下啊。”
不少人小声忿忿不平。
“你们!”秦慧仪听到这些人碎语,气得不行,但她自知理亏,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
卿梧两鬓蒙上一层细汗,她本也是赌一把,没想到这个秦慧仪是个纸老虎,借着现在她势弱,卿梧一把拉过陆珣侑的手腕就转头,“我们走。”
“不许走!”秦慧仪疾步挡在两人面前,睨了眼卿梧后,越过目光看向她身后的人,“你明明写信来说,答应入赘,为何要变卦?现如今,又找了小娘子!她这一身乞丐装扮,哪里比得过我?”
卿梧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穿得虽不是锦衣华服,也不至于是乞丐装扮吧。
“我说了,我并未给你写信。还请秦小姐自重。”陆珣侑冷玉般的脸沉了下去。
秦慧仪从胸衣处将信取出来,打开信面向他,“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字迹?”
卿梧凑近眯眼瞧了瞧,这字隽秀温润,确实好看,只不过略显局促了些。
陆珣侑发出一个嗤讽的气音,看也没看,“这不是我所写,我从没给你写过信。”
卿梧侧目对他说,“你身上可有带课业?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陆珣侑闻言,从包裹里抽出一本他连夜赶抄的书递给卿梧。她拿过来便开始认真翻起来对比。
秦慧仪作势要去抢,大声道,“拿过来!”
卿梧没让她得逞,眼风扫到一个字后,摊开指了指给秦慧仪看,“这本书上的悦字和秦小姐信上的悦字虽形似,但起笔笔峰明显有区别,你这书信分明是模仿的。”
“不可能,我不信!”秦慧仪将书抢过来看,“一个字说明不了什么。”
卿梧叹了口气,缓道,“秦小姐,请问这封信是何人所赠,几时所写?”
“你问我?我怎会知!丫鬟早晨在石狮子上看见的拿给我了。”
“哪个丫鬟?又为何这么巧在石狮子上看见了这封信?要是陆公子真如你所说,他为何不托人把信交给你的贴身丫鬟,而是要放在石狮子上?如果被有心之人看到,秦小姐未嫁却私通外男当如何?”
“我……”秦慧仪一时噎住,她从没想过这么多。多年来随心所欲惯了,想要什么便要,从不在乎在外名声。
可眼前这乡野丫头说的对,这信是二妹的丫鬟给她。她的贴身丫鬟一大早不伺候主子晨起,却要跑到府外去还偏偏捡到一封情信。
卿梧看着她暗下来的眼神,道,“相信秦小姐也明白这信来的蹊跷。你且仔细思量清楚,婚嫁乃是一辈子的事情,你确定要和一个不爱你的人蹉跎吵闹一生?”
“……”秦慧仪闻言,抬起眼皮又看了冷似铁般的少年,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卿梧适时拉起他走。
这时人群见没戏看便也渐渐散了,卿香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时间惊魂未定。
卿梧压低嗓音喊了她一声,“快走。”
再不走,等秦慧仪回过味来了,就走不了了。
几刻钟后,几人从西市走到刘家药堂门口。卿梧这时才停下脚步,调转鞋面,面向陆珣侑。
卿梧这才看清了眼前她要攻略的男主。
陆珣侑的脸色温和许多,这样一看,简直是温润如玉的公子,一身白衣,玉竹般的身形,就是有些病气。
陆珣侑扬起一个柔和的笑,声音清润,“多谢你,卿姑娘。”
卿梧讶然,“你认识我?”
“我也是碧水村的,因常年身体不好,鲜少出门,考上秀才后,便一直住在青山书院,故,卿姑娘不认识我也不意外。”
卿梧脑海里有原主的记忆,并没有见过陆珣侑的记忆片段,刚听得他这么一说,便也了然。
此时太阳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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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去,一阵凉风刮过,席卷起地上的枯叶,骤然在空中回旋,一片叶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卿梧青丝上。
陆珣侑抬起手,自然为她揭过。
一阵清竹气息袭来,卿梧瞳面映着他白皙的脸,突然感叹。这男主她果然没选错,翩翩公子,芝兰玉树,还会贴心的替她摘去枯叶,想来,应是很好攻略。
系统似有所感,机械冰冷的声音传至卿梧脑海。
「拯救任务成功。攻略任务计时两年半,系统任务随剧情进度发布。两年半内未攻略成功,视为失败。」
这任务时间才两年半,孝期已过一年,她还要熬两年,两年后她才能改嫁,感情系统就给她半年的时间啊?
“你……你是叔父相中要给梧姐姐议亲的那小子!叔父还说过几天要去你家和你商量与梧姐姐相看的事情呢!”卿香刚才看秦慧仪抢人入赘时总觉得这小子有点眼熟。
后才想起来他是碧水村的陆珣侑,卿香也只见过陆珣侑几次。
前几天,叔父正给卿梧相看对象呢,听说陆珣侑刚死了娘,因家中无人还等着劝说了他与梧姐姐相看呢!
没想到是他啊,长得倒是俊美,符合梧姐姐的眼光。
卿梧解释,“你别听香儿乱说。我相公才死了一年,现在还在守孝期呢。”
“嗯。”陆珣侑皎月般的脸没甚表情,只不过眼睫一闪,想起了几天卿方岳确实来他家里一趟。
“那个……”卿梧实在没话说,现在也不是展现她魅力的好时刻,“我还有事,陆公子,要不你先走吧。”
“好。”陆珣侑便转头要走,他眸色平静如春湖,匆匆扫过她一眼,她此时正好与他擦身往药堂而去,余光刚好瞥到她耳尖微微地泛红。
他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侧目,往里看了一眼。
卿梧正拉了拉卿香,低声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卿香一一点头。
好一瞬,他转身,往前而去,眼神恢复冷意,如寒潭冰水。
天色渐晚,夜空星光点点。
陆珣侑回到碧水村自家,推开门,走入卧房,在墙边桌上点起一支白蜡烛。烛火舔着土砖砌的墙壁,一圈又一圈的熏黑弥漫开来。
他放下包裹,坐在长凳上,倒了一杯凉水,抬手,平静地轻抿一口。
火光跳跃在他煦色般的脸上,平添暖意。
忽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虎臂蜂腰螳螂腿,长脸,五官端正,眼神锐利,手持一柄长剑,立在他身后,恭敬地屈拳行礼。
“主子。”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陆珣侑修长的手指捏住水杯,在烛火照耀下慢悠悠地晃了一圈又一圈。
“还未传来消息。”齐硕低下头。
“行了,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陆珣侑放下水杯,转头抬眸看他,眼底没了火光的衬托,漆黑冰冷的如同深井。
“是。”齐硕松了口气,正要在说些什么,不期然地,门口传来敲门声。
“陆家大郎,今日刚书院归假回来吧,见你屋里亮着火,卿叔正巧有事同你说说!”
9. 9
“主子,要不要我——”齐硕眼神锋利,用手做刀状,在脖子上虚划过。
陆珣侑眼前闪过那蓝衣女子的模样,半晌,又盯了眼正敲的砰砰作响的大门,“不用,你先走。”
齐硕领命,从窗户翻过,动作流畅,一瞬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陆珣侑将门打开,卿方岳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就进了屋子,手背在后面,自顾坐在他刚刚坐过的长凳上。
“陆家大郎啊,你也有二九了,可考虑娶妻啊?”说罢,卿方岳似是主人一般,拿过陆珣侑刚刚喝过的杯子,自顾抿了一口水。
“还未考虑。”陆珣侑将他的举动收在眼中,没甚反应,坐到他对面的长凳上,“我家穷得只能住土房子,我还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实在是不想耽误别家姑娘。”
“秀才不错了。”卿方岳给他倒了杯水,“你看看,我们村里,像这个年纪,也就萧家二郎考上了秀才。”
陆珣侑接过他递的水,并未喝。
“唉。”卿方岳蹙蹙眉,抬眼瞧了眼他的神色,“你是个命苦的,你娘一个外乡人嫁到我们村里不容易,哪知你娘刚生下你,你爹就生病死了,现在你娘又死了。留下你一个人,守着这破房子。”
卿方岳见他不答话,干脆切入正题,“你觉得我家梧丫头怎么样?”
