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无所有》
1. 小盘村的故事(一)
都说正月十五月儿圆,今年的正月十五却落了雨,雾蒙蒙的天,黑云乌泱泱的一片,连一点星子的影也瞧不着。
江家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风大,把火苗吹得七扭八斜的。有人手里拿着红烛,手里接一盆水,前后交替着赶趟。
屋里时不时传来女人凄厉的叫声,一盆一盆的,白水进,红水出,倒让人疑心起来,这到底是一场惊动全村的分娩,还是一遭老天爷收人走的鬼门关。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江林辉被人猛拍了下肩膀,他冷不丁抬眼,瞧见接生的王婆子笑得一脸褶子。
“阿辉,生了生了,是男娃!母子平安呦!”
江林辉的瞌睡虫一下子就没了,拿点碎钱打发了王婆子,就兴致冲冲地往里屋去。屋内,自个儿亲妈冯桂花笑得着实比三月里开的桃花还打眼,她正拿红袄子裹着一个小不点,这娃娃不哭不闹,甚是稀奇。
妻子何兰芝躺在木床上,身下的床单染红一大片,面上毫无血色,煞白一片,豆大的汗珠子把额前一大片刘海全打湿了。
“这娃娃头大,半天出不来,”隔壁的李二婶子唏嘘着,“阿辉,你以后可要好好对兰芝。”
“那肯定的。”
江林辉觉得在这个满是女人的房间里,头一回这么有阳气,而他自个儿,便是主宰了这片土地的王。
他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在同批当兵的里面,他活得最窝囊。一九七九年,连喝口水都要收费的日子,旧观念和新政策在不断碰撞。改革开放后,人人都道祖国遍地是黄金,可他却没个好差事。他吃不了苦,全然没有一技之长可言,却又自视甚高。
一句话来说,当牛做马的行当他江林辉是做不了的,可这辈子总又是个当牛做马的命。
村里村外多少人瞧不起江林辉,说他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退伍了之后不光失业,连带着老婆都流了两个孩子,怕是以后要断后。
有人说,是老天爷要扎煞他的命根子。
头一胎,何兰芝冒着雨去田里割猪草,头重脚轻的,便摔在田埂上。
第二胎,是江林辉听信了算命的神婆的话,说是怀的女胎,和何兰芝大吵一架,摔了锅碗瓢盆,把何兰芝硬生生弄得动了胎气。
在江林辉下岗失业的第三月,他和何兰芝去城里谋出路,但因为做活的时候敲坏了瓷砖被包工头轰了回来。日子便又回到了渔村里,如同一滩再也掀不起风浪的死水,带着腐朽的可悲。
两人闹了离婚,离婚协议都签了,走出民政局的那刻,江林辉却又想耍无赖反悔。何兰芝没有娘家,两人结婚那会她便孑然一身,因此两人仍住在一个屋檐下,等待着分家的那会,何兰芝总往外跑,想去城里谋出路。
两人中间闹了一次大争执,江林辉不是东西,瞧上了邻村的一个寡妇,两人欲行苟且之时,被何兰芝瞧见了。
彼时的何兰芝感觉不到一点难过,只觉得不公平。无论何时,这个家里为生机和出路操劳的人只有自己。身为男人的江林辉就像是一只没有脑子的牲畜,任何一点七情六欲被满足,他都会乐得忘乎所以。
犹记得那是个万籁俱寂的清晨,何兰芝起得格外早,拿着农药便要出门除草。
江林辉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梦魇之后才如疯狗般来到田地。何兰芝坐在田埂发愣,旁边放着打开了盖子的草甘膦。
他带着何兰芝到县城的医院洗胃,医生却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何兰芝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就像是及时雨,叫他重拾了信心。
“可是她喝了农药,这娃娃……”
“算你们运气好,这瓶草甘膦浓度低,你婆娘喝得少,加上送来医院及时,基本上没有影响。只是肠胃受了苦,以后可得当心着。”
他走进病房,何兰芝的表情很复杂。江林辉知道,她怨他,怨他没出息,怨他窝囊废,怨他不如从前那般爱她。
江林辉买了碗鸡汤小馄饨,算是下了血本:“兰芝,往后,咱俩好好过吧。”
何兰芝犹豫再三,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终究是点了点头。
思绪回到跟前的襁褓,江林辉觉得自己如同苦尽甘来了似的。就算从前过得糟心,那又如何,即便是何兰芝这样的娇小姐不照样还是要为他生儿育女。不不不,生儿就够了,看着面前的大胖娃娃,他只觉得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起来。
在小盘村里,男人总归是比女人要多一条出路的。男人有力气,血气方刚的一身腱子肉,靠水吃水的人总能在码头边的交易里谋个生计。
在他们眼中,只要家里还有一艘船,只要小盘村的这条河还没干涸,他们就是这家里边顶天立地的存在。
可是女人呢,她们如同生在一块封闭的沼泽地,生命的伊始便充满了泥泞。他们的家人不会教她们什么本事,也不会教她们开船,怕她们有了能耐又有了钱,便会横渡这条母亲河,跑到外边便乐不思蜀。她们的使命,从婴孩啼哭的第一刻,便是无尽的家务和农活。
再纤细白嫩的指甲成年累月地泡在水里,也是要出问题的,这一带几乎没有女人不患灰指甲的。待到她们成了姑娘,几个大渔户便操劳着这些人的婚事。渔人的男娃娶女娃,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传统。
那些少女时代于溪边浣洗的时刻,那些如水一般静静流淌的岁月,对她们而言,已然是生命里最弥足珍贵的时光。
那一年,何兰芝跟着江林辉回了他的老家,在这里,她褪去了自己知识分子的一切架子,妥协于现实。历史的残酷鞭笞着她的身心,她跑不了了,她再没有家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出路。
和江林辉固执的观念不同,其实不论孩子是男是女,她都欢喜。
可命运总是这样叫人捉摸不透,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喝一声,随即一盆冷水便浇透了江家人的心。
“天老爷啊,这哪是男娃呦!”
命运就这样和求子心切的江林辉开了个玩笑,原是王婆子眼睛花了,把没剪干净的脐带看作是男娃的命根子。
江家荒诞的生子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村落,何兰芝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里,时不时便能听到动辄摔碗打骂的声音。
登记名字的那天,江林辉闹脾气,一赖就赖了一个晌午,说什么也不肯去,整个人就像是被五零二粘在了床上似的。
“你不去,我自己去。你不要这孩子,我要!江林辉,你真不是个东西,自己的孩子,你连认都不肯认,往后这孩子你也别养了!”
婆婆冯桂花打马虎眼:“他不去就不去,不就上个名字吗,谁去不都一样。”
最后的结果是冯桂花叫上了自己的好些个好姊妹,坐着三轮陪着何兰芝去了县里的民政局。这些年迈的女人们用皲裂的手抚上孩子的脸,似乎妄图从这崭新的生命里获得些自己活着的证据。
何兰芝抱着襁褓里的孩子默不作声,算是妥协,没成想到了地方,冯桂花对着登记的工作人员却开始耍无赖:“就叫江男,想啥来啥,缺啥补啥,兴许叫了这个名字就能生个男娃。”
“我的孩子是个女孩,怎么能叫这个名字!”何兰芝一下子恼怒起来,她那样瘦弱的一个人,动起气来,似乎是连骨头也在用劲,下一秒便要上前与冯桂花掐起架来。
冯桂花前些天去镇上算了命,这回她早有预谋,怎会让何兰芝这种矫情的性子得逞。冯桂花使了个眼色,周围那些个她所谓的好姐妹便顾涌着身上的肥肉,把刚坐完月子的何兰芝架着,就像是架着一具羸弱的傀儡。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扎着个麻花辫,目光里乏乏的:“到底叫什么名字?”
“同志,还叫江男,男娃娃的那个男。”
“你确定,”工作人员抬眼瞧何兰芝一眼,“你们确定?”
“对,就这个了,不改了。”
“登记完了,”工作人员递过单子,“下一个。”
冯桂花眯缝着眼睛,不识字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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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看:“这是啥字?咋看着不像男啊?”
“就是男,没毛病,办完了赶紧走,后面还等着呢。”
冯桂花欺软怕硬,见登记员语气不善,赶紧赔了个笑脸悻悻离开了。
随后,何兰芝看到登记栏上两个字赫然在目——
江楠。
登记人员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母性的温柔的光辉,带着悲悯,带着愤懑。这孩子以后的路太难走,她能尽上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积德了。
何兰芝冲她点了点头,眼中感激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殊不知,出生证上那一栏登记员的名字定定写着三个字:刘招娣。
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何兰芝想起陆游的诗——庭际楠阴凝昼寂,墙头鹊语报秋晴。
这个楠字好,让人想起高大挺拔的楠树,任凭风雨怎样捶打,总是那样屹立不倒。
身旁的冯桂花还在骂骂咧咧,说今天登记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可何兰芝却不在乎,她垂下眼,眼前微风泛起涟漪,瓦蓝瓦蓝的河水,她瞅着欢喜就成。
就这样,带着名字里阴差阳错的喜和悲,小江楠一天天长大了。
小盘村盘踞在江水之畔,沿着起伏不定的山势,生出许多不同的屋子,有房干栏式、井干式、碉房式、四合院式等等。这片土地上,也生出许多不同的人,朴中出智,拙中藏巧,绘尽人间百态。
江楠与王家的玉霞交好,两人打小一起长大,比同龄的男生还皮,用冯桂花的话来说,两个疯婆娘,倒贴送给老光棍当老婆都不要。
小盘村的孩童分为三六九等,家里大人在码头管事,活得有头有脸的为一类,家里大人靠打工谋生,在人手下干事为另一类。两类大人之间形成天然的关系,或依附,或敌对,连带着孩子也从小带着根深蒂固的观念长大。
比如,江楠和玉霞在河边摸螺狮的时候,总会被人从背后推入水中,浑身衣服湿透不说,连带着河泥都钻到鼻孔里去。
比如,江楠去码头替大人卖虾卖鱼,总会有人抢走她的水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扔回河里,叫她家一日的劳作血本无亏,回家后被冯桂花拿着笤帚猛抽。
比如,江楠家的田总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稻谷被踩得七零八落,还会故意放了好几只蚂蝗,有一回咬了江楠的脚踝,叫她差点丢了小命。
比如……
比如已经太多了,多到江楠才刚长高超过大人的膝盖,就已经学会了反击和进攻。
像是一生下来就被野兽围追的小鹿崽,倘使不会奔跑,便只能沦为他人的盘中餐。
江楠长到九岁的时候,家里顶不住村委会检查的压力,说是国家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不让小娃娃念书就是爸妈的罪过。当然江林辉才不在乎什么罪过不罪过的,可他在乎自己的面子和罚款,于是便不情不愿地凑了个书本费,就把江楠送走了。
先前江楠总是吵着嚷着要念书,何兰芝每每要把江楠送去学校,江林辉总是动手推搡,最后也只好作罢。所幸何兰芝自己读到了高中,还算个知识分子。做活休息的时候,她就带着江楠学写字。天地万物何其辽阔,河边的泥土就是她们最好的黑板。
江楠比同龄人上学得晚,年纪大了两岁,比身边人高了一截,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有些突兀。可她不在乎,即便是第一回自我介绍出了乌龙,也是不肯认输的。
她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
江楠。
一笔一画空得极大,江楠从没这样正儿八经地写过字,两个大字几乎要占满整块黑板。
这时台下的一个男孩猛地站了起来,是和江楠同村的谢家小儿子,大名谢百元:“你写错了,写错了,你明明就不是这个楠。”
于是老师问:“那你说说,江楠的楠是哪个楠?”
“男娃娃的那个男啊,她爸妈生不出男孩,听说想啥就取啥,取啥就能有啥,结果这么些年了,她妈妈还是啥也没怀上。”
2. 小盘村的故事(二)
女老师面上发窘,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她才刚从镇里调来,不晓得这村里的小学环境如此乌烟瘴气。
反观一节课都没上过的江楠,此刻却拍拍身上的粉笔灰,衣服上缀着补丁也藏不住骨头里的傲气,语气不紧不慢。
“谢百元,你家里有三个弟兄就很了不起吗,听说你哥哥的尿布缝上了还给你做了件衣裳穿呢。”
“哈哈哈!”
课堂登时便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恼羞成怒的谢百元觉得没面子,竟然把课桌上的书扔了过来,差点砸到讲台上的江楠。
这样的小插曲直到两人扭打成一团,最后谢百元败下阵来,连连求饶。
放学回家的路上江楠不免沾沾自喜,欺负自己的人被自己制服了,她早已迫不及待想将这消息告知母亲。不料下一秒谢百元就领着自己的大嗓门亲妈上门,活像个没完没了的唢呐。
“你家孙女可有能耐了,给我家百元脸上捅了个窟窿眼,要是我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江楠小声嘟囔着:“不就是破了点皮吗,我还流血了呢。”
冯桂花不由分说就揪起江楠的耳朵,抓年猪似的把江楠扔在谢家母子面前。江楠这就知道,不管自己有没有理,这个错她是必须认了。
“哎哟,真是太对不住了,百元可没事吧!我家这个孙女从小皮惯了,从来不让人省心,你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咧,”冯桂花谄媚之后又对着江楠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痰,“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蹄子,还不快给人家赔个不是!在家里没教养也就算了,还给我去外面胡搞,下次再这样我就扒了你的皮!”
在屋内做衣裳的何兰芝听到了声响,看到女儿被两面蛮横的人夹在中间,心中简直不是滋味。她疯了似的跑上去,要把江楠带走,那样大的阵仗,纵然下一秒她对谢家母子大打出手也是不稀奇的。
“放开楠楠!”
可冯桂花哪能容许媳妇这样乱来,谢家男人是小盘村码头开船的领头师傅,村里第一个真真正正的万元户,谁家要用船开船,谁家要在码头卸货卖货,都少不了倚仗他们家的鼻息。倘使得罪了这样的角儿,日后江家若是还想讨要些差事,定是连门儿都没有。
“阿辉还在他老子手下做活,你就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要撕破脸吗!”冯桂花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个自诩为文化人的儿媳,一点亏都吃不了,你若是想让她服个软,还真得使尽浑身解数。
可江楠听到了,在何兰芝踌躇之际,她忽然下了决心。她不能叫母亲为难,母亲在这个家里面生活得本就举步维艰,不能为了这么个自己面子的问题,叫她再生出多余的是非。
“对不起。”
江楠含着眼泪,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出来,叫母亲看了伤心。
谢百元一家目的达成,母子俩离开时眉开眼笑,拎着冯桂花硬塞的一罐红糖,活脱脱和强盗洗劫似的,那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人看了着实恶心。
“你没错。”
“是妈妈错了,妈妈没用,不能保护你……”
江楠觉得自己的心就像石头,从小她听过了太多不堪入耳的话语,她早已不活在别人的评价里,更别提为外人的什么事情落泪难过。哪怕是有人给了她两拳,她也要睚眦必报。
可是唯独妈妈的示弱,叫她痛苦得无以复加。
妈妈又说起了那句话:“如果我没有嫁给你爸就好了,可是当年,妈实在没法子……”
江楠不再言语了,她拿袖子给妈妈拭泪。在江楠对尘世尚且模糊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沉默寡言着,不爱笑,也不会哭。在家里,几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她种地、她裁衣、她抓鱼、她做饭……
在她的眼中,母亲无疑是无所不能的英雄。
小小的江楠不谙世事,却也知道英雄般的母亲,这回也连带着自己一起,被谢百元一家、被冯桂花、被钱狠狠地打倒了。
隐约之间,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片片剥落。
这次入学并不顺利,所幸江楠不好的名声也传了出去,至少没人再敢惹事生非。谢百元这人骨子里确是个怂包,他知道没了爸妈的庇护,自己在学校里压根不是江楠的对手。江楠对心心念念的学校有点倦意了,新鲜感一过,她发现自己完完全全是个没智商的呆子。
读书算不上好玩,她只对那些充满奇幻色彩的小说感兴趣,她喜欢写作,喜欢天马流星的想象,而不是和几何算数打交道。
上数学课时,她对着窗外发呆,养鸭、打渔、种菜,让天地每一寸土地都活了起来,这也许就是庄稼人的命。
从上课看到下课,也没人找自己说话,她的发呆总是那么漫长。
万物抽条的季节里,白色的柳絮四处飞舞,其中一处飘到江楠的面颊,她随即打了个喷嚏。
在这不经意的一瞥中,江楠瞧见她们班的张芳芳被隔壁班的牛波一行人堵在厕所不让走。张芳芳是自己班的班长,平日里虽然和自己往来不算多,但好歹是自己同桌,为人总算是过得去,自己没理由袖手旁观。
于是很快出手相助,因为年龄稍长,江楠比那帮混小子高了不少,看起来气势逼人:“你们干嘛欺负班长,小心我告老师。”
牛波这下再也牛不起来,他瞧见江楠拿起厕所旁边的笤帚,作势要打人,那动作叫一个行云流水。江楠打谢百元的事迹早就出了名,那些调皮的男孩生怕被她打得落花流水,搞不好脸都破相,这才悻悻作罢,一群人刹那间落荒而逃。
“好了,没事了。”
江楠回头看张芳芳,她从江楠旁边的空子溜走了,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难道张芳芳惧怕那些男生的同时,似乎也同样惧怕自己?江楠觉得自己在张芳芳心里被打上了和那些男生一样的标签,还是有些失落。
回到教室,江楠打个哈欠就要继续发呆,谢百元和他的狐朋狗友恰好路过窗外,几人瞧见江楠就和瞧见了瘟神似的,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江楠脑子一热,又想起谢百元母子恬不知耻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坐在身旁的张芳芳却开了口,语气恍若置身事外,就连手上写作业的动作都没有停下过。
“他们男生就是这样的,你不要去听,也不要管,我们女生只要读好自己的书,放好自己的羊,照样能过得很好。”
江楠这才发现,一向安静的张芳芳,臂章上竟然有着三条杠。
“三条杠,你是大队长。”
“没错,我管着整个年级,要是谁欺负你,你就和我说。”张芳芳话语间忽然产生了一种自豪的神情。
“那你刚刚怎么不打牛波?”江楠觉得张芳芳真是信口开河,在家里被泼辣的冯桂花收拾惯了,她自诩自己才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张芳芳却说让自己有困难找她。
“江楠,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打人是最愚蠢的还击方式,”张芳芳停下手中的笔,头一回和江楠那么语重心长,“如果刚刚我打牛波他们,老师只会把我们一起罚了,可我不想这样。”
“假设你没有帮我,我算过只有两分钟就上课了,到时候老师找不着我们人,就会来找,到时候我就说他们拦着我不让走,要让我做牛波的相好,我要是不应,他就要我的命。”
江楠一时间转不过弯:“牛波真让你做他相好了?还要你的命?”
“你傻啊,牛波说什么要紧吗,要紧的是老师怎么看。”
江楠咋舌,她竟第一次知晓张芳芳这样本分的人也会扯谎,而且扯谎有时候竟能有如此奇效,比撒泼打滚好用多了。
“我这不算扯谎,”张芳芳又恢复了那般冷漠的模样,手里不断写着题目,“我是在保护自己,有时候,为了自己的前途,你不得不动些心眼。”
这天起,江楠的世界观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母亲苦口婆心的教诲,同龄人张芳芳带来的震撼无疑是加剧百倍的。在她还在插科打诨的时候,张芳芳早就开始思考自己人生的前途,这叫江楠深深受了触动,并决心在读书这条路上好好做出些成就来。
自打这回起,张芳芳总愿意和江楠多说些话。
“以后等到了大学,我要去上海读书,要么就去北京,广州那边也很不错,非常繁华。北上广,是我的梦想。”
“我这样的人也能去这些地方吗?”
“能,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要愿意读书,就有出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前几年刚恢复高考,我们有的是机会!等到高考之后,就能去大城市了,大学毕业了,还能留在那工作,当个大领导。”
江楠听得一知半解,虽然不知道高考和烧烤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颜如玉是谁,但总也知道书中有黄金。黄金可是最值钱的,多读点书,那能拿到的黄金总归多一些。
“到那时候,我就永远不回来,我要嫁给一个城里人,给他生个娃娃,住在只属于我们俩的家,”张芳芳时常说这样一句话,“到时候,我赚很多很多钱,只给我自己花。”
“江楠,人活一辈子,尤其是咱们女人,要为了自己活一次。”
江楠并不觉得张芳芳人小鬼大,倒是意外佩服。不过有一点她不太赞成,她的钱不光给自己花,还要给妈花。
时间来到江楠升六年级这一年,她的成绩起伏不定,像是捕鱼时阴晴不定的天气,总叫人瞧着心里没底。
因为入学比同龄人晚了两年,她已经十四岁,用冯桂花的话来说,这个年纪早到了该给家里补贴家用的时候,若是会来事,没几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但是何兰芝一直要求江楠完成学业,就像是她毕生的使命。
“读书有什么用,”冯桂花啐一口唾沫星子,“刘大龙那个媳妇,不就是读书读得多,现在老公死了,就跑到县城和一个老师搞到一块去了……”
冯桂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薄,拿余光瞥着何兰芝,这样露骨的暗示实在是叫人心寒起来。
“不读书,难道以后和她爸一样一辈子给人干苦力吗?”
谈到江林辉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冯桂花便悻悻作罢,仿佛是被人揭了老底一般羞赧。
江楠偏科偏得厉害,考个好初中肯定是没着落了,考不上好初中就只能在乡镇的三中里边凑合,里边鱼龙混杂,打架斗殴是常事,抽烟喝酒也是惯例,基本上一进去,半条腿就已经迈入社会的底层了。后半生的命运,大约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进入热哄哄的电子厂,在流水线里虚度完自己的一生。
班主任盛老师是个快退休的男人,在教育事业上尽心竭力了几十年,看到江楠翘脚猫一样的成绩,六年级刚开学就约谈了何兰芝,建议江楠走文科特招生,这样兴许还能有机会去县里读一中。
何兰芝听进去了,可是一中文科特招生的报名门槛是在报刊上发过文章,她没有门路,听说塞钱就能上县里的文学报,因而在暗暗凑着钱。
对于这一切江楠浑然不知,其实很多同龄女生和江楠说其实进厂挺好的,不用费脑子,只要人活着,靠体力就能拿工资,干得多赚得多。
玉霞就是这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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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例子,她十四岁的生日还没过,便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大孩子。玉霞成熟得早,身高比同龄人高,穿着也甚是新潮,除了发小江楠之外,也不喜欢和同龄人玩。总的来说,在江楠眼中,玉霞不像是个孩子,更像个年轻的妙龄女郎,浑身透着城里发廊里五彩斑斓的颜色。
“你看什么书呢,给我瞧瞧,”玉霞一把夺过江楠手中的书,而后大喝一声,“江楠,你看课本干嘛,你脑袋被驴踢了?”
江楠没理会,反而出神地问道:“玉霞,快升初中了,你想去哪?”
“我?我早就看好了一家电子厂,你可别说出去,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行。”江楠说。
玉霞神神叨叨的:“那家厂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给我介绍的,说是在广东,做服装流水线的,我的工作就是给人家裁布。”
“裁布?”
“很简单的,就是一排人坐着,一块布从机器里过来,每人对着布剪一刀,就能拿钱。”
“真有这样的活?这么简单?”
