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巴终于得到了救赎》
1. 序章
2025年12月13日,南城冬日夜晚。
方晴独自坐在海岸礁石旁,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然而比这更乱的是她的人生。
搞创业,资金链断掉,合伙人卷款跑路,留下大笔坏账;谈恋爱,对方一口一个喜欢,私下却劈腿开房;这之外,前段时间又因未来规划,跟妈妈大吵了一架。
生活中唯一带点温光色彩的,还是已经离职的员工小善在就任期间对她说的几句话。
“其实我一直把晴姐当好朋友。”
“像晴姐您这样善解人意的领导,我这辈子都不会遇见第二个。”
“有时候我觉得,您光是存在就很美好。”
……
方晴感动得几乎快哭了,特别是最后一句话。
结果后来,因为公司财政问题,所有部门员工的工资迟发了两小时,她微信就被可爱的小善用尖酸刻薄的话语骂到沦陷。
存在很美好吗?
不,在方晴看来,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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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简直糟透了。
想完那些有意义没意义的事情后,方晴站起身,不紧不慢迈下礁石,冰冷的海水从脚背渐渐浸上脚踝,就像感受如今这凄惨的境遇。
她朝前越走越远,闭上眼睛,直至寒意封顶,整个人没入海中。
不多时,方晴已经没有意识,她兜里的手机却在此时发出震动,转而亮起。
是条来自陌生号码的讯息,讯息只有短短六个字——
【你怎么不去死?】
2. 透明骑士
兴许是海水太过阴寒,方晴是被冷醒的。
一睁眼,入目便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消毒水味,周围有吵闹的讲电话声。
显而易见,她没死成。
方晴躺在床上,麻木地等值班护士给她换完点滴。
她明明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死,结果现在不知被谁救了起来,那个人真的很没眼力见儿。
海水那么冷,死一次要很大勇气的。
护士换完药,推着满是药剂的推车正准备往外走,这时她侧头示意方晴,“你朋友来看你了。”
朋友?
天啊,她这凄惨的人生还有朋友?
方晴实在想不出来是谁,莫非是合伙人良心发现回来了?
护士推着推车往门口走,刚好挡住了来人身影。
方晴竭力支起半个身子,脖子伸得长长,想看清楚是谁。
随着护士离开,来人面容终于慢慢出现在她视野。
她第一反应是皱起眉头,然后脸上剩下的情绪全是疑惑,因为她难以理解当下的状况。
方晴非常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向方晴走来,他跟她同样穿着蓝白色病服,只不过他的额头被厚重的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尽管这是方晴跟他第一次见面,但纱布下面露出的那张脸干净明朗,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她对他的到来并不反感。
许天明走过来,很自然将病房角落的凳子搬到方晴床边,然后坐下。
方晴目光一直盯着许天明。
许天明被看得有些慌乱,摸摸脸,“上面有东西吗?”
“你救了我?”她满腹狐疑指着自己额头,示意他的伤口。
许天明点头。
“……”原来他就是那个没眼力见儿的,方晴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
“为什么救我,我们认识吗?”方晴大吼,她才不会感谢他,只会恨面前这个人多管闲事,“你知道一个人下决心去死有多难吗!不是每个人都想活的!”
他把她救起来,医院这边肯定通知了她的家属,等会儿妈妈一来,坐那儿一哭,这个破世界难以割舍的感情又把她绊住了。
然后她又要去面对失败的事业,肮脏的爱情,虚伪的人际关系。
许天明貌似被方晴这串话吓住,脸上全是不解和震惊。
岂料方晴刚抒发完心中郁闷,隔壁床的阻隔帘在这时被忽然拉开,床上年迈的老奶奶奋力坐起,指责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人家救了你不感谢就算了,怎么还反咬一口呢?”
病房是三人间,除了方晴其他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
最边上的爷爷听见世界上还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随即加入战斗。
间内一时吵嚷不止,许天明想尽力平复他们的情绪,可不知不觉也卷了进去,跟他们一起辩驳。
叽叽喳喳的话语让方晴头疼,她叹了口气,有气无力望着前面的白墙。
下一秒,墙上电视新闻联播的一串日期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她眼中。
日期像颗炸弹一样在她视线里炸开。
2015年12月13日。
2015年……
她清楚记得跳海前手机上的日期显示是,2025年12月13日。
“停!不要吵了!”方晴大喊。
众人以为她受了什么刺激,瞬间鸦雀无声。
“今年是2015年?”
她声音很小,许天明还是听见了,于是点点头。
经过确认后,方晴想也没想,猛地拔下手背上的注射器,翻身下床,穿起拖鞋就往外跑。
走廊上小孩玩的老款手机、医院过道的电子时钟,以及病人所读报纸上的期号……所有与日期相关的东西闪帧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竟然真的是2015年。
十年前,她还在读高中。
那证明人生还有改变的机会,高考、大学专攻、合伙创业、爱情道路全都可以重新来过。
方晴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嘴角浮出淡淡的笑。
影视剧里的桥段竟被自己遇上了!
一次死,换来一次新生,值!
“方晴——等等,方晴。”
许天明跟着方晴从病房跑出来,本想竭力追上,奈何现在他一剧烈运动头就痛,而前面人又闪得太快。
好在有医生和护士看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病人跑了。
护士对前面顺道的医生喊:“快把前面那个女生抓住!”
没想到刚穿越就上演了场追逐戏码,眼见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方晴只好从安全通道飞速绕着离开。
始出医院门,路口处恰巧有辆计程车在下客,她立马坐上去,关上车门。
“师傅,光盈路363号。”这是学生时代她家的地址。
师傅一脚油门,车直接飞了出去。
方晴透过车窗,看着站在医院大门口弯着腰气喘吁吁,神色焦急的许天明。
她不认识他,而且在过往岁月中,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包括自己当下这回进医院,以前她也没经历过。
这是她的人生么?
但玻璃窗上映出的脸,的的确确是方晴。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家确认。
方晴摇下窗户,她闻到了阳光的气味,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天气晴朗,吹起来的风也暖和,连每片树叶从枝头掉落的方式都别有情调。
一切如此新鲜。
到了光盈路363号,发生了件尴尬事情,她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零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傅,你等我下,我回家拿钱。”
谁承想刚下车,不远处的铁栅门就被打开,从中走出了一个妇人。
她穿得朴素,脸上的妆扮却美丽时髦,毫不落俗套。
方晴瞬间就认出来了,这是38岁的妈妈。
“妈!”方晴三下两个箭步来到温恩娴身边。
温恩娴手中提着保温盒,看样子正要去医院给方晴送饭,看见穿着病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她显然大吃一惊,“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这么少?”
“妈,你别管了,先付钱给师傅。”方晴把温恩娴拉到计程车跟前。
“你……”她难以置信看着方晴,方晴又点了点她让她先付钱。
温恩娴没办法只好先把钱付了。
回到家中,温恩娴又给医院去了电话,说晚些时候来办剩下的手续。
方晴则狼吞虎咽吃完饭盒中的饭,过往的忧愁烦躁全抛诸脑后,她大赞好吃,可一抬头就看见温恩娴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难道自己真能是个冒牌货?
刚才在病房中,那个男生也有这样的眼神。
方晴终于忍不住问:“妈,我为什么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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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你不知道吗?”
她摇摇头。
温恩娴沉默了许久,一直注视方晴的眼中竟然泛起泪花,似乎想到了难过的事情,“晴晴,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不然你怎么会想不开去海边?”
“去海边?”方晴惊讶地复述最后三个字,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她穿越到这儿之前,这个时空的方晴也跳海了?
可她记得自己曾经的学生时代过得非常平静,更没受欺负,究竟怎么回事?
“如果有不好的事情可以跟妈妈说,我会去找你们老师。”
方晴倒有些不确定了,“应该……没有吧?”
“别瞒着我。”温恩娴两行泪已经挂上脸颊,最近这段时间恼人的事情太多,她怕因此没有关注到方晴,也怕她出事,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我……”不知道啊。
方晴现在不敢下断论,只好借口累了,回房间休息。
她靠在房门边,心脏突突跳。
这个2015年怎么跟自己原来的2015年不一样?
更诡异的是,就在她刚刚上楼时,竟然看见了墙上全家的合照。
合照里面有自己,有妈妈,还有爸爸,可是她们跟爸爸根本没有拍过全家福。
而且照片的落款是在2013年,过去的2013年父母早就离婚了。
哪来的机会拍这张全家福?
不认识的男生,2015年自己的跳海,以及本该离婚却还在家里的爸爸,这个时空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不真切的诡异感。
她真的是方晴吗?
正想着,楼下大门发出打开又轰然关上的声音。
方晴掀开门缝,透过围栏的间隔望向玄关处,一身西装的男人正在换鞋,那张熟悉的面孔确确实实是记忆里的爸爸。
过了很久,楼下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爸爸妈妈两个人各忙各的。
不知在这儿他俩的感情怎么样?
方晴现在思绪乱成一团麻,这个时空的不确定性太高了,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特别是2015年跳海这件事,实在是打破了自己现有认知。
方晴奔向桌面摆放的电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有用信息。
她虽然不写日记,但喜欢在社交平台发一些仅自己可见的感想,现在也一样,就是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方晴是否也保留同样的习惯?
方晴坐在桌前,刚点进社交网页,右侧就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网名“Orion”,又是陌生的。
方晴点开弹窗,向上滑动却没有任何聊天记录,消息定格在最新一条。
Orion:【你还好吗?】
四个字孤零零横在聊天界面,方晴不知道他是谁,哪敢轻举妄动,便发出了个万能符号。
会飞的鱼:【?】
消息几乎是秒回。
Orion:【你刚刚那么着急跑出医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医院里那个男生。
方晴快速打字。
会飞的鱼:【没有。】
Orion:【周一你会去上学吗?】
会飞的鱼:【应该会。你也去吗?】
Orion:【嗯。】
方晴怔住了。
在这个时空,方晴竟然和对面网名“Orion”的男生是同学关系。
3. 透明骑士
片刻后,又一条消息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Orion:【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但事情一定还有解决办法。别担心,我永远在。】
方晴叉掉聊天界面,她压根不清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为了不让旁人觉得她奇怪,她现在几乎陷于“不能说不能问”的被动状态,而且在病房里,她对那个男生那样无礼,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方晴一边懊恼一边查看社群,只看到一条私密动态挂在主页最上方。
【想死。】
--2015年12月12日。
正好是自己穿越的前一天。
方晴脑子已是一团糨糊,这个时空的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什么想死?
如果不知道这些答案,她连身边潜在危险都不知道,还提什么重活一遭改变人生?
稍晚些时候,方晴在温恩娴担忧的目光中,跑出了家门。
“妈,我去趟医院看看同学。”话毕,方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内大厅,父亲方研恒一言不发坐在餐桌上吃饭。
温恩娴见女儿离去,在方研恒的对面坐了下来,“我们谈谈吧。”
-
温恩娴电话中已经跟医院对接好了手续,所以方晴来到病房时,医护人员并没有捉住她。
医院走廊里,方晴问值班护士,先前来看自己的男生在哪个病房。
护士说:“你跑的时候,他跟你一起跑了。”
“跑了!”之前他不还在医院门口吗?
“他哥哥刚来帮他办完手续,应该不会回来了。你打电话吧。”
他跟着她跑到底干什么?
不见面问不清楚,她又只好回去。
方晴这天的情绪跌宕起伏,又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以至于大晚上真的累得不行。
她洗完澡就躺上床望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书桌上的电脑重新亮在聊天界面,Orion的消息她却依然没回。
恰是这放空的间隙,方晴发现这间卧室的陈设布局跟自己原来房间完全不一样。
它分明是个极简主义者的卧室,只有生活必需品的摆放,并且东西少到主人能随时将其打包,连人带物一起消失,不像她,房间每个角落放满了各种专辑和明星周边,门上还有可爱的小挂件。
方晴就在这样的疑惑中度过了整整两天。
时间来到周一。
方晴挺忐忑的,为了不露出马脚,她在今天一定少说话多观察。
她背着书包来到市一中的二年级三班,坐在记忆中的座位上。
正当她感慨这个时空方晴的人设太多元了,卧室是极简的,座位上的书架以及坐垫却走的是优雅古风式样。
然而大约两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严肃男生便站在了桌边,“同学,这是我的座位。”
方晴抬头对上他不容辩驳的眼神,她不理解,笑着缓解尴尬,“怎么可能,这明明是我的……”
下一秒,男生把从桌上书架随机抽取的书,摊开在她面前,并指着上面的名字。
——周伟。
男生又道:“你不是我们班的学生,坐这儿干嘛?”
方晴一时表情错愕,这才注意到周围人全部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什么意思?难道班级也变了吗?
她惊得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抱歉抱歉,走错了。”
那她到底是几班?
方晴茫然地从三班走出来。
她站在走廊上,开始明目张胆地翻从家里带出来的手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说到手机,这点也不一样,从前的2015年她用的是妈妈换宽带送的手机,功能十分简陋,系统画面能卡出帧,现在居然用上了苹果。
但方晴现在没时间管这些,只想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给Orion发消息,没有回。
电话簿里竟然只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一个她现在绝对不想与之产生沟通的人。
正懊恼,她身后忽然走来一人用手猛地将手机按在她身侧。
“主任在后面。”许天明携着方晴快步向前。
方晴早过了拿出手机还要胆战心惊的年纪,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作贼心虚把手机偷偷塞进衣兜,假装若无其事向前走。
她在心里感天谢地,眼前这人出现得太是时候,线上虽然不回消息,但线下响应快啊。
许天明带着她绕着四楼走了整整一周,才到达她本该来到的教室。
教室门上挂着明晃晃的指示牌,二年级二十八班。
如果方晴没记错,二十二班到三十班是成绩较好的实验班,而二十二班往下,除却一、二班两个直升班,其余全是平行班。
她如今的成绩好到能考进实验班了?
“我……”方晴大脑疯狂接收新世界给她的讯息,转头想同旁边人搭话,许天明却先她一步走进教室。
吸取之前的教训,方晴这回先上讲台看了座位表,终于准确找到了自己座位。
她对着座位表,还看见了Orion的真实姓名,许天明。
许天明坐在教室末尾,她则坐在教室第二排,两人之间隔着很大一段距离。
青春时期的男女生,前后左右同桌最容易形成朋友关系,她有限的想象力想象不出原来的方晴和许天明是怎么开始沟通的。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教室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方晴探索的眼神隔着书本一一扫过他们,嗯,薛菲菲、李予、金晓栋……还有陈泯含那群人。
虽然班级换了,但班上的同学大概还是那样,无感的,讨厌的都在。
至于同桌,上辈子,如果她真死了的上辈子,她和同桌关系还不错?
在同桌韩槿放下书包的瞬间,方晴就笑着同她打招呼。
她以为对方也会用温和的态度回应,结果韩槿看着她先是愣了几秒,接着很生涩地,极不自然地,用像是被吓坏了的模样,忐忑回道:“早早上好。”
“今天早读读什么?”方晴没打算放过她,继续追问。
“那个,”韩槿犹豫再三,抬手指了指墙上黑板的右下角,“上面有写,别问我。”
方晴碰了一鼻子灰。
少说话多观察,这是她来之前告诫自己的,而且就这几天的情况来看,许天明很关心她,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关系稳定且安全的人。
等全班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这时班主任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扬了扬下巴,遥遥示意方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又对着后排道:“后排那男生,你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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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走廊外,刘律码着脸开口就是对许天明的质问:“周五晚上你们干了什么?”
许天明面无表情回答:“去看海。”
“去看海把人看进了医院,人家妈妈都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
不是跳海?是看海进了医院?
那妈妈为什么说她想不开?