陆珣侑眸光微动,片刻后,启唇道,“卿姑娘聪慧漂亮,随了卿叔。”
他当然知道卿方岳何意,卿梧今年同他一样的年岁,但大周女子在这个年纪成亲算是晚了些,她刚嫁了人,相公又死了,守孝三年已是二十一,还是个寡妇,头回议亲男子根本看不上她。
卿方岳这是明里暗里想让他娶卿梧,要是着了他的道,只怕一辈子便被缠上了。村里人谁不知,这对父女是个混不吝,无赖手段了得,萧言便是被卿梧用手段给缠上了。
陆珣侑想到此,眼前又闪过女子背着背篓挡在她身前帮的他样子。那样的人,真的是混不吝吗?
“那是当然。”卿方岳从鼻孔里哼了哼,而后又叹了口气,“都怪萧言那个短命鬼。害了我家梧丫头!我家梧丫头娇生惯养的人,嫁到他们萧家,天天吃糠咽菜不说,现如今,还得跑去城里摆摊儿去了!”
他又道,“我心疼我家梧丫头,想着等她三年孝期一到,便让她归家改嫁。到时候我想让你和我家梧丫头相看,卿叔觉得你这孩子不错,要不要考虑一下?你看看你一个人,住这种房子,四处漏水不说,一到冬天刮起风来都不能睡人。你要是同意相看,可住到我家去,我家那可是二层小楼,炭火足够,冬天还有裘袄。只要你愿意,大可现在就搬过去住!”
陆珣侑垂下眸,喝了一口水,似在考虑。
卿方岳张了张嘴,期待他回答。
“卿叔,承蒙你厚爱,只怕是我虽有心却无力。”
卿方岳听到有戏,又以为他是想推脱几番,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于是道,“陆家大郎,想说什么变说,这里没外人,你有什么条件随便说!”
陆珣侑抬头与他对视,眸子里蒙上着灰雾,“卿叔,你可知为何我从小便身体孱弱,现又鲜少出门?”
“为何?”卿方岳听他声音太小,又把头凑近了些。
“因为我不能人道。”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羞窘。
“……”
卿方岳本是按照卿梧的喜好找的议亲对象,毕竟那萧言也如他这般。现在再看陆珣侑这张脸,更显孱弱苍白了,于是他不由嫌弃地皱了皱眉,不知怎么接话。
一张好看的脸有何用?内里功夫不行,还不能伺候人,又不能生孩子,这下连让卿梧怀孩子的本领都没了。赘回来当摆设还得供吃饭,简直是赔本买卖!
此时那半截白烛很快就要熄灭,油蜡滴在桌上,很快凝固。
卿方岳起了身,虽看不见陆珣侑的脸,但他尴尬地清清嗓子,把手放在嘴边咳嗽,语气颇带正肃,“卿叔还有事,先走了。”
但没人能看到,等人走后,陆珣侑又用火折子点了一根白烛,火光晕在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温润,反而如寒冰般,冷得吓人,周身杀意环绕。
*
卿梧因为接了拯救陆珣侑的任务,耽误了不少时间,又添置了不少东西。同卿香坐牛车回来时,已经是辰时。
卿香看她还挎着一个炭火盆,忍不住发问,“梧姐姐,你买炭火盆干嘛?萧家穷到连个炭火盆都没有吗?”
卿梧边走,边揉了揉酸痛的腰,家里只有一个炭火盆,还是个不好用的。要不是她拿不下那么多东西,非得买两个回去。
卿香叹气,“梧姐姐,萧家连一个炭火盆都没有吗?不瞒你说,我爹爹曾偷偷和我说萧家太穷之前不想让你嫁但你要坚持嫁给萧言,爹爹便没多嘴了。我爹爹还同我说,以后给我相看定是要找条件好些的,我以前还顶嘴呢,现在看爹爹说得对。”
卿梧转头,看向她点点头,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
萧家确实穷,穷得家里只有一个炭火盆,虽放在了她房间,但还是冷得不行。她要是能住上有地龙的房子就好了。
卿香又朝她吐槽了几句萧绪,走到岔路口时,便不再搭话,正想与她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是,浓浓夜色里,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往这边走来,边走还边叹气摇头。
再近些一看,那不是叔父卿方岳吗!
卿梧当然也看到了她爹,于是朝前喊了一声。
卿方岳走近后,看见两人拿着这么多东西,于是伸出手来帮她们拿,“不是去城里摆摊了,为何现在才回。”
“有点事耽误了。”卿梧觉得她和陆珣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卿方岳这时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卿梧的肩膀,语重心长,“梧丫头,你说得对,这亲不议最好,爹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孱弱的要不得,还是强壮的好。”
卿梧一头雾水,正想问,须臾,卿方岳已经扭头往卿家方向走了,背着人时,急急的声音还传过来,“爹回去再找找!”
卿香见卿方岳走得飞快,她也立马拔腿跟上他的脚步回家去了。
留下卿梧一人愣在原地。
什么跟什么啊?
几刻后,卿梧回到萧家,远远便看见饭桌那儿坐了一个身影,正在慢慢吃饭。
她家灶台是在外面,吃饭的桌子也在外面。走近后,看见萧绪又在吃那白菜。
这半个月,她每天遵守承诺一大早便起来给萧绪做了朝食和午食后,再去萧组长家给萧江看病,晚上回来又给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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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直到萧绪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才得空去城里摆摊。
他一句感激的话不说也就算了,今天她回来的晚些,竟然连晚食都不等她一起吃。
而且就那么几根青菜,都还吃光了!
她还怕他冬天没有炭火会冷,特地买了个炭火盆!
卿梧磨得牙齿咯咯作响,果然心疼男人没好事。
一想到他曾是攻略男主之一,卿梧无比庆幸之前没选他。否则没攻略到几月,自己会忍不住想打人。
萧绪一直感觉头顶有一抹浓重怨恨的视线,于是缓缓抬头,与她对视,冷淡道,“嫂嫂回来的晚,我以为你吃饭了。”
“吃了!”卿梧哼了一声,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灶台上,除了药材外,有鸡肉猪肉鱼肉,还有一些时蔬。
她将买的那个炭火盆丢在萧绪脚边,“给你买的,见你这几天腿好了,晚上还在抄书,别到时候冻死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卿梧是有原主记忆的,萧言娶她那天晚上还坐在凳子上抄书。原主大怒,想同萧言吵一架,走过去碰了他才知道,萧言坐的僵直,也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怎么死了,人就这么没了。
萧绪的筷子一顿,垂眸侧目,脚边那个炭火盆是两层的,里面那层是陶做的,外面用了木竹编织包裹,两边还有手环可提。
他又想起卿梧用的那个炭火盆,只有一层陶,每次她都粗心地直接去端。开始他还以为她是故意被烫好来接近他。后面才知道,她就是粗心。
原是他想多了。
想到这,萧绪清咳一声,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给嫂嫂用吧,我用嫂嫂那个就行。”
“好吧。”卿梧也不推脱,将炭火盆拿过来,搬到灶台下,准备夹火炭,本想全部夹完,又想到萧绪还要,她抬头又道,“你去我房里拿一下,把那个炭火盆拿过来。”
“……”萧绪不喜别人这么使唤他,更何况还是卿梧,但想到她给自己买了炭火盆,便起身拿了油灯往堂屋走去,他脚虽好了,还是有些跛,便走得慢些,到门口后他没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这应该是从兄长死后,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
他厌恶她,自然不愿意与她有一点接触,更别说进她的屋子。再者,她是长嫂,理应避嫌。
门一开,一股馨香钻入鼻尖。
屋子里整洁干净,梳妆台上摆放着几瓶养颜膏,还有一个首饰盒,首饰盒开着,就几根珍珠钗子。他原先记得,她首饰很多,头顶恨不得全戴上,这首饰盒里,怎么就这几根了?
没再深究,他又扫了一圈屋子,在床边看见了那个炭火盆,他走过去弯腰拿起后正想起身,床边的轻纱帐帘突然缠上了他的发丝,他下意识抬手去扯,目光不期然地,瞥到了床上。
她床上的被子没叠,就敞开着,枕边胡乱的摆着一个绣着荷花的红色小衣,像是早晨刚换下来的。
而且走近床边后,那股馨香更浓烈,似乎是这小衣的香味。
“砰!”
他手中的炭火盆忽地脱手,那炭火盆是陶瓷做的,他这一砸,炭火盆直接碎成几瓣,盆里的灰也洒的四处都是。
“怎么了?”
