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安宁》
1. 青丝断
大齐武帝九年,腊月。
天灰如烬,衰草凄凄,雪飒飒的飘洒,盖上坟头。
萧袭月捧了一把土,洒在坟头。
这里头沉睡的男人,是与她通-奸、淫-乱宫闱的“奸-夫”。那个叱咤风云半生、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平津王,曾八十万大军横扫沙场,挥袖指点江山;他是有着“皇家第一美男子”名头的盖世英雄,一张清俊却时而邪傲的脸,让多少女子灯蛾扑火甘心赴死……
可而今,却一塚孤坟,凄凉的葬在这荒郊野地,只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文帝三子平津王秦誉,引诱皇后、祸乱江山,即刻处死!
“娘娘,您可快别看了!再不回去,只怕奴才们都得死了。”
这个小太监是曾经受恩于平津王的,而今六年过去,已当了管事的位置。每年他都会偷偷的放她出宫来,祭拜秦誉。
问他,小太监却说是秦誉临死前的叮咛,一定要萧袭月每年来看他!
六年,萧袭月因为淫-乱之罪被杖刑,断了一条腿、碎了一块膝盖骨,走路极为困难,是以,雪地上留下一个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临上马车,萧袭月回望了一眼——
孤坟凄凄,渐渐湮没在雪色中。那个男人,已经成了淹没在历史里的传言……
“娘娘,这是平津王殿下临死前叮嘱我送与你的,往后……”小太监说着语顿了顿,“往后娘娘怕是来不了了,王爷叮嘱我,在您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定要把这个东西交予您。您一定要戴在身上。”
萧袭月打开布囊。
一枚骨簪,以骨雕刻,形似弯月,侧面刻着一个古体“月”字,另外还有一封书信,打开来,字体苍劲有力,隐约可见书写此信的人是个胸襟豪迈的男子。
萧袭月脚下一虚,险些站不住,连忙扶住马车车辕。是秦誉的笔迹。
……
“回去吧。”
萧袭月紧紧攥着手里骨簪和书信。这封迟来六年的,或许更久的信,上面竟写着……‘如有来生,你逃不出我掌心。’
这是他的语气。
秦誉不是什么好人,也或许是因为他是她夫君秦壑的敌人,所以一直不喜欢他、只看见他的不好。对于这个差点强-暴了她的人,她是没有太多的好感的。
马车从偏门驶入皇宫,她被运回冷宫里。小太监虽带她出宫去祭拜秦誉,却是不敢放她走的!
从他的话里,萧袭月隐约能猜到,她的死期将近了。
果不其然,萧袭月刚刚回到冷宫中,庭外就隐隐约约的传来急切而铿锵的脚步声,带着阴狠杀意。后宫里呆这些年,她再熟悉不过。
看来纵使她苟延残喘在这深宫中,也还是碍了美人的眼!
要她命的人,来了。
临到死期,一生的经历越发清晰。她萧袭月当了一辈子的规矩女人,三从四德、柔顺良善,从无二心地跟随夫君秦壑粗茶淡饭,陪他度过最困难的日子,终于助他打下江山。本以为吃了一辈子苦,总算能够不在为性命担忧、幸福安生了,却没想到,旁人是安生了,她的末日,才真正到来!嫡姐萧华嫣一夜承恩露,她就成了穿腻了的破鞋!
萧华嫣出生便是将军府嫡女千金,而她不过是个贱妾所生的女儿,在府上默默无闻的失宠庶女。萧华嫣从小众星拱月,是人人眼中的仙女转世的千金,学识渊博、品性善良,所以,萧华嫣便理所当然的应当将她取而代之做皇后?
都说她善良,可正是这个“善良”的姐姐,处心积虑设计了当年她与平津王通-奸的戏码。而平津王秦誉,还是萧华嫣的救命恩人!却死在她登上凤位的阴谋之下!
可笑的是,偏偏有人将萧华嫣视如心肝、视如命!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纯真的女人……这个瞎子,便是她不论如何清苦都对他不离不弃的结发夫君,秦壑!
她想问他,他的良心在哪里?他的眼睛在哪里?
不过,后来她知道没用了。他的耳朵和眼睛,已经被美人占满。红颜未老、恩先断,她在他身边陪了太久,他已经厌了、倦了……她多说一句话、多在他面前出现一回,就多招来他一分的厌弃……
萧袭月正想着,忽听——
“皇上驾到。”
殿外,老公公阴阳怪气的报了一声,紧接着,一个明晃晃的高大身影在七八个宫人的簇拥下,走到她面前来,却拿捏恰好的隔着一段距离,许是嫌弃。
萧袭月太起眸子对视,双拳紧握,气息不稳,胸口的恨意几欲喷薄而出!六年,她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个男人!
深眼高鼻,眉若刀裁,一张中正的脸有一分秦誉的模样,却没有那种桀骜不驯的邪气,中正而更儒雅。秦壑仍一如当年的样子,秦壑,她本以为,这就是她最好的归宿,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他是她这辈子的噩梦!任萧华嫣设计她与秦誉通-奸,将计就计害死太子,处死秦誉,打断她双腿丢进冷宫!然后,他问心无愧地告诉她:他对她所有的狠心,都是因为爱——对萧华嫣的爱!爱,是自私的、无情的,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受委屈。
萧袭月抬起眸子,与秦壑对视,语带讽刺: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有功夫来这破陋的冷宫瞧我这淫-妇?臣妾真是好生感动。”
秦壑扫了一眼破陋的屋子,遍布的蛛网,眸光落在萧袭月身上——破烂的衣裳、瘦削凹陷的双颊,夹杂白发的青丝,脸色枯槁带着死气,早不复曾经的风华灵秀。秦壑冷硬的眼睛里出现一丝愧疚、怜悯。
“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过得还好吧?这真是她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往事一幕幕,萧袭月几乎咬碎一口牙齿,怒恨的泪水盈满眼眶,却强忍没落下,盯着秦壑一字一句道:
“好,哪能不好!你看我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过得多好啊!!”
秦壑皱眉眯了眼睛,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的那种眼神,倔强而不屈,总像是在提醒他,他欠了她许多。
“当年你有失妇德,满朝文武都要朕杀了你,朕念在你是嫣儿的妹妹份上,留你一命,已经是仁慈。”
“有失妇德?”萧袭月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真相如何还需要我来说?”
萧袭月笑声在空荡荡的冷宫里回响,让人毛骨悚然。
“仙子皇后残害姐妹,仁厚皇帝残害手足。秦壑……萧,华,嫣……呵呵,你们真当是登对极了!只可怜了那平津王,就算他是枭雄,依然光明磊落,不像你居然利用自己的女人来除去敌人——”
“啪!”秦壑暴怒,一耳光扇把萧袭月扇倒在地上,嘴角汩汩流血。
“你污蔑朕就罢了,念在你于江山社稷有功、在朕寒微时陪伴多年,朕不与你计较!但是嫣儿可是你亲姐姐!若不是当年她为你求情,你以为你能活着到今日?!你不但不知感恩,竟还处处污蔑咒骂于她!”
“活?我这也叫活?”萧袭月气息怒极恨极而颤抖,吃馊饭、喝馊水,苟延残喘六年,也叫活?
“那个歹毒的女人打断我腿、害死我亲人、让我被天下人唾骂遗臭千年,陛下的意思是,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谢她留我一命?”萧袭月怒极反笑,“咒骂还是轻的,我只恨不能化作厉鬼把她剥皮抽筋、烧成灰!”
秦壑气到了极致,“你这蛇心心肠的歹毒女人!满朝文武都在要朕杀了你、立嫣儿为后,以正江山!是嫣儿以死明志、替你说好话,只要你在一天,她便绝不做皇后,你竟还不知感恩!!”
只要她在一天,她就绝不做皇后?呵,那是要她死了,她才愿意做皇后!萧华嫣此生最大的屈辱,便是屈居在她这贱婢所生的庶妹之下。她不死,她如何能一雪前耻!就算同她共侍一夫,都是对她的高贵的侮辱!
秦壑猛然看见萧袭月破烂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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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角露出的书信,立刻让太监搜了过来,摊开一看,立时暴怒。
“朕本不打算杀你,但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好个‘如有来生,你逃不出我掌心’,你竟真与平津王私-通,好,‘来生’是吧?朕就给你们来生!”
秦壑大怒离去,留下他身边的两朝老太监傅长安,以及四个小太监。萧袭月这才看清了那四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物什!一把剪刀、三尺白绫、一杯毒酒!
他竟是早已准备好了杀她!
“请萧娘娘跪下接旨。”傅长安尖锐的声音拖得老高,说完看了一眼萧华嫣被杖刑打碎的膝盖。“近来江淮大旱、西北又暴雪连连成灾,民不聊生,萧氏庶女伴彗星袭月之大凶兆而生,乃国之大患,特赐鸩酒一杯,金剪子一把,白绫三尺,以解社稷之患,钦此——”
“天要下大雪干我何事!为何要赐死我?!”
“萧娘娘,您还是接旨吧,别为难老奴了。”傅长安在宫里已呆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有见过。“唉,老奴说句实在话儿,与其在这深宫里痛苦的活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儿的去了好。圣旨上那么写但真实情况如何,萧娘娘应当知道。陛下疼爱皇后,萧娘娘天生就是犯灾、不吉利,皇后娘娘是您的亲姐姐,为了亲人,您就委屈一下吧。”
委屈?她善良了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到死,竟然还要她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事事都要她委屈、她忍让!
“不,我不死,我偏不死!!”
傅长安朝身后的四太监递了眼色。四人连忙端了毒酒、白绫、剪刀围上来,另外一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对银勺子、一把匕首。
“放开我,放开!你们要做什么!!”
“皇后娘娘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娘娘一双眼睛索命似的瞪着她。萧娘娘应当知晓,陛下心地温柔痴情,是最受不得皇后受半点委屈的。既然萧娘娘已经要死了,这一双眼、一条舌头也再没用处了……”
傅长安朝太监们使了个凶狠的眼色,四个太监迅速行动。
“不、不许挖我的眼睛!我要留着它看萧华嫣那贱人遭报应!不许挖我眼睛——”
她还没看见萧华嫣的报应!
“把我的眼睛挂在宫门!我要看着萧华嫣的报应、我要看萧华嫣不得好死……”
“动作麻利儿点!嚷嚷这么大声儿,若皇后娘娘不小心听见污了耳,陛下那么一生气,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老太监傅长安听着萧袭月凄厉惨叫,叹了口气:“萧娘娘,这世上善人都是被人欺的,怪只怪啊你心太软、手段不够狠,下辈子投胎,找个好人家儿吧……”
她自小被长辈教育,说要良善积德,要她谨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要她明白人人都有不容易,要宽容大度。可她向了一辈子的善,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恨到极致,悲凉横生,可眼眶空空,再流不出一滴泪来。
怪只怪,她不够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胡言,都是胡言!!!
……
萧袭月身子一坠,被扔进寒潭。弥留之际,回忆越发清晰,脑海里忽然涌上来年少时的一段记忆——
那日春暖花开,满庭芳菲艳艳,秦誉一袭深邃如夜空的黑衣裳,被一群莺莺燕燕美人围绕着,极度的邪妄、风流。他蓦地回首,朝她看来,冷漠的眸子乍然浮现几许笑意,如黑色的冰雪里乍开的桃花:
“若本殿真心爱上哪个女子,必将她刻入骨血,一生不负。”
刻入骨血,一生不负。
最后,只剩秦誉那句话和雕刻着“月”字骨簪在她脑海里盘旋……
刻着古“月”字的骨簪从她胸口掉落,同她的身体一同沉入潭底,发出淡淡的荧光,渐渐一切归于黑暗。
太监离去,青烬殿终归于静,潭水边一地被鲜血染红的白雪,又被新下的雪渐渐盖上。
2. 茅屋狗尾巴花
“小姐,小姐……”
耳边一直有女子焦急地喊她、轻轻推着她的身子。
“这可如何是好呀……小姐,您要再不醒来,张妈妈就要把您卖到桐城窑子去了……”声音已带哭腔。
萧袭月终于睁开眼。油灯昏暗中,一个黢黑的身影影影绰绰,吓了她一跳。眼前的丫头--
“冬……萱?!”
“小姐,你怎么了?”
冬萱早在很多年前就死在将军府了,但她现在竟有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萧袭月再低头一瞧自己,吓得愣了神!这副身子,清瘦秀气,俨然不是三十四岁的成熟女人该有的身体,而且她手脚都还在!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窑子?”
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可是却多了几分清甜与稚气,生机勃勃。
冬萱焦急拉住她的手。
“四小姐,我路过前院儿时听见了张妈妈和周管事商量要把你卖到桐城的窑子里,二十两银子。你赶快逃走吧,”
冬萱暗自想,这个四小姐着实可怜,竟然沦落到要被奴才变卖进窑子的下场。高门大院儿,不得宠就是如此的可怜。
萧袭月跌跌撞撞自己下了床,这屋子是她儿时被萧家人遗弃在奴才院时住的破茅屋。萧袭月终于找到面镜子,借着油灯的光亮,看清了了自己的脸。
“哐啷”一声,铜镜落地,惹来院子里一阵狗吠。萧袭月在镜子里,看见了少女时的自己!
“小姐你怎么了?”冬萱问。该不是被张妈妈打坏了脑子?
萧袭月喃喃,无比震惊。她明明被处死了,睁眼竟回到了十多年前!
萧袭月脑子还乱着,让冬萱去打水来梳洗一下,她穿着一身破烂衣裳,沾着不少尘灰。
“小姐,院子大门被张妈妈锁上了,只有院子里有口井,不过没有柴火……”
冬萱为难。
“冷水便好。不过,水一定要干净。”
当年秦壑打江山,她随军鞍前马后的照顾他、从边梁到漠北,一路军行,别说凉水,连雪水她都洗过。
梳洗之后,浑身舒爽不少,萧袭月让冬萱先下去,自己独自躺在木板床上洗洗整理思绪。木板床常年没有见光,又阴又湿,跳蚤在她身下钻来钻去,咬得她皮肤上一个一个的红疙瘩。可这疼痛也越发的提醒着她--萧袭月,你真的活着!
不可思议,却真实,她真切的活了过来,尽管被挖眼割舌的剧痛还停留在感官里。
如果一切回到二十年前,那,秦壑还是皇宫里的五皇子,萧华嫣还在将军府当千金大小姐,而秦誉……
临死时回忆起的那段往事历历在目。那雕做弯月形的骨簪,那月字。还有多年前,那句‘刻入骨血、一生不负’的说的模模糊糊的誓言……
尽管有那封迟来多年的书信,但她还是难以相信,那个可怕的男人暗暗痴暗恋了她一二十年。
她只是将军夫人的陪嫁丫鬟生的女儿,地位低微,记得第一次见到三皇子秦誉时,他的身边围绕着别人送来的莺莺燕燕一大群,环肥燕瘦各色美人!她那时候就想,谁若爱上这男人,定是一辈子伤心。他那样的男子,只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才能让他动心吧。
纵然他再风流倜傥、俊美无双,绝不是她这样老实规矩的女人能肖想的!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她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罢了,那许多纠结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一切已经回到二十年前,他还未弱冠,她也未及笄,根本互不相识。
萧袭月摁死一只在脖子上吸血的跳蚤,瘙痒疼痛清晰的刺激着感官。
既然重活,这辈子决不再委曲求全!决不再任人欺侮!老太监那句话还深深的印在脑海——‘这世上善人都是被人欺的,怪只怪啊你心太软、手段不够狠,下辈子投胎,找个好人家儿吧……’
当了一世的善人,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再也不信那些废话了!谁若再害她,她必加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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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冬萱小心翼翼的来敲了敲门,焦急的低声提醒:
“小姐,你要是再不走,张妈妈可就来了。桐城老鸨的马车都已经到园子外了。”
对了,还有这事儿,她差点忘了。
张妈妈是大夫人的手下,安插在这奴才院“熙宁园”里,管丫头奴才们。上一世她只道是张妈妈看不惯她处处柔柔弱弱、胆小不讨喜,所以才苛待于她,如今想来,必定大夫人授意让张妈妈折磨自己以泄恨。可笑的是,她前世竟从没往这方面想,天真的把大夫人当善人,当做亲娘一样的尊敬,直到被利用榨干,才看透她歹毒的真面目。
她的娘亲本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大将军喝了酒,见她娘眉清目秀,一时没忍住,把她苦命的娘给占了,收了作贱妾。大夫人面上没说什么,维持着她女主人的宽厚风度,心底里却恨不得把她娘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当夜就让张妈妈把她娘毒打了一顿,打断了腿!
大夫人是郑国公府嫡长女,竟然被自己的陪嫁丫鬟给抢了丈夫,她如何能忍!在北齐,“妒妇”是大忌,大夫人手段虽毒辣,却掩饰得尤为高明。所以平京城里无人不称颂将军夫人面如菩萨,心慈仁厚,而更传言她的女儿萧华嫣,出生时更是伴着长虹贯日的大吉之兆,美貌如仙、善良温柔,更是平京城里闺阁榜样。
谁都不晓得,那什么长虹贯日根本就是大夫人编造的!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长虹贯日!而她出生时的什么彗星袭月大凶兆,也是她编的!
这个让她背负了一辈子的克亲、灾星的骂名,是大夫人送她“生辰好礼”!
鸡又了鸣了一声,黢黑的天色已渐渐泛起微蓝。就在这时,茅屋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接着便是一膀粗腰圆的妈妈叉腰朝萧袭月走去,粗着嗓门儿道:
“你这懒东西,让你收拾干净在到院门口候着,小贱蹄子竟然还睡下了!”说着抡起粗膀子就是一巴掌朝萧袭月挥下来!
张妈妈——那个把她娘打成残废瘸子狠毒婆子来了!
3. 再见张妈妈
“张妈妈,你不能再打四小姐,她好歹是主子啊……”冬萱从门外扑进来,抓住张妈妈的手,可力气哪里敌得过张妈妈膀大腰圆,当即就被掀翻在地,连连挨了张妈妈两耳光。
“小贱货,你竟敢忤逆老娘的意思,啊?还喊着这小贱蹄子‘四小姐’,听着就来气!不过就是个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贱婢,还当老娘的主子!华嫣大小姐脚趾甲上的灰都比她金贵!”
萧袭月冷冷看着张妈妈。不过是个走狗,还这般张狂。
找死。
“在这奴才院里张妈妈我就是天,你还敢不把老娘放眼里,是想爬老娘头上了不是!”
张妈妈还在不依不饶的骂冬萱。她今天心情不好,因为跟买人的老鸨没谈个好价钱。说着张妈妈又是一耳光朝冬萱扇下去,可这次她粗膀子挥到半空便被一只细白的手抓住了!这只手很瘦,有些苍白,但却抓得又紧又狠!
“哎哟哟、哎哟--痛死老娘了--放手、快放手!手断了哎哟--”张妈妈只感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
萧袭月不过使了从前为了保命学得一招挫骨手,张妈妈就受不住了,嗷嗷痛叫。
上辈子风霜雨雪的熬了那些年头,可不是白熬的。
“小贱蹄子,你、你竟敢动我!哎哟--”
冬萱见萧袭月伤了张妈妈,害怕得大气不敢出。谁不知道奴才院里,张妈妈心狠手辣、从不吃亏。
“月黑风高的光线昏暗,不想来人竟是张妈妈,看你满口骂骂咧咧全然没有个做奴才的模样,我还以为是熙宁园里闯进了疯贼呢!一时下手重了些,妈妈可莫怪……”
张妈妈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手又疼得背都抽弯了,咬牙切齿。
“小贱蹄子竟敢摆谱!你怎会认不清来的人是老娘!”
这时,张妈妈身后又跟进来个三十来岁的青衫带帽男人,高高瘦瘦,一双眼放精光,一进门,眼睛就落在了萧袭月那头刚洗过的黑顺长发上,贪婪的在她脸上逡巡。周管事,张妈妈的小姘头。
萧袭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冬萱从地上拉起来,漫不经心道:“好了,别闹腾了,爹爹派来的人该在外头等急了。不想挨板子,就赶紧给小姐我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你,你说啥?老爷派人来……”张妈妈皱眉一愣,眼珠轱辘一转,心说难道有人瞒了她消息?她本是让她洗干净在院门口候着,等鸡鸣天亮,那桐城窑子的老鸨来看货色再涨个好价钱。好歹这小贱蹄子生得也算是个美人,冒那么大险,就卖二十两太亏。张妈妈暗自思量。老爷怎么突然来接她了?肯定是唬她的!可,这小贱蹄子一脸得意之色,又不像是作假……
于是张妈妈回头眼神询问高瘦个儿的周管事。周管事摇头表示不晓得,又低声补了一句:“许是真的,前阵子不就有风声,说杜老夫人寿宴上提过要接四小姐回府、一家团聚么……还是,小心为上。”他是舍不得活脱脱的一个小美人被卖了,眼看好不容易等到她长大。
张妈妈心头暗自一惊,细眼睛一转,把萧袭月上下打量了一通。还是确认下稳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桐城的事晚上一天半日的也不打紧。
张妈妈怒瞪萧袭月一眼,匆匆忙忙去前院儿找平日负责与将军府通信儿的小厮。周管事却留下来,朝萧袭月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略奇怪道:
“四小姐今日,总觉得跟换了个人儿似的。”
萧袭月更不理会他,径自坐回床上。
被震得一愣一愣的冬萱赶紧上前替萧袭月把被子整理好,刚才萧袭月替她挡住张妈妈打她的手,她心里是感激的。
冬萱本不是伺候萧袭月的丫鬟,名义上拨来“伺候“萧袭月的丫鬟是香阳,早两年就已经攀高枝儿勾搭上张妈妈的侄子了,也就是熙宁园里的管账的。平日里在熙宁园,已经把自己当半个主子,哪里还会来照顾萧袭月,不折腾萧袭月就算她心情好了。
冬萱自发来照顾萧袭月,是因为萧袭月曾经在她被张妈妈毒打扔在雪地里时,偷偷把自己唯一的破棉被子塞给她裹了一夜。
周管事目光在萧袭月露出的一段洁白脖颈上停留。生得这样白嫩嫩的,也难怪张妈妈打她注意,外头儿那些个员外富贾最喜欢她这种含苞待放的豆蔻姑娘……不过二十两银子就卖了真是可惜,要不是张老婆子压着,他真想自己买了。反正将军府的人对这个庶女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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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忘干净了,连府里的不少下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小姐。
萧袭月有着前世的记忆,当然知道周管事在想什么,一拂秀发,朝周管事投去一道娇嗔的目光。
“周管事怎地老盯着人家瞧?就不怕张妈妈动怒么。”
周管事吃惊之余,暗自高兴,心想往常他每次出现在这院子里,萧袭月无不是如同惊弓之鸟,处处防备着他,就怕他对她做出什么事来。这丫头定是怕被卖去桐城窑子,终于开窍了。张妈妈那四十多岁的老妇哪里是他的菜呀,皮肤松弛、腰粗臀瘪,要不是为了熙宁园管事这位子安稳,他才不会伺候!
前世,周管事垂涎于她,常常骚扰,后来她被接回将军府,这事又被有心人故意捅了出来,污她清誉。虽然都是些流言蜚语,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是道听途说往往比事实更可怕!一传十十传百,越捏越荒唐,最后还有版本说她从小就是老男人的玩物!
以现在萧袭月的心智不难明白,如果没有大夫人授意、允许,将军府里谁敢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与其坐等这些祸害来伤害她,不如主动出击!畏首畏尾不愿伤害任何人,到头来死的就是自己!
萧袭月叹气惋惜道:
“周管事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屈就于老妇之手着实可惜了。”说完,甜甜一笑,映得青涩稚嫩的少女脸庞分外纯净美丽。
不光周管事,冬萱也吃惊的很,却不敢插话。
……
张妈妈对萧袭月说的老爷要来接她的话半信半疑,但她心肠虽然歹毒,胆量却不大。再说萧袭月一向胆子小、规规矩矩的,按理说不会无凭无据说假话,万一要真是萧将军要接萧袭月回府里,她又怠慢了,恐怕惹火烧身,万一捅出她私自买卖丫鬟的罪,就不好了。
虽然大夫人对她这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萧将军和老夫人那里肯定不会容她。
所以,张妈妈差了丫鬟香鱼来给萧袭月送了套绣兰花儿的蝉纱裙子,给自己留条后路。张妈妈本来叫的丫鬟是香阳,毕竟她才是萧袭月的丫鬟,可香阳那小贱蹄子现在根本不听她使唤!
香阳攀上熙宁园子里管钱的账房张大,那还把萧袭月放在眼里!
4. 花脸猪头
香鱼托着叠放了兰花儿纱裙的红木盘子,心里正奇怪,这是吹了哪门子歪风?大清早天还没亮就火烧屁股似的让她准备衣裳来伺候茅草院子里那丫头片子,她瞌睡都没睡醒呢!
这盘衣裳里肯定藏了毒粉!不然就是张妈夜里睡糊涂了。
香鱼心情很不爽快,刚走到门外就见冬萱从屋里出来,脸色怪怪的,并且看见她来了立刻面有恐慌之色,支支吾吾的想拦住她。大府大院儿里什么勾心斗角没有,香鱼经验老道,立刻猜出里面屋子有猫腻!
“让我进去,让开!”
“哎呀……”
香鱼三两步绕过冬萱,进屋。
香鱼前脚刚跨进屋,外头冬萱只听“哐啷”一声,是木盘子掉在地上,接着香鱼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瞪了冬萱,噔噔蹬地朝张妈妈的住的地方跑去了。
冬萱大急。
过了不到一刻钟,张妈妈骂骂咧咧的就冲了进院子来,眉目凶残得像要吃人!
此时,周管事正呆呆的立在一旁,贪婪的欣赏看着萧袭月梳妆打扮,冷不防的就被冲进来的张妈妈揪住了耳朵、头发,扯得头皮冒血。
“杀千刀的死色鬼,老娘为了你四处打点、才有你今天,你这吃软饭的软脚虾,居然还敢嫌弃老娘、看上了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周管事平素早已积累了一肚子怨气不能发作,现在又当着萧袭月的以及其它俏丫头的面,被劈头盖脸的辱骂、殴打,是个男人面子挂不住,积压的火气一下子爆发了!
“疯老婆子你是吃了火药了,你天天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都忍了,但是这次我周文昌如果还忍气吞声,才枉为男子汉!”
“男子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熊样、身无二两肉,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也只有老娘瞎了眼可怜你……”张妈妈见周管事居然还敢反抗,更火大了,骂到最后,什么腌臜荤话都骂出来了。
哪个男人受得了被骂“不是个男人”,周文昌又想起萧袭月刚才送他一柄小银簪子,立刻燃起了斗志。他知道那簪子是萧袭月的亲娘留给她的,她向来宝贝得很!送给他,那等于就是有心把她自己托付给他了!他也不能再吃这老婆子的软饭!
张妈妈是出了名的手劲大,两人在萧袭月屋子拳脚相向、厮打成一团,脸盆、桌椅、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一个恶妇、一个色鬼,打得热火朝天、鼻青脸肿,好不热闹。
动静那么大,熙宁园的丫鬟下人们都竖着耳朵听着、议论着,两口子打架旁人劝不得,这两人是姘头,熙宁园里的人都心照不宣,所以也不敢上去帮忙,生怕自己遭殃。张妈妈的侄子是账房的张大,带了七八个小厮杀过来,把周管事捆起来吊在院子里的枣树上一顿暴打!门牙都打断了一颗。
辱骂、嚎丧、痛叫之声,此起彼伏,丫鬟小厮们都胆战心惊的,大气不敢出,凭他们多年在张妈妈淫威下夹着尾巴做奴才的经验,一场不小的暴风雨要来了。
大将军七日后就要从边疆战场凯旋回府,一直在莲溪寺吃斋念佛的沈老夫人上个月就赶回了府,正在整顿府内外、准备迎接大将军。
不管茅屋院子里怎样的鸡飞狗跳,火红羽毛的大公鸡还是百忙中抽了个空档,飞上院墙最后鸣叫了一声。适时东方一轮旭日升起来,光芒万丈,萧袭月正好换好了水蓝色绣兰花儿的蝉纱裙出门来,对上暖暖的朝阳,漫天云霞如血红的蔷薇开遍天空,一切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满院的混乱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相反,她嘴角挂着嘲讽冷然的笑,欣赏着这群丑恶的嘴脸。
一切,就如同这日出,才刚刚开始!
她这辈子,她再也不做路边任人踩踏蹂躏的狗尾巴花,她要活出她自己的颜色,害她的、欠她的,一个都逃不了!
张妈妈伤势不轻,脸肿得老高,又擦了药酒,像个花花绿绿的猪头,下不了地,当日晌午就命人把萧袭月关进了柴房,不许给饭吃,连口水都不让,把送来的兰花儿裙子又扒了回去,把之前的烂布衣裳又扔给她。不过萧袭月并不在意那衣裳,不过是个下等货色的蝉纱裙子,在皇宫里当抹布都还嫌粗糙。
冬萱既纳闷萧袭月突然的转变,又着干着急束手无策,只有等夜深人静了,才悄悄的摸到柴房,从两巴掌大的小洞外递进来个冷馒头,和一黑土碗的水。
“四小姐,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垫着肚子。”
萧袭月从小洞里接过水碗,发现水居然还是热的。从灶房来这里,若不是用跑的,水早就凉了。而且这馒头大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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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省下来的。奴才院里没有那么多剩饭剩菜。
“张妈妈说明天要狠狠的教训你,把她的伤都打在你身上,讨回来,这可怎么办?下午我去求了香阳和张大账房说说软话,可她居然不愿意。香阳也真是太没良心了,以前她抢了四小姐多少好东西啊……”
香阳那丫头长得有几分姿色,心气儿不低,会答应求情才怪!
萧袭月啃了一口馒头,不急不慢的喝了口水。
“不必求人,你且回去安心睡觉,明日,自有转机……”
“转机?”
萧袭月却闭目不再多言。冬萱暗自疑惑,但也不敢多做停留,要是被别人看见她来给萧袭月送吃的,那可就完蛋了!
张妈妈休整了一天一夜,养够了力气,第二天一早就让张大带了几个人去柴房把萧袭月绑了来,就在茅屋外的枣儿树下,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
张大是个眼睛细细肿肿的大胖子,盯着小厮捆萧袭月,眼珠转了转,暗暗奇怪:平时萧袭月胆胆怯怯的,怎么现在他们要收拾她,她反倒看起来并不多害怕了?
“给我捆得紧紧的!往死里捆!哎、哎哟……痛死老娘了……居然还敢骗老娘说老爷来接你,哼,没赶你这灾星出府就不错了!”
张妈妈肿着大猪头坐在扑了十层软绵垫的大椅子上。
“张大,把马鞭给老娘拿来,老娘要亲自收拾这小贱蹄子!”
张大靠近张妈妈耳朵,小声道:“大姑妈,虽然这小蹄子是贱丫头生的,但好歹顶着四小姐的名头,要是传到□□里将军知道了,恐怕……”
张妈妈一拍椅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怕什么!十几年了你见老爷来看过这小贱蹄子吗?到时候就说生了一场瘟病、病死了,谁会管。再说,天大的事自有大夫人顶着!你还怕落到你身上吗?”
张妈妈刚说完就听见萧袭月一声不屑的冷笑,立刻就怒了!狠狠一鞭子抽过去,萧袭月的本来就破的衣裳立刻又炸开一道口子,手臂上立刻呈现一道红痕!
“小蹄子,你笑什么!”
“我笑你……死期将近,也就这会儿能嚣张了。”
“你竟敢诅咒老娘死!看我不抽死你!连你娘的腿我照样打断,还治不你了!!”
5. 金贵人物
张妈妈扬起鞭子,还没来得及抽第二下,忽然院门口传来小厮的震声叫喊--
“住手!杜老夫人、大夫人到!”
张妈妈被飞来的一颗石子打中手腕,立时鲜血淋漓,哎呀一声痛叫、丢了马鞭!
“杜、杜杜老夫人……”张妈妈吓得丢了魂儿。
院子立刻涌进来一群锦衣华服的人。北齐有四大贵族,神勇大将军萧家就是其中一个。来人正是将军府上辈分最老的杜老夫人,以及将军夫人郑氏,嫡长女萧华嫣,身后还领着十多个丫鬟小厮,个个都是穿锦缎的,富贵之气逼人。
多么金贵的一群人啊,连鞋边儿上都镶嵌着精致的珠子,满脸仁义宽厚,却正是这群人把她利用榨干、步步逼入深渊!