刘律又看向方晴,像是在确认真实性。
尽管方晴的私密动态说了“想死”,但妈妈只说了她去海边,没有说她是去干什么的,是跳海还是意外坠海,她和妈妈其实都不清楚,所以最清楚当时状况的,是在现场并神智清醒的许天明。
综合这几天他对她的态度,他说话大概率不会害自己。
于是没等许天明开口,方晴就连珠炮似的开始输出,语气坚定,“就是去看海,我站在礁石上,当时风大不小心滑倒受伤了,许天明就把我送到了医院。
医院通知了我妈,我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以为我想不开,就打电话到了你这儿。我回去会好好跟她解释清楚的,谢谢老师的关心,麻烦老师了。”
最后一个字字音落下,方晴才发现刘律跟许天明都呆呆地看着她,仿佛见到了稀奇事。
刘律沉思了会儿,问:“你的病好了?”
这回轮到方晴震惊,“我有病?什么病?”
刘律不说话了。
她看向许天明,许天明却回避她的视线。
当事人把关系全部捋了个干净,刘律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的确没发生大事,他让方晴先进教室,只留下了许天明。
方晴一步三回头,迟疑地走进教室,结果听见刘律对许天明大声骂道:“你行为习惯不好不要带坏其他人,要混日子就安静点!”
此时教室内读书声十分微弱,模糊不清的英文字音背后夹杂着不少讨论唏嘘。
可方晴听不明白,因为她再一走近,读书声又大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书本背后偷瞄她的目光。
方晴坐到座位上,转头看向旁边的韩槿,不让问,她偏问:“我有病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都听了个大概,韩槿把头埋得很低,“我说了不要问我,也别跟我说话。”
奇了怪了,跟自己讲话难道很见不得光吗?
她没病,有病的是这班人吧。
未多久,许天明跟刘律一起进来了。
方晴盯着许天明,然而许天明面不改色走回了座位,过程中余光都没给过她。
OK,装高冷。
下课时间,方晴忙着翻看课桌里的书本,想解读班内情形,偶尔回头,许天明趴在座位上睡得很死。
整整一天,俩人的位置相距整个教室的距离,谁都没来找谁。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晚饭时间到了,教室里的人向外狂涌,方晴肚子也饿得咕咕响。
她漫不经心走出教室门,继而转向走廊。
许天明提着保温饭盒,就站在走廊边上,看得出他在等人。
方晴假装没看见,径直掠过了他,但她心中止不住好奇,又倒了回去,明知故问:“你在等人吗?”
哪知许天明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走吧。”
方晴转头扫视身后,空无一人,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
“我吗?你在等我?”
4. 透明骑士
方晴打了食堂二楼的简餐,同许天明面对面坐着,正好她心里有数不清的问题想寻求解答。
“那天在医院实在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虽然她无法解释清楚当时为什么是那种态度,但先道歉总归没错。
许天明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微微对方晴笑了笑,“没事的。”
他接着整理桌上餐具,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似乎真的毫不介怀。
可方晴还是觉得歉疚,毕竟他是善意之举,于是她口不择言起来,“我当时脑子不太清楚,你救了我我还那样……”
“真没事。”许天明用强调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还有就是……”方晴用筷子戳着一口没动的饭菜,思索怎样才能既不暴露自己脑子没货,又能恰到好处点通对面人,让他顺其自然回答。
最后,她索性直接抛出问题,“解决办法是什么?”
Orion在线上对她说,一定还有解决办法。她得先找到题干。
“嗯?”
“你线上跟我说‘事情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跟方晴一样,许天明盒里的饭菜也原封不动。
这问题似乎很严肃,他最后放下了筷子,郑重问:“你还想参加校庆主持人的选拔吗?”
方晴猜这就是题干。
“你觉得我适合吗?”
“很不适合。”
同之前耐心的态度大不相同,许天明说得斩钉截铁。
方晴拼命想从他的动作和微表情里解读出额外的信息,奈何他模样表现得实在稀松平常。
“作为朋友,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
然而许天明低头动筷,不再回答,显而易见不想鼓励。
难道踩雷点上了?
还是说这跟12月13日那天去海边有关?
“解决办法呢?”
“你先不去想选拔的事情。”
方晴无比费解,没敢再问下去。
看来她得先去弄清校庆主持人选拔比赛这件事情。
偌大的食堂吵吵闹闹,这餐饭某人全无胃口,余下的时间全在听方晴唉声叹气。
回教室之前,方晴去小卖部买了两包小圆饼干。
路上她递给了许天明一包,“为那天在医院我的态度道歉。”
许天明迟疑接过,仔细端详饼干的外包装袋,“你喜欢吃这个?”
“怎么了?”
“没有,我上次买错了,我买的外包装上面印的是中文,这个是日文。”
原来以前的方晴也喜欢吃这个吗?
她找到她们第一个相似之处竟然是口味,真是哭笑不得。
方晴撕开包装,“这个饼干很好吃的,我一个人从食堂回来都会买。”
“你说什么?”许天明忽然站定,一不小心就和前面的方晴隔出大段距离,他表情严肃,仿佛刚才那句话里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字眼。
方晴没发现不对劲,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以前我一个人从食堂回来都会买。”
许天明以一种看鬼的眼神盯着她。
方晴被盯得浑身发毛。
就一包饼干而已,她又说错话了?
见跟许天明之间的气氛不对,没办法,她上坡时就丢下他跑回了教室。
路过布告栏时,上面贴着校庆主持人选拔比赛的海报。
方晴瞄了眼截止日期——刚好就在……昨天!
选拔共有三轮,第一轮的初筛举办日期是12月12日,那条【想死】社群动态发布的日子。
方晴瞪大眼睛,所以去海边之前,方晴参加过选拔大赛,而且听刚刚许天明那语气,她选拔进行得似乎很烂。
可如果单单是因为选拔失败,就想不开,行为也太极端了吧?
方晴想不通,不过这也能算是条新线索。
不仅如此,她在班上还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其实她来二十八班的第一天就已经察觉,只是随着时间的拉长,她的感受越来越沉浸式了。
除了许天明,班上没人愿意跟她讲话。
上辈子,方晴个子高,长得漂亮,无论说什么在班上都一呼百应,虽然也有人因为嫉妒她的光芒不待见她,但都是极少数。
可在这儿,不管她是上体育课,还是晨间跑操,或者打扫卫生,从来没人在自己左右,她但凡一靠近旁人,他们都会像躲病毒一样将她躲开。
曾经有多闪闪发亮,现在就有多灰尘扑扑。
方晴要被逼疯了,甚至产生想回到原来世界的念头。
别人穿越都是想干什么干什么,靠信息差逆袭人生;轮到自己每时每刻活得胆战心惊,明明清楚往后的人生要朝何发展,却被种种变数阻拦在当下。
她是真来“重活一遭”,继续遭罪。
熬过四天,终于到周五下午。
这天年级上新发了大批教材,方晴跟在抱教材的大队伍后面,生无可恋向前走着。
迫切渴望交流的她,这时看见了许天明。
他也孤孤单单跟在大队伍后面,他们就差了十步左右的距离。
方晴脑子里突然响起班主任刘律说的话——你行为习惯不好不要带坏其他人,要混日子就安静点!
许天明行为习惯哪不好?
是爱抽烟打架,还是爱挖鼻屎不换袜子?
总之她没发现他的异常,许天明分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生。
如是想着,方晴大步追了上去,她拍拍他的右肩,转眼捉弄般地又跳到他的左肩,“许天明,我们一起走吧。”
许天明视线往右边看去,转而听到左侧的动静,再一回头,一个眉开眼笑,模样灿烂的女生就出现在了他面前,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什么,他心头猝不及防一跳。
瞬息间,他把所有异样情绪收敛得悄无声息,说出的话不近人情,“你自己走,我不跟你一起。”
哦对,上次她把他单独甩在路上,后面他连续好几天都没来找她,估计是生气了。
方晴说:“可你自己一个人啊。”
“我现在就喜欢一个人。”
方晴必须承认,热脸贴冷屁股这事儿,她即便装不下去,也必须装,“不管,我喜欢跟你两个人。”
许天明嗔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许天明。”方晴凑在他身旁叫他。
“干什么?”
“你抽烟吗?”
“不抽。”
“你喝酒吗?”
“不喝。”
“你打架吗?”
“不。”
“你……”
许天明终于肯转过头来看方晴,神色很无奈,“好,停。不准问了。”
“那刘律为什么说你行为习惯不好?”
“他有病。”
“对,他有病,你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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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方晴轻轻撞了他一下。
许天明停下来,微微皱眉看着方晴,似乎在解析她的这些行为。
方晴疑惑,“怎么了?”
“你很奇怪。”许天明目光仔细流连在方晴脸上,“从医院醒来你就很奇怪。”
方晴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样应该是穿越必经的过程吧。
为了躲避解释,她将话题转了个弯,“那边老师叫我们搬教材呢。”
她从他面前瞬间闪了。
临时搁放教材的教室在一楼,而二十八班在四楼,这回新下发的教材有好几百册,所以男女生全部出动了。
方晴一口气抱了几十册,完全高估自己的实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然而刚走到门口,一个比她高不少的身影,就顺手从她手上揽走了大半教材。
许天明默不作声走在她前面。
这时候方晴想跟上去,身后的女生却因为踩到散开的鞋带不小心跌了一跤。
女生手里也抱着很多教材,教材散落一地,原本流畅的大队伍因此变得滞塞。
方晴想也没想,连忙转身搀起女生。
女生的肩发刚好挡住了低垂的脸,当她将头发捋在耳后,正要起身道谢时,她和方晴两两对视,两个人都呆住了。
方晴这才看清女生的长相,是何泠。
这几天,她在学校都刻意避着她,没想到依旧狭路相逢。
“松开。”何泠甩开方晴,快速捡起地上的教材。
方晴很讨厌何泠,更准确的形容是感情复杂。
她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但因为何泠做出的一些事情,她们分道扬镳了。
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许天明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他停下来回头,便看见何泠跟方晴挨得很近,他的眉眼间闪动着怨怒。
“方晴。”他唤她名字的声音很大。
方晴不懂许天明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反常,他的眼神好像在叫她离开何泠,快到他身边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将目光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有人在偷笑,笑声很刺耳,方晴听见了,可转头四望怎么也找不见笑声来源。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阴森森的,跟视奸没区别。
监管教材的老师终于留意到二十八班学生的古怪,厉声喝斥,“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不动了?”
嘈杂声渐起,人员重新流动。
方晴只好硬着头皮将地上的书码在一起,摞给何泠,然后疾步跑到许天明身边。
从一楼爬到四楼这个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课上,方晴思维迅速转动。
这几天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加之去海边事件,以及询问许天明得知的讯息,周遭的一切变化,她已经大概能得出点结论。
这个时空的方晴被集体孤立,并且大概率跟何泠有关。
至于许天明,是方晴当下最好且唯一的朋友。
下个问题——
上辈子她的学生时代过得开心又快乐,怎么到这儿就被孤立了?
方晴整个下午也没想明白。
她想去再问问许天明,他看见她跟何泠走在一起的反应是最激烈,证明他知道这个时空她跟何泠关系的来龙去脉。
结果下学铃声打响时,方晴回头去看许天明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他早走了。
5. 透明骑士 In
回家路上,方晴对Orion进行了线上信息轰炸。
会飞的鱼:【你在哪儿?】
会飞的鱼:【我们不一起回家吗?】
会飞的鱼:【我有话想要问你。】
……
时间过了好久,久到方晴转了两趟公交都要到家了,对面才回消息。
Orion:【我在兼职。】
“兼职”两个字在方晴眼中尤为醒目,高中课余时间还赚钱,这不勤工俭学的好学生吗?从始至终她都没看见许天明行为习惯不好。
刘律怎么能给人乱扣帽子?
方晴替他感到不公,接着打字。
会飞的鱼:【在哪儿?你下班后,我想问你些事情。】
她还是想跟许天明当面了解,线上的话隔着屏幕,对方的神态动作全凭想象,话不投机怎么办?
Orion:【InSummer.】
-
方晴跟着导航绕了好久的路才找到许天明说的InSummer,最后发现它离自己家也就一公里距离。
InSummer是家书屋,主营各类文具与书籍,支线经营着咖啡茶点等服务,它建在小学和居民区的十字路口,由于产品覆盖年龄层广,生意非常不错。
游人的进出不断摇动店门上挂着的风铃。
方晴透过玻璃窗看见许天明在里面忙碌的身影,他一会儿在扫书籍条码,一会儿又到茶饮去负责点单。
周五正是InSummer最忙的时候。
方晴推门进去,恰巧跟刚从忙碌中脱身的许天明对视。
许天明指了指离收银处最近的空位,“坐那儿吧,我八点半结束。”
“好。”
方晴走到他指的位子坐下,抬手看了下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
大概要等将近三小时。
方晴正想着怎样打发时间,许天明就走过来递给了她一本书,《西西弗神话》。
她不明所以看着许天明。
许天明见她看着自己,也露出了跟她一样的表情,“这本书你看完了?”
方晴拿起书粗略一翻,发现中间夹着片书签,便立马明白,“奥,没看完没看完,你继续忙吧。”
她现在很心虚。
手上这本没看完的书证明曾经的方晴来过这儿,并且也等过许天明,而不久前她还问许天明兼职的地方在哪儿?明摆着暴露了。
不多时,许天明又给了她一杯牛奶和一块蛋糕。
“谢谢。”方晴感慨,以前她的待遇这么好。
许天明在工作,她则打开了《西西弗神话》。
书签夹在新章节“荒诞人”的前面,往前一页贴着一张抄写便笺,上面写道,
“因为反抗你才明白,知道,感受自己的存在。”
不知为什么,方晴的心感觉蓦地被揪了一下,很痛。
她不怎么喜欢读书,但这本书太出名了,所以她知晓。
它主要内容是通过一个古希腊神话故事展开论述,主人公名叫西西弗斯。
再多点信息,她就不知道了。
这个时空的方晴跟原来的自己很不同,兴趣爱好大出其右,也完全能理解。
方晴打算从第一页开始看,说不定她能通过这本书更了解之前的方晴,不失为一个线索。
许天明路过她的时候,留意到了她的动作。
三小时过得很快。
方晴最后是被许天明叫醒的,她看书看睡着了。
许天明重新披上校服,说:“我送你回去。”
“这个,”方晴举着《西西弗神话》,“我能借走吗?
他点点头,来到柜台给她办理了借书手续。
许天明好像很清楚方晴家住在哪里,这些岔路口她分不清,他却能看也不看走对。
外面似乎刚下过雨,街道地面湿漉漉的,能反射出路灯的光,二人并行的身影也倒映其中。
许天明先开了口,“你线上说要问我些事,问什么?”
方晴筹措说辞,最后用了最保险的问话,仍旧是那句“那件事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
“方晴。”他毫无波澜地叫她。
“嗯?”她看他,他也正看她,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方晴耳边听见了海啸声,许天明笑也不笑,眉头也不皱,她读不出他内心的浪潮翻涌,隐隐感到不妙。
“你装够了吗?”
她不理解,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们站在红绿灯路口,绿灯亮起,身边人都走了,他们却留在原地,一点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右转车辆的车轮压过水坑,溅起不小水花。
许天明侧过身,同方晴的距离离得非常近,“从医院那天起,到现在整整一周时间,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顾跟那些人各种套近乎。你看看有谁理你吗?他们还不是在偷笑?”
他顿了下,有些话他也不想说,但而今不得不说,“兼职地点你一直知道,那本书你也看过,不需要再回到起点,就像我们不需要重新认识。
追求改变是你的事,如果想把我抛在原地就直说,犯不着这么迂回,我自己会消失。”
方晴惊讶地望着他。
他在说什么?