玉霞道:“就是那么简单,听说在广东遍地是黄金,只要你愿意干,就能赚大钱。江楠,你可别死读书了,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读完你都成老闺女了,不如早点出去找个活干,还不用在家里割猪草。”
玉霞和张芳芳的话截然相反,江楠虽不苟同,但是不好意思驳了好朋友的面子。穷人的孩子早熟,玉霞和隔壁技校的那些小混混处得可好了,平时有事没事总给她带汽水喝。江楠不喜欢坏学生,可却从没把打小一起长大的玉霞当坏学生。
“那祝你好运,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洒洒水啦。”玉霞说着蹩脚的粤语。
“对了,我最近在看最新的时尚杂志,可贵了,里边的发型可好看了,我打算下礼拜去烫个头,你去不去?”
江楠一口回绝:“我就不去了。”
“行吧,那我叫俊峰陪我去,”俊峰是玉霞技校认识的一个大哥,“这本言情小说你先留着看,等下回我就给你带琼瑶的书,你太老土了江楠,我都怕以后没有男人要你。”
老土就老土吧。
江楠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她总觉得梳头麻烦,读书麻烦,讨口饭吃都麻烦,哪还有时间去打扮自己。她的六年级,和老气横秋的六十岁也没什么区别。
捧着玉霞送给自己的言情小说,江楠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在冯桂花的嘴里,看什么闲书都是“歪门邪道”,可是她又喜欢看这些“歪门邪道”,冒险的、批判的、悬疑的、言情的,什么题材她都来者不拒,在母亲的教导下,她识字几乎是同龄人中最多的。每每读到喜欢的情节,加之里边作家的遣词造句,总是叫她魂牵梦萦。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过了好几个礼拜,这一天,玉霞忽然哭得稀里哗啦的,把江楠吓了一跳。
“玉明没了。”
玉明是玉霞的姐姐,王家有四个姐妹,老大玉明嫁人早,嫁给了同村的李瞎子,给王家换了一袋盐和五斤肉。玉明没读过多少书,婚后只能在小盘村卖卖豆腐,供着家里的妹妹们读书。玉明玉霞两姐妹感情一向好,玉霞的学费都是姐姐交的。
今天,玉霞烫了波波头,还买了几个大白兔奶糖,想着姐姐家里孩子多,便去玉明家探望,却见着家中房门紧闭,李瞎子在门口抽着旱烟。
玉霞没见着磨豆腐的玉明,倒是嗅到了一股子刺鼻的铁锈味,她推开房门,见着玉明瘫倒在床上,身边围满了家里的三个孩子。那样大的肚子,活生生撕裂出一条缝,躯体裸露在空气中,像是一块白花花的肥肉,上面的妊娠纹如同粪池里生出的蛆,看了叫人反胃。
她的身旁,躺着一个浑身乌青的婴儿,刚出生便没了鼻息。
王玉明死于难产。
她出葬这一天,玉霞哭得撕心裂肺。她从别人嘴里得知,玉明引产过一回,还流产了两次,身子早就亏损了,但是李瞎子不依不饶,要嚷着给自己留个男丁。
“李瞎子这人啊,太不老实。自个儿爸妈是亲表兄妹,他本身就有遗传病,生出来的孩子不是早夭就是有病,还非要个男娃。就是苦了玉明了,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不停生娃娃。”
玉霞听到村人的议论,当场就拿着酒瓶子给李瞎子的脑门开了瓢。人没死,就是有了脑震荡。
这天过去,玉霞就消失了。
那段时间江楠每每做梦,总是噩梦,梦到葬礼上玉明的房间里那些罗列得整整齐齐的鸡蛋。
玉明每到生产,总是挺着大肚子到鸡圈收了鸡蛋,哪怕肚子再疼,哪怕血流得再多,分娩前一天,总是要给自己做一碗鸡蛋酒酿醪糟。
混浊的鸡蛋液配上酒曲、糯米,老话里是最滋补气血的。
这是她一生吃过最好的东西了。
江楠醒来时浑身湿透,走在院子里,又瞧见一筐子整整齐齐的鸡蛋,最上面一层还沾着青绿的鸡屎,这是那天冯桂花趁乱从玉明家里拿的。
换做旁人,总觉得多少沾点晦气,可冯桂花不在乎,只知道一周的伙食又有着落了。
一颗蛋隐隐晃动,江楠伸手去摸,仿佛感受到了里面生命的心脏跳动,那是一种新生儿无法与这个世界抗衡的微弱脉搏。毛蛋里的小鸡崽刚用嘴啄出一个洞,就撒手而去,连一点点振翅的力量都没有了。
江楠一想到过会冯桂花要拿这些蛋来煲汤,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好一阵。
这回她是彻底领悟了张芳芳的话了,她必须得离开这里,为自己完完整整地活一次。
3. 小盘村的故事(三)
玉霞不读书了,从玉明走的那天起就买了火车票,和她在技校里认识的俊峰那帮人一块走了。
江楠在学校的传达室拿到了玉霞的信,下课后,她便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信上,玉霞说自己去了广东,南下去谋出路了,现在在工厂里做着流水线的工作。原先说是裁布,每天提溜着一口气干活,竟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容易。俊峰一行人则是在厂里的仓库里卸货,几人幻想的南下之行,可谓是支离破碎。
“新学徒要受老员工的气,就跟头老黄牛似的,有气也不敢撒,怕被扣钱。你不知道,那些老员工有的还会抢学徒的活,因为是计件算工钱,有时候我干一天,还不如老员工的零头。”
信里还说,玉霞住的是员工宿舍,一寝室满满当当塞了十二个人,老的小的,本地的外地的,脾气好的脾气坏的,就跟养猪崽似的活在一个圈里。一层楼也就一个厕所,里边包圆了吃喝拉撒,连做饭的灶台也支棱在其中。
“有一次,我在外面炒面,里面大妈拉得茅坑别提有多臭了,我感觉我就像是在吃她的粪!这时候一个洗澡的小姑娘裸着身子叫着跑了出来,原来是洗澡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蟑螂。你不知道,广东的蟑螂有多大……”
江楠的眼中便浮现出女性高矮胖瘦不一的胴体,在厨房一片零星的火光里,交杂着老旧淋浴器里迸溅的水花,二者错落着碰撞,便是更迭了千万如同玉霞一般女子的青春年华。
信里,玉霞塞给她一个红发卡,是广州时兴的款式。那抹红,红得夺目,红得落寞。
“江楠,也许你真的说得对,人往高处走,如果你能继续好好读书,一定要好好念,争取去县里读一中,以后读个好大学。我姐是为了供我读书才走的,我不能白费了她的苦心。”
“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给你染发、纹眉、做睫毛、做指甲,手指甲脚趾甲全都做一遍,都不收你钱。”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江楠读完了感觉心里边空空的,不是个滋味。
玉霞打小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也不是这块读书的料,因而信上不少错别字,圈圈改改的。为了省钱,她的字写得格外小,看起来也费眼睛。
江楠揉揉酸涩的眼角,不知是看得累了,还是为玉霞的近况唏嘘,竟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玉霞,这就是你想要的长大吗?
张芳芳劝江楠不要多管闲事,因为在她眼中,这封如同鬼画符一般的信就和收废品的垃圾毫无区别。
巧的是,此刻她的桌上也有这样一封毫无价值的信。
那是隔壁班吴顺延给她写的一封信,信里写了他对于张芳芳成绩优异的钦佩,以及对于她姣好面容的欣赏,大致意思是想和她交个朋友。
江楠对吴顺延有些印象,常年的年级第二,家里有好几个弟兄姊妹,他作为大哥最是乖巧懂事,从小承担的事情也是最多的,因而总看上去比同龄人老成些。
“吴顺延是个好人,但是他如果真的喜欢我,我也不会答应。”
“他太穷了,和他在一起也是丢脸。”
江楠听出话外之意:“你是觉得我和玉霞这样的人交朋友,很丢脸吗?”
“我没看不起玉霞,也没看不起吴顺延,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在该努力的时候却去做和城里人一样风花雪月的事情,太愚蠢了。”
末了,张芳芳还补充一句:“面子是自己给自己的,你好好揣着,就不会丢。”
“你虽然笨,但是很努力,我很少看到那么拼命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张芳芳说话总是和大人一样,十几岁的年纪,说话却和长辈一样语重心长。
在江楠懵懂无知的年岁里,也多亏是她的冷言冷语,才不至于江楠险些受了见识粗短的苦掉入泥淖。
上一中,对此时的江楠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但在读了玉霞的信之后,江楠忽然十分坚定不移地确定了这个想法。
何兰芝和江楠说了走文科特招生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要托关系的意思。何兰芝给江楠买了上文学报的机会,那人收了钱,又多嘴一句,其实入选名额和县里的文科补习班是一脉相承的,里边的老师就是最终的考官。
母亲是个铁面无私的角色,可是这一次却裁了好几套春装送到补习老师家里,央求她给江楠补习写作能力。江楠看着母亲塞赖的各类满分作文,心里却担心自己连基本的文化课也不能过线。
她学理科的时候,就像是脑袋里缺根筋。也不怪她开窍慢,人家学写数字的时候,她还在家中被冯桂花生拖硬拽干着农活,动辄打骂受罪,加减乘除的概念还是自己慢慢构建起来的体系,更别提那些复杂的几何。
谢百元也不懂数学,因而早不念了,江楠看着升初中前一个个空掉的座位,犹记得小学刚入学与他起的争执,仍是久久难以释怀。现如今,他继承了亲爹的衣钵,也算是衣食无忧,听说他早就看上了隔壁村一个瘸子的女儿,过几年就要结婚了,连彩礼钱也不打算给。
你说稀不稀奇,谢百元也分不清加减乘除和立体几何,可他的算盘子总是打得那样精。
江楠庆幸自己身边坐着班长张芳芳,这是她继续读书的一点怪异底气。可她没有张芳芳这样的全能智慧,也没有玉霞这样孑然一身的勇气,江楠在梦境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挣扎。
农村孩子的学习之旅,就像是昙花一现,凋零得那样快,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一天,江楠迎来了生命中最差的一次理科成绩,只有个位数。
回家的时候,江楠走得鬼鬼祟祟,腿上和灌了铅似的。可到家了,江林辉和冯桂花却破天荒没骂她,看见了只当是没瞧见,叫她有种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江林辉的声音压低:“村里的人上午来催了,这几天咱必须给个准信,不然拆迁款要减半。”
江楠不傻,很乖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拆迁。
她从谢百元的嘴里听过这个词,谈到拆迁,谢百元显得那样耀武扬威,就和白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毕竟,他们一家可没做过什么吃亏的买卖。
“拆,必须得拆。”
冯桂花很强硬,这座房子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和江建德一起建的,如今老江去了,儿子和儿媳不和已久,还带个没用的拖油瓶,她早就想分家了。
“妈,你说得轻巧,我们能去哪。”江林辉点燃一根烟。
“那肯定要去最好的,”冯桂花提溜着一双算计的眼,“只是现在政策赔得少,咱去大城市也立不稳脚跟,得想个法子找人给我们多捞点油水,最好搞个地基,再多赔点钱。”
“可不得想个法子,现在咱们村谁不急,都在求爷爷告奶奶。妈,咱们家里有什么发达亲戚你都告我,实在不成我去给他们跪下。”
“咱家哪里有啊,一个个穷得叮当响,你二叔输了钱不来我们家撒泼都算好的了。”
“那就找大舅,大舅不是做生意发了点财吗,现在在上海混得不赖,还去税务局里边了。”
“那不成,当年咱家抢了他们家的地皮,他们能乐意。”
谈话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冯桂花却说:“你那女人,以前是不是有个老相好?”
一提到这件事情,江林辉的脸色刷的变白,就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副羞赧的神色。
“我记得还是你战友,叫陈什么来着,反正在北京当过官,现在听说也混得很好不是,还当上了个头头。”
江林辉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几个字:“丢面儿。”
“找,就找他,你要脸,我这张脸皮可不要了。”
冯桂花佝偻着背,精瘦的小腿前后来回踱步着,像是一只狡黠的黄鼠狼。
“找你那婆娘,一通电话过去,那姓陈的肯定会帮咱。多要些拆迁款,再给咱在北京找个住所,给你也谋个差事。”
江林辉翻个白眼:“你想得美,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哪能什么好事都让咱占了。”
冯桂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个不成器的,走着瞧吧。”
虽说还是个孩子,但江楠也隐隐感受出了这个家早已四分五裂的事实。
不过她的脑子里此刻终究还是幼稚的——
拆迁了之后……是不是就不用考试了?
没想到小盘村变天变得这样快,第二天上学,班级里早已经咋呼着传开了。
因为要拆迁,村里的学校也要被撤并,这意味着读书真的成了过去式。农村的孩子哪知道什么时代变迁,只晓得是终于能把作业光明正大地扔进灶头里去了。大伙就像是被赶着放牧的牛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
可牛羊的终点又是什么呢?是自由的草原,还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乱,太乱了,政策的改变带着光怪陆离的色彩,眩晕着江楠贫瘠的眼界,她愈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却开始莫名地亢奋起来。
拆迁的事情何兰芝也听说了,不过不是从自家男人和婆婆那听说的,而是村口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言碎语。李家婶子早就闹开了,这回她男人听说拆迁能分房子和拆迁款,直接把外边养的野女人带到家里逼宫。可怜李家婶子做了一辈子的糟糠之妻,如今却也落得睡在柴房的下场。几个孩子胳膊肘往外拐,不替自己母亲说话,只知道尚且能有口饭吃,就不关自己的事情。
何兰芝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乐观,她是读过书的人,知晓不少人会对国家的拆迁政策动歪心思,真正的人心,也往往就在这时候显露出来了。
这天早上,她从梦魇中惊醒,江林辉这几天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自己的嫁妆也有被翻动的痕迹,不用猜,他一定起了坏主意。
比起外人的恶意,枕边人的算计,像是一场慢性的谋杀。
思忖再三,某一日,何兰芝还是悄悄递给江楠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表情严肃:“楠楠,这几天村里会很乱,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事情,连妈妈都帮不上你,你就打这个电话。”
她顿了顿:“那个叔叔一定会帮你的。”
江楠不懂母亲的话外之音,但母亲的话对她而言便是圭臬,断然不会出一点错。
而何兰芝的预料也很快灵验,她前脚刚到家,后脚那对母子就动了鬼心思,要挟着自己联系那位原以为再也老死不相往来的故人。
“我不打电话。”何兰芝不假思索。
“哎呦,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假清高,”冯桂花死猪不怕开水烫,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这么一吆喝,左邻右舍都趴在门口看热闹,“老天爷呦,我怎么那么苦啊,这儿媳妇是要把我克死啊,一点活路也不给我留。我每天拼死拼活地干活,她倒好,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给我摆脸色看!”
“那我倒要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把你克死。”
“你们一家人,平日里对我呼来喝去,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有好事从来想不到我,现在有麻烦了,怎么反倒第一个想起我来?”
何兰芝压根不吃冯桂花撒泼打滚这一套,这招数她也真是用不腻。
“你……”
各式各样不堪入耳的咒骂仍在耳边,待她到了里屋,江林辉则阴沉着一张脸。
“你怎么那么倔啊,为了咱家能过上好日子,你就不能放下你的面子,”江林辉青筋暴起,“还是说,你到现在,满脑子还是那个陈长荣。”
“关你什么事,还有,我们家的事也不关他的事。”
江林辉应声锁了门。
“你到底打不打!”
江楠刚下了学,就听见母亲被笤帚、麻绳交替着抽,身上红一道紫一道,江林辉的拳头像是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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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刺,落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
她趴在门上,一遍遍拿身子撞着门,她不怕疼了,她怎么着也要把母亲从父亲的手中解救出来。
不,江林辉这个畜牲,他根本担不上父亲二字。
在瞧见门口江楠愤恨的眼神之后,他毫无悔改之意,摁着江楠的头就往地上摔。
江楠磕到了门槛,但是嘴上却很坚强地没出声。因为江林辉即便看到了自己的脑门淌血,也不会思考自己疼不疼。
她站起身,几乎是没有一秒犹豫,便来到了村口的小卖铺。江楠很快拨通了那个号码,拨通的那一刻,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只有你能救她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很沉稳的,也带着困惑:“你是?”
江楠晓得长途贵,也不再啰嗦:“我是何兰芝的女儿,我叫江楠。我家要拆迁,江林辉让我妈妈打你电话求你办事,我妈妈不愿意,他就把我妈妈关在屋子里不给饭吃,我妈妈快要被饿死了!”
“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妈妈,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
电话那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好,照顾好你妈妈。”
这天晚上,江楠睡得心惊胆战,趁着四下无人,她往窗子里扔了几个荸荠,虽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充充饥总是能捱的。
“妈妈,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何兰芝不再指望什么,但是在她拿起身旁的镰刀准备自我了断的时候,江楠脆生生的声音还是叫她停住了。
“妈妈没事,”何兰芝手里的镰刀应声坠地,“楠楠,保护好自己,妈妈会想办法的。”
“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就这样倚靠着门框,竟也不自觉起了困意,江楠半睡半醒守着妈妈,连天什么时候亮的也不清楚。
醒来时,江林辉在屋子里神气得活像只公鸡:“有出路了,王教头在北京给我托了个活,还说能借房子给我们住,真是稀奇了,前些天找他他还不乐意了,今天就变了个人似的。”
“北京,哎呦喂,”冯桂花几乎眼放绿光,“就是有长城、有天安门的那地方?”
“首都!首都!我江林辉这辈子还能去北京落户,老天爷果真待我好!”
“那她们俩,带着吗?”
江林辉不说话了,眼里阴了下来。
“那就不带,她们俩跟着也是没用,一个药罐子一个拖油瓶,可别影响了咱们家在北京的日子,”冯桂花眯缝着眼睛,“石老六的女儿,比你大三岁,还是个老姑娘,听说在北京有套房子……”
江林辉把家里搬空了,原本堆满锄头渔网的杂物间,顷刻间只剩下几根斑驳的木桩。
村委会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结束前,必须得全部搬空了,小盘村不能剩下一个人。
张芳芳一家早走了,临走前她还送了江楠一本数学练习册。
“江楠,我要去上海了,有缘再见。”
随着张芳芳的离开,江楠心头总是闹得慌,急得带着哭腔:“妈妈,我们去哪?也去北京吗?”
“咱不去那,离了他们,咱娘俩也能活。”
江楠就止了泪,任由母亲拿帕子给自己擦脸。江楠不怕这个家散了,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可她怕母女俩孤苦无依,到了别的地方也只能流浪,她还那么小,还不能赚钱。
她只恨自己没用。
“那我们去哪儿?”
“浙江,是一座很美很美的城市,妈妈小时候就在那长大,”何兰芝的声音像是江南的一汪清泉,温润清脆,“咱们楠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月末终于来临,搬家的号角吹响得急,不明真相的群众和精明强干的群众自动分为两个阵营。在建设的新风里,迂腐和落后轰然垮倒,像是无法预兆的一场地震,连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
依水而生的百姓在这里占绝大多数,一辈子泡在水里,皮肤渗透出虚浮的白,骤然让他们离开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地方,必然是不肯的。
祖国的经济振臂高呼,这些时代的遗腹子却被人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们大多数是一些留守老人和儿童,老的掉光了牙齿,小的还没长出牙齿,可是纵然再无力,也得被迫着咽下政策改变的糟糠。
江家一家子分道扬镳,江林辉领着冯桂花往码头去,何兰芝领着女儿往长途客车站去,倒是格外滑稽的戏码。
谢百元瞧见他,语气揶揄:“呦,这不是老泼妇江楠吗,听说你爸不要你了?”
江楠倒是有点害臊,脸涨得通红,却想起张芳芳的话,“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会在乎你呢,脸皮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的,揣着就不会丢。”
换作先前,她肯定要冲过去给谢百元狠狠一拳,现如今,她却根本懒得与他周旋。
何兰芝给了她一个春卷,江楠饿了一早上,这会吃得就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狼吞虎咽但分外满足。
吃得太快,噎住了,何兰芝便轻拍她的背脊:“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是啊,江楠忽然呛出眼泪,但这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泪。只要跟着妈妈,生活就有盼头,什么脸皮不脸皮的,都不如一张吃得饱的面皮来得实在。
她抬眼望向窗外,大巴车早已开出村口,泥泞的小道变成沥青的公路,那样宽敞,那样辽阔。远处施工的大楼笼罩着青色的纱帘,施工的工人带着橙色的安全帽,在他们身后,日出那样红,像村里办喜事才会刷的红油漆。
而她故乡里的老房子,则在汽车乌黑的尾气里逐渐氤氲起来,随着一声惊雷轰然倒塌。那些过往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雾,回忆再浓烈,却也看不见摸不着了。护城河翻涌起岁月的惊涛骇浪,将这些摇摇欲坠的房屋沉没进深不见底的汪洋。
而她的童年,也将永永远远在水下逝去。
4. 小盘村的故事(四)
1993年,三峡百万移民工程实施方案开展得如火如荼。短短数年时间,原本的民房就像万千沙砾般一般消失在水库蒸腾的雾气里。刹那间,万丈高楼平地起,倾泻出一个时代的伟岸蓝图。
“三峡移民行动已经进入最后的攻坚战时期,这是中外水利建设史和工程移民史上前所未有的壮举,饱含着库区人民在国家建设时期,舍小家顾大家,听党话、跟党走的决心……”
陈景明做完了暑假作业,便天天跟着大吴这帮混小子们鬼混。榴火自红,蝉鸣阵阵,这群皮猴子的身影却依然随处可见。
要不就是捡些破烂卖钱,好换本小人书做消遣;要不就是折了树枝作钓竿,在瓮浜旁那条小沟里洗劫龙虾窝子;要不就是呼朋喝友,大伙跟屁股粘了胶水似的,坐在王老五家里看电视。
电视里今天不播三国,倒是新闻台一路插播了好几条快讯。
“在这里,中央电视台向各地群众呼吁,如果您的家乡也遇到这样来自三峡的'特殊客人',请务必给予他们最大的帮助,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大吴本名吴文明,当真是人如其名,打小就在学习上缺根筋。别说听懂新闻了,眼瞅着这块头都快赶上他爸了,认几个字却还十分费力。因而看新闻的时候,听一句问三句,总是咋咋呼呼的,小卖铺的人骂他聒噪好几回了。
坐在板凳上的陈景明就显得温文尔雅多了,他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极为专注,更像是把看电视当成了一项学习任务。更难得的是,他不嫌弃吴文明这位大老粗朋友,有时还耐心地给他做翻译。
“就是国家要建个水电站,好些人的家不能住了,得搬到别的地方去。”
“天哪,家都没了!那他们去哪儿啊?”大吴文化虽说低,人倒是善良。
陈景明顿了顿,说话活似个大人:“总会有地方去的,国家会安排好的,毕竟他们可是为国家做贡献。”
“为国家做贡献,”大吴似懂非懂,“那可是些大人物!”
“电视上不都说了吗,如果他们搬到我们身边,我们还要好好帮助他们,”陈景明一字一句地说,“我听我爸说,有好些人就会搬到浙江来,兴许还能成为我们的新邻居。”
这话听得门外的王老五哈哈大笑,连手中的红双喜香烟都拿不稳当了,细碎的烟灰飘到陈景明胳膊上:“你一个小娃娃,还知道什么是为国家做贡献?”