卿梧在外面听见动静,忙放下火夹,往屋里走。
10. 10
卿梧一进屋,就看见那炭火盆碎了,灰撒的到处都是。他们家用不起砖铺地,更用不起青石板,寻常人家都是夯土铺地。
这土地上面洒满了灰,收拾起这些灰,费时费力不说,还扫不干净。
卿梧后悔不已,原以为萧绪腿好得差不多了,拿一个炭火盆应不是难事,没想到连个炭火盆都拿不起。
卿梧黑了脸色,自顾拿起房间的扫帚去扫,”早知道不让你拿了。”
“我来扫吧,嫂嫂。”萧绪移开目光,不再往床上去看,他伸手去拿卿梧手里的扫帚。
“算了,你先出去,别又伤了你的腿。外面那个炭火盆给你用,反正我明天还要去城里,再买一个。”
“嗯。”萧绪望她一眼,听她关切的话语,眼神泛起波澜。
卿梧费了不少力气,才收拾完,出门时,正看见萧绪在灶台上洗碗。
两人不经意地在空中对视。萧绪飞快移开了目光,当作没事人一样洗碗。
卿梧心里窜出一股斜火,打碎了她的炭火盆不说,还让她收拾了这么久的残局。看见她了,一个道歉也不说!真是气人!
卿梧火没处发,哼了一声,扭头进屋去了。
萧绪听见砰的一道关门声,手下的动作停住,往她房间的窗户瞧去,屋里闪着昏亮的烛火。几息后,他看见一道清丽的声音站在窗边的梳妆台边,倾身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没了光,也没了声音,想来是人已经躺床上歇息去了,萧续半晌才回神,低头看向洗碗盆里修长的手,默了半晌,他将水倒完,匆匆涮了几下碗。
渐入深冬,天气也越来越冷,一股斜风刮过,刺骨的冷。
萧绪立在外面,被风席卷全身,却感觉不到冷,只感觉浑身似有热火流过,而后汇聚在心口。
他轻叹一口气,阖眼想把这股异样的感觉从心里摘出去,眼前刚一片黑暗,脑海里却闪过刚刚在床边看过的小衣。
*
翌日。
卿梧是被饿醒的,昨日忙了一天没吃晚上,起床便趿鞋下床,开门想去做朝食。
谁知萧绪早早便起了床,正在灶台那里揉面团。一旁还放着切好了肉馅,看起来是要做肉包子。
卿梧抿抿嘴,这萧绪以前可是从不碰她买的东西,现在倒是自己做起饭来了,想来也是青菜叶子吃多了,肚子终于扛不住了吧?
萧绪若有所觉,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垂眸,声音没有平日那么冷,“嫂嫂,我腿好了,以后便我做饭。”
“好吧。”卿梧见他这态度,也不想与他追究了,谁让她年长,还是他的嫂嫂呢。“等会吃完朝食,我还得去城里卖养颜膏,可能回来的晚些,你做好晚食等我一起吃。”
“好。”不冷不淡的声音。
“嗯。”卿梧看着外面的大雾,一看就是要出大太阳的日子。她想起昨日买回来的药材没晾晒,便走到萧绪身边,试探性地问,“你腿好了,能不能帮我把那些药材洗了后晒晒?回来我给你带栗子糕怎么样?”
女子突然地靠近,声音清恬,萧绪不由地低头侧目,首先是又闻到昨日那股馨香,而后是扫过她的脸,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头发是刚刚梳好的,别着一个珍珠钗子,小巧的脸,脸颊还有一道枕头印,红红的,双眸清凌凌地盯着他。
萧绪忽地转头,喉咙干涩地一滑,而后加快的手中揉面的动作。
卿梧以为他不愿意,不满地正想张嘴,就听到他冰玉相击的声音。
“好。”
卿梧笑眼一弯,这样才对。
要没有她,萧绪这个瘸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卿梧吃完饭后,同卿香一早便搭牛车去了南襄城,还是去西市摆摊卖养颜膏。
昨日在摊前问的那个小姐也闻风而来,不多时,养颜膏卖的差不多了。
就连隔壁摊的大娘见她这养颜膏比胭脂店里的还便宜,也跑过来买了一罐。
卿香心里美滋滋,照这样卖下去,不说赚那五两银子,很快便的能翻倍。想到这,前半个月的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正午将近,两姐妹饿了,便想着去隔壁的包子铺买点吃食,刚一起身,昨日那秦慧仪带着一排家仆气势冲冲往这边而来。
来的人不止秦慧仪,还有她的二妹妹秦慧君。
“二妹妹,便是她!”秦慧仪裹着面巾的脸只露出额头,那莹白额头随着眉毛一起皱起,能看出来定是气急了。
而她身旁的秦慧君,慢步生莲,袅袅婷婷而来,一身湖蓝色衣裳,端庄娴雅,鹅蛋脸,娥眉杏眼,秀鼻桃唇。
两个人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走到摊前,身后的仆从个个凶神面煞。
“你不过是一个卖乡野货的乞丐,凭什么同我抢陆郎!”秦慧仪抬手就把摊前的东西扫到地上,那些瓷瓶瞬间碎了一地。
“你们干嘛!”卿香咬着嘴唇,看她们这么多人,也不敢大声吼,只气怨道。
“秦小姐,你这是何意?”卿梧那张悄生的脸平时不做表情光看着就平易近人,但脸一冷下来,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如深井般的大眼睛微微一凝,气势立刻冷淡凌厉起来,看着就不好惹。
一旁的卿香觑她一眼,仿佛感觉以前那个梧姐姐又回来了,像是受到鼓舞一般,头也昂起来些,瞪着两人。
秦慧仪看姐妹俩这态度更是生气,正想开嗓吼,秦慧君抢了先,开口的声音清透有力,“就是你昨日在书铺面前离间我们姐妹两人?”
卿梧扫了秦慧君一眼,“你是秦二小姐?”
“对。”她的声音始终温婉,又带着一丝愠意。和一旁急得要骂人的秦慧仪性格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卿梧闻言,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她早就想到这个秦慧仪不是个好打发的,一早来了城里摆摊时,便向旁边摊贩打听了不少关于秦家的事。小摊贩们也很乐于与她聊秦家八卦,秦家也一直是南襄小百姓口中的乐谈,有点吃酒喝茶都要闲谈上一句。
一是这秦家老大秦熠,一直是南襄读书人的榜样。
摊贩说这秦熠夫人只生下一个女儿便撒手人寰,他不愿再娶,于是便想要给女儿招赘婿,听说这几日便要从京城赶回南襄来了。这秦慧君是个大嘴巴,在酒楼与自己表哥用膳时说了这件事,让她表哥抓紧机会在秦熠面前表现自己。这事被茶博士听了去,便一传十,十传百,全南襄人都知道了。
再说起这秦熠的弟弟秦灼,当年靠着秦熠才成为南襄首富,本也没得什么好说的。只是这秦灼的女儿秦慧仪秦慧君两人可有的说了,简直是个对照组。
秦慧仪几年前毁了容,找遍神医没治好,性子越发蛮横,前段时间她缠着一个书生让他当上门女婿更是传遍全城。而秦慧君,是继室所生,生的貌美,性格温柔,名声比秦慧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思绪跑远,卿梧一双点漆的眸子探究般的朝秦慧君扫去。
秦慧君被她看得心底冒火,她冷声道,“你盯着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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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休想三言两语就离间我们姐妹二人,我们从小玩到大,彼此亲近又怎会害人。那日我想吃醉春楼的早点,便吩咐丫鬟出门去买,这才在石狮子上看到了那封信。分明是陆珣侑亲手所写。
我还听说你和陆珣侑是同村的,那信不是他所写?想来是不是你,早就盯上了他,故意使出这等伎俩,让我姐姐在南襄蒙羞!好和陆珣侑在一起?”
这人真是会诡辩,黑的说成白的。
卿梧还未来得及说话,秦慧仪就忿道,“我还听说你是个死了相公的寡妇,你那早死相公也是你使计谋强逼他娶了你!这次你又想估计重施!我是绝对不会让陆郎被你迫害的!”
“秦大小姐,那陆珣侑本不中意于你你非要强求有何用,我只不过路见不平。还有,我何时离间了你们姐妹二人?我是成天盯着你们秦家大门,看见你家丫鬟捡了这封信?这话是秦大小姐你自己说的,何故说我破坏你们姐妹感情?”
“你……”秦慧仪一时语塞,昨日确实是她说的不假,但都是卿梧诱导她才说出了口。“反正你就是想迫害陆郎,你一个寡妇,想必是日日想念男人,才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情!”