什么跟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跟谁套近乎了?谁又把谁抛在原地了?
方晴想要他等等,哪知许天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的提问就好像触动了某个开关。
“你说你以前一个人吃饭会买饼干?”
“是。”
许天明有瞬间几乎哽住,他声音颤抖,“可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
“最开始,也是你说你害怕一个人吃饭的。”他不停深呼吸,接下来的话讲出来就很艰难了,“就算你以前跟何泠她们是朋友,又为什么要轻易否定我跟你的关系?”
他宁愿做个透明人,也不想在被看见之后,被人像灰尘一般随手拂去。
仿佛下定了决心,他说:“如果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的关系在这儿就可以终止。”
方晴待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原来后面那几天下午他没等她一起吃饭,是这个原因吗?
“过了这个路口,你就到家了。”言下之意是再见。
“等等,不是这样的……”方晴想拦住的手慢了一步,待她反应过来,许天明已经转身走进街角。
他走得非常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害怕听见否定答案,方晴更不会看见他眼底闪着泪光。
路口处,方晴等了好多个红绿灯,才抬脚迈向前。
事情终于被她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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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她现在没有丝毫欢欣。
短短三分钟的路,她给Orion发了数十条消息,不出所料全部石沉大海。
不知者不罪啊,那么多变化她哪能一一猜到。
许天明可是自己在这个新世界的沟通桥梁,关系绝不能终止。
纠结了一整晚,为了挽回,方晴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了InSummer门前。
老板周应时刚刚把店门打开,就看见方晴眼巴巴站在店旁的花坛边,她朝他走过来。
哪知周应时先跟她打了招呼,“今天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方晴顿住脚步。
他认识她?
这回她脑子很快转过弯来,昨天她看过的书和许天明对她的照顾,都说明以前的方晴经常来书屋。
“许天明今天会来吗?”
“当然会。”
“什么时候啊?”
周应时翻转开业牌子的手上动作顿住,神情疑惑,“他没跟你说他只在下午时间段兼职吗?”
“啊?”方晴瞄了眼墙上挂钟,十点半,又转过思绪,“说了说了,我只是想早点过来喝个咖啡。”
这理由实在牵强,以至于周应时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喝咖啡?哎也行,那你进来吧。”
方晴要了杯黄油拿铁,然后在座位上尴尬到跺脚。她听见咖啡液萃取的声音,听见液体盛满杯子的声音,还听见周应时十分肯定地对她说:“你今天跟我说话还不错。”
她没能明白,“什么不错?”
“我说你今天跟我说话很顺畅,一点都没有结巴。”周应时将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彼时店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应时就顺势坐在了她对面,犹如老朋友般。
“我以前说话难道很结巴?”这是什么惊天秘密?
“你前两周还在跟天明那小子学练绕口令呢,看来他的那套方法很有成效。”
方晴就这样静静定在座位上,面前的黄油拿铁香气全无,周应时说的话却无比清晰。
像是年代久远的旧事重提,周应时满脸欣慰,“没人的时候,你俩就杵在一起对着手机录音,你念错一次,他就对着音频纠正一次。”
方晴大骇,刘律说的那个病竟然是指结巴吗?
难怪她刚来这儿时跟身边的人说话,他们全一脸震惊盯着她。
原来都是因为她的表达不再有障碍。
周应时:“你现在这样子真的要感谢那小子。”
在周应时的话里,方晴这些天雾蒙蒙的思绪逐渐开朗,事件终于露出了本来轮廓。
结巴、集体忽视、何泠、校庆主持人选拔、海边。
这五者在方晴脑海中轮番组合顺序,竟是一组巧妙的因果关系。
方晴上辈子很讨厌何泠,原因之一是因为何泠身处的小团体自持优越感,班上要是有人不顺她们意,就会刻意制造出一些事情,让那个人被孤立。
自己以前就被她们这样对待过,奈何她不是吃素的,一见苗头不对就立马回击,可能正因如此,她的整个学生时代才安稳无忧。
但这个时空的方晴很可能因为表达问题比较软弱,被她们所影响。
于是才会有后面海边悲剧的发生,再一睁眼,她就穿越了过来。
周应时话至兴头,“对了,上次主持人选拔大赛结果怎样?”
6. 透明骑士
显然,大赛结果并不好,不然不会有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知道事情脉络的方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许天明,还没到下午兼职时间,她就收起书包,奔回了家。
她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按照周应时说的,偷偷躲在被窝里划亮了手机,接着点开录音软件。
手机里果真存留着七八段音频,她又下意识点进最近删除——
三十天内没有自动清理的音频竟然有近百段。
周应时的声音响在耳边,“你念错一次,他就对着音频纠正一次。”
方晴指尖颤抖,不小心触到了屏幕,于是跟一个拥有跟自己一样声线的女生,她的话语结结巴巴地从手机听筒传了出来,如同穿越了整个世纪。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旷又突兀,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
第一段音频。
定位于市一中天台。
方晴:“大家好,我……我,是、是方晴,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想要……主持人,竞选选主持人……”
许天明:“停,慢慢来。一起说,我、是、方、晴。我是方晴。”
方晴重复:“我、是、方、晴。我是方晴。”
“对,就是这样。”
音频中传来两人的笑声。
第二段音频。
定位于InSummer书屋。
许天明:“一起念,山上有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山下有四十四个石狮子……
方晴:“咳,山上有四十、十四棵si柿子树……不行,太难了。
周应时:“哈哈哈哈,你们俩真是要笑死我。”
……
还有好多好多。
方晴把手机关机,她有点被吓到了,实在不敢想象这个时空的自己竟然是个结巴。
她们除了名字相同,以及周遭有类似的人际关系,其他完全不一样,她甚至搞不清楚“结巴”这个毛病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方晴踢开被子,整个人视死如归地在床上摊出“大”字。
现在班上所有人都不待见她,真不想活了。
况且就这样子来看,以前方晴跟许天明关系匪浅,但经过自己的一通操作,很明显把关系搞崩了。
到底怎么样才能改变现状?
-
这段日子,方晴根本没有心思学习,每天上课都是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
没人理她,她吃饭、上厕所、回家,全是一个人,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活生生在煎熬。
未来的日子还有那么长,她真的受不了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许天明拉到跟自己同一战线。
“烦死了!”方晴用笔不停划拉纸上“许天明”这三个字,一不小心就把心中的郁闷脱口而出。
当下这堂课正是班主任刘律的政治课,讲台上的他粉笔一断,立马转过身将手中残余的那截粉笔投向方晴,生气道:“你在烦什么?”
方晴条件反射噔地站起来,神经紧绷,只好信口胡诌:“没听懂。”
倒是刘律尴尬住了,没想到她这么好学,咳嗽了两声,“没听懂就举手,不能这么没纪律。”
“行。”她坦率坐下。
然而下一秒,她又感到许多奇怪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包括旁边的同桌韩槿。
那些目光如同带了油污的脏水,难以清理干净。
还是她们觉得,她说话突然变得顺畅很怪呢?
“你们,”方晴忍无可忍,低头沉着声音继续说,“能不能把头转到别处去!我是连续剧吗,那么好看?”
接着,将那些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不大不小的蛐蛐声。
他们很惊讶这个方晴竟然如此无视课堂纪律。
而刘律无名之火蹿上心头,觉得她狂妄极了,把黑板擦在讲台上重重一拍“方晴,你给我出去!”
众目睽睽下,方晴踢开凳子,无所谓地出去了。
别想唬住她。
活了二十几年,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冒火她见多了。
唯一觉得遗憾的是,现在手上没枪,她没能把用奇怪目光看她的那些人,头给扫射掉。
-
下节课是体育课,下课铃刚打响,就有不少学生冲下了楼。
方晴往教室里面走,想找许天明一起去。
结果刚抬步就撞上刘律。
“你跟我来办公室。”
“好的老师。”话虽是这样说,她依旧闷头扎进教室,并不忘给刘律留话,“你先去办公室吧,我得先拿纸去厕所上个大的。”
刘律无法奈何,“懒人屎尿多。”
他说完走了,方晴则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没看见许天明,只看见了大敞开的教室后门。
跟着大队伍下楼,上课铃打响前,队伍集成行和列,方晴在男生堆里也没看见许天明。
人呢?逃课了不成?
“怎么多了个人?”体育委员点完人数,指着方晴这排问道。
“我也想问呢。”挤到方队外的女生,越过好几人,将目光投在同排的方晴身上。
方晴四处张望的眼神正巧和她对上。
她茫然用手指着自己,我,我吗?不过她的确是乱站的,着实没理,随即她撤到最边角,成为突出的那个人。
然后她听见了尖酸又刺耳的声音。
“有些人真挺没素质的,你说对吧?课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邻排不远处,陈泯含跟何泠交头接耳,时而抬眼看向方晴这边。
方晴一记眼刀甩过去,何泠的视线和她的视线瞬间擦过。
何泠低下了头。
毛病。惯的。
方晴本来是要顶回去,奈何体育老师出现在了体育委员身旁,她又憋了回去。
先是一顿热身的体操,再是两圈慢跑。
第一圈跑到一半时,方晴就从队伍中消失了。
这个时间段,许天明总不可能出学校。
按照以前自己上学时候体育课逃课的小习惯,她先是去了食堂,又在图书馆走了一圈,最后才打算往教室走。
毕竟她不了解许天明,哪知道学校里有没有他的秘密基地。
去往教学楼的路上,这时方晴耳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辽阔的天际上有飞机飞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云。
方晴顺着尾迹云延伸的方向看去。
许天明正站在与自己同方向的教学楼楼顶,他站在天台上,目光眺望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晴朝教学楼那边奔去,正是二十八班所在的那栋教学楼,她竭力爬上五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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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吁吁拉开铁门。
天台上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某人则倚靠在栏杆处。
许天明穿着蓝色的校服,他的前方是灰色的天幕,于是他的背影被勾勒得清晰又十分孤单。
天地间,她只能看见她。
这刻许天明听见身后动静,回过身看向方晴,她突如其来的出现似乎并不令他惊讶。
一阵无边的沉默后,方晴抬脚向前走近一步,哪知许天明又把身体转回去,明摆着不想跟她交流。
可她不是这个时空不爱说话,性格腼腆的方晴,她现在脸皮厚得很。
她来到许天明身侧,眼睛注视着他。
“我们可不可以和好?”
某人眺望远方,不说话。
“我不想终止关系,那天我也没同意。”
不说话。
“喂,你哑巴吗?”
方晴拉了拉他衣袖,结果他立马往旁侧挪了两步,中间留出一道明确的三八线。
她才不会管这条不存在实质的线,依然直接靠上前,“那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会不生气?”
等到教学楼底下的银杏树大概落下第五片枯叶时,许天明才缓缓开口,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话,他说:“方晴,你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不需要我了。”
教室里,面对老师她不再畏畏缩缩,也可以直接了当拒绝那些奇怪的目光。
她说话也可以很流畅地表达自己。
连续好几个学习日,他都看见她一个人走向食堂,没有害怕孤单。
他之于她,已经失去了价值。
自己这样糟糕,就不要拖她一起陷入更深的泥沼了。
许天明转过头,微笑看着面前咫尺之距的方晴,心里原本被填满的地方,随着说出的话,又开始一点点变得残缺,“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朋友的关系可以到此为止。”
方晴不解,她现在真是厌恶极了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语,“我想活成什么样?”
27岁,她把她的人生活得一塌糊涂,竟然在别人看来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
她不想放弃许天明,就算是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她也找不出像他这样义无反顾对自己好的朋友。
她不得不承认,她羡慕这个时空认识许天明的方晴。
“你现在这样,拥有拒绝一切的勇气。”不易察觉的,许天明的笑慢慢变得悲伤,“可我不行,我无法反抗。现在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快点走吧。”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掠过方晴,然后走下了天台。
忽然之间,天台的风刮得好大,方晴的发丝随着空气翻动凌乱地缠绕在一起,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她怔在原地,思绪混乱。
如果是曾经的方晴,她和许天明还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曾经的方晴不见了。
她的到来轻而易举剥夺了一个人的朋友,从始至终那些不停的追问,反复的拦截,只是在自私地关注自己,证明自己真实的存在和今后的轨迹。
大海边上,她明明也该死的。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很荒唐的想法。
如果自己变回以前的方晴呢?
变回那个结巴,容易被人影响的受气包。
是不是他和她又在一个世界了?
7. 透明骑士
又是一个上学日早上,方晴早起洗漱,来到餐桌前拿走一片烤好的吐司去往玄关。
温恩娴这时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方晴匆忙的身影,连忙喊住,“先把牛奶喝了再走。”
方晴趿着鞋子,走到温恩娴面前,接过牛奶咕咕灌了几口,“谢……谢谢,妈。我、走走了。”
大门哐当一下关在温恩娴面前,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悲伤的情绪从心底持续翻涌而上,泪水欻的就从眼眶流了出来。
女儿的病竟然还是那样吗?
关上最后一道铁艺门,方晴走在家门外的巷道中,眼底有极为浅淡的笑意。
她刚才装得不错嘛,妈妈那呆住的表情,显然被她唬住了。
伪装“方晴”的第一步试验成功。
她学着手机录音中以前方晴说话的方式说话,不自信、结巴、没有勇气。
她也垂着头走路,想尽量装得更像。
然而先前还算明朗的心情,不知不觉在这刻意模仿的行为中,变得低落。
因为跟着录音学方晴说话方式的时候,她渐渐明白,昨天许天明说的那句“你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第十一条录音。
定位于学校教学楼天台。
许天明:别沮丧,多练练我们可以练得更好。
方晴:我、我感觉,不行。
许天明:还有整整两周时间。
方晴:……主持人,会是……应该会是怎样子?
音频很久没有波动,大约三分钟后才听见一声叹息。
方晴:我看过她们,表达流流、畅,自信,开朗,不论前进,或……者后退,都有勇气。不像我这样……
许天明:哪样?
方晴:糟、糟糕。
自己这简朴的生活方式,竟成了曾经方晴梦寐以求想活成的样子。
不过也确实,方晴一夕间变了个人,长着相同的脸却什么都不知道,不仅是许天明,在她看来也是欺骗。
而今只能先用自己拙劣的演技去试试水,再决定之后怎么做。
可刚到教室屁股还没坐热,刘律就阴森森出现在了她所坐的这排座位边上。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她根本没去办公室,忘走形式了。
刘律将双手插在棕色夹克的兜里,脸色阴沉,“出来。”
方晴刚想耍赖皮说,老师我想早读,但思及现在是在模仿以前的自己,便只好硬着头皮出去,并且全程低头,步子迈得很小。
彼时正值各班学生来的时间点,办公室没开门,值班的老师带走了钥匙,所以刘律又把会谈的地点选在了教室外走廊,学生们稀稀拉拉路过,场面毫不严肃。
“你最近怎么回事?”刘律背着手问方晴。
“没、没怎么。”
刘律一脸茫然,她病不是好了吗?但碍于学生面子,他打消了问的念头,于是极不自然接下去,“你知道吗?你昨天不遵守课堂纪律。”
方晴点头。
“你……”刘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有些沟通困难,“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方晴默默无语。
这年头的老师,总是一言不合叫家长打外援,啧,无能。
心里想是这样想,方晴抬头却一脸委屈,应该是这样的,按照以前她腼腆拘谨的风格,她假装泪涟涟,说:“老、老师,不……是我的问题。”
“你在课堂上大喊大叫怎么不是你的问题了?”
“是同学们,我,听见……他们骂我。而且,就这样的小、小问题,不用找……家长,吧?”