“王叔,我快升初三了,不是小娃娃了。”
王老五接着笑,对于陈景明这小子,他也算是从开裆裤看到大的。一个村里边,几乎是没有秘密的,他打量着陈景明,高高瘦瘦的,模样也俊俏,这点随了他爸。不过,一看到他身上老头汗衫洗得松松垮垮,拖鞋也脱了胶,半块鞋底就这么露在外边,只拿黑色的鱼线缠住,像个固执寒酸的老顽童,王老五就笑得直不起腰,还把自己给呛着了,腾云吐雾似的喷出一大口烟,把周围的小孩都给熏跑了。
陈景明才不理王老五的打趣话,想起父亲电话里的嘱托,拎起手上的猪肉,就匆匆往家里赶去。
大吴的声音还在耳后盘旋:“陈景明,你家这是有好事?”
“我爸要回来了。”陈景明脚下生风,只扔下这么一句话,便一路火花带闪电,没多久就飞奔回了家。
只留下没反应过来的吴文明还在原地发愣,印象里父母和他说起过,在这村里,就数老陈家条件最复杂。陈景明和父亲陈长荣搬来这里的时候,家里就没有个女人,这么些年两个大老爷们干瞪眼过着,倒也算和谐。陈景明总是早出晚归,动不动便出远门,留下年幼的陈景明吃百家饭长大。好在这小子乖觉听话,不生事端,邻里邻居倒也瞅着欢喜。
起初大家对于陈家的好奇可谓是滔滔不绝,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加之陈长荣家里不缺钱,家具家电总是用的牌子货,他相貌又端正,便总有好事者打起他的主意,想问问家里女主人的事情。这件事情,陈长荣咬得死死的,一点风声也不透露。生活永远清清白白的,儿子、票子、房子。
儿子随老子,有人问陈景明家里的状况,他也打马虎眼,每回都充愣装傻的。
“这小子可不傻,每回班里都考第一,我看哪,是把我们当傻子了。”村里的碎嘴子俞阿英家里边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儿,老姑娘一个,平时好吃懒做的,一条腿粗得抵得上两个男人,一走路全村都得都抖上三抖。可这闺女偏偏死心眼,瞧上了这老陈。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俞阿英还帮着自家的老闺女一块,把刚放学的陈景明带回家里来吃饭。老闺女亲自下厨,每个菜都看着半生不熟的,连鸡肉都还淌着血,刚上小学的陈景明哪懂什么菜品成色,饿得不行,便囫囵吞枣着就把菜给吃了。
谁成想大晚上的,那没炒熟的豆角就开始发作,把陈景明弄成了急性肠胃炎,得亏陈景明送医院得早,否则真连儿子命都丢了。
隔天,俞阿英家老头在厂里开车的活就让人给替了,把一家人急得够呛,再没心思折腾老闺女的婚事。
明眼人都瞧出了这陈长荣的厉害之处,手指头只消得稍稍一动,便能把一个人的差事都给搅黄了。这人每回又穿着军大衣,来去又是绿皮卡,约莫是个不小的官,还是军官!打那次以后,大家也便噤声,再也不敢讨论陈家的是非,生怕给自个儿引来什么麻烦。
可这回不一样,何兰芝和江楠的到来,让这座寂静了许久的小村庄获得了可悲的生机。
波澜不惊的日子,被掷进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便再也平静不起来了。
“姑娘,你找谁?”有人问。
“我找陈长荣,他在吗?”
当陈长荣被卷入这桃色的绯闻之中,村民们佯装不在意,心里却做足了看好戏的准备。
闲话就这么传了出去,村里来了个女人,长得不孬,还带个拖油瓶,也不知道是谁的风流债。
陈长荣步履匆匆,这回他刚从昆明出差回来,一路上颠簸劳累,连眼睛都不曾合上过。刚下车,便瞧见远远有一群人在路边站着。
村口裁缝铺的阿惠嫂大喊:“回来了,回来了,长荣,这是找你的!”
找他?
陈长荣揉了揉太阳穴,脑子生疼。这种情形他见多了,大约是谁又求他办事,没分寸地要到了他家的地址。部队里最近管得严,作风问题是千万犯不得的,他原本便被琐事缠身,烦得紧,只抬头淡淡扫了一眼。
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身影,何兰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唰唰地淌着,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叫谁看了都要心疼。
年幼的江楠懂事地给母亲擦眼泪,母女俩穿得这样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轻易刮走。
陈长荣几乎是呆若木鸡,他没想到何兰芝真的会来浙江。
那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那段过往埋藏着他最青涩懵懂的情愫。没成想这辈子竟然还能机会弥补这一切,自打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下决心了。
他见不得何兰芝的眼泪,他知道他这辈子注定要栽在这个女人手上,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因缘絮果,是他有错在先,因而什么报应都是应当自己承受的。
然而,何兰芝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求你对我如何,我的孩子,能暂时托付给你吗?”
那是陈长荣第一次见到江楠,他实在很难将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女生和电话里那个火急火燎营救何兰芝的小英雄联系起来。
不过,只要她们娘俩愿意麻烦他,那就是他残缺的幸福。
何兰芝母女像春天的蒲公英,随着三峡移民的浪潮而来,等风吹过岁月的日历,下一秒便悄然扎根在浙北的土地了。
何兰芝和同村的妇女一起找了活,在城西的纺织厂,流水线的活苦是苦了些,但赚的钱总算是能养家糊口的。江楠还要念初中、高中、大学,只要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有一份力,就总不会让自己闲下来。更何况,离开了江林辉母子俩狼狈为奸的嘴脸,何兰芝开始拥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这日子总是会越过越亮堂的。
而江楠因为上学通勤的缘故,则借住在陈长荣的家,两方约好了,如果遇到周末或者长的节假日,江楠就去厂里找何兰芝住员工宿舍,等到上学,再把江楠接回陈家。
虽然手头紧,但何兰芝还是把手上的一笔积蓄给了陈长荣,央他待江楠好些。
陈长荣没要那些钱,反而买了些秋装和棉衣,送给了何兰芝。
这些都是后话,因为口口相传传到陈景明耳朵里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味了。
父亲在外边有了相好,这相好还带着女儿来家里逼宫了。
陈景明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只听过父亲谈起过,他曾有一个最爱的女人,只不过这辈子也不会再见着了。
那时的他便想,那大概就是自己的母亲,或许她可能早不在人世了。
他对父亲善变的誓言感到心如刀割,也对父亲伟岸形象的崩塌感到矛盾。父亲就这样从一个刚正不阿的英雄变成了一个流连儿女情长的普通男人,甚至连专一这个词都不能用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父亲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他渴望听到父亲的一点解释,哪怕是临时编造一些拙劣的谎言来骗骗他也好。
“景明,这以后就是你的妹妹,”陈长荣领着一个黑黢黢的女孩进了门,“她叫江楠,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妹妹?”陈景明看着面前的小不点,哪里有一点怜惜疼爱的意思。
这女孩皮肤黝黑不说,头上还别了个过时的红发卡,活像村里唱戏涂的腮帮子,比那猴屁股还红上几分。她浑身瘦得像排骨,脸颊也凹陷进去,面颊就和洗不净似的,满面起着皮,似乎是太干,连嘴角也开裂了。
江楠有点不知所措,她藏在陈长荣身后,双手不断绞着自己的衣角,眼睛始终盯着地板,只敢悄悄抬头瞥一眼陈景明。
顿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陈景明先是愤恨,再是羞赧,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楚了。
可父亲却好似走火入魔,给她吃着最新款的巧克力。她黑乎乎脏兮兮的,可是巧克力却有着华丽精美的包装,这个所谓的妹妹趿拉着鼻涕,咬下一口时,那副表情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滑稽。
她脆生生说一句“谢谢陈叔叔”,父亲便笑了。
此刻,陈景明的眼神冷得像是倒春寒的冰碴子,膈得人慎得慌。父亲再把剩下的巧克力递给他时,他已然没了胃口。
“景明,妹妹还小,以后上学你就带着妹妹……”
“我没有妹妹。”他梗着脖子。
“诶!……你这孩子。”
父亲欲言又止,可陈景明早已情绪决堤,把猪肉扔下,便摔了门。一路跑,一路抹泪,他是个无比坚强的人,全世界再不会有同龄男生比他更坚强更懂事了。可是,什么事情沾上了爸,他就会变得格外柔肠百结。
为了这次爸的回来,他期待了多久,努力学习,甚至帮别人写作业,才攒出一张肉票,只为了给爸接风。可爸平白无故带回来一个野孩子,在日后,这个来历不明的妹妹甚至还要和自己共同分享爸的爱。
他感到心如刀绞。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戚老婆子是村里算命有名的瞎子,讲话神神叨叨的,“景明,你爸是叫那个野女人迷惑去了。”
“往后你这日子,不好过哇。”
自尊心叫他强撑着最后的镇定,在河边一个人坐了许久,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总觉得要比同龄人高大些,但又那样单薄。
其实,他没吃过什么苦,自小算是在父亲的呵护里面长大的,父亲每回出差都会给自己带最新式的零嘴和玩具,村里边的小孩都羡慕得不行。但是父亲在家陪自己的时间,一根手指头都掰得过来,那些闲言碎语听多了,他也不曾在意过。
只因父亲对自己说过一句,“我们家景明,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汉。”
为着父亲的期待,这十五年里,他一直在强迫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这叫他心智成熟得很早,他是个极为有自尊的人,而且自尊心有时候甚至大于生命。在这个年纪,男孩子有些自己的秘密是何其正常的一件事情。
班里有的男生已经有了喜欢的女生,而他对这一切嗤之以鼻,他最晦涩难懂的秘密,便是父亲对自己飘忽不定的爱和永远坚定的肯定。
不知何时,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楠主动和陈长荣说自己去找哥哥,她机灵着,知道村里定闹翻了天,随便问几个人,就能知道陈景明去了哪。而且大家伙巴不得她去问路呢,似乎自己就和一只令人观赏的猴毫无区别。
“景明往河边去了,”刚洗完衣服的妇女们说到,“你是打哪来的?你妈妈呢?”
江楠不理会闲言碎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过不了陈景明这道门槛,那么她和妈妈真的要被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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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弃了。
很快,她找到了陈景明。
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少年孤寂的身影。陈景明弓着腰,把头埋进膝盖,整个人瘦条得很。毛茸茸的头发被阳光照着,像一只无处可归的小狗崽。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男生哭,心里不是滋味,又有些害羞。以往都是她掐着别人做霸王,这回却要主动安慰别人。
唉,其实,她也想哭啊。
江楠轻轻向前走去,连语调都在颤抖,天知道这段话在心里藏了多久。
“对不起。”
听到她怯生生的一句话,陈景明直了直腰,极力将眼中的泪止住,他用手舀起一捧水,扑到脸上。一股透彻心扉的清凉沁入心脾,连带着额发也打湿了一些,把悲伤和泪水冲淡了许多。
陈景明就这样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江楠见对方不接话,便继续说下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爸爸的,也不会白用你爸爸的钱。”
江楠一副认真的模样:“我妈现在有工作,每个月赚了钱,会还给你爸的。”
陈景明回头,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眶却还是红的。
“你连初中都没上过吧,”陈景明下意识讥讽着,“你以为赚钱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吗?”
“我知道不容易,但是学费和生活费我妈已经在挣了。我也会好好努力学习,听说这里还能申请助学金,一定不会亏欠太多的。我以后长大赚了钱,也会一直想着你和陈叔叔。”
“陈叔叔是个好人,你是他的儿子,一定也是好人。”
陈景明听着这话,倒不算刺耳,江楠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他一时竟没理由反驳。
“我带了笔和纸,我现在就给你写保证书。”江楠说着说着,眼眶竟然也跟着红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东西,竟然真的一板一眼地写了起来。
陈景明不再言语,大约这就是同父异母的血缘,她和自己一样想得多,那样心思缜密,想着便觉得一顿反胃。
不多时,江楠歪歪斜斜地写下一张字据拿给陈景明。
“这下你放心了吧,我是不会抢你东西的。”
“任何东西,我不会抢你爸爸的钱,更不会抢你爸爸的爱。”
陈景明这会没把她当妹妹,只当是个小自己几岁的陌生女孩,叫一个女孩颤颤巍巍地说出这些,他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这话虽然直白,但陈景明倒也隐约放下了点心,一肚子的委屈减了些。拿起字据一看,眉头却一皱。
江楠感觉到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你字真够丑的。”
陈景明往河里边打了个水漂:“走吧,回家。”
这天晚上,江楠睡在了自己的新房间,临着陈景明的房间和陈叔叔的房间。
身旁没有母亲与自己一起,她感到一种孤独,由内而生的孤独。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个成语,鸠占鹊巢。她是只多么卑鄙的小鸠啊,而陈景明就是气恼的鹊。她占着别人的窝,吃着别人的粮,做什么事情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她多么对不起陈景明,她实在是理解他,如果自己家里面忽然多了个没见过的弟弟妹妹来分自己妈妈的爱,她也会恼得抓狂。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了母亲的期待。母亲废了千辛万苦才让自己借住在陈叔叔这,是让自己出人头地读大学的。她本来就不是享福的命,未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无比小心。
想到这里,江楠又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浮萍,没有根,没有依靠,风吹到哪,便再也回不来。顿时泪打湿了眼眶,哗啦啦往下流,流到枕头上,连带着面颊和后颈都湿漉漉、热乎乎的。鼻涕眼泪一块来,她下意识想用被褥抹净,可想起这是陈叔叔家的被子,便把鼻涕使劲往回吸,不敢再随便伤心了。
一晚上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了去。翌日,江楠连懒觉也不敢睡,邻居家的鸡还没打鸣,就顶着个大肿眼起来了。陈景明也起得早,一边洗漱一边还在背今天要默写的课文。江楠便也学着陈景明刷牙洗脸,怕自己遭了白眼。
陈景明把牙杯猛地一放,语气不善。
“你刷牙声音能不能轻点,像刷鞋似的。”
听到这话,江楠吓得一激灵,把牙膏水一起咽下去了。
她幽幽地看了陈景明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助:“我会死吗?”
陈景明极为嫌弃地挤出几个字:“死不了。”
早饭是陈长荣做的,这么些年,单位里吃食堂惯了,不成想做起菜来还是得心应手的,这叫他重拾起一丝生活的新鲜感,似乎为着江楠的到来,他又回到了一个年轻父亲的角色。
饭桌上,他为两个孩子盛粥。
“楠楠,昨晚还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陈叔叔,”江楠顶着一个熊猫眼,笑得比画报上的人物还勉强,“也谢谢哥哥。”
陈景明不屑一顾,仍旧是一言不发,昨晚到现在,他没和爸说过话。
“景明,爸爸有个事情要和你说。”陈长荣忽然严肃起来。
“从前你总说爸的工作忙,没时间陪你,这回我和上级申请了,从今往后,爸爸再也不去外地了,一直留在浙江陪你们。”
陈景明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直在这里?”
“对,一直在这里。”
“不走了?”
“不走了。”
江楠觉得莫名其妙,这父子俩的对话总是那么清汤寡水,重复又重复,有什么意思?
可陈景明的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吃到最后,他似乎是心情大好,主动提起要带着江楠一起上学。
想起昨天因为要送自己上学而不欢而散的场景,江楠便说自己一个人能行。
“没事楠楠,叫哥哥送你。”
江楠还欲推脱,陈景明却连书包都给她拿来了:“走吧。”
她心虚地背起包,逃也似的上学去了。
出了家门,陈景明又开始冷着一张脸:“你离我两米以上,走在我后边,别和我说话。”
“好。”
江楠一路都低着头,她现在就跟陈景明的复制品似的,全身上下都是陈叔叔置办的行当,连书包都和陈景明一模一样。
心里紧张之际,身旁忽然有人故意撞了过来。
身后传来几声起哄声。
“不好意思啊陈景明,我把你妹妹给撞了!”
5. 小盘村的故事(五)
说这话的人是陈景明班里有名的吊车尾——徐贤达,虽说他的成绩和吴文明的差不多,但两人的道德品质可算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贤达最大的爱好就是热衷于挖苦每一个人,他这样猴精猴精的人,从一班到十二班,几乎每个人的脸他都认得。别说脸了,每个人家里情况他都如数家珍,因而自然地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也只有一种人他不敢惹,那就是有钱人。
目前看来,陈景明可没被归类在这种范畴里边。
他和陈景明不是一个村的,不晓得陈家父亲的厉害,只单看陈景明的朴素穿着,便知道这是个能欺负的主儿。
此刻,他带着一帮狐朋狗友路过,只因有人把陈家昨日的荒诞事说了一通,他便起了打趣的心思。
而这眼前的女生,他更是没放在眼里。
“陈景明,我听马亮说你家忽然来了个妹妹,不会就是这块黑炭吧?”
同村的马亮吓得不轻,他没想到这徐贤达嘴跟不把门似的,这么快就把自己供了出来。他可知道陈长荣的厉害,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开溜,只剩下那几个不知道陈景明家里状况的混小子还在为虎作伥。
陈景明不想理会这帮人,平日里他成绩优异,在班里也算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因而连正眼都未曾给过他们几个,如今竟然因为一个丫头片子要被人低看一眼。来往回上学的人又多,人多眼杂的,他连解释的力气都不想动,只是拿眼神警告着。
可江楠忍无可忍,拳头握得紧紧的。这几个愣头青真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了,想当初她在小盘村的时候,还不是把谢百元那几个小流氓给打得服服帖帖,哪受过这种委屈。
转念一想,倘若被陈景明看到了自己这一面,之前装的乖巧懂事不就全部作废了吗。母亲和自己说过,到了陈叔叔家,要乖巧,要懂事,千万不能惹出什么是非来。
忽然,她想起张芳芳是怎样对付牛波的了。
于是她故意靠近徐贤达,一副好奇又天真的样子:“这位同学,你还好意思说我黑呢,我看你脖子都搓泥了,再搓一搓都能成济公的伸腿瞪眼丸了。”
这话引得徐贤达身后的一帮兄弟都笑了起来。
“你!”
徐贤达面子上挂不住,情绪上头便推了江楠一把。其实他那胳膊根本没碰着江楠一丝一毫,但是江楠却顺势坐在地上,一副伤筋动骨的样子。
因为地点临近校门口,很快就有值班老师过来查看情况。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带一副圆眼镜,看起来就正气凛然。
陈景明似乎会了江楠的意:“寿老师好。”
“景明,这是怎么了?”
刹那间,徐贤达百口莫辩,为什么偏偏今天值班的人会是班主任呢。
“老师,他推我,还说我黑,说我是转学来的乡下人,看不起我,老师……”
江楠说着说着,眼泪竟这么轻易地流了出来,其实她正好委屈地没处发泄情绪呢,这会半真半假,演得人是既同情又怜悯。
“徐贤达,一会早读完来我办公室一趟,”寿老师最烦这帮不学无术的混小子,“都散了吧,日后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同学,非要把你们爸妈请来不可!”
“你别哭了小同学,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江楠故作柔弱地点了点头,不禁感慨扯谎这招还真是好用。
陈景明见事情解决,便先行离开,他对这个妹妹的忌惮又增加一分。原来是个会来事的主儿,哪里像是从偏远地方来的人呢。要是真给她点时间慢慢修炼,指不定这个家都要跟着她姓了。
路的一旁,一辆白色的“虎头奔”停了下来,里边的杨静澜把车窗拉下来一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随后便对着驾驶座的男人咋呼开了。
“齐明志,你瞧瞧这学校的风气啊!我早就和你说了,不要让儿子来县里读书,市里面我都说好了,你非要让儿子跟我们受苦,这做生意的苦孩子哪懂啊,”杨静澜的声音娇滴滴的,“我们俩白天晚上连轴转的也就算了,儿子还小,能吃得起这苦吗!”
齐明志一个头两个大,当初说回县里的人是他老婆,现在说不回县里的也是她,这女人真是难伺候。这跑纽扣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挣得都是面子钱和辛苦费,可由不得时时刻刻变卦的。
“儿子,你看看你妈,总是心疼你这心疼你那的,”齐明志望向后视镜,“你自己说,你能不能适应。”
“爸妈,你们知道的,你们儿子读书靠天赋,在哪读不都是一样的吗,你们做好生意就是了。”
“再说,家里不是请了阿姨吗,我饿不死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齐家颂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一连吹了好几个泡泡,思绪其实还是飘忽的。
自打去年的南方谈话之后,第二波下海潮一下子就卷席起了整个上海。齐家颂的爸妈都是白手起家的人,在上海硬是靠着自己的双手跑纽扣生意,赚出了豪宅和豪车,他们自然知道时机是如何弥足珍贵,因而才紧紧抓住政策的风口,在毗邻上海的小县城盘下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纺织厂,立志做一番大事业。
齐家颂打小就养在姥姥家,姥姥走了之后,他便被父母接回身边,好吃好喝地供着。年幼的齐家颂久违没见着父母,却发现父母早生了一个弟弟名叫齐家乐带在身边,那时候都快上幼儿园了。兴许是对孩子的亏欠,父亲齐明志怎么说也要把齐家颂带在身边亲自照顾,母亲杨静澜则是怕创业初期艰苦,换了条件儿子吃不消。
其实只有齐家颂他自己知道,自己比谁都独立,只不过装出点不靠谱的样子,父母才会时刻不放心,时刻想着他。
他看着被扶起的江楠,一时间记忆回到跟着姥姥在上海胡同里长大的日子。他小时候贪玩,总是跟个皮猴似的跑到外边,因而肤色黑得不行,也常被人嗤笑。
只不过他可不像这个女生这样有法子,他那时候就爱跟人干架,谁说他他就和谁干,身上好些伤疤也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可是,疤痕会治愈,可他残缺不全的童年,似乎再也拼不圆满了。
江楠在办公室办转校流程时,见到了齐家颂。这回小学部和初中部就他们两个转校生,两个人的户籍证明和过往经历都是那样复杂,因而在办公室消磨了好一阵时间。
江楠读书晚,学籍档案空缺了两年,需要开好些个证明材料。而齐家颂中途休过学,在家里请的私教,也没有对应证明,只有个接近满分的理科期末成绩。
教导主任让两个孩子往家里打电话补证明,江楠先打,她怯生生地和陈叔叔说了自己的事情,陈长荣只答应了几声,一个电话打到校长那边,事情就马上办妥了。
轮到齐家颂打电话的时候,他直接摆摆手拒绝了:“不用了老师,我带了BB机,我呼一下我爸就行了。”
随后,校长笑盈盈地进门,亲自把这两孩子带到了小学部和初中部各自最好的一班。
“小钟,你这回办事可太死板了,”秃顶的李校长挺着肚子皮笑肉不笑的,“往后啊,他们俩的事情,就不用过问我了,你看着办就行。”
教导主任一面擦着汗一面应着,他工作那么久了,头一回被生活给摆了一道。
真是来了两个祖宗啊。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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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说,江楠竟然有点开始莫名享受起这种坐拥特权的滋味,临走前,她还好奇地看了一眼齐家颂。
他和陈景明虽然是一个岁数,可看上去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若不是知道他是学生,光看他那身时髦的行头,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呢。
“吃吗?”