“在大周,寡妇在守孝期私通男人,被人报官,可是要打板子沉塘的。你一个女子,如此不守妇道,真是给女人们蒙羞!”秦慧君甩了甩袖子,万分嫌弃地盯着她。
卿梧冷笑一声,倾身凑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转着晦暗的光,“秦二小姐,大周律法还言,造谣者,打十板子。你们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她所说的大周律法确实不假,但也只是说出来吓吓两人。这些律法本就只约束平民,有权有势的官家人要是想,律法亦可酌情变通。
这话倒是吓到了秦慧仪,她们家只是一个商户,虽说有大伯父庇佑,可爹爹在南襄,一直教导他们不要给大伯父添麻烦。尤其时这几日,大伯父告假要回南襄,给堂妹选赘婿,更不能出什么乱子。想到这个,她十分后悔昨日的冲动举动,可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也不能挽救了。
秦慧仪挽过秦慧君的手臂,不甘心地咬牙,打算息事宁人,等大伯父归京后再说,“今日我们先走吧,二妹妹。”
说完,她昂首看着卿梧,没好气,“你等着,我不会让陆郎栽在你这个寡妇手里!”
秦慧君扯了扯她的衣袖,附耳低声,“姐姐,她如此对你的心上人,你还能忍?再等下去,那陆珣侑中了她的计就不好了。”
“这……”秦慧仪有些犹豫。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小,但都被卿梧听了去,她颇有些阴阳怪气道,“秦大小姐都不计较了,秦二小姐为何又撺掇大小姐。今日是非要砸了我的摊子不成?两人来找我,却一人动手一人动口,你们猜猜最后是谁落得个市井泼妇的名声?”
“你休要胡说!”秦慧君像是脸皮被戳破,红的燥人。
秦慧仪挽在她臂弯里的手松了松,心下一片乱麻。
卿梧见秦慧仪眼里带着罕见的怯意,她脸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眼睛和额头,卿梧这回离她很久,目光捕捉到眼角的一颗浓疮上。
秦慧仪许是对自己的脸颇为在意,被她这一盯,当即便感受到目光,她抬手挡了挡自己的脸,不悦道,“你看什么看!”
卿梧目光如炬,沉沉道,“秦大小姐,请问你这疮何时生的?”
秦慧仪看向卿梧那张玉白清丽的脸,顿时觉得被对方羞辱了,她扬声恨道,“关你什么事!”
11. 11
“可否让我诊脉一番?”卿梧看着她说完,目光落在秦慧君脸上,意味深长,带着些许试探,“这疮,倒像是毒。”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乡野村妇!”秦慧君厉喝道,“我姐姐这病可是找遍了名医,都说是她身体不好,需要调理。你看都没看,就说这是毒?”
秦慧君的样子不像先前那般端庄,说话时,就连头顶的珠钗都跟着在晃。
卿香这时开口,辩解道,“我姐姐是也是名医,她可是能治好头风病的!”
秦慧君俨然不信,当即反驳,“你们两个乡野村妇,懂什么是治病吗?还敢夸夸夸其谈,说能治好头风病?”
卿香被她说到痛处,她虽医术不精也比眼前这人好些。“我不懂你懂吗?我就是知道——”
卿香还想说些什么,被卿梧拦住,她微微往前倾身,明瞳一凝,“秦大小姐,反正你妹说看遍了名医也未曾治好,何不让我一试?我家祖上是御医,我大伯父是有名的村医,我师从于他。头风病一事,你大可日后去碧水村查。只是号个脉而已,并不会吃亏。”
秦慧仪觉得卿梧说话着实难听了些,但她说得也对,她这疮生了好几年了,一直治不好。号个脉不会失去什么,兴许同她说的那样,她真的治好了头风病,那她脸上这疮,是不是有希望治好?
思毕,秦慧仪拉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腕骨伸到卿梧面前。
“姐姐,你真的相信这个乡野村妇吗?”秦慧君说话抵着牙齿,声音愤愤。
“没事,就让她看看,要是敢骗我我就……”秦慧仪冲着卿梧刚想说狠话,只见她刚刚与自己顶撞强辩的态度已然消失,她为她诊脉时眉眼低压,神色认真。
半晌后,卿梧放下号脉的素手,缓缓抬头,谨慎又郑重,“我还需再看看你的脸上的疮才敢确定。”
“你看看!”秦慧君抬手指着卿梧,蔑视着她,“姐姐,她定是故意的,想让你当众把面巾取下,让人看你的笑话。”
秦慧仪从小爱美,自从脸生了疮后整日裹着面巾不敢出门,十分自卑。她今年二十了也没寻到仪亲的对象,皆是因为她这张脸,为此她伤心了好些年。
还是秦慧君一直开导她,要勇敢的追求自己所爱的,脸算不得什么!她也渐渐地敢出门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把自己生满疮的脸当众示人。
秦慧君眼眶顿时蓄起泪光,她收回手后,将手指藏在袖口里攒的死死的,正想开口骂卿梧。
远处一个家仆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二小姐,秦大老爷回来了!二老爷正叫你们回去呢!”家仆一收到秦熠回来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跑出来寻人了。
秦慧君眼底几不可察的闪过异样的神色,随后朝卿梧厉声道,“算你今天好运。”
说罢,她攀上秦慧仪的手臂,“姐姐,我们赶紧回去,耽误了时辰,爹爹会责骂的。”
秦慧仪深望了一眼卿梧,随后便跟着秦慧君走了。
*
秦家宅。
秦灼忙换上了一件南襄最时兴的墨色华服,从穿堂跑到大厅去迎秦熠,跑起来时,华服上的金丝线光华耀眼。
大厅里,秦熠坐在太师椅上,也是一身墨服,但比起秦灼的,档次差了不知多少倍,秦灼一见他,却瞬间感觉自己被比了下去。
秦熠穿的虽素,但浑身的文人风骨尽显,哪里像他一样,满身铜臭味。
秦熠正在低头喝茶,自是没看见他,倒是他左下位上的秦慧言,起身俯首行了个福礼,“叔父好。”
秦灼在南襄哪里见过这般正式的行礼,怪不得是从小在上京城长大的,端得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模样。
秦灼扬起笑容,“慧言不用如此客气。”
秦熠这时抬头,深沉的眸子闪现一丝亮光,“弟弟。”
“大哥!”秦灼坐在右位上,与他寒暄。没几句后,两人提到了此次回南襄的正事。
“此次回来,不仅是为慧言选赘婿,更是想带礼知也去上京城,给她择一个好夫婿。”秦熠道。
两姐妹从西市回到家,听到的便是这番话。
秦慧君眸光顿时一暗,心里不是滋味,同为爹爹的女儿,凭什么一个毁了容的秦慧仪偏得大伯父宠爱。
秦灼虽欣喜,但他搓了搓手,犹豫半天,直言,“慧仪的脸毁容了,怕是去上京城遭了笑话。”
秦慧仪刚听到大伯父如此说,一股欣喜涌上心头,可也知自己脸成了这样,就连一个穷秀才也敢拒绝她,又怎么能去上京城寻好郎君。
秦慧君先一步进了厅堂,给秦熠行了个福礼,“大伯父好,我是慧君。”
秦慧仪还没回过神来,走进来时,秦熠正将目光对上她的眼,她咬牙,也喊了声大伯父。
“怎么如此无礼,一点也比不上你妹妹!”秦灼瞪她一眼,恨她不成器。
秦熠道,“听你爹说你的脸……毁容了,可否给大伯父看看,要是可以,大伯父带你去上京城看看病?”
秦慧君抬头,说道,“姐姐这脸生了疮,病好久了,看了不少各地来的名医,都说调理,一直未好。”
秦慧仪听她这么一说,头低的死死的,指甲快要嵌进肉里,“就不麻烦大伯父了,我的脸确实看了很多名医,都说治不好。”
秦熠多年未回,小时候还见这孩子知书达理,长得也是标志,怎如今,变成这般畏畏缩缩地样子。
秦慧君捕捉到秦熠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光芒,心里一喜,而后看向秦慧言,巧笑嫣然,“这位是慧言妹妹吧,好久不见,长大了这般漂亮,我听爹爹爹说,这次回来是选赘婿的?”
秦灼当即打断她,“小孩子说这些作甚。你们都回屋去。”
秦慧君心里虽不甘心,但还是拉着秦慧仪往外走了。
两人未走远,还能听见屋里在交谈。
“大哥,要不我明日把谢宴和江延喊过来,让慧言隔着屏风瞧瞧?”