萧袭月情不自禁的收紧双拳,指尖扎破手心,双眼直直盯着被一群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萧华嫣。萧华嫣现在也不过刚刚十五六的年纪,穿着桑蚕丝锻做的银白闪珠百褶裙,耳朵上红宝石耳坠摇曳生光,头上一朵精致的水粉色牡丹华胜,缀着千金难求的大颗的珍珠珊瑚玉宝簪,双眸如水、丹唇如蔻,眉间再一点朱砂痣,如同从云雾仙境里走出来的仙子。
上一世,无论何时何地,萧华嫣都是最金贵的宠儿,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她的迷人光辉。
被挖眼割舌、断手断足岁月,还有惨死的娘亲,鸿泰,慎儿,又齐齐涌入萧袭月的脑海!
多少笔血债!
萧华嫣能用她的美貌瞒天下人,但这回,休想再踩在她的血肉之躯上实现她的皇后梦!
萧华嫣看见被捆在枣树下狼狈不堪的萧袭月,脸上充满同情与怜悯,款款朝她走来,心疼道:
“四妹妹,你受苦了。”
萧华嫣一边说,一边掏手帕给萧袭月擦脸上的泥,又对愣在一旁的小厮怒斥:
“你们这些奴才是要翻天了吗?竟敢捆四小姐,还不快解开!”
萧袭月一身破烂的泥巴衣裳,跟萧华嫣的衣着对比鲜明。小厮得了大小姐的令,才把萧袭月放下来。萧袭月心里冷笑,在下人眼中,只有她萧华嫣才是千金小姐,她不过是根狗尾巴草。
大夫人和萧华嫣长相颇为相似,也是慈眉善目的,平素都十分在意穿着打扮,力求金贵干净,见萧华嫣干净的裙边儿被萧袭月身上的泥灰染了一条泥印子,皱眉低斥:
“华嫣你先起来,裙摆沾上泥像个什么样子,你咱们神勇将军府的千金,又不是野丫头。”
萧华嫣这才不情愿的收回手,站在一旁同情的看着萧袭月。
萧袭月把大夫人的话听在耳里,心头当然明白这话看似在提醒萧华嫣注意形象身份,实则是在老夫人面前骂她下贱、上不得台面,若是换做上一世,她定然早已羞愧得抬不起头,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连奴才院都没有出过、任人践踏的萧袭月了。
萧袭月僵硬的嘴角渐渐柔软下来,拉出一个含泪的微笑,双膝下跪朝杜老夫人磕了个头。
“袭月见过祖母?祖母福寿安康。”
大夫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其它人也暗暗吃了一惊。平常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哭,或者抱着老夫人的腿喊冤,而且这四小姐自小被关在奴才院里,没人教没人养,来的路上就听闻是个胆小怯懦的女娃,没想到此时竟然不紧不慢的跪下向杜老夫人行礼拜见。
杜老夫人本是对这个伴凶兆出生的庶女没有什么好感,但是此刻见她忍着委屈,彬彬有礼的行礼,心里生出几分怜悯。
“起来吧。伤哪儿了?青荇,去叫刘大夫过来,给她诊治诊治。”
“是,老祖宗。”
“红姑,拿家法!”
大夫人见老夫人似有心在这院子里开审,急忙吩咐了身边的丫鬟去搬椅子,也特意大声的吩咐去打些热水、拿套干净衣服,给萧袭月处理下。
将军府的家法是一条九尺铁鞭子,有三指那么粗!张妈妈一听要拿家法,在地上吓得抖如筛糠,连忙朝大夫人投去求救的眼色,大夫人脸上一直平静着,暗暗朝张妈妈投去个警告的眼色。张妈妈意会,明面儿上责罚是少不了,但暗地里,大夫人应当是会救她的!毕竟她跟了她这么多年,这些年甘愿窝在奴才院,也是因为大夫人授意让她看好萧袭月这对贱人母子。大夫人肯定会保她的!
杜老夫人刚刚从莲溪寺回到将军府,正在整顿内外迎接神勇大将军凯旋回府。大将军萧云开提前回朝,刚刚踏进门就冲进来一个全身是伤的青布衣的周管事,跪地大喊冤枉求做主,说是被奴才院里的张妈妈给打的,而且还说府里丫鬟被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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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买卖到桐城窑子,这次连四小姐都要卖!
卖丫鬟不说,这回还卖到“小姐”头上了,这是何等大事!
当场一院子的人都听了清楚。要命的是同萧云开一同前来的,还有皇宫里的三皇子秦誉和傅长安公公!要是这事传到皇宫里,皇上最重仁德。这对萧云开的仕途、和萧家女儿的嫁娶出路都是极不利的!
所以杜老夫人才领了大夫人急急忙忙赶来,萧云开则留在前厅,招待皇宫里的尊贵客人。
周管事给带了上来,一脸血疤,门牙掉了一颗,确实被打得惨。账房张大以及一干伙同打人的小厮都被带了上来,各自领了二十军棍,去了半条命。
杜老夫人从前陪同老将军戎马半生,也不是闺阁弱妇,挽了袖子亲自提了“家法”抽了张妈妈四大鞭子!
“饶命啊,老、老夫人,饶命啊……老奴再也不敢了、再也、哎哟哟--不敢了……四小姐,四小姐饶命啊……”
张妈妈被抽得皮开肉绽,在萧袭月脚边滚来滚去,新伤加旧伤,肿着花花绿绿的大猪头痛得龇牙咧嘴,肿成缝的眼睛,正好对上萧袭月低头嘲讽看她的眼神,嘴角还带着丝冷笑。饶她的命?放过这恶妇,他日定会被她反咬。
张妈妈一边痛叫,一边心头大恨。
杜老夫人到底是老了,打了四大鞭子就气喘吁吁打不动了,吩咐贴身伺候的大丫头青荇,让管家把张妈妈先关押黑牢,又吩咐红姑把萧袭月领下去,收拾下行囊,带回将军府。
将军府里的人都知道,黑牢那地儿进去的人大多都是横着进、梳着出,或者干脆就凭空消失不见了。
“老夫人、老夫人,”张妈妈爬过去,涕泪横流,含恨道:“老奴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不足以谢罪,但老奴有一事禀告,不求能抵罪一二,但老奴身为将军府的人,实在不愿看见有腌臜人污了将军府的门楣……”
污门楣这种事可不小!
“你说。”
张妈妈回头恨恨盯着萧袭月。“四小姐年纪小小,却不知检点,与周管事私通被老奴撞见。老奴一时气愤,才教训了周管事。”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看萧袭月的眼神满是鄙夷与厌恶。果然丫鬟生得种就是上不得台面,烂泥扶不上墙,姑娘家家竟然干出这种事!
6. 彗星袭月
大夫人厉声责问:“此事当真。”
“老奴句句属实,老夫人大夫人若是不信,可以搜周管事的身,他身上有一枚银簪子,就是四小姐送给周管事的信物。”
大夫人立刻让人去搜周管事的身,周管事支支吾吾、藏藏掖掖,显然有鬼。
周管事心头大骇。
可搜身的下人在周管事身上没搜到簪子,却搜出块肚兜来!肚兜上还绣着“芳兰”二字!
谁人不知,“芳兰”正是张妈妈的闺名!
“这、这--”
张妈妈大惊,她的贴身之物怎会周管事怀里。
周管事也大吃一惊。香鱼却朝萧袭月投去淡淡一撇。萧袭月的银簪,在她手里。萧袭月眸子里划过一丝笑,只是一闪而过。前世,香鱼就是她的丫鬟,一直还算忠心,人也机灵过人,只是没过多久就被大夫人暗暗毒死了。
那日香鱼送衣裳来之后,萧袭月让冬萱给香鱼送了个小布囊,里面装着一文钱,但实际内有乾坤,夹层有一个字条--“跟我,保你荣华富贵”。那一文钱虽是小事,但是已经是她的全部财产,香鱼自然也知道。熙宁园里的丫鬟都是下等的粗布丫鬟,要翻身,只能靠主子。香鱼无主依附,在这儿只怕干到死也没有出路。
这一招棋萧袭月是在赌,好在,她没有赌错。
香鱼进府当丫鬟前,祖上是江湖跑手艺变戏法的,要从别人身上换样东西,简直小菜一碟。
大夫人气不打一出来,杜老夫人气得直要翻白眼。
“把这两个老不知羞的恶奴都关进黑牢!待将军送走贵客之后再发落!”
在将军府犯“淫罪”和“偷窃”是大罪,本应该当即杖毙,眼下三皇子和老公公傅长安在府上,不方便发落。
杜老夫人气得不轻,大夫人也吐血得很,虽然没人敢提,但谁不知道张妈妈是大夫人带来的人,也是大夫人安排来熙宁园的。
老夫人“大发慈悲”,让萧袭月也跟着出了奴才院回将军府,算是她受了这么大罪的抚慰。萧袭月跪地虔诚的谢了礼,脸上泪色却不减,小脸尤为可怜。杜老夫人平素吃斋念佛惯了,威严中也有几分仁慈心软。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告诉祖母吧,只要不过分,祖母就应你。”
“袭月能够重回将军府中与亲人团聚,已经没有什么要求了。袭月只是为母亲感到心痛。”
“哦?”
萧袭月这话一出,老夫人、大夫人、萧华嫣等人都有些意外。萧袭月扬起脸来,洗去了泥巴灰尘的脸干干净净。
“熙宁园里的人都知道张妈妈是母亲带来的人,母亲一直宽待下人,却不想张妈妈不但不知感恩,刚才还当着这么下人的面说出‘天大的事有大夫人顶着’的话。虽然袭月一直长在熙宁园里,但素来对母亲的宽以待人、严以治家的美德有所耳闻,张妈妈这样污蔑母亲,袭月只为母亲感到不平,感到心痛。”
萧袭月说得有理有据,大夫人脸色一变,杜老夫人脸一黑,朝大夫人重哼了一声。大夫人连忙低声告罪。
“是媳妇的过失,没有治理好上下,请老夫人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你是长房,要谨记这次教训,要是今日这事传到宫中,你当知道后果!!”
“媳妇知错。”
大夫人是平京四大贵族之一的郑国公府的嫡长女,嫁来将军府上一二十年,何曾被这样当众训斥过!心里郁闷不得发作,大夫人斜眼仔细瞟了萧袭月一眼。这丫头片子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按理说小小年纪,不可能城府这么深。
萧华嫣见母亲被骂,脸上也感到无光,跟在大夫人身旁,随同一道出了熙宁园。
进府走的是侧门,正门只有皇上以及非常尊贵的人来才会开启,今日开了正门,是因为迎接萧云开凯旋回朝。是天大的喜事。
萧袭月被发配到了将军府最偏远的院落,“绿萍院”,院中一池荒废的荷塘长满了绿浮萍,一到这夏季花脚蚊子到处飞。
从熙宁园里跟随萧袭月一道出来的,还有冬萱和香阳,萧袭月又要走了香鱼,所以带了三个丫鬟。萧华嫣是嫡长女,也不过只有两个丫鬟伺候。大夫人本有微词,但是想起现在这个当儿她实在不该再说话,就没阻挠,老夫人看萧袭月在那茅草院子里住了十几年,心里也有些不忍,全当是补偿萧袭月了。
萧华嫣和大夫人默默跟在老夫人身后,老夫人动了一番干戈、气得太阳穴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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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本来要去前厅见三皇子,现下也不去了,回去休息了。
大夫人叮嘱萧华嫣:“你先回屋子里整理整理,三皇子此番前来府上恐怕有向你提亲之意。听闻三皇子秦誉与五皇子秦壑都生得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我先去前厅看看三皇子相貌人才究竟如何。”大夫人瞧了一眼萧华嫣沾了一小道泥印子的裙摆,不悦的哼了一声。
萧华嫣知道她娘是在为刚才的事咬牙,安慰了几句,就各自行动了。
萧华嫣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庶出的五妹萧玉如和表妹施蔷蔷在等她,显然时闻了风声赶来看情况的。
萧玉如眼睛略细长,眉毛高挑有几分骄纵之貌。
“大姐,那小灾星回来了?”
施蔷蔷眼尖,一眼就看见萧华嫣裙摆上的泥印子。
“哎,肯定是回来了,不然华嫣表姐常年干净得不染纤尘的衣裳怎么会碰上污泥呢。”
萧华嫣母亲被训,本来就够心烦的了,加上她这会儿也没工夫应付她们,她得赶紧收拾妥帖了去前厅,于是托词累了,让两人晚些时候再来。
萧华嫣特意换上了一件白中带点茉莉绿的素雅纱裙,看似简单素雅,但那料子、那做工都是极为精致的!
丫鬟尘雪抱着刚换下来的闪珠裙和沾了灰尘的白手帕,打算送去洗,却被萧华嫣叫住。
“拿去扔了!”
尘雪知道萧华嫣向来有洁癖,赶紧把被萧袭月身上泥巴弄脏的衣裳拿去扔了。
萧华嫣重新梳了发,簪了个精致素雅的碧玉龙凤簪。平京里传闻将军府千金嫡女伴着祥瑞之兆而生,传言是母仪天下的主,加之长相又仙气十足、貌美无双,自从她及笄之后,多少人想求娶,去连门都入不来。暗暗留心的皇子也不在少数。
萧华嫣向来知道自己的身价非同一般,所以她万万没想到,到了前厅居然扑了个空!
三皇子秦誉竟然没等她!说是想先行在将军府里逛逛,任萧云开和郑氏怎么旁敲侧击的提醒萧华嫣要来,他都执意要去转转。
秦誉说是去转转,其实是想看看刚刚没看全的好戏。那差点被卖到桐城青楼的四小姐。是不是就是传闻中伴着彗星袭月凶兆而生的那个?
7. 似曾相识
秦誉说要逛将军府,大将军萧云开想陪同,但秦誉不太乐意有人跟着,傅长安跟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还能没着点儿眼色?于是便使眼色给萧云开另有要事相商,就留下了萧云开。
萧家的两个儿子都不在家中,萧云开便命了贴身随从萧福引路。
三百年前大齐建立,九十余年前二分为南北齐。北齐这边有老皇都,历史底蕴深厚,为首的就是平京的四大贵族。“三代出贵族”,神勇将军府萧家、郑国公府都是繁荣了上百年的世家。
亭台楼阁,虽不及皇宫奢华,却极有格调,淡雅精致。武将门第实属不易。传言都是将军夫人,也就是郑国公府嫁过来的嫡长女郑氏的功劳。
秦誉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往府院深处走,不知走了多少时辰。萧福有些着急了大小姐定是已经到了,可三皇子这儿还一点折回去的意思都没有。萧福想要提醒,但是又不敢开口。三皇子素来名声不大正面,从前就听说是个性子冷酷的人,今日一见……确实很冷!他萧福一个伺候人的奴才,万一开口惹恼了他……
萧福战战兢兢犹犹豫豫半晌,抬头才发现,秦誉不见了!
“三皇子殿下,三皇子……”
……
绿萍院里。
冬萱、香鱼刚收拾好屋子。绿萍院久无人住,角落里蜘蛛网子结了不少,冬萱用竹桠弯了个圈打蛛网。那些长年住在这儿蜘蛛个个吃得腰圆臀肥,吊着丝儿拼命的跑。
“冬萱,不必打了。”
“可是四小姐,这地方本来就蚊子一大群了,再任由这些蛛网……那可怎么住人啊。”
萧袭月轻轻一笑。
“就是要不能住人……”
冬萱摸不着头脑。香鱼脑瓜子灵光得多,暗笑不语,心想,四小姐才十四岁不到,却心思缜密、思虑慎重,只可惜,出身太低贱,娘亲又良善软弱,注定这辈子困难重重。跟随萧袭月对她来说,也是一场赌局。
香阳本来好不容易攀上了张大,结果现在张大自身难保、不知生死,心头郁闷伤心恼恨得跟猫儿抓似的!这会儿立在一旁,瞟着萧袭月心里咒骂。都怪着小灾星,害死她了!
萧袭月哪能不知道香阳想什么,也不理睬她,就让她那么站着。今天白天发生那样的事,她又回了将军府,晚上定然全府上下都要召开“大会”,到时候,她又是众箭之矢。
萧袭月坐进大木桶里洗澡,先前在熙宁园只是简单的擦拭了一下。多少年没有洗过这样的热水浴了!被打入冷宫六年,只有小慎儿为她悄悄烧过一次热水,用那偷偷捡来的废铁水瓢,一点一点的费力的烧,看得她心酸得疼。
先前在熙宁园里大夫人命人拿给她的衣服虽然是锦衣,但是却是下人穿的款式。虽然面上说是“一时找不到像样的”,但谁看不出来,那是让她萧袭月看清楚自己身份!
冬萱看着那下人衣服气愤讽刺道:“小姐,把这烂衣服拿去烧了吧,正好给您热热洗澡水。大夫人也是‘节约’,竟然连套小姐穿的衣服都准备不出来。”谁信!
萧袭月透过水汽氤氲,瞧了那衣服一眼。
“留着吧,我瞧着它……”萧袭月嘴角勾起一丝笑,“甚好,母亲一番美意,做女儿的怎么能不知感恩。就穿它。”
冬萱闻言正要把衣服理好,等一会儿萧袭月沐浴完毕穿。萧袭月又吩咐香鱼:“香鱼,衣服这般脏,你且拿去‘好好’的洗干净。记住,要‘好好’的洗……”
冬萱有些不解,把衣服递给香鱼。香鱼见萧袭月的眼睛瞟了一眼屋外那块青石头,心里略作思量,明白了过来。
天儿热,干得快,洗洗并不碍事。
萧袭月让三个丫鬟都下去了,她要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虽然已经确定自己重生了,但是这一切还是那么难以置信的不真实,而后那些年的种种磨难如此深刻啊。被剜去膝盖,斩断十指,被挖眼割舌……虽然现在她的身体又完好如初了,但还是忍不住后怕。
临死前关于秦誉的那段回忆又越发清晰。
‘本殿若爱上哪个女子,必将她刻入骨血,一生不负。’
秦誉被凌迟处死之前,吩咐在他死后送来了那段肋骨雕刻的骨簪,雕做的是银钩弯月,刻着一个“月”字。
前世,她嫁给秦壑为妃,与秦誉是宿敌。他们曾有过数次交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天下相争,向来如此。有一回,秦壑战败,她被秦誉军队所以俘虏送到了秦誉案前。当夜秦誉兽性大发,撕烂了她外裳,差点将她残忍强-暴!所以,前世她是害怕这个男人的。既敬畏他的杀伐决断、智谋无双,又害怕他的传言中的无情冷酷。
记得前世,她第一眼见到秦誉时,他的身边就围绕着一群别人送来的莺莺燕燕,她立刻冒出一个想法:谁若爱上这个男人,定然一辈子伤心。这样的男人不是她萧袭月这样的规矩女人该碰的,所以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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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而远之。
人人都说,三皇子秦誉最爱两件东西。一是江山,二是女人。秦誉院中妻妾成群,但是他却还是贪得无厌,见到中意的女人就掳走,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当然,大部分女人是趋之若鹜的。一个有权有势,还长得一张妖孽美人脸的男人,几个女人不心动?不过,这些女子都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无一不是独守空房、久之成怨妇。
秦誉对美人的审美也有些神奇,姬妾长相性格都有几分相似,巧合的是……
萧袭月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
巧合的是,她的长相气质也属于他的审美偏爱范畴。
萧袭月想了一阵儿,放弃再想。不管秦誉是什么心思,然而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现在这个时空的秦誉跟她还是陌路人。就算上一世他破天荒的喜欢上了她,那也不关这一世的事。
萧袭月洗罢从木桶里站起身,正好听见身后破旧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想来是香鱼晒好衣服拿来给她穿了。她从不习惯别人伺候穿衣。
“衣服搭在屏风上吧,我自己来穿。”
脚步声很轻,很稳,绕过了屏风,却没有人回答。
萧袭月略奇怪,回头--
“啊!”
男人!
萧袭月一看自己一丝-不挂,捂住双胸“噗通”一声蹲下藏在木桶水下,可是她洗的是清水澡,不是花瓣澡,根本没有一点遮挡!细白的肌肤,紧张得泛起微红。
“是你--”
萧袭月一下子怔住。秦誉!是秦誉!萧袭月万万没想到,一转身竟是秦誉站在她身后定定的看着她。自从被萧华嫣陷害,与秦誉衣衫-不整的被“捉-奸在床”之后,她便再没见过秦誉。
他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到双十,更年轻。秦誉紧紧的盯着萧袭月,眸子还是那么幽深得吸人,看得她心脏刚刚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秦誉一身夜空一样深邃的黑衣裳,黑玉冠,乌黑浓密的长发,配上白皙干净的皮肤,英挺的五官带着一份柔美,但轮廓十分硬朗,男子气十足。
“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
“你在撒谎。”
秦誉眉间有一丝不容质疑的薄怒,大手一把抓住萧袭月的手腕,拽到眼前,对视。
两双眼睛,视线相缠。秦誉盯着她眸子,萧袭月呼吸也乱了。
“告诉我,我们是不是曾见过……”
8. 通房丫头
三皇子跑到了将军府最偏僻的小院子绿萍院,这院子中午才住进了将军府的四小姐。萧云开得知秦誉去见到了萧袭月,立刻大感不好!
清早周管事才来闹了一闹,如果秦誉在遇到萧袭月,萧袭月又哭哭啼啼的一哭诉,平京四大贵族之一的神勇将军府,苛待庶女、自小丢在奴才院,险些被奴才卖去妓-院,那他“仁义无双”英明,岂不都要毁在她手上!他的仕途,儿子的前程都会受到威胁。
萧云开得了汇报,心虚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匆匆忙忙往绿萍院赶,萧华嫣、大夫人也跟随在后。大夫人身边的陈妈妈低声:“夫人,老奴就说不应该把那‘四小姐’接回府,这不,马上就出岔子了。占了大小姐风头不说,还这么快勾搭上--”
郑氏瞪了陈妈妈一眼,陈妈妈立刻闭了嘴。
萧华嫣袖子下纤细的手指扭扯手绢。
“华嫣。”
郑氏提醒的喊了一声萧华嫣。萧华嫣看了一眼郑氏,知道她是在提醒她注意言行,弯出得体的笑意。
“母亲多虑。”
不过一个小小庶女,她何须放在眼里。就算三皇子阴差阳错去了她那里,见上又如何,左右根本不是她敌手。往后的日子,根本不用她出手,都有她受的。
而此刻绿萍院里,萧袭月慌慌张张的穿上了衣服,警惕的盯着秦誉。屋子里实在简陋,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三皇子殿下如此直勾勾的看着我,恐怕有些不妥当。”
秦誉看得萧袭月有些发毛,总让她想起上一世在军营中那夜,他如同猛兽发情一样撕裂她衣裳,而她努力反抗着大骂他“猪狗不如的禽兽”“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你在笑。”
“没有。”萧袭月否认。那种回忆怎么会笑。不会!
“口是心非的女人……”跟他一样,“我喜欢。”
秦誉也不管凳子脏,一屁股坐下,端起缺了口茶杯子倒了杯茶,发现连片儿茶叶都没有,不由皱眉。
“既然将军府养不起你,不如你跟我回宫中,做我通房丫头。”秦誉将萧袭月上下身材打量了一番,“正合适。”
“三皇子殿下请自重!”
虽说上一世,她于他有亏欠,但她可没忘记上辈子他后院一堆女人,休想让她做他小妾!
秦誉见萧袭月明明心里恨不得他快滚,还努力隐忍着一派冷静,忍不住笑了。这个女子让他有种特别的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吸引力,牵引着他往这个院子里走,见到她。不过,今日不是闲聊的时候,如果让将军府的人知道孤男寡女待太久,恐怕对她不太好。而且……秦誉不禁摸了摸心口的地方,隐隐作痛……自打刚才进入这个院子,他就有些不适,或者,是喝了这茶水之后?他也记不清了。
果不其然,秦誉正要告辞,萧云开、郑氏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好在这儿萧袭月的三个丫鬟都在绿萍院里,也不算孤男寡女。
萧云开走进绿萍院,见满院荒芜,池水恶臭,蚊子满天飞,就大感不妙,再走进屋子一瞧,蜘蛛网东挂一块西挂一块,简直跟破庙有得一拼!萧云开回头瞪了一眼郑氏。虽然他对从未见过的四女儿并没有多少感情,但这让三皇子看见,传出去他的名声岂不是。
“我道将军府的庭院都是精致绝伦的,没想到还有这般原生态的地方,以及如此简朴的萧四小姐。”秦誉意思模糊的说。
萧云开哪能听不出来,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郑氏眼睛里转过一丝思量,立刻挂上体贴的笑,上前拉过萧袭月的手,说不出的贴心,如同拉着自己的亲女儿:“府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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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地方都嘈杂得很,只有先委屈你在这儿呆上一会儿,我啊已经让下人去收拾香竹园了,晚些时候就带你去住。”
萧华嫣闻言抬起头。香竹园是留给她住的呀,她心仪那园子已经许久了。大夫人回看了一眼萧华嫣,萧华嫣立刻明白过来,这时母亲的缓兵之计。
一个傅公公,一个三皇子,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萧云开小心伺候着,终于把这两尊大佛送出了门。萧袭月若有所思。刚刚她见秦誉的脸色有些苍白,而且是越来越白,似乎在隐忍着不小的痛楚,像是生了病。前世跟随秦壑随军打仗,简单的医理症状她还是会一些。
果不其然,秦誉刚走出将军府,便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昏倒过去。
“来人啊,来人!”
可把傅长安给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他是奴才,虽不是三皇子的奴才但是到底是一起来的,在他伺候下出了问题,怎么也说不开啊!
“抬回将军府、抬回将军府!”
“快,快请大夫!”
秦誉又被抬回府中。
香鱼在前头一打听到消息,就连忙跑回绿萍院。
“小姐小姐,不好了,三皇子殿下刚出府就吐了好大一口血,昏死过去了。”
“当真?”
“当真,现在大将军急得团团转,大夫去了几个,还在诊断病情。现在将军府里……”香鱼支支吾吾。
“说。”萧袭月已经猜到。
“现在将军府里有下人议论说都是因为小姐你,因为你不吉利……所以才……说要把小姐送回熙宁园的奴才院里,不准留在府上了。”
萧袭月怒从中来。哼,倒是什么都怪在她头上来了。说送回去就送回去?也不问问她萧袭月点不点头!
萧袭月目光落在那壶茶水上,若有所思。
9. 家法伺候
此时,杜老夫人刚在慈庆园的软榻上迷上眼睛睡着,大清早的经张妈妈那混账事一气,硬是翻来翻去好一阵才眯过去。
哪知道到前脚杜老夫人刚眯着,后脚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平灵就提着裙子火急火燎的赶来禀告。
“杜老夫人、杜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红姑连忙拦住。
“老夫人刚睡下,什么事那么大声吵闹的,咱们将军府不比得别家旁门小院儿,做下人也要有规矩!”
平灵被红姑训得有些委屈,心说确实是大急事啊。
“三皇子殿下一出将军府就吐了一大口血昏倒了,将军把府上的大夫全叫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没个准信儿,将军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往宫里报,所以……”
杜老夫人迷迷糊糊一听,噔的坐起来,腿脚略僵硬的连忙下床。
“快,快带老身去诊治三殿下的屋子!”
红姑赶忙扶杜老夫人出门,回头瞪了一眼平灵,低声训斥:“怎么现在才来禀告,要三殿下有个闪失,如何了得!做丫头的要懂得提醒主子,别老闷头缩着。”
平灵连连称是,委委屈屈的跟在杜老夫人身后,心里叫苦:都说一山容不得二虎,从前杜老夫人去莲溪寺吃斋念佛,府里都是大夫人做主,现在杜老夫人回来了,什么事都得她说了算了,可苦了她这跑腿干事的奴才。
杜老夫人出门,跟随的人除了红姑,还有贴身伺候的四大丫鬟,加上平灵,浩浩荡荡一大群,急匆匆的往安置秦誉的本草堂赶,路上又碰上另外两小波人,正是四夫人主仆三人,以及五夫人主仆三人。十几个大府院儿生活的女人凑在一条路上,那嘴哪里歇得下来,说得不外乎就是三皇子秦誉早不吐血晚不吐血,偏偏去了萧袭月那里就吐血了,以及建议赶紧把萧袭月扫地出府的话。
冬萱眼瞧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聒噪女人,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跑回去告诉萧袭月,拿主意,可刚跑回绿萍院,话还没说完,萧云开身边的贴身随从萧福就来了。萧福板着一张脸,一脸责怪像,仰着鼻孔瞥着萧袭月。
“将军让萧福来叫‘四小姐’半盏茶之内赶到本草堂,傅长安公公、老夫人他们都等着,‘四小姐’动作快点儿,将军说了,若延误了时间家法伺候!”
“半盏茶?那怎么可能……”冬萱急。
“三皇子殿下的病情要是耽搁了、谁担得起责任?四小姐,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吧。哼。”
萧福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屑多看萧袭月一眼。他跑来绿萍院就已经费了不少时间了,大夫说是三皇子吐血是食物引起的,三皇子殿下在前厅一口水都没喝,只在绿萍院里呆过喝过。老夫人、大将军、大夫人那怒火中烧,摆明是故意让她赶不过去、家法伺候,打昏了背下这黑锅。这个倒霉的‘四小姐’,铁鞭子是挨定了!
“风水轮流转,早上看人抽,晚上啊,嘿嘿,被人抽……”
冬萱一听萧福那么说,两眼泪汪汪。“小姐,你就算从这儿死命跑、跑过去也得一盏茶的时间啊。张妈妈早上挨了鞭子抽,大夫人这回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萧袭月不急不慢的站起来,抽了一边嘴角冷笑了一声。
“谁说我赶不过去……”
“小姐有主意了?”
冬萱、香鱼燃起希望,却见萧袭月没有往去本草堂的路走,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
小姐这是走错方向了?
此时,本草堂。
丫鬟奴才烧水端药得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大屋子里挤着或焦急上火、或幸灾乐祸的各色脸孔。三皇子秦誉正在里屋昏迷不醒,将军府上三个大夫都在里头,扎针诊治。
傅长安“啪”地一拍椅子。
“萧大将军,三皇子殿下好好一个人走进将军府,出来却口吐鲜血,你是不是该给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啊!”他傅长安哪里担得起这责任,于是言语间往萧云开身上推,“三皇子殿下深得皇上宠爱,将军应该知晓,如果勾结某派、故意毒害三皇子……”
“岂敢岂敢,萧某岂敢如此!三皇子殿下定是在绿萍院里不甚吃坏了肚子,傅公公严重了、严重了……”
“老奴是看在萧将军护国有功的份上才呆在这儿给你们机会,要是半个时辰之内再没结果,就别怪老奴不讲情面、立刻进宫禀告圣上!”
“多谢傅公公、多谢傅公公……”
萧云开额头、背心都是冷汗,简直比上阵杀敌还紧张。现在朝廷风声紧,太子是个瘸子,三皇子深得皇宠,要是在他府上出现个闪失,很容易被有心人安上谋反、故意谋害的罪名!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想他一介将军,居然现在还要给一阉人低声下气,真是撞了鬼了!
萧云开压抑着愤怒,低声问管家萧全:“那孽障来了没!”
“萧福估计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萧全安抚,却心知肚明,萧袭月根本不可能那么快赶到。
大夫人和萧云开相视一眼,互相传了个颜色。到时候等萧袭月以来,他就以萧袭月迟到为由,先一顿家法,抽晕过去,然后就说三皇子是在她那儿吃了蚊子爬过的水,坏了肚子。大夫人心里算盘已经打好,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萧袭月打回奴才院,永不得出,不,最好是关进黑牢,秘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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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心里思量着毒杀萧袭月的计划,脸上里闪过一丝和蔼的笑意。
杜老夫人把儿子、儿媳的算盘看在眼里,也不打算阻止。不管是不是在那女孩儿院子里吃错了东西,她一回府就发生这种事,也是应了她的不吉生辰。
“都怪我,早上一时心软,接她回来,生出这些乱子。”
“老夫人心底善良,向来疼爱子孙,哪里能怪您呢,要怪也是怪媳妇,当时见她可怜才……”大夫人说着,懊悔自责不已,眼睛里闪过泪意,却惹来五夫人潘氏故意一声不屑冷哼。大夫人郑氏看了她一眼,潘氏自顾自喝自己的茶。陈妈妈凑近郑氏耳边,低声骂道:“目不识丁的无知妇,不知礼数,这儿有她喝茶的地位么……”
萧云开看看屋外放着的巨大圭表,针的影子已挪动不少,快到半盏茶的时间了。
“拿家法!”
萧云开手握上九尺铁鞭,满屋子人都尖起眼睛,竖起耳朵,等着看“铁鞭抽人”。
却就在这时,忽听屋外的小厮惊声大喊--
“到、到到了!四小姐,小姐--”
“好好说!”