早读铃声打响,刘律也没了耐心,直言:“没教训不长记性,明天还是把家长找来。”
刘律不耐烦摆了摆手,示意方晴进教室。
方晴脸色差点要黑下来,还好及时忍住了,可就在她转身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许天明正站在离教室门口不远的石栏边上。
她和他不经意对视。
他似乎站那儿很久了,面上是略微惊讶的眼神和读不出是何意味的表情。
方晴撇撇嘴,所以他现在怎样看她?
在刘律的眼皮子底下,她没有做过多逗留,转身进了教室。
这么说,刚才她装的那些过程许天明都看见了。
可她没有排盘算好怎么以这副姿态跟他说第一句话,又要在什么地点?
思来想去,方晴最后把时间选定在了下午饭点。
许天明说过方晴害怕一个人吃饭,这是个很好的突破点。
在下午最后一堂自习课铃声打响的前几秒,方晴就冲出去,守在了教室后门。
然而铃声打响的一分钟后,许天明径直路过她。
啊?为什么?
方晴懵了,他早上明明都看见自己的样子了。
她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以前的方晴会这样做吗?
但比方晴即将迈开的脚步更先来的,是一声轻嗤。
一转头,她就看见了陈泯含,以及长期与她同行的一众人。
刚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妈妈问她“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她现在可以明确地给出回答,有。
就是眼前这群人,在她的过去,她和陈泯含她们的关系就极其不佳,按照现在这种情形,陈泯含肯定也带头孤立过曾经的方晴。
陈泯含把嘴里的泡泡糖吹破,敛就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看着她,“听说你的病好了?”
方晴故意表现得很木然,讷讷摇头。
“不信,说句话来听听。”
“……”使唤狗呢?
方晴学着陈泯含天真无辜的样子看着她,然后摇摇头。
“我们什么关系啊,说句话都不肯吗?以前真是白把你当朋友了!”
妈呀,听听,说的还是人话吗?
惹不起我还跑不起吗?
方晴摇头,接着就要走。
结果陈泯含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那张脸逐渐凑近方晴,眼底明明含笑,笑意却是没有温度又冰冷的。
方晴也挺想笑,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今天又要扮演某人到底,她早就给她巴掌了。
“说话啊。”陈泯含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道,但那语气里带着让人明显能觉察的恶意,她直逼方晴,“你小男朋友呢?”
方晴拼命想甩开她,怎料手腕被禁锢得死死的。
“你他……”妈有病似的。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用力打掉了钳制住方晴的手,方晴转而被那只手握紧,她的身体也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猛然往右一带,许天明的身影挡住了她视线。
方晴藏在许天明身后,看不见他对陈泯含警告的眼神,只听他蛮不讲理道:“我品行不正,把我惹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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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呵。”陈泯含轻笑,闪着无邪的大眼睛,“打我呀。”
方晴受不了了。
她现在在许天明面前还不能暴露,等哪天她闲来得空,一定去揪陈泯含头发。
为防止起事端,她只好拉着许天明往楼梯口走。
一开始还拽不动,她连着用力扯了三下,他才开始挪步,嘴上功夫没停,“君君子,不和小人……计较……走。”
“谁君子,谁小人!”陈泯含气不打一处来,她身边的那些小姐妹都拉着她叫她消消气,接着她环顾了一圈没看见想看的人,“何泠人呢?”
这时教室后门一个散着肩发的女生慢慢走出,模样斯文,她垂了眸,低声说道:“我刚刚在找钱包,走吧。”
-
二楼食堂。
方晴跟许天明面对面坐着,这是他们第二次这样一起吃饭。
许天明沉着脸不说话。
方晴想,他以前也这样吗?还是说仅仅是自己的到来令他不高兴?
“你……刚才,不、不是,走了吗?”说完这话,方晴汗颜,生怕被拆穿。
许天明放下手上的筷子,看向方晴的目光平静且认真,说:“没走远,听见声音我就回来了。”
“哦。”方晴点点头。
她认为这话并没问题,于是低头吃饭,但在这期间一直有道视线在自己的头顶,接着她每个动作都变得尤其别扭,她指着他手边的筷子,“那个,你,吃饭。”
然而许天明并无听从的意思,直勾勾看着她,道:“你可以不这么说话吗?”
“啊,什么?”方晴慌了。
“我是指,你说话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方晴拿着勺子,心里面欲哭无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睡,睡一觉醒来,就……这个样子了。”
许天明叹了口气,“算了,吃饭吧。”
“不行。”仿佛是找准了锚点,不知为何,方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
“怎么了?”
“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以后再说。”
方晴瞬间感觉晴天霹雳,她装得这么辛苦,竟然一句“以后再说”就想敷衍了事?
不行,坚决不行。
她冲许天明摇摇头,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神情委屈,坚定道:“现在,说。”
“你确定?”
“嗯。”
看着方晴,许天明想了很久,撤开手,依然说——“还是那天那句话。”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方晴坐在原地,就这样再次被无情宣判,她顿感委屈,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强忍着不公。
周围就餐的学生因为这边不小的动静,通通看向他们。
方晴察觉到后,遂坐下来,心急道:“既然要到此为止,刚才你为什么要过来,你走远些才更好。”
“方晴。”
“怎么!”
许天明苦笑,言语波澜不惊,“你刚刚说的话就替你回答了。”
方晴一愣。
她语速太快,暴露了。
“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然而许天明收起饭盒起身,像个陌生人毫无感情道:“离她们远点,再有下次,我不会在你身边。”
8. 透明骑士
骗子。
明明说会永远在的,现在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忙着割席了。
方晴不会忘记许天明留给她的决绝背影。
三番五次被拒绝,是个正常人都会受挫吧,曾经的方晴到底怎么跟他交流上的,这委实是个谜。
夜晚,她再次躲在被窝里划亮了手机,继而打开录音软件。
这套流程似乎成了这些天她睡前的必备仪式,想睡的时候听一条录音,不想睡就多听几条。
手机里的那些练习音频,是许天明和“方晴”曾经的生活轨迹,而她这颗流星的到来将一切都打乱了,如今她仅能从音频中对话的细枝末节去推断他俩之间存在过的事。
在把回收箱里的音频全部恢复后,方晴滑到了第十五条音频,点开。
第十五条音频。
定位于光盈路363号。
那个熟悉的,吞吞吐吐的声音再度响起,几乎要让听它的人产生错觉。
方晴:大家好,我是……方晴。大家好,我是方晴。我是方晴。哎,还是,不太行、行。
第十六条音频。
定位于光盈路363号。
方晴:我一直、我想问你,个个,问题。
第十六条音频结束。
窝在被子里的方晴傻眼了,怎么这么短,接着她又点开下一条。
第十七条音频。
定位于光盈路363号。
方晴: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你帮我,是不是因为,因为……
音频结束。
说话的人好像很着急,致力于将这句话说得顺畅,但因为自身原因总是半路卡壳,于是反复进行了很多遍,听得出来,“方晴”在排演说这句话时的场景,确定让其清晰明了,即刻达意。
方晴意识到音频里说的这个问题很重要,于是她继续听下去。
第十八条音频。
定位于光盈路363号。
方晴: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你帮我是不是因为,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问题问完这条音频也结束了。
而问话的箭头只能指向一个人,许天明。
一直都是他在曾经的方晴和自己身边,并且InSummer的老板也说过是他在帮她练习。
同一类人。
方晴皱起眉头,哪类人才算同一类人?
她又多听了几条录音,然而都是些演讲稿的练习片段。
曾经的方晴因为结巴被众人排挤,自身也常陷入自卑情绪,可是许天明的外化表现全然不同,他除了天天叫嚷着“品行不正”之外,实际行为并不出格,性格也不算阴沉,就是现在有时候对她忽冷忽热。
这样,“方晴”和他算同一类人吗?
次日,方晴怀着疑惑继续上学,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与她同行的还有温恩娴。
办公室内,方晴又变得巧舌如簧,将前天课堂发生的事情讲述的同时,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刘律和温恩娴再度瞠目结舌。
方晴感慨,果然还是嘴快好使,要是像昨天那样气势上都得输人一大截。
“你看这孩子现在狡辩起来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以前可不这样,不知道你们家长近来怎么教她的?”刘律煞有介事推了推鼻前的眼镜。
温恩娴心烦意乱,“是我疏忽,最近家事有些忙,没有关注到她,给老师您添麻烦了。”
温恩娴正要鞠躬道歉,却被旁边的方晴一把拉住,问:“我需要变成以前那样吗?”
“方晴。”刘律严声喝斥。
方晴又说:“当一个结巴是不是给你们省了很多事?”
这下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批改卷子的、备课的、玩手机的,他们注意力全都集中过来。
刘律仿佛被当头一棒,霎时哑口无言,愣了几秒后才反问:“我是这种人吗?”
“这得看您自己的判断。”
上辈子,她是个正常人,刘律也只是个寻常班主任;可现在因为以前的病,她感到了好多异样目光和无声排挤,刘律作为班主任跟睁眼瞎似的,有时候明明知晓些事情,却仍在那儿和稀泥,光是看了就让人火大。
温恩娴怕方晴冲动顶撞老师,连忙拉住她,“老师对不起,上周忘记带晴晴看心理医生了。”
哪门子心理医生?
“我现在很好,也没病。”方晴轻轻推开温恩娴的手,模样平静,善意向刘律道,“老师,我想我们谈完了,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犯什么错。”
方晴拉温恩娴出了办公室,下楼,又要将她送至校门口。
温恩娴在观察方晴,方晴知道,但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办公室的场景中。
除了跟许天明的关系,来到这个时空还有一件令她苦恼的事情。
家中的变化她从医院醒来到现在一直没搞懂。
爸爸很少回家,回家也不说话,而平常本来该待在家中的妈妈,这段日子也经常出去,刚才妈妈还说家里有事要忙。
这时温恩娴柔声道:“晴晴,你说话的毛病最近有些不稳定,周末我们还是要去医生那儿看看。”
方晴思绪翻飞,一边敷衍点头一边止不住困惑发问:“妈,最近家里要忙什么事?”
温恩娴拎包的手一抖,神色瞬间滞住,转而又变得自然,“没什么,给你老师当个借口。”
“跟爸爸有关吗?”
二人已走到校门口,温恩娴拍了拍方晴的肩,“先回去上课,记得对老师放尊重些。”
无奈,方晴被推回了去往教学楼的道上。
-
不过事实证明,温恩娴说得没错。
至少在学校,刘律班主任的权力之于学生是绝对的。
政治课上,刘律又让她罚站,只不过这次是站在教室后面,刘律觉得她最近嘴皮子突然变溜,要是再让她站外面,说他剥夺了她学习的权力怎么办?
许天明的座位刚好在教室后面,于是方晴就理所当然站在他身后。
谢天谢地,她才不会放弃修复关系。
此时的刘律正在讲台上宣布事情。
“好了不要吵了,我知道你们早就听到了小道消息。我们现在都倡导劳逸结合,学习也是这样,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
方晴想,终于赶上好时候了。
上辈子2015年临近元旦时,学校组织了场研学旅行,当时她和朋友玩得可开心了。
学校巴士载她们去了南城周边的一个小县城,她们去了当地的博物馆,还跟着大队伍一起爬山,登顶之后看见了南城冬日最早的雪景。
这之外还有其他路线可以选择,比如三天两晚去往省外,以及去拥有名胜古迹的城市。
但那些地方太远了,面临舟车劳顿的问题,所以她就没有考虑。
刘律继续讲:“这次研学旅行总共有三条路线可以选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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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听好了……”
方晴虽然站在教室末尾,但她的激情已经要溢出教室,趁刘律念文件的时候,她用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然后轻轻撕下教材书页一角,捏成团向不远处的许天明抛去。
她第一次庆幸许天明没有同桌,只有他能看见她的纸条。
纸条落在许天明脚边,他捡起的时候,方晴感受到了他不经意瞥向自己的眼角余光。
许天明将纸条展开。
方晴:【研学旅行你想选哪条路线。】
刘律讲述的内容成了背景音,“听清楚啊,我们现在说费用。第一条线路因为离南城近,就便宜些,790元,第二条线路1680元,第三条线路2578元。”
方晴抱着教材课本期待着许天明能扔个纸团回来,哪知他展开看完后,又将纸条揉成了团,转而将它扔进了课桌旁侧的个人垃圾箱中。
接着许天明将桌面清理干净,空出大片地方,然后趴在桌上明目张胆睡起了觉。
方晴不信邪,偷偷摸摸又写了些内容在纸上,重复之前的操作扔过去。
但那些纸团仿佛投进了死水,再没惊起任何波澜。
刘律:“这次研学是否去,主要看个人的意愿,不过最好还是去哈,毕竟以后课业紧张,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方晴咬牙切齿,被气得不轻,竟然还装死。
“还有件事,班长等会儿下课记得收齐这个月的试卷打印费,依然是50元。”
刘律要说的事项说完了,转头讲起课本上的内容。
短短四十分钟,方晴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下课铃打响时已经足以将她吞没。
回座位路过许天明时,她故意重重踢了一脚他的凳子,谁承想许天明将头从右边转到左边,明明已经醒了,偏偏就是不抬头,甚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刚坐到座位上就听见道声音。
“方晴。”座位上的韩槿难得叫她,然后指了指手上记名字的作业本,“试卷打印费。”
方晴想起来了,韩槿不仅是她们这组的组长,还是二十八班的班长,收钱这事儿是她在管,如今她和她交流也仅限于上面颁予的指令。
方晴把钱给了韩槿。
韩槿在作业本上写上她的名字,开始按组清点交钱人数。
“1、2、3、4……41、42,刚好。”韩槿自言自语。
旁边的方晴隐隐觉察到不对劲,她记得上次她看座位表的时候,上面二十八班的总共人数是43人,韩槿是不是数错了?
“那个,你是不是少数了?”
“嗯?”韩槿不明所以。
“是43个。”
韩槿理所当然,表现出的表情有点厌恶这个提醒,一点不想和方晴挨近,“你知道啊。”
“什么意思?”
“你那朋友他从不交的。”
韩槿说完便拿着名单和钱走出教室,要去办公室找刘律。
方晴则满头雾水待在座位上。
许天明从不交试卷费?
那他平时做什么试卷,课堂作业老师怎么给他布置?
一连串的疑问向方晴袭来,她脑子这才闪过刚才路过许天明座位的画面。
许天明的座位很干净,桌上只有用来遮挡老师视线故意堆起的教材,没有其余的试卷纸张,抽屉里更是空空荡荡。
方晴这才意识到,除了试卷,他课辅资料好像也没买。
9. 透明骑士
如今已是高二,没有试卷,没有资料,证明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许天明上课只能看着教材干巴巴听老师教课。
不对不对,方晴最近观察到,他睡觉、涂鸦、个人五子棋,什么都做,就是不听课,连续几次的成绩表上也是倒数第一。
老师们从不督促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许天明这个名字与不学无术画上了等号。
可仅仅如此吗?
班级上总共四十三个人,许天明是唯一一个没有同桌的,而且在她到来后,班上曾按时间顺序轮换过一次座位,他的后排位置也没有任何变动,仿佛约定俗成这种位置就是他的。
每次体育课的自由活动,男生们都会成群结队去打篮球或者做各种运动,而她从集结队伍开始就没看见过许天明身影,难怪那次她会在天台找到他。
陈泯含还对自己说:“课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这证明以前的方晴跟许天明经常逃掉体育课。
同一类人……
“方晴”是什么样的人?