“行,听你的。”
秦慧君转头看了眼三人好久,才回过头来。谢宴是秦慧仪的表哥,江延是她的表哥。明明谢宴不如她表哥,爹为何还是这么偏心,让两人都来。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偏心秦慧仪。
她刚才主动说了秦慧仪毁容的事,爹也不将她推荐给大伯父好让她去上京城寻郎君。
秦慧君心里千思翻涌,连脸都有些怫然。
秦慧仪侧目看着她柳眉倒竖的样子,突然有些不认识她这个妹妹了。一向乖巧文静的她哪里露出过这般脸色,还有刚才才大厅,她同大伯父讲那话,分明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妹妹,刚刚在大厅里,你为何要那样说?”
*
与此同时。
卿梧和卿香在馄饨店里点了几碗,两人吭哧埋头吃。
卿香吃完后,喝了一口水顺顺嗓子,“姐,你说那秦慧仪会信吗?”
卿梧将筷子放下,云淡风轻地看着她,“会的。她体内却有毒素,但医者当慎言,没有看过她脸上的疮,我便不能轻易写脉案。但过不了多久,她肯定回来找我的。”
因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难以拔除。
卿香扭头遥遥朝她们的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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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看一眼,叹口气,“只可惜今天的养颜膏都被她掀了,损失一大笔钱。”
“你姐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等她再来找我时,便不是几两银子那么简单了。”卿梧吃完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起身,“走吧,去买栗子糕,回家。”
卿梧今日除了买栗子糕,又买了一个炭火盆,而后添置了一些冬天的厚布匹。
回到萧家时,萧续正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白皙玉指在药盘里筛捡。
风吹过他的发,孑然一立,玉竹般的身姿,虽穿着深色的布衫,但卿梧的眼全然注意在他的脸上,清逸的侧脸,眉骨棱峭,深邃的眼瞳碎洒着斑驳阳光,而下是高挺的鼻,薄唇,完美的下颚线。
萧绪感觉到一道注视目光,侧目看去,一身蓝衣的卿梧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炭火盆,以及一大包用纸包着的糕点。
想来那便是栗子糕。
萧绪停下手中动作,淡道,“嫂嫂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卿梧幽幽一叹,往饭桌那边的长椅坐去,“出了一些意外而已,便早些回来了。”
她刚坐下,萧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竟然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可是头一遭。
卿梧鬼使神差地抬头睇他一眼,萧绪脸色没有情绪,只听他冷冷启唇。
“我好的差不多了,过几日便会回学堂,嫂嫂以后不用做我的饭。”
萧绪是秀才,本在青山书院习书,上个月他摔伤了腿,告了半个月的假,如今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那你是住在书院还是每日回来?”
萧绪望向她那张绮丽的脸,之前他一直住在书院,虽然书院住宿费贵,但他每日熬夜抄书,也能交上,为的便是远离卿梧。与她越少接触越好,但如今……
萧绪脑海里猛然划过昨日做的那个梦,梦里他躺在兄长的床上,头下枕着卿梧的红色小衣,而后是卿梧沐浴后迤逦而来,双颊绯然,气愤地瞪着他,说他偷了她的小衣……
再然后,他便惊醒了,一身冷汗,却浑身燥热,一夜无眠。
他怎么做这种梦?
还梦到卿梧?一定最近经常见到她,做了的噩梦而已。
思绪昏乱,他抬眼,望了一眼挂在树杆上正在晾晒的衣服。
卿梧半天等不到他回话,又见他莫名其妙地将目光移开,目光如寒星闪着异样的光,便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就是一条裤子吗?
!?卿梧猛然瞪眼,那是他的亵裤。与他住了这么久,两人已经形成默契,她将她的衣物挂在屋后晾晒,萧绪的放在屋前。
之前她没有注意过他晒的衣服,而今第一次看到他的贴身衣物。
卿梧赶紧移开眼神,清清嗓,又问了句,“二郎?”
萧绪收回眼神,缓道,“嗯,住在书院,一个月或半个月归假一次。”
“好。”卿梧颇有些手忙脚乱地别眼,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随后干脆起身回了屋。
萧绪星眸难测,看着走入屋后,将目光放在桌上的栗子糕上。只有一份,是她给他买的。
他不假思索地拿起,回了屋子,一眼便瞧见卿梧给他新买的炭火盆。
萧绪坐到桌前,望了栗子糕片刻,随后打开了纸包,拿出一块尝尝。
很甜。
卿梧刚走进屋,发现栗子糕没拿,她出去往饭桌一看,栗子糕已然不见,想必是萧绪全拿走了。
她买了一大包,本来想两人分分,现如今萧绪全拿走了,她也不好意思去问了。
“早知道买两份了。”
12. 12
因为上一批养颜膏被秦慧仪打翻了。
卿梧和卿香这几日将药材又洗又晒,终于制作好了新一批养颜膏。
姐妹俩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起了个大早准备一起搭牛车去城里卖养颜膏。
破天荒的,卿香看见一直闭门不出的萧绪出了门,还拿着一个书囊。
卿香一直讨厌他,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你要去读书?”
卿梧扯了扯她袖子,卿香这才垂下脸来。这半月,卿梧一直叮嘱她不要和萧绪起冲突,对他也礼貌些,毕竟他是梧姐姐的小叔。
卿梧朝他笑了笑,“是今日去青山书院吗?”
“嗯。”萧绪回。
”那一起走吧。”卿梧扫了他一眼,现已经入寒冬,他却还穿着浆洗过的单层月白色布衣,难不成是没钱买冬衣,是了,家里还天天吃青菜来着,她试探性地问:“你那有钱吗?”
说完,又想到上次萧绪把钱全部借给了萧族长,身上定然是没钱了,他穿得单薄,还要交住宿费。卿梧便从钱袋子里拿出十几文钱递给他,“我给你些钱,你去交住宿费。”
萧绪别过脸,语气冷然,“不用。”
他身上是钱不够多,但他这几日也没闲着,抄了好几本书,也能赚些银两的。
更何况,哪有男人用女人钱的道理,她不仅是个女子,还是自己嫂嫂。
“哎。”卿梧追上他的脚步,“你是嫌钱少?”
卿梧手上也没那么多钱,都是她幸苦赚来的,给他这么多刷好感度不错了。
“不是。”萧绪撞上她的双目,沉声道,“嫂嫂的钱留着自己用就行。”
他这话一出,卿梧也不强求了,只当他脸皮薄。
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几人默声搭上牛车往城里去,到了地方便分道扬镳,萧绪则往青山书院的方向走。
他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卿香朝嫂嫂低语吐槽的声音。
“梧姐姐,你干嘛给他钱。”
“一个男人,还要女人赚肉吃,还要用女人的钱,真是个吃软饭的……”
“你看他那穷酸又不认命的样子,只怕是要读一辈子书,难不成梧姐姐你要供他读一辈子书啊……”
声音渐渐远去,顿在原处的萧绪双目逐渐寒凉,攥着书囊的手无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几息后,他进了常去的书铺里。
掌柜的见他来了,喜笑颜开,“萧秀才,好久没见你来了。”
萧绪将书囊里一半的书都拿了出来,整齐摆在柜台上,“这是我新抄的书,你看看能卖多少钱。”
掌柜的翻开书扫了几眼,他的字隽劲,那买话本子解趣的最喜他的字体,于是直接收下了,“一本七文,一共十本,那我给萧秀才拿七十文。”
萧绪点头,道,“上次说的那本书,我买了。”
“好勒,我这就给你拿。这本书是三十五文,算上买书钱,抄书的钱那我给你拿三十文呢。”
不多时,萧绪拿着书囊进了青山书院,进到书院里时,不少书生昂头拿书从他旁边走过。
有一身青衫袄裘身缠玉佩的,有棉衫粗布的,唯独像他这般,穿着浆洗发白带着补丁衣服的没几人。
因为平常穷苦人家是读不起什么书的,读书不仅靠天资,还要靠家财。
萧族长是个秀才,有文化底蕴,他从小被萧族长带大,跟着他读书,后来自己长大了些,日以继夜的当脚夫,抄书得以赚些钱,考上了秀才进了青山书院。
走到今日属实不易,但他从前没这么想过,只是想着他要读书,便一直赚钱读了,仅此而已。
可今日,再次走进书院,他却注意到了以前从不曾在意过的事情,那便是,这世界的贫富差距到底有多明显。
萧绪脑海里回想起卿香刚才的话,不由双眼发灰,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混浊起来。
你看他那穷酸又不认命的样子,只怕是要读一辈子书,难不成梧姐姐你要供他读一辈子书啊……
他的指节再次绷紧。
一股闷涩情绪化从心里化开,流至四肢百骸。
“萧二郎,你腿终于好了?”