“四小姐--”
小厮指着屋外西边儿的方向,一屋子人赶忙跑出屋,往西边儿一看--
夕阳烈烈,漫天似火烧。马蹄声铿锵,一绿衣少女骑在烈马上,从火中呼啸而来!身形虽单薄,却让人不禁心头生出一些敬畏。
“吁--”
萧袭月勒住战马,翻身下来,跪在萧云开面前,朗声道:
“拜见父亲,袭月,到了。”
萧袭月仰起头直视萧云开,萧云开这才仔细看清这四女儿的脸,之前绿萍院他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她,眼下对上萧袭月一双清亮得逼人的眼睛,心里生出一些心虚、惭愧。
众人一起瞥了一眼圭表,针影子刚好走到辰时。她竟然骑马赶到了!
大夫人惊了一着,这贱丫头居然准时赶了来,那铁鞭子的计划岂不落空!
屈打成招的招数没法用,萧云开、杜老夫人暗自着急。
萧袭月把父亲萧云开和大夫人的变幻的脸色看在眼里,眼里划过一丝冷笑,只是一闪而过,然后道:
“祖母、父亲大人,你们不必忧心,袭月已经知道三皇子殿下为何会吐血不止。”
“大夫都诊断不出来,你还知道了?”
杜老夫人一思量。
“好,你说!说得对,将功抵过,如果说不对,这鞭子你须得受,将军府的规矩乱不得!”
相比一屋子人手忙脚乱,萧袭月不疾不徐,从怀里拿出一颗杨梅。
10. 杨梅谁种
“三皇子殿下正是误食了杨梅,引发肠胃出血。”
萧云开、杜老夫人一见萧袭月手掌心中的杨梅,大惊失色。
“这东西从何而来!说!”
“你从哪儿捡的?”
“袭月路过闲云亭旁的小园子摘的,袭月听人说三皇子殿下出了将军府就呕出一口血来,袭月猜想那症状正是中了青杨梅的草毒,引发了肠疾。”
萧袭月将杨梅呈上,红姑拿过放手心里给杜老夫人看。
当今皇后闺名有梅,最不喜别人食梅,皇帝便下令平京城中禁种所有与梅有关的植物。这新鲜杨梅出现在将军府,可不是好事,如果现在更害得三皇子误食吐血……那这颗杨梅的来源,可就要命的祸根了!
究竟是谁在将军府里偷偷种了这孽障东西!
傅长安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最不喜欢别人种杨梅、吃杨梅,半年前刑部李侍郎因为家眷从扬州带来了一筐杨梅被发现,被左迁至楚州边境当盐茶小吏,这事将军应该知道吧。呵!不过萧将军功高,种个杨梅吧,也是小事了,不过也是巧了,让这杨梅还偏跑到三皇子肚子里去了……”谁不知道皇后视三皇子为眼中钉。
“这,这兴许有误会,有误会。”
“对啊、定是误会,指不定是鸟儿吃了杨梅籽儿,路过园子落下粪便生长的。”大夫人掩饰道,然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看了眼自己女儿萧华嫣。萧华嫣温柔美丽的脸立刻浮现些许紧张,又竭力掩藏了过去。
萧袭月把萧华嫣的脸色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得清明。萧华嫣最喜欢吃杨梅!前世,秦壑为了满足萧华嫣,把后宫所有果树都拔了、换种上杨梅树,连她凤翔宫里唯一一颗红枣儿树都没能幸免,说是枣树大,影响别处杨梅树的长势。那颗枣树,是她登上后位之日,秦壑根据祖宗订立的规矩亲自为她种的,寓意“早生贵子、喜庆详宁”,传言凤凰会踩着祥云来此枣树上停留,投下龙子凤女。萧华嫣屈居于她之下已是奇耻大辱,只恨不能把她萧袭月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碾碎!哪里容得下那些。
傅长安上下打量萧袭月,只见她皮肤细白,身子消瘦,显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大而清澈。“你就是今儿个才接回府的四小姐?你如何确定三皇子殿下就是误食了杨梅所致?要知道大夫都束手无策,你小小年纪竟敢如此肯定,就不怕胡言乱语耽误了三皇子殿下的病情、被问罪吗?”
萧袭月抬起头,正对上傅长安没有胡子的白下巴,不禁有些失神。那张嘴大多数时候都是刻薄的倒挂着,傅长安宣读赐死她的圣旨的声音,犹在耳边--“江淮大旱、西北又暴雪连连成灾,民不聊生,萧氏庶女伴彗星袭月之大凶兆而生,乃国之大患,特赐鸩酒一杯,金剪子一把,白绫三尺,钦此--”……“皇后娘娘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萧娘娘一双眼睛索命似的瞪着她。萧娘娘应当知晓,陛下心地温柔、痴情专一,是最受不得皇后娘娘受半点委屈的。既然萧娘娘已经要死了,这一双眼、一条舌头也再没用处了……”临死时,她求他把她的眼睛挂在宫门口,她要看萧华嫣的报应,傅长安笑她一辈子只会懦弱良善,她不死谁死……
萧袭月双拳紧紧握着,手心被指甲扎得生疼,努力压抑着满腔的恨意。
“袭月在熙宁园时,林大夫曾教袭月看过一些医书,书上有记。”
“那你可记得那书上的有没有写解法?书又在何处?”
“有。书早在去年就被销毁了。”
“住口!萧袭月你休得胡言乱语,三皇子身子金贵岂是你敢乱下定论的!”萧云开生怕再生出乱子。“你懂个什么医术!还不快退下!少添乱。”
大夫人道:“还是让大夫诊治来得妥当,如果诊治出来不是杨梅中毒,若不动家法,恐怕难以向三皇子殿下、傅公公交代。”
如果不是杨梅中毒,而她萧袭月又在傅长安面前牵扯出杨梅一事,那简直是罪不可恕!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恨!
“如果袭月所言有半分虚假,袭月愿受家法处置!”
“妄言胡说、耽误三皇子病情,按将军府家规,这罪名十鞭家法不为过,你可想清楚了。”大夫人故意把罪名往绿萍院推脱,“刚才大夫也说了,三皇子殿下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引起吐血,三皇子殿下在你绿萍院里喝了水,莫不是那水不干净,你随意找的杨梅来搪塞吧。”
“如果有错,袭月甘愿受十鞭家法!”
萧袭月丝毫不褪色胆怯,杜老夫人、萧云开、大夫人等人都是暗自吃惊。不到十四岁的年纪,面对这样的事竟然一点都慌张。
五夫人潘氏这才正眼打量萧袭月。这女娃子有点意思。
将军府上家雇常驻府上的三个大夫还在里面为秦誉诊治,诊也扎了,药汤也灌了,没半点进展!秦誉的嘴角还在汩汩溢血。大将军放了话,半个时辰之内诊断不出原因、治不好三皇子,他们仨卷着铺盖卷儿滚蛋是小事,被送进皇宫问个诊治不当的罪,那可是吃不了兜着都走不了啊……
整个将军府一片热锅上的蚂蚁,眼看傅长安给出的半个时辰的期限就要到了。
真是喜事变祸事!萧云开平了边疆那场不大不小的动乱,得了赏赐又得皇帝恩宠,让三皇子、傅长安亲自送他回府,这本是大好事,谁知道一回府就赶上熙宁园奴才院里变卖“主子”的事儿,好不容易平了吧,三皇子去了萧袭月那儿一遭,又给出了岔子!
大夫人与杜老夫人挨得近,陈妈妈故意低声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老夫人,这四小姐果真是扫把星啊,不管三皇子是不是在她那儿喝了水病倒的,她一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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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就鸡飞狗跳,断然留她不得!”
这话可说到杜老夫人心坎儿里了,连连点头。是留不得、留不得啊。
大夫人见状,嘴角几不可见的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却柔声安慰道:“老夫人莫心忧,就算袭月生得不详,但老夫人命中福星高照、是咱们将军府萧家的大鸿运,定不会有事的。”
萧袭月把大夫人几人的脸色看在眼里。倒是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了。什么彗星袭月,都是屁话!郑氏编得可真是溜,亏她上辈子一直被她那张和蔼可亲的脸蒙骗那么久,为萧华嫣肝脑涂地的做牛做马做嫁衣。
不过,她那一通医术啊杨梅什么的,确实是胡扯!
是有个林大夫生了瘟病,被丢去了熙宁园,她记得她小时候在他那儿出入过阵子。林大夫死前也确实有心传她衣钵,可是上一世在熙宁园时她根本就不识字!以至于后来回来将军府,没少被人嘲笑鄙夷。
三大夫束手无策,傅长安心急如焚、死活要马上赶回宫禀告圣上定夺。萧云开哪能让他走,他回去那张嘴再把责任往他身上一推,还得了?于是让萧袭月说说林大夫那本医书上的解法。
“你快说,三皇子这病症究竟用什么药治?”
“此病无药可治。”
“什么!!”萧云开差点没自己吐出几口血来,握着铁链鞭子气得发抖,“你卖了半天关子,到最后却说你也不知道!来人,把四小姐捆起来、狠狠的捆。”
大夫人抓住机会,着急、心痛又严厉教育萧袭月道:“三皇子先是在你绿萍院喝了不干净的水,后又因你胡说耽误病情,天下父母心,我们若不大义灭亲,如何给皇上一个交代,你也别怪你父亲,她是为你好。”
天下父母心?呵。萧袭月听在耳里无限讽刺。彗星袭月就是民间说的“扫把星”,能把女儿的名字取成个扫把星的父亲,那是何等的“父母心”啊。萧袭月格外冷静,一字一句,不卑不亢,没有半点退缩与害怕:“此病虽无药可治,但我可治!”
“你??”
“若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不信,三皇子殿下不需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殒命在将军府的床榻上!”
此话一出,萧云开握鞭子的手抖了三抖,杜老夫人茶杯落地摔了个粉碎,在场人除了萧袭月无一个不胆战心惊。三皇子要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死在将军府上,还可能是吃了明令禁种的杨梅,这事可了不得啊!纵然神勇将军府百年基业,也是经不住的!
“好,就让你治,要是治不好……”
“袭月甘替将军府,为三皇子殿下抵命!”
“好,有担当!”傅长安一口应下,“四小姐赶快请吧。”
萧袭月就这么进到了安置秦誉的里屋,三个大夫被她赶来出去,屋里就剩下她与秦誉二人。
11. 一“神医”
吃个杨梅当然不能把人吃到吐血!秦誉之所以吐血不止,是因为老毛病犯了。
萧袭月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刚才出绿萍院的时候猛然记起,秦誉有饮凉水呕血的病症,据说是幼时掉进了冰窟窿、冻坏了,留下的病根儿。因为太子腿瘸,储君之位一直不稳,各个皇子都发奋图强,秦誉隐藏自己有呕血之症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底,大夫人等人也是歪打正着,秦誉确实是喝了她那儿的凉水引发了老毛病。不过,来的路上她一眼看见那角落里偷偷种着的杨梅树,便猜到是萧华嫣偷偷让人种的,于是心生一计、顺手摘了一颗……
木榻上垫了厚厚的棉被,秦誉躺在玉枕上昏迷不醒。
玉枕玉质细腻洁白,和秦誉乌黑浓密的长发形成鲜明对比。俊眉修目的,眉毛一根一根长得整整齐齐,鼻子又窄又挺,唇角微弯,好似还残留着他看她时的戏谑笑意,唇色偏淡,倒是合了他内里冷漠的性子,衣襟松垮垮的半开着,露出曲线优美的一线锁骨和隐约的胸肌线……
“昏迷着也不忘记勾人……”风流死性不改。
萧袭月一边说,一边轻轻脱掉秦誉的衣裳。老毛病与其说是“无药可治”,还不如说是无需药治,只要身子暖了自然就停了。大夏季,秦誉府里走了一大趟衣裳打湿了,在她那绿树荒野的阴凉地儿一凉,再一喝凉水,接着大夫又是脱衣降温扎针的,那血止得住才怪。
萧袭月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前世秦誉曾把她硬“请”到府上阴湿石室中,逼问她秦壑藏身之所,逼问着逼问着就吐血了,她以放她走为条件,按照他说的,宽了他的衣裳替他按了几处穴位,拿了些衣裳给他穿上。不过事后她一直想不通,秦誉明明可以自己嚎一嗓子,叫人来帮忙,为何偏偏那日他就是不叫人,而且事先还故意屏退左右,像是故意让她……
不过那时看他冷酷凶残得厉害,不苟言笑,应该……不会是那般不要脸吧……
萧袭月一边脱秦誉衣裳,一边努力回忆着上一世给他按的穴位。
有些男子脸好身材差,这男子身子倒是长得极对得起他那张妖孽脸。
“腰下两寸,腋下一寸,心口正中……”
秦誉是文帝极宠爱的三皇子,他要是真在将军府上出了问题,萧家也是难逃干系,她萧袭月好歹也姓萧,断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皮肤倒是好,摸起来跟玉一般。萧袭月正在按“腰下两寸”,却没注意那赤着上身的男子美眸已经睁开了一条缝,皱着眉,瞧着她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不光秦誉,就此时,萧袭月背后一双阴狠视线从门缝里射进来,把萧袭月的动作窥视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么个手法……
屋外,萧华嫣静静立在一旁,闷闷不乐。大夫人哪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三皇子秦誉长得是一表人才,举手投足之间的气魄风姿放在北齐整个皇室子嗣间也是少有人及,很可能将来就是江山之主!虽说有个五皇子秦壑,也是文武全才、英姿飒飒,可是五皇子的亲娘兆妃半点不受宠,在后宫里极无地位,哪里比得上三皇子秦誉的养母蕊妃受宠。
如今太子已经有妃,三皇子正室空缺,正是不二的佳婿。哪知道现在竟突然飞来这样的祸事,三皇子不但没有来得及跟她好好聊上一聊,反而还牵扯出她私种杨梅害秦誉误食中毒的事。
四夫人之女萧玉如也赶了来,凑近萧华嫣的耳朵。
“大姐,你且放心,玉如是断不会让这扫把星欺负到你头上的!瞧她穿那破破烂烂的样子,也敢跟我们……跟大姐抢风头。”萧玉如又呼喝一旁的萧玉莲,“玉莲,你说是不是?”
六小姐萧玉莲自小就怕五姐萧玉如,连连点头表明立场。
大夫人郑氏把两姐妹的话听在耳朵里,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脸色越发和蔼起来。要把这野种斩草除根,哪里需要她动大斧头。
里屋。
秦誉嘴角不再流血了,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大夫进来了一番,半晌惊喜的奔出屋子--
“止住了、止住了!三皇子呕血之症治住了!”
三大夫大松一口气,看着萧袭月如同看着救命的仙君。
“四小姐这究竟是什么医术,如此神奇?”
“老儿诊了半辈子病都诊断不出来,四小姐居然只是那么一会儿就治住了,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是啊,多亏了四小姐,不然三皇子--”
就在这时,向来胆大高调的四夫人,也就是萧玉如的亲娘,咳了一声。
“三位大夫年纪大了,口齿也不清楚了,明明是大小姐。”四夫人田氏转到萧华嫣身旁,把萧华嫣往前推了一步,“华嫣果然博学多才,连这般高深的医术都会。三皇子误食了野生的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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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的华嫣倾心相救,真是一段佳话呀!呵呵。”
萧华嫣一惊,不料四夫人突然把萧袭月的功劳归到了她身上,毕竟现在这屋里里在场人也有十来个,可不是瞎子啊!萧华嫣些许不安的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大夫人,爹爹萧云开没有发话。杜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把目光投向傅长安。
“傅公公,您怎么看?”杜老夫人道。
“这……”
傅长安把萧家一家人默认的态度看在眼里,再打量萧华嫣,云缎锦绣、珠钗环佩,素雅大方又精致不失娇贵,明眸如水、唇色如丹,眉间一点朱砂痣,活脱脱就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美人坯子,心下几分了然。这个华嫣大小姐和那四小姐袭月摆明是云泥之别,萧华嫣很可能一朝就会母仪天下,自己一介奴才,何不就成全这锦上添花之事。
“素闻华嫣大小姐琴棋卓绝、才貌双全,没想到连三位老大夫都诊不了的病症都知道医治之方,洒家真是佩服、佩服啊,华嫣大小姐真乃殿下的命中贵人。有女如此,萧将军真是好福气!”
老太监拍起马屁来那真是顺溜!傅长安一表态,萧家几人都放下心来。萧云开豪爽一声笑,慈爱的拉过萧华嫣:“公公谬赞、公公谬赞,华嫣如此出色,我这当爹的也确实欣慰,也是夫人教女有方。”
大夫人听了呵呵笑,“华嫣啊,接下来几日好好照顾三皇子殿下,不能怠慢了。”
傅长安哪能不明白,三皇子是和他一道出来的,他当然也不想把是闹大,对谁都不好。
萧袭月出来正听见几人在商量,萧云开见四女儿萧袭月累得满头大汗的一出来,心下升起一丝愧疚,但是再一看自己宝贝十几年、美若天仙的大女儿萧华嫣,那丝愧疚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萧袭月眼睛里划过一丝冷笑,接着努力隐忍着委屈:“是……大姐救了三皇子殿下?”
萧袭月一问,先前交口夸赞萧华嫣的四夫人等人都一时噤了声,萧玉如率先开口:“当然是大姐!大姐博学多才,伴祥瑞降世,是我们将军府的大贵人,爹爹、大娘和祖母都说了,要让大姐好好照顾三皇子殿下。”
萧华嫣应承的笑了笑,听着奉承格外顺耳,瞥了一眼萧袭月洗得发白的丫鬟款式的衣裳,嘴角一丝轻蔑的笑意。跟萧华嫣比高低,萧袭月连那个资格都没有!不需她出手,她就一败涂地。
12. 满城风雨
萧袭月把萧华嫣的高人一等看在眼里。萧玉如抬出杜老夫人、萧云开、大夫人三座大山,她一个小小庶女,哪里有说不是的权利。杜老夫人见萧袭月一张小脸,努力扯出一丝笑,那样子可怜兮兮的,心里有些愧疚。再看萧袭月那磨得破破烂烂的袖口,俨然就是一件穿烂得该扔的衣裳。杜老夫人问红姑,红姑低声凑近道:“是大夫人给四小姐准备的衣裳。”杜老夫人皱眉。
萧袭月把萧云开、大夫人、杜老夫人等人挨个扫了一眼,那眼神看得众人莫名的涌出些心虚。
“那,就辛苦大姐仔细照顾三皇子殿下了。三皇子殿下受了大姐照顾,日后定会知恩图报、多多照拂我们萧家,袭月身为萧家子孙,真是蒙大姐之福了……”
上一世就是如此,做好事的是她,最后受称赞的却是萧华嫣,但一有个什么差池,就算是下个暴雨、来个干旱,都能怪罪在她头上。
“袭月,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先回绿萍院吧,三皇子去了你那之后突发吐血之症之事,也不追究你了,你以后行事要仔细小心,别尽添乱,记住没!”大夫人道,言辞之间有意忽略杨梅之事,把三皇子这事往她身上推。
“袭月,记下了……”萧袭月暗自冷笑。
傅长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云开手握兵权,根基扎实,他一个公公何必跟他对着干,眼下大夫说三皇子殿下已经没事了,也就可以交差了,让他在将军府上将养几日回去,不无不妥,三皇子本是个大度之人,想来不会计较这么详细。
天色不早,傅长安匆匆回宫,秦誉便以与大将军讨论兵书作战经验为由,在府上借住几日。
萧袭月回到绿萍院,冬萱知道了屋里发生的事之后哭哭啼啼,为萧袭月不值。
“四小姐,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好了冬萱,小姐没哭,你倒是两个眼泡儿跟泄洪似的。”
“小姐心性坚强,我忍不住啊。”
萧袭月心里冷冷一笑,再拍拍冬萱的手,安慰道:
“不怕,好日子……在后头。”
呵,过两日来求她时,看这群虚伪的人还得不得意得出来。
香鱼看了看萧袭月,暗自惊奇于她的淡定和城府。她哪知道,萧袭月这十四岁的身子里住着的,是个饱经过风霜灵魂。
香阳一打下午就不见了人影,萧袭月也并不寻她,打一开始她就没有安心想用香阳。
本草堂里,等人走得差不多之后,杜老夫人留下了大夫人郑氏,声音颇有些严厉。
“袭月那衣裳是你准备的?”
“是媳妇准备的,老夫人。”大夫人有不好预感。
“府里难道就准备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吗?你看看那款式、那破烂得,你是让外人看我堂堂将军府,连个庶女得衣裳都要克扣吗?”
“这……”郑氏瞥了眼陈妈妈,“陈妈妈你也是府里老人了,怎地这点小事都出岔子,下次就算事情再繁忙,也不能再粗心大意了,可知道?”
陈妈妈哑吧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连连苦着张老脸低声下气的向郑氏和杜老夫人认错。不过她让人拿去的衣裳明明没有那么破烂啊。
“还好今天来的是个公公,地位低不敢造次,要是换个人来,说我堂堂将军府居然故意苛待庶女,穿破衣、喝脏水,说开儿连个家都治不好,奏上一本上龙庭,那可如何了得!”杜老夫人气得太阳穴又突突的疼,“自回到这家,就没一天省心的,哎……”
陈妈妈见杜老夫人松了口、一脸疲惫,又得了大夫人眼色,道:
“虽说这次是四小姐救了三皇子,但她一到萧府就扯出这么大堆破事来,要是一直放在府里总归是个大隐患,到时候要是出了问题,小事还好,我们大夫人操点心管管就是了,但是要再出今天这种事,那可不好办啊。”
郑氏见杜老夫人点头,叹了口气:“现在将军手握重兵、树大易招风,朝廷里暗流涌动,最是该小心谨慎的时候,陈妈妈说得不无道理。老夫人心善不忍,媳妇哪能不知道。您要是不放心,改明儿媳妇多准备衣裳首饰,把袭月送回熙宁园,差人好好照顾着。在哪儿不是住呢,多照拂着就是了。”
郑氏说到后面痛惜慈爱之色溢于言表,“袭月的娘曾也伺候过我不短的日子,我视她向来如同半个亲生女儿,之前让她在熙宁园也是为了保护她,免得把她生辰不吉之事传来出去日后不好寻人家。”
杜老夫人一听此言,略有所动,拍拍郑氏的手:
“这些年辛苦你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吧,哎……”
折腾一整日,杜老夫人一把老骨头确实累了,在红姑的搀扶下回到慈庆园。
“萧袭月治三皇子的手法你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老奴一会儿就去给华嫣大小姐交代清楚。大小姐聪慧,保准儿一学就会。”
“恩……”这个三皇子确实是人中龙凤,华嫣当把握住机会。
连夜,萧袭月就收到大夫人传来的命令,说是三皇子住在府上将养,身子虚弱,不易沾染晦气,让她先回熙宁园住着,回避回避。萧袭月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乖乖的听从安排,所以连夜,萧袭月就被丢回了熙宁园,还是那间破茅屋。不同的是,现在连那油灯焰细得只有针鼻子那么大点儿,屋子里乌漆墨黑的。
“三皇子病着怕沾染晦气,关小姐什么事,真是欺人太甚。”
“好了,冬萱,你淡然些,免得被有心人听去了,给小姐招麻烦。”
“哦……”
床上的棉被不知被谁打湿了,湿乎乎的,香鱼拿着大夫人给的衣服包裹问萧袭月:“四小姐,被子湿了,要不今晚咱们就不睡褥子了,把这些衣裳铺上去,将就一宿?”
萧袭月两指提起一件衣裳:“要是在这衣裳上睡上一宿,我明日就不用睁眼了。”
香鱼一听吓得手一抖,衣裳抖在地上。冬萱连忙掌了油灯,凑上去仔细一瞧,吓得“哎呀”一声丢了油灯。
“虫!是毒虫!”
“大夫人好歹毒的心……”
萧袭月回想了回想,语带讽刺:“母亲又岂是这般歹毒的人。”大夫人不是不歹毒,而是没有这般愚蠢,就算要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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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这么着急,估计是出自旁人之手吧。
第二日一早,本草堂里躺了一宿的秦誉终于醒过来,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萧华嫣在一旁,杜老夫人、大夫人连忙前去嘘寒问暖。
“是你救了我?”秦誉打量眼前的美人。
萧华嫣略低了低脸,遮了遮青黑的眼圈,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家小姐衣不解带的连夜照顾了三殿下一整宿。”萧华嫣的丫鬟尘雪颇为心疼的说,“瞧这人都憔悴了几分。”
萧华嫣娇羞的连忙小声喝止住尘雪,让她别多话。
秦誉仔细回想着。只记得当时有个瘦削的少女解了他衣带……连腰带都解了!!接着为他按了几处穴,搓热了他背心……那会儿他正糊里糊涂的,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头说不出的暖意。
“能否让我看看小姐的手掌。”
萧华嫣略带羞怯,却不失大方的伸出手,冰肌玉骨,指尖泛红,还夹杂这几许药味,确实像是诊治过。
秦誉道了谢,又对萧云开、杜老夫人、大夫人等人说了一番感谢客套话,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萧云开大松口气叹服秦誉的大度,郑氏经此事对秦誉也更为赞赏,暗暗把他列为萧华嫣的佳婿人选之首,排第二的,就是传闻中的五皇子秦壑。
一时间府内外都是称赞萧华嫣博学多才,医术了得,还通过萧华嫣的表妹施蔷蔷传到了宣平侯府,一日间,平京城其余三大贵族闺阁间都有所耳闻,对萧华嫣赞不绝口。
可没想到,第三日却出了大问题。三皇子秦誉吐血不止,比前一回还严重!萧华嫣按照陈妈妈告诉她的那手法又重新按了一回,不但不见效,秦誉的吐血之症反而越来越严重!
萧云开本是掩藏着消息没有透露出去,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傅长安是两朝老公公了,哪能不知道,当即匆匆赶来一顿大闹,萧云开拉着脸说尽好话,傅长安才没有当即冲上龙庭,但是却回宫告诉了三皇子的养母蕊妃娘娘。
蕊妃娘娘没有孩子,虽说不是秦誉的亲娘,但也算半个娘,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蕊妃大发雷霆!派人传信萧府,若三皇子有半点闪失,她定让萧府上下一个都逃不了!一时满城风雨,萧华嫣治坏了三皇子,一下子成了众箭之矢!连门都不敢出!
“这可如何是好!”杜老夫人着急得满嘴泡,胸闷头疼。
红姑训斥陈妈妈:“陈妈妈,是不是你当时老眼昏花看错了!惹出这么大事。”
陈妈妈苦着脸无辜解释:“老夫人、大夫人、将军,老奴冤枉啊、冤枉啊,四小姐真真就是那么做的啊。”
萧华嫣美眸含着两汪眼泪。“爹、娘,这可怎么办啊,要是三皇子在这里出了差错,华嫣……华嫣只怕在不能孝敬你们二老了……”
“孝敬!三皇子要真出了岔子,我和你娘也没命让你来孝敬了!”
“老爷你对华嫣生什么气啊,嫣儿是无辜的。”大夫人忙劝,“现在主要的是想计策,该怎么办。”
萧云开脸一沉。“还能怎么办!!除了去求那孽障来治还能怎么办!”
13. 端茶道歉
萧云开火急火燎的去了熙宁园。大夫人见陈妈妈脸色有异,心下一紧,问:“你该不会……”
陈妈妈大骇,跪地大哭坦白:“夫人赎罪、夫人赎罪,老奴见那扫把星实在可恶,处处与夫人小姐为难,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所以老奴在她衣裳报复里放了一包毒虫。不过她不会死的,钻进耳朵里顶多变成痴儿。”
大夫人直要呕出一口血来!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张妈妈的事你忘了?成了痴儿还、还治个什么!”
“老奴知错、老奴知错……”
“现在只盼着她命贱、没有被毒虫钻进耳朵吃了脑子。”
……
萧袭月此时刚梳洗完毕,正在院子里走动活动筋骨。突然院子木门被一脚踢开,萧云开怒气冲冲的进来,指着她鼻子大训。
“你使的好医术!三皇子殿下吐血不止,命在旦夕,你该当何罪!”
萧袭月吓了一跳,继而无辜道:
“父亲大人,你在说什么呀,袭月不明白。满府上下几百口以及府外人都知道,救三皇子殿下的是大姐啊。”
“你--”萧云开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硬憋着软下语气,“袭月,爹爹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但此刻三皇子殿下命在旦夕,宫中蕊妃娘娘已红颜大怒,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你快告诉爹爹要怎么才能救三皇子。”
“父亲大人,袭月自小被关在这奴才院中,没有读过什么书,连博览众长的大姐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小无知庶女哪里知道怎么办呢。”
萧云开大怒。
“这个节骨眼了你还装什么不知道,你要是不去救,萧府受难,你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袭月怒从中来,冷笑一声。
“当时是你们硬让萧华嫣顶下功劳,现在却没胆量承担结果。我萧袭月自小在这奴才院儿里吃馊饭长大,命没那么金贵、不怕死!若皇上陛下治罪,女儿定当与父亲、母亲大人同生共死!”
“谁要与你共死!”
萧云开碰了一脸钉子气急败坏的回府上,大夫人见状上前询问却被迁怒、劈头盖脸一阵训斥。
“老爷你骂我有什么用,当初是谁惹了身骚气生下这种的。”郑氏含泪委屈。
萧云开自知语气太重,拉下脸哄了几句。
四夫人田氏气愤的添油加醋:“那小贱蹄子还翻天了,连爹娘的话都不听!贱奴就是贱奴,不能给脸面,老爷,依我之见我们马上把那贱蹄子绑来抽她一顿,抽她个皮开肉绽的,保她立马就乖乖的说!”
“依你之见、依你之见!左一个贱奴又一个贱蹄子,老大不小一群人了,怎地做事还这么没章法!”杜老夫人气得胸闷气短简直要晕,“华嫣,你端上茶、立马去熙宁园里把袭月给我请回来!”
“老夫人……”
“祖母,我……我不想去啊……”萧华嫣委屈的眼泪哗哗。让她去给萧袭月端茶认错,怎么可能!她萧华嫣一直是掌上明知,从没受过半点责骂、半分气,现在居然要去那奴才住的地方给奴才的种端茶认错。这要传出去她会被人笑死的!
“你不想去?那你是想让我们全府上下跟你陪葬吗!别人都是一条心抵御外敌,到咱们家可好,一窝子尽添乱事!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杜老夫人已是气到了极点,人让红姑搀扶着、领着四丫鬟走了。
眼下三皇子的病症已是半点耽搁不得了,萧华嫣咬着红唇忍着眼泪,端上茶。
……
萧袭月刚吃了个冷馒头下井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萧华嫣就来了,同行的除了两个丫鬟,还有陈妈妈。萧袭月刚站起来,陈妈妈一膝盖跪在萧袭月面前使劲磕头。
“四小姐,老奴知错了、老奴知错了,老奴千不该万不该在包袱里放虫子,老奴知错了!求四小姐原谅!”陈妈妈磕得额头红肿,一脸老泪,“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看在老夫人和将军的面上,四小姐就回去给三皇子治治吧!求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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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袭月眼里闪过一丝冷笑,见萧华嫣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扣着茶杯咬唇说不出话来,扬起一脸亲切天真:“哦,原来毒虫是陈妈妈放的,那陈妈妈是来认错的了,那大姐又是来做什么的?”
明知故问、她明知故问!萧华嫣牙关紧要,眼底生恨,费力的扯出无害而诚心的表情,低头递上茶:“大姐错了,不该冒领四妹的功劳,请四妹原谅。还请四妹以大局为重,为三皇子殿下诊治诊治。”
萧袭月吓了一跳,受宠若惊。
“大姐这是做什么呀!为三皇子诊治的,明明就是大姐啊。”
“你!”萧华嫣气结,却又半点不敢惹怒萧袭月,她要是咬紧牙关不说,那她就得背了黑锅成萧家罪人了!
萧袭月语气一转,笑道:“不过,我倒是恰好知道怎么治三皇子,既然三皇子是在咱们府上出的岔子,出手相救当然也义不容辞。”
萧华嫣低着头、几欲捏碎了茶杯。
“大姐的茶泡得就是好,妹妹在奴才院里还从来没喝过好茶呢,呵呵。”
“喜欢就好。”萧华嫣几乎咬碎一口贝齿。
陈妈妈按照郑氏的吩咐准备了一条上好质地的银纹百蝶裙,想伺候萧袭月换上,萧袭月拣起裙子:
“江南的桑蚕丝织的,是好料子,不过我不想穿!”