齐家颂注意到江楠的目光,递过去一个黄箭口香糖。
“谢谢……”
江楠紧张地收下,一抬眼,对方却早不见踪迹了。
江楠的普通话不算好,甚至有些口音,因而在自我介绍时台下总有若有若无的笑声,她习以为常,在黑板上转身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便暗下决心,有两件事情她非做不可。
一是练字,二是把普通话给练好。
她的同桌叫黄楚楚,人小小的一个,却带一副大大的眼镜,镜片厚得和啤酒瓶盖似的。
“你刚刚说,你原来的家要建水电站,你才搬到嘉江来了。”
“对。”
“那你见过水电站了!长什么样子?我只在报纸上看过,还没见过真的。”黄楚楚情绪激动,语气里满是新奇。
江楠拿手抠着桌角:“其实,我也没见过,我搬出来的时候还在拆房子。”
“不知道用了什么像炮弹一样的东西,一炸,好几排房子就倒了下去,我的家也在里面……”
江楠描述着自己对于小盘村的最后记忆,说到这里,竟然还有些鼻子泛酸。也是,毕竟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往后是再也回不去了。
黄楚楚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江楠,我和你说,我们这里的排屋更气派呢,每家每户面前还有个院子,你肯定喜欢!”
的确,陈长荣在村里的家确实如此,宽敞而整洁,和她原本生长在斜坡上的家有着天壤之别。
班长何岸生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这会子帮她把之前的教材都给领来了,整整齐齐地摞在她的桌子上。
江楠道了谢,她一下子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下了课,大家都簇拥着齐家颂。
这位魔都来的大少爷有一身的稀罕玩意,BB机、随身听、电子表,不管哪一样拿出来,都是要在百货大楼专柜里面供着的。
这班里,只有两人不为所动。
陈景明和他的同桌蔡淑婷。
陈景明考了班级第二,他拿着试卷,极为认真地审视自己的错误,一道题目写得太快,中间的证明步骤略了,老师给扣了分。
这个分数仿佛在嗤笑他的轻狂,好容易爸才回了家,他第一回得的名次就是老二,总归是有些不服气的。
第一名是蔡淑婷。
“陈景明,这是我爸爸从香港带回来的书,你要不要看看?”
蔡淑婷从书包里掏出两本财经类的书,她知道他理科优异,又喜欢研究一些新鲜玩意,大约是会感兴趣的。
“不了,谢谢,”陈景明拒绝得干脆,“我回家还要做作业。”
“那个……我听说你们家来了个小表妹,是真的吗?”蔡淑婷试探地问道。
“你不是知道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你有什么困难和想法,都可以和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蔡淑婷扎着标准的高马尾,是典型的乖乖女,父母呵护备至的掌上明珠。自打初一开学陈景明见义勇为,把低血糖晕倒的蔡淑婷扛进了医务室,她便开始注意起这个衣着朴素,但是永远名列前茅的男孩儿。
陈景明心不在焉,脑子里盘算着一会怎么去接江楠才显得比较体面。思绪翻飞,于是便只见蔡淑婷的嘴在动,说什么却再听不见了。
6. 新朋友的故事(一)
江楠被留堂了。
没成想到了新环境,老师还是这样目标明确且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班中成绩的害群之马。
“江楠,你和老师说,你原来的学校,到底教过数学吗?”
“教过的。”
数学老师恰好是江楠班的班主任,名叫孟伟,是个快奔三的上进中年典范男人,为着职称苦恼得很。
“教到什么程度?”
江楠沉思了会,觉得怎么说都不恰当,便打个比方:“买菜的时候,能算清该找我多少钱。”
孟伟顿感哭笑不得,他在教学上的眼光一向毒辣。说实在的,目前的江楠撑死了也只有三四年级的水平。
一旁的黄楚楚这次有了伴,又听到江楠认真又滑稽的回答,忍不住偷笑起来。
当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孟伟叹了口气,随后决定从头开始解救卧龙凤雏。
“这次班里面就你们俩不及格,一个二十多分,一个四十多分,快上初中的人了,得多上点心。”
题还没说几道,孟伟一看表,倒是眉头一皱。
坏了,女儿幼儿园要放学了。
可面前的两个女生还在专心致志地演算题目,那副劲头,仿佛要把草稿纸给磨穿了似的。
他撑腰望向门外,好似看到救兵。
“孟老师。”
“景明,你怎么在这?”
“刚从寿老师办公室出来,恰好路过。”陈景明眼神中带着一丝闪躲。
“你来得正好,”孟伟以前教过陈景明,二人关系一直不错,他也信得过这个优秀的学生,“老师有点事情,你帮老师辅导一下这两个学妹订正试卷行吗,谢谢你啊景明。”
虽是问句,一看表,一拎包,下一秒人已大步流星般消失。
黄楚楚立马就心思不在试卷上了,她抬眼看到这位陌生的学长,便下意识拿胳膊肘捅了捅江楠:“这学长还挺帅的。”
“他那双眼睛,简直就和郑伊健一模一样。”
江楠对追星这件事情不甚上心,因而一脸困惑,惹得黄楚楚恨铁不成钢地解释起来:“郑伊健你都不知道,绝世大帅哥!我要是这辈子能见上他一面,真是死而无憾了!”
有这么夸张吗?
江楠抬眼,她从未认真端详过陈景明的脸,这会子倒是深深和自己名义上的兄长对视了一眼。
不得不说,他在家里不修边幅,成日里穿些和叔叔辈、爷爷辈相似的老布衫,鞋子也不多,都要等到鞋头快烂了才肯换,现如今穿上整齐统一的校服,倒显得整个人分外有一种深邃的忧郁感,眼睛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凭着这股气质和那张俊秀的面庞,就足以让不少女生为之倾心了。
“我看看试卷。”
此刻,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对着黄楚楚柔声细语地说着话,活像一个温柔的大哥哥。
“这里不能用这种算法,应该把这块面积等分成四部分,然后……”
单纯的黄楚楚早已陷入了温柔乡里,殊不知此时温柔本体狠狠拿眼光剐了旁边发愣的江楠一下。
意思是,你还不快过来一起听着。
不得不说,陈景明的思路明确、讲述清晰,而且设身处地,打的比方通俗易懂,三两下就把两个烫手山芋的试卷给解决了,叫江楠对他的印象一下子改观了不少。
平时真瞧不出来,他竟然是个有学识、有能力的。
“那我先走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吃饭呢。”黄楚楚推了推眼镜,和二人告别。
“明天见。”江楠道。
黄楚楚又转身问陈景明:“学长,你怎么回家呀?”
“我走回家。”
“一个人?”
陈景明思索不过三秒:“嗯。”
“你家在哪边?”
“东边。”
“江楠,我记得你家也是在东边的,是吧。”
这会黄楚楚的热心倒是叫江楠有些骑虎难下。
“那你们可以一起回去,”黄楚楚笑着说,“刚好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不不不,我自己还是回去吧。”
江楠头摇成拨浪鼓,却听到有人波澜不惊。
“既然顺路,那一块回去吧。”
这是江楠觉得自己走过最长的路。和黄楚楚一家挥别后,便苦大仇深地跟在陈景明身后,留堂的时间这样晚,学校的人都快走完了,但也只有空无一人,她才不至于窘迫不堪。
可总不能日日留堂吧,她这样和陈景明不清不楚的关系,迟早有一天会被大家看破的。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只怕自己寄人篱下给陈景明带去困扰,叫别人对他生出些多余的闲话。
这一晚,陈家父子俩促膝长谈。
陈景明即将高中,已然对情感之事有了自己的看法,可父子俩之间却揭不开感情的遮羞布。
“这次考得怎么样?”陈长荣一向重视学习。
“班级……第二。”
陈景明的声音带着不甘,补充道:“这次考差了。”
父亲并未持续追问,话锋一转:“你和楠楠,相处还算融洽吗?”
“还行。”
“她新到学校,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还需要你帮着些,”陈长荣叹一口气,“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到了很多委屈。但是景明,爸爸必须这样做。”
“早年,你何阿姨对爸爸有恩,但在她遇上困难的时候,爸爸却袖手旁观了。这份亏欠,是一辈子也还不完的,”陈长荣继续说,“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就当是替爸爸在还债吧。”
陈景明看到父亲垂眼沮丧的模样,一时间竟难以将眼前的形象与往昔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联系起来,他多想问一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是不是爱着江楠的母亲,以及,江楠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妹妹。
可这一切,终究是被他三缄其口,似乎是为了父亲间那无声的一种默契,为了父亲的尊严,也为了自己的。
临走前,陈长荣还是补上一句。
“景明,不管你考得怎么样。你在爸爸心中,永远都是第一名。”
陈景明闻言,心里面忽然绽出一种温暖的触觉,像是有人拼凑起他心里缺掉的那一页空白。
也罢,从此刻起,他决定对江楠少一点白眼。
不过,只能是一点。
江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课文背得一知半解便沉沉睡去,梦里小盘村的记忆变成卷轴,一幕幕画面翻飞。谢百元母子抢走她家的红糖,张芳芳埋头写着小山一般高的作业,玉霞坐在俊峰的摩托车上,花花绿绿的连衣裙被风吹起褶皱,遮住了她的双眼。
她含着泪醒来,兴许是梦里玉霞连衣裙的布料太过粗糙。
升旗仪式是学校新学期的惯例,为着开学初的那几场雨,硬是拖到了第三周的周一。陈长荣对教育一直是放在首位,因而江楠和陈景明念的是县里最好的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连在一块,不过,本县的教育水平还是有限。学校的操场是水泥地,主席台也只是简易搭起来的一个台子,破旧的音响冒着滋滋不断的电流声,听上去甚至不及小贩用来买菜吆喝的大喇叭。
这样的升旗仪式并不能叫人提起多余的兴致,音量又大又吵,江楠刚好站在音源最近处,仿佛隔着扩音器,校长的口水就这样喷溅在自己脸上。
“距离中考仅剩一百天,接下来进入百日誓师环节,有请领誓人——初三一班陈景明。”
李校长把话筒递给了不紧不慢的陈景明,随后便摩挲自己那啤酒肚上的布料。那欣慰的目光,显得这场讲话和交接一个王朝的更替没什么区别。
“大家好,我是初三一班的陈景明,我谨代表全体初三同学,向关心我们的老师同学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百日冲刺在即,我辈当惜时如金、勤学苦读,不负师长教诲、父母期盼,以笔为剑,决战考场,争分夺秒,誓创佳绩!”
随着陈景明的带领,全场初三学子举起右拳,那整齐洪亮的嗓音,当真是欲与天公试比高。
原本还略带困意的江楠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只知道陈景明成绩好,不知道他成绩这样好,竟是一个年级的领头羊。如今这副干净明朗的模样,可真和他平时刻薄待自己的样子大相径庭。
而且,同样是破烂的音响,怎么陈景明的声音传出,就格外清润悦耳。
一旁的黄楚楚忍不住赞叹:“快看快看!这不是那天的学长吗,他可真帅,还聪明!”
江楠点点头,没说话。这一刻,她对陈景明的佩服,和对张芳芳的佩服是一样的。只不过,张芳芳似乎花了很多气力,而陈景明的成就,总是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样毫不费力地优雅成功一次呢?她开始幻想起自己成为学生代表的画面,或许考上一高,就能成为那样的人了。
下一秒,黄楚楚打破了她的遐想:“你觉得,他会喜欢我这样的女生吗?”
江楠一口气没顺上来,猛然咳嗽起来。倘若黄楚楚看到陈景明在家里穿着人字拖、套着老头汗衫的随性模样,不知道黄楚楚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升旗仪式像是平静生活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大多数人睡眼惺忪地开始继续上早课,没人真正关心这一届中考会诞生怎样的成就。
新班级里边,也只有班长何岸生把这场百日誓师给真正听进去了。
他拥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没有的成熟,领来的校服也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江楠的桌子上:“江楠同学,你的校服到了,我帮你拿来了。”
“谢谢班长。”
“没事的。”何岸生微笑,他长得高,戴一副死板的黑框眼镜,镜框边缘有些掉色。这样一看,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像是春天抽条的柳枝,生长的季节总是比同龄人早些。
“还是班长好,对谁都那么和气,不像程菲儿她们。”
黄楚楚口中的程菲儿是班里的另一群女生,她们平日里就爱拿江楠外地人的身份说事,笑她普通话说得蹩脚,笑她发型和男生一样短,笑她皮肤黑身高矮,走起路来像是一只赖皮耗子。
在江楠换上校服后,她们又以那种排外的目光瞧着自己,仿佛衣物上的统一,并不能叫她们真正接纳江楠。
可那又如何,黄楚楚递来自己的小镜子,江楠在里边看到了穿着天蓝色校服的自己,那种精神劲,终于让她领悟到少年意气风发的劲头。
于是她打开今天的作业本,满是激情地开始学习,根本不把程菲儿一行人的鄙夷放在眼中。这叫黄楚楚不禁开始疑心,这校服上莫不是下了什么叫做沉迷学习的毒。
放学铃一打,陈景明恰好做完奥数压轴的最后一题,结果是根号三,和蔡淑婷得出的结果一样。他松了一口气,仿佛是结束了一天的试炼。
“班长,听说南巷口那边新开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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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铺子,里边的酒酿圆子可好吃了,要不要一起去?”
“对啊对啊,新店开业,学生去还有优惠呢。”
蔡淑婷是班长,加上家里边父母都位列体制内,因而总是周围女生簇拥的中心。
“我……”蔡淑婷被周围人遮挡了视线,隐隐约约见到陈景明单肩背起书包,缓缓从班级后门消失。
江楠的班级是走廊拐角第一间,陈景明藏在楼梯的入口,校服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黄楚楚一嗓门吆喝,吓得陈景明赶忙把帽子拉得更低了。
“那家糖水铺子就在南巷口,听说可好吃了,我们得走快点,不然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可我还得回家……”
“哎呦,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再说了,这么好吃的店,你要是错过了才可惜呢。”
她倒是朋友多,走到哪有人陪着。
陈景明转身欲走,但还是被江楠捕捉到了。
“楚楚,你先走,我一会来,”江楠支支吾吾的,“我作业本好像忘教室了。”
“行,那你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黄楚楚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朋友约我去吃酒酿圆子,估计要晚点回家,”江楠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谢谢你。”
“麻烦你了,还特地来这里等我。”
“这正好,”陈景明冷冷瞥她一眼,“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他走着走着,总觉得心中有根线隐隐牵动着思绪,叫他无法冷静下来。
她那样的蠢货,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再走丢了,父亲可不是又要着急上火了。
他不愿看到父亲为难。
于是,陈景明叹一口气,还是跟着前面蹦蹦跳跳的二人。
南巷口是长长的一条街,什么都有。说是糖水铺子,其实不过是顶着破旧招牌的一个店面,旧酒装新瓶罢了。
这在南巷口是很常见的一种新式店铺,半间居民房挪为他用,腾出一块能堪堪站人的地,放上一块木桌,上边拿玻璃盖着,便当作是桌板。桌板上是老板所有的家当,糖罐和收钱罐挨得很近,总叫人觉得纸币也变得黏糊糊的。一旁再搬来几个板凳,在水泥地上摆着,便是一个店面了。
自打经济体制改革的浪潮涌向浙江,作为沿海地区,国企改革的新风更是势不可挡。很多企业都因为经营困难或者结构调整而裁剪了不少员工,大伙没了法子,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把家里的地皮腾了又腾,腾出些生活的出路。
糖水铺的奶奶慈眉善目的,不过似乎耳朵不大好,咋咋呼呼的学生将她团团围住,这叫奶奶一时间多了好些幸福的烦恼。
“哎呦哎呦,挤死我了,”黄楚楚总是那么眼疾手快,只要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她总是一点就通,“还好我点得快,不然又要等下一锅酒酿圆子了。”
“不过只点到了一碗,位子还被坐满了,”黄楚楚又显得有些懊恼,“那楠楠,我们先去旁边等等,过一会再回来,肯定就好了。”
“好……”江楠被人群挤得前胸贴后背,抬眼看到里面有些高年级学生因为来得早,正悠闲地坐在里屋的小板凳上慢慢品尝着酒酿圆子。
其中,有一个女生一下子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扎着整齐的高马尾,鬓角留出一缕轻盈的碎发,脖颈很细很长,皮肤白皙,眼睛又是那样明亮,就像是一只高贵的天鹅。
她吃酒酿圆子的时候,从容而优雅,如同在品尝一顿华丽的西餐。
“班长,怎么样,我就说好吃吧。”
“好吃,很甜呢。”蔡淑婷粲然一笑,比那酒酿圆子还甜上几分。
黄楚楚见江楠呆愣,便给她解释:“那是初三一班的班长,蔡淑婷,是我们学校的门面,成绩又好人又漂亮,还上过电视台呢。”
江楠忽然没由头地来了一句。
“希望我上了初中也能那么优雅那么美。”
黄楚楚嘴里含着三个圆子,脱口而出:“江楠,你只是变老了,不是整容了。”
江楠:“……”
两人很快便忘记了这段小插曲,而是被路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给吸引住了,大伙前呼后拥地尖叫,实在是想让人跑到里边一探究竟。
“叔,里边干什么呢?”江楠问。
“胸口碎大石呢,哎哎哎,”那叔急得不行,和旁边人吵开了,“你个死棺材,别抢我位置啊。”
江楠也起了兴致,拉着黄楚楚就要往里钻。
“别看别看,我最怕那个了。”黄楚楚拿手挡着眼睛,说着就要把江楠往反方向拉。
不远处,一个小贩背着钱篓子,嘴里吆喝着熟练的江湖话术。
“哎——乡亲们瞧一瞧嘞!南来北往的都停脚!青石压胸膛,一锤碎当场!真功夫不掺假,看得您笑哈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来来来,往前靠,好戏开场别迟到!”
两人顷刻间停止了推搡,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
“班长?!”
黄楚楚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给掉了,当她在这么嘈杂的地方看到何岸生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对方忙把头别了过去,半个身子也连带着侧了过去,这让江楠敏锐地发现了何岸生身后背着的钱篓子,似乎正在被人掏着什么。
“有人偷钱!”
7. 新朋友的故事(二)
何岸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楠便早已摩拳擦掌地要展露自己的看家本领了,随后一伸脚,便将那鬼鬼祟祟逃窜的中年男人给摔了个狗吃屎。
远处的陈景明放下焦急的心,原本他已迈出了半个身子,正打算上前帮忙的。他是不喜欢江楠,可事从权宜,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人得逞来欺负苦命人。
不曾想,江楠在学习上不长脑子,在拳脚上倒是有点三脚猫功夫。
“把钱还给他,快点,”江楠情绪愤慨非常,“这么大个人,也不害臊,偷人家的辛苦钱。”
此刻的黄楚楚简直成了江楠的头号影迷,她没想到自己的朋友还有这样威风的一面。
其实,江楠压根没思考那么多,只是想到自己先前在小盘村和母亲一起辛苦劳作,在河里摸了半天的螺狮,结果被谢百元一众混小子全部给倒进了河里。所以,她绝对无法忍受看到别人的劳动成果被践踏。
那人是附近的一个老光棍,专门搞点小偷小摸的生意,手脚不干净好多年了。这回落网,身边好些居民认出了他,于是便新帐旧帐一起算,很快就叫他还了钱。
“河娃儿,你小时候还在我家挖过野菜嘞,现在拿你几个子儿,跟要了你命一样。我呸,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临了,那人还不忘酸何岸生几句。
“河娃儿,”黄楚楚喃喃自语,“班长,他是在叫你吗?”
“这……一会说,我先去帮我爸。”
何岸生随即走向那人群的中心,在那儿,一个赤膊着的男人将一块巨大的石块放在胸口上,身下是密密麻麻的钢针。只见何岸生拿起锤子,一锤下去,干脆利落,男人身上的石块应声裂开,紧接着,男人安然无恙地起身。顿时周围人无不拍手叫好,纷纷朝何岸生的钱篓子里投来钱币。
“都是骗人的把戏,这小子怕不是个托儿,有本事,叫老子来锤一把,”人群里有个挺着大肚子的络腮胡不买账,财大气粗地拿着一沓钱,语气甚是轻蔑,“要是这石头还能碎,我就认你是真功夫,这钱就归你了。”
“这……”何岸生面露难色。
那赤膊男人却不假思索:“河娃,叫他砸。”
“爸!”何岸生手上攥着的力量加紧了,眼眶也红了。
络腮胡朝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大步流星走上前,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朝着何岸生的爸爸下了重手。
江楠和黄楚楚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石头依旧碎裂,只不过这一回,何岸生的父亲眉目紧皱,艰难站起,向大伙证明安然无恙。
在周围人的欢呼里,络腮胡骂骂咧咧地给了钱,随后溜之大吉。晚饭时间临近,看热闹的大伙也很快散了场。一时间,空荡的场地只剩下何家父子和江楠一行二人。
谁料何岸生的父亲没走两步,便吐了一口鲜血。
“爸!爸!”
“叔叔,你没事吧!”
江楠和黄楚楚赶紧上前帮忙,把何岸生的父亲往村里镇上卫生所的方向搀扶,但几人终归是年纪小,力气不够,眼瞧着何岸生的父亲意识越来越模糊,角落里那旁观的少年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管了。
“我来。”
陈景明把书包扔给江楠,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一切,陈景明已经把何岸生的父亲背起,继而大步流星地往前奔走。
他的背影那样单薄,却那样坚定。
“天哪,学长怎么也来了。”黄楚楚满是诧异。
“不知道啊。”江楠拿着陈景明的书包,口袋处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却依旧很结实。
“何伟东,怎么又是你。我都和你说几遍了,你这病我这里看不了,你去县里看吧。”卫生所的医生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
“大夫,不用这么麻烦,您给我随便开几副药就成,”何伟东虚弱地说着,“开点膏药就成,我皮糙肉厚的,估摸着几天就好了。”
“那随你便,”那医生一边拿药一边嘟囔,“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何伟东知道儿子就要上初中,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拿着膏药深深叹了口气。
门外,孩子们还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何岸生向陈景明道谢,对方却深藏功与名,只说了句刚好路过,不用客气。
何岸生聊起自己的家庭,就像是在揭开一道沉重的伤疤,连带着陈景明的心也渐渐揪了起来。
一九九三年的江南烟雨里,浙江下岗潮以最温和却最沉钝的姿态,悄然拉开了序幕。彼时市场经济之风初盛,浙地以乡镇与城镇集体企业为根基的经济格局,最先迎来改革的阵痛。杭嘉湖、甬台温沿岸的纺织、丝绸、轻工老厂,因长期冗员低效、产品滞后,在市场竞争下难以为继,减员增效、产权改制的政策率先落地,从乡镇集体厂开始,逐步推行人员分流、待岗缩编。
这场开端没有轰然的崩塌,只有细雨湿衣般的隐忍。没有公开的下岗宣告,只是机器渐停、工位渐空,工资缩减,大批工人从固定的岗位上被悄然分流,铁饭碗的安稳第一次在水乡水土上碎裂。
何岸生的父亲何伟东便是亲历者之一。
因为没有文化,加之年纪太大,父亲是轴承厂里第一批下岗的员工。何岸生和父亲相依为命,现在只能靠着这些民间技艺来博眼球撰写辛苦钱。
见大伙个个面色凝重,黄楚楚为了缓和气氛,主动问起刚刚“河娃”的称呼。
“那是我的小名,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何岸生顿了顿:“其实,我的名字有个奇怪的由来,说起来你们可能都会笑。那是一个雨天,我妈妈外出打渔,脚下一滑动了胎气,匆匆忙忙把我生在了岸边。我就这样早产了,只可惜她却因为难产而……”
“所以大家都叫我河娃,我的大名也就叫何岸生了。”
听完这个故事,大伙都陷入了沉默。
江楠想起了自己名字的来由,她太能理解何岸生了。
“班长,其实我觉得,你的名字可好听了,”江楠说道,“何岸生,岸就是河岸,稳稳当当的,让人心里踏实。生就是活生生的、有劲儿的意思。我想你妈妈给你起这名儿,是盼着你像河边的白杨树似的,扎根在土里,长得又高又壮,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她肯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看见你成了班长,这么聪明能干,这么会照顾大家,心里不知道多骄傲。”
生平第一回,他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名字。
何岸生原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听到江楠的话时,肩膀先是微微一震,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眼眶有点红,眼中的泪夺眶而出,他想到素未谋面的母亲,或许那时候母亲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也带着对自己的美好希冀吧。
他的耳尖悄悄发烫,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带着点沙哑:“谢谢你,江楠。”
“其实我的名字,以前一直被人嘲笑。你们都不知道,其实原本江楠的楠,原本不是这个楠,是男娃娃的男。家里人想要男娃,说是这样取名就能生一胎男娃,”江楠说这一切的时候,面色冷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还好我妈妈护着我,不管我是男是女,始终把我当成她的心肝宝贝。”
陈景明看了江楠一眼,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这一眼里,竟然带了一丝心疼。
几人很快分道扬镳,何岸生留下照看父亲写,江楠二人继续去买酒酿圆子,而陈景明则加快了脚步,先她俩一步消失在落日里。
江楠和黄楚楚趁着何岸生没注意,把自己的零花钱放到了何岸生的钱篓里。
因为不想给母亲增加多余的负担,江楠掰着手指,还给自己留了几块钱:“这点钱不能给。”
“为什么?”黄楚楚疑惑。
“因为我必须留够买两碗酒酿圆子的钱,带回去给家里人吃。”江楠想到陈家父子,心中是分外愧疚的,本能地把示好放在第一位。不过也不光是示好,她知道父子俩是好人,因而也是愿意感恩的。
“那你自己不吃了吗?”