同窗孙元维刚进书院,看见他一人站在树下,表情浓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上前打了声招呼。
萧绪侧头,看到是孙元维,点头,“是好了。”
孙元维凑近了他些,“你听说了吗,礼部侍郎秦熠回南襄了。”
萧绪思绪杂乱,往讲堂走,漫不经心道,“嗯。”
“秦大人等会会来甲字班授课。”孙元维见他毫无震惊的神情,于是带着八卦的表情同他说,“那谢宴和江延你知道吧。”
萧绪没有心思同他说这些。
“哎。”孙元维跟上他的脚步,“那谢宴和江延同我们都在尖子班,秦大人等会来甲字班授课,其实是来招赘婿的!”
两人一起坐到木凳上,孙元维这才把刚刚的话说完。
“与我们无关系。”萧绪缓声道,他将刚买的书翻开,开始看起来。
孙元维知道萧绪是个书呆子,两人一起来的书院,还是住在一个宿舍的关系。他刚和萧绪住一起时,真没见过这么努力的人!他每日挑灯夜读到半夜就算了,读完还要抄书,有时候孙元维一觉睡醒,发现萧绪还在抄书!
简直没见过这么努力的人。脑子里只有读书和赚钱。
不过孙元维又想到萧绪父母双亡,兄长又死了,家里也穷,自己要读书的话只能努力。
孙元维将他手里的书抽走,继续八卦,“你知道吗?秦大人可是状元,从我们南襄出去的状元确实有,但像他这样年轻就坐到阁臣的位置的少之又少。他这次为了女儿来相看赘婿,是想一个优秀人选继承香火的,也就是说,只要当了秦大人的赘婿,他便会全力托举!”
萧绪将书从他手里抽回,翻开刚开的页面继续看了起来,丝毫没有要和他聊八卦的样子。
孙元维摇头啧一声,“不愧是书呆子啊。人家赘婿有秦大人指点一二,可比我们死读一月的书有用多了!他的女婿跟着他可谓是平步青云,要是我有这么好的命就好了。”
孙元维还想继续感叹下去,萧绪眼风扫到进讲堂的几人,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孙元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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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闭上了嘴巴。
无他。是那刚才八卦的谢宴和江延来了。
这两人皆为秦灼家的表侄,但一个是已过世谢氏那边所出,一个是秦灼继室所出。
谢氏家底是有些的,江氏这边底子不说薄了,全靠秦灼接纳。
孙元维本以为这两人为了当赘婿应该掐起来,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两人关系居然还这么好,同进同出,一起上学。
不多时,院长进来了。
底下的纷纷齐齐抬头。
秦熠要来书院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许多人时不时把目光放在谢宴和江延身上。
也不知道两人之间,谁会被秦熠选中。
“好了,今日我们来讲……”院长拿起书开始讲学。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众人期待的秦熠并未出现。
孙元维家住在城里,父母在城里有间宅子,早年间家中经商赚了些钱,便送孙元维来书院读书。
孙元维对于考取功名并无很大兴趣,院长讲学也让人昏昏欲睡,他很快就开始翻起白眼就要睡死过去。
“孙元维!”院长突然就走到了他面前,敲桌警告。
孙元维一下子被吓醒了,唰的一下从长凳上弹起来。
院长恨铁不成钢,“我问你,对于‘国库空虚,人力凋弊,造作不息,官员日增’你有何见解?”
“……”孙元维挠头,刚才他睡的头昏脑涨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呢,此时让他发表见解他哪里想得出半个字来。
“你来。”院长侧头,示意他身后的谢宴。
谢宴起身发言,院长听完,这才让两人坐下。
院长刚要走时,看到孙元维身旁的萧绪,顿时停下,“萧绪,你可只告了半天假,为何今日才回?“
萧绪沉声回,“伤一直未好。今日来的匆忙,还未同院长说。”
院长摇摇头,往前走,这个萧绪是他多年来除了秦熠以来最聪慧的学生,只是这性子,只怕以后进了官场要吃瘪。
这个小插曲过后,院长又开始讲课了,期间问了在座学生不少问题,尤其是谢晏和江延。
正午,课散。
孙元维拉着萧绪往书院外跑,说是吃惯了书院的饭食,要跑去外面吃大餐。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个酒楼。
孙元维点了不少菜,同萧绪说,“不用客气,就当今日我请你。”
萧绪也没拒绝,端起清茶喝了一杯。
“哎,你说,今日秦大人为何没来?”
萧绪深望了他一眼,“今日院长已在课上问了他们许多。”
孙元维一口茶下肚,后知后觉,“你是说秦大人在暗中相看?”
“不排除这种可能。”
“早知道我就好好表现了。”孙元维后悔不已,做着大梦,“说不定秦大人看上我了呢?”
萧绪没接话,只侧目往楼下看去。
这一瞧,眼尾便扫到一抹青碧色的身影,正往酒楼这边而来。
孙元维见他痴痴望了几眼,便也好奇看去。
“这不是你那恶毒寡嫂吗?”孙元维顿时皱眉惊讶。
13. 13
孙元维对于萧绪的事情早有耳闻,虽不曾听萧绪主动提过,但他也是见识过这位寡嫂的疯癫举动。
几月前,萧绪寡嫂跑到书院大门,大喊萧绪让他出来,颐指气使地说家里没钱了,让萧绪给钱,当时孙元维同萧绪交好,不想事情闹大被人看笑话,打发她点银子走人了。
到现在他还记得,她走人时,露出那贪婪的目光。
孙元维看着卿梧和卿香踏进了二楼,两人都没发现他们,往拐角处的窗边直奔而去,刚坐下便招呼小二,让他上几个硬菜。
坐在这边的孙元维一听,顿时愤然拍桌,“二郎,你钱都被她偷了?她这一顿饭可要花掉你抄的二十八本书!”
萧绪朝那边看去,只能看见卿梧一个侧脸,她正从鼓鼓囊囊的钱袋里倒钱出来给小二,她好似比之前更好看了,描了眉,涂了脂粉,也戴上了银簪。
“她没有拿我的钱。”
萧绪他哪里还有什么钱,钱袋里的银子不到一百文。
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卿梧每日熬制什么养颜膏。起初,他以为她白折腾,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靠这养颜膏赚了不少钱,还买了些银簪首饰。
萧绪的脸沉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孙元维丝毫不信,“二郎,我忘了同你说,你这嫂嫂好几次来书院找你要钱,都是我打发走的!”
“她找你要过钱?”萧绪闻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你为何不同我说?”
孙元维没想放心上,“也就几两银子,我是怕她误了你的名声,可这卿梧她偷了你的钱,你到时候的束脩和住宿费怎么交!真是过分。我帮你去把钱要回来!”
孙元维当即起身,疾风一般就往那边而去。
“卿梧!”
愤愤然的声音在卿梧耳边响起,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张五官端正的清俊脸,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把钱还给萧二郎!”孙元维指着她鼓囊的钱袋,语气不容辩驳。
“什么还钱?”卿梧下意识把钱往身后藏了藏,以为这人是个当街要抢钱的恶霸。
孙元维一下子更火了,“你偷了二郎的钱!你让他接下来在书院怎么活,他还得交住宿费!”
孙元维正想骂下去,萧绪已经走到他面前,“走。”
“为何,二郎,你昏了头不成!”
一旁的卿香瞪了他们一眼,总算看明白了,“你胡说什么,这钱都是我和梧姐姐卖养颜膏赚的,什么偷他的!”
孙元维目光扫到她们桌上包裹里的养颜膏,想说出口的话被噎在了喉咙处。刚才萧绪说他嫂嫂没有偷,难不成真误会了?