说完丢废物一样扔泥巴地上,踩过去。
萧袭月坐上崭新的华丽大轿,被抬回了府上。下轿子时立刻有人扶开帘子、撑伞遮阳,照顾得可谓是无微不至。
萧袭月到本草堂时,便见那屋中似有宫里来的人,进去一看,竟然是秦誉的养母,蕊妃娘娘来了!她记得这个美艳的女人,上一世,齐文帝最后便是死在她床上的。文帝年老,为了一享春福,一夜服了十颗壮-阳的丹药,不死也没天理。
蕊妃将萧袭月上下打量了一通,只见萧袭月一身破旧发白的裙子,皱眉道:
“你能治好我誉儿?”
“回蕊妃娘娘,是。”
14. 通与被通
蕊妃眯起眼睛,点头示意让萧袭月进去,有些意外:本以为来的是个老大夫,没想到来的是个少女!而且那衣裳还破破烂烂,像个三等丫头。
除了宫中的梁御医,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秦誉又呕血之症的秘密,如果这个少女真看破了,那可不好。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就只能……
萧袭月对蕊妃的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没有萧玉如、萧玉莲见皇族的恐惧慌张向往。萧云开、杜老夫人、大夫人暗自吃惊。
萧袭月让大夫速速的抓了十味药,碾成粉,一半熬水一半敷在秦誉心口、肚脐上。
这当然不是她想到的方法!她萧袭月就算有前世那三十多年的经历,但也不是旷世奇才的大夫。这药方其实是前世秦誉寻遍天下,最后在遥远的祭王山上寻到的一个世外高人告诉他的。
果然,秦誉服了药汤,又敷了一夜,第二日大好。蕊妃转忧为喜,本不相信萧袭月,但现下是十分佩服!宫中梁御医都不见得能这么快速的止住呕血之症,没想到这少女竟能办到!或许不用除掉……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聪慧如此,日后好好努力,定不止闺阁弱妇人。”
蕊妃昨夜是偷偷出来的,不便久留。
蕊妃临走不善的盯了萧华嫣一眼,从头看到了脚,看得萧华嫣浑身扎得慌。
“‘博览群书’不是坏事,但也要懂得分寸,卖弄炫耀只会害人害己!这次如果不是你妹妹,本宫定不善罢甘休!”
“蕊妃娘娘教训得是,华嫣知错……”
萧华嫣心头翻江倒海屈辱不堪!想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等鸟气!
萧袭月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蕊妃能艳冠六宫成为宠妃,不知踩着多少美人尸骨!眼睛毒辣,比皇后也丝毫不逊色,否则也不好多年前就看上丧母的秦誉,收为养子。
“三皇子醒了。”
“现在感觉如何?”
秦誉捂着胸口咳了咳。
“已大好。母妃无需担忧。”
明明脸上苍白得厉害,却硬是说“大好”,这口是心非的男人,该说他孝顺还是说他虚伪逞强?
萧袭月正在腹诽,却正对上秦誉射过来的视线,明亮有神,丝毫没有病态的虚弱!
好吧,或许真的“大好”。倒也是,若他真是个病恹恹的豆芽菜,前世一院子的女人他怕是御不过来。
呵。
蕊妃本要带走秦誉,却哪知这前世风流债便天下的腌臜人自有主意、不想走了!
“母妃且先行回宫,誉儿还想向将军多讨教写兵法之事,想再叨扰一二日。”秦誉说着,眼角染笑,若有若无的朝萧袭月那里刮了一眼,刮得萧袭月后背一寒、直皱眉头,犹如被野兽盯上了般。他那笑容怎么笑得……那么阴森森的?
萧玉如、萧玉莲与萧袭月站在一处,看见秦誉模模糊糊眼神,都以为是在看自己,扭着手帕心口砰砰乱跳,脸上一片红霞。
原本以为她们的大哥、二哥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没想到和三皇子比起来相差甚远。臣子终究是奴才,皇室才是天下的主子,三皇子说不定就是未来的皇上。
萧袭月打算回绿萍院,却听老夫人问郑氏香竹园收拾好了没,郑氏略是一犹豫之后,点头称“收拾好了”。
“袭月啊,你母亲已经把香竹园收拾好了,绿萍院那地方太偏僻,你今日便去香竹园住吧。”
“多谢祖母。”
萧袭月跪地,乖巧的谢了老夫人。杜老夫人亲自扶她起来,捏了捏萧袭月的纤细的手腕。“这次的事多亏有你在,过去老身没在府中,对你多有忽视,今后你便住在将军府里,谁若要赶你你就来告诉祖母,祖母替你撑腰。”
“袭月虽自小没有福分长在府中,骨子里流着萧家的血、是萧家的人,没有人会赶我的。多谢祖母关心。”
萧云开一听那句“萧家的血”略惭愧,一时不知用何种眼神来对待这个被自己遗忘了十四年的女儿。
于是,当夜萧袭月就住进了将军府里风水、布置上乘的香竹园。园子里种着各式各样十多种竹子,半数都是在北齐极为珍贵罕见的。
*
郑氏的暖颐园。
乌云盖天,雷声隆隆,天气正对了这屋里的气氛。
“不过个受宠一时的狐媚子,有什么了不起!等咱们三小姐受了宠,皇上连瞧都不会多瞧她一眼!大小姐你莫将她话放在心上。”
陈妈妈咬牙抱不平。她说的“三小姐”当然不是将军府的三小姐,而是郑国公府郑氏的胞妹郑元彤,月前进宫封了彤妃,还是皇后牵的线。
郑氏看了陈妈妈一眼,陈妈妈规规矩矩的闭上了嘴巴。
三皇子这事真是折腾死她了!萧华嫣心头气郁,直想晕。想她堂堂将军府嫡女千金!郑国公的亲外孙!居然被一个奴才院爬出来的庶女狠狠打脸,叫她如何噎得下这口气、以后拿什么脸面去面对府里上下的人!
郑氏一眼看穿女儿心事,这回确实失算,竟然被那小蹄子来了个下马威,也是她疏忽轻敌了。郑氏拍拍萧华嫣的手:
“三皇子愿意留在府上,便是表示不计较这回得事,给我们将军府面子、给咱们的机会。华嫣啊,你快收拾一下、让尘雪带上棋,与三皇子‘切磋下棋艺’。”
切磋是假,培养感情是真。
“娘,三皇子那样聪明的人,定然知道是我顶了萧袭月的名,我哪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呀……”
郑氏脸色一凛:“不过被蕊妃说了一句,你就没有脸面了、不去了,这般沉不住气以后如何能‘母仪天下’?后宫中这样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你可知道现在平京城中多少闺中女子盯着三皇子虎视眈眈,不说远了,就现在将军府上的,你表妹施蔷蔷,还有玉如、玉莲,甚至那些卑贱的丫鬟奴婢,哪个不幻想着能得到三皇子青睐?”
“可是,娘……我……”
“爹娘辛苦栽培你这么多年,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是为了什么?现在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郑氏说着缓了口气,“你那些庶妹都不过是咱们萧家连接各臣子皇族的工具,是你的铺路石头。包括你大哥二哥,能力再优秀始终是下臣、是奴才,只有你当上‘主子’,才能真正的让爹娘扬眉吐气,可知道?”
从萧华嫣一出生,那长虹贯日的的祥瑞传说开始,郑氏便开始为女儿的凤位铺路了。她郑氏的女儿怎么能屈居人下。
“夫人说得对,小姐无须多虑。大小姐身份血统金贵、貌美倾城,岂是别人能比的,旁的野花野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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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争艳只是自取其辱。老奴都看见了,三皇子殿下第一眼看见小姐时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她萧袭月诊治了三皇子又如何?不过是干了件伺候主子的奴才事,小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根本不需要去挣那名头。”
萧华嫣听了郑氏和陈妈妈一番劝,豁然开朗,细细整理了妆容,换了件白中带点茉莉绿的镶珠百褶裙,头上插上淡雅的菊花赞,一对桃粉色宝石摇曳耳坠子,一转身来,两个丫鬟都惊了一惊。
虽然日日看,天天看,但还是忍不住惊艳于萧华嫣的美貌!
萧华嫣刚带上棋走到书阁外,便听里面的丫鬟急急迎出来。
尘雪笑着上前一步。
“是三皇子等急了吧,还不快把前面路上的落叶扫了,要是脏了小姐的裙子、怠慢了三皇子殿下,你担当不起!还不快去!”
丫鬟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三、三皇子殿下正在和四小姐下棋,说,说两个时辰之内,谁也不许去打扰。”
“什么?!”萧华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誉和萧袭月下棋?萧袭月会下棋?
“你进去禀告,就说是咱们将军府的大小姐萧华嫣来见,大小姐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比的,还不快去禀告。”尘雪道。
“这……好,奴婢这就去。”丫鬟一眼看见了尘雪手里拿着的棋盘,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不必了!”萧华嫣喊住丫鬟,转而温和的笑道,“既然三皇子有四妹妹陪着,我也不去叨扰了,尘雪,走吧。你也快进去伺候吧,不必管我们。”
丫鬟本以为会挨一顿骂,却没想到萧华嫣如此宽容大度,再看一眼萧华嫣,仙子一般的美貌,心里更是感激又臣服。想起日前三皇子事件萧华嫣的处境,心里暗暗同情起萧华嫣。都说四小姐袭月天生不详,果然是这个理,不然怎么会让大小姐倒那大霉。
此刻,书阁里头。
屋子没点灯,光线略暗。
秦誉确实是在下棋,不过他是左手对右手,自己和自己下,把袭月晾在一旁喂小半个时辰蚊子。
前世,秦誉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冷情人,猜不透摸不着,后院女人成堆还不知足!总之就不是个好鸟!曾被这样一个无情无心的冷酷男人痴恋了几十年,她真是难以相信。还有那枚伴随她冷宫六年的骨簪,她道现在都还难以相信,是他临死让人以他之骨送她的告白。不过极端而又深刻,也确实是他的作风……
书阁后头有一口荷塘,一到黄昏蚊子呜啦啦的满屋子飞。萧袭月啪的拍死一个,脸蛋上印出一道血花儿。
“三皇子殿下火急火燎的把我叫来,就是让我干巴巴的站这儿看你下棋、替你挡蚊子的?”
秦誉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幽幽的,眼神冷,语气也冷,却带着戏谑的意味:“不然……你想让本殿对你干嘛?”
“……”流氓!
萧袭月忍耐,笑:
“圣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三皇子殿下在宫中饱读圣贤书,就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
“本殿不是已经许诺给你通房的位置了么?若生下子嗣,就许你个名分,如何?”
毫不庄重。
“正好我屋子也缺个通房,不如殿下也来通一通?”
15. 你干什么
“想让本殿下当你的通房?”秦誉冷冷一挑眉,萧袭月立刻感到罩在他视线里的自己的身子顿然一凉。
“也得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唉你--你干什么--”
萧袭月乍然眼前一个天旋地转!秦誉抓起她手腕往怀里一拽、整个人按在矮塌上。
“放开我……三皇子就是这么对待大臣之女的吗--”
前世军营营帐里他强-暴未遂的记忆又涌进脑海,萧袭月奋力反抗,却招来他更多的“压榨”。秦誉干脆栖身压上来,大掌一下子将她纤细的两只手腕都锁在了头顶,这样一来显得她胸部的线条格外丰满。薄薄的蝉纱被汗水浸湿,显露出几分肌肤的颜色……
秦誉低头嗅了嗅她香汗津津的胸口,勾唇讥诮:“人生两大幸事,江山在握、美人在怀,我秦誉也是成了一半,不枉此生了。”
“你--”萧袭月气结,本来重生之后还因着前世他对她的痴恋以及拱手相让江山而愧疚、想弥补,可是,可是!“三皇子殿下自重!袭月还是未出阁的清白女子,你若娶不了就--”
“就什么?”他来了兴致,笑着打断。
萧袭月咬牙切齿,犹如前世那遭受他强-暴侮辱那夜一般激动开骂--
“就放开老娘,你这禽兽!”说完一口咬在秦誉的手臂上,秦誉一声吃痛的闷哼。
“嘶--小獠牙倒是锋利得紧!怎么看,这兽都你更合适。”
萧袭月虽然觉得受辱、愤怒,但到底没有丧失理智,不可能真咬死这前世就名声碎一地、桃花杏花到处开的臭男人。
“咬够了?继续啊?”
她偏头,斜眼,瞪!
“眼睛吃不了人,吃人,要这样--”
秦誉一口对着萧袭月的嘴唇吃下去。秦誉的俊脸迅速在眼前放大,杀得袭月措手不及,双唇一口被咬得正着!
他、他他他吻她,在吻她!!
这个混蛋,上一世作为敌人折磨了她几十年,最后还成为她被废黜偷的“汉子”,现下她才不过十四岁,就……就……
冤孽!
萧袭月奋力反抗,可双手被锁在头顶,秦誉一双长而结实的长腿轻而易举的压住她双腿,结实精壮的身子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她身上,密匝匝、没有一丝缝隙。秦誉夜空一样的双眸染上迷离。他的唇,温凉而带着狂热。她甚至感受到他的身子在极速升温,渐渐不受控制!
“唔……”
秦誉陡然惊醒,盯着身下的小女人,皱眉。
“你哭了?”
放开她双唇的瞬间,萧袭月如获新生,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眼睛含泪怒瞪他--
“就算我只是将军府上一个毫无地位的庶女,也是清清白白的,你--你--”说着眼泪又漫上来。
秦誉眉头锁得更紧了,但却松了手松了腿,放开她,看着袭月又羞愤得含泪怒视,一时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不知为何,一眼看见她就有一种想占为己有的感觉。
“清白?”秦誉坐直身子,足足比萧袭月高出一头,居高临下的姿势加上他浑身冷硬邪气,更是让人压迫。“本殿看过你身子、亲过你嘴,你还能自诩清白?”
“你!你真无耻--”萧袭月扭头。气死她了,可惜她现在地位低微,手无缚鸡之力……憋屈得难受。
秦誉捏过萧袭月的下巴正对自己。
“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清白只属于本殿,其它男子你已经没机会了。记清楚我的话没?”
萧袭月怒瞪秦誉,可这不要脸的腌臜人根本不痛不痒,越瞪他他越开心了。
只见这厮又从怀里掏出个手镯。
“来得匆忙,没想到竟然能在将军府上碰见可心的人儿,这个镯子不值几个银钱,但也是我随身之物,便作为你把清白许与我的信物,待你及笄,本殿就带你离开这里。”
带她离开?
萧袭月本火冒三丈,一听这句话心头一动,抬眼正对上秦誉深邃幽深的眼眸。
他的眼睛她并不陌生,上一世看了几十年,从来喜欢不起来,因为他是秦壑的敌人、要致他于死地,他越是厉害,她越是不喜欢,而今摒弃那所有的政治立场,却第一次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一些新的东西……
疼惜。
他是把她在将军府里的处境看得明白吧。
秦誉似看穿了她所想,轻轻一笑。
“我知道,从头到尾为我治病都是你。”他看过萧华嫣的手指,虽然伪装了那么多的药味,但是他记得,在他难受的时候为他揉穴位的是一双指尖有薄茧的手。
秦誉陡然温柔起来,弄得萧袭月更不知怎么反应,两颊微红,低下头去。
“我只嫁良善之人,你……”秦誉突然摩挲起她的手掌心,很是轻浮,萧袭月咬牙,“你不是什么好鸟!”
“是不是‘好鸟’,你不是趁我昏迷的时候已经验过了么?”还扒了他腰带。“若是传出去,恐怕你要被平京的大家闺秀妒骂而死。”
“……”!!能要点面皮么!“你要是想带我从将军府离开,你明媒正娶,将我抬回你的宫里。”
秦誉沉默,萧袭月心头一堵,更不想理会他了,推开他冲回自己的香竹园。
心头火得很!也不知是因为他的不尊重,还是别的什么……
秦誉不是良人,他不是!
她前一世几十年看得还不够明白么?他妾室遍地,美人众多,女人于她就像衣袍,今天换这件明天换那件,想要多少都可以。他执着于她,或许正是因为她是秦壑的女人,全天下最不可能得到的一个女人,所以才那么执着,一旦得到手,只怕她会再次成为破鞋被鄙弃。
此生重活,她那颗幻想着美好归宿的少女心早已不在了。
“小姐,这手帕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冬萱再另外绣一块便是了,别揉坏了手指头啊。”冬萱委屈小心翼翼的说。
萧袭月这才发现手里的白绢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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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扯了几道口子,把手绢一扔。
可怜这无辜被殃及的手绢儿。
香鱼在一旁看得分明,但笑不语。她年纪已有十七,经验自然要稍微丰富些,拉了拉冬萱的袖子,让她别说了。萧袭月自从从书阁里跑回来就反常,脸上还泛红,除了与三皇子有关还能是什么。
香鱼瞧了瞧门外,确定没人才凑近萧袭月。
“小姐,三皇子这事虽咱们挣得了在府里一席之地,但这回得罪了大夫人,往后的日子小姐当步步小心。高门大院最不缺的,就是冤魂……”
“这我知晓,”萧袭月看着香鱼,香鱼双眼明亮,长得甚是机灵。“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我萧袭月答应你,定将你妹妹带回你身边,让你们姐妹团聚。”
香鱼眼中一惊,接着后怕而又庆幸,跪地低头。
“四小姐恕罪。”
“你起来吧,你没有罪,我如何恕?”
香鱼抬起头来,眼神澄亮。
她让香鱼去“洗”衣裳就是在考验她,而后熙宁园里的毒虫事件,陈妈妈在她衣裳包裹里放了吃人脑子的毒虫,而香鱼故意拿给她看,继而发现毒虫。香鱼是大夫人安插在熙宁园的人!
但,香鱼没有背叛她。香鱼是个有眼光的丫鬟,萧袭月能辨别的出。记得前世时,香鱼就有个同胞妹妹,被大夫人控制着,以让她死心塌地的为她卖命。不光香鱼,将军府里同香鱼一样的人还有,只是都藏在暗处,指不定被哪个主子视为心腹的人,实际上是郑氏埋的眼线,想来确实可怕。要谁死不过轻而易举。
这次郑氏吃瘪,也是她不曾预料到十四岁的女娃有这么多算计才吃了亏。日后要让她在吃亏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四小姐,奴婢今夜无意听人说,五皇子明日似乎也要来将军府,是将军邀过来的,说是一起和三皇子讨论兵法。”
萧袭月手里的茶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秦、壑!
一辈子的恨,在胸腔里翻涌,前世种种惨痛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的孩子,她手足,她的双眼,舌头!她赴汤蹈火为他舍生忘死,换来的就是他的抛弃、换来的是他对萧华嫣的夜夜专宠!
萧云开手握重兵,若只与三皇子来往恐怕遭人闲话,说是站在他那一边,此番邀来五皇子秦壑,也是避嫌。
秦壑要来将军府,萧袭月一宿没睡着,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郑氏派人来唤才叫醒了她。
郑氏身边的丫鬟平灵,瞧着萧袭月睡眼惺忪、蓬头乱发的样子颇为鄙弃,大小姐天刚亮就起床了,精心打扮得妥妥帖帖、宛如仙子,跟这奴才院里爬出来的四小姐倒真真是两个极差。
“将军说,让四小姐赶快收拾一下,到前厅去候着。一会儿啊,将军要陪三皇子五皇子说沙场上的战例,大小姐、五小姐、六小姐都已经早早的过去了。这回又迟了,只怕老夫人、将军要生气。”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通知?”冬萱气憋。
16. 再世相缝
平灵瞥了一眼冬萱,又瞅了一眼萧袭月:
“因为咱们将军府上的小姐们个个勤快起得早,未曾想到熙宁园来的四小姐作息不同,一时多有……疏、忽……”平灵说道后头突然没了底气,怯怯的对上萧袭月射过来的冰冷视线,如同后背被浇了一同冰水!灰溜溜的赶紧走了。
萧袭月匆匆梳洗好,赶去前厅。
什么疏忽,不过就是郑氏故意让她迟到,好整她么。
还没到前厅,就感觉一路上的景致花草都有些不同。原来是昨夜里丫鬟下人们连夜清扫摆弄整齐的,往日收好的宝贝鸟儿、花儿都放在了显眼处,鸟语花香,小路上铺着绒毯,富贵逼人。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门里头传来萧云开的爽朗笑声,还有杜老夫人略苍老沙哑的声音、丫鬟小姐们低低笑语,另外还有两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一个带着些冷硬桀骜,一个则温润一些。
“小姐,进去吧,再耽搁怕是要挨骂了。”香鱼道。
“嗯。”
萧袭月袖子下,不自觉的双拳紧握,连带呼吸都不顺畅了。
刚进屋,一屋子十几个人眼睛齐刷刷的朝她看来!
萧云开极低的哼了一声瞥了她一眼,大夫人郑氏眼神和蔼而略指责严厉,杜老夫人则是低低的叹了口气,萧玉如嘴角勾起一丝得意,萧玉莲在萧玉如身后显得有些怯懦,显然是因为皇子在场太过紧张。
毫无疑问,众人的眼神里都在指责她来迟了。
“袭月拜见两位皇子、父母亲大人、祖母大人,袭月来迟了,望请恕罪。”
气氛一凝,老夫人率先开口:
“既然来了,搬个凳子坐吧,听听你爹爹讲讲战场上保家卫国的事,虽我们是女流之辈,但也不能整天只懂得绣花儿舞针线的事,让人说头发长见识短。”
郑氏随即应道:“老夫人年轻时同老将军戎马南北,巾帼不让须眉,我们这些小辈哪里及得上老夫人半分。”
“可不是,祖母就是厉害,简直是我们的好榜样啊!”
萧玉如竖起大拇指,拍马屁的功夫深得四夫人田氏真传,老夫人听了也顺耳。
萧袭月谢了老夫人赐座,在不起眼的边儿坐下来,低头不语,现在她只恨不能全部人都将她忘了!可是打从她刚踏进来,就有两道视线追随着她,一道是秦誉的,另一道……
萧袭月终于抬起头。与萧云开对坐的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一身黑衣锦缎华服的秦誉,一个穿着暗色底绣五爪莽纹华服的男人,玉冠束发,眉眼俊秀端正,嘴角噙着宽厚得体的笑,与秦誉眉梢眼角那种桀骜不驯的冷傲邪气很是不同,有着一种阳刚中正之气。
秦,壑!
上一世,他便是被他这正直的脸给骗了!以为他是幸福的归宿,却没想到是一场血腥的噩梦……‘萧家人丁单薄,华嫣心底善良,纵使你这般恶毒仍旧不愿伤你半分!就断你手足发肤,给大齐皇家列祖有个交代,你须知感恩!’‘皇后娘娘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萧娘娘一双眼睛索命似的瞪着她。萧娘娘应当知晓,陛下心地温柔、痴情专一,是最受不得皇后娘娘受半点委屈的。既然萧娘娘已经要死了,这一双眼、一条舌头也再没用处了……’
“小姐……小姐……”香鱼暗暗捅萧袭月的胳膊,满背心冷汗的萧袭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的瞪着秦壑,而众人都奇怪而责怪的看她。
萧袭月连忙缓和下脸上的恨意,恢复正常,想要移开视线,却正对上秦壑的探究的眼神。他先是皱了眉,接着礼貌性的对她笑了一下。
秦壑将萧袭月上下打量了一遍,心下几分惊艳。将军府竟然有如此清秀轻灵的女子,丝毫没有平京闺阁女子的胭脂气,眼睛就像一泓山泉,清澈得亮人,可,她看着他眼底竟生出明显的恨意来。秦壑腹诽,暗自奇怪。
秦誉抿了一口茶,朝萧袭月投来一撇,那唇角带着茶香的笑……不太友善,有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萧袭月立刻想起昨日在书阁中,这不要脸的腌臜浪子说过的话--‘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清白只属于本殿,其它男子你已经没机会了……’
真是无耻透顶。
秦壑眼神也时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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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萧袭月看来,郑氏暗暗不悦,给萧云开暗暗递了个眼神。
“三皇子、五皇子,咱们讨论这一上午,想来两位都累了,小女华嫣喜好琴乐,不如让嫣儿为大家弹一曲,缓解缓解疲劳。”萧云开平素的木板脸对着两个皇子变得尤为的和蔼可亲。
“哦?早有耳闻将军府华嫣大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今日若能一饱耳福倒是荣幸,多谢将军、夫人了。”秦壑道。
“五弟,你不是最喜欢弹琴舞乐么,此番来将军大人府中终于得觅知音了,为兄真替你高兴啊。”秦誉道,眼梢却若有若无的扫过萧袭月,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聊他的,看她作甚……
秦壑眼神也时不时朝她看来,萧玉如呆了一上午都没被两皇子正眼瞧过,见状心里的妒火滋滋滋的毛,暗暗把萧袭月咒骂了个遍。
怪不得一进来就没有看见萧华嫣,定然是打算最后惊艳出场,让两个皇子深刻记住,可怜了她们这几个先出场当绿叶陪衬的。
“大小姐到了。”
尘雪抱着琴先进门一声禀告,接着,众人看向门口的眼睛具是一怔。萧华嫣一袭袖口、裙边绣着银粉色暗纹的白裙,亭亭玉立、腰若束素,肌肤如雪、齿若含贝,款款走来,步履纤柔如飞燕临风而舞,头上钗头珍珠颤颤而动,更显得楚楚动人。
秦壑的眼光立刻就从萧袭月这儿转移到了萧华嫣身上。若说先前那个女子是空灵的泉水,这个华嫣大小姐,便是一块备受呵护、精雕细琢的美玉,贵气而精美。
郑氏成功的从五皇子秦壑眼中看见了惊艳,心头十分满意。倒是三皇子,只是短短一怔之后,就低头抿茶了,不知他心头作何感想。
“华嫣见过三皇子、五皇子。”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用在现在的萧华嫣身上再不为过。
“华嫣大小姐太多礼,快些起来吧。”
秦壑道。
萧华嫣起身,抬起水灵灵的眸子,对上秦壑的眼睛。
前世最恨的两个人就在眼前,萧袭月呼吸忍不住乱了,胸口积压的怒恨几欲燃烧。
17. 弹琴之事
萧华嫣素袖轻挽,十指轻挑,琴声时而轻柔、时而缠-绵。如蝶随风舞,如雨打湖心,婉约柔美而多变,弹的是一首“玉仙舞秋词”,传言是北齐音律才子李厚贤乘画舫游河时,乍见石桥上一仙子临风而立、衣袂飘飘,似是要登仙而去,快速的拿了琴谱写的词曲。
萧华嫣自小练琴,这首曲子把娴熟的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壑眼中满是惊艳!放眼北齐,他还从未见过比这歌华嫣大小姐更精美的人,对,就是精美,细心呵护出来的精美。虽然弹琴的技艺比起皇宫中的老乐师还差那么一些,但她如今不过二八年华,况且……以这美貌与气质,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萧袭月半低着头,乖乖的听着、不言不语。这一招她上辈子就已经见识得够够的了!记得上一世,北齐天下已定,南北统一,但是西云国却时常来扰滋事,秦壑亲自领兵前往边疆平乱。临行前,那时连宫都还没进的萧华嫣就穿上了一身仙袂飘飘的红裙,为秦壑弹琴送军。秦壑深受鼓舞感动,在三军面前、在她这皇后面前,拦腰抱了她这“亲姐姐”交颈相吻,“嫣儿,朕此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待朕回来,定给你最好的日子!”秦壑看也没看她一眼,便扬鞭而去。后傅长安来把秦壑留的话告诉了她:“陛下说,若华嫣大小姐少了一根毫毛,唯你是问……”
秦壑一直都不信她是冤枉的,一直都不信,她从没害过人。她一直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她到死都没有看见萧华嫣的恶报在哪里!
善有善报,呵,她是犯了蠢才那么想……指望谁来报她的善?秦壑?还是萧华嫣?抑或郑氏?还是她那永远偏心的冷漠将军爹?
萧华嫣一曲弹罢,满屋子叫好声。
“好,好一曲玉仙舞秋,好!”秦壑连口称赞。
“五弟,今后你想谈音律作词曲再不用与我这大俗人屈就了,华嫣小姐音律造诣一点不比宫中的乐师差呀,呵呵。”秦誉也顺应时势的赞道,只有萧袭月看出来这厮是言不由衷。这腌臜人只喜欢江山、美人,对这些靡靡之音根本不屑一顾。
“早前在宫中就对华嫣大小姐的博学众长、琴艺卓绝有所耳闻,来此之前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来洗耳恭听,却没想到还是被惊了一番,往后本殿是再也不敢说自己知琴了。”秦壑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串的赞美话,显然是对萧华嫣的“演出”格外买账,郑氏心头大喜。
萧云开、杜老夫人都大为满意,点头称赞。
萧玉如既暗暗的小嫉妒又羡慕,五皇子秦壑是个乐痴,那三皇子虽然自诩不懂音律的俗人,但看样子至少也能欣赏得来,也跃跃欲试,上前说她与六妹玉莲也想斗胆献丑、表演一曲。
杜老夫人兴致高涨,一口就允了。郑氏和蔼的脸隐隐约约的飞快闪过一丝不悦,转眼又消失在她和善的笑意中。
“玉如斗胆献丑了,吹奏一曲‘百鸟朝凤’。”
野心倒是不小,百鸟朝凤,与她郑氏的女儿比高下,不过自取其辱。郑氏心里思量着,脸上的笑越发和善起来。
萧玉如叫人拿来了陶埙,乌黑乌黑的一团,上开着九孔。萧玉如终于得到了满场人得注意成了焦点,一时颇为自得,可是下一刻……
杜老夫人、萧云开、秦壑秦誉等等,具是脸色一变。
萧袭月听着萧玉如吹奏“百鬼痛哭”极低的哼笑一声。所以说,音律是个得看天赋的事儿,不会那活儿就乖乖当听众……
萧玉如十分卖力、使劲儿的奏得满脸通红,萧云开也红了脸,不过是气红的!终于忍无可忍,一挥手打断让她下去。众人脸色颇有些尴尬,饶是中正善言辞的秦壑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倒是萧华嫣越发的笑吟吟的,好心的为萧玉如打圆场。
经历了萧玉如这一场意外,生性胆小的萧玉莲不敢上场了。
萧华嫣劝道:“玉莲,三皇子、五皇子都不是外人,咱们一家子随意弹弹乐呵乐呵,不碍事。”
萧玉莲本来没有主意,便应了,让人意外的是,她居然要弹琵琶,而且弹得还有几分像模像样的。
郑氏略意外,见秦壑、秦誉都被勾起了注意,心里颇不顺气儿,不过好在她早已作了准备……
“哎呀--”
刚快要弹到高-潮处,萧玉莲一声痛呼,食指滴血。竟是被琴弦割破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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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让大夫来处理处理!”杜老夫人吩咐。“虽然弹得不好,但看起来是个苗子,定不能废了手指!让大夫好好的治!”
萧玉如见萧玉莲都比她表现得好,又屈辱又气愤,憋着脾气不能发作,思来想去,怎么也好找个垫背的,她萧玉如怎么可能是最差的!往后岂不是在府里都抬不起头?
萧玉如盯了一眼一直龟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当隐形人的萧袭月,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笑意,上前禀道:
“玉如与六妹都表演了,现在该轮到四姐了。”
萧玉如这么一说,大家这才想起那边而上一直静悄悄的萧袭月来。将军府的人谁人不知萧袭月是自小被丢在奴才院儿的,连衣裳都没穿过件好的,还弹琴奏乐?呵,别逗笑了。
萧袭月心里冷哼,她就知道这群人不会任她安安生生的当观众,丫鬟生得庶女,简直是陪衬和踏脚石的必备材料啊,他们怎么会放过。
“怎么,四姐还不去取乐器来,是不想给大家面子咯?”萧玉如看似玩笑的讥诮道。“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不会啊?”
萧云开脸色不好看,一边暗自责骂萧玉如不识体统,一边又怕萧袭月的被丢在奴才院儿的经历污了自己的官声,便低声对秦壑二人解释道:“我这四女儿天资极差,就不献丑污二位贵客耳朵了。”
萧华嫣与郑氏相视,眼睛里传递了个笑意,继而板下脸来,低声呵斥萧玉如:“五妹,你还不快退下,你四姐今日身子不适。”
在众人眼中,萧华嫣是在替萧袭月解围、给足了面子,但实际上,只能让萧袭月更加难堪罢了。上一世她可被她的“好心维护”给坑了不少回!