拘谨、孤僻、不爱讲话——在集体中被刻意忽视。
而许天明,不学无术,没有朋友,特立独行——不被看见。
她来到这个时空将近两周,在班上除了自己,她从没听其他人叫过许天明名字,倘若有事,他们都是称呼他为“那谁,那人,那男生”,刘律也不例外。
原来,这就是“方晴”所谓的,同一类人。
他们都一样透明。
正因为透明,顺其自然地,像所有人对他们的屏蔽,他们也屏蔽了所有人,彼此才互相看见。
但许天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要遭到这种对待。
众人对“方晴”的排挤还有原因,无非是陈泯含团体的带头孤立。
许天明呢?莫非班上男生之中也隐藏着一个小团体?
卧室内,方晴写着写着作业,开始在草稿纸上陈列出关于许天明的各种可能,活像在做案件推理。
最终她没忍住,在线上给他发了消息。
会飞的鱼:【研学旅行你想走哪条路线?】
只要研学的时候,他跟她同一条路线,凭她现在的三寸不烂之舌,她就有机会跟他拉近关系,到时候她保准谨慎再谨慎,避免惹他生气。
然而Orion的头像明明是亮起,在线的,偏就是不回她消息。
方晴抓耳挠腮之际,看见电脑任务栏底下的日期,今天刚好是周五,而且时间还在晚八点半前。
周五,许天明会在InSummer兼职,而她家离InSummer并不远。
方晴当即决定要去店内找他,不然一直回避,得到何年何月。
拾掇好衣装后,方晴快步跑到书屋InSummer门口。
下午六点多的光景,店内人不少,透过玻璃窗方晴依旧能看见许天明忙碌的身影。
就在她站在门外驻足的这一分钟,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周应时,他顶着那张圆圆的脸对方晴笑得很和蔼,“又来找天明啊?”
方晴点头。
上次他跟她谈过话后,她感觉他这人挺好相处的。
“走吧,”周应时先她一步,“今天我回来得早,他也能走得早。”
许天明看见周应时和方晴一起来时,脸上有难以掩饰的惊讶,他问周应时,“怎么回事?”
周应时摇摇头,愁闷道:“她公司今天加班,约会黄了。”
许天明正在排列一堆刚到的书籍,“那……”
“没事儿,你做你的,我就当休息。正好,我可以跟方晴聊天。”周应时拍拍在身旁愣住的方晴。
方晴有苦难言,我不是来跟你聊天的,我是来找他的。
许天明跟方晴对视,某人眉头紧蹙,言语也在驱赶她,“我今天很忙。”
“我可以等啊。”方晴摊手道。
许天明继续工作,不理她了。
周应时感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将方晴拉到一边,“你们怎么回事?”
“说不清楚。”方晴扶额,觉得现在很难搞。
周应时面对眼下的情况也一脸茫然。
方晴在圆桌边急得转圈。
这样不行,店里面人这么多,等到许天明有空不知道几点了,而且按现在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从他那皱眉样儿就能看出,他完全不想见自己,万一到下班时间跑了怎么办?
研学旅行的报名时间周一就要截止,线上他又根本不回消息。
所以,自己只能在他兼职的时间段问他。
方晴没有再管周应时,也顾不得打不打扰,礼不礼貌了,她绕在许天明身边,直接问:“听说研学很好玩,你想走条路呢?”
许天明继续工作。
“刘律这个人虽然不好,但他说话没错,后面我们就没有玩的机会了,所以这次要好好把握。”
……
“你看我一眼。许天明?”
哪知周应时拼命在一旁给方晴使眼色,摆手叫她快走。
方晴看见了,以为他在指责自己耽误许天明工作,便说:“一分钟一分钟,马上。”
她又凑近弯腰在书架整理的许天明身旁,“你说呢?”
许天明将她当空气,侧身转到另边书架。
“哎你什么意思嘛,网上消息也不回,线下找你你又不理我,哪儿有你这样的?”
热脸贴冷屁股贴久了,热脸也是会变冷的。
“别说了,啧。”周应时点了点方晴背后,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
方晴回头看周应时,眼底全是不解。
就在这时,许天明从书架前站起身,然后解下工作服,刻意绕过方晴,对周应时说:“抱歉,今天我没办法继续工作了,周五的工时就扣掉吧。”
没等周应时回应,许天明就走到前台,将工作服放在了底下抽屉,然后穿起校服,背起书包,干脆利落出了店门,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决绝。
方晴无措看向周应时,不知哪句话触到许天明雷点,她尴尬笑着,“对不起,这些书我来整理。”
周应时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都叫你别说了,我一直在旁边给你使眼色,有些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
周应时无奈,“你这记性……”
拜托,所有人不要对她说“你知道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类的话了,她不是他们认识的方晴,她的穿越方式很纯粹,没用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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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提示。
方晴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要原地碎掉。
最终在周应时的引导下,方晴穿上了许天明的工作服,跟他一起整理书架。
-
晚上八点半,InSummer门前的风铃响起。
方晴脱下工作服从门口出来,挥手跟周应时道别,不忘道:“这两小时的工时别扣他的。”
周应时点点头,语重心长嘱咐:“记得好好道歉。”
方晴惭愧地耸肩,一样点头,转身走入熙攘夜景。
如果不是周应时,按现在这种情况,方晴要填平信息差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应时说她记性差,她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前段时间演讲稿背多了,好多事情忘记了。”
“男生都很在乎自尊心,不然你以为他一个高中生为什么在这儿兼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应时把他知道的都给方晴讲了。
许天明的家境十分不好。
在许母因疾病去世后,父亲思念成疾,整日酗酒,原本好好的身体,就这样给喝垮了。
家中顶梁柱倒下后,生活还得继续,重担就压在了许天明奶奶身上。
许家有两个孙子和一个废掉的儿子,每天都在花销,尤其是俩孙子的学费。面对这种情况,许天明奶奶尽管体力不支,仍旧拖着身体努力赚钱。
废品站的收售买卖和一些衣物剪裁的手上活计,是他们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
许天明早想辍学外出打工帮衬家里,但奶奶不肯,所以他只能边兼职,边读书。
而他在学校也是能省则省,资料能不买就不买,费用能不交就不交,集体活动不参加是最好,因为它们大多都需要交钱。
像研学旅行这样需要大支出的,根本就不用考虑。
“要不是他跟我讲他家的情况,我也不会同意高中生来兼职。”
“奶奶有两个孙子,另一个是不是跟他一样?”
然而周应时却笑了笑,道:“很多事情重在自己的选择,另一个是许天明哥哥,你应该听过他名字,出了名的年级第一,叫许云星。”
回忆里方晴整理书架的手顿住。
“毕竟来InSummer买情书信封的女生,嘴里谈的都是他。”
“他们差距还真是大……”
后面周应时再说些什么,方晴就不记得了,她机械工作到八点半,准点下班。
其实去不去研学旅行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想搞清楚的事情有了结论。
不买资料,不交费用,不参加集体活动。
是许天明主动选择成为透明人。
就连刘律说他行为习惯不好,也能从中找到原因,二十八班每月除了试卷费还有自习费,自习费用于周天归校后的整晚,而那整晚都是刘律在守。
不知不觉,方晴又站在了红绿灯路口,上次是她和他的分别。
不怪许天明要终止和她的关系,对于一个周遭什么都没有的人,曾鲜明存在过的事情被无意识遭到否定,及时止损的确比越陷越深好。
方晴的心情因为周应时在InSummer讲的话变得无比沉重。
二十七年,唯一一次,她为一个人感到心痛。
10. 透明骑士
会飞的鱼:【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尽管知道许天明不会回消息,方晴还是把这句道歉的话发了出去。
似乎这样能减轻自己心里对他的负担。
可就在推开自家铁门的前一秒,方晴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点进去,她脸上出现了笑容,许天明回消息了。
Orion:【现在有空吗?】
会飞的鱼:【有!】
Orion:【我在你家附近。见个面吧,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之后不要再打扰了。】
笑容出现在一瞬间,消失也在一瞬间。
方晴盯着聊天页面中这两行字,是说清楚就要彻底再见的意思吗?
先前已经被单方面终止过一次关系,之后她死皮赖脸下还能激出他的一些反应,但而今的话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最后的冰冷宣告。
道歉的信息又输入了一行又一行,再删去。
方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她发愣时,许天明又发了一条消息。
Orion:【来中心广场雕塑前。】
方晴叹了口气,认栽。
中心广场是她家附近最近的商业圈,旁边还有几栋CBD大楼。
时间将近九点,有些加班的上班族才刚刚下班。周五是工作日的收尾,所以也有很多人在周边的饭店聚餐,于是人流往来如织,车流也穿梭不歇。
明明是热闹非凡的景象,方晴的心中却一片凄凉。
排排亮起的路灯下,红丝带雕塑前。
远远就能看见一个人站着,男生身穿校服,书包松松垮垮搭在左肩,大概只是做个样式,里面其实并没有书。
许天明身形高高的,他低头,双手插兜,暗栗色的头发蓬松,有几缕比较长的则遮住了眼睛。
方晴第一次见面觉得他很有亲和力,现在则是好看。
他的长相跟他的人一样,冰冰凉凉,结果握握手又是热的。
绿灯亮起,方晴跑过斑马线,上了台阶,站定他面前。
许天明抬头,看见了方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
此情此景,方晴不敢轻易表达情绪,微微勾起嘴角,却又勉强自己压下去,她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他的表象。
“两个多小时,你一直在外面?”方晴问。
“随便逛了会儿。”实际上是心情很差,纯靠散步来消解,又实在消解不了,“你呢?”
“我……当然是回家了。”
许天明指了指她身后的书包,方晴谎话就这样被戳穿。
她只好搪塞道:“跟你一样,一个人随便在外面逛了会儿。”
好在许天明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不时他又说:“吃饭了吗?一起去吃饭?”
方晴愣神片刻,才明白这是个友好的邀约,便放下心中警戒,半推半就点点头。
走出中心广场,再走进旁边的小巷中。
他们来到了一个老式麻辣烫的摊位前,几张木桌,几把塑料椅,一个大大的雨棚,组成的摊位朴素又接地气,摊位后就是店家的店面。
冬天冰冷干燥的空气被锅炉前的热气一冲而散,整个摊位都洋溢着温暖。
每桌人的脸上全挂着笑,他们享受着自己别样悠闲时光,而方晴工作后鲜少来这种地方,因为她工作很忙,都是吃外送。
点好的菜品经过加工送上了桌。
两个人却都没有要动筷的意思,方晴扣紧手指,原来这才是正题。
“可能前几次我说的那些话,都没有很好讲清楚。”许天明心平气和道,他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方晴,“那我们从哪儿开始,就从哪儿结束。”
她现在一听到“结束”这个词就敏感,因为在来之前,她的脑海中已经排演过很多遍再次“终止关系”场景,不曾想这回这么温和。
方晴迅速接过筷子,埋头吃了起来,嘴里塞满了食物,“好了,我不想听。”
他能说什么?还不是那些事儿。
我们到此为止?两个世界的人?你不要再靠近我?
“你也吃。”还不如趁早用吃的把他嘴堵上。
许天明刚开口,“你现在不需要我……”
“好了,够了!”方晴撂下筷子,及时打断,“需不需要不是你决定,是我决定。当然,你要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委屈,我挽回不了也没办法。研学旅行我自己会去,我不勉强你好吧?”
说完,方晴心虚溜了。
她还不想这么着急给他和她的关系下定论。
许天明被留在原地。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先前的笑啊都是装出来的。
时至今日,他失去了他唯一的一个朋友,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失去。
是灵魂。
以前他的那个好朋友,有些话即使不说,双方也能明白,用心的人能观察到所有,他的家境窘迫,他的不被看见,以及被尘土尘封了“许天明”这个名字。
再转眼,朋友也只记得他名字。
他自顾自念出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声音很小,“不需要我再帮你纠正那些字音,因为你已经能做得很好。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所以,我最后一遍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他的生活本来是一潭死水,方晴丢了颗石子进去,于是那颗石子之于死水的作用,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场巨大海啸,再也无法平息。
吊在雨棚顶上的电灯泡,闪烁着温暖光芒。
许天明坐在底下,脸上被投射出大片阴影,视线下移,桌子底他的手中还握着未来得及还给方晴的一条绿色水晶手链。
-
方晴最终报名了研学旅行。
与其说是冲着上辈子的美好回忆,不如说是在和许天明赌气。
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同意终止关系,那么就算是僵持,也要僵持下去。
只是这一回,方晴没有朋友,只有自己一个人。
倒是许天明,班上除了他大家都报名了。
而学校硬性要求,没有报名的同学要留在教室自习,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这三天也会有老师来定期查课。
研学启程的日子定在周四。
周一、周二、周三照常行课,学生们因为知道过几天要大玩特玩,教室内总是一片欢声笑语。
班长韩槿忙得焦头烂额,报名费,以及组队安排这些事务全都堆在一起,还逢上数学老师布置了两张试卷。
“想好去哪条线路才告诉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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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韩槿坐在座位上小声怨道。
只因她在分配路线车辆,而很多人总是三心二意,想一出是一出,上课时想去南城周边,下课时就想去名胜古迹了。
每辆车的名额有限,这样分过来划回去,全乱了。
方晴转着笔头,百无聊赖看韩槿工作,心想幸亏没有把她找来自己公司,这点数据都能焦头烂额。
虽然现在没有办公软件,纯靠手搓,但身为班长嘛,至少得拿出点气势来,否则底下的人东一下西一下不好管理的。
“咳咳……”方晴咳嗽了两声。
韩槿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却也仅仅只是瞟了她一眼,她潜意识根深蒂固地,不能跟方晴说话。
方晴没管她如何看自己,兀自说出心底那一套,“刘律宣布事情很笼统,一会儿晨间时间,你把细则在讲台上大声点跟大家说清楚,强调不准乱改,我想你也不用这样费劲。”
“这样吗?”韩槿半信半疑。
“看你自己。”
晨间时间,韩槿深吸了口气上台,按照方晴刚给她的说法那样做了,拿出班长该有的气势——所有人路线都只能改一次。
同学们赞同,几乎没有人再乱改。
台上的韩槿看着讲台底下的方晴。
方晴点点头,弯起的眼睛毫不介怀之前她和她的事,竟然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韩槿的笑容慢了半拍。
今天轮到许天明值日,教室门口,他刚洒扫完外面的走廊。
于是走进来提着水桶的他就看见了面前的画面,方晴在笑,笑得很开心。
这段时间,她的身上少了许多往日阴霾,像变了个人,变得开朗爱笑,有时做事情还有点着急。
一个人到底能表现出多少张脸孔,隐藏多少种性格?