“抱歉。”寒玉般的声音从萧绪口中而出。
卿梧只见他脸上晦暗一片,寒星的眸子一扫而过。
两人适时转身走了。
卿香气呼呼的捶桌,“真是过分,凭什么说我们赚的钱就是偷他的了。”
卿梧这时才从脑海里闪过那孙元维的身影,总算是想起来了,原身曾经去书院闹,这孙元维是萧绪交好的同窗,为了不让她去闹萧绪,给了她不少银钱呢。
于是她起身,从钱袋里拿出之前借过的钱,朝孙元维面前的桌子一放,“这些钱是我之前找你要的,你数数,对不对数。”
孙元维见她放在桌上的银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诧异道,“对,对。”
卿梧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孙元维看着她的背影,颇为不解,“你这嫂嫂,何时变了?看着不像以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卿梧啊。”
萧绪抬眼也在看她,点漆的眸子情绪不明。
卿梧回到座位上后,又开始数起钱来,不到五百文,刚刚还出去几两银子。今天赚的钱全搭进去了。
不过孙元维的话也提醒了她。
这一年来,她不止欠了孙元维钱,更是欠了萧绪不少钱。萧绪还没去书院时,她几乎隔几天就问萧绪要钱。
萧绪去了书院后,便跑去书院问。
这零零散散加起来,她至少欠了萧绪五两银子。
看来这几天得抓紧挣钱了,好把这五两银子还给萧绪。
……
青山书院的百学斋是院长平时休息的地方。
秦熠今日没带仆从,只身来了书院。只为了给女儿相看,前两日,秦灼把那表侄叫到宅里相看,女儿却说全听他这个爹爹的。而今,便是过来在老师授课时看看两人,到底哪个做他女婿更为合适。
不过这一看,倒是另外一个人入了他的眼。
他没多想,直奔老师房间,尊敬地打了招呼。
院长见他来了,请他坐下,给他煮茶。
“老师,这怎使得。”
院长笑着道,“无妨,老朽给大人煮杯茶。”
秦熠也不推脱了,大方接过他煮的茶。
院长摸了摸胡须,“可看好了?”
“学生惭愧,这样的小事还要拜托老师。”秦熠目光深远,“倒是有一个。”
“一个?”院长眼皮微掀起,浑浊眸光中露出些许好奇的亮光。
“可否让学生看看他写的策论?”秦熠坦然地看着院长,正想询问那个书生的姓名,此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咚咚咚!
“院长,学生萧绪求见。”
门里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秦熠起身开了门。
萧绪瞳孔微动,而后拱手垂头,“学生不知院长待客,故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进来吧。”坐在蒲团上煮茶的院长缓声唤他。
“是。”萧绪进来后,低头,立在院长身侧,并未看对面的秦熠一眼。
院长道,“你可是家中困难?”
萧绪半阖的眼一凝,“是,但请院长放心,我……”
院长抬眼,睨他,“我是想问,你一月没来,可是家中出了事或是读不起了?”
“并未。学生之前腿伤了,本以为半月就能好,没想到拖了一月有余。因我腿伤,无法来书院同院长告假,还请院长勿怪。住宿费我会补上的。”
院长,“这一月,学业可有落下?”
“这是学生写的,敬请院长审阅。”萧绪弯腰将文章放至桌上。那日他腿伤了,拖着病痛的身子来书院,院长让他告假养伤,临走前,还给他布置了不少课业。
“行了,你先出去吧。”院长看着离开屋子,将桌上最上面的那篇策论扫了一眼,而后递给秦熠。
秦熠开怀大笑,“知我者,老师也。”
秦熠看完后,不由赞叹,“不出意外,他必有所成。”
院长弯唇一笑,“这正是我当年看你的模样。”
秦熠嗤一声,故作生气,“老师当年,可没对我这么上心。”
院长声音低沉,“招婿一事,你是怎么想的?”
秦熠喝了口茶,仔细思索一番,今日在窗外,他观察了,江延资质一般,谢宴略强。倒是这个萧绪,天资聪颖,深得他心,加以培养,必是人才。
只不过……
他答应了要从秦灼表侄里挑人,眼下慧言是个没主见的,他倒是看中了旁人。
半晌后,他起身告辞,“学生心里已有答案,改日再来叨扰老师,必备上薄礼。”
……
晚上,萧绪回到宿舍,坐到书案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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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抄书,他的住宿费还是差点,原本没在书谱买那本书,倒是能凑够……只是那本书,他想买很久了。
正出神着,孙元维气喘吁吁地推门就进了宿舍。
“二郎,二郎!”
萧绪回神,但并未理他,加快了速度开始抄书。
孙元维走到他书案前,将五两银子扣在桌上。
萧绪抬头,启齿道,“我不借钱。”
“嘿!”孙元维知道他是个倔脾气,从前见萧绪抄书辛苦,说可以借钱给他他偏不要。但是如果他请客,萧绪倒是欣然同意,所以他每次都拉着萧绪往外面去请他吃饭。
孙元维拉个条凳坐到他对面,喘了口气,“刚刚在书院外又碰见你嫂嫂了!”
萧绪这时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她给我的,说是之前借你的钱,本想着以后还你,但她说欠别人钱不舒服,然后托我把这银子还你。”
萧绪脸上一僵,再次扫过书案上的银子时,深邃的眸光流转着,慢慢变温。
孙元维道,“这下你能交齐住宿费了。而且马上要过年了,你的束脩也要交了!”
书院住宿费本身不贵,一个月才一百五十文。可读书处处都费钱,买笔墨纸砚,教学书本,还有便是这束脩。
以前萧绪晚上抄书,告假时去当脚夫,倒是能赚到不少钱。只是之前赚的钱都借给萧族长给儿子看病了,他又病了一个月无法出去打工,便十分拮据起来。
……
卿梧又朝卿香借了银子还钱,她本来是想晚些还萧绪的钱,可又听孙元维说因为她萧绪都要交不起住宿费了。
卿梧怕萧绪日后想起这事怨怼于他,索性早点还。
五两银子如今对于她来说不算难赚,因为她有养颜膏和祛痘膏的秘方,目标是只赚富人钱。
等她有钱周转了,便开了胭脂铺子提价,到时候只管坐着收钱就是。
这几天她窝在家里未出,调配祛痘膏,卿香便在她旁边打下手。
两人搭配干活,很快第一批祛痘膏便做好了。
正当两人进城信心满满地往西市摆摊赚钱时。
久违的系统声音响起来了。
「最新任务限时一个时辰:给陆珣侑送饭。」
!?卿梧光顾着赚钱了,都快忘了她还要一个攻略男主的任务。
而且还要再一个时辰内给陆珣侑送饭,怎么可能做到,她连陆珣侑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慌乱了一瞬,卿梧很快镇定下来,陆珣侑是个秀才,也就是说他很可能现在在书院。
于是,卿梧将包裹全部塞给卿香,嘱咐今日让她一人先看着摊子,她办完事很快就回。
卿梧进了一个酒楼,打包了一份荷花鸡,往青山书院去。
此时正好临近正午,不少书生出了书院正准备去吃饭。
卿梧不是书院的人是直接进去,她翘首以盼好久没见陆珣侑出来,便礼貌朝出来的书生问有没有见过陆珣侑。
很快,有个陆珣侑的同窗答应帮她去喊人出来。
同窗往讲堂走,陆珣侑正坐在条凳上收拾笔墨,便跑去喊他,“陆珣侑!有个女子在书院,说有事找你,你快去一趟。”
陆珣侑的手一顿,朝同窗点头,便起身走了。
讲堂里的孙元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该不会是秦家大小姐吧!陆珣侑这是屈服了?愿意当秦大小姐的上门女婿?怪哉怪哉。”
萧绪对此类事情不感兴趣,他收拾完东西,就准备是膳堂走。
孙元维拉住他说要请他吃饭。
于是两人结伴往书院外走。
14. 14
卿梧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往外走来,她小跑几步迎上去,“陆珣侑。”
女子似乎是跑过来的,气息不稳,两颊晕红。
一阵寒风刮过,吹起她鬓角的发,连带着珠钗再风中摇晃。
而后,一阵馨香飘过。
陆珣侑垂眸,掩去眼底阴霾,转而似有三月春风划过,“卿姑娘,找我有事?”
卿梧双手抬起,将打包的荷叶鸡放在他面前,临时想了个借口,“上次一别后,一直没来得及去问陆公子,刚才路过青山书院听到你同窗说你在这里就想来问问你,秦小姐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陆珣侑脸上拂过一丝诧异,摇头,”没有。上次一别,还没来得及感谢卿姑娘。”
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格外好听,卿梧扬起浅笑,“如果她还来找你,你就告诉我。”
他点头,微微扬起一个笑,“谢谢卿姑娘。”
“那个,我刚吃完饭,又打包了一份荷叶鸡,你应还没吃午食吧,这个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卿梧见他接过,松了口气,可迟迟没听到系统传来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于是她压低声,小心翼翼中带着一些讨好,“要不,陆公子先尝尝?”