萧袭月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将自己暴-露在所有视线之下。这些视线,大多数是鄙夷而幸灾乐祸的。
“多谢大姐关心,袭月今日身子很好。”
一句话,显得萧华嫣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萧袭月扬起清澈的笑意:“拿琴。”
本想做个隐形人,不愿再让秦壑看见她,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可这群人就偏偏连个当缩头乌龟的机会都不给她。
18. 游园惊花
拿琴的丫鬟不一会儿就搬了琴来,却是三把,有大有小,质地各不相同,但要比萧华嫣那把却是差之甚远。
郑氏唇角闪过一丝讥诮,奴才院里出来的,能把那弦拨响就不错了。自不量力。
秦誉放下茶杯,挑了挑眉梢。这个女子可不傻,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做声,就看她要怎么办。
秦壑瞥了一眼秦誉,方才也把众人的神色观察了个一二,这个四小姐仿佛不是很受欢迎。
萧云开和杜老夫人都捏了把冷汗。
“袭月啊,要是真的身子不舒服就不要勉强,知道吗?”杜老夫人道。只怕她搞出一团怪声又惊扰了两个皇子。
“老夫人,袭月要弹便让她弹吧,华嫣、玉如、玉莲都弹了,若是不让她弹,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不乐意的,呵呵。”郑氏道。
萧袭月绕着三把琴转了一圈,目光却落到了萧华嫣的那把名琴上!
萧华嫣心中一跳,暗自后悔没有把琴早些收好,她最不喜与别人用同一个东西,更不说是她心爱的春雷琴了。
“就这把吧。”
萧袭月挑了三把里头最破旧简陋的那把,郑氏、萧华嫣等都是暗自讥诮,杜老夫人暗自叹气。
忒没眼光了,一看就是外行,连个琴都不会选。
角落里萧玉如算计得逞的笑已经溢出眉梢--她才不是最差的,虽然比不了大姐,但与萧袭月比起来,她不知强了多少倍、金贵多少倍,好歹她的亲娘也是淮阴侯家的,虽然是庶出。她连一会儿添油加醋奚落萧袭月话都想好了,在脑海里排练了一两回,怎么也要扳回一层面子!
萧袭月坐下,闭眼回想了回想,对于琴歌,她天赋也就算过得去的那类,算不上天才。上一世因着秦壑喜欢听琴,为了讨他欢心硬着头皮拼死拼活的学了几个柔美的曲子。但这回,她再不像弹那些讨他欢心的悲春伤秋曲子了。
她一点都不喜欢,尤其是玉仙舞秋词!
在一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鄙夷、或探究的视线中,萧袭月闭目弹出第一个音。低沉而铿锵,尾音颤延,如蛟龙低吟回荡在深渊低谷。
萧玉如眼睛一蹬,萧华嫣眉头微挑。
她会?
接着,低沉有力的琴音,一弦,一弦,不急不躁,不妖不媚,时如风过千山苍松、时如瀑落九天猛然撞入潭底,蛟龙乍然冲出,直上云霄……
大气磅礴,却又低调沉稳。
“是‘沧海龙吟’……”秦壑为了不打扰萧袭月而特意压低了声音。竟是沧海龙吟。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没有弹那些春秋花月的柔美曲子,竟然弹这个。
技巧虽比不上萧华嫣那般精巧熟练,可琴音间流露出的心境胸怀,已经远胜那些靡靡之音。
萧华嫣弹的那首玉仙舞秋词虽然动听,与之对比却显得小家子气了些,少了些境界。
萧袭月闭目而弹,脑海里回忆着前世江山大乱时的金戈铁马、以及所见百姓的爱恨别离,经过那样风霜的一世,纵然她不是男子,但那种沉淀和感触也已深入心头。琴到高-潮,萧袭月乍然睁开眼,却正对上秦壑犀利的探究眼神。
秦壑皱眉,对上萧袭月的眼神,掩藏不住的恨!这回他可以确定,他没看错,这个四小姐定然不喜他,尽管她极力隐藏着,但他秦壑在宫中生活二十年,岂会看不出来。
琴声陡乱了,力道骤强,“噔”的一声,琴弦突然断裂!
萧袭月手指尖滴落鲜血而不自知。胸口的恨几欲喷薄而出--她不喜欢琴!这一刻,她只恨不得把这琴砸个稀烂!再不想弹琴给这人听!
满屋子人本惊叹于萧袭月的琴声丝毫不逊于萧华嫣,眼下突然有些迷惑,刚才弹到后面显然是乱弹了。
萧云开也瞧出萧袭月似乎有几分异样,可再一细看,这四女儿又似乎神色如常、乖巧清秀,只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总有些不善。萧云开眉间隐有薄怒,正要开口训斥,却被秦誉抢了先--
秦誉赶在萧云之前,啪啪-啪的拍了手。
“好!好!听五弟说这首曲子叫沧海龙吟?甚好,甚好!”
秦誉风流飒飒的笑起来,紧绷的气氛一下被他的笑声打破。本要发怒的萧云开一下子不好发难了,板着的脸硬是拉出个笑容。“三殿下过誉过誉,我这四女没有什么文化,让二位见笑了。”转头又对萧袭月拉下脸:“还不快下去!还不嫌丢人吗?”
萧袭月心头一声冷笑。她被点名拉出来鸭子上架似的弹琴,既没有犯错又没有冲撞谁,却嫌她丢人。
“将军此言差矣,本殿觉着四小姐琴艺不错,这‘沧海龙吟’曲本殿下甚是喜欢!哈哈哈!”秦誉爽朗的笑起来。
萧袭月对着那笑眉梢微挑。装。
不过,听着还是顺耳。
秦壑也放弃思量为何萧袭月刚才看着他的时候眼眸闪现恨意,左右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便也附和秦誉说了句公道话:
“确实不错,且不管技巧,女子中能弹出此曲境界的,四小姐还是秦壑所见的第一人。大将军、将军夫人真是教女有方,今日我与三哥真是大开眼界。”
第二句话,秦壑是对着萧华嫣说的。显然,萧云开是有意把大女儿萧华嫣介绍给他们认识。萧云开手握重兵,萧华嫣的外公是已故的郑国公,身家背景了得,就算不结亲,也不能拂面子。
“改日定要找华嫣大小姐再切磋切磋琴艺。”
郑氏本因为萧袭月的意外而恼恨,此番听了五皇子秦壑的话,心下了然,微笑着聊了几句。虽不知三皇子如何,但至少已经让五皇子上了心。
中午在百味斋用饭,桌上虽没有极珍贵的山珍海味,但是道道菜做得精致无比!郑氏出生郑国公府,生活品质要求本就高,更何况佳婿人选还在府上。
牛乳蒸羊羔、枣儿梗米鹿肉羹、酸笋鸡皮汤、烤鹿脯、胭脂额脯肉等等。席间博学多才的萧华嫣又在郑氏、萧云开一干人的委婉要求下,谦虚的讲解了一些精致菜肴的典故和烹饪之法。不光秦壑,连秦誉都被勾起了兴趣。
萧袭月在一旁乐得当绿叶陪衬,一点都不想在饭桌上出风头、多说半句话,她只想安静的吃饭。
萧玉如吃得食不知味,心头因为弹琴之事屈辱得紧!眼睛一转,突然想到了个办法,既可出气又能拉人下水又可显得自己没有那么丢人,于是悄悄叫来自己的丫鬟,悄悄耳语了几句,之后便说身子不适,离席了。
郑氏见萧华嫣与秦壑、秦誉都已算熟了,火候差不多,便知趣的让萧云开安排萧华嫣领头逛园子,他们这些长辈也不参合了,让几个年轻人逛。老夫人自然知道儿子的算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单独让萧华嫣与秦壑秦誉独处,有损闺誉,但如果加上萧玉如、萧玉莲她们几个陪着,那就没什么不妥当了。
今天阳光不烈,却闷热得紧。几人刚开始游园就走得汗水津津的,都不愿走了,便在湖心亭里小憩,丫鬟赶紧端了水果上来,却还是不解渴。萧华嫣方才替秦壑秦誉讲院落布置,费了一番唇舌,口干得紧,嗓子都有点变声了,但碍于秦壑、秦誉在,一直坚持微笑、说话交谈,以免失礼。
这时,萧玉如的丫鬟笑吟吟端来了冰镇的酸果汤,几人眼睛一亮。
萧华嫣笑道:“五妹妹倒是个有心人。”显然话中有话,萧袭月听出来了,可萧玉如并没听出来,只当是大姐真心实意的夸奖。
“解暑热正好。”
“多谢五小姐美意,秦誉就不客气了。”
萧玉如又得了秦誉一句谢,两颊飞上红霞。秦誉秦壑两人中,她最中意的是秦誉。
萧玉如的丫鬟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连萧袭月都没落下,虽然她是最后一个。
“四小姐请。”
惺惺作态谁不会?萧袭月也笑吟吟谢过,多一个字都没有废话,安静的当她的陪衬。可刚端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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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发现萧玉如正盯着她,碰上她视线时,萧玉如眼睛忍不住闪烁了几下。
她在心虚。
萧袭月低眸瞧了瞧酸果汤……
丫鬟没有准备多的,每人也就一杯的量。萧华嫣说了那么多话渴得紧,一杯哪里够。
萧袭月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桌上,也不言语。萧华嫣渴得厉害,看见还剩一杯,想喝又不好意思开口。尘雪见自家小姐那么为难,于是主动开口:
“四小姐,方才席间你也饮了不少的水,这杯让给我家小姐吧。一会儿啊,小姐还得给两位皇子讲解南北方园子的布局差异和精妙呢。”说道后面忍不住声调拔高了一分,脸上是自豪之色。萧华嫣低声喊了声“尘雪”,意思是让她不要是失礼,有意‘维护’萧袭月。
萧袭月不冷也不热的笑了笑。她那只眼睛看见她在席间饮了水了?
“大姐辛苦了。我天生少汗,确实也不渴。五妹一番心意着实不能浪费,让给大姐是应当的。”
萧华嫣嗓子渴得冒烟,接过尘雪递来的杯子就要喝下,却听萧玉如急忙道--“唉、别……你不能喝……”
“五妹妹怎么了?”萧华嫣被喝住,脸色有些难看。
萧玉如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却说没什么。所以,萧华嫣最后喝了萧袭月那杯酸果汤。
天上乌云滚滚,又起了风,不一会儿下起阵雨,噼里啪啦的下了一阵儿就停了,不过倒是去了那层闷热,天气凉爽,连带萧袭月心情也稍微好了些,至少对着秦壑与萧袭月,心头没方才那么猫儿抓似的烦躁了。
几人喝够了、歇够了正式开始游园。
秦壑喜欢读书、博学多才,但介于皇储之争汹涌,一直很低调,跟萧华嫣聊起来也顺趟,颇有些兴致。倒是秦誉这厮,厚颜无耻,长着一张高雅的脸,却没有那高尚的格调,看似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实则已经百无聊赖、兴致恹恹!多一句都不想说了。
萧华嫣与秦壑走在前头,萧袭月走在最后。秦誉故意慢下步子与她并肩,有意无意的拦住她,故意与前面几人拉开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萧袭月皱眉,低声:“三皇子有何指教?”
秦誉动作彬彬有礼,冷峻的眉眼挑起邪气儿的笑。
“岂敢岂敢,四小姐琴艺卓绝,本殿已经叹为观止哪里还敢有指教。”
呵!萧袭月斜眼看地。
“四小姐的‘沧海龙吟’沉稳大气,可见四小姐的见识和心胸非同一般,不过……”
“不过什么?”又在卖关子,肯定是算计她!
“独有琴岂不孤独?古曰‘琴瑟和鸣’,我宫中有七百年前大燕朝沐氏女皇的‘沧海龙吟古琴’,也有大燕朝的古瑟,改日本殿带上瑟,邀四小姐一道游湖泛舟,如何?”
去你娘的“琴瑟和鸣”,谁要和你琴瑟和鸣,禽兽!
“袭月出身低微,唯恐玷污了殿下的金贵身份。”萧袭月言不由衷的笑。
“不碍事,一直金贵惯了,偶尔被玷污一下本殿倒觉得新鲜得紧。”
萧袭月真想吐血。要不是看在他皇子的身份上……
秦誉一眼看穿了萧袭月那隐忍的表情,嘴角翘得明显了,却衬托得那张脸亦正亦邪、似冷似热的。
对,他就是有恃无恐!
秦誉竟谈论起了古琴之道,沧海龙吟的出处,她方才弹奏时的误区等等,讲得头头是道,显然有过一番研究。
萧袭月吃惊,前世几十年,她都不知道原来秦誉也深懂音律,一点不在秦壑之下!
“四小姐这个表情看我,莫不是折服于本殿的才华、喜欢上了?”
“……”!!
萧袭月心间刚刚升起的那点赞赏和钦佩的小火苗,刹那全部熄灭,连烟都不冒了……
就在这时,前面有了情况。
“小姐,你怎么了?”尘雪焦急。
萧华嫣两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
19. 无法启齿
萧华嫣似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又羞于启齿。
“华嫣小姐这是怎么了?”
“……”
“快、快叫大夫!”
“小姐你说话呀,你不说又不让人去找大夫,要是出个好歹……”
“将军府的大夫在何处?小姐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过去吧。”秦壑说着就低下身来让萧华嫣上他的背,可萧华嫣却畏如蛇蝎的连忙后退,焦急得捂着肚子两颊的冷汗越来越多。
肚子疼?
“二位皇子……且先行游览吧,华嫣……有事离开一会儿……”说完这一句,萧华嫣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角含着泪花,窘迫的提着裙子就跑,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那方向正是书阁,最近的有茅厕的地方……
秦壑这下明白过来,略尴尬,原来是闹肚子……
萧袭月当然早明白了怎么回事,定然是刚才萧玉如丫鬟递给她的酸果汤里加了泻药!一看萧玉如--眼神闪躲、惊恐,不敢说话、生怕露出马脚的模样。
果然没错。这回她搞砸了郑氏选佳婿的算盘,郑氏不会饶了她。
秦誉来将军府也已有好日,不便久留,下午便与秦壑一道回了皇宫。此次两位得宠的皇子来将军府做客,虽只是说“探讨学习”,但在皇宫里定然已是被众多双眼睛盯着,猜测纷纷。
直到秦壑、秦誉离府,萧华嫣都没有从书阁的茅厕出来。
“小姐,我听说大小姐被人下药、拉肚子了?”
夜里,香鱼一边替萧袭月收好衣裳,一边问。
“这么快就传开了?”
“可不是,负责打扫书阁的那粗使丫鬟是个大漏嘴、藏不住话儿,说她打扫了很久、来来回回提了不少水、累得满身汗……”还有些话,香鱼是姑娘家也不好启齿,便略了,“不过都是暗地里悄悄说的。”
“萧玉如本想害我,却不想被大姐端了去。”萧袭月想想又补充了句,“你和冬萱万不可凑热闹,可知道?”
“小姐放心,香鱼还没有那么蠢笨,只是路过带了只耳朵听着,问就全当不晓得。”
“嗯。”萧袭月略沉吟了一会儿,“大夫人可不是善茬,只怕明日府上就要少上一二十口人。”
“……”香鱼暗吃了一惊,庆幸自己没有去凑热闹。
冬萱正在收拾衣柜。香竹园本是要给萧华嫣住的,家具置办得都很上乘,檀香木的衣柜子又大又宽敞,可是里头就孤零零的放着两条瘦瘦的衣裳,空落落的。
“小姐,你就这两三身儿衣裳,那一身儿还又破又旧,和其余穿金戴银的小姐们相比真是太吃亏了,三皇子、五皇子多少女子渴望嫁的人,小姐还是要上心打扮打扮。”
“大夫人说要给你裁衣裳裁衣裳,这都多少天了,也不见府里的师傅来咱们这儿。要不明日我私下底去问问平灵?”
萧袭月笑了一声:
“问母亲的丫鬟有何用?改日,我要她求着给我做衣裳!”
冬萱与香鱼相视了一眼。经过这些日子暗流涌动的较量,她们对萧袭月的作风和城府都有了了解。看似只有十四岁的清秀柔弱少女,实际上城府和计算却远不在成年人之下。小姐说如何,一般都八九不离十的。
“小姐,香阳这些日子都不在,要不要我明日去找找她?”
“强扭的瓜不甜,随她去吧。”
自从萧袭月回府,香阳现了个身儿就不见了,萧袭月也不找她。香鱼心里有预感,如果香阳再不回来,恐怕就再回不来了,小姐定然知晓她在做些什么,定是还没有威胁,不然也不会放任不管。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府里就少了二十一个下人,丫鬟、小厮,连从前伺候过杜老夫人的老嬷嬷都不见了,说是府里人够了,辞退了、打发了。
这些人都是昨天暗地里嚼了萧华嫣舌根的。
老夫人听说自己从前喜欢的一个贴心老嬷嬷被一夜间打发了,还亲自去了暖颐园“过问”,出来时脸色难看,喘着粗气儿。
自从杜老夫人回府,郑氏放了不少权利、都让老夫人拿主意,但这回她也是来了气儿了!郑国公府嫡长女,上起火来也不是吃素的。
而萧玉如母女当日上午也被郑氏叫去了暖颐园,出来时,一向笑得花枝招展四夫人田氏阴沉着脸,萧玉如跟在后头一脸菜色,肿着两个眼泡儿,捂着印着五指山的脸。
田氏回过头来:
“哭什么?老娘都劈头盖脸一阵骂都还没哭呢!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女子!”田氏一边低声骂萧玉如,一边拿手帕心疼的擦拭她脸上的指印。
她都没舍得打一巴掌的女儿,竟然被大夫人的奴才给扇了一耳光!无奈她虽然是淮阴侯的女儿,但确实庶出,来府上又是个侧室,不得不处处巴结郑氏。求得,不过是在府里有个地位,将来给女儿也谋个好人家。
田氏越想越窝火,却又没办法,只能低声咬牙:“这次的仇,以后定要报回来!”
萧玉如早被陈妈妈一耳光打懵了,又恨又委屈的点头。
府里表面上一片平静,实际上几处鸡飞狗跳,就此刻,暖颐园。
“我不吃药、端开!”萧华嫣一想到下午面对秦誉、秦壑时的窘境,就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这辈子她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娘,我不活了、不活了……往后我还拿什么脸面去面对三皇子、五皇子……”
郑氏得知下午之事又气又怒。
“要不吃身子怎么会好?嫣儿,娘知道你委屈,你放心,娘定不会让你白受这罪,定给你加倍讨回来!”
陈妈妈端来泡足的药来给萧华嫣洗脚止疼,没看这黑熏熏的一盆水,一盆足顶二十多两银子!郑氏宝贝女儿是一点都不含糊,什么都是最好的。
“都怪那扫把星!从她回来咱们的日子就没安生过!先是芳兰,后又是咱们。老奴去‘认错’求饶吃点亏也就算了,本来就是奴才、身子骨贱皮厚,可她竟然一次又一次的克到小姐头上!接二连三的!要是再任由她弄下去,她还不造反了!”
“哼!谁说我要放过她!”郑氏的白日里的“慈眉善目”荡然无存。“只是眼下老夫人警觉,我们还不宜出手……”转而又对萧华嫣满脸心疼:
“嫣儿,不就是闹个肚子吗?往后若你真嫁给三皇子、五皇子,那不也是柴米油盐、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娘看两个皇子都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俗人。你的琴艺、学识他们已经见识过,而且很是欣赏。二人都是人中龙凤,正室之妃必然也品貌身份上乘,他们不傻,咱们府里,谁能比得上你的身份和学识?沉住气!”
“娘……”
“唉……吃点小亏不可怕,沉得住气才能干大事!嫣儿,你要记住这句话。”
郑氏沉默思量了一会儿,又开口:“这番看来,两个皇子虽然任挑一个都是文武全才,但五皇子之母兆妃不受宠,三皇子更上乘。嫣儿,娘亲已托了彤妃娘娘打听三皇子的喜好,后日就能有消息,到时候你在好好的准备准备……”
“以小姐的才貌,哪个男子能不痴迷,呵呵,老奴这厢献给未来的皇后娘娘磕头了!娘娘千岁千千岁……”陈妈妈不忘逗笑拍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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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陈妈妈你快起来、快起来……”萧华嫣虽听着有些不自在,但是心里却是满满的向往、自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样的感觉……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甚好!
“快起来吧,若是让人看见成个什么样子!”郑氏呵斥。“不过嫣儿,朝廷之事朝夕难测,你万不可太早表露心迹,别忘了,你嫁的不是夫君,而是江山……”
“嗯!”
萧华嫣重拾精神。想想以往做的那些努力,勤学书画、精心打扮,就这么放弃了确实可惜!心里头反而生出些越挫越勇的念头来,咬牙一口把苦胆水一样的药喝了干净!
萧袭月,这笔账她记上了!
药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咬碎一口银牙发誓:“萧,袭,月!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挖眼割舌、千刀万剐!”
陈妈妈吓了一跳!没想到平素看起来温柔良善的大小姐,竟然会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
*
萧袭月再见到萧华嫣是第三日了。美人脸上擦了厚粉,却也掩不住那分蜡黄憔悴之色。
那药劲儿真够猛的!萧玉如本是打算把她泄死吧!还好她多了个心眼儿,不然若是吃下泻药的是她,只怕现在满府上下多少人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爹不疼娘不爱,指不定说是瘟病又给丢出府去自生自灭。
两个皇子一走,府里没了外人顾忌,接下来郑氏的任务自然是“善后”--张妈妈还关在黑牢里头呢。
买卖府上丫鬟、卖萧袭月去桐城窑子之事还没来得及发落干净!
可就在萧云开要亲自审问张妈妈当日,就传来张妈妈以及周管事双双在牢中畏罪自尽的消息,而前一夜,张大也发了高烧病死了。就剩一个香阳,疯疯癫癫的跑出了府,见人就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此事不了了之。
慈庆园里,红姑和老夫人低语聊着天,一边给老夫人按僵硬的腿。
“老夫人,这事恐怕有蹊跷,怎么可能要审问就一下子人全死了。”
老夫人闭着眼睛,右眼睁开一条缝看红姑。
“这回,死了、便死了吧……”
说得隐晦,但红姑跟着杜老夫人几十年,两人心意相通。郑氏是郑国公府的嫡长女,娘家势力了得,这回的事恐怕与郑氏也有牵扯,就算没有牵扯,那张芳兰定然也掌握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被杀人灭了口。
她常年吃在念佛,儿子萧云开又是武将时常三五个月一年半载的在外漂,府里全是郑氏做主。这回萧袭月引出的一系列“折腾”,暴露出了不少府里的漏洞,往后,她也不能全睁只眼、闭只眼了……
“左边儿膝盖骨按按……再往下半寸……恩,对,就那儿、好好按按……嗯……我这把老骨头啊,看来还不能这么快倒下……”
*
接下来七日萧袭月过得分外宁静,因为没人来找她事儿!但这种宁静只怕是某些人正在酝酿暴风雨。
冬萱、香鱼倆丫头每天心忧--这对丫鬟嗅觉都很敏锐!萧袭月却每日吃饱睡足,半点不担心。
又过了三日,一纸烫金边儿的书信送进了将军府--宣平侯世子施景蟠,邀请将军府华嫣、袭月、玉如、玉莲四位小姐,一同去乘船游览平京城外素有“天险银汉”之称的,天龙峡。
另外,皇宫里的三皇子、五皇子等人也会去。
宣平侯世子正是郑氏的侄子。
不过眼下,萧袭月脸很黑!
冬萱没有香鱼那么有眼色:“小姐,你是在因为三皇子纳了美人、还要带着一块去游峡而生气吗?”
20. 景蟠趣话
萧袭月脸色更黑了黑,平静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皇子纳美人,干-我何事。”
冬萱把收拾好的包袱一放急道:“干啊干啊、大大的干!小姐你想啊,你还没嫁过去就又多一个绊脚石头,而且还是一块貌美如花的硬石头!”
“……”
冬萱被香鱼一个眼色给盯闭了嘴,终于注意到萧袭月锅底一般黑的脸。
他要纳多少美人是他的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绝不是良人!
重活一生,她不想再跟任何一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这很难,所以她已不奢望那些情情爱爱,只愿这一生活得潇洒一些,再不做任人欺侮的踏脚石!
萧袭月啪的一声把只镯子拍在桌上。
“拿去扔了。”
冬萱怯怯。
“是,小姐……”
*
自重生十四岁之后已半月有余,还是第一次出府。平京城的街道一如记忆里的繁华,几十年前大齐分裂为南北,皇都平京受过一场动荡。花朝客栈是平京城里最高的酒楼,共有九层,上有尖顶,当年被一把战火烧掉了顶上四层,就剩下五层。
酒楼中如同萧袭月记忆里一般,各处摆放着鲜花、芳香宜人。花朝客栈以名花为特色,共有两百余种花草。
将军府一行人踏进花朝客栈,立刻有宣平侯府的下人笑吟吟的来引路。
萧袭月不是第一次来花朝客栈。
前世,萧华嫣爱花又苦于不能出宫,秦壑为了博红颜一笑,命人在宫中照着花朝客栈建了一座“花朝楼”,极尽奢华。她儿子鸿泰因为一时贪玩溜上去玩了一趟,因着儿子不喜欢萧华嫣,小孩子心性的折了几支萧华嫣心爱的花。
萧华嫣哭了一晚上,秦壑险些因此废去鸿泰的太子之位。
宣平侯唯一的儿子,世子施景蟠在花朝客栈的第五层大设宴请。萧袭月他们一行到的时候,施景蟠、施蔷蔷兄妹已经在那儿坐着了,另外五皇子秦壑也到了。
秦壑一眼就看见了萧华嫣,小姐丫鬟主仆一行十来人,最惹眼的必定就是她,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举手投足,一眼看过去便让人惊艳。
“华嫣小姐别来无恙。”
萧华嫣不凉不热的笑了一笑——“甚好,多谢五殿下关心。”见了礼,比起上回游园时态度疏远了些。她现在的主要目标是三皇子,为了避嫌,还是对秦壑保持些距离的好。
这时,秦壑余光里又撞进一个清秀的身影来,如清风拂来,仿佛让人燥热的天儿也凉爽宁静了几分。
萧袭月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对襟襦裙,头上只缀着几颗成色普通的珍珠,衣着打扮和萧华嫣的相比简直寒酸。虽寒酸,却让人觉着有一种简单清冽的气质,虽没有萧华嫣那么惹眼,却也是个难得的清丽佳人。
“这位,就是四小姐?”乍然一个调子高扬的男音。正是施景蟠。他个子高挑、眼睛狭长上挑,总噙着几丝阴邪风流的笑意。眼下有两条似是纵-欲过度的青黑眼袋。
萧袭月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玉如就一口接过话,迫不及待:“是啊,她就是我四姐,怎么样?美不美?”说完,与施蔷蔷对了个眼色,心照不宣。此次天龙峡之行,正是施蔷蔷让施景蟠筹办的,目的只有一个——毁了萧袭月清白、要她的命!
萧玉如轻佻而带着别样意味的介绍,让人听着一阵儿的不舒服。
施景蟠直勾勾的目光颇为不尊重,连秦壑都不禁微微皱了眉头。但身为长姐的萧华嫣,却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不尊重自家姊妹似的,优雅的落了座。
“美!活脱脱就是个美人儿呀,哈哈哈……”
萧袭月瞧着施景蟠泛淫-光的的眼睛心里一声冷哼,微笑道:
“华嫣大姐美若天仙,我不过是沾了那相同的半分血统的光、勉强过得去罢了,倒是世子,蔷蔷小姐美丽可人,怎地世子就长得如此……”
话未说满,却听了更让人添堵。
施景蟠心头一火,可看见三皇子秦誉到了,便生生噎下这口气,赔笑道:
“四妹妹说的是,跟素有北齐第一美男子的三殿下相比,我确实就是丑人一个。三殿下,左等右等,您可算是来了……”
等夜里上了船,看他怎么撕烂她衣服、把她先淫了再杀!施景蟠心里算计着,脑海里已经出现了那淫-秽不堪的画面。
“这位就是三殿下的新宠?哟,确实是美人儿!”施景蟠看着秦誉身旁的人两眼发亮,施蔷蔷见他哥那模样,暗自咬牙恨铁不成钢。
萧袭月回头就看见了秦誉,以及……他身边的美人。晃眼间只觉一对璧人、郎才女貌。
皇后特意为三皇子秦誉挑选的侧妃,吏部侍郎次女,赵月柔。赵月柔之母正是皇后的表姐。
赵月柔生得极美,姿色不在萧华嫣之下。不过气质完全不同。不会琴棋书画,气场也没有那么高贵冷艳,娇滴滴、水灵灵的,柔柔弱弱的依靠在秦誉身边,惹人怜。
秦誉在向他问好的众人中晃了一眼,终于看见人后那面色略冰冷、眼神如霜的女子,朝她露齿一笑:“四小姐,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劳三殿下挂心,甚好。”她冷道。
秦誉眉梢挑了挑。这表情……应是不好。
秦誉的眼睛虽也邪里邪气、不是什么好鸟,却和施景蟠那种邪不同。秦誉气场冷,时常不苟言笑,施景蟠收敛了不少、不敢冒犯。
席上美味颇丰!砂锅煨鹿筋、红皮乳猪、桂花鱼条、八宝兔丁、金腿烧圆鱼……样样都是大菜,山珍海味浪费奢华!施景蟠是个纨绔,面子从来都不肯少,何况在场还那么多“美人”。
席间,萧玉如的眼睛就从没有从秦誉身上离开过,而秦誉身边还有个弱美人时时引秦誉照顾,萧华嫣看在眼里,心头不高兴,却有不能发作。
“各位慢用,华嫣先下去街上透透风,这屋子里闷得紧。”
萧华嫣借口离开,起身又觉得就这么走岂不是有落败弱者的嫌疑?于是转而对秦壑道:“方才来的路上我街上有测字卖书画的先生,甚是有些韬略,不知五殿下有没有兴趣?”
秦壑心知萧华嫣受了秦誉冷遇,心头郁闷,便答应了。
“三哥、景蟠兄,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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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会儿楼下会合。”
“五弟且放心去。”秦誉半点不挽留,萧华嫣更是不高兴了。激将法也不管用。
秦誉转而对赵月柔说:“你也去帮我测一个字,一会儿我吃好了下来检查。”说完点了点赵月柔的下巴。
赵月柔娇羞的应声,耳朵凑上去听秦誉说了那要测的字,便红着脸一道走了。
施蔷蔷、萧玉如、萧玉莲都是深闺女子,难得自由一趟,也说一同下去逛逛。萧袭月想离开,可屁股刚离开凳子站起来,就听秦誉一声命令——
“留下!”
萧袭月一火、刚想说回去,却见这前一刻还板着冷脸的男人突然温柔下来:“乖,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秦誉声音不大,施景蟠酒醉微醺,并没听见。
说实话,其实萧袭月有点怕这男人,或许是前世遭受毒害太深,阴影太重,所以……她冷冷哼了一声之后,屁股又黏回了凳子上,坐下又暗觉自己有些没出息。
算了,下去撞上萧华嫣、秦壑,也不见得顺心,就留下吧。
这时,恰好来了一波施景蟠的纨绔兄弟,这些人并不知道秦誉身份,更不认识萧袭月。
“来来来,坐坐坐……”施景蟠醉了酒,胆子也大了不少,竟招呼了那五六个狐朋狗友坐了下来。
秦誉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也不反对,修长的手指拿着酒杯,当茶一样的抿。
这男人,确实有让女人痴迷的资本,怪不得前世荼毒了那么多美人!
秦誉也不说话,自顾自喝酒。他不说话,萧袭月反而心头好受些,不然还真不知聊什么。她有种错觉,好似这厮好像是故意把那些不顺她意的人遣走,让她有个地方安静安静。而他在这里,施景蟠也不敢对她造次。
席上,男人一多,话题就变了!醉酒的施景蟠脑子突然冒出个荤-段子,想说,但又介于秦誉在场,有点怕、不敢说。
“景蟠兄有话尽管说。不必在意我。”秦誉“和善”道。
施景蟠得了秦誉允许,立刻没了顾忌:
“多谢三公子!”
“施兄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呀,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施景蟠把半杯酒喝光,放下酒杯:“你们可知道,怎么确定一个女人……是不是……处子?嗯?”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萧袭月。
一纨绔答:“那还不简单,带上榻一滚……嘿,不就知道了?”
“去去去,带上榻才发现你也太蠢了!”
萧袭月一阵恶心,想转身就走,却被秦誉按住膝盖,起不了身!
秦誉道:“那依景蟠兄高见如何判别?”
施景蟠见秦誉也问,立刻卖弄起来,眼睛时不时扫过萧袭月:“一观眼,处子眼睛清澈,经了人事的女子眼睛热烈,二观胯部,处子臀紧俏、走路步小、娇羞柔弱;三观体态,雏儿啊……嘿嘿,胸秀如丁香一握,哈哈哈……”
不堪入耳!萧袭月忍无可忍,伸手端面前得热汤泼了施景蟠一头、一脸,“啊”的一声痛叫!
“该死的贱婢,竟敢泼本少!”