他和方晴对视了。
方晴的笑意有所收敛。
自周五一别,他们没有传过消息,也没有说过话,而这一直都是方晴在刻意回避,他只要一靠近,她就立马消失。
许天明路过第二排,走向教室后门的清洁室,他相信自己表情没有表现出丁点异常。
教室内有瞬间的安静,转而又恢复吵闹。
方晴则假装没看他,跟着众人拍手叫好。
隔日早上,方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有一杯豆浆,她转头四顾,只有同桌韩槿坐在座位上。
韩槿笑道:“昨天的事,谢谢。”
下一秒陈泯含从教室门口走进来,她正和身边好友有说有笑。
方晴刚要回礼,哪知韩槿听见陈泯含的笑声立马将头转回去,呆呆地盯着书桌前的课本,仿似前一秒的事情从未发生。
一来一去的转变,方晴都惊了,却也只好跟韩槿一样假装,默默坐回座位。
教室最后一排,许天明的座位上还没有来人。
今晚自己就要收拾行李,明早就要跟大队伍出发,不过事情好就好在随行的大巴上还有别的班级的人,不用去考虑那些异样眼光。
她原本是个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到这儿之后莫名被影响了很多,一步步探索“方晴”的事情,尝试修复她跟许天明的关系。
末了低头一看,棋篓里还有很多棋子,而她一直举棋不定。
11. 透明骑士
当透凉的阳光穿过云层,倾洒向世界时,时间已是周四。
今天是旅行启程的一天,校内操场上停放着排排巴士,驾驶员已经在座位上等待,他会按规定把学生载往汽车站或高铁站。
学生们的跟组车号已经提前一天分发好。
二十八班的教室内从早读开始就叽叽喳喳,几乎所有人的心思全都飘向了远方。纪律委员大声吼了好几遍都不起作用,直到刘律出现在教室门口。
刘律板着一张脸,他就是那副不常笑的样子,心里明明高兴也还要故作严肃,他走上讲台,拍了拍讲桌以示镇静,“不要吵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遗漏,一会儿我们班上就按车号一列列出去,别跟其他班上的人挤。”
众人点点头。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所有人的心情也温暖得恰当。
从教室去往校园巴士的路上,学生们都是结伴而行,方晴则提着行李独自一人。
她的步子迈得缓慢。
其实她从头到尾也没有想清是否要去这趟研学,有条路线自己曾经去过,虽然换条路线可以体验新鲜感,但身边没有任何朋友,只是一人欣赏风景而已。
到时候听听讲解,按照规定做某些活动,根本没意思。
说到底,只身前往只是逃避许天明的操作而已。
走到校园巴士前,学生们陆陆续续上了车,方晴的动作却尤为拖沓。
带队的老师拿着喇叭在催:“同学们,都快点上车!”
方晴被身后的人推搡着不得已向前。
老师见车门要堵住了,又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方晴一个踉跄,转头愤愤看了眼当值的老师。
老师没有注意她的情绪,照常揽着学生。无奈,她只好自己找座位坐下。
心里的异样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学生们不断上车,方晴靠在车窗上仿佛用尽了力气,不知为什么这样累。
逃避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个从小都知道的问题,为什么现在要把它像难啃的骨头一样啃?
如果不做点什么,到时许天明再说终止关系,她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糊弄过去了,而且事不过三,她也不想变成犹犹豫豫,藕断丝连的人。
而最终令方晴下定决心的,不是自我意识的催促,还是这起事件的主人公。
车窗外是冬天难得的好天气,浮云缱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透亮的。
就这样,方晴在天幕之下,教学楼顶,看见了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还是那身校服,还是那样的发型身高,就算隔得很远,有五层楼之高,方晴也依然知道他是谁。
她的呼吸不知停滞了几秒,说不清的难受再度涌上心头。
大约是心痛,还有不甘。
周边的嘈杂化作背景音,她竟然能听见天台呼啸的风声,和那个人心底自嘲的叹息。
许天明会一个人在学校待三天,对着空白的课本,对着面无表情的老师。
如果换作是自己面对这种情况,真是一时一刻也忍不了。
汽车驾驶座,司机安全带扣好的声音“咔嗒”一下穿越所有声音,传入方晴耳中。
“等一下——”
方晴从座位上站起身,大概零点零一秒都不到吧,她在最后一个学生上车的间隙,背起背包跃下了车,值班老师都没来得及抓住她的一丝一角。
值班老师:“你干什么!”
方晴的声音遥遥传来,“我不去了!”
车上哗然一片。
-
天台上的许天明,看着学生渐渐汇入车辆,眼里的波澜慢慢变得平静。
学生时代有玩心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可不能见光的渴望或许是。
周一,他打开房间里那小小的储蓄盒,里面放的都是他平日兼职换来的钱,如果奶奶需要买什么东西,他就把它们给她。
里面有一千块呢,研学最便宜的线路只要七百多,完全够。
方晴传纸条问他的时候,他当然想去,但想去的念头仅仅在他的脑海中存在了一秒,便立马被扼杀,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奢侈的,不行的。
尽管如此,他仍旧想看一眼。
周四的上午,等教室空了,他一个人爬上了天台。
天台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校园巴士的停放。
他想,即便没有故事的经过,有个开端也好。
一切都很温暖,天与地之间的光景也很耀眼,他开始竭力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中,寻找他想要看到的身影,尽管有些东西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放不下。
直到,直到有个人逆着人流向他奔来,身后的所有都成为可以逾越的事物。
-
方晴在天台上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刚才是她看错了?她不信,又要跑到教室去看。
下了楼梯,从教室前门到后门的距离,她跑得气喘吁吁。
终于,教室内,她看见许天明逐渐走向座位。
教室的玻璃窗,像电影画面的一帧帧,定格住方晴路过空空座位的每个表情,每声对他的呼喊。
这刹那,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方晴看见他,许天明看见她,俱是一愣。
“我来找你许天明。”在最后一扇玻璃窗,她笑着对他挥手。
许天明不说话,因为他不知如何去回应这份炙热的情感。
他想要回避,然而下一秒就被从教室外冲进来的人拉住手腕,本要前进的步伐如今钉在原地,要抽回的手被越拉越紧。
方晴直奔主题,“我有话对你说,这次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许天明看着方晴,分析着她这句话。
思索间,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讲电话声音,“跑了,我现在来教室找她。”
方晴警觉,这分明是刚才巴士上值班老师的声音。
她慌张扯住许天明衣角,头靠他胸膛靠得很近,“快走,抓我的来了。”
女生清甜的香气传入许天明鼻间,他的心跳漏了那么半拍,转而跳动时,思绪也接上线,他翻过手掌握紧方晴的手,镇静说:“往教室前门。”
许天明带方晴疾速下了楼梯。
如今的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空空荡荡,只有三两留在办公室的值班老师。
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个脚印一个脚印都踩在彼此的心跳上。
“刘老师,那学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跟车的值班老师站在二十八班的教室中央绝望道。
-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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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后门巷道里,方晴刚刚挂断打给妈妈的电话。
她扯谎说自己要认真学习,不想去了,妈妈欣然同意,这时应该正在通讯录找刘律的联系方式。
方晴全程晕晕乎乎跟着许天明走,这才惊觉两人已经快出学校后门。
“再远些就到保安室了。”
“不跑了,就到这儿。”许天明带着方晴转入一个隐蔽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全是废弃的清洁工具和一些已经氧化的塑料口袋。
它的对面是围墙,底下是腐烂落叶铺就的道路,踩起来又湿又软。
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他们静了好一会儿。
方晴站在墙角扣着手指,许天明则不停将头探出方框门外,视察情况。
大概五分钟,确定没有威胁的人事后,许天明才回过身。
方晴正在打量四周。
“这儿是以前的保洁室,他们现在换房间了,所以就废弃了。”
方晴点头,表示了然,心里不断为接下来的话打草稿。
许天明却没打算多给她时间,“我一会儿得回去,会有值班老师来查我。”
这样啊。
好快。
心跳也好快。
方晴抿抿唇,粉饰事实后告知,“其实我想说,从医院醒来后,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说穿越他肯定不信。
这样就算荒唐,还有“创伤失忆”的根据。
“那你怎么没忘记我?”
“这……这是因为,”方晴大脑疯狂搜索应对这种情况的语句,“就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包括跟何泠她们,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
许天明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方晴。
方晴一脸无辜,隐隐表现出痛苦的样子,似乎说的是真的。
“你想想,从头到尾,我表现之所以那么奇怪,就是因为这个。”
许天明听她荒唐地继续描述,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忘记他周五会兼职,忘记曾经看过的书看到几页,除了周五也在给他发消息,还有小圆饼干……好多好多事情变得不一样。
他开始有些混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不对劲,”方晴假装红了眼眶,伪装到底,“这段时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很害怕,真的……”
许天明心里的浪潮起伏不定,之前那些挣扎全部烟消云散,哽住的问题全都得到了解释。
矮矮的水泥屋外,忽然下起了太阳雨。
云层漏了光,在落叶上折射出一千个世界,其中就有他和她的身影。
方晴屏住呼吸,很紧张很紧张,她怕被反驳,更怕自己扭曲的谎言彻底粉碎两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那样,那一切都完了,更没有什么辉煌的未来可谈。
直到她听见一声轻笑声,她微微侧头看去,许天明的脸上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笑。
她之前不是没有见过他笑,但那些笑都是苦笑,带有悲伤的,充满防备的。
只有这次,真心得恰到好处。
许天明偷偷藏了个最深的念头,非常自私,只有自己知道。
他和方晴还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说话是怎么回事?”
“啊?”方晴卡壳了。
12. 透明骑士
方晴曾尝试过伪装“方晴”,但很快就被许天明识破。
原因是参加校庆主持人选拔比赛之前,她不紧张的时候已经可以流畅表达大部分想法,而那次装得实在太过,如今说话顺并不奇怪,只是有些“伶牙俐齿”。
废弃水泥清洁室外面在下雨,里面则是微冷又湿润的空气。
一张满是灰尘的长板凳被拂干净,俩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方晴小心翼翼问,而许天明不断更正她来到这个时空的错误信息。
比如原本的方晴不是结巴,而是后天性的表达障碍。
12月13日他们去海边也不是看海,而是他及时发现她跳海把她救了起来,才会受伤。至于当时跟刘律那样说,只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
还有线上聊天这件事,许天明只能在兼职的时候用书屋的电脑回她,其余时间回不了,因为他的手机只有基础的通讯功能。
方晴豁然开朗,怪不得她每次见他回消息都是在周五跟周末。
“那上次?”中心广场那次,怎么出了书屋还在发?
“那天心情不好,去网吧了。”
“你还说随便逛逛?”
“你不也是?”
“……我真是随便逛逛。”
他们有说有笑,但都绝口不提方晴性格的转变。
多说本无益,点到即止才好,本人是想糊弄过去,然而许天明自己给了自己解释。
不是说现在的方晴不好,只是她的形象在他这儿太过颠覆,一个以前什么都不敢的人现在什么都敢,行事作风也完全是相反面。
那天方晴先回了家,他一个人在教室待到查课结束,便去了InSummer。
研学之前他就跟周应时说这三天自己五点过后会有空,因为大批师生都走了,学校安排留校的学生这三天按照周五的作息上下学。
等到店内人没有那么多时,他在书屋电脑的网页上展开了数个搜索词条。
“好朋友忽然像变了个人怎么办”,后面还搜索了有关“受伤失忆”、“双重人格”之类的。
网上好多帖子都说这是——“解离性失忆”。
经历过不好事情的人,有可能会把糟糕的记忆藏起来,继续过当下的生活,因为痛苦的过往会摧毁当事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那天他跟方晴说了那么多,她也只是一副了然表情,没有悲痛,过往的事情或许她的确忘记了。
一朝跃入大海,重获新生,就算是假装也要快乐起来。
许天明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没有划分到被遗忘的部分,他也不是她痛苦的“代名词”。
从叉掉网页的那刻起,他决心接受这一切。
-
研学三天过得很快,即使没跟队伍一起旅行,这回方晴也很开心,因为她和许天明之间的矛盾彻底解决了,关于这个时空的信息差也全部得到了修正。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天在废弃清洁室,许天明说曾经的她不是结巴,而是后天性的表达障碍,这点虽然是个谜,但眼下她还没有关于它的任何线索。
周一,刘律带着学生们回来了。
方晴坐在座位上,总感觉如芒在背,抬头正对上刘律愠怒的眼神,估计自己当时临时下车闹出不小的乱子。可这回刘律没有来找她麻烦。
方晴以为那事儿已经变成了一粒微尘,岂料刘律竟给温恩娴去了电话。这厢温恩娴强烈要求她去看心理医生,只因刘律说她最近状态很不稳定。
方晴问许天明怎么看这件事,许天明表示不支持。
“为什么?”
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许天明撕开一包饼干递给方晴,道:“以前你看心理医生是为了治疗说话问题,现在全都好了,又何必呢?”
而且既然方晴现在快乐,就别让其他事情来干扰了。
人的世界如果一直阴阴郁郁下去,迟早会出问题,他以前对方晴这样看,也对自己这样看。
方晴十分中肯点头,再说了她也没毛病,确实不想看医生。
可温恩娴不这么想,早上吃饭的时候催一遍,晚上回家又要说一通。
“去海边”那件事给温恩娴造成了心理阴影,所以面对研学旅行这件早已决定好又突然反悔的事情,温恩娴认为她的想法更曲折了,生怕下一步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方晴实在受不了,“妈,心理医生很贵的。”
“费用你爸爸出。”神色原本柔和的温恩娴,说到这话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上辈子,方晴主要靠妈妈一个人养育,住的房子是跟爸爸离婚留出来的,也就是现在这栋,母女俩的生活过得不算富裕。
而今经济情况应该因为没有离婚更好才对,可夫妻分什么你我他,花钱对象都是女儿。
方晴刚想问,温恩娴却关门关得快,一点不愿意跟她多谈这方面的事。
周一到周五方晴都很苦恼,其他学生期待放假,她则祈祷周六不要到来。
因为还是得看医生,毕竟温恩娴都那么强烈要求了。
周六下午,方晴跟着温恩娴来到了心理医生的私人问询诊所。
诊所地处郊区,怕生活噪音打扰病人,干预治疗效果,所选地段周边车辆也很少,只有些居民楼离在诊所一公里开外的地方。
方晴跟着温恩娴以及人员的指引进入诊疗室,路上医生和温恩娴聊了很久,问近况,问情绪,看来自己是这儿老顾客了。
温恩娴离开后,诊疗室只剩下女医师和方晴。
方晴坐在沙发上,医师坐在她对面,两人面面相觑。
医师温柔笑道:“这次见你跟上次很不一样哦。”
“嗯。”
“没见面的日子里都做了什么?”
“我没病,什么时候能走?”
“你说话的毛病有改善~”
方晴委实没有耐心应付,秉着性子一忍再忍。
最后在医师说要给她尝试催眠治疗时,她心头一个咯噔。
看来必须走了。
她不是“方晴”,倘若真催眠成功,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暴露,别人会以为她是个疯子。
方晴左思右想,借口要去厕所,才得以从诊疗室离开。
走廊外,她看见了等待的温恩娴,说完要去厕所后,心里只觉抱歉。
因为她不是要去厕所,是要逃走。
厕所这边没有楼梯,折回去铁定行不通。
可方晴是谁,她在厕所里看见了保洁阿姨的板凳和墙上一扇打开的窗户。
-
许天明今天跟周应时请了假,他在家帮奶奶换修客厅的排灯。当桌上的老年机开始播报电话号时,他差点没从板凳上摔下来。
奶奶迈着迟缓的步子率先拿起电话,“这个……‘扣’(Q)是谁?”
许天明一把夺过电话,“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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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
始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便传来方晴的哭诉,“许天明你能不能来接我?我现在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摔了一身泥,迷了路,脚还崴了。”
电话这头,许天明担心地蹙起眉头,“你在哪儿?”
“我在心理医生诊所这边,我没看路标,你知不知道?”凭借以前他跟“方晴”的关系,她应该跟他说过吧?
电话被切断了。
方晴无力坐在荒草中,抬头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感受生命的绝望。
她笑了。
谁能想到外表那么体面的私人诊所,从厕所翻出来外面是片荒野呢。
她从近三米的高度跳下来,先是脚着地,崴了,痛得根本走不了路,再是屁股着地,近乎摔裂的程度,此刻头上还有三两片支离破碎的枯叶。
不能给妈妈打电话,否则又要被抓回去继续问诊,望着手机里屈指可数的联系人,幸好上次跟许天明和好后找他要了手机通讯号。
现在许天明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方晴祈祷着他能快些来,因为如果一会儿医师没见她回去,肯定会和妈妈到处找。
说是快些,但没想到许天明能这样快,大概不到十分钟他的电话就来了,问她在哪个具体位置。
方晴不大清楚,只好模棱两可描述,说完最后一句,身后诊所里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动静。正在希望渺茫之时,许天明光一般出现在了她面前。
许天明他是跑过来的,从站定起就不停喘着粗气。
方晴感激涕零,几乎要哭,向他伸出一只手,嘴里发出羸弱的呼救,“快,他们要来人了。”
许天明听见了动静,气都没喘匀立马背起方晴,“你想去哪儿?”