陆珣侑打开食盒,正准备去吃时,突然感到难受地咳嗽了几声。
卿梧担心地问,“陆公子,你怎么了?”
“无事。”他说完,熟络地在袖口里拿出方帕屈起手指擦了擦嘴角。
卿梧眼尖地瞥见那帕子上有血丝的痕迹。
她不由蹙眉,陆珣侑这是生病了?
这可是她选的男主,攻略以后是要和他在一起的,要是攻略到一半生病发生意外,那她岂不是跟着没了?
她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便开始给他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你体寒,不能吹大风,过几日我给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可以强身健体补充气血的。”
“……”陆珣侑感受着余温尚在的腕骨,漆黑的眸中划过异样神色,顿了顿才收回手,“多谢卿姑娘。”
“不用再和我说谢谢了,举手之劳而已。”卿梧漾开笑容,看着头顶的倒计时,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那个,你要不先尝尝荷叶鸡?”
青山书院门口来往人众人,但皆是男子。
而卿梧和陆珣侑这对俊男靓女站在门口是格外吸引人目光的。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萧绪和孙元维出来时也就不意外地看到这一幕。
他们那个方位上,正好看见的是卿梧牵住陆珣侑的手,温柔一笑,然后朝他撒娇让他吃荷叶鸡。
孙元维眼睛瞪圆,不可置信,“怎么是你那个嫂嫂!我还以为她变了呢,没想到啊,搭上陆珣侑了。”
萧绪指节无声收紧,正准备抬脚过去,被孙元维拉住。
“你干嘛去!”孙元维急道,“我们没有他们苟且的实证!等到抓到他们捉奸在床,再把这不知检点的人浸猪笼啊!你这时候过去,你那恶毒嫂嫂往后又来书院闹你怎么办,萧二郎,不要冲动啊!”
孙元维激昂又愤怒地劝萧绪,拉着他不让他去,哪知他听到那句“不要冲动”后,顿了顿随后转身,往书院的方向走了。
“哎,今天这么听劝?”孙元维跟上他的脚步。
……
卿梧这边看着陆珣侑将荷叶鸡送入嘴中,头顶终于传来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她松了口气,抬头时见陆珣侑仍如沐春风的看着她。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映在瞳面上,让卿梧心跳骤时加速。
真好看的一张脸啊。
性格也温润。
卿梧选他果然没错。
目光交织,先是陆珣侑侧开了脸。
卿梧回神,垂眸,也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于直白,于是说,“陆公子,你先回去吧,今日风大。”
“好。”陆珣侑淡淡颔首,鞋面调转,往书院里走去。
光是一个背影,都如玉竹清姿,一副淡雅书生气。
应是一个温雅和煦之人。
而男子在转头之后,脸色瞬间被阴霾盖住,一双明眸洇上了黑墨。
卿梧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头,又去了趟酒楼打包了两份饭,往西市而去。
哪知刚到摊位前,就被一旁的大妈拉住,一副焦急的样子。
“梧丫头!你怎么才回,你家妹妹被秦家人抓走了!”
卿梧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摊位,秦家人一看就是在此地蹲守着姐妹俩,人一到就把人掳了去。
这一看就是秦家那两位小姐的手笔,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了,上一次卿梧为秦慧仪诊脉后,发现她体内含有毒素,但不确定是不是因脸上的疮毒而起。但秦慧君那日说请过名医诊治却没发现她体内的毒素,很明显,那名医不是庸医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隐瞒之人,很可能就是下毒之人。那秦慧君急着推脱急着给卿梧泼脏水就很有嫌疑。
再者,秦熠回南襄选赘婿一事人尽皆知。人选还是谢、江两家。这个档口,秦慧君却拾掇着秦慧仪当众去抢夫郎。秦慧仪的名声一坏,那她的表哥也可能跟着被连累。秦熠选赘婿,很有可能会考虑到这一点。
这就容不得卿梧这样猜测了。
而这事本就是因卿梧救陆珣侑而起,卿香被抓是被她牵连的,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直奔秦宅而去。
秦家是虽是布商之家,宅院建得比有些官员府邸还富丽堂皇。
卿梧刚到宅门前时,看到除了守在宅门前的家丁外,眼尖地瞧见一旁东张西望的丫鬟,时不时远眺一下焦急跺脚。
两人目光对视时,都认出了对方。
那是上次跟在秦慧仪身旁的丫鬟,她看见卿梧了,连忙提起裙裾跑过去迎,“卿姑娘,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卿梧盛满怒气,“你们小姐抓我妹妹做甚?就算是与我有过节,也不该迁怒旁人。”
丫鬟立马摇头解释,“你误会了,卿姑娘,我们大小姐想要找你,今日天不亮就派人去碧水村寻你了,没想到正好与你错过,不得不又跑去西市寻,没见到你人,这才不得已将你妹妹请进家来,想着你知道妹妹不在,会来秦宅。卿香姑娘被我在院里好生安顿着吃茶呢。还请勿要生气。”
“寻我?”莫非是知道自己的疮生得怪了?可也不至于天不亮就派人去寻啊。卿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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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丝奇怪的意味来。
卿梧又问,“你家小姐怎么了?”
丫鬟抬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进秦宅,“姑娘,先跟我走吧。我家小姐昨日个感觉脸如巨蚁啃食,忍到现在,人已经快昏过去了,请了大夫,说是中了毒,没人能解,小姐想到你,便派人去寻了。”
卿梧略偏了偏头,声音都沉了几分,她本就是个记仇之人,“为何要找我看病,不是说我是乡野村妇,不通医术吗?”
卿梧也只是口头上吓吓,紧跟着她的步子没停,毕竟她是个医者,不会因为有私仇而不救人。
丫鬟生怕她不答应,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家小姐说,只要能救她,姑娘要多少钱她都给。”
卿梧听她这话,满意了些,毕竟,谁不喜欢钱她都不会不喜欢钱。
很快,丫鬟带着她穿过风雨连廊,往秦慧仪的院子走去。
一进门,屋子里就围了好几个人。
丫鬟急着带着她往闺房里走,却被人拦了下来。
“春杏,你不是说给姐姐找名医吗?怎么找了她来!”
说话的是秦慧君,她绞着帕子,刚擦过泪,一见到卿梧的身影,脸色都变了几分。
春杏去请大夫的时候,小姐特意吩咐过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要去请卿梧,尤其是二小姐,于是她并没有说。
“这是怎么回事!”秦灼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卿梧,瞧着一点也不像是大夫的样子,更何况还是个女子,手里还拿着两包荷叶鸡。他最后把目光放在春杏脸上,皱着眉头,“你怎么找了个女子过来!如此儿戏!”
秦慧君面向秦灼,“爹,这个女子和姐姐有过冲突,春杏请她来,这不是害姐姐,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如何能替人看病?”
春杏咬咬牙,将声音放大,“老爷,是小姐吩咐我去请卿小姐过来的,小姐说了,她现在谁也不信。”
“成何体统!”秦灼瞪了一眼卿梧,目光凌厉,“你是谁,和慧仪有过什么冲突?”
秦慧君抢答,“姐姐当初看中了那青山学院的陆秀才,说要他做赘婿吗,这女子是个寡妇,也看上了陆秀才,还当街和姐姐吵了一架。”
秦灼一听到这事,头更疼了,以前慧仪虽性子顽劣了些,不爱读书学礼仪,但是这等当街抢人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慧仪的性子就变了。
大哥还没回南襄时,曾寄信给他,说是要带侄女去上京城找夫郎,当初他想着把慧仪带过去,不为找夫郎,只为了让大哥带去上京城看看能不能找到宫里的御医,将她的脸治好。哪承想出了这档子事。
卿梧上前一步,欺近秦慧君,看着她含水欲泪的眸子,“二小姐,我是来治病的。那便是大夫,医者,当‘精于医术,诚于医德’,就算我和大小姐有和恩怨,那些事便都是私下的事情,你这么急着不让我进去看病治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秦慧君衣袖里的手无声收紧,她厉声开口,“你自己也承认了,你和姐姐有私人恩怨,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害人!”
一旁的秦灼听到这话顿时怒火中烧,扬手便招呼门外的家仆进来将人撵出去,“来人,将此人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