21. 天龙峡上
萧袭月“哎呀”一声惊吓:
“我泼苍蝇,怎么把世子大哥泼到了。”
“你敢骂我苍蝇!!”
施景蟠满脸汤水,一掌拍翻了面前的汤碗,刚想扇萧袭月耳光可汤汁滴进左眼,睁不开。
“当然不是,世子爷和苍蝇比差远了。”说着,萧袭月绞了绞手帕。
“你--”哼,先擦干净脸,再收拾这贱人!施景蟠眯着眼看见萧袭月的手帕,一把扯过就开擦!
秦誉放下白玉小酒杯,旁观着、嘴角噙了一丝儿笑。
“啊--!!!你、你这手帕上什么东西!!”
“袭月正想告诉世子,刚刚袭月吃了辣椒,就用这个擦的嘴。”
“辣、好辣!疼死我了!!!水,快打水给小爷洗眼睛!!啊,好疼--!!”
施景蟠痛得直叫唤,狐朋狗友人仰马翻,连忙叫店小二打水。
老实巴交的店小二噼里啪啦从五楼飞奔下去拿铜盆端水上来,萧袭月“愧疚”“焦急”的帮忙。等店小二再噼里啪啦的爬上五楼,施景蟠已经疼得欲-仙-欲-死、嘴里爹骂娘骂萧袭月。
“水来了,世子爷,水了来了!”
“还不快拿过来给小爷!!”
“是是是!”
一群纨绔都不是会伺候人的,毛手毛脚、鸡飞狗跳。
“世子兄,我来帮你洗眼睛!”
一纨绔主动开口,端起水盆快步过去。萧袭月将板凳一轻轻一踢,纨绔一声哎呀,接着噼里哐啷铜盆水泼了一地!
“水呢!”
“洒、洒了……”
“蠢货!!我掐死你,你存心想让小爷瞎是吧……”
“小二,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再打水来!”
“是是是!”
店小二又噼里啪啦的跑下去打水。
“世子兄,要不你先哭吧,把辣椒冲点儿出来。”
“对对对,先哭、先哭!保住眼睛重要!”
狐朋狗友们主意颇有见地,施景蟠气得吐血。
“死了你爹还是死了你娘!哭你娘的!”
等店小二再气喘吁吁的端上一盆水来时,施景蟠已经疼得快歇菜了。
“水放地上!谁都不许动!我自己来!”
施景蟠视线已经被辣得模糊,摸摸索索的过去。
萧袭月满脸愧疚,去扶施景蟠:“世子大哥,方才真是对不住,袭月扶你吧,都是袭月太莽撞了。”
“谁要你扶!滚开!!”
施景蟠暴怒狠狠一推--
萧袭月倒地一声“啊--”
接着便听铜盆“噼里哐啷”……
施景蟠一头一紧:“怎么回事!!”
“世、世子兄,水、水又翻了……”
“什么--!!!”
施景蟠抓头发狂嚎叫。
从花朝客栈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施景蟠被众纨绔抬到一楼,终于洗了眼睛。那手帕上的辣椒,是萧袭月专门在碗里沾的,量够足。
施景蟠满脸红肿,先前还风流冒淫-光的眼睛肿得像螃蟹的大钳子,只剩条缝儿了。
楼下秦壑、萧华嫣、施蔷蔷等人都是吃了一惊。
“呀!哥,你这是被谁揍了?”
“少废话!走!”施景蟠咬着牙齿,盯着萧袭月扯一个恨不能杀人般的笑容。“四妹妹,咱们……出发吧。”
按理说,施景蟠受了这么严重的“外伤”,这次的游览就应该取消,可他非但没有取消,还坚持一定要去!
这不符合常理。
萧袭月暗自思量着,瞧着前头正在上船的施家兄妹二人。刚才萧玉如向施景蟠介绍她的时候,便与施蔷蔷交换了个眼色。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她已经尽收眼底,只是不动声色罢了。
此番天龙峡的一行,只怕是龙潭虎穴!
秦誉把萧袭月在花朝客栈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他本来还打算“救”她一回,哪知道这女子算计不少,根本不需要她来救。
秦誉正想上去与萧袭月搭腔,赵月柔一瘸一拐的靠过来。
“三殿下,月柔扭了脚……”说了半句,留了半句,娇娇羞羞的,意思是让他扶她。
“好……”
秦誉笑着扶赵月柔上船。秦誉向来冷情沉默,但众人都看得出,秦誉独独对赵月柔时很温柔照顾。
萧袭月把二人的“恩恩爱爱”看在眼里,心里不能说是难过,但也确实不是伤心,只是有一种冷静,对别人、对自己、对感情。心头再也没有年少时的激-情与期待。
*
大船上飘着一面气派大旗,上写着一个“施”。
天龙峡两岸是高山,悬崖峭壁、飞瀑流湍,景色壮丽奇秀。半壁山花、半壁岩石,不愧是富家子弟最喜欢的游览之所。
船分上下两层,共八个小间。上有两个,下有六个。
施景蟠一反常态的不但没有追究萧袭月的故意教训,反而时不时搭话,一向与她作对的萧玉如也该干嘛干嘛,暗暗不爽赵月柔,寻着机会就靠近三皇子秦誉献殷勤,也不向往常一样积极的来找她麻烦。
这更是不符合常理!
萧袭月打起警惕。
傍晚,又有一艘小船靠过来,竟然是昌宜侯周宇--北齐最年轻的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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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受了秦壑、秦誉邀请,一道上了船。昌宜侯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是皇帝的宠臣,长身玉立、温润如玉,虽说比起秦誉稍逊一筹,但论相貌也是一等一的美。
萧袭月对上周宇清澈如宁静山水的眼睛,相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萧袭月有着前世的回忆,认得周宇。周宇才貌双全、学富五车,写得一手好书法,行书草书龙飞凤舞,不过,实际上让他为侯的并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的容貌。
没错,周宇其实是皇帝暗地里的男宠。
深陷淤泥的美玉。这是萧袭月见到他脑袋里划过的想法。
将夜。
二层的一间小屋。萧玉如瞧了外头没人,进来把门关了上。
屋里是施景蟠兄妹二人。
“没想会碰到昌宜侯!”
“管他。昌宜侯性格温和懦弱,在朝廷里从不树敌,就是冲着我宣平侯府的面子,量他也不敢怎样。二位妹妹就放心吧!”施景蟠捂着火辣辣的脸,“今晚,我定要让那贱人生不如死!”
“哥,你这次可得把握好了,定不能出问题。”
这个主意是施蔷蔷出的,萧玉如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上回吃了萧袭月的亏,怎么也要参合一脚报一报仇!
施蔷蔷想了想,问萧玉如:“咱们的计划表姐可清楚?表姐心地太善良了,我今日想与她洗洗说一说,但是她下不了决心,不知道一会儿陪不配合咱们……”
萧玉如因上回的事挨了一耳光,心里也有一些怨怼,“你放心,大姐咋会不知道。”萧玉如在施蔷蔷的视线下稍微克制了下语气,道,“我是说,我和她说了,虽没有详细说,但大姐那么聪明,哪能不晓得。她叫我们千万不能伤害萧袭月的性命,教训一下就好。”
“留她命?”施景蟠瞪大眼似要吃人,一字一句道:“我要她死!”
……
而此刻,萧华嫣正在外头赏月,施蔷蔷的计划,她心里明白得很,她答应了她,只要帮忙除去萧袭月,便帮忙撮合她与秦壑。这个秘密,萧玉如并不晓得。
这个圈套她只需要看着就好。施景蟠是定不会放过萧袭月,就算她今晚不死,后半辈子也会更加生不如死!施景蟠是宣平侯的独子,纨绔中的纨绔,被她看上的女人,至今还没有一个逃脱他魔爪的。
萧华嫣咬牙低声:“萧袭月……跟我斗,只有死路一条!”
忽然,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你在说谁死路一条?”
萧华嫣下了一跳,猛地转身--
“谁?”却因为惊慌,脚下突然一崴,身子往后一跌,摔下船去。“啊——”
22. 果香宜人
施景蟠快手一把将萧华嫣拉上来。萧华嫣险些落水,惊魂未定,闻言笑得有些难看。
“表妹,你慌什么呀,我又不会拆穿你。所以……你还是那个心善如水、才貌无双的平京第一美人。”
“表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玉如和蔷蔷不明白,表哥还能不懂你心思?”施景蟠红肿着脸,阴邪的笑了笑,“放心,今夜一定除了你的心头大患。到时候,记得帮我在大姨妈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去年的事就不要怪表哥了可好?都是表哥当时脑子犯了蠢,喝多了酒昏了头,我该死!”说着看似用力的狠狠扇了自己个耳光,实际面皮都没红一下。
萧华嫣向来讨厌施景蟠,因为这见色起意的纨绔去年竟敢对她起了非分之想!好在没有闹出大动静,除了母亲和屋里几个丫头,别人都不知道。自那事之后,母亲对他便恨之入骨。这回若非施蔷蔷主动请缨要找萧袭月麻烦,她也是不会跟这种人渣子有一丝牵扯的。
就算要收拾萧袭月,她也不屑与施景蟠为武!
“好,只要表哥是真心改过,我会和娘解释解释的。谁还没有个犯错的的时候,说到底,娘和元珍姨妈都是亲姐妹。”
“正是,正是这个理儿,都是一家人!外头风急,表妹身子金贵,到船舱里坐吧。表哥已经摆好果盘琼浆,三殿下、五殿下还有宣平侯都在里头等着了。”
施景蟠走在前面,萧华嫣走在后头,方才脸上亲和的笑容尽数冷却。
她萧华嫣生平最不喜欢的事与别人共用一个东西,而第二不喜欢的,就是被施景蟠这种不入流的人渣惦记!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若施景蟠不是二姨妈唯一的亲儿子,岂能容他好好的活到今日!就算她肯放过,娘亲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天龙峡中,夜风浅浅呼喝而过,船身微微摇晃。杯中酒荡来荡去。
“四妹妹怎地不喝酒?莫不是嫌弃我的酒不好?”
“袭月不胜酒力,世子大哥多心了。”
萧袭月瞄了瞄酒杯,虽看不出异常,但保不准里面就下了药。
方才,她听见施景蟠对萧华嫣说了句——“表妹自小肠胃不好,记着少吃些果子。”
萧华嫣自小被郑氏养得极为细致,何时有有肠胃不好的毛病?
萧袭月思量片刻,刚回过神来,便接收道右前方的一道冰冷的视线,萧袭月顺势看去,却看见那眸子视线虽冰冷,却灼灼烧人,似要把人看穿似的。
萧袭月皱眉,眯了眯眼。
秦誉唇角一挑,凌厉的眼眸划过邪气的笑,一手接过娇弱美人赵月柔深情款款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举手投足间,狂傲不羁。
一股子的冷邪骚气。萧袭月暗暗评价。这趟天龙峡之行也是遇了鬼了,船上四个男子,除了昌宜侯周宇,秦壑、施景蟠、秦誉,哪个瞧着让人顺气!
“来,柔儿,你也喝一口。”
“谢殿下。”
赵月柔娇羞的把杯底那一点酒喝掉,双颊酡红。
萧袭月暗啐了一口。大庭广众,也不怕羞人。再想起前些日子在将军府时这人扬言及笄之日带她走的谎话,心里更堵得慌。还好,她把那镯子扔了,若真是按他的话随身戴在手腕上,指不定被羞辱成什么样子!
萧袭月暗自骂自己不争气,不过就那么一句随口说的话,就信以为真、感动。上辈子也活该自己吃亏……
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小炉,上面煮着果酒。
上船前施景蟠言为了船身轻便,不可带仆从,而且船上有专人负责食寝,是以谁都没带丫鬟下人。
萧袭月、萧玉如、萧玉莲、萧华嫣四姐妹坐在一边,对面坐着秦壑、昌宜侯、施景蟠,另一边格外宽敞,铺着软垫,坐着秦誉和娇滴滴的赵月柔。
一群年轻人,弹琴抚筝,把酒言欢。
美酒佳肴,萧袭月一口也没吃,只吃了些新鲜的水果。水果味纯,如果在里头加了药,或是受过损伤,一口就能尝出来。中午没吃好,晚上更没吃,也着实饿得慌。
昌宜侯周宇怀里抱着一只白狐,时不时喂白狐吃果子。坐在那里,时而被小东西逗笑,眉眼略弯,散发着精致的书卷气,犹如遗世独立的翩翩公子。瞧一眼,便让人心头生出一些暖意,心静。
可惜了如此的男子,却深陷泥沼,前一世文帝死后,被逼迫得削发为僧、最终死在她的马前。这一世,不知他的命运如何。
萧华嫣裙摆飘飘,抱琴拂袖席地而坐,弹琴而唱,秦壑以竹笛相辅,配合得甚是默契。
前世种种不堪回忆又浮现在萧袭月脑海。恍惚间明白,前世的自己,或许根本就是个戏台子边上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却阴差阳错唱上了花旦的戏。秦壑那些曾对她说过的那些情情爱爱、一生不弃,不过是让她安心为他卖命、陪他演戏骗皇帝。而萧华嫣则是观望着她的后位,迟迟没有答应秦壑,直到秦壑当上皇帝。可怜她眼拙,竟一直把勾引自己夫君的女人视为最敬重、最信任的长姐。
萧华嫣弹着琴唱着玉仙词,冷艳娇美的脸,弹唱之间才气毕露。
若没有那种种恩怨、若郑氏等人没有步步逼她,她与萧华嫣或许并不会走到水火不容的境地。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个奴才院爬出来的、无知怯懦的庶女了。
萧袭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昌宜侯周宇怀里抱着的那只白狐竟然歪歪咧咧,似是昏眩。而自己也……
萧袭月扶了扶额头。
糟糕,明明自己没有喝酒,怎么……像是醉了。
“各位慢用,袭月有些乏,先回去歇息了。”
匆匆告别,萧袭月感觉往回到自己的屋子,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嘴巴里还在一个劲儿的冒酒气儿,夹杂这一股浓烈的果香。
“是那个果子……”
萧袭月连忙反锁好门,全身无力、双腿浮软,费力的搬来唯一的一把椅子,抵住门。
酒劲儿上来了。现在这副身子瘦削纤弱,完全抵挡不住酒劲儿。
眼前一黑,萧袭月一下倒在地上……
而方才的屋子里,已经醉倒了一片。只有施景蟠兄妹、萧玉如还清醒着。
“三殿下、三殿下?”
萧玉如摇了摇秦誉,完全没反应,看来真醉了。她亲眼看着他喝了三壶酒,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大汉都得醉倒了。萧玉如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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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柔推到一边,把秦誉扶回了屋子。
施景蟠盯着地上醉倒的赵月柔,唇角浮现丝笑意。
“哥,你盯着她作甚,别忘了咱们的计划。”
“放心,这事就交给大哥来办,你先扶你的五殿下回屋休息吧。”
马梁果果然厉害。形状、口味似蜜桃,一旦进入腹中就会迅速发酵成酒。
跟他施景蟠比旁门左道的伎俩,他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萧华嫣虽貌美如花,但到底是将军府的嫡长女,未来是要送进宫里做凤凰的,他可再没有那个胆量肖想,所以让妹妹施蔷蔷把萧华嫣和昌宜侯都扶了回去。
再者,萧华嫣明明没吃果子,根本不可能醉了……
清扫了“闲人“,船舱里就只剩下施景蟠和醉得不省人事的赵月柔。
“反正都被人骑过了,也不在乎多伺候小爷一个不是,嗯?美人儿……”
施景蟠抽掉赵月柔的腰带……
而此刻,萧玉如将秦誉扶回屋子之后,直接去了萧袭月的屋子,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
门栓轻而易举的被匕首划开。
上回因为萧袭月,害她被大夫人狠狠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挨了陈妈妈一个大耳刮子!娘也说了,定不能让这扫把星死得太舒坦。反正这回是施蔷蔷兄妹出的主意,她也就顺水推舟,就算追究也追究不到她身上来。这扫把星让她在府里丢人脸面,她就让她真正的再没脸见人!刮花她的脸,看她还怎么跟三皇子殿下眉来眼去!
油灯格外的暗,只朦胧看见床上有一个人躺着。萧玉如轻声走过去,掀开被子——
“人呢?”萧玉如忽感背后有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
“唔——”
萧玉如猛地被捂住嘴巴、一棒子敲在后脑勺上,木头一样的昏在了床上。
萧袭月呼呼喘着粗气,四肢无力。好在方才她使劲抠喉咙,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没想到那果子空腹吃,威力居然那么大。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赶紧离开……
这满船上的人,能暂时护住她的只有三个,秦誉秦壑,和昌宜侯……
而方才的船舱里,施景蟠穿戴好,却意外的看见赵月柔裙子上那一抹殷红,心头一紧!
难道,三皇子并没有……
不管了,先办正事要紧。
萧袭月躲进暗处,眼见着施景蟠从吃酒的船舱里出来,钻进自己的屋子。而此刻那屋子里头躺着的是萧玉如,而不是她。
呵,害人终害己。这事可不怪她了……
四肢乏力得厉害。在施景蟠发现之前,必须赶快离开。
秦誉有美人在怀,所以萧袭月去找了昌宜侯周宇。
“侯爷……”屋里漆黑一片,萧袭月焦急的轻轻喊了两声,却没人回应。
不好,要么就是醉了,要么就是人不在。
正这时,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突然从后面把她紧紧箍进怀里!浓重的男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上,颈窝一阵酥麻,一双似火的唇,在她脖子上流连,蹭着,吻着,一颗强而有力的心紧贴着她的后背,跳动着。
“别动!”
23. 萧施受难
“放开我……你这登徒子!”萧袭月奋力反抗,那壮硕的双臂如同铁牢一般纹丝不动。
“别动,让我抱抱……”
这是抱吗?抱用的着嘴吗?还有,这手像厚脸皮的鱼儿一样在她身子上到处游、怎么也推不开!
“不要脸,秦誉,你忒不要脸!”他的声音化成为她都听得出来,还有这冷冽、凌厉的气息,除了这厮谁还有。
萧袭月终于抽出手,“啪”的一耳刮子拍在秦誉脸上,像打在结实的柱子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动作终于停了!
秦誉的身影高大,半在薄薄的月光中,半在阴影里。薄薄的月光照得他轮廓越发的冷峻、而带着一分妖魅,眸光灼灼,酒气浓重,溢出丝儿危险的味道——
“不要脸?本殿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不要脸……”
“你……唔……”
萧袭月被他一只大手捂住嘴、一个天旋地转被压倒在榻上,身上的三皇子秦誉像座大山,密密实实的压在她身上。
萧袭月挣扎反抗着,猛然摸到榻上身旁有个一只手!男人的手!
“识趣的就闭上嘴,昌宜侯躺在你旁边,你若是把他喊醒了……”
“唔……”这男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秦誉有恃无恐,放开萧袭月的唇。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三皇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就偏偏不放过我这么一个低贱的庶女?”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两辈子。
秦誉略作沉吟,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萧袭月耳畔的长发,散发出来的果酒香气一阵阵的往萧袭月鼻子里钻,直要立刻醉过去。
“想要,就要,有什么不可?”
“我确实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女,但你又凭什么这么欺辱我……”
“说得这么委屈……”秦誉低下唇来,在她的唇上、脸颊上嗅了嗅,“谁说我在欺辱你,明明我是在疼爱你……”
“滚……禽兽!”萧袭月又气又屈辱,又反抗不得、不敢叫喊,憋得眼睛里泪水打转。
秦誉突然双臂收紧,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里撒娇似的疲惫呢喃:“禽兽,也需要人疼……”“就抱一会儿……”
秦誉就这么压在她身上睡着了!萧袭月醉酒昏眩,被突然杀来得秦誉一搅合,脑子里已乱作了一锅粥。
秦誉身上酒气浓烈,他喝了不少酒,所以……他现在是醉了?他的那美人侧妃呢?还有,他如何知道她回来找昌宜侯?
萧袭月试图推开秦誉,怎知刚推开一点,一只大手就将她往下一按,头砰的撞在硬硬的床榻上,昏了过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明早又要被人捉-奸了,而且奸-了两个男人,一个皇帝的儿子,一个皇帝的宠臣……
天微微亮,伴随着惊叫,萧袭月噔的一下醒来!小窗逸进来深蓝的微光,屋子里还黑黢黢的,萧袭月一摸榻旁——
空无一人!
昌宜侯呢?那姓秦的禽兽呢?
不……这是她的屋子!不是昌宜侯的!
“死人了、死人了!!”
接着一阵女子呜呜的嚎啕大哭。
萧袭月连忙冲出门去,发现施景蟠的屋子外围着人。屋子里萧玉如衣不蔽体的在榻上哭,施景蟠瞪大双眼又怒又惊惧!
塌下,赫然躺着赵月柔,模样仍然娇俏,却脸色发白、已经没有生气儿!
她死了!
“世子爷,本殿的侧妃怎么会死在你的屋子里!你有什么好说!”秦誉阴沉着脸,眼睛里阴云密布,施景蟠双腿一软、跪在秦誉面前。
“这、这定是有阴谋啊!景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方才一醒来,发现身下压着的竟然是萧玉如,根本不是萧袭月!床下还躺着本该已经送去秦誉屋子里的赵月柔,而且还是死的!
“三殿下息怒,这其中定然有误会,待咱们靠了岸、在移交给官府来办,定给侧妃娘娘一个交代,殿下意下如何?”萧华嫣也是意外得紧,昨夜她加醉之后被扶回房,怎知真的就迷迷糊糊的“醉”过去似的。
“移交官府来办?你是说本殿还没有资格来办吗?这江山都姓秦,我秦誉还没资给自己的女人讨还公道了?!”
“三哥息怒,昨夜大家都喝多了酒,或许有什么意外也未可知。”秦壑道,但他哪不知,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施景蟠趁醉强-暴萧玉如和赵月柔,至赵月柔死,只是施景蟠到底是宣平侯独子,此事还需再议。宣平侯府也是平京四贵族之一,势力不容小觑!况且,宣平侯平素在朝事事支持他,他也不希望侯府受难。
赵月柔是吏部侍郎次女,其母是皇后的亲表姐,这回死在他床边,施景蟠大感大祸临头!回头乍见萧袭月,发狂似的冲过来一把掐住萧袭月的脖子!
“是你,肯定是你杀了赵月柔,然后嫁祸给我!是你杀了她!我明明——”他明明去的她的屋子,怎么可能回来自己的屋子,而且昨晚他强-暴的竟然是萧玉如!后来不知为何就晕了过去!不是被人陷害是什么!
“世子大哥在说什么……咳咳……我听不懂……”
施景蟠双目赤红,却没办法说他是去了萧袭月的屋子、打算强-暴的人也是萧袭月,不是萧玉如也不是赵月柔!
萧玉如身上青紫交错,昨晚一夜差点没被折腾得折了半条命,此番又被这么多人知道自己失了贞洁……心头暴恨,手里抓着一截匕首朝施景蟠冲去。
“猪狗不如的狗东西、我杀了你!!!”
秦壑秦誉、昌宜侯竟没有一个制止的,施景蟠祸害了不少女子,他们都知道。
可惜萧玉如双腿虚浮、一刀扎偏了,摔在地上。
“还嫌不够丢人吗!玉莲,扶你五姐下去。”萧华嫣呵斥。心头又冒火又疑惑。昨夜一定有人动了手脚!
*
上了岸,赵月柔的尸体被秦誉一道带回了皇宫,吏部侍郎夫妇闻讯赶来,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容易生个貌美如花的心肝女儿,且得了皇后相助,送去了三皇子处当了侧妃,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却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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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喜事就变成了噩耗!
皇后大怒。
吏部侍郎一状告到皇帝面前。
船上所有人都被控制下来,侯府和将军府来保才把人提走。一时间,将军府、宣平侯府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秦誉作为受害人一方,倒是受了不少安慰于同情。赵月柔多美的一个娇俏女子,刚到手就没了,这些日子二人的恩爱大家也都看在眼里,都暗暗替他感到可惜。
萧云开对萧袭月、萧玉如几姐妹间的暗里冲突不是没有察觉,这番定然少不得那些恩怨干系!自己的女儿被人强-暴了,就算萧玉如是个庶女,但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作为父亲,心头的暴怒、丢脸不可言喻!是以萧云开见到施景蟠跪在面前的瞬间,只差点没忍住抽刀劈了这混账!
“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姨父、大姨父,蟠儿冤枉啊、冤枉啊……”施景蟠心头确实冤屈。
杜老夫人闻讯就气倒了,在场只有萧云开夫妇俩、萧华嫣袭月四姐妹、萧玉如的娘四夫人田氏,以及宣平侯夫妇俩、施景蟠兄妹二人。
没有外人在场,施景蟠略作思量才和盘托出。
“这一切都是四妹妹袭月报复陷害蟠儿的啊!玉如表妹说前阵子受了四姐袭月的欺负,让蟠儿帮忙、演演戏,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当晚我们都晕了过去,醒来三皇子殿下的侧妃就、就没了,玉如表妹衣不蔽体的……”
“混账东西!”萧云开听不下去、红着眼打断。
萧玉如一听施景蟠的话,悲痛又愤怒:“如何是我说的?明明是你妹妹施蔷蔷出的主意、我只是陪你演戏罢了!你色-欲熏心,见了侧妃娘娘起了色-心,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又想嫁祸给我萧玉如来背这黑锅!你、你好不要脸!”
“玉如妹妹你怎么能污蔑我大哥呢,明明是你求我们帮忙替你报复你四姐袭月,帮你夺三皇子,我和大哥才是受害者、受你连累!”施蔷蔷也一起推卸。
萧玉如百口莫辩。
“够了!”萧华嫣一声呵斥,冷艳的气质,发起怒来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大家都是一家人,还在互相泼什么脏水!现在想的是该怎么办!”
萧华嫣缓了口气,“爹,二姨父,赵月柔是皇后指给三皇子的,现在又死在咱们的船上,不管是什么原因,只怕这回咱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世子大哥是姨父的独子,定不能有闪失,谋害皇子侧妃这个罪名,我们谁也担不起,眼下还是赶紧想对策为上。”
一番话,说道萧云开心里去了。
宣平侯怒哼一声。
“我蟠儿好好的一个孩子,就是因为搅合进你们府里这些明争暗斗里,才遭了祸事!萧将军,你说怎么办!”
萧云开心头怒火,却不得发作,他哪儿不知道施景蟠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吓唬”,完全是狗屁!只是毕竟自己理亏在先……
萧云开转而对跪在一旁的萧袭月赤目咬牙——
“拿家法!”
萧袭月噔的抬起头,直视萧云开暴怒血红的眼睛。
“爹爹,你又要打我?”
24. 三皇子到
萧云开咬牙:
“这是还不是因为你!你敢说这事与你毫无干系??”
“有,当然有!我差点就被害死了!我也是个受害者。”
萧玉如哭得更伤心了,四夫人田氏更是寻死觅活要为女儿讨公道,一时间嚎丧似的满屋子嘈杂,“老爷,她就是个讨债鬼啊,非要克死咱们的啊,呜呜呜……”
萧云开,怒上加怒,一挥铁鞭,“啪”的一声抽在萧袭月身侧,打出一道可怖的鞭痕!
“自从你回了将军府,这府上出了多少祸事!你还那么轻巧的说自己是受害者,你有那资格说吗?你是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萧袭月挺直了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高大如山、却恨不能掐死她的萧云开,心头无限冰冷,冷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
“萧玉如伙同世子要强-暴、害我未遂,引出一连串祸事,最后爹爹怪我引发了这些祸事。那依‘爹爹’的意思是,我应该躺在那里等着世子来强-暴侮辱,等着他们拿着匕首割破我喉咙,是吗?萧大将军,我身上……也流着你的血!!”
萧云开捏着铁鞭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
“你!你强词夺理!我萧云开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生下你这扫把星孽种!”
“呵,哈哈……”
萧袭月笑了起来,笑得萧云开后背阵阵发怵,扬起铁鞭稳了稳底气!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啪”一鞭子抽在萧袭月手臂上、背上,立刻衣裳炸裂,皮开肉绽,血染红了罗裙!
萧袭月双眼迎着萧云开的怒瞪,毫不屈服。忍了一辈子已经够了,这辈子她决不再忍辱偷生、决不再委屈苟且!
“萧,云,开,你有种!”
萧云开大怒。“反了天了还!今天我就让你认清谁是主子!”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萧袭月全身剧痛,在地上翻滚着,围着她的是一群冷眼看笑话的人,郑氏、田氏、萧玉如、萧华嫣、施蔷蔷……两生屈辱、深深的恨汇聚在胸口!
郑氏嘴角扬起一丝笑。萧云开最恨忤逆且拒不认错的人,发起怒来连她都害怕,萧袭月是自取灭亡。
几鞭子下去,萧袭月已奄奄一息,眼睛视线模糊。
“萧云开……你今天若打不死我,他日……我定让你们全部……全部生不如死!”
“好,我今天就把你这不孝孽障打死!!”
萧云开扬手挥鞭,门口却陡然传来下人来报——
“将军、将军,三皇子殿下到了!”
什么?!
宣平侯、萧云开都是大吃一惊。地上萧袭月满身是血,已出气多、进气少。
“萧福,让三殿下在前头歇着,我马上去!萧全!你把四小姐抬到后堂!”
“是,老爷!”
宣平侯施鼎元上前拦住萧全。
“大将军且慢!萧袭月是这整个凶案的罪魁祸首、不能抬走!”
“整件事还没调查清楚,侯爷还请不要妄下定论!”萧云开当然不会准许杀人凶手出现在自己的府上。
正这时,门口传来冷峻的男人声音——“当然不能抬走。”
萧袭月正爬在地上,嘴角汩汩流着血,视线迷蒙。一双干净的鹿皮靴停在面前,漆黑如墨的袍裾上绣着蟒状暗纹,淡淡的传来香气和冷意,不由全身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魅阴沉的眸子,一丝像是心疼的情绪划过,接着是隐忍的怒意。
“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
秦誉突然出现,杀得在场人措手不及!萧华嫣、郑氏相视一眼,心头都是一紧。皇子侧妃之死,说到底最要紧的还是看秦誉的态度。秦誉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这回前来,怕是宫里头有消息要拿人……
秦誉把宣平侯、萧云开等人一个一个的看了一遍,整个屋子都冷了下来,施景蟠后背发寒,萧云开、宣平侯额头上冷汗直冒。
“看来本殿下来得不是时候,不想宣平侯也在府上,冒昧叨扰了。”
秦誉终于启唇说了句话。
“怎会、怎会,将军府随时三皇子大驾。只是现在这儿脏乱,恐三皇子殿下染上晦气,还请移步前厅。”萧云开低声喝斥萧全,“还不快抬下去‘诊治’!”
“大将军如此着急抬走人,是想杀人灭口,到时候死无对证?”石鼎元一口咬定是萧袭月干的。施景蟠早前便对老父指天发誓,只是□□了赵月柔绝对没有杀她,宣平侯有把握,人绝不是儿子施景蟠杀的。
“我蟠儿就算不成器,但绝无杀人之心!萧袭月在酒楼就曾教训过蟠儿,当夜在船上,定是她将计就计,杀了皇子侧妃嫁祸蟠儿!正好三皇子殿下来了,咱们就把事儿说清楚咯!将军这么着急的把人抬下去,是想做些什么?”
萧云开看了眼秦誉,对宣平侯拂袖气哼:“三皇子殿下面前,侯爷可不要血口喷人——”
虽然这么说,但萧云开心底确实已经笃定萧袭月定是祸首、脱不了干系!还是早点抬到后堂去让夫人郑氏处理“交代”清楚了,免得惹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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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
施景蟠匍匐过去,跪在秦誉面前发誓:“三皇子殿下,施景蟠对天发誓,如果侧妃娘娘是我所杀、我我天打雷劈、八辈子当猪当狗!”
秦誉冷峻的脸上阴云密布,却忽然带上了笑意,对萧云开道:
“所以,萧将军这是在严刑拷打杀害本皇子侧妃的凶手?”
萧云开语塞——
“这……这凶手是谁还没有定论,只是在盘问事情缘由。”
“将军果然好魄力,对自己的女儿都能如此严刑逼供。”
萧云开更是不知怎么接话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话中的讽刺。
“父皇明日要召见萧袭月,不过……”秦誉把浑身是伤的萧袭月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近来父皇圣体欠安,如果四小姐就这副病恹恹的狼狈模样去觐见,恐怕我父皇不会高兴……”
“这……当然不能就这么去、当然不能……”
萧袭月糊里糊涂的落入一双冷硬的臂膀里,听见熟悉的声音——“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众目睽睽之下,秦誉抱走了萧袭月,临到门口回头放了一句话,炸得众人瞠目结舌!“将军和侯爷不必再怀疑四小姐,因为当晚一整夜四小姐都与本皇子在一处。”
这句话什么意思?一整晚,孤男寡女在一起,那不是说……
萧华嫣贝齿紧咬,萧玉如等人都震得一愣一愣。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萧袭月已经是他的人了?