“我不吃了。”
“你也太好心了,江楠,其实你爸爸妈妈不吃也没事的。”黄楚楚安慰道。
江楠只是浅浅一笑,没和黄楚楚解释到底,便打包了两碗酒酿圆子。
“回来了,楠楠,”听到大门被打开,陈长荣第一时间出来迎接江楠,接过她的书包,“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怎么不和哥哥一起回来?”
“今天我和我朋友一起回家,就叫哥哥先回去了,”江楠怕陈长荣担心,便只字不提,“对了陈叔叔,我给你和景明哥哥带了酒酿圆子。”
她拿着妈妈的钱给陈叔叔何陈景明买吃的,也算是借花献佛。
“谢谢楠楠。”陈长荣接过圆子后显然喜出望外,没想到江楠会主动关心自己。即便面粉都坨在一起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一旁的陈景明看到两碗圆子,便知道她没给自己买,只蹭了她那个朋友几口吃的。再看父亲幸福的模样,只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又在心里蔓延开来了。
江楠举着酒酿圆子,他却迟迟不接。
“你吃吧,”陈景明假意漫不经心,“我不喜欢吃甜的。”
“真的吗,可是这很好吃的。”
“叫你吃你就吃,别废话,”陈景明背过身去,“再说了,你胃口那么大,又不是吃不下。”
江楠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不过刚好自己没吃上,这会一打开包装,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酒足饭饱后,江楠在院子里做题。
她写到数学试卷时,满试卷的应用题都以“小明”开场。
“小明一共有两百元,想去买三支钢笔、五支铅笔、一个橡皮……”
“小明明天去郊游,假设他排在队伍的第十五位,那么……”
“小明家要装修,如果一根柱子的高度是……”
她这个榆木脑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说,名字里带个“明”的,事情可真多啊。
这时候,名字里带“明”的陈景明出来收晾晒的球衣,刚好瞥了眼她的作业:“这你都不会?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竟然回了一句:“你的小名是小明吗?”
“我没有小名。”陈景明几乎被气笑。
“哦。”江楠一时间有些窘迫,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赶紧随意找了个话题。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陈景明?”
这个话题倒是陈景明难得感兴趣的,他来了劲头。也许是今天看到了江楠的另外一面,叫他有些动容,愿意重新审视她一遍。于是陈景明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背起了诗文:“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这是《岳阳楼记》。”
“我还没学到。”江楠听得云里雾里。
“你当然没学过,这课文到初二才会学,”陈景明的眼里像一盆盛在玻璃缸里的水,情绪是透明的,但是还是叫人轻易看出些起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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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爸爸给我取的。春和景明,景是天光盛景,明是晴明通透,我爸爸是希望我始终保持着豁达格局与坦荡德行,未来人生光明顺遂。”
陈景明讲得陶醉,甚至眼中微微湿润,他不禁想象起父亲当初是怎样包含着爱意赋予自己这样一个美好名字的。
他望向江楠,已然是做好了接受膜拜的准备。
不料,对方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默默地打了个哈欠,甚至数学题都已经做到第三道。
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陈景明眼皮开始不住地跳,心里暗自发誓,要是他下次再和这个白痴说那么多,他就不姓陈。
“你们俩在背书吗,《岳阳楼记》可是个好作品。”陈长荣不知何时出现。
“下次我有空,就带你们去岳阳楼玩,”陈长荣一手撑在窗台上,就这么下了决定,“就今年过年,好不好?”
“好啊。”两人难得一起欣然应允,显得莫名和谐。
不过很快,江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过年还是陪妈妈吧。”
“到时候再说吧。”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或许对于未来,他本就不该抱多余的期待。
而这一点,江楠并未发觉。因为第二天有她最爱的语文课,甚至有两节,这叫她总是有了些心灵寄托的。
语文老师罗敏是个大学生,大家总叫她“老姑娘”,因为罗敏已经三十二岁了,但是还没有成家生小孩,这在传统家庭里是极为叛逆的举动,即便自身再优秀,逢年过节也总会在饭局上被调侃着以后没人养老送终。可罗老师压根不在意,她教孩子们丁香结是解不完的,教孩子们什么是少年闰土的悲哀,教孩子们匆匆是人生的缩影。
上礼拜,她刚夸了江楠的普通话有所进步,基本上地方口音已经消除,这是很有语言天赋的孩子。加上江楠有想法,每回作业总是能写出些叫她震撼的东西,为此她常拿江楠的作业当作范本,叫大家学习。
恰逢县里有个征文比赛,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这次的赛事级别高,涉及到了初中择校的特招计划。班里好些同学的成绩不算理想,如果能在这次比赛里拿个奖,倒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捷径。
比如说江楠,罗敏拿起江楠的成绩单,眉毛蹙成一条线,这孩子的文采怕不是拿理科天赋给换的呢。
对征文比赛同样重视的,还有黄楚楚。她卯足了劲头,一下课便神神秘秘地把江楠拉到一旁。
“楠楠,罗老师说得对,这次比赛你必须得参加,我也会参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领奖。”
江楠不好意思地说:“真的吗,我们真的能获奖?”
“我肯定能获奖,我和你说,”黄楚楚一脸神秘,“你可别和别人说啊,我妈妈是评审老师,她和我说我拿奖肯定没问题。你的话,你写作文那么好,肯定也能拿奖的。”
“咱俩得一起获奖,才能参加县里初中的特招。”
“真的?”江楠依旧迟疑。
“哎呀,你还不信我吗,”黄楚楚单枪直入,“不然就凭你和我的数学成绩,你觉得我们俩能上什么好学校吗?”
江楠很快被说服。
她坐在陈家的书房里,翻看着陈景明中考备考使用的《满分作文宝典》,每篇文章虽好,但好得就像是出自同一批工厂流水线,没有出彩的地方,遣词造句都官方得没有差异。
这是江楠第一次主动问陈景明问题,她知道陈景明是常年的年级前三,于是便把作文题目拿给陈景明看。
陈景明放下手里的物理竞赛题,他纵然不喜欢江楠,但是对于做学问,他是不曾抱有排斥的。
作文主题是新生,“人生本是一场不断新生的旅程,每一个新瞬间,都在书写成长的美好。”
脑海中几乎一瞬间闪过千万作文素材,以及名人故事、名人名言等等。陈景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几乎是施舍给江楠一个同情的眼光:“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不会写?”
“我不知道,怎么样写才能获奖,”江楠鼓起勇气,“听说你的作文拿过第一名,你能教教我吗?”
“要想拿奖,你的文章主旨、结构和情节都要出彩,不能太大众化。”
见江楠依旧疑惑不解,陈景明继续说下去:“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写你扶老奶奶过马路,不能写你考试没考好老师鼓励你,不能写你在跑步比赛里跌倒还是继续跑完,懂了吗?”
“也就是说,我要写点和别人不一样的。”
“差不多吧,”陈景明起身,就像是请走一位不速之客,“知道了就可以回去写了,我还要复习。”
“谢谢你。”江楠轻轻带上门,似乎是习惯了陈景明的冷漠。
“等等,”陈景明忽然又把门开了一条缝,“这是我当时参加比赛获奖的征文集,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看吧。”
“谢谢!”江楠眼睛都要放光了。
无一例外,这些作文有着华丽的辞藻和精妙的语言功底,里面有不少的名人名句,可是读来总觉得千篇一律,似乎是缺少了什么灵魂。
也不知怎的,合上征文集的那一刻,江楠提笔,决定把自己名字的故事写成一篇文章。
午后的语文办公室本该一片沉寂,老师们平静的午休时光就这样被一篇作文给深深搅乱了节奏。
“这就是白描的力量,不需要任何矫揉造作的写法,便能直击心灵。”
罗老师看了这篇文章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触动,她把这篇文章提交到了征文比赛的主办方。而后,她看到书桌上有一沓文学杂志的征稿件,顿时有了新的想法。
8. 新朋友的故事(三)
“江楠,你愿不愿意当语文课代表?”
这天,语文老师把江楠叫到办公室,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后,江楠拿着一叠杂志,心中满是澎湃的激情。
从此刻起,她是班级的语文课代表了,并且还有机会能够在罗老师的帮助下向杂志社投稿。
“你只管写,投稿的事情老师会帮你,”罗敏平时不苟言笑,对江楠却没有任何歧视,“你是个有文学造诣的孩子,可别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知晓了这一切的黄楚楚夸了江楠一整天,她对于好朋友的成功压根没有一点嫉妒,反而比自己获了成就还高兴。这一刻,黄楚楚其实真的很佩服江楠,她是典型的乖乖女,爸妈都是教师,所以当她成绩和江楠竟然相差无二的时候,父母总是怀疑是不是基因突变了,可是黄楚楚并非不努力,只是她每次学习总找不到感兴趣的点。或者说,她对学习根本就一点不感兴趣,但凡有一点特长她也愿意好好去学,只是竟然连一点特长都没有。
因而,当江楠的写文章天赋被挖掘时,她当真是羡慕极了。
江楠安慰她:“楚楚,你也有自己的特长,别灰心。”
“我感觉是兴趣问题,你让我学习,我总是兴趣不大,但是让我谈论什么明星八卦电视剧什么的,我可是很在行。”
想起母亲叫自己多读书多看报,黄楚楚忽然有了点子:“难不成是因为你看了很多书!楠楠,你一般读什么书?”
江楠想起玉霞给自己递的那些言情小说,非常羞赧,她凑近黄楚楚,悄默声说了几本书名。
黄楚楚几乎惊掉了下巴:“你就看这些?老师不是说要读名著吗?”
“名著我也看过,但是太贵了,家里实在是买不起,”江楠不好意思地说,“不像这些小说,在地摊就能买到,虽然印刷得总是有股味儿,但很便宜。”
黄楚楚忽然牵起江楠的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是江楠第一次来图书馆,当她看到满书架的藏书时,才知道什么是天堂,里面有十几排整整齐齐的书架,上面依次堆放了不同种类的书籍。
到这时候,江楠才明白张芳芳话里的意思。
原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意思,不是书里真的有黄金,也不是书里有个人叫颜如玉。而是当你想获取知识的时候,总能通过看书获得全新的人生启迪,哪怕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知识的润泽也足以让你扩充认知的范畴。
江楠第一次知道图书馆的书不用买,可以借,不用花钱,只要按时归还就能一直借书看。两人各自拿了好几本书,名著在上面,花边小说在下边。
江楠小小声:“你相信我,言情小说是真的好看!”她忽然想起当时玉霞也是这样和自己说的。
两人走在借阅处,管理员的嘴角啧了一声,极为不耐烦:“你俩是小学部的?初中生才能借书,小学生只能在这里看。”
“阿姨,通融一下吧,我们明天就还,怎么样?”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再烦小心我找你们班主任。”
这句话一下子唬住了两人,看起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用我的卡吧。”一张学生证被递过来,上面贴着男生帅气的一寸照,头发三七分,微卷,嘴角的微笑是带着一丝痞气的。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齐家颂,字迹略微潦草,是写的连笔。
多天不见的齐家颂出现在二人视野中,江楠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送给自己的黄箭口香糖,还整整齐齐地放在书包最里侧的夹层中。
“真的可以吗,学长?”黄楚楚双眼发亮,这样一个浑身名牌的阳光学长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真的过得和演电视剧似的。
“当然啦。”齐家颂对暗号似的朝江楠眨了眨眼。
“谢谢学长!”二人乐开了花。
齐家颂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和陈景明个子高,被老师派来领《中学生天地》,两个人走在一起,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女生的视线。
方才他听到这里的交谈,一下子便认出了江楠,想起她在校门口被人欺负的场景,这才出手相助。
陈景明则是在一旁踌躇不前,齐家颂活得像人精,二人的关系他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于是齐家颂故意问:“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
看着陈景明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好学生露出那副难为情的模样,齐家颂笑而不语,他对江楠印象不错,单凭她上回不动声色给了徐贤达一个下马威来看,他们俩其实是同道中人。
“你们借的什么书,我看看。”陈景明插不上嘴,只好问黄楚楚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学长,真巧啊,老是能碰到你,”黄楚楚有点喜出望外,一边寒暄一边把书递给陈景明,“我们来这里借点能让作文写好的书。”
陈景明的手指越过一堆名著,最终翻到了一本《错爱悲欢》,于是指尖凝滞了一秒。
“你们就看这个?”他的眼神越过黄楚楚,直指江楠。
二人羞红了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这个有什么不好,我也爱看,”齐家颂把书叠整齐还给黄楚楚,“电视剧不也演爱恨情仇吗,怎么不能看了,对吧?”
齐家颂在江楠面前打了一个响指,于是她点点头。
“记住了,只要你觉得看了对你有用,那就是好书。”
两位学长的身高似乎超过她一个头多,站在一起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如果说要拿词语来形容陈景明,那一定是规矩、本分、优秀。
可齐家颂呢,不规矩、不本分,但也同样优秀。
她顿时明白,优秀的人可以是多种多样的。
“谢谢你学长,我会一直记住的!”
江楠一脸崇拜地望着齐家颂,继而挥手和两人告别,或许等她看完很多很多有价值的书,也能更加接近优秀一点吧。
“你干嘛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要我说,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齐家颂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难道就非得看教科书和名著才算是对的吗,只要是能增长我们知识的书,不都是好书吗?”
“你不该教她们这种思想,”陈景明语重心长得像个家长,他的脚步止住,话语无比认真,“她们还是孩子,三观都还没形成,你这样会误导她们的。”
齐家颂转过头,眼睛微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哦,你不是说不认识她吗,这么关心她干嘛?”
闻言,陈景明感觉面上忽然臊得慌,连带着耳朵也红了起来,于是只好不甘心地噤声。齐家颂的打趣几乎直击他矛盾的内心,让他方才的批评教育都显得那样虚伪。
这叫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为着自己的好成绩和一张不俗的脸,他从来都处在人群的中央。这种被人忽视和区别对待的感觉,让他的好胜心一时间如野草般疯狂蔓延了起来。
两人早已走远,江楠却依旧呆在原地。
“楠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齐学长?”黄楚楚幽幽地飘来一句。
江楠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齐家颂那副混世魔王却细心温柔的模样,不由得心中羞涩起来。
“不是……我没有……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你说什么……我没有,真的没有!”
二人在图书馆发出如此动静,很快便被那位图书管理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黄楚楚赶忙捂住江楠的嘴,带她小跑了出去:“喜欢就喜欢。楠楠,你能不能小点声。”
江楠看了很多书,尤其是余华老师的新作《活着》,深深撬动了她尘封已久的心灵。往昔农村艰苦的生活条件和坎坷的人生经历又在心中浮现,她看着福贵慢慢失去身边人,竟然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到那种无助感。或许,苦难与快乐并非不能并存,幸福是通过比较出来的,当一个人陷入绝境,一无所有,他的唯一目标只会是活着,那么对于他来说,每一口呼吸都是幸福的施舍。
活着,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她想起张芳芳对自己说,人活一辈子,要为了自己活一次。
江楠的心里有了全新的触动,为了不让生命白活,于是她总是很想写点什么。创作的念头一旦生长出来,灵感的源泉便绝不会枯竭。她翻到上回玉霞给自己写的信,上面有她在广东的地址。
她忽然很想写一封信给玉霞。
眼下陈叔叔已经入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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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他日理万机,这么一点小事自然是不值当去麻烦他的。陈景明的房间还亮着灯,江楠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想问他怎么寄信。
门很快被打开,陈景明正在吹头发,湿漉漉的水珠贴住了他洁白的T恤衫,勾勒出硬朗的肌肉曲线。
江楠赶紧低下头,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有事吗?”陈景明关掉吹风机,头发还有几绺没有干透,他随意甩几下,有一滴落在了江楠的嘴角。
凉凉的,香香的,似乎是柑橘味的洗发水。
江楠不由得细细端详起陈景明,他就像是一个电视剧里的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用同一种目光看着自己。
只不过今天的眼光,似乎分外温柔些。
江楠的心跳开始加速。可她很快意识到这种想法,是龌龊的。
江楠一边摇头一边狠狠骂醒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对陈景明生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的、超脱亲情的仰慕之情。
“那个……我想问你,如果我想寄封信,应该怎么办?”
“就这个?”陈景明瞧她支支吾吾半天,不曾想竟然是为了这么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我有个以前的朋友,她去广东了,我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江楠说道,“她以前给我写过信,但我搬家后一直没回,她也不知道我的新地址。所以这次,我想自己写一封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陈景明面前说那么多话,陈景明发觉她的地方口音少了许多,倒是娇俏了点,有些吴侬软语的感觉了。胆量也比以前大了点,说话的思维也缜密了不少。
于是,他答:“这简单,你写好信,再买个邮票和信封,把信给邮局,或者快递员,这样就能寄了。”
“那哪里可以买邮票和信封呢?”
“书店和邮局都有,有的小卖铺也有,”陈景明看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又怕她没钱,于是心还是一软,“这好办,我替你去买吧,正好我也要去买练习册。”
“真的吗,谢谢哥哥!谢……”
江楠意识到自己的称呼让陈景明的情绪又不好了,于是主动改口:“谢谢你啊,学长……?”
“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听我爸说你晚读书两年,那其实你只比我小一岁,没必要一直叫我哥哥。”
“好,谢谢你,”江楠小心翼翼的,“陈景明。”
“你刚刚说你要写给谁?”陈景明受不了一个同龄女生长时间拿这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找了个话茬。
一聊起玉霞,江楠的心思绪都被牵动了,她把玉霞给自己写的信找了出来给陈景明看。又描述起两人从前在小盘村的那些日子,虽然总是被人欺负,但是同仇敌忾的岁月,也是很有意思的。
知道了玉霞的生活之后,陈景明也很唏嘘,他不由得说了一句:“你朋友还挺坚强的。”
这简直出乎了江楠的意料,陈景明对待玉霞的态度,竟然和张芳芳的截然不同。
“你……不会觉得我和玉霞交朋友很奇怪吗?”
“交什么朋友,是你的自由,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这你说的玉霞是什么坏人。人为了生活去努力,去接受、去面对各种困难,我认为是很勇敢的事情。”
江楠望向他的眼神,几乎由胆怯变为了一种近乎伯牙子期相遇的惺惺相惜。
陈景明固然不自在,但在此时想起她对齐家颂说过的话,于是忽然赌气般开口。
“对了,你下次去图书馆借书,直接拿我的学生证就好了,”陈景明说这话时有十二分的不自在,“你总不能一直麻烦我同学吧。”
未等江楠反应过来,他又补充道。
“还有,其实有时候你可以活得自在一点,不用那么小心翼翼,”陈景明靠近她,“我是不喜欢你,但也不会吃了你。你不用怕我,我答应了爸会照顾你的。”
两人近在咫尺,似乎连少年的呼吸,也轻抚了她的双眼。
她闭上眼睛,回忆流转到升旗仪式那一天,黄楚楚心血来潮地问自己,陈景明会喜欢她那样的女生吗?
在这个瞬间,江楠惊奇地发现。
此刻,她竟然希望,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9. 新朋友的故事(四)
深秋,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
一大早,黄楚楚便把江楠叫了出来。
集市口的粮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墙上那张醒目的“凭票供应”红纸,被店员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纸屑飘落在满地的糠皮与面粉碎屑里。
“真不用票了?”有人凑上前问。
店主拍着柜台,嗓门亮堂:“国家通知了,从今天起,粮票作废,敞开供应,拿钱就能称米买面,再也不用攒票、凑票、借票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开了欢腾,有人把手里攥了许久的粮票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留作念想。有人当即掏出零钱,往柜台上一放:“给我称五斤粳米,以前有票都不敢多买,今天可算能吃顿饱米了!”
“粮票于?今年?年底正式宣告退出历史舞台,这标志着我国计划经济时代的结束和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化。祖国的未来欣欣向荣,美好的明天在向我们招手!”收音机里,广播员的声音永远是那样根正苗红的。
此时,为了完成家里的任务,买上粮票取消后的第一桶油,黄楚楚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江楠保护着黄楚楚,黄楚楚死命护着怀里的钱包。但二人本就个子不高,现在只能紧紧拉住对方的手,才不至于被人潮冲散。
“什么情况啊,大家怎么都和没吃过饭似的!”黄楚楚拿手推推眼镜,小白鞋都要被人踩扁了。
“咱俩不也一样吗,别说这个了,”江楠指向柜台里的油,“楚楚,你再不买,这个月你家可就没油炒菜了!”