方晴无力哭诉,“别管去哪儿了,先不要让他们看到……”
未多时,夕阳斜下,天际的云泛起玫瑰色,许天明背着方晴踩过长长的砂石路,杂草疯长的荒野地带,逐渐被踏出轨迹。
“你怎么这么快?”
许天明步伐不快不慢,转眼间竟也甩出了大截路,或许太累,他没有回答她。
“嗯?”
一阵风吹过。
微风过境的瞬间,方晴心里荡起微小的涟漪,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份感受,总之她过往从未有过,并非情感的满腔热烈,亦不是无与伦比的欣喜。
日头彻底要落下去时,许天明累了,轻轻将她放下。地面的草有点湿润,二人满不在乎坐了下去。
背后不远处摞成堆的水泥管道里,阳光在空空洞洞悠游,他们也被圈在其中。
许天明顺手摘掉方晴头上的枯叶碎片,说话声音温和,“我家就在那后面。”
他给方晴指了指荒野后面的老式居民楼区域,“你呢?不是不想看医生吗?”
“被迫的,”方晴眼睛亮晶晶,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哦,你头发上有草籽。”
许天明兀自向上看,又用手拨了两下,“还有吗?”
“有,”方晴倾身过去,就像他刚才自然帮她摘取发间枯叶,她也自然帮他摘取草籽,“呐是这个!”
小小的草籽被捏在指间,透过它,视线有瞬间的虚化。
再把它放下,她又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脸,轮廓虽硬朗,五官却很柔和,仿佛是他身上亲和力的特写。
方晴现在明白那份感受了。
是悸动,最惊艳也最容易忽视的悸动。
13. 透明骑士
由于方晴受伤,所以休息后许天明就把她背回了自己家。
路上方晴的电话被温恩娴打爆了,最后只好无奈接通。
温恩娴这个人讲道理是讲得通的,而且心肠软,所以在方晴三番五次恳求,并说看心理医生会让她重大应激,承诺早些回家后,自己终于被放过一马。
通话结束,方晴收好手机。
她坐在许天明家中陈旧的沙发上四处张望。
客厅排灯因为功率不够散出的光芒昏昏暗暗,地面没有瓷砖铺就,只是经过简略处理的光秃水泥地,房子年份或许太久,上面竟然有些光滑,模糊映出排灯光点。
屋内的老家具特别是木制桌椅板凳,肉眼看上去颜色深深的,有些发潮。
铁架生了锈,上面摆放着台式电视,播报的当日新闻因为扬声器长时间未清理的缘故,主持人声音听起来沙沙的。
视线右移,便是早期楼房大多会配置的外置阳台,天台门大敞,几株盆栽摆在地面,旁边是把竹椅,竹椅上面有装着彩色针线的塑料袋子,虚实中仿佛能看见许天明奶奶坐着捻针。
原来这就是许天明日常的生活环境。
阳台外小风送来一阵凉意,方晴精神更清醒了几分。
她清楚听见许天明和奶奶在隔壁房间翻找东西的声音。
“天明,这?”
“这过期了,我记得上次买了瓶新的。”
“那瓶得找找。”
……
没一会儿许天明拿着红花油出来了,奶奶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
方晴看见奶奶弯腰,脚疼也吓得站了起来。
许天明被吓到:“你干什么?”
“我我我……”
下一秒方晴被奶奶摁了下去,“小姑娘讲什么礼,脚都那样了,快坐。”
方晴只好乖乖坐下。
奶奶脸上带着笑,笑眯眯说要去做饭,这儿就交给了许天明。
“给我吧,我自己擦。”她向许天明要他手中的毛巾和红花油。
许天明不予理睬,直接蹲在她面前,“你背后面不是也摔了吗?所以别动了。”
是,翻墙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现在正隐隐作痛。
方晴赧然不知该说什么。
许天明把毛巾在热水中浸湿复拧干,转而将其轻轻敷在方晴脚踝。
脚上痛感顿时消减大半,看着许天明一丝不苟的样子,方晴紧咬嘴唇,不知所措极了。
放下热毛巾,许天明双手搓热了药油,以打圈的方式涂在方晴脚踝。
不知是因为奶奶的话,还是因为许天明带有温度的手心,方晴脸色微红。
“嘶,痛~”
“下次做事考虑下结果。”他把加重的力道收了回来。
厨房里,奶奶语气听上去很高兴,声音不大不小说着,“原来天明一直说的朋友就是你啊。”
“你跟奶奶说过?”
许天明不否认,态度自然,“她问我在学校有没有朋友,我提过你。”
奶奶:“他哥哥一直说他没朋友,我还以为他在学校不好呢。”
许天明哥哥?
方晴想起在InSummer周应时跟说的话,“许云星,出了名的年级第一。”
而今她才揣了心思细细回想,不仅是这个时空,在自己以前的高中时代,年级第一好像也叫许云星。可许云星没变,许天明在哪儿?
方晴低头对许天明“嗯?”了一声,以表疑惑。
许天明听懂她的意思,压低声音,至少奶奶听不见,“不许问我关于他的事。”
“哦。”看来又得靠自己了。
晚上七点,许天明奶奶做好了饭。
开饭前,方晴坐在桌边,瞧着围坐在桌边的三人,包括自己,好像不对劲?
“不等其他人么?”
奶奶给方晴夹菜,“他哥哥在外自习回来晚,我们先吃,一会儿天明要带你去赶公交呢。”
许天明递给方晴筷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想那么多。
方晴只好装作不在意。
她一直好奇许天明以及他身边的一切,自从上回周应时给她说了他家里情况后,就更想了解了。首先为什么哥哥和弟弟分别走向了两个极端?
其次两个时空理应有两个许天明,她原时空的许天明去哪儿了?
就算穿越很多东西都有变化,但身边人配置并没变。
饭桌上,许天明奶奶问了方晴很多问题,基本上是关于她跟许天明间的关系和许天明的现状。许天明不插嘴,静静听方晴陈述,无比信任。
菜虽简单,但都好吃,最后光盘行动,方晴吃得特别饱。
走前奶奶还对她说,常来玩,想吃什么她就给她做。
“奶奶手艺真的很棒欸。”方晴被许天明背着下楼,她将下巴轻枕在他肩上,赞叹道。
“那你以后会常来吗?”
“啊?”方晴讶异了片刻,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原以为只是客套话。
“你想我来?”
“看你,反正这么远,搭车都费劲。”他语气冷淡。
方晴凑近他脖颈,能看见他侧脸,却看不出他喜怒,“我来过?”
“没有,可你说过这儿离你看病地方近。”
许天明一步步迈下楼梯,入户门感应灯也随着脚步声响盏盏亮起。
方晴鼻间有些冷意,可能太过渴望温暖,她不经意挨了挨许天明温热的耳后。
许天明眼神一颤,险些没背稳方晴摔下去,然而方晴自顾自讲着话,并没把这点肢体接触放在心上,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觉得这儿差,很多人其实都这样日子。”
方晴大学刚毕业到大城市工作时,住的是最差的小隔间,每个月交完房租有上顿没下顿,日子可谓凄惨,比这还要糟糕。
她想,许天明自尊心重,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想让她看见他的处境。
许天明说:“你又没经历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
“你经历过?”
“秘密。”
方晴听见了微小的笑声。
晚八点,公车站台,汽车到站,前上后下,许天明将方晴背到空座位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许云星背起背包下了车。
他从站台回过身,刚好看见公车内许天明和方晴有说有笑的画面。
-
那天回去,方晴自是没免得温恩娴一顿臭骂,然而这足以见得心理医生对方晴的伤害,温恩娴当即决定,以后女儿不愿意做的事情不再勉强。
方晴的脚伤约莫过了一星期才好。
这时已至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走在街上的人都穿起厚重的衣服,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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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鼓囊囊得像气球。
月初,周应时给许天明结了上月的兼职工资。
许天明数了数,发现不对劲,问周应时,“怎么没少?”
周应时神情玩味指指他身后,方晴笑开了眼,下巴窝在蓝色围巾里,看起来温暖又可爱。
许天明转头看见方晴装怪的模样,“你干什么了?”
“秘密。”方晴挑眉,故意不告诉。
“又是秘密。”
他这才想起,前几周他们互相跟对方说“随便逛逛”,其实都在扯谎,方晴没回家的那两小时应该是在InSummer,他当时气性那样大,后面方晴再见他支支吾吾,也能猜到她做了什么。
这一刻他放下自尊心,了然一笑。
学校里,许天明和方晴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时常走在一路,不爱搭理二十八班的其他人,当然其他人也不爱搭理他们,两人不自觉成了奇怪的圈。
如此境况下,时间仍向前奔跑,市一中的元旦晚会并没有在一月前举办,因为后面会逢上校庆周,所以为了节省资金,学校领导打算将元旦晚会和校庆一起办。
随之而来的还有月考,学生跟老师都忙得不可开交,要排演又要批卷。
不过这回月考对方晴来说,还算件高兴事。
由于第一次穿越方晴对环境不熟悉,忙着弄清楚各种事情的原因,根本没心情考试,每张试卷几乎都是随意舞了两笔就交卷,可这次不同,方晴认真了。
虽说这边的人事发生了改变,但教学内容和统一印刷的试卷还是原来那样。
方晴上辈子开的公司是传媒公司,自发组织策划过不少短片,且她在大学期间参与过广告赛事还获得了金奖,单单见识方面就比现在年龄段的学生高出许多阶层。更何况短片跟赛事都需要以精炼话语概括高强度内容,她笔下金句频出,文笔也是不俗。
高中生作文这种事信手拈来。
办公室内,阅文无数的语文老师这回开了眼,全年级语文老师共同评阅后,将方晴这篇作文给出了59分的高分,至于没多给的一分是怕她太骄傲。
然后他们决定把这篇作文放在年级上传阅,望学生们读过后作文水平有所增长。
方晴的试卷首先在二十八班传阅,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说着夸赞的话,底下细微吵闹声不止,都不相信这篇文章是方晴写的,因为以前她从没展现过这方面天赋,况且让他们看一个谁都不想与之交流的人的文章,实在不愿服气。
她明显听见陈泯含举着作文不屑啧啧,转头跟旁人说这是抄的。
然而众人总不能当着老师面悖逆她。
下堂课,这篇文章又被拿到另一个班级去了。
在中学时期被肯定,方晴自然高兴,自信心直线飙升。
好事难得,下课后她想找许天明分享,结果一转头那人在睡觉,她霎时满头黑线。
又过了两节课,方晴实在看不过意,这家伙晚上偷石头去了吗,白天睡这么死,便走向后排想去拍醒许天明,然而过道时,有人撞了她一下,强行塞给她个纸团,接着头也不回走掉。
教室靠窗座位,陈泯含正跟前排同桌试新买的口红。
方晴看着何泠离开的背影难明其中意味,背过身偷偷展开纸条,整齐刻板的几个字呈现在眼前。
“6点102教室,谈谈。”
落款,许云星。
14. 透明骑士
6点恰好是晚饭时间,因为要见许云星,方晴搪塞许天明今天没胃口,让他一个人去了食堂。
只是她满腹疑问,许云星在她来之前就认识她?
而且那张纸条怎么是何泠帮他送的?
秉持好奇,时间一到,她如约去了102教室。
102教室是间专用来排练舞蹈的老旧形体室,四面都是镜子,方晴脚步没有彻底迈进门槛时,她已经在镜中看见了许云星。
许云星跟许天明有张神似的面容,差不多的体型身高,但浑身散发的气质截然不同。
倘若许天明是宁静的,亲和的,那么许云星就是带刺的,疏离的。
说实话,许云星有点像个甲方,方晴这么些年做乙方做久了,走到教室中间时,头皮竟然开始发麻。而许云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同样像甲方一样让她捉摸不定。
他转过身问她的第一句就是,“你把许天明当朋友吗?”
方晴感觉周边世界晃了三晃,一切如同泡沫般不真实。
接下来她看见许云星不停对她说话,自己则机械地回答,这种情况直到许云星说话结束,他推开门走出形体室,大门门身撞在门框上回弹了几下。
她心里当即得出结论,许云星是个非常非常不好惹的人。
回教室的路上,方晴心里仿佛压了块重石,许云星的那些话让她喘不过气。
“他明明有机会离开那种烂生活,你又把他拉下来干什么?”
“这回作文写得很好嘛,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他呢?”
“为什么没想过帮他?”
话到此,不久前因为作文得来的欣喜全部烟消云散。
她把他拉下来……
如今的现状难道全是因为以前的自己吗?
方晴站在二十八班门口,教室里叽叽喳喳,身旁不停有结伴的学生路过,她的视线顺着一排排座位后移,许天明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从InSummer借来的漫画书,很久以前出版的一本书了。
而第一排的学生则跟同桌讨论起最新更新的动漫。
许天明连娱乐信息的接收时间节点都比别人差一大截。
是,她为什么没想过帮他。
从来这儿到现在,她追索自己,并有了这么个朋友,明明也感到现状不易,却安于现状,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从前“方晴”跟许天明是“两个人”。
现在方晴跟许天明仍旧是“两个人”
然而重来这一次,方晴已经不是“方晴”,她拥有独属自己的耀眼光芒,无论如何迟早会被看见,可许天明还是那个许天明。
方晴走到座位上坐下,韩槿给了她一枚糖果。
双马尾的韩槿微笑对她轻声说:“你这回作文写得真好,有空教教我呗。”
方晴侧过头看向韩槿,余光瞥到靠窗位置的陈泯含正高高在上,审视一般盯着这边,方晴面不改色对韩槿说:“你不怕了吗?”
“怕什么?”
“你难道不是因为她们才不跟我讲话吗?”
“她们”这个词意味明显,直指陈泯含团体。
韩槿没料到方晴会这样说,尴尬笑了两下,不过并没放在心上,直言不讳,“嗯怎么说,你有底气……‘报复’了。”
“那你呢?”
“我?”韩槿手里握着签字笔,假装在作业本上写写,漫不经心道,“我以前很讨厌你。”
韩槿继续说:“说不上来,总之以前你让人很恼火。”
方晴心中五味杂陈,再问下去似乎有点不知好歹,她转身心不在焉整理起书桌。
然而思绪静下来没多久,教室后排突然躁动声不止。
韩槿先回过头,接着对方晴说:“你朋友好像遇上麻烦了。”
方晴眉心一皱,立马顺着韩槿视线看过去。
最后排的许天明被一众人围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方晴随即起身,走向后排,座位上板凳由于她的急躁动作险些被踢倒。
还没走近许天明座位,方晴就看见了一地碎纸屑。
前不久他手里阅读的那本漫画书被撕得粉碎,前排刚刚讨论上线动漫的男生就站在座位边上。
男生叫作江源,江源尖锐道:“我的东西,就算撕碎都不会放在一个小偷这儿。”
“59.9.”许天明坐在座位上冷静说道。
江源没听懂,“什么鬼?”
“照价赔偿。”
“想钱想疯了吧,我的东西我还赔你?”江源气不过,做势要掀许天明桌子。
江源的好友想劝阻却被赶在一旁,于是他们两人一个压桌子一个掀桌子,力道僵持不下,脸上都是互不退让的表情。
哪知下一秒,江源忽然失了力。
方晴扯住他露在校服外面的卫衣帽子,极有分寸地奋力朝后一拽,江源登时步伐错乱,差点跌倒。
她冲江源大喊:“这明明是他从书屋借的,况且上面哪个字写的是你的?赔钱!”