不过萧云开此事心头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萧袭月被秦誉抱走时看他的眼神!那样的痛恨、让他后背发寒!她刚才说过:今天若打不死我,他日……我定让你们全部……全部生不如死!
萧云开握了握手里的鞭子,隐隐后悔方才的冲动,回忆起萧袭月的眼神,心头莫名的隐忧。
秦誉抱萧袭月回到香竹园,冬萱、香鱼哭得眼泡发肿,又是打水又是煮药。萧袭月紧紧抓住秦誉的袖子,眼睛死死盯着他幽深莫测的双眸。
“怎的?本殿下救了你感动了?”
萧袭月嘴角残留着血丝。
“感动?呵,要不是你,我岂会受这顿鞭子?”
“哦?”秦誉挑了挑眉梢。
“你为什么要杀赵月柔……”萧袭月思来想去,杀赵月柔的,只可能是他!
秦誉捏起萧袭月带血的下巴,凉薄的唇弯了弯,扬起让多少女子痴迷的笑意,
“当然是为了给你腾地儿了……”
25. 暗流涌动
“你以为我会信你?”
萧袭月不屈服的抽开脸,却又被秦誉捉住。她再甩开,他再捉!
萧袭月本来就浑身疼了,这男人还这么消遣她!
“还要脸么?”
一想起方才离开时他对众人说的那句他们一整夜在一起的话就火大!
秦誉却忽然埋低下身子,在她耳边呵了呵气,道:
“我若要了脸、便要不了你,你说,我该不该要脸?”
萧袭月浑身疼,好在她在地上翻滚、护住要害,虽看起来浑身青紫流血,却没有伤到五脏。
“我只是没想到,三皇子殿下连自己的女人都杀,果真是无毒不丈夫!”
秦誉闻言锋利的眉不悦的皱拢。从没有那个女人敢用这种语气讽刺他!嘴角弯起阴寒的笑意——
“你想不想……见识更毒的?”
萧袭月被他的视线看得浑身一紧、心口发凉。秦誉一掌按在她胸前,接着只听一声裂帛“呲——”
萧袭月胸口一片冰凉!直凉到肩膀!
“你、你这禽兽!”
她已经疼得快死了,这男人竟然还能起兽心兽-欲!
“你见过我这么温柔体贴的禽兽?”
秦誉拔-掉药瓶上的塞子,给萧袭月的伤口上药。药末儿沾上血肉,生疼!萧袭月咬牙皱眉,却没有痛-吟。
是、是上药?她以为……
秦誉不屑的哼笑一声。目光落在萧袭月紧闭的眼角那丝强忍痛的泪意上。
“在本殿面前装坚强,你这点程度还差得远。”
萧袭月疼得快晕,听到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睁眼,瞪他,却把他的笑瞪得越发灿烂了。
“这还差不多。本殿就喜欢你这要吃人模样。”
冬萱打了热水来,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这句话,脸上一烧赶紧把盆儿往门里边一放就走了。
香鱼端药来正好遇上脸红如猴屁股的冬萱。
“怎么不在里头伺候?”
冬萱一拉香鱼,“三皇子在里头。小姐正在飞上枝头的紧要关头,我们千万莫去打扰!咦,这药气味新鲜,不是咱们自己备的药吧?”
香鱼瞧了瞧四周,凑近冬萱,“是老爷和大夫人叫人熬了送过来的。还说送走宣平侯夫妇就过来看望咱们小姐。”
“打的时候那么狠手,这回要送进宫里、知道重要了,就假惺惺的嘘寒问暖,真是唔……”香鱼捂住冬萱的嘴。
“嘘!”
冬萱噤声,顺着香鱼的视线望过去那从桃花树,乍见树后一角青色的裙裾往里躲了躲……
有人监视!
-
萧袭月万万没想到,秦誉居然耐心的给她上了药,而且姑娘家要紧的部位一点都没碰,简直出乎她预料!她本以为这色胆包天的禽兽会趁机占她便宜!前世他两番强-暴未遂,且还是她最后被废黜、遗臭万年的奸-夫,每每想起,都觉得简直是作了孽、欠了他的!
“我只是佩服,三皇子殿下居然为了自己的前程,能亲手葬送自己的女人!真是‘好手段’!”
秦誉用毛巾擦了擦手、嫌弃的一扔,手指抚摸着萧袭月白皙细滑的脸颊,“萧四小姐,你看破了我的秘密,那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你灭口?!”
秦誉眸子陡然犀利了一分,接着眯眼一笑,惑人心魄却危险得让人害怕,大手虎口已经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间。
“若你要我死,方才就不会撒谎说皇帝要见我了,更不会说……说我们在一起一整夜的话。你需要我活着,为你不是杀人凶手作证明!”
萧袭月条条有理的分析,秦誉忽然笑了,阴霾化开、乍然明媚。
“还不算太蠢。”秦誉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上移、点住她下巴,凑近,动作颇有几分暧-昧,“不过,我秦誉从不杀女人,这一点你猜错了。”
“借刀杀人,和亲手杀人有什么区别!”都一样是禽兽!
后半句萧袭月忍住没说,尽管现在的秦誉还没有成为在战场上浴血杀伐的平津王,但是他就是他,危险慑人的气息仿佛与生俱来、与他这张迷惑人的脸浑然天成,显得诡谲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我的妃子并不一定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选择!”
一句话,像是在对萧袭月说,也像是秦誉对内心的一种宣泄。
萧袭月一愣。他的意思是,赵月柔……不是他的女人?萧袭月回忆了回忆上辈子这时候的旧事。当时她还在奴才院儿里,对宫中的事知道得不详细。
秦誉告诉萧袭月让她好好养伤,过两日再来接她进宫。至于为何是过两日,而不是之前说的明日,原因没说明。
想来,她这副明显被人严刑拷打过的样子,萧云开也不可能让她就这么进宫觐见,郑氏爱惜名誉,萧云开也有仁义大将军的名头,他们可是十分爱惜名声的。尽管萧云开虽笃定赵月柔的死因她而起,但他也不是傻子,关起门来打骂没什么,对外当然不希望凶手出在自己府上!
同理,宣平侯府更不希望施景蟠来背个奸-杀皇子侧妃的罪名!就那么一个独子,死了,可就断了后。
宣平侯是支持秦壑的,向来对秦誉不冷不热,赵月柔是皇后的表外甥女,突然被赐给秦誉,恐怕目的不是那么单纯。
或许,赵月柔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柔弱?
秦誉临走前告诉她说,赵月柔确实不是他所杀。如果不是他,那么会是谁杀了她?
他那么突然而恰好时机的出现在将军府、她的面前,如同知道她受难,前来相救……萧袭月躺在床上细细思量着,越想越觉着,她仿佛花了两辈子,都没能把这男人看透。
他的想法,他的喜怒哀乐,他过往……越发让她好奇了……
萧袭月想得头疼,本能的想翻个身,却牵动了伤口更疼!烦躁。
别在想那个腌臜人了!他女人一箩筐,死了一个赵月柔,院儿里还有张月柔、杨月柔美人一堆,哪里有功夫来管她的事……
香鱼端又接了大夫人的丫鬟平灵送来的‘慰问’参汤,走到院子里便见冬萱在一堆枯枝乱叶里寻找。
“冬萱,你找什么呢?”
“找前些日子扔的手镯子,小姐突然又想看看了,可找死我了……”上次让扔远远的,她就老老实实的扔得远远的,没想到扔了还可能会让捡回来!
香鱼得知原委,叹气拍了拍冬萱的肩。所以说,当丫鬟也是有技巧的,太老实要不得。
“下回小姐再叫扔,你就扔个专门的地方。”
……
-
三皇子突然来将军府放了皇帝要召萧袭月进宫审问的重磅消息后,完全打乱了萧云开的阵脚。
那方萧玉如还跪在地上,屋子里下人都被屏退了,只剩萧云开、大夫人郑氏、四夫人田氏、五夫人潘氏母女,当然,萧华嫣也在。
“爹爹,玉如只是想拿匕首吓唬吓唬四姐,结果被她一棒子打晕了,然后醒来就……就被施景蟠那出生玷-污了!爹爹……你要为女儿报仇啊……”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巧云,还不把你生的孽障带回去!”
大夫人郑氏也说了几句,四夫人田巧云哭肿了眼睛,忍气吞声的应声,把女儿萧玉如带下去。田氏看着萧玉如脸颊、脖子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青紫,心疼如刀割。
“哭哭啼啼看着生厌!你们也下去!”萧云开又轰走了五夫人潘氏、萧玉莲母女俩。
潘氏性子略直,受了迁怒很是不快。
-
郑氏见外人走得差不多,才道,“老爷,您消消气。为今之计是想想办法、怎么在皇上和礼部侍郎那里交代过去!元珍偷偷放消息给我,宣平侯暗里已经归顺了皇后,此番就算真是施景蟠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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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赵月柔,皇后娘娘看在宣平侯的颜面上,也不会真心追究施景蟠的过错。说到底也不就是个侍郎之女,主要还是看三皇子的态度要不要追究。”元珍便是宣平侯的夫人,郑元珍,郑氏的二妹。
“果真?我前些日子便有此怀疑,没想到真是如此。”
“当务之急是袭月进宫之事,老爷,今天她挨打时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若她明日进宫凭着一股子仇恨、什么都往外倒,来个玉石俱焚,将军府庶女争宠、伙同侯府世子又是奸-淫又是谋杀,添油加醋的那么一说,咱们定然也落不到个好下场,轻则左迁、重则……”郑氏没有说下去。“今天老爷不该当着宣平侯的面打萧袭月,要罚也是关起门来罚。”
萧云开想起萧袭月盯着他恨恨说那句要他们生不如死的话,“今天确实是我被气坏了,不该打,不过这件事就算不是她所为,也是因她而起!家法处置一点都不冤枉!”
郑氏道:“老爷自是有道理。一会儿趁夜我回娘家一趟,让兄长们替着求情,只愿把此事化小,不要影响儿子们的前程、嫣儿的选婿。”
“听夫人一席话,真是乍然明朗,都怪我性子太急,差点因那孽障误事!”平京富贵繁华不同于边疆沙场,但明争暗夺的厮杀,却绝不比那打打杀杀的活计简单。他当惯了武夫,手脚反应总是比大脑快。
萧华嫣静静听着爹娘分析朝廷里的暗流涌动,暗自咋舌。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朝廷政-治。
郑氏略思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爷,此番皇后牵线让圣上赐三皇子侧妃,恐怕是在挑选储君的后备人选!”没有外人在场,郑氏大胆分析:“太子腿瘸、储君之位早晚会被取缔,皇后此番恐怕是在试探三皇子,愿不愿归顺为她所用……”
“那……这赵侧妃的死,岂不是成了关键……”
“老爷手握兵权,不可轻易表露派别,此番当小心说话、小心行事,且不能被人利用。”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权利纷争、利益博弈,萧华嫣越听越惊叹,却也隐隐的热血沸腾。和这些比起来,以往将军府后院儿的小打小闹算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值得拼命的博弈!属于强者的战场!
“我已差人送了汤药过去香竹园,左右不过十四岁的女娃,说话全凭气性!今明咱们好好哄哄、再吓唬吓唬,让她按照咱们的话数说。”
“一切都听夫人安排,不过……只怕那孽障又要得意一番,不会那么容易听话。”一想起上回去求她治三皇子,心里的火还蹭蹭冒。
萧华嫣思量了许久,犹豫开口:
“爹爹,娘亲,既然皇后娘娘不是真心想追究世子大哥,那么……我们何不制造一个凶手,既能推脱罪责,又能给个交代给侍郎大人和皇上……”
……
萧云开、郑氏商量完毕,各自分头行动。
萧华嫣方才献计得了爹娘得夸奖,颇有些自得,听完那些朝廷争斗,心里对皇廷越发向往。
萧华嫣去了四夫人田氏的茶香居,刚走到外头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以及萧玉如不堪入耳的哭骂声,心头不禁划过一分鄙夷:终究不成气候。
萧华嫣进去一阵安抚,萧玉如扑在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大姐,我现在才知道只有你对我是真好……他们都不理我、都骂我、嫌我脏……只有你真心的关心我,来看我……”萧玉如声泪俱下。
“好妹妹,咱们自小一起长大,大姐只恨不能帮你分担些苦楚……”
萧玉如仰起脸,萧华嫣眉心一颗朱砂,和观音娘娘很是相似,让萧玉如心里倍感温暖。
“大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也知道这个阴谋的,咱们姐妹有一个遭殃就够了……”
“好妹妹……”萧华嫣声音似因心疼而哽咽,拍了拍萧玉如的背,可眼底却掠过薄薄的嘲讽。
26. 懿宁宫中
萧袭月刚睡下,大夫人就来“看望”她了,情真意切、体贴入微,若不是她在挨打时看清了郑氏的冷漠与嘲笑,她都要真的相信这句“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你爹爹从小舞枪弄棒、习惯了军营中的把式,一时冲动迁怒、罚了你,你就莫要记恨在心了,啊?哪个爹爹不疼自己的女儿呐,连嫣儿小时候也挨了不少责罚。”
郑氏和颜悦色,又是端药又是递水,简直比亲娘还体贴!
若是秦誉没来,就算她死不了,轻则落得满身丑陋疤痕,重则断筋断骨、身子残废。
“袭月啊,大娘为你准备了十来身儿好衣裳,你挑个喜欢的款式,需要什么只管开口,进宫比不得去别处,你一去便是代表咱们整个萧家,可要谨言慎行,天子都爱听好的,当言不当言,你可要多想想,大娘说什么,你那么聪明也肯定知道……”
郑氏耐着性子口水都说干了,萧袭月躺着却理都不理她!任她怎么拿热脸贴冷屁股。
郑氏满肚子憋气,脸色一凛:“你要是说错了话、触怒龙颜,立马就会人头落地!你日后还要嫁人,到时候大娘寻不到好人家,可就不要怪旁人误了你终身!”
萧袭月斜眼瞥了郑氏一眼,不屑:
“明人不说暗话,要我按照你说的做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你要什么大娘都许你。”
萧袭月笑,“只要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认错,把你这些年做过的腌臜事昭告出来,我就原谅你!”
“你……!”郑氏惊怒交加、但终究是郑国公府养大的嫡女,骂人的功夫抵不上田氏、潘氏,“你”了半晌骂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离开。
等这风波过去,看她怎么收拾她!她就不信三皇子会为一个小小庶女放弃将军府的兵权、放弃她女儿华嫣。再说,到时候当储君的还指不定是谁!
“冬萱,把大夫人端来的参汤统统丢去喂狗!”
“是,小姐……”
第二日一早,萧云开也来了。不过他没有郑氏那么能忍,才不过说了两句软话,就原形毕露!
“你天生伴凶,我当年留你一条性命已经仁慈!你却处处不知感恩、处处惹是生非!你大娘好心好意给你置办首饰、衣裳、端汤送药,你却把参汤倒去喂狗!”萧云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是铁了心要进宫置咱们满府人于死地?你别忘了这家里的人可都是你的亲人!”
萧袭月猛然睁眼,直对上萧云开嗔怒的牛眼。
“那你抽着铁鞭子喊着要打死我的候,可想过我也是你的亲人?!贪生怕死、沽名钓誉,萧云开,你真真是对得起‘仁义无双’的名头!”
“你这、你这不孝孽障!”
萧袭月反笑:“既然知道我是孽障,萧将军还来这儿杵着做甚?”一指门口,“不送!”
*
第二日,秦誉派人来接,萧府托词萧袭月偶感风寒怕传染龙庭,拖一两日再进宫面圣。秦誉本是耍诈,早已料到,也不强求。
本来一贫如洗的香竹园里突然塞满了各色珍宝,吃穿用度一点都不比萧华嫣的差。药用最上乘的,大夫也是最好的,将军府里最好的珍奇补药全部都送了来,只恨不能一天之内把她治得活蹦乱跳。
冬萱把刚刚送来的首饰装进盒子里,珠光宝气的,只看得人眼花缭乱。“小姐,不枉你受了这些苦,好日子总算来了。”
“好日子?”话里掩不住讽刺,萧袭月也不多解释。若换做上一世,她一个从奴才院里出来的小丫头,过了十几年苦哈哈的日子,铁定已被这些金银首饰、参汤鱼翅给糊弄得甘愿肝脑涂地了。只可惜她已不是那个单纯天真的小丫头了,再不会上郑氏的当!
连大齐的皇后都做过,岂会被这点儿东西诱惑!
这次进宫,她若搏不了前程、保不住自己,再回府来等着她的只怕就只有死路一条。
萧袭月看着满屋子新添置的家具、奇珍异宝,闻着满腔的上好清香汤药,心头越发清明起来、充满了斗志!
既然捡了条命重活一回,何需再畏首畏尾。前世踩在她头上喝她血的人,她要他们一个一个,全部跪在她面前忏悔!
本不想再与皇宫里的人有所牵扯,但此番看来,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
两日过去了,宫里还没有人出来接萧袭月进宫,全然像是头忘了这茬子事儿!萧袭月也暗暗有些不确定了,难道,秦誉有事情耽搁住了?还是说,他的那招一箭双雕的棋被人识破了?
就在郑氏已咬着牙关盘算着如何彻底除去她的时候,召她进宫的人终于来了!
在萧云开、郑氏的心惊胆战中,萧袭月一颠一跛的出府。
此时,天光-欲晚,光线略暗,只见轿子旁立着一个玄色衣裳的男人,负手背对着。
她喊了一声“三殿下?”,这男子转过身来,眸色深邃,五官在渐浓的夜色中有几分模糊,但那轮廓线条却很分明,眸中闪烁点点星芒,难以言喻的冷傲孤高。
不是秦誉又是谁人?
北齐皇家以温润谦逊为尚,像他这样脸上明写着“吾辈不好惹”的还是少数。
-
北齐的皇宫历经数百年沧桑,夜色下更显神秘而厚重,宫殿屋顶高低起伏、尽数化作深深浅浅的暗影。
在这重重暗影中,埋葬了多少孤魂,也埋葬过她。而今重活,两生两世,恍惚得不真切!
马车冲入暗影包围,进入皇宫。
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秦誉还未及弱冠,还住在皇宫中的“沁阳殿”。到时夜幕已降下,画着虫鱼的宫灯暖黄。
“宫中有御医,待会儿便过来给你诊治诊治。案子已由刑部接手,皇上三日后会召当日在船上的所有人进宫亲自审问。”
“你把我接进宫来,不就是怕我改了主意说不该说的话么?”萧袭月皮笑肉不笑,拒绝宫女的搀扶。
秦誉不语。诚然,他是有这算计。
萧袭月定定朝他看去,“帮我一个忙。”
“说。”
“我要见太后娘娘……”
……
要毁掉一个皇帝,只需要给他一个女人——一个野心勃勃的美人,或者一个是控制欲极强的狠辣母亲。
恰好,齐文帝这两项都占全了!
先帝早逝,太后早年独揽朝纲,把曾恃宠而骄的妃嫔以及皇子尽数毒杀,而后年迈、日薄西山,总算看开、放权文帝。可惜强母出弱儿,文帝早已被控制得软弱无能、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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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无志。而皇后妩媚貌美,出生寒微却步步除去先皇后、登上凤位,野心手腕难有人敌,时常左右皇帝涉政,被太后视为大患!
是以朝廷、后宫,已被这两个女人搅得暗流涌动。
-
此刻,懿宁宫。
三四尺高的金丝熏笼点着梅花香,丝丝绕绕、袅袅起云雾。榻上,荣华半生的迟暮美人侧卧小寐,老去的容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与威严。
宫女轻撩珠帘细声禀告:“禀太后娘娘,三皇子殿下求见。”
高太后没睁眼,挥手示意带人进来。
“孙子秦誉拜见皇祖母,祖母万福金安。”
高太后终于睁眼,故作严肃责问:“这会子又野去了哪里?现下又记起我这个祖母来了?”
秦誉往旁边跨了一步,让出身后的戴着青缎斗篷的少女。
“孙子去给皇祖母寻人去了。”
萧袭月屈膝跪拜。
“臣女萧袭月,拜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高太后眼光陡然犀利。
“抬起头来。”
萧袭月摘下斗篷,露出巴掌小脸,清瘦的脸颊显得一双大眼睛格外明亮有神,不卑不亢,直视高太后的眼睛。
“你说,你姓萧?”
“回太后,臣女袭月,是忠勇将军府上第四女。”
高太后听见将军府三字眼中一亮。皇储之争,兵权便是敏感而紧要之物。
“你来见哀家,所为何事?”高太后抿了口茶。
萧袭月略作沉吟,开口:
“臣女要与太后娘娘做一个交易。”
“放肆!太后面前岂容你个小小丫头算计!”一凶脸老嬷嬷气势汹汹教训!
高太后挥手让老嬷嬷下去,眯了眼略带讥诮:“哀家凭什么相信你……你就不怕哀家治你大不敬之罪?”
“就凭,袭月相信太后娘娘的眼光!”
“口气倒不小……”高太后不屑一顾,不为所动。
萧袭月虽面色不改,然手心已捏了冷汗。面前的,是一个曾经手腕极其狠辣的女人、并非善类,并且还是她前世最大的敌人头头!秦壑是皇后派,太后便是早年最大的敌人!秦壑几番差点死在她手!
接下来是一阵子的沉默,直让人窒息,萧袭月越来越心凉。
高太后慢慢抿着茶,也不理会,把她当空气,叫了秦誉过去按摩肩膀,直到夜渐渐深,萧袭月身带旧伤,跪头上冷汗直冒,乍闻——
“说来听听……”
萧袭月暗暗大舒口气,抬头正对上秦誉看来的眼神,冷傲的嘴角染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
三日后,晁庆宫。
“宣,萧府宣平侯府一干人等觐见!”
太监一声传唤,宣平侯、施景蟠,以及萧家涉案一干人,昌宜侯周宇都应召入殿。
赵侧妃之死不明不白,但是终究涉案人员敏感,皇后大力建议文帝低调处理,不宜大肆宣扬,让文帝宣了一干人等在晁庆宫后殿亲审,自己也陪同左右!
萧云开一进去,便看见那殿中跪着的一团瘦削身影。
萧袭月!
萧云开心头一紧,正对上萧袭月侧过来的眼神,那么的冷漠。
27. 晁庆殿对峙
晁庆殿上,文帝难得的正襟危坐在雕龙椅上,身右侧是陈皇后,左侧是蕊妃,蕊妃座次稍靠下,椅子也不如皇帝皇后的那么精贵,虽是如此,文帝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身子朝蕊妃那方倾斜。
殿上跪着四人,施景蟠,萧玉如,萧袭月以及秦誉。
萧袭月微微抬眼,将文帝暗暗打量了一番。文帝已直中年,双目微微涣散、似疲倦,粗腰体肥却皮肉松散,一副酒色过度被掏空的模样。陈皇后虽已三十有五,却半点不显老态!身材丰腴,眼神妩媚而狠戾,小腹微微隆起,怀着龙胎。至于蕊妃,她不久前是见过的。
这被子,这些人都提前见到的,模样还是她遥远记忆中的那般。
文帝无神的眼珠动了动,瞧了眼三儿子秦誉,费力的挥了挥手让太监搬来把椅子给他坐下。
“誉儿且起来吧。你遭此横祸、心中必是悲痛难当,父皇虽贵为天子,却不得起死回生之法,你……且节哀顺变,父皇定给你一个公道。”
“谢父皇。”
文帝性慈而软弱,转而对跪在殿中颤颤抖抖的施景蟠道:“就是你玷污杀害了我皇儿的侧妃、侍郎卿的宝贝女儿?”无力的话语陡然多了几分怒意。
施景蟠咬住牙关、故作沉稳。
“回圣上,景蟠虽不成大才,但自小受爹爹宣平侯的教导,深知恶不可为、要积善行善,这回赵侧妃之死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啊!景蟠绝对没有侮辱玷污赵侧妃,实在是受人陷害!当然景蟠这回也不是没有责任,景蟠确实罪无可恕,罪在不该组织这一场天龙峡之游,罪在不该偏心心疼玉如表妹,来吓唬袭月表妹。”
施景蟠这一番话早已与爹娘排练好,已没有那么慌张。
萧玉如一听,急了,可是皇帝没让她说话,她又不能开口,盯着施景蟠心头怒恨交加、大骂畜生!明明是他们兄妹策划的,她不过是陪着演戏罢了!
“怎么又扯到心疼妹妹上了,你倒是说来听听。”文帝竭力耐着性子道。
施景蟠得了陈皇后那让他安心的颜色,愈加镇定:
“起因是玉如表妹说她四姐袭月三番五次欺侮她,托我帮帮忙,在船上吓唬吓唬她,替她出气。景蟠自小在元慧姨妈家长大,与玉如表妹感情深厚,便一时心软应了,这才起了祸根!四表妹袭月许是猜到景蟠是来帮玉如表妹的,在花朝楼便将我教训了一番,景蟠心胸大度,并没有放在心上。”
施景蟠顿了顿,见没人打断,文帝也点头晃脑的在仔细听、消化他的内容,越发顺口了,把早前编好的内容一股脑抖了出来:
“是夜,我们一船人吃酒吃瓜果、弹琴,不亦乐乎,怎知那马梁果吃着香甜多汁,到了胃里却迅速酿成酒,把我们给醉了一片,醒来时,便……”
“便如何?你只管大胆的说,陛下圣明决断,定然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了你。”陈皇后捋了捋凤袍袖口,声音柔软,却分外摄人心魄,让人不寒而栗。
“醒来便发现景蟠与玉如表妹已在榻上越了雷池,而塌下躺着已经绝了气的赵侧妃,接着便是一群人冲了进来,指责景蟠奸-杀了赵侧妃!景蟠真是……真是天大的冤屈啊!”
说得情真意切,只怕这大热天都要飞下雪来了。
萧玉如气得眼泪相和流,咬牙直指着施景蟠:“你……你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明明是你,是你……”
萧云开低低喝了一声:“住口!陛下面前由不得你胡乱张口。”
施景蟠一脸冤屈,并不理会萧玉如。
文帝琢磨推断了一下:
“照你说来,起因是萧玉如记恨萧袭月,而后这一切是萧袭月报复你和萧玉如,而幕后凶手,也是你四表妹袭月?”
施景蟠连忙磕头:“不敢不敢,景蟠只是推断,袭月表妹嫌疑最大,但也可能是无辜的。”
萧袭月暗哼一声:伪君子的功夫,郑国公府的后人都深谙其理,还百试不爽。
萧玉如气得脸上清白交加,她明明是被施景蟠强、暴的,却被他说成是两情相悦、醉酒后你情我愿发生的。
你情我愿的,听起来确实比被□□光彩。
萧玉如转头看萧云开,受到一记眼色——让她闭嘴。萧云开为了颜面和顾忌宣平侯的面子,似乎并不打算付出代价给她讨还这个公道……
陈皇后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心计深沉的眼睛落在满头大汗的萧云开身上。心头已暗自计算:萧云开迟迟不肯表态归顺,这番……她就激他一激!
“萧将军,本宫速来听闻你治家有风、仁义无双,却不想你府上庶女争宠而闹出这等人命,害得三皇子侧妃无辜暴毙,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儿?月柔是我最疼爱的表外甥女,从小温顺体贴,却不想惨死在你四女儿手上,将军你可有话说?”
陈皇后话,绵里藏针,萧云开后背已经是一背冷汗。
“皇后娘娘,此事另有隐情啊,小女玉如和袭月都是弱女子,哪能有害人的力气,顶多是吵吵嘴、闹闹小性子,姐妹间都是如此,至于赵侧妃之死……”
“你是说本宫可怜的柔儿,是自己死在那船上的了?!”皇后厉声打断。“你倒是把责任推得干净!这般来看,你仁义无双的名号恐怕是浪得虚名、欺君做戏的了?”
萧袭月暗自勾了嘴角,皇后倒是一语中的。
皇帝面前,皇后本是配角,但从开始到现在,明显能感觉出来,文帝是力不从心,陈皇后才是左右事件的主角。
萧云开连忙下跪:“皇后娘娘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萧云开一介武夫,不擅言辞争辩、哪是皇后的敌手,郑氏不在身边。
“皇后娘娘,此事确然有误会。”一个清澈而柔美的女子声音,字字清脆,不疾不徐。萧华嫣盈盈跪下,虽然心头已经擂起大鼓,但表面强撑着平静、不卑不亢。
“哦?”
陈皇后见跪在殿中的萧华嫣,玉色烟萝轻纱袖、盈盈婀娜浅桃色罗裙,腰若纨素、肌肤如雪,眉间一点朱砂红,抬起的双眸如含秋水,虽紧张却强装着镇定,模样良善,可她却从她眸子中看见一似极微弱的狠戾之色。
如此美人,必不简单。
“你且说说。”皇后也不治萧华嫣的不敬之罪,生得善美,确实是一种优势。不光皇后,连文帝都被萧华嫣吸引了。
是个特别的美人。
萧华嫣猜到她爹爹不善言辞,必回吃亏,早已在心头演练了百十次。此番见皇后与文帝一下子被她吸引、顺着她计划的路子走,心头越发受到鼓励,连带背脊都越发挺直了,显得身姿越发亭亭玉立。
“杀害赵侧妃的凶手并非四妹,而是穿上的老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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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三。”
萧华嫣一说,宣平侯父子俩都是一惊。好不容易把责任从身上推出去,这回怎地又推回来了!虽然只是个下人,罪责轻了许多,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一会儿,老船工姜三被带了上来,是个灰头黑脸的侏儒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坦白了杀赵月柔的起因和经过。
“那、那那晚上,草民正在船头补帆布,见、见见醉酒的侧妃娘娘在船头,拿着块手帕,对着月亮诵读手帕上的诗,就像仙女一样美,草民、草民一时色……色胆包天,就玷污了侧妃娘娘,为了不让她尖叫,便捂住了她的嘴,谁知道……她、她就死了,草民害怕被追责任,就拖到了景蟠少爷床边,嫁祸给少爷……”
“放肆!!”陈皇后大怒、啪的一拍凤椅扶手,“天子面前容不得你撒谎,这可是欺君灭族的重罪!还不如实招来!”
萧华嫣心头被陈皇后那一喝吓得咯噔一下,心如擂鼓。她向萧云开郑氏献的计便是收买姜三,扛下罪名,保证安顿好他的家人,一辈子吃穿不愁。
“皇后娘娘,凶手确实是姜三,但起因我将军府确实有罪,罪在家教有漏,臣女两个庶妹争宠,四妹教训了世子大哥、引起这串祸事,待归家之后,父亲大人定会家法处置,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开恩,饶她一命。”
陈皇后把萧华嫣故作镇定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略多了几分赞赏。虽然这个栽赃之计用得生硬,但勇气不可小觑。这个将军府的嫡长女……若能配与她的太子,拿过兵权……那便是最好,萧云开骨头硬,恐吓怕也不生效,联姻是最好不过……
陈皇后不动声色,心里又起了新的算计。
萧袭月心头一阵冷笑。看似在为她求情,实际却是要回去要她的命。又是家法,哼。
文帝被皇后抢了半晌的风头,许是觉着面子有些过不去,终于发话,对一直被忽略了发言权的萧袭月道:
“你就是最大的凶手嫌疑人,萧袭月,是吧?”
萧袭月不紧不慢,磕了个头,声音铿锵,没有半点儿颤抖、害怕。
“回皇上,臣女正是将军府四女,萧袭月。”
“你,也说说吧。”
“谢陛下。”
萧袭月抬起头,跪在殿中央,虽跪着,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炯炯有神。
萧云开心头有不好的预感,萧华嫣也提高了警惕——萧袭月向来不会顺他们的意。
果然。
萧袭月对上皇后柔媚却阴狠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在殿中回响:
“臣女长姐所言有虚,凶手,不是姜三!”
萧华嫣心头一跳,背心冷汗直冒。
萧云开忍无可忍,怒斥:“不孝孽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天子面前“所言有虚”,那便是欺君重罪!
殿上大部分人的心,都替美人悬到了嗓子眼儿!将军府嫡千金如此貌美良善的美人,怎会有如此吃里扒外的庶妹?萧华嫣为她求情、脱罪,她却反过来咬她。
一直旁观的秦壑盯着萧袭月厌恶的皱了眉头,秦誉则是坐在椅子上嘴角一丝隐不可见的笑——小猫儿,要发威了。
倒是文帝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沉默与审视。
“你到说说看,要是说得不对,朕立刻要了你脑袋!”