回家的路上,江楠只觉得每个人的表情各异,像是小人书里的角色遇上了大结局,每个人都怀着各自对未来的幻想与憧憬。
她这才恍然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也算是变相地见证了历史。
于是江楠快步冲回家,还险些撞到了出门的陈景明,她顾不上解释,她心中有太多话想和玉霞说了。
“见字如面,玉霞。”
“我们的家不在了,为着水库的建设,连带着整个小盘村都拆了。广播说我们是为了国家做贡献的人,是值得敬佩的人,因而我觉得以前再苦也不算苦了。搬家后,我来到了浙江,在这里遇到了很好的一户人家,他们姓陈。陈叔叔待我很好,家里的哥哥也对我很好,他叫陈景明,成绩很好,人也很好。”
江楠写着写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短短一段,她不知道已经写了几个“很好”,可提到陈家人,她似乎满满只有感谢之情。
“这里的功课很难,比先前的课程复杂多了,但是我只有好好学,才能考上好初中、好高中。玉霞,我还记得你的话,要好好读书,考上最好的学校,虽然我现在还不够优秀,但是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不叫你失望。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的那些小说吗,你一定不敢相信,我在城里发现了不用花钱也能看书的地方,它叫图书馆。我从图书馆里面借了好多书,看书的时候我连什么都忘记了,只想从书里再多获取一点知识,有时候又被书里的情节吸引。”
“玉霞,书里的主角有的比我们还苦,有一本书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主角保尔这辈子从穷小子到打仗受伤,再到冻饿交加修铁路,最后又瘫又瞎,吃的是一般人扛不住的苦。他一生苦难贯穿始终,却从未被压垮!对比之下,我们是多么幸运呀,不管是工作还是读书,我们都要好好活出些样子来,才不至于愧对人生,就像书里说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玉霞,我的朋友,你过得好吗?时间过得是那样快,现在各类票证都不再用了,往后买东西,只要有钱,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等我有钱了,一定来找你玩,到那时候,你一定开了一家自己的美容院,每天都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光是这么想着,我都为你感到高兴。听说广东最近转凉了,你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照顾好自己。衷心祝福你有个光明的未来。”
“你永远的好朋友,江楠。”
写完这些,江楠很想送些什么给玉霞,但发现自己贫瘠的生活竟如此一穷二白,她翻箱倒柜,唯一能找到的值钱玩意就是齐家颂送给自己的黄箭口香糖,而后便将它一起放进了信封。
在时代的变革中,江楠的眼界和倾诉欲被无限放大,她对世界有着本真的好奇。而为着经济形势的改变,一向沉静的陈景明意外活络起来,他几乎拥有天生的商业头脑,家里的经济条件并没有束缚他的想象力,父亲给了他优渥的日子,他却总是不甘于享乐的。或许直到有一天,他能用自己的手支撑起这个家,才算是他对于自己价值的证明。
现阶段,他的目标简单而纯粹,他想要一台电视,一台完完全全属于陈家,熊猫牌的、彩色的、29英寸的电视,能够叫他能够放下戒备,舒舒心心地在家里观看,再也不用去别人家蹭着看的电视。
大吴最崇拜的人就是陈景明,因而陈景明做什么,他总是第一个支持。即便陈景明说的粮票收藏变现并不能叫他百分百理解,却也能知道这是个有奔头的行当。
“取消用票这件事情其实早能看出马脚,你还记得吗,好几年前,我们这里就票、钱并行,好多人早就默认钱才是真正流通的货币,而把票证当做了一种只有纪念价值的收藏品。”
大吴仍旧茫然:“景明,你说你现在说话,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大吴,简单来说,”陈景明认真地说,“很多票虽然不能用了,但是有些有钱的收藏家喜欢收集这些票证,只要我们把这些有价值的票都卖给他们,不是就能赚一笔了吗?”
“这我可听懂了,”大吴也激动起来,“反正本来也这些票也要丢了,我们把它们卖给想要的人,不是大家都开心吗?”
“就是这个道理,这几天我预备用空余时间去收点票证,现在有不少古玩商、邮币卡市场的摊主收购,尤其是稀缺品种,1955年的开门票、错版票尤其值钱。普通粮票也有人收,但价格很低,几毛钱到一两块钱一张,主要是卖给新手藏家或做纪念册。”
“行,我也去搜罗点,到时候我们一起卖东西去。”
“好!”
陈景明斗志满满,说干就干,他骑着自家老爹的二八大杠,穿街走巷,专往老居民区、家属院钻,见人就问家里有没有旧粮票、布票,几分钱一张、几毛钱一套地收。老百姓都当这些是废纸,扔着占地方,有人愿意收就乐得脱手。他和大吴收回来后,把粮票擦干净、压平整,按年份、省份、成套零散分好,再去花鸟市场、邮币卡地摊上找卖家,普通票卖一块两块,少见的语录票、早期票能喊到几十上百,靠这一收一卖的差价,赚得比上班还利索。
这些事情自然是瞒着陈长荣做的,没有结果的时候过早声张,只会被指责异想天开,等到他把钱攒齐整了,他会好好和爸说的。
他把这些收入夹在自己的书里,放在抽屉的最里层,每日都翻看一遍,只觉得日子都有了盼头。
江楠不知道陈景明的早出晚归是为何,但他近日鲜少挖苦自己,想必是找到了很重要的事情无暇分身。
这正好,因为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元旦她要去找母亲一趟,这才是眼下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陈长荣知道了这件事情,很快答应,但心里却生出另外一丝盘算。
元旦前的某一天放学,江楠被告知要去百货商店采购,陈长荣说是给家里置办点物件,也刚好借经济改革的东风,带孩子们看看世界发展的步伐。
陈景明心里门清,父亲想送江楠东西,但开不来口,这样一次自然的采买是最好的机会了。于是他总是兴致缺缺,一路上都提不起劲。
江楠就不一样了,怀着十二分的期待,走上门口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跤,得亏是陈景明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了。
“谢谢你,陈景明。”
“你能不能看点路。”
陈长荣诧异地看着两个孩子称谓的改变,心里虽有疑惑,但终究没开口。
比起针锋相对,这确实算个好征兆。
江楠总觉得陈景明这人说话似是嘴里带刀子,但她当天跟着踏进百货商店的那一刻,方才的点点不满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陈景明替自己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凉丝丝的风裹着淡淡的香皂味扑过来,这简直比家里的蒲扇凉快一百倍。抬头一看,天花板竟那么高,挂着几盏圆鼓鼓的水晶吊灯,玻璃珠子串成的灯穗垂下来,灯光洒在地上,映得抛光的水泥地亮堂堂的,能照见人的影子。
陈景明领了陈长荣的任务,带着江楠来到了旁边的文具区。许是那天父亲看到江楠拿一块快要磨破了的布当笔盒,里边又放了好几只连笔帽都不见的塑料笔,这才想到了来逛商场。
这里的铅笔盒有铁的、塑料的,上面印着孙悟空、花仙子,还有带乘法口诀的。作业本是雪白的纸,不像村里买的那样泛黄,连橡皮都有各种形状,小兔子、小房子,看得江楠挪不开脚。
陈景明就和来进货似的,把自己能想到的文具都给江楠原模原样拿了一遍。
卖文具的售货员见他俩穿着校服,不禁开始赞叹:“瞧瞧这哥哥,还带妹妹来买文具,多好的孩子啊!”
这话听得陈景明很不自在。尤其是陈长荣还没来的这段时间,更让陈景明觉得度日如年,他私心里其实对这一切分外好奇,父亲出差久了,鲜少带自己来这种地方。于是他目标明确,向着二楼的家电区去了,黑白电视机摆了一整面墙,屏幕亮着,正放着抗战电影。
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视线,想到自己和吴文明每天都去王老五那蹭电视看,还要受一大堆阴阳怪气的白眼,不由得幻想起自己拥有电视的画面。
不过,这价格实在是太过昂贵,他是不好意思为着自己的任性和父亲提要求的。等自己再攒点钱,或许就能买下了。
抬眼一瞧,江楠这小丫头正蹲在一台三十四英寸的电视前看得聚精会神,那是百货商场里最大的一台彩色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着新出的动画片《蓝皮鼠和大脸猫》,猫鼠追赶,甚是滑稽。她的脑袋,甚至跟着蓝皮鼠的步伐左右移动着。
周围好些人看着江楠都笑出了声。
陈景明觉得周围人的目光不算善意,于是下意识便把江楠拉走了。
“爸说是来买必需用品的,可不是来让你看电视的。”
“你看到了吗,原来猫和鼠还能变成纸片人在电视上跑,还会说话。”
陈景明笑一声,语气冷冷的:“要不然呢,你以为电视发明了是干什么的?”
他又快步超过江楠了。
江楠努力追赶着陈景明,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刚刚凶神恶煞的大脸猫。其实,自己还真是那胆小懦弱的蓝皮鼠,好巧不巧遇到了陈景明这只脾气不好的大脸猫。
紧接着来到了新的区域,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香皂,有印着玫瑰花的、带条纹的,还有装在透明盒子里的,香味儿混在一起,香得江楠直吸鼻子。
江楠一直都是拿清水洗澡的,所以有时候身上的味道像小鸡崽,带着泥土的臭味。
可陈家一家都是男人,江楠没好意思向他们要洗发水、沐浴液这类的私人洗漱用品,更别提香皂!妈妈原先在家都是用香皂的,比起那些瓶瓶罐罐的液体,香皂给人的触感醇厚轻柔,洗一次能够香一个礼拜,江楠喜欢那种味道。
但现下纵然再不舍,也知道自己是与面前的香皂无缘了。
不料下一秒,一双宽大的双手越过自己的视线,拿了一盒玫瑰花味的香皂,放到购物袋里。
江楠抬眼一看,是陈叔叔。
“叔叔看你盯着这个看了好久,是不是喜欢?”
江楠眼中满是感激与欣喜,陈叔叔简直把她看透了。
“楠楠喜欢就好。”陈长荣又顺手般拿了两盒不同味道的香皂进去。
再往前走,旁边的柜台里摆着亮晶晶的发卡和头绳,红的、粉的、镶着小珍珠的。售货员阿姨统一烫着时髦的卷发,这会正用镊子夹着给顾客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都是稀世珍宝。
“楠楠,喜欢发卡吗?”
“我……”
天哪,鬼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些发夹!玉霞给自己寄的红色发卡她视若珍宝,别上头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久。可她不知道,原来世界上竟然有好看的发卡,每一样她都想带回家。
可方才陈叔叔已经给自己买了香皂了,香皂的价钱一定不便宜,她不敢再多要求什么。
“爸,她的头发还那么短,用不到发卡的。”不知何时,陈景明也来到了自己身边。这并非是他刻薄,他见过蔡淑婷戴发卡,及腰的马尾卡上一两个点缀的发卡,很是青春活力。但他确实没在学校里见着头发比男生还短的女生别发卡,想想都觉得奇怪。
江楠虽然心里有千百不舍,但终究还是顺着陈景明的话说了下去:“对,陈叔叔,我头发那么短,用不到发卡的。”
“真不用吗?”陈长荣的手已经伸向最显眼的一个珍珠发卡了。
江楠瞧见那价格,都能买上一件毛衣了,于是吓得连连摆手:“真不用陈叔叔,在学校里带发卡会被老师说的,老师不让带。我也……也不喜欢带发卡。”
她随口编了个借口。
“行,好吧,”陈长荣怕孩子在学校因为带发卡这件小事受委屈,于是也便作罢了这个想法,“那我带你们去买点衣服,买点衣服穿老师总不会说了。”
于是一行三人继续往前走,布料区的货架更让人眼花缭乱。灯芯绒、毛呢料堆得像小山,红的似火、蓝的像海,还有带着小碎花的,摸起来有的滑溜溜,有的毛茸茸。江楠伸出手摸了一下,被一双涂着红指甲的手嫌弃得推开。
“小姑娘,不买的话,可不要随便摸哦,”女人穿黑色丝袜,蹬一双恨天高,“这可是灯芯绒料子,很贵的。要是摸坏了,我看你可是赔不起的。”
江楠瞧见这售货员胸牌上的名字——
毛莉。
倒还真是人如其名,一毛不拔、嘴巴厉害。
百货商店的布料区闹哄哄的,毛莉原本心里就烦得紧,业绩没个来头不说,还老是遇上这样的乡巴佬,见着什么都要摸一摸碰一碰。
她指尖飞快地抽过江楠面前的裤脚,随后麻溜地叠着积压的灯芯绒裤子,眼角却没闲着,余光一直瞟着门口。这年头,能爽快掏钱买童装的主儿可不多,逮着一个就能多拿点提成。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皮鞋与地板的摩擦声传来,毛莉抬眼一瞧,眼珠子瞬间亮了。进来的男人三四十岁上下,穿的是上等的确良中山装,袖口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身形挺拔,眉眼周正得像电视里的电影明星。他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拎着看起来就格外沉重的购物袋。身旁站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这孩子五官生得俊美,又不失英气,长大之后也不知道要霍霍多少小姑娘。
总的来说,这父子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毛莉的脸登时便唰地红了,不过这可不是害羞,而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男人不仅俊,瞧着还有钱,出手指定阔绰。
她赶紧把手里的裤子往货架上一扔,拍了拍衣襟,刻意挺了挺腰,让自己的身姿显得更加窈窕,也让胸前的工作牌露得更清楚,姓名那两字是她特意挑的秀气字体,就盼着能给体面人留个好印象。
男人领着男生走到童装区,目光扫过货架时,毛莉已经踩着轻快的步子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比平时对待乡下顾客的腔调软了八度:“同志,您是给孩子挑衣服呀?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刚进的上海新款,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一般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男人的手腕,没戴手表,但外套的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说话时语气沉稳,带着股不缺钱的底气。
毛莉心里更热了,赶紧抄起一件天蓝色灯芯绒外套,凑到男孩面前,又故意把声音抬高,让男人听得清楚:“您看这件,灯芯绒厚实,上海进的货,耐磨抗造,洗十遍都不起球。您家小子眉眼这么周正,穿这颜色准精神,出去一看就是有档次的人家!”
她特意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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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上海货、有档次几个字,眼角余光瞥见男人嘴角动了动,就知道有戏。
“确实不错,景明,”陈长荣只是专心看着衣服,“你换上试试。”
陈景明听话地换上了,对着镜子一瞧,可别说,褪去了校服的掩盖,他这么一穿还真像个英俊的大小伙子。
“好看,我儿子还真是个帅小伙啊。”
陈长荣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楠楠,过来看看哥哥这件衣服。”
随着这一声呼唤,方才那个村姑般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毛莉心里一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个人,竟然是一家的。那方才自己还对这小女孩呼来喝去的,可别坏了事。
“真好看,穿着像大明星,像……郑伊健!”
“哈哈哈!”陈长荣被逗乐了,他看着江楠认真思考的模样,倒真是觉出生命的一点滋味来了。
其实江楠并不认识什么郑伊健,先前玉霞老是和自己说陈景明的眼睛像郑伊健,又说郑伊健被媒体和粉丝誉为“?第五天王?”,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帅哥。那么,拿这个名号去夸人,大约是个男的都会高兴吧。
陈景明明显受用于江楠的糖衣炮弹,这会竟然破天荒没有数落她吗,而是耳朵微红,默默地把外套脱了下来。
“爸,我听你的。”
“帮我包起来。”陈长荣不假思索地对毛莉说,甚至连价格都没问。
毛莉见状趁热打铁,赶紧又拿起一条绣着梅花的粉色的确良连衣裙,递到小姑娘面前:“这条长袖连衣裙小姑娘穿这条再合适不过了,的确良面料滑溜溜的,还不用费心思打理,绣花都是手工的,外面小摊上哪有这做工呀。您家姑娘这么俊,就得穿这种体面衣服,才配得上身份。来来,你们摸摸这面料。”
江楠鬼机灵似的看毛莉一眼,心想有钱还真是能使鬼推磨。
“阿姨,”江楠人小鬼大,“你不是和我说,这料子很贵,摸坏了我连赔都赔不起吗?”
“哎呦,你瞧这孩子,”若不是陈长荣在场,她只想撕烂这小丫头片子的嘴,“阿姨和你开玩笑的,衣服本来就是拿来穿的嘛,你要是摸坏了,那也只能说明这衣服做得不结实。”
陈长荣一看便知端倪,这毛莉是实打实的看人下菜碟,不过一码归一码,这连衣裙确实是少见的样式,料子也好。作为女孩子,江楠需要这样一条好裙子撑撑场面。
“楠楠,穿穿看。”
从试衣间出来后,江楠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美。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自己考上了一高,考上了大学,穿着这条裙子,在毕业典礼上作为代表发言的样子。
陈景明正在打哈欠,随意一瞥,竟也一瞬间晃神,这江楠换下了土气的毛线衣和毛线裤,竟然有几分像个城里的小姑娘了。连衣裙下露出她的一截小腿,不同于脸的皮肤黝黑,江楠的腿很白,像一段嫩藕。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又莫名想起想起他吹头时,江楠像只蹑手蹑脚的小兔子闯进他房间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抓了一下。
以至于有那么一刹那,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原先对江楠的那点排斥。
“喜欢吗,楠楠。”
她下意识小小声说喜欢,转头却意识到不合适:“陈叔叔,您不用给我买……”
陈长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就买。”
转而又对身后紧跟不离的毛莉吩咐:“再给他们各挑件打底衫,要好料子的,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这六个字,听得毛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她麻利地抽出两件纯棉白打底衫,故意把标价露出来,又假装细心地比了比孩子的身高:“您放心,我给您挑的都是稍大一号的,明年还能穿,不浪费。这纯棉是精梳的,吸汗透气,也就您这样讲究的人才懂货,那些图便宜的,都买旁边的混纺货去了。”
包装衣服时,毛莉故意放慢了动作,手指捏着包装纸,眼神时不时往男人身上瞟:“同志,您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吧,气度就是不一样呢。我们这百货商店的童装都是正品,质量有保障,好多有钱人家都专门来这儿买,您下次再来,直接找我,我给您留最新款,还能给您算个实在价。”
她刻意把身子往陈长荣衣服凑,绵软的胸脯有一瞬间蹭到了陈长荣的衣袖:“别人可没这待遇的呀。”
陈长荣不露声色地后退一步,递过来的钱是崭新的大钞,数额比标价还多,随口说:“不用找了,麻烦你了。”
毛莉眼睛一亮,赶紧摆手,动作却慢了半拍,指尖不小心似的碰到了男人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一动。这要是能跟这样的人搭上关系,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
她麻利地找零,把钱递过去时,声音更柔了:“那哪行,该多少是多少,您是体面人,我可不能坏了规矩。下次您再来,一定喊我,我给您留最好的货!”
看着陈长荣领着孩子走出商店,中山装的背影都透着阔气,毛莉站在货架旁,捏着手里的零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正在问便宜混纺衣料的乡下大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那款没货了,要想买就等下次,或者看看别的便宜货!”
转身时,她还在琢磨,那男人看着像是有身份的,下次能不能再来,要是能攀上这样的主儿,可比守着这破货架强多了。
一旁的同事见她都快成望夫石了,便张口打趣:“人家都有两个孩子了,你还打上他的主意了?”
“你没听到吗,”毛莉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方才那个死丫头叫他叔叔,一听就是外头养的小野种。再说了,哪有大男人领着孩子来买衣服的,八成是没有老婆,我估摸着他还在外面养了一个。”
同事比她的火眼金睛给吓到了,这敏锐的洞察力要是用在上班,恐怕早成销冠了。
“走着瞧吧。”
毛莉语气轻快,踩着高跟鞋走开了。
“楠楠,这些东西你拿着。”
陈景明把一个大袋子递给江楠,里边有她刚刚买的笔、尺子、练习册、香皂,还有自己的连衣裙。
只不过,还有好些东西不是自己的,那是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些雪花膏和香皂。
“这是给你妈妈买的,你这礼拜就要去找她们,刚好把东西捎过去。”
“陈叔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买了可不能退了,收下吧。”陈长荣没说别的,只是拿这话来回应她,这叫江楠实在是没法了,她还真不知道百货商场能不能退货,万一退货还要罚钱那可真是她的罪过了。
“谢谢陈叔叔。”江楠垂下头,不知道怎样才能回报陈长荣的恩情。她一定会好好用这些文具来读书的,然后考出很好很好的成绩。
陈景明对此不屑一顾,江楠这小丫头片子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啊,还说什么不会花自己家的钱,这不是花起来得心应手吗。
“那我们回家吧,”陈长荣说着就要发动车子,“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要买的了吧。”
“有!”江楠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什么?”陈长荣有些错愕,能让江楠主动开口的,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陈景明心里暗暗不爽,父亲给她买了那么多,她还想怎样?
“给哥哥买双鞋子吧,”江楠认真地说,“我看到哥哥的鞋子都开胶了,他还是修修补补穿着。我妈妈说,不合适的鞋子,穿久了会长不高的。”
陈景明心中一怔,把自己的鞋子往身后藏了藏,这么细小的事情,她竟然注意到了。
“好,”陈长荣一时间百感交集,又带着陈景明下了车,“楠楠,你在这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这倒也奇怪,离开了江楠,父子俩的关系反倒微妙了起来,几乎是一言不发地买完了鞋子。
“爸,你等我会。”
陈景明穿着新买的鞋子,一下子觉得陷入了什么温暖的臂弯。
他下定决心,几乎是拼尽全力,跑到方才的柜台,气喘吁吁地拿自己赚来的第一桶金拿下了方才江楠没买的那个发卡。
10. 新朋友的故事(五)
1994年,元旦。
今天对于江楠来说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一是她写的征文获奖了,二是她要和母亲度过这个元旦假期。
何岸生和黄楚楚来找她庆贺,说她的作文是实至名归。罗老师也很欣慰,让江楠在全班的面前读了这篇文章。
读完后,教室响起热烈的掌声,江楠的脸红扑扑的,好像被一种名为自豪的情绪给充满了。
黄楚楚也获奖了,但她显得没有那么高兴,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且整篇文章被母亲改成了她自己的作品,几乎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江楠安慰她,不管怎么样,初稿总是她写出来的。
“楠楠,连我妈妈都说,你写的文章确实好,要是我能和你一样,有个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好了……”
“会的,楚楚,”江楠认真地思考,“你善良,又真诚,说话还特别有趣,口才可好了。”
“是吗,这样看来的话,要么我以后去当个主持人好了!”
黄楚楚的忧愁就是这样短暂,现下她早已经忘记了先前的事情,专心研究起自己未来的主持人事业了。
可江楠的忧愁,总是隐秘而漫长的。
来到陈家的前几个月,江南都没有去母亲那边,母亲接了电话总说工作忙,忙得没处落脚,江楠也只好作罢。现如今迎来了小长假,她是自然欢喜去和母亲待在一块的。
一大早,陈长荣就出去买菜,这确实是件罕见事,从没见过他大清早忙上忙下的邻里都来了劲,一路上风言风语不断。
但这些人的话是不敢讲给陈长荣听的,于是江楠照只能将一切照单全收。
江楠是坐陈家父子的车去的纺织厂,手里拎了大包小包,全是陈长荣送给她们母女的。她不要,但是拗不过陈叔叔的心意。
陈长荣的车是一辆桑塔纳,车身是锃亮的墨黑色,太阳一照像镀了层油光。人造座椅革面透着细腻的纹路,边缘还缝着整齐的明线,摸起来又挺括又舒服。前排两个座椅中间立着个方方正正的扶手箱,上面嵌着银色的按钮,陈长荣说那是调空调的。
江楠坐在后排,好奇地张望着车里的布置,她看到了窗外的树和行人都在往后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于是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陈景明忽然起了调侃的意味:“你以前没见过车吗?”
“见过,”江楠意外陈景明会忽然和自己搭话,于是便十分认真地回答,“但我见的还是三轮车和拖拉机多一点,我们那的拖拉机开起来声音特别大,就和老牛鼻子打哼哼一样。”
说罢,她脑子里竟也真想象出那画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陈景明一时语塞,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脑子少根筋,好赖话是一点没听出来。
倒是前座的陈长荣哈哈大笑了起来。
为防止过度引人耳目,三人还是走的侧门。尽管如此,江楠一下车还是被好些人的眼光给团团围住了。
这些人大多是工厂女工,现在是下午上工的时候,正是热闹。那群女工三五成群往厂门口的空地上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纱锭、擦汗的蓝布帕子,头发上的工作帽歪歪斜斜滑到后脑勺,鬓角的碎发粘在汗津津的脸上,也顾不上捋,眼角眉梢堆着热乎的兴奋,嘴都合不拢。
“怎么了,厂长不是昨天刚来巡视吗,今天怎么又来了?”有人说。
“不是厂长,是来找人的。”
江楠怯生生地抬起头,努力在这些面孔里寻找熟悉的那张脸,可是半天之后,依旧一无所获。
陈长荣父子也跟着下了车,这下女工们更是炸开了锅。瞧见这对父子,女工们眼睛瞬间亮得像通电的灯泡,嘴角立马扬起来,扎堆小声惊叹:“这父子俩真精神!”
“儿子看着就出息,跟他爹一样板正!”有人踮脚使劲瞅,有人拽着身边人指,眼里满是羡慕。
在这充满女人的服装工厂里,这父子俩几乎是天然的话题中心。
“好了,都散了,一个个的,都不上班了吗?”此时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一开口,周围人都识趣地散开。
“同志,您找谁?”那妇女不同于别人的聒噪,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单纯怕这批人坏了厂里的事情,“我是这里的主管,我叫胡彩娟。”
“您好,我是陈长荣,”陈长荣十分客气,“这孩子来找她妈妈,我看了她妈妈的排班,下午应该是没活在宿舍的,不知道您方便带她去吗?”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胡娟看向江楠,并很快把厂里的人脸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也没有猜得出这是谁家的孩子,总觉得是个生面孔。
“何兰芝。”
听到这名字,胡彩娟似乎是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的表情:“那你等会吧,她现在应该没空理你。”
“这是为什么,不是说没活吗?”这话是陈景明问的,在这热气腾腾的厂子里边,陈景明真觉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秩序感,连打工也有历史老师所说的森严等级制度,这叫他感觉到窒息。
江楠一行跟着胡彩娟往纺织厂车间里边走去,越往里走,车间里的织布机就声音越响,震得地面发颤,铁皮屋顶被日头烤得发烫,闷热的空气里裹着棉絮、机油与汗味,呛得人直咳嗽。女工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领口和袖口被汗水浸得发硬,头发用破旧的头巾胡乱裹着,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只有屋顶上几台吱呀作响的旧吊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女工们的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成深褐色,却没人敢解开衣扣透气。因为车间里没有更衣室,女厕所的门板缺了半块,隐私无处安放。
而车间外的公告栏上,写着“男工计件工资上浮20%”的通知,与女工们一成不变的薪资标准形成刺眼的对比。
“何兰芝,找你的。”
车间吵得江楠耳朵疼,满是棉絮的风呛得她直揉鼻子。她有些鼻子发酸了,一想到母亲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那么久,她就抑制不住地心疼。
妈妈,你骗我,你明明说,你工作的地方宽敞又明亮,赚的钱也轻松……
江楠心里想着,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角落处,何兰芝显得分外瘦削。她裹着灰头巾,后背的工装全湿透了,她的手飞快地扒拉着纱线,指尖红通通的,有个破口还在渗血,她就用衣角随便擦了擦。监工走过时,她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有丝毫怠慢。
江楠喊她,她只能摆摆手,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机器声吞得没影,只有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
何兰芝的打工遭遇很坎坷,作虽说是作为三峡移民工人被分配进来的,可当时老工人章监工看着她的移民档案,语气带分明着轻慢:“外地来的?咱们这新上的喷水织机,可不是你们老家的脚踏机,别给车间拖后腿。”
当时,何兰芝攥着衣角没说话,默默跟着车间里的前辈们学穿综,态度谦虚好学,却还是因为自己的外来身份而被工厂里的老人们压榨着。可这没办法,她人微言轻,哪里有什么资本去与他们抗衡呢,只得默默接受,毕竟能找到工作已然是十分不易。
江楠走近,看见母亲一个人被分配在最热最吵的机器旁边,红着眼眶要去找主任理论,同样是打工的,凭什么还要区别对待呢。
“好孩子,你先跟着胡阿姨去宿舍,”何兰芝揉了揉酸软的腰,“一会妈妈下班了就来找你。”
“好。”
江楠心中虽有千万不舍,却也只能听从母亲的话,她在这里只能影响母亲工作。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能够为母亲分忧,每天赚好多好多的钱,让母亲在家中只用享乐,再也不用出去看别人的脸色。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陈长荣和陈景明早已退到门后,母女俩相见的故事,他俩本不该插手。
只是,陈景明透过车间的门,瞧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时,心中还是有些诧异。他想象过千万次江楠母亲的模样,或风情万种,或心机深沉,却不想是面前这样一位贫苦无力的辛劳女子。
陈长荣叹了口气,他并非是有意在避嫌,只是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也知道,何兰芝心气高,此时一定不想把这副模样展现给自己。
“这本书,你拿去给楠楠吧,”陈长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陈景明,“我在车上等你。”
陈景明拿出一看,是本讲喷水织机的技术类书籍,扉页有工整的笔记,这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父亲的亲笔。
“我爸说厂里缺技术书,让我给你们送来。”他递过来一本《喷水织机操作手册》。
江楠接过书,心中百感交集,与车间里的那些虚伪人心相比,陈家父子无疑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
“谢谢你,陈景明。”
“嗯,那我走了。”陈景明见江楠眼角红红的,便递了她一张纸巾。
坐在副驾驶上,父子俩一路无言。
陈长荣的车上放着广播,里边刚好在播新闻。
“各位听众朋友们,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一则来自三峡库区的专题报道。”
“连日来,长江两岸的移民村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离别。祖辈扎根在江畔的乡亲们,此刻正含泪拆卸着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椽子上挂着的玉米串、墙上糊着的旧年画,都在诉说着不舍。”
“搬家的船队挤在江面,木船里塞满了锅碗瓢盆、破旧家具,还有舍不得丢弃的农具。男人们赤着膀子撑船,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肩膀被纤绳勒出红痕。女人们抱着孩子,怀里揣着几把家乡的泥土,望着渐渐远去的家园,忍不住失声痛哭。不少人家的猪牛羊只能低价变卖,鸡笼里的家禽在颠簸中乱撞,孩子们死死拽着自家的狗,生怕一松手就成永别。”
“移民路上困难重重,有的家庭徒步数百里,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有的家庭乘坐拥挤的卡车,老人孩子晕车呕吐,却找不到干净的水漱口。临时搭建的安置点,帐篷漏雨,蚊虫叮咬,乡亲们白天开荒整地,夜晚就着煤油灯缝补衣物,思念故土的叹息声整夜不息。”
“为了国家水利工程建设,库区人民牺牲了世代相守的家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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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对故土的眷恋踏上未知的征程。他们的付出与坚守,值得每一个人铭记。让我们共同祝愿移民乡亲们,在新的土地上早日扎根,开启新的生活。”
“本台记者发自三峡库区的报道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
这是陈景明第一次系统了解了三峡移民,江楠的形象在他心中立体了起来。
原来,她的家是真的不复存在了,她就这样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陌生的城市。
陈景明一时觉得这世界上的因果是这样巧妙,两个家庭远隔几千几万公里,却能因为水利的变迁而纠缠交错在了一起。或许有时候命运的线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盘根错节着,将每个人捆绑在一起。
“就是这里了,”胡彩娟把江楠带到了员工宿舍,随后扔给她一个苹果,“我估计你妈今天不到天黑是回不来了,你自己在这里先坐着吧,实在饿了就去楼下找我。”
“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胡彩娟语气冷淡,但心肠却是热的,“这里哪个人不是互帮互助的,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上回我儿子发烧,多亏了你妈照顾,不然怕是命也没了。”
待到胡彩娟离开,江楠一个人开始打量起这个地方。
纺织厂女工宿舍只有十二平米,但却挤着八张上下铺,木板床挨得密不透风,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过人的窄道。床板铺着薄薄一层稻草,上面是打满补丁的旧被褥,散发着汗味、霉味与劣质肥皂的混合气息。女工们的行李堆在床底或床头,一个掉漆的木箱、一个帆布包袱,就是全部家当。墙上钉着几根铁丝,挂满洗得发白的工装和破旧内衣,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避开。
果真和玉霞信里写得一模一样。
厕所远在巷子尽头,又脏又臭,夜里没人敢单独去。洗澡要去厂区公共澡堂,每周只开放一次,排队要排半个多小时,热水只够冲几分钟就变凉。谁要是生病了,只能躺在床上硬扛,宿舍里没有任何药品,也没人有多余的钱去医务室。
大家的工钱,都要省下来寄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看到母亲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生活着度过每一个普通而又痛苦的清晨、午后、夜晚,她便觉得心如刀割。
反观自己,倒是在陈家过得衣食无忧,一日三餐都有人负责,平日里也不用去为生计而烦恼。
尽管如此,自己的成绩却还是那么差。
江楠开始深深地觉得自己无用。
凭借着衣物,江楠很快找到了母亲的床位。床边,还放着自己与母亲为数不多的一张合照。相纸的边缘微微泛黄,想必母亲一定是在每一个寂寞无言的深夜都拿着端详,并且反复观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声啜泣了起来。
“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江楠的哭声没敢太大,却惊醒了斜对面上铺的人。
她抬头一看,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姐姐,头发没扎,黑亮亮的披在肩上,不像别人裹着旧头巾。她穿的也怪,不是粗布工装,是件红得晃眼的短上衣,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细细的脖颈。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懒懒的,带着点不耐烦:“哭啥呀,不知道有人在睡觉啊!”
“说的就是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何……何兰芝。”
“兰芝姐家的,算了,不和你计较,”那姐姐摆摆手,“你哭什么呢?”
“我觉得妈妈,太辛苦了……”
江楠此时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女人撑着胳膊坐起来,露出手腕上细细的红绳子,瞥了江楠一眼:“小姑娘家眼泪真多,这破宿舍算啥。以后的日子,苦着的还多着呢,哭都哭不过来。”
话毕,那位姐姐又倒下去,背对着江楠,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却让她心里更慌,可是却不敢再轻易哭出声来。
江楠拿了母亲桌上的热水壶,打算去厂区的公共厕所那灌点水,晚上为母亲好好地泡一个脚。
厂区厕所的热水器很难开,需要用力掰开按钮才能出水,出水的时候又时大时小的,需要特别小心。这些事情是那位陌生的姐姐和自己交代的,江楠谨记于心。可不曾想,她到时,热水器已经有人在用了。
一个小男孩,约莫还不到自己的腰,正用力掰着按钮,这一下,滚烫的热水倾泻而出,小男孩却还要拿手去接。
“小心!”
江楠加速跑过去,连手上的热水壶也顾不得了,一把把小男孩抱开了,但有好几滴热水飞溅出来,滴在了她的后背,火辣辣的疼。
“我要洗手,洗手。”
“你还洗呢,这是开水,你知道吗!”江楠语气严肃,甚至嗓音有点大,刚刚差点就出事了,这小男孩还云淡风轻的。
小男孩似乎是第一次被人教育,嘴一瘪,下一秒就号啕大哭了。
“喂,你别哭啊。”江楠赶紧好言相劝。
“齐家乐!”
江楠盯着头,一双白色的耐克鞋映入眼帘,齐家颂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
然后,狠狠照着那小男孩的屁股来了一脚。
11. 家的故事(一)
“哥,疼,我疼!”
“疼就对了,”齐家颂像拎小鸡仔似的揪着齐家乐,“你刚刚要是真拿这个水洗手了,就不是疼的事情了。”
“你凶我!你凶我!我要告诉爸爸妈妈……”
那小男孩的眼泪说来就来,若不是江楠方才目睹了这一切,还真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齐家颂不再理会齐家乐的无理取闹,或许是早已司空见惯,又或许是懒得计较。
“好巧啊。”
江楠这么一说话,齐家颂才冷静了情绪:“江楠,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
齐家颂此时不似学校里那般随性,听到他念出自己的全名,江楠莫名紧张起来:“我妈妈在这上班,我来找她的。”
“那你呢?”
“这是我家开的。”
江楠的嘴不自觉变成一个“O”形,她是知道齐家颂有钱,但当她和他被放置在同一个平台的时候,她才具象感受到这种差异的显著。
他是老板,母亲是员工。他是权利滔天的厂二代,自己是借住在员工宿舍的流浪人士。
两人的沉默并未持续很久,一男一女穿着一件大衣、一件风衣,裹着寒风来到了众人面前。
“怎么了乐乐,没事吧!”
“哥哥凶我,我怕!”齐家乐即刻便缩在母亲杨静澜身后,显得如此楚楚可怜。
“家颂,你是哥哥,该让着弟弟,”杨静澜声音本就声音尖,这会的责备听上去便更加刺耳了,“弟弟还那么小,你怎么能打他的呀!”
“是他自己要去碰开水的。”
“那你不能好好说话啊,”她心疼地抱住齐家乐,“乐乐还那么小,你这么凶很容易吓到他的。你都是快高中的人了,他连小学都没上……”
作为父亲的齐明志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焦急地查看齐家乐身上到底有没有伤口,也不知道是寻找烫伤的伤口呢,还是找所谓被哥哥打的伤口。
齐家颂背过身,随后往前走去,只觉得再听不见周遭任何声音,也不想听到各种嘈杂的扰音。
弟弟的哭声,母亲的责备,父亲的摩挲。
世界把他的心撕碎,再撕碎。
江楠没出声,她多想给齐家颂递一块手帕,尽管他根本没哭。
“抱歉,让你见笑了。”
江楠带他去了员工宿舍外边的石凳上,这会没人,两人能够平静地谈一会天。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齐家颂以往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我姥姥走了之后,他们把我接到身边,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了个弟弟。”
“其实,他们一定也是爱你的,只是你弟弟还小,所以才叫你让着他。”
“年龄小就这样这样对我了吗,难道是我想长大的吗?是我想当哥哥的吗?他们怎么从来不问问我!”
江楠以一种近乎怜惜的目光看着齐家颂,就和在看小盘村路边的一只流浪小狗小猫没什么差别。
她不知道,原来有钱的齐家颂也会有那么多烦恼。
钱,竟然不是万能的。
“楠楠,”远处的何兰芝朝自己招手,“怎么跑这来了?”
江楠下意识和母亲打招呼,并毫不避讳地介绍起了齐家颂。
“这是我学长,一个学校里面的,他是初中部,上回还借了我学生证。”
何兰芝没见过齐家颂,即便见过,她也不是喜欢攀附权贵的人,只会将他当作女儿的同学而已。
她从兜里藏宝似的拿出两颗奶糖:“一人一颗糖。”
高兴之余,江楠紧张地瞥了齐家颂一眼,她怕他吃过太多奇珍异宝,瞧不上这粘糊的奶糖。
“好吃,谢谢阿姨。”齐家颂笑得粲然。
何兰芝的手艺很好,她用员工宿舍的锅灶给两个孩子烧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豆腐青菜,红烧肉,水蒸蛋,菜式虽家常,但是味道是无法替代的。
晚上分别要送走齐家颂的时候,他似乎已经不忧伤了。
“谢谢你们的招待。”
齐家颂什么也多说,因为在他消失的三四个小时里,父母没有来找过他,他此刻的情绪,是因为江楠母女才暂时豁然的。
“你别不高兴,其实……”
“我知道,不用安慰我,让女生一直安慰很逊不是吗,”齐家颂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不食人间烟火,“我习惯了,回见。”
晚上,江楠依偎在何兰芝身旁,母女俩挤着一张小床,被窝却是很温暖的。
宿舍里别的人今晚上夜班,只剩下母女俩,这仿佛是一种说好的默契,没有人会责怪她把多余的人带回宿舍,因为这个屋檐下,栖息的都是苦命人。
“楠楠,在陈叔叔那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叔叔和哥哥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在学校读书还跟得上吗?”
“比以前进步了点,上次考试我进步了好几名呢,”江楠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好,上次还获了奖……”
不知过了多久,江楠才安心地睡去了,母亲的体温这样让人安心,叫她的身心都陷入到一种绵软的包围之中去。
何兰芝久久不能阖上眼睛,她的心里有一本账,算着江楠的人生,算着陈长荣对自家的帮扶,而她则是用汗水和生命在填补这本账目的亏空。
翌日清晨,何兰芝和同事何晓影换了班。
何晓影也就是江楠看到的奇怪姐姐,她很年轻,二十出头,去年刚生了个头胎女儿,就和老公出来打零工。她赚钱是玩了命地赚,什么班给钱多她就上什么,哪怕干到低血糖犯了也是不足为过的,因而总是一年四季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何兰芝给何晓影带了烧卖当早饭,以示感谢。
今天她要带江楠去做她心中预设已久的事情。一直以来,她自诩是个称职的母亲,可来到了新环境,她才知道自己或许只是个标榜着爱意的自我主义者。
同一个宿舍,胡彩娟对独生儿子的爱几乎是可以抛去生命的,鞋子小了,衣服紧了,头发长了,所有细枝末节的地方,她总能第一眼便察觉。何晓影每个月几乎都要给在老家的女儿寄玩具回去,商场里卖的新款洋娃娃是她每个月的定时消费,即便自己每天只吃白粥配咸菜。
回看自己的女儿,自己为了所谓的好环境,把她全然寄托了出去,这虽然是当下的最优解,但离开了母亲,孩子的生活终究过得会不完整。
比如,此刻的江楠在理发店的镜子前好奇地看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真像一只凌乱的小鸡崽。
何兰芝忍俊不禁。
她带江楠剪齐了头发,买了五彩的头绳,绑了一个好看的高马尾。城里的小女孩流行穿娃娃领衬衫,她给江楠也买了一件。女孩子正是发育的年纪,她买了几件贴身的小背心,这样在学校能穿好些日子。
江楠的脸皴皴的,何兰芝还买了一罐马油面霜。白白的膏体抹上面颊,江楠觉得自己的气色都好了起来。
她望着镜子前的自己,真是有些实在的恍惚,于是不由得想起那天看到了高年级的蔡淑婷的时刻。或许自己现在,至少也能在外貌上算半个城里姑娘了。
从来不喜欢打扮的她,第一次在美这件事情上有了深刻的启迪。
美和读书,一样重要。书读得好能叫人开心,人打扮得美也能叫人开心。
“妈妈,我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分别时,江楠依依不舍地问何兰芝。
何兰芝拿手比划了一下江楠的腰:“等楠楠的辫子,长到这里。”
江楠感觉自己像是两方的谈判使者,她的使命,就是把陈叔叔买的东西给妈妈,把妈妈买的东西给陈叔叔。
何兰芝的工资不算高,但是却花了好些积蓄给陈景明买东西,男孩子个头窜得快,于是她买了不少衣服,样式简单,但很大方整洁。又为两个孩子买了一些糕点和零食,都是些时下孩子们喜欢的吃食,可以说是极其周到了。
东西很重,有好几个袋子,江楠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老柜员张师傅指尖摩挲着最后一沓印着“壹市斤”“半市斤”的薄纸,票面上的麦穗图案被岁月揉得发浅,油墨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是几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气息。他把一叠粮票码齐,用红绳轻轻捆好,随后对陈景明说:“这些都是我半辈子的积蓄,现在用不到了,送给你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如果这能赚钱,你小子可不能忘了我。”
“张叔,您放一百个心,就按之前谈的,如果真赚了,你三我七。”
“嘿,你这小子。”
江楠大老远就瞧见了陈景明的身影,他站在店门口舌战群儒的样子,真像个商人,全然看不出是个高中生年纪。江楠愣愣地想,或许他以后就成了个商人也不一定呢。
陈景明注意到了这道目光,但他没想到这道目光是江楠的。从他的视角来看,那是个扎着马尾的城里姑娘,似乎已经盯着自己出了神。一条裙子掐着腰间的身段,甚是婀娜。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要这样盯着自己,但他还是把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陈景明!”
这声音熟悉,陈景明这才发现这位优雅的陌生小姐竟然是江楠。
他完完全全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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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了。
“给你的。”
在陈景明的呆滞中,江楠心里只想着要把手上的鸡蛋糕趁热给他,不然里面的红豆沙冷了就变硬了,吃起来就和石头没区别了。
“谢谢,”陈景明忘了客气地推辞,也忘了自己不爱吃红豆,“你剪头发了?”
“是啊,奇怪吗?”
“不奇怪,”陈景明感觉自己嗓子眼干干的,只能零星蹦出几个字,“挺适合你的。”
“那就好。”江楠笑了。
她看了看陈景明的粮票,问:“你拿这些干什么?”
这件事情除了大吴,他没和别的人细说过:“你得保密。”
连他自己也想不通,怎么就忽然间掏心窝子似的把事情告诉了江楠,就差把自己的家底也给告诉她了。
“行,如果我以后看见什么新奇的票证,都留给你。”
江楠没深究,在她看来,这和卖些糖水圆子的工作没什么差别。
“不许和别人说。”陈景明说。
“不说,你放心,”江楠把几个袋子递给他,“我妈送给你的,你拿着,我太重了。”
“你不重,挺瘦的。”
江楠不知道陈景明为什么忽然听不懂人话了,但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一向是无限包容的:“我是说,这袋子太重了,帮我拿一下,谢谢。”
“好……”陈景明缓过神,赶紧若无其事地接过袋子,不小心触到江楠的指尖,下一秒连耳朵根也连带着红了起来。
江楠拿着母亲买的礼物回家,一路上身边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陈景明察觉到了这份不善,便刻意站在江楠面前,好似别人看不着她的身影,她也免受这流言蜚语一般。
见到陈长荣,江楠立刻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钱给他:“陈叔叔,这是我妈妈说要给您的,您一定要收下。”
陈长荣没数,单轻扫一眼,便知道这钱的总数目差不多就是自己买给这母女俩的东西价格。
这点小事,她也要和自己算得那么清楚。
他欠她的,她却不需要他还了。
他看着江楠逐渐开朗的模样,心中依旧是百感交集的。她们母女俩眉眼相似,有种解不开的愁绪。何兰芝富有诗意气自华,性子又多愁善感,和林黛玉倒是有几分相似。
现如今,江楠却明媚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年轻的何兰芝又回来了。
江楠又回归了平静的读书生活,照常借书,照常备考。离升学只差几个月了,像是挑战,也像是解脱。
有备无患是陈长荣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两个孩子都是升学的关键期,他筛出了几个有可能的学校,并且把周围的住房交通都考量了起来。
环境是最好的老师,每当江楠出现,她身边总有着不好的声音。但孩子是无辜的,是他自己造就了这种局面。
他是个无能的男人,至少在感情上。
所以,物质层面上,他不会再让孩子们受一点委屈。
单位里要分房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优先的是有配偶家庭的人,这件事情无可辩驳。陈长荣自然也听说了,他一个男人带一个孩子,这样的尴尬身份,自然是不好和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抢房子的。
自然,那也不是他的作风。
“你和我说句老实话,你和翟静到底离了没,”同事老高是陈长荣为数不多的好兄弟,“要我说,这回政策可太好了,我要是你,拉也要把翟静拉回来。”
“翟静有新的家庭了,我不好打扰。”
“怎么的,你见过她了?”