28. 血溅晁庆
萧袭月又磕了个头,“请容臣女问姜三一个问题。”
“好,朕恩准。”
萧袭月走到姜三面前,脚步因为腿上鞭伤而有些不稳。姜三眼神闪躲,心虚得满头大汗,抖个不停。
“你说当夜是听见赵侧妃船头吟诗,所以才起了色心玷污杀害,可是?”
“是,是、是。”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凶手?并不是站出来一拍胸脯说自己杀了人,你就能担下罪名、瞒天过海!”
萧华嫣听了萧袭月的问话,嘴角弯起笑意。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原来就是这么个没营养的问题。证据?她早有准备!
“有,我有!”
姜三在怀里掏来掏去,掏出一块姑娘家的手帕来。
“就是这块手帕?”
“是,就是这块,当时侧妃娘娘拿在手里,模样翩跹美丽,草民、草民一下子就猪油蒙了心……”
“该不会是别处找来凑数的吧。”
“不不不,就这的的确确是侧妃娘娘之物。”
萧袭月点点头。
“那你也应该听见赵侧妃念的诗了?”
“听见了,听见了。”
“那你把手帕上的诗念来听听。”
姜三想了想,对着手绢儿结结巴巴念道:“清风,拂柳柳翩翩,月下娇娥,影孱孱,问君秋来,何时归,把书递问……递问……”姜三一个字一个字的挨着念,诗句还没念完,却发现手绢上的字不够了!
萧袭月冷厉呵了一声:“是不是少了几个字?!”
“这、这……”
萧袭月一把扯过手绢,朗声念道:“‘大漠长烟落,帐中清酒浑。风沙夹热血,烽火祭英魂。’陛下,这上面写的是臣女祖父萧国忠的军中诗,根本不是姜三背的那首!他撒谎!而且姜三……根本不识字,更不可能听赵侧妃念诗!侧妃娘娘也不是他杀的!”
文帝乍然被勾起了强烈兴致,让太监把手帕呈上来一看--
“果然是军中诗!”
萧华嫣脸色一白,腿下一软差点站不住。什么时候被掉的包,她明明让人把赵侧妃的手绢塞到姜三怀里的。
萧华嫣强撑住道:“四妹,你也说了,姜三不识字,他听错、记错了都是可能的!因色而杀,凶手除了姜三还能是谁!”
萧袭月却是轻笑了一声:“大姐这般着急的肯定姜三就是凶手?”
“我……”萧华嫣气结语塞。满场人目光一下全部集中在了萧华嫣身上,犀利、怀疑、探究。陈皇后对着萧袭月眯了眼,方才注意一直集中在萧华嫣身上,完全忽略了这个沉默的女娃。看她身形虽纤弱,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沉稳不惧、临危不乱。一个庶女,对着天子、皇后竟然分析得条条是道。连萧华嫣这样郑国公府的外孙、将军府的嫡长女都紧张害怕,她竟然还如此沉着……
陈皇后在审视打量萧袭月,却并不知道这副纤弱的身躯里,进驻的是个曾经戎马南北、凤临天下生死两生的女人。
萧华嫣稳了稳气:“我只是以事实说话。四妹不要混淆视听、胡乱猜测!”
萧袭月瞧着脸色发白的萧华嫣,缓缓道:“事实?好,咱们就来看看‘事实’!”转而屈膝一跪,俯首对文帝禀告:“臣女请求陛下容臣女带上几个重要人物上来。”
文帝自萧袭月出场,是越听越兴奋了,比看宫女妃嫔唱曲儿跳舞有趣得多。
“恩准,你快带吧。”
萧袭月回头看向殿外,众人视线一并看去,四个满身补丁、青灰布衣的平民百姓被侍卫带进来,一老两少、一农妇。
姜三惊恐非常,对着那老少四人语不成句。“娘……狗儿……”
赫然就是姜三的家人老娘妻儿四口。
“姜三,你敢当着你亲娘妻儿的面,说是你奸-杀了赵侧妃吗?”
没想到姜三还是条硬汉,被逼到了极致之后,几经犹豫,含着一汪热泪反而一口咬定:
“是!是我杀了侧妃娘娘,就是草民!我见侧妃娘娘貌美如花,上船的时候就起了歹心!后来嫁祸给世子,凶手就是我!就是我!”
有人答应了他,只要他认罪,他家人就能一辈子富贵。
萧华嫣大松一口气,心头略带得意的盯着萧袭月,却见萧袭月并不慌张。陈皇后一直不做声、静观萧府两女之斗,此番也有些坐不住了--那萧袭月不简单,再这么诈下去,恐怕有变!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袭月凑到姜三跟前:
“你以为,你承认自己杀了赵侧妃,就能保你家人荣华富贵?这件事就能结束?”萧袭月声音陡然凌厉,“你若奸-杀了赵侧妃,你以为侍郎大人和三皇子会放过你家人吗?我保证,你死之后不出七日、你全家四口便会被杀人灭口、比侧妃死得更惨!”
姜三已被萧袭月一席话吓得瘫软在地、几欲崩溃!同时只听殿上茶具哐啷一声被摔碎一地,陈皇后大怒从凤椅上站起--
“放肆!天子面前岂容你随意污蔑朝廷重臣、皇家子嗣!!来人,把逆女萧袭月拖出去杖责五十!”
陈皇后终于出手,杖责五十,等于杖毙!
立刻间冲进来六个侍卫将萧袭月压制跪在地上,欲拖走。
陈皇后喧宾夺主,文帝被忽略在一旁微微不悦,却不敢说破。
一番曲折起落,萧华嫣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回心口,冷眼对上萧袭月不屈的眼神,挑衅--看吧,皇后也帮着我……还妄想跟我斗!
萧云开默不作声、并不求情,满殿人,除了秦誉双手紧抓着椅子扶手、向来冷傲的眸子出现几分紧张,其他的,没有一个替她求情、着急!萧袭月扫了一遍众人,最后落在陈皇后身上,平静道:
“皇后娘娘,您,不能打我。”
陈皇后闻言更怒:“还反了?本宫堂堂六宫皇后,还打不了你这不忠不孝的区区庶女了?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打!!”
萧袭月被侍卫粗鲁的往殿外拖。
“给本宫重重的打!”
陈皇后说完,对上萧袭月看她的目光,充满侵略性而毫不屈服,看得她浑身不舒服!此女不可留!
“谁敢打哀家义女!”
太后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满殿人具是一震!陈皇后心头咯噔一声,倒是文帝略一喜。
立刻殿外走进宫女太监十数人,簇拥着为首的凤服朝珠的高太后,威严不苟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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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尽北齐争斗而异常锋利的眼睛,目光落在被压制在地的萧袭月身上,略软了一分语气,弯腰伸手去扶:
“袭月,可伤着了?”
萧云开目瞪口呆,萧华嫣如遭惊雷轰顶!义女?太后何时收了那贱婢当义女?!
陈皇后也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惊愣了片刻,太后到底盘踞后宫几十载,亲历三朝,虽然薄暮,但表面上她也不能忤逆,立刻恭敬了几分。文帝连忙命人摆椅伺候。
高太后不悦的哼了一声,其威严可怖,立刻满殿鸦雀无声,只听见萧袭月站起来,跟随太后身侧走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皇后,天子面前,岂容得你发号施令!皇室宫规,哀家看你是白读了!”
陈皇后眼中有恨色,却不敢顶嘴。
“太后教训得是,臣妾知错,回去自当将宫规再熟读百遍、绝不再犯。”
文帝总算不被压制,高兴的迎了太后上座。“母后何时收了那萧府四女为义女?朕怎么没听说。”
“就前些日,哀家瞧着这女娃娃忠孝可心,懂事乖巧,哀家也老了,深居后宫寂寞得紧,便收了个义女。”
“忠孝可心”,太后一言,一下子变把之前那扣在萧袭月头上“不忠不孝”的名头给否了去!谁还敢骂她不忠不孝?岂不是明摆着打太后的嘴巴!
殿中,萧府、宣平侯府一众人背心已被冷汗湿透,施景蟠直感大难临头、离死不远!先前的得意,早化为乌有!
太后坐定,道:“继续审,哀家也听听……”
接下来,姜三怕罪及家人,当场咬舌,死无对证。
萧袭月拿出一纸血书,言,正是从赵月柔身上搜出来的,叫了赵侍郎来看。赵侍郎失声痛哭,笃定就是赵月柔的笔迹!上面记载着她的死因和遗嘱。施景蟠将她强-暴,后含恨自杀而死。施景蟠百口莫辩,秦誉愤起责骂,文帝将施景蟠除去侯位世袭资格,杖责二十,以还赵月柔公道、慰三皇子痛失爱妃之情。
而笃定姜三是凶手的萧华嫣,在萧云开求情之下得已免罪。
“小女自小生在闺阁中,虽然读书万卷却只是纸上谈兵,判案难免有差错,还请太后娘娘、圣上看在小女年幼、看在老臣半身为北齐出生入死的份上,饶了小女的无知吧!”
萧云开卑躬屈膝跪地求饶,萧华嫣含泪跪在老父身边,“求圣上、太后娘娘饶了华嫣吧,华嫣只是为侧妃娘娘不平,但没想到帮了倒忙,求皇上、太后恕罪!”
说得轻巧,往大了说是欺君,往小了说便是年幼说错。
太后重哼了一声。
“读书是好事,但是学问不是拿来卖弄的!!有才无德,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天真烂漫的好!”太后说完,语气稍缓,对萧袭月道,“袭月啊,你说了半晌话,嗓子想必干得紧,谭嬷嬷,赐茶。”太后前后语气对比,喜恶已显而易见!
“谢太后恩赐!”萧袭月跪地磕头,颈后乌发散开,露出后颈三道狰狞血痕!
太后眉头一皱:“你这鞭伤从何而来?可是谁虐待了你?!”
“……”萧袭月咬唇,犹豫着不敢开口。
太后面色一凛:“你只管大胆的说,有哀家给你撑腰!”
29. 不能省心
萧云开闻言心头更是一紧,刚刚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抬了眸子悄悄瞄了一眼萧袭月,却正见她斜眼凉凉瞥着他,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禀太后义母,是前些日子,袭月因侧妃娘娘一案被疑为凶手,而挨的家法。”
“萧将军,可有此事?”
高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碰桌的响声在肃静的大殿上上格外清晰,显得高太后的话越发严厉。
萧云开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正是。无论如何,侧妃娘娘都是与我几个女儿同行而遭的不测,老臣心头万分过意不去。”
高太后轻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已脸色惨白的萧华嫣身上,“这么说来,将军是把船上的几个女儿都轮个家法了一番?”
“这……”
高太后眼睛何等毒辣,岂会看不出事实如何,不过是故意刁难。
“罢了,过往的事哀家也不追究了,只是姑娘家身子金贵,落了疤就不好,哀家深居宫中,往后将军多照拂着哀家这义女,免得磕着碰着、看着不体面,丢哀家的份儿。”
“谨遵太后娘娘懿旨。”萧云开跪地磕头,一惊一震的已经全身冷汗、双腿发麻。
*
赵月柔之事暂告一段落,各回各家门。萧袭月被太后留了下来,与秦誉一道去了懿宁宫。没过多久,便出宫来,随行相送的还有高太后身边的老人谭嬷嬷,和三皇子秦誉。
秦誉一张脸更是黑如锅底!一路无话,直到宫门口。只道是这丫头到底要做什么交易,没想到,竟然是要当太后的义女!按辈分算来,他还小了她一辈,当唤她做姑姑了……
“我便不送你了,这些宫娥侍卫会送你回府。”秦誉脸上皮笑肉不笑。
“侄儿无须多礼,姑姑改日再来看你。”萧袭月故意气他。秦誉何许人?有几个人能让他吃瘪?这番能够“凌-辱”他一番,倒是有趣得紧!
萧袭月刚一脚踏进轿子,便忽然被人拦腰往后一拽、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耳边喷洒来浓重的男子气息,以及低沉磁性的声音:“古来皇家多腌臜事,君王睡儿媳、皇子公主叔嫂乱-伦常的不在少数,姑姑可有兴趣?”
萧袭月身子被秦誉牢牢箍在怀里,任她怎么挣扎都没法从他兽爪中挣脱。
“别动!再乱动……”秦誉的唇似有似无的摩擦着她的耳朵,“侄儿出丑可就不好了……”
萧袭月全身一个激灵,感受到背后那禽兽的腰下几寸有个东西硌着她……
“还要脸不?!”萧袭月愤怒低斥!
秦誉却道:“人前要,人后不要……”
萧袭月闻言只差翻白眼,余光却瞥见谭嬷嬷在和那群宫娥太监吩咐些废话,像是……故意不让人发现这边似的。忒识趣了!
这腌臜人,真是……
-
萧袭月在太后派来的宫娥太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回了将军府,到门口,萧云开、郑氏以及四夫人、五夫人都在门口候着,连深居佛堂的三夫人母女都被赶了来。萧华嫣在郑氏身边,带着僵硬的笑,倒是不见萧玉如,估计是没脸出来见人了。
太后赐了金银珠宝若干,衣裳首饰都是极上等的。将军府虽是平京四贵族之一、东西也是极好,但要比皇家的,还是稍显逊色。
太后派来的人刚走,又来了一队太监宫娥,又是珍珠翡翠的一顿赏赐,是文帝派来的,言,送给义妹。整个将军府连连迎接了两大波宫里的人,而后又有些不受宠的皇子公主派人送来小礼物,做人情、以备往后不时之需。
一时将军府里的人都被弄得一愣一愣——这个一直被虐待当做扫把星的四小姐,难道一下子飞上枝头了?皇后都要让太后三分,高太后义女,那可不得了……只怕以后,这四小姐要在府里横着走了!
奴才丫鬟各人,欺侮过萧袭月的都在提心吊胆,没有落井下石的,都暗自庆幸。
冬萱、香鱼收拾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手臂都收拾软了,香竹园里柜子不够用,正在烦恼,突然郑氏“贴心”的送了三口大木柜子来,紫檀木的,上好的柜子。
“小姐,这回你总算熬出头了!这么金银珠宝,咱们一辈子都够了。”冬萱简直要喜极而泣,香鱼摇头笑她。
“这……才不过开始。”萧袭月挑了两串最好的珍珠,递给香鱼,“这个你拿去当了,给家人补贴下家用。”趁这些东西还在。
香鱼略意外。她怎不知,这些东西看起来虽多,但如果往后要长期在宫中、官场子里打点,根本不够的。香鱼接过,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也没多说什么。
冬萱看得眼儿冒绿光,苦巴巴的望着萧袭月。
萧袭月一点她额头,“少不了你,喜欢什么,拿吧。”
“谢小姐谢小姐!”冬萱虽过过穷日子,却也知道贪婪不好,是以只挑了个钗花儿,兴奋道:“我这下总算知道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萧袭月忍俊不禁。
香鱼白了冬萱一眼。
“小姐,大夫人又送来了参汤,要不要再端去喂狗?”
萧袭月轻哼了一声。
“好好的参汤丢了可惜,不能再便宜了那狗儿,母亲把珍藏多年的宝贝都拿出来,我当然要笑纳。”
冬萱又端回来,暗自腹诽萧袭月的想法太莫测。
夜里,萧袭月喝了参汤,擦了药就睡下了。这些日子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躺在床上,把事情前后又梳理了一回。她在晁庆宫中拿出的血书其实是假的!也就是说,赵侍郎其实是作的伪证!皇后将宣平侯府和赵侍郎做了个掂量,放弃了给赵侍郎一家子公道,而选择保施景蟠。赵侍郎宝贝女儿,哪里会没有疙瘩。
她给高太后献的,便是这离间计!赵侍郎主管吏部,官员各事最是清楚,高太后从皇后手里掰得此人,大有益处!况且还能重创宣平侯府,百利无一害。秦誉说赵月柔不是他所杀,那赵月柔除了是羞愧自杀,便无其他可能。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桩理不清的案子,没有哪个官儿有那胆子。施景蟠受惩罚,赵月柔也算能瞑目了。
郑氏破财费力的示好,显然是已打算持久战、不急于一时。她要保住自己,必须要一个靠山,否则在这将军府中,如何能活得下去,太后是最好的选择,也是这案子中唯一的选择。
前世她随了秦壑,归属皇后派,太后到底年老、必是要薨逝,在高太后归西前,她必须渐渐站稳脚跟!
萧袭月打定主意,让冬萱熄了油灯,翻个身,沉沉的睡了过去。
萧袭月睡着了,可将军府中大有一大把人睡不着。
此刻,暖颐园里。
萧华嫣一想起殿上之事、太后的训斥就恨不能钻到地缝里!气得双眼发红,眼泪花花直打转。
“娘,太后这下是讨厌上女儿了,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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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与太后走得近,我怕是没有机会了。”
郑氏哪能不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听了那殿上的事,气得两肋发胀却也莫可奈何。
陈妈妈也心疼,劝道:“大小姐,你博学多才,貌美如花,她萧袭月连你一个指甲都比不上,嫡庶有分,在这将军府里,她怎么也就是个庶出的贱婢。”
萧华嫣不听还好,一听见那‘博学多才’就想起太后训她的话,心里更是又恼又恨又委屈。“别说了,什么才不才,读那么多书,也没有多大用处!”
郑氏一听女儿如此说话,不高兴:“华嫣,就这点儿打击就沉不住气了?你之前的斗志去哪儿了?”
萧华嫣这回打击不是一般,哪里还听得进去劝,抹了抹眼泪,抓着郑氏的手,眼中露出一抹狠色,“娘,萧袭月留不得!女儿有预感,她一定是来向我讨债的!一定不能留她!娘,咱们国公府不是有无色无味的毒香么,多少人都死在这香上,明日咱们便命人回府去取,就说她鞭伤高烧不退,死了!”
陈妈妈略心惊,没想到大小姐也不是善茬,倒是她眼拙,平日都没看出来。
“荒谬!”郑氏呵斥,“这节骨眼儿上,萧袭月不但不能死,还必须活得好好的!不然,你娘就活不过她头七了!”
萧华嫣闻言,眼泪簌簌落,使气:“杀不得,动不得,那就任由她欺侮女儿吗……”
郑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皇家镶金边的信来,拍拍萧华嫣的手:
“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邀你下月一道参加皇家在西山的围猎。”
萧华嫣闻言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这,围猎只有皇族成员和大臣臣子才能参与啊……皇后娘娘的居然邀我……”
“所以说,娘让你沉住气,萧袭月有太后撑腰又如何,让她风光那面子,咱们里子里得了皇后示好,一点不吃亏……”郑氏安慰的笑,“再说,太后只说收萧袭月当义女,并没有任何公主、县君的封号,她能不能靠上那座山,还不一定。但皇后这座山,咱们想要靠,是靠得到的。”
萧华嫣攥着邀请帖,擦干眼泪,嫣然一笑。
下月初七,皇室西山围猎,到时候皇家各皇子、以及北齐大臣的儿子都会到场,全北齐最优秀的男儿,都会见到她的风采!
萧华嫣脸上泪还未干,却已重拾了信心、隐隐兴奋!娘说的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时得意又如何?就让她萧袭月出那个风头!
萧华嫣如是想着,却没想到,萧袭月这风头还出得奇大。
太后义女,朝中官位不上不下的大臣纷纷向将军府示好,说来说去,那意思也是对着萧袭月的,只盼着能够结个亲什么的。
这些日子,萧袭月屋子里摆满了这个公子那个大臣送来的药,都是顶好用的,加上萧云开受了太后那一叮嘱,节骨眼儿上也不敢怠慢,找了最好的大夫,就算她是断经断骨,也得活蹦乱跳了。是以身子大好。
月底,萧袭月也收到了宫中送来得请帖。
“西山围猎。”
正好,憋闷了这些日子,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了。她此番当了太后的义女,免不得多了一批金贵的侄儿侄女们。
想着秦壑要低首叫她姑姑,她的心里就忍不住痛快!
萧袭月猛地又想起那日宫门口,秦誉轻浮的话,心头一阵烦躁。
这种侄儿,当个姑姑也不能省心!
30. 恃宠而骄
萧袭月本以为要到下个月才会看见秦誉,却没想到这才不过月底,便见上了。
昌宜侯周宇派人送来请帖,邀她前去茶艺轩小聚,同去的还有些平京的官宦子弟小姐,都是他的朋友。周宇深得皇宠,虽个性谦逊,却并不十分顾及人情,说来倒有几分我行我素。将军府上,就萧袭月受了邀,丫鬟小姐都暗暗羡慕。
冬萱翻检着裙子,找了条太后赏赐来的浅桃色留仙裙,做工精致、剪裁刺绣都是顶顶的上乘,萧袭月却弃了、选了一条淡绿的,正是在船上穿的那条。干净得体。
她并不打算吸引谁,不需高调的时候低她更想低调些,只可惜,她要低调,有人偏偏不遂她意!大张旗鼓的来府外接她!
“四小姐,三皇子殿下在府外等着了,老爷让我来催催您。”萧福恭恭敬敬来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全然不见之前的颐指气使、趾高气扬。
萧袭月却似听不见,萧福只得再卑躬屈膝的说了一遍,萧袭月依然无动无衷,萧福心下着急,又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回。萧袭月才懒洋洋的看来:“原来萧福,如今你换了副模样语气,这天差地别的,我方才还没反应过来。”
萧福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颤颤巍巍:“四小姐大人大量、饶了奴才这条势力狗吧!是我卑鄙、是我狗眼看人低!我该死、该死!”说着狠狠打起自己嘴巴。
“行了,别人还当我欺负下人。”萧袭月挥手示意冬萱拿了几个碎银来,“说错话就要付出代价……说对了话么,当然该赏。冬萱~”
萧福抱着几个碎银,提心吊胆这些日子,总算落了地,而且还得了几块碎银子,已经顶得上三个月得工钱了。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也开心,逢了人便上去说上两句,萧袭月才走到府门口,已经有好些个下人知道萧福不但没被刁难,还受了赏赐,一时心里都有些蠢蠢欲动……
刚出府,便看见那高头大马上的玄色衣裳的秦誉,风烈烈,秦誉及腰的墨发翻飞。锋利的眉,高挺的鼻梁,线条冷硬的侧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沧桑风霜感觉,可那高扬的下巴,又满是桀骜不驯,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动一分心、皱一下眉。
秦誉觉察到萧袭月出府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正看见萧袭月失神的望着他,嘴角一丝儿得意的笑,动作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大着步子朝她走来。
萧袭月对上他深邃探究的眸子,略有些没底气,但想想自己凭什么没底气?她到底顶着太后义女的名头,是他长辈呢。
正如是想着,萧袭月却听面前人冷道:“收起你那点儿小心思,就你那点子斤两,还不够让本殿俯首帖耳。”
萧袭月瞪。
“三皇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不伦我这太后义女身份是如何得的,到底还是你的长辈。”
“长辈?嗯……”秦誉如有所思的点点头,长臂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姑请上马车。”
萧袭月上车,回头却——
“三皇子上来作甚?”
“姑姑虽是长辈,但却年幼,侄儿若不侍奉左右,实在不放心。”秦誉一把放下马车帘子。
“……”
萧袭月心里说不出的心情,每次看见秦誉,总忍不住回忆起前世种种。他的痴恋,阴狠,还有他一后院儿混乱的男女关系、莺莺燕燕,每次一回想,就越发坚定的得出结论:这人不是好鸟,就算她不再当规规矩矩的女人,也最好离他远些!
“姑姑总是喜欢这么安安静静的分析别人?”
萧袭月再次被戳破心思,心里“啪”的窜起一簇小火苗儿。
“侄儿总是这么喜欢随随便便胡乱揣测别人?”
“当然不是,”秦誉凑过来,马车磕磕碰碰的,萧袭月心里紧张,僵着背脊不敢乱动,就怕车轮子黏上石子一个颠簸,他会顺势扑下来
“我只喜欢揣测对我有意思的女人。”
去你的有意思!
“谁说我对你有意思。”萧袭月咬牙。
“可我对你有意思。”他翘了唇角。
“我是你姑姑!”
秦誉点点头,故作赞同、了悟的模样。
来了茶艺轩,却意外的发现并没有几个人,除了昌宜侯,也就两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子小姐,显然都是拉来凑数,坐在那儿局促不安。
萧袭月见状,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是昌宜侯想邀她,并不是真正的品茶小聚。那么……
那尊坐在席上的冷脸大佛来此是做什么?
横插一腿?
昌宜侯周宇穿着一袭月白的袍子,发冠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任然抱着白狐狸,却并不显得女气,反而与茶香棋盘相得益彰,宁谧而优雅。
这是一个能让男人都倾心的男子,文帝前世最敬最宠的人。只可惜,没有落个好结局。
“四小姐,请坐。”
“多谢。”
规规矩矩的说了几句客套话,周宇问萧袭月会不会下棋,萧袭月托词棋艺不精不献丑了。另外那几个官家小姐公子,托词临时有事,先后离开。
“三皇子殿下……”
周宇淡淡喊了一声,为秦誉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却是正好朝着门的方位。秦誉终于知了趣,托词去园中转转,留下周宇与萧袭月。
“侯爷有什么事,可直说。”
周宇抬起温润的眸子,对上萧袭月。
“本侯想冒昧问四小姐一个问题。”
“侯爷请讲。”
“四小姐,可有心上人。”
心上人?萧袭月略意外,却还是如实回答。
“尚无。”
昌宜侯微微一笑,似乎得了满意的答案,轻轻放下白狐,正了色。
“你觉得本侯如何?”
“侯爷一表人才,宽厚温润。”
“那便好……”周宇略作沉吟,萧袭月有些奇怪的预感,果然——“待四小姐及笄,我娶你做正室,四小姐可愿?”
什么??萧袭月就差目瞪口呆。
“侯爷……可是开玩笑……”
周宇笑了笑。
“本侯说话虽顶不上天子金口玉言,却也是一言九鼎。四小姐在将军府上举步维艰,虽然得了太后义女的名头,可是太后迟迟不让陛下下旨册封,虽有名却无权。”周宇脑子聪明,萧袭月一直知道,却不想他会主动找她说出这些话,“四小姐心性坚韧、秉性纯良却深陷泥沼,我看得出,四小姐是个理智的人,无心情爱。本侯正好孤家寡人,后院无一姬妾,四小姐若嫁与我,定然能得保全、安宁度日。”
周宇见萧袭月没有打断,继续道:“只要我周宇在一日,便不会叫你受苦,再者,我亦不会再纳妾。”
言辞意切,萧袭月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真诚与……怜惜。曾听闻周宇年幼吃过不少苦。不过,与皇帝共用一个男人还是有点……
“为何是我?”
“……大概……曾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不愿看着你四面楚歌……”
……
萧袭月从昌宜侯府出来,一下子被个高大人影拽了走,扔进马车。帘子哗一下被放下,马儿挨了一鞭子、蹄声噼里啪啦的跑起来,颠得萧袭月头昏眼花,一肚子火,身子失了平衡,只能死死拽着身前得男人的衣裳。气氛如狂风暴雨将要袭来,压迫得紧。
“你疯了?”
“这句话应是我来问你!你疯了么?居然还答应昌宜侯考虑考虑,你就那么想男人?!”
秦誉脸上阴云密布。
“你偷听?!”
“本殿想要知道什么,还需要‘偷’着?你信不信,你今日几时换的亵衣、穿的什么样式的肚兜我都知道!”
“你!!”
马车颠簸得厉害,萧袭月撞了头,疼得眼泪花花的,心里的火越发大了。她要嫁谁关他何事!她就猜到这厮用心险恶,不知暗里在各府上、在她身边布了多少眼线!
“就算你不敬我是你长辈,可你就不能把我当做个不相干的人吗?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秦誉闻言停下侵略的动作。
“我要嫁谁、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就算是三皇子,你也管不着!”
秦誉的脸越发阴沉了,盯着她如同盯着猎物。
“我看上的女人,宁愿毁了,也不会让她逃出掌心!”
萧袭月气得小脸发红,“那你八抬大轿娶我回你府上,当你正妃,我就死心塌地当你女人,只是你能吗?!”
“……”
秦誉语塞,萧袭月重哼了一声。
“你说我放着堂堂的侯爷夫人不做,为什么要去做你府上一个妾室美人,每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被人害死!”
“没人敢害我秦誉的女人!”他咬牙,红了眼。
马车外正是来往街道,时有人侧目侧耳,兴致勃勃的疑惑着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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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动静。
萧袭月讽刺:“可惜你女人太多!我不想当你床下的破鞋!”
秦誉气憋,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老子活了二十年还没睡过哪个女人,你倒是哪知眼睛看见我女人多的!啊?!”
萧袭月被他一吼,震得说不出话。
马车外的行人也一愣:感情,还是个雏儿呢。
秦誉被萧袭月的震惊的眼神看得冒火,想起刚才一时情急说的话,又觉有些失颜面,盯着身下的青葱鲜嫩的少女,脑子和身子都有了些其它的反应,渐渐压下,终于找回了淡定,声音低沉磁性、而认真:“乖,听话,在我对你失去兴趣之前,不要跟任何男人有瓜葛。”
萧袭月一听,心里无尽的讽刺:“失去兴趣之后,那我便可以和别的男人有瓜葛了?”
他却附她耳道:“只要你不想让别人为你而死的话,可以……”
萧袭月咬牙,瞪他:“我究竟是哪里欠你了?!”
看着她咬牙切齿又莫可奈何的样子,秦誉却笑了,心情大好。“大概上辈子。”
“……”
“你考虑昌宜侯不过是为了寻找个安身之所,你要与萧华嫣和大夫人斗,我才是最好的选择,跟了我、与本殿一起狼狈为-奸,不好么?”
“情投意合,才是狼狈为奸的基础!”萧袭月道,“我对三皇子,除了姑侄之情,没有其它。”
秦誉一听那姑侄,眉梢挑了挑。
“好,有一天,我会让你爱我,不可自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日日等着本殿来宠爱你。”
“无耻!!”
秦誉仗着力大,锁着她双手,摸了摸她的脸:
“还是姑姑了解我。”
“……”太不要脸!!
……
且不管那一路是如何颠簸回将军府的,马车刚停,萧袭月几乎是飞奔下马车,只甩给秦誉一个背影。秦誉却是毫不在意,心情甚好。
萧袭月一回香竹园就让冬萱烧水,沐浴。总觉得身上全是秦誉冷硬霸道的气息。现在他才即将弱冠,就已经如此霸道不好驾驭,真不敢想像,如果继续再牵扯下去他会如何。难道,真会应了他的那句逃不出他掌心么?
香鱼待萧袭月沐浴完毕,悄悄进了来。
“小姐,府上暖颐园里来了个新丫头。”
“哦?”
“是郑国公府过来的,当了十多年差的老丫鬟了,过来伺候华嫣大小姐,香鱼听说,此人在郑国公府便是狠角儿,暗里丧命在她手里的人,不在少数。小姐可要万分当心于她!”
香鱼曾做过大夫人的暗线,消息向来可靠。
定然是郑氏调来的帮手。
*
连降瓢泼大雨七八日,四处水患连绵。好在到围猎之期到时,已经雨过天晴。出行之师在宫门外等候着。
平京城中,长达数里的街道,挤满了僧人道士,士子胡商,贩夫走卒……胡人,波斯人,突厥人,契丹人……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都是为了一睹北齐最金贵人物儿风采的。
忠勇将军府大小姐华嫣,四小姐袭月,应邀同皇家一同前往。多少王公臣子想一睹太后义女风采,都翘首以待,却迟迟不见萧袭月出现,倒是等来了一辆被家丁护卫簇拥着的华丽马车,帘子一开,下来个风华佳人,高贵冷艳而善美,直教人移不开眼!
萧华嫣下马车,钗珠颤颤、步履蹁跹,一下变成了全场的焦点,谁还记得那个迟迟没有到的太后义女?上前鞍前马后、殷勤表现的不在少数。
皇上、皇后、蕊妃携诸皇子从巍峨的宫门出来,立刻外头议论纷纷,争先恐后的往前挤,想看看宫中的那些皇子美人。
萧华嫣随在皇后身后,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是尘雪,一个,是郑国公府过来的大丫鬟,锦绣。
出发的时刻已至,却有人禀告,还缺一人——太后义女,萧袭月。让天子等?这萧袭月真是大不敬!恃宠而骄!
萧华嫣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锦绣。“萧袭月真没到?”
锦绣低低的答,语气带着狠色:“只怕她此刻,已到阎王殿去了。”
萧华嫣闻言,嘴角扬起略带狠意的笑,对着一众殷勤年轻俊秀王孙,越发纯美和善了。目光落在两个俊秀英武的青年男子身上。
那男人便是准备来在围场纳萧袭月的命的,不过此番看来,派不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