“没有,”陈长荣继续写着手上的文书,连眼都没抬,“反正,我们俩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老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俩啊你们俩,年轻的时候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对啊,后来怎么就离了呢。你就算不管你自己,也想想景明啊,孩子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妈,多可怜啊。”
“孩子是无辜的啊。”
“房子又不是只能靠分,我自己有打算了,”陈长荣拍拍老高的肩膀,“谢了,老高,这些年谢谢你对景明的照顾。”
老高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劝不通这头倔驴的。
他在陈长荣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沓报纸,上面写着“商品房出售”,便了然了他的心思。
“本市城区新建商品住宅公开发售,多层结构,煤卫独用,水电齐全,产权合法,现房交付。欢迎单位、个人选购,款清交房。”
齐家颂百无聊赖地跟在父母身后,念着商品房开发商给的宣传标语。正想打个哈欠,却不想看到了熟悉的老同学。
“嘿,陈景明!”
12. 家的故事(二)
见到陈景明,齐家颂是很欢喜的。当然,这份欢喜里掺杂了一点私心,他开始向四周搜寻江楠的身影。不过,很可惜没有。
陈景明的腰杆从未挺得这样直,今天,他是陪父亲来看房的。一来,父亲伟岸高大的身影与体面的工作,是他无形中炫耀的资本。二来,父亲总是缺席自己的家长会,叫他生出孤独的感觉,如今也总能将这份父爱堂而皇之地放在明面上展示了。
“你家也打算在这里买房?”齐家颂直奔主题。
“对,”陈景明脑海里忽然回忆起齐家颂借江楠学生卡的画面,不由得揶揄起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和你做邻居。”
“是啊,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机会做家人。”
陈景明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瞧你那紧张样,”齐家颂笑得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你比我大几个月,我叫你一声哥哥,还不行吗?”
哥哥。
依稀记得江楠似乎别扭地叫过自己几次。
同为男性,他第一次嗅到了一丝危机感,就像是两头猎豹,瞄准了同一个猎物。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下定决心,必须在各方面超越齐家颂。
陈长荣不喜欢底层,也不喜欢高层,选了个三楼向阳的位置,预备着待到孩子们升学换了学校,即刻拎包入住。
万事俱备,只差两个孩子的成绩了,陈长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对于成绩,江楠给出了完美的答卷。这天,她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
当罗老师把几张纸笔放在江楠手里的时候,她几乎一下子感觉到了沉甸甸的意义。
“老师,稿费是什么?”
罗老师笑:“之前我把你的作文拿去投稿,结果被省青年文学报录用了。杂志社用了你的稿子,就要给你报酬,也就是稿费了。”
“真的!谢谢罗老师,”江楠兴奋地说,“那能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文章了吗!”
“能,当然能,”罗老师把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给江楠,“这一期的报纸,送给你。”
“白发是时间的信使,母亲的白发里蕴藏着她为我珍藏的时间,那是她对我最真挚的爱,”何岸生朗读着江楠的文章,“江楠,你写得真好,你的比喻太生动了,是我完全想不到的视角!”
“是呀,江楠,你太厉害了,我真感觉你以后能成为一名大作家!”黄楚楚的语气带着崇拜。
江楠感觉有一阵清润的风吹来了,朋友们的话叫她嗅到春天的味道了。
她比谁都明白,其实有时候,早就华丽的辞藻所需要的,并不是多么多么丰厚的学识与丰富的经历,仅仅需要一段苦难,便能造就。
江楠拿稿费给妈妈买了护手霜,给陈叔叔买了一个领带,给陈景明买了一本笔记本。
那是皮质的封面,棕色的漆,金色的卡扣,看出来她用了心。只是这样俗不可耐的外表,陈景明实在是谈不上喜欢的。
“学校里会发,你没必要单独买给我。”
江楠执拗地补充:“我想买给你。”
“行,谢了。”陈景明的喉结滚了滚,还是没多说。
江楠打电话给妈妈,何兰芝听了之后很是高兴。那种高兴,是发自肺腑的,比赚到多少钱都高兴。
“我就说楠楠肯定行,楠楠真争气!”
是啊,谁能想到如今自己也能算是班里的学习榜样了。
临近升初中,班主任孟伟开了个主题班会,叫大家说自己的梦想。
轮到江楠时,她说:“我未来,想当一个作家。”
孟伟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是老师或者医生什么的。
江楠想起妈妈,心中很悲伤。
因为她从妈妈身上看到,钱是那么重要。
而写作,不光是她热爱的事业,也能让她体面地多赚一点钱,让妈妈的生活过得好些。
当然她没那么说:“因为我喜欢写作。”
这个年关,家里两个孩子都要升学,因而是没有什么趣味的。书房紧闭,陈长荣一个唯物主义者,也跟着单位里的老高跑了好几趟寺庙,祈祷两个孩子考出好成绩。
结果出得很快,也不知是烧了什么高香,陈景明考上了市一高,江楠虽然没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但也靠着征文比赛的获奖特招进了实验二中,实验二中就在市一高对面。
陈长荣很高兴,那种高兴,仿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
买房的事情,他开始提上日程。
努力过后的暑假是惬意的,有种大战告捷的快感,江楠有些不切实际的恍惚。
何岸生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一中,家里条件不允许,他没法去市里读书。黄楚楚则是和自己一个高中,她是擦边进来的,也算是一种实力。
陈景明带着江楠去搬书的时候,何岸生远远地小跑了过来,递给江楠一本书。
《简·爱》。
“我看你老是借这本书看,我就拿零花钱把它买了下来,”何岸生鼓起勇气,“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初中,但是高中、大学、未来还是有可能见面的。”
“江楠,祝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作家。”
江楠想起了前些日子班会课上何岸生说自己想当医生:“谢谢你,何岸生。那我也祝你变成个厉害的医生,到时候我来找你看病。”
“嗯!”何岸生眼中激动万分。
陈景明把江楠的全部行囊打包扛在肩上,连看都懒得看二人。他不知道江楠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找你看病”这样不吉利的话的。
两个小屁孩,懂什么是爱吗。
“他喜欢你?”回去的路上,陈景明问。
江楠摇头:“没没没,怎么可能了。他是我班长,对我很好。”
陈景明没理会,随后说道:“江楠,你有没有认真算过,你比他们,大了两岁。”
江楠点头,她知道当年因为江林辉的自私,硬生生让自己错过了适龄开学的时间。
“你现在是初一,可是你的年纪,足够上初三了,”陈景明开始为她分析,“人家十八岁上大学,你却二十岁,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小时候,我爸说家里没钱,不让我读书……”江楠的话,像是一味苦涩的中药。
陈景明闻言,又没了脾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或许就这样读下去,大了两岁就大了两岁吧。”
“时间就是生命,你不能浪费时间,以后你就业成家,都会受影响,”陈景明拦在她面前,二人也就这样对视了起来,“你有没有关注一个政策,家长申请之后,学校对你的成绩进行测试,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跳级。”
陈景明替她下了决定:“开学之前,你把教材学到初三。”
“我?”江楠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如果成功,那就意味着过往浪费的两年岁月,还能被自己紧紧抓住。
“我不知道自己行吗,我的成绩在班里现在只能算中上,也没考上市一中,我……”
“我教你。”
六月伊始,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新学校的期待时,陈家大院里的两人却进入了一种几近白热化的攻克阶段。
九四年的初中教材并不算难,科目的内容也都基础。陈景明是县里的中考状元,规划初中三年的快速学习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初一,语数英、地理、生物、政治、历史。初二,新增物理、几何变难、英语大升级、地生结业。初三:化学、总复习、冲刺中考。
陈景明将三年的学习总结为几个清晰的模块,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拉江楠一把。
或许是看到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吧。
故事随着黄楚楚和何岸生的到来,由两人独处变成了一对三的小班辅导。
陈景明忽然感觉师者难为,虽说一个也是教,三个也是学,可他的注意力似乎总是放在江楠的身上。
陈长荣对这一切喜闻乐见,江楠的升学问题一直是他所困扰的,如今儿子愿意主动拉妹妹一把,他自然很是欣慰。
如果能填补江楠那没有及时入学的两年,也算是他对何兰芝的一种弥补。
他请了市里最好的老师,在家里开小班课,陈景明由主要教师沦为助教,职权小了,所以干脆直接充当起江楠的私人教师。
临近开学,何岸生和黄楚楚都回了家,小班课告一段落。
陈景明对江楠说:“我爸已经向学校提出了申请,开学会有老师对你的学习能力进行测试,如果顺利的话,你可以直接念初三。”
“我怕我不行。”江楠有些怯场。
“没什么不行的,学习的本质不就是重复吗,”陈景明站着,一手压在江楠面前的桌子上,俨然一副训话的状态,“你的那两个好朋友也一起报名了,你怕什么。高考才放开十多年,说实在的,题目真不算难。再过个二三十年,那才是真正的高考呢。”
江楠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三个月以来,她确实学得无比认真,而且很多一知半解的事情忽然开了窍,甚至有些参透了学习的乐趣。
拿到跳级试卷的那一刻,江楠忽然感觉如有神助般,每道题目她都有思路。对于她而言,与其说是答题,倒不如说是对陈景明的教学给予一个完美的回馈罢了。
成绩出得很快,学校组织专人批卷。何岸生跳级到初三,拿到了县一高的免学费资格。黄楚楚也能跳到初二,这对她的父母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了。
江楠拿着成绩单,久久不能平静。
她和何岸生同分,从今天起,她就是市实验二中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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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初三生了。
何兰芝破例带着她下了馆子,饭店是两层小楼、红底黄字招牌,门口摆两张圆桌、几张长条凳,门口挂一个红灯笼或者塑料花,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江楠心中很是新奇,她不知道原来还能叫别人炒菜,炒完了还能端到自己跟前。店老板说顾客就是上帝,江楠觉得自己也就是上帝。
考得好就有饭吃,就能当上帝。
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对母亲说:“妈妈,我要考得更好,到时候拿奖学金请你吃饭。”
“好啊,楠楠真争气。”
何兰芝心中百感交集,她付了钱,还点了几个硬菜打包,叫江楠带回去给陈景明吃。
“楠楠,景明哥哥对你很好,你平时要多让着哥哥,多考虑哥哥,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江楠对母亲偏向陈景明的行为有点吃醋,“妈妈,我都十五岁了,我懂这个道理。”
“好了,妈妈不说了,”何兰芝摸了摸江楠的头,“妈妈再攒点钱,在你高考前,就让你和妈妈一起住,好不好?”
“真的!”
江楠很高兴寄人篱下的日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结束,可她忽然觉得手里拎着的几道菜变得重起来。
那时候,就该和陈景明真正说再见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
“每次陈叔叔做猪肉的时候你只吃一碗饭,做牛肉的时候你能吃两碗。”
“算你有良心。”
陈景明破天荒没和江楠一般见识,也没再排斥母女俩的好意。
“谢谢你啊,陈景明。”
“不用谢了,你自己也很努力不是吗,”陈景明开玩笑说道,“这些菜就当是学费吧,鸿记的菜我知道挺贵的。”
江楠盯着陈景明吃饭的样子,想起妈妈说的话,忽然出了神。
会有那么一天,两人再重新变成两条平行的线。
“想什么呢?”陈景明不知何时长成了茁壮的青年,那双眼睛,看谁都深情。
江楠想起来了走进陈景明房间的那个夜晚,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我在想,”江楠的脑子忽然有片刻的宕机,“头发是什么味道?”
“头发能有什么味道,”陈景明凑近问她,“你学化学,学魔怔了?”
江楠想起自己以前闻过玉霞染烫过的波波头:“头发的味道,像发霉的枯草。”
“可是”,陈景明随手挑起江楠的一绺发梢,“你的头发很香啊。”
命运的发梢,在这一刻被风吹起,交错盘结,从未停止纠缠。
陈景明很慷慨,打算把自己全部的旧书继承给江楠。大包小包的,江楠照单全收。
结果,里面有一本作文本。许是陈景明一股脑整理的时候忘了分类,才落到了自己手里。
上面是陈景明幼年的字体,笔体不似现在那般遒劲,很是方正。
江楠随手翻阅,有一篇题目是《我的爸爸》。
“在我的记忆里,总觉得爸爸离我很远,总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那时候爸爸经常出差,某个周五他随着夕阳回家,那天他穿了一件满身是口袋的工装外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只小狗。那时候,我就知道爸爸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可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爸爸不爱我了。有一次,镇上有个爱心义卖,发了好多免费的饮料。我一个人去的,喝了橘子味的汽水。可我一想到大吴他们喝不到,想到爸爸喝不到,就拿了好几瓶装到我的书包里装回家。没想到爸爸不但不高兴,还骂了我一顿。
我哭得很伤心,爸爸说这是不诚信的行为,是占小便宜,爱心义卖的饮料是给扫地的爷爷奶奶喝的,我不应该拿。可爸爸不知道,我只是怕大家喝不到和我一样的饮料,而感到伤心。后来,爸爸知道了我的用意,才和我道了歉。那一刻,爸爸的眼睛红了,他说他把我想成了坏孩子,他是个坏爸爸。
我说,爸爸,你怎么会坏呢,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了。
爸爸离我很近,爸爸也离我很远。
但我永远爱他,因为我俩的心,总是离得很近。”
看看着,江楠的泪水打湿了这篇作文。
她完完全全能体会到陈景明的心情。
从小到大,纵然生活再不济,也有妈护着自己。
可陈景明在那么小的年纪孤身一人,纵然生活得再好,也是不完满的。
父亲的若即若离,让他像是座孤独的岛屿。
他的心里,一定藏着很多苦,所以他说话像大人。只有吃了苦的人,才会变成大人。
江楠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自己也是大人。
或许,她和陈景明也算是同道中人了。
13. 家的故事(三)
跳级的事情基本上可以说是陈长荣一手包办,从整体流程到微小细节,他一概不落,几乎做到极致。
江楠不禁开始思考,这样完美的一个男人,为什么总让陈景明感到怅然若失呢?
那时候,江楠还没有读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也不知道里边写了一句话,每个人都是有缺陷的,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
开学需要体检报告,何兰芝厂子里抽不开身,还是陈长荣带去的。很多科室要做身体检查,陈长荣不方便进,就像个老父亲似的在外面等着。
江楠有了一种少女的羞涩,这种情绪在得知自己即将步入初三的时候最为强烈,她依稀间产生了一种男女有别的边界感。
可陈叔叔不是男生,是一个男人,他比江林辉靠谱多了,像个真正的父亲。
对于父亲,有时候大约是不必羞涩的。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江楠忽然贪婪地想,如果陈叔叔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
“好了,出去等报告吧。”带着口罩的女医生露出疲惫的双眼。
江楠穿好外套出门,老远看到陈长荣正在和一个女人交谈。这很新奇,他的身边从来不会出现多余的人,还是个女人。
江楠忽然想到,自己从没见过陈景明的妈妈,也没听爷俩提起过这方面的任何事情。她也不敢问,这问题就像是一层薄薄的油纸,戳破了,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她本能想躲,两人的眼光却恰好一起看了过来。
陈长荣招手叫她过去。
“检查完了?”
“嗯,报告要一会才能拿。”
“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
陈长荣接着说:“叫阿姨好。”
“阿姨好。”江楠偷偷瞄了一眼这个女人,她很瘦很高,甚至瘦得有点脱相,脸色有些苍白。外表是羸弱的,语速却很快,眼神也锋利。
江楠觉得这种气质,就像是天生的班主任,叫人看了害怕。
看到江楠,女人几乎要失态,语气不善:“这是你的孩子?”
“我朋友的女儿。”
“哦,”班主任开始冷嘲热讽,“你还是那么热心,除了自己家庭,什么人都要关心一番的。”
“翟静,今天我并不想和你吵架。”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之间已然弥漫出一股火药味。
江楠夹在中间,明知这股火不是冲着自己的,却还是无处遁逃。
“报告出了,江楠家长在吗?”
“在。”陈长荣跟着护士走了,留下江楠和翟静两人,气氛很是微妙。
翟静上下扫了几眼江楠,江楠原以为会被狠狠地批斗一番。但翟静没说话,只是瞧见她衣领没翻好,顺手帮她整了整。
江楠愣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男人从楼梯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手里拎着一大包药,嘴里无外是在抱怨价钱有多么多么昂贵。
“好了,回家吧。”翟静在他面前没有脾气,就像是犯了错误一般谨小慎微。
这个男人叫何海伦,是翟静的现任丈夫。
江楠不喜欢这个男人,他那模样,简直和江林辉一模一样,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步永远是抱怨,而不是想着如何解决。
“回什么回,你再折腾一阵子,这个家也快散了。”何海伦破口大骂。
翟静语气苦楚:“难道是我想生病的吗?”
“你道理最多!要不是……”
何海伦一面啐着唾沫,一面把单子暴力地揉成一团,袋子破了一个角,掉出一包药。
江楠捡起,瞧见上面写了“奥沙利铂”几个字,她没见过这种药。
“你个小丫头片子,快还给我。”
“给。”
江楠本是好心,不曾想何海伦恶语相向,加之方才他对翟静大呼小喝,于是便心生一计,她在男人凑近时,偷偷伸出一只脚,叫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何海伦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要问候江楠祖宗十八代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
翟静知道那个女孩在帮她,那是一种女性间独有的默契。
她跟着何海伦回家,由于身子孱弱便走在后边,药也是自己拿着。丈夫是永远不会等他的,她自诩理亏,从不计较。
“阿姨,你是陈景明的妈妈吗?”江楠不知何时从角落冒了出来,殊不知这一行为,是她鼓足勇气才艰难做出的。
“对,”翟静的承认是错愕且羞赧的,这叫江楠很是困惑,“景明他,过得好吗?”
“好,他成绩也好,总是第一名。”
“阿姨没脸见他,你替阿姨问句好。”翟静笑了笑,似是欣慰,又是悲愁。
“阿姨,你是和陈叔叔……离婚了吗?”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何海伦早已发动汽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翟静没说话,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同心锁送给江楠。
“阿姨,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江楠极力推阻,但翟静已然上了车,消失在发动机轰鸣的黑烟里。
回陈家的路上,江楠百思不得其解。陈景明的家,真不像个家,他的父母如同一对天敌,而陈景明,正是这场战争最大的牺牲者。
“想什么呢,楠楠。”正在开车的陈长荣通过后视镜看到江楠紧蹙的眉头。
“叔叔,刚刚的阿姨是你的……前妻吗?你们结过婚是不是?”
“是,”陈长荣并没有否定,“翟静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但阿姨送了我这个。”
江楠举起同心锁,镶嵌在一条极为好看的项链上。
陈长荣盯着那枚同心锁,就知道,这些年里,翟静心里的那把锁也始终没有打开。
明明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锁,现在因为丢了钥匙,或者这辈子再也打不开了。
“你怎么了,一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陈景明把一根冰棍递给江楠,包装纸已然贴心为她撕开。
“陈景明,奥沙利铂是一种什么药?”
“你问这个做什么,”陈景明见多识广,“这是一种抗肿瘤化疗药品,一般挺少见的。”
“没什么。”江楠蓦地一怔,连嘴里的红豆沙棒冰都变得苦涩起来了。
翟静阿姨,还能留在这世界多久。
她的苦涩在于得知这份秘密的刹那,也在于保守这个秘密的每一时刻。她看到陈景明,有一瞬间,她想告诉他。
但是母亲都不愿意对孩子说的事情,她一个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擦手呢。
江楠的体检报告并无大碍,但意外查出发育不良,医生私聊了陈长荣,叫他带孩子去做做检查,吃点中药调理一下。倘若十六岁以前还不来月经初潮,恐怕是要出问题的。女人间的事情他不好干涉太多,于是罕见地给何兰芝打了一通电话。
周末,何兰芝带江楠上了中医院,开了好几方调理的药材。女医生检查了她的身体,瘦得肋骨突出,典型的营养不良导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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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滞缓。
江楠喝着苦涩的中药,这些棕色的汤汤水水叫她想起女人的经血。玉霞很小就来了月经,棕红的一滩在校裤上晕开。班里的男生们就笑话她,拿水往她身上泼,说玉霞是个女人了。
他们乐于看见水透过外套,和玉霞生长着的胴体粘糊在一起的样子,然后欢呼、起哄,夸张地尖叫起来。
那些低俗赤裸的笑话,献祭了一个女孩的青春。
俊峰虽然来自技校,但是会在玉霞被人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也从不会笑话玉霞的超前发育。因而,两人就这么好在了一起。
但爱归爱,俊峰还是在某个夜晚,享用了玉霞年轻的身体。
玉霞说这是爱,俊峰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江楠不懂得什么是爱,她愣愣地想,约莫是自己身体还没发育的缘故。
从那一天起,玉霞开始穿紧身衣和包臀裙。
电视机里正在放《赌神》,漫长的夏天因为有了这些影片的出现,让陈景明觉得世界在他的眼前,成无限极的扩大趋势。
江楠看到屏幕里俱乐部的女招待,有不少高腰包臀短裙的制服造型,虽然镜头给的多是远景或一闪而过,但她还是不由得想起了玉霞。
陈景明专注着扑朔的剧情,因而十分入神。
江楠指着电视里的女人,忽然发问:“你喜欢这样的?”
“你说什么呢,我不喜欢。”陈景明叫她挪开,挡住镜头了。
“你撒谎,没有人会不喜欢。”
“我就不喜欢。”
陈景明不看电视了,他看向江楠。
江楠于是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一问叫陈景明一时语塞,情急之下,他慌忙证明自己:“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江楠看了看自己贫瘠的身板,又看了看电视剧里婀娜的女郎,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喝再多中药,也不会变得那么美。
“好好的看个电视,怎么还吵起来了。”
两人的短暂冷战在陈长荣的开饭指令中不了了之。
吃饭时,陈长荣宣布自己要短暂出差的消息,虽然比起之前的出差时间已然是小巫见大巫,但分别总是要好好交待的。
陈长荣把陈景明叫到厨房,教他烧一些基本的菜式,尤其是江楠喜欢的红烧排骨、青椒炒肉和麻婆豆腐。
江楠吃的中药,也换成了陈景明在熬。一日两顿,顿顿不落地熬着。
陈景明看电视的时间都少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怨妇。
不过他自然也知道江楠当日那么问自己的原因了,他也很懊恼,自己总是为了面子,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
为着青春期的到来,他有了少年人的忧愁。
当某天他再度早起为江楠义无反顾地熬中药时,甚至为她特地晾凉之后,他才恍惚意识到,或许他对江楠的爱,已经开始变质了。
她不再是他的妹妹。
意识到这点后,他忽然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江楠的药喷到他脸上,毫无淑女形象可言:“陈景明,你干嘛,你疯了吗。”
陈景明嫌弃地擦去,他心里很矛盾,这份爱,又似乎没那么牢固。
陈长荣打来的电话让陈景明陷入清醒,他叫两个孩子抓紧收拾东西,搬家计划即刻启动。
江楠不知缘由,然而仅仅是一天后,两个不速之客便登门拜访。
江林辉、冯桂花不请自来,哐哐哐的砸门声,像重锤砸在心上,又闷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