尽管教室首尾距离不过十米距离,她过来时也从旁人的嘴里听得分明。
江源很久以前借给同学的漫画书不见了,尽管全套书近千元,但碍于关系江源也没要赔偿,结果今天他来到教室后门处的垃圾桶扔垃圾,看见许天明看的漫画书跟以前他丢的一模一样。
以前借书的同学则顺着江源的疑问明里暗里指摘许天明。
“你有病啊,我说话能没理吗?这书脊面写了清清楚楚的CY。这是我的名字缩写,不是他的!”江源别开方晴,弯腰捡起尚还存留的漫画书脊,指着上面用记号笔写的“CY”。
许天明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出,他看书从不注意封皮。
直到江源从教室前排拿来几册自己的书,展示给大家,“我每册书都这么写,字迹都一样。”
方晴仔细对比后,字迹真的一样,她跟许天明对视,两人面面相觑,露出同样不解的表情。
她明明亲眼看到许天明从InSummer借的,怎么会?
“我没说错吧?”江源得意说道,好像赢了很了不起的比赛般。
方晴不信邪,对江源说:“放学后一起去个地方。”
“还有你!”方晴眼神捕捉到人群中想偷偷溜走的某个人,应该是众人嘴里借江源书的那位同学,她叫住他,“也别走。”
-
晚上九点半的InSummer,周应时在柜台前翻了好久的书籍收录单,才找到许天明说的漫画书。
周应时把收录单转给面前的四人看,“2015年6月份的时候,我收的这套漫画书。”
除了江源在学校撕掉的那本,漫画套书剩余的其他十几册竟然都在这儿。
方晴跟许天明站在一边看呆了,In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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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mer不仅租借出售时新书籍,也回收二手,但没想到
身边这位小同学竟然将江源借给他的书倒卖给了周应时。
江源气得牙痒痒,直接扯过小同学的衣领,“怪不得你平时零花钱那么少,当时新出的游戏皮肤说买就买,原来是坑我呢。”
小同学怂了,声音颤抖,“你挺挺有钱,这点小事就别计较啦……”
方晴、许天明、周应时三人站到一边,你一个眼神我一个眼神。
“有钱也不是给你这种人造的。全套书898.5块,除去我自己撕掉那本,总共838.6块,给你抹个零儿算你830,快点还给我!”
小同学支支吾吾,“……都不是全新的。”
嘿,江源头发都要气直了。
这时店内进来一位客人,周应时赶忙出来打圆场,“这样吧看你们是天明朋友,把卖书的一百块给我,书你们就拿回去。”
八百多的书被这小子一百块卖了二手,还弄得自己在全班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江源简直想把小同学撕烂,可念在这是老板地盘儿只能见好就收,“听见没,一百块给老板!”
“我这周发生活费我就把一百块拿出来……”
江源实在受不了了,“你……”
周应时扶额,“好好好,钱的事不急,书你们先拿回去。”
许天明小声跟周应时说了抱歉。
周应时耸耸肩,表示理解,谁能想到这么个误会会发生在二十八班和InSummer呢。
四人出了书屋,小同学是最先屁滚尿流跑远的。
江源浑身不自在,本想开口道歉,话却莫名拉了一大串出来,“我当时看到书上我的名字缩写,就冲动了,你不要介意,我先跟你说对不起,明天回班上我一定给班上同学解释清楚。”
“我都说他是借的,你还不信。”方晴对江源翻了个白眼。
“我的错我的错,这样你们明天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到此为止吧”许天明拉起方晴,往相反的道路走,他对江源说,“再见。”
江源看着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撇了撇嘴。
街道上,霓虹闪烁。
方晴收回手,拉了拉肩上有些松的书包带,问许天明,“他就该道歉,你为什么不接受?”
许天明若有所思,“本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少些麻烦。”
“这不是麻烦,这是一个人的清白。”方晴转到许天明面前,挡住他前进的步伐,“许天明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在教室里为什么不解释清楚,非要把这件事拖到你身上?”
许天明弯起眼角,看起来明明在笑,神情却没有任何温度,他其实读得懂那些人心思。
“我好欺负不是吗?”
“你……”方晴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这个世界上只要是坏事,找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来背锅再正常不过。”
这句话让方晴呆呆愣在原地,以至于身边人向前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
她蓦然记起下午6点跟许云星的那番对话,心里慢慢产生了某些想法。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方晴叫住了走在前面那个人,“许天明,我们不要做可有可无的人了好不好?”
我希望我们能被看见,那些偏见该落在泥里,不该落在我们身上。
远处,许天明滞住了脚步。
15. 被看见
——“我也想站在这上面。”主席台下方晴看着许天明。
那个说话吞吞吐吐的方晴,第一次对他完整流畅地表达说的就是这句话。而今不一样内容,却有异曲同工之妙,蕴含的底色无非都是“想被看见”。
许天明迟迟不敢回过身,此时此刻脑子里放映的都是他同方晴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
-
时间回溯至两个多月前的某个周五。
许天明同意“会飞的鱼”好友申请时,他心情正烦,坐在书屋兼职的电脑前刚刚输掉了一局游戏,正愁没人抒发。
不多时,“会飞的鱼”发来消息。
会飞的鱼:【谢谢你同意我的好友申请。】
Orion:【?】
会飞的鱼:【好友推荐里面,我加了很多人,你是第一个同意的。】
Orion:【加这么多人干嘛?】
会飞的鱼:【我想找人说话,但我好像……没有朋友。】
后来,许天明坐在电脑桌前看聊天页面中“会飞的鱼”大篇幅输出一段段文字,觉得对面的人心理有问题,便逐渐走了心,敲着键盘开始噼啪回应,输游戏的烦躁竟然慢慢忘掉。
“会飞的鱼”说,她父母最近感情破裂,爸爸几乎很少往家里拿钱,那之后,她的零花钱骤减,上下学的交通工具也从轿车变成公车。
她原以为只会有这些客观的变化,不知为何,学校里的朋友们也渐渐疏远她。
很明显的变化体现在一次晚饭时间。
她追上她那些自认为相交甚好的朋友,说想跟她们一起吃饭。
为首的陈泯含却说:“可以啊,音像店出了新CD,你买回来我们就跟你一起。”
可她没钱了。
她们见她为难的样子,轻蔑笑笑,耸耸肩转身走了。
会飞的鱼:【以前我总会请她们吃饭,会带进口巧克力来学校,买很多漫画杂志,她们生活费用完我也会借……】
Orion:【你拿钱交朋友?】
会飞的鱼:【我嘴笨,小时候爸爸说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Orion:【我也没朋友,但我跟你相同又不同。】
许天明母亲难产过世后,父亲整日沉湎悲伤,时常神志不清,奶奶靠卖废品、纳鞋底,以及各种零碎杂活维持家中生计,课后他也会去兼职。
他从小就节省,学会花钱花在刀刃上。
在学校,他拒绝补课,拒绝交资料费,害怕产生额外花销也从不参与班级活动,长此以往,班主任点名不点他名字,同学们也慢慢忘了他。
他深刻明白这是自己的选择,哪怕现状时常会让人感到落寞。
Orion:【不过最近这种感觉消解了一点。】
会飞的鱼:【发生了什么?】
Orion:【班上有人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前几日晚饭时间后,许天明带着饭盒从学校食堂回到教室,上楼梯时他被一个女生叫住。
女生跟他同班,叫方晴。
方晴支吾道:“你鞋带开了。”
许天明很震惊她没像其他人一样忽视他。
后面据他观察,才发现方晴突如其来的注意也有因由,原本跟她一起的那群朋友不再同她并肩,她做什么都是一个人,而她最害怕的事情貌似是一个人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十几分钟后他总能在教学楼底见到方晴一个人痛苦地徘徊。
起初以为她在等人,可连续好多天都是如此,他才发现她手里握着饭卡,每次当班上女生经过,她总欲言又止,而他向来只是经过她。
方晴前进又后退的动作仿佛在说:可以陪陪我吗?
许天明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一开始他跟她一样,食堂那么多人,学生们基本结伴而行,自己要是孤单单坐在角落看起来很可悲。
后来他克服这点的原因很简单,实在挨不住饿。
果然不久后,方晴开始走出教学楼。与此同时,许天明莫名感受到有道视线一直追寻着自己,不近又不远,忽而转头那道视线就在食堂邻桌。
对视的瞬间,方晴迅速低下头,猛塞了口饭在嘴里。
他拿饭盒到洗手池去洗,她就去倒餐盘里的剩余;他去上厕所,她又开始在洗手池洗手。
隔着人群,她永远卡着他的行动时间点,他在前她在后。
而鞋带开的那天,也是这样。
Orion:【是不是很可笑?一个被忽视的人注意到了另一个被忽视的人。】
许天明输入了很长一段文字,要点击发送时,电脑屏幕突然黑掉,一抬头,店内停电了。
没办法,除去每周五晚上店长跟女朋友约会的几小时,许天明不是每天都能在书屋兼职。
“Orion”和“会飞的鱼”的聊天就这样断在了这儿。
现实中许天明和方晴的生活仍在继续。
方晴那道追寻的视线,从若有若无渐渐变得明显,许天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两人共同的沉默,彼此对视时,像心照不宣的朋友。
许天明坐在后排,偶尔也能听见些关于方晴的闲言碎语。
有人问以前常跟方晴走在一起的陈泯含。
“最近怎么没看你跟方晴说话?”
“没钱干嘛找罪受,她脑子跟我们不太一样,讲话很累的。”
“也是。”
从她们的谈话中许天明得知,方晴因为小时候家庭教育的缘故患有表达障碍,说话重复又刻板,让人费解,有时讲东西不过脑子,老得罪人。
她父母没矛盾前,她还有“钱”的优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许天明皱眉听完,感觉这些内容似曾相识,适才想起他跟“会飞的鱼”的聊天记录。
教室最前面的座位上,方晴低头正用橡皮努力擦去课本上的铅笔字迹。
又是一周周五,许天明再度坐在书屋的电脑前。
他点开了和“会飞的鱼”的对话框,“会飞的鱼”在周三半夜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会飞的鱼:【你好,还在吗?】
会飞的鱼:【我最近在班上发现了一个透明人,看座位表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许天明。】
会飞的鱼:【怎么办,我好像也在慢慢变成跟他一样的透明人。】
这几行文字刺得许天明眼睛痛,原本激动的心情忽然掉落谷底,他颤抖着手打字。
Orion:【是吗?你怎么发现的?】
会飞的鱼:【没人陪我吃饭,而我在路上总会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带饭盒去食堂。】
Orion:【就因为这个你觉得他透明?】
会飞的鱼:【不是。我最近才留意到,因为拒绝课后补习,老师总在抽整排同学连续回答问题时,故意越过他,班委也从来不点他的名字,他透明得像是消失了。】
Orion:【那他很可悲。】
会飞的鱼:【我也很可悲。】
许天明关掉了聊天页面,试图将这段聊天从记忆中抹去。他明明能很平静地接受一切了,为什么偏偏要有人来提醒他?
越提醒,越像嘲笑。
他还觉得方晴跟他像心照不宣的朋友,真是有病,两个人都有病。
许天明将店长摆在桌面的书翻到烂,这晚他再没有碰过一次电脑。
学校里,方晴在晚上吃饭的时候依然跟在他身后,而他的双脚像缚住了两条细线,远远牵引着偌大的铅石,步伐变得无比沉重。
不知为何,平坦的道路,许天明也感到劳累。
这一天,他从教学楼故意绕了远路,心里根本没想往食堂走,但背后熟悉的脚步声照样忽远忽近响起,他知道是方晴。
走到音乐楼,他停在广阔的平地中央,脚步声也停了。
他耍赖般,开始故意爬上二楼,这时某人才终于意识到不对,没有跟上去。
然而等他站在二楼石栏边往下看时,方晴并没有离去,她抬起头正望向他。
他终于被别人注意到了,以这样的方式。
那刻,许天明很难说清心中感受,只是觉得喘不过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紧接着转身下楼,第一次那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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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她身边。
他问:“你知道我是故意的,为什么还跟着我?”
方晴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原来你、你一直,都知道。”
吞吞吐吐地,两秒能说完的话她用了十几秒。
许天明眉头紧蹙,她的语言表达真的有问题,他直言不讳,“我们对视过很多次,你的目光很明显。”
“抱……歉。”说着,方晴深深给他鞠了一躬,把许天明惊得后退了几步。
他心中某些情绪侵扰得他躁闷,于是干脆直奔主题,“从今天开始,别再跟着我。”
“可我很,很害怕。”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你的世界少了谁不能转吗?”
“我怕孤单。”
许天明笑了,“你孤单不关我事。再说了,我难道不孤单?”
“就是因为你也……孤单。”
许天明无名火直上心头,陈泯含说得没错,方晴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跟她讲话太累,“我自己觉得很好就够了。”
他懒得再纠缠,侧身就要走,奈何方晴又开始慢慢说话。
“为什么,以前可以……能,跟着你能够?”
许天明毫不避讳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就是那个在你眼里透明又可悲的人。我是Orion。”
又是一个周五,许天明打开电脑社交软件又来了几条消息。
会飞的鱼:【对不起,没想到会这么巧,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很好。】
会飞的鱼:【我不会再跟着你。】
电脑屏幕上的这两行文字发送时间显示是四天前,许天明看过后并不打算回复。有结账的客人来到前台,他麻木地从事当下的本职工作。
有些事情和内心的渴望念头仿佛从未发生,也从未萌芽。
方晴的确没再跟着他,就连晚饭时间教学楼底下也鲜少看见她的身影。
许天明逼迫自己不去注意她的事情,可方晴的存在就像一颗玻璃碴,玻璃碴落在他生活中荒芜贫瘠的水泥地上,稍不留神就能踩到,会痛会流血。
陈泯含挽着朋友,在方晴即将开口打招呼时,径直路过她走出教室。
小组黑板报作画时,有人宁愿忙得不可开交,也不想叫旁边不知该做什么的方晴帮忙。
上课老师讲解习题册时,方晴没带册子,同桌只是抬头又低头地记着笔记。
她在经历他曾经历过的。
明明都是些小事,可如果连他也假装看不见……
下课睡觉的许天明被吓醒了,不清楚梦见了什么,总之内心忐忑不安。
前几排的方晴深深垂着头,精神萎靡。
体育课跑步时,许天明跟在大队伍中间,跑着跑着,感觉队伍前面的那群人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当他回头,便看见方晴掉到队伍末梢,体力不支地伏倒在地,期间还陆续有人经过她。
在众人的视线中,许天明立马掉头,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背起方晴朝校医务室方向跑去。
“血糖太低了,是不是不爱吃饭?”医务室内,医生剪下一管葡萄糖递给方晴。
方晴接过葡萄糖,没有力气说话。
“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想着减肥,”医生叹了口气,然后对站在床边的许天明道,“
休息好了就可以离开。我有事先去隔壁办公室一趟。”
“好。”
医生离开了,狭小的隔间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天明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了,“你这几天都没吃晚饭吗?”
方晴看着他,滞涩地摇头。
“你不在教室,不在楼底,又不去食堂,那你去哪儿?”
方晴有了些力气,声音细小,“楼上天台呆……一个人。”
她其实是想说,她一个人待在楼上天台。
天台上没有人,也不会有那些奇怪的眼光了。
“要不你还是继续跟着我吧?”他觉得方晴的情况比他严重多了,搞不好哪天会出事。
方晴黯淡的瞳孔一下子闪着光,“可以?”
许天明故作不耐地点头。
16. 被看见
许天明和方晴,两个彼此眼中的同类,旁人眼中的异类,就这样在特定的时间保持着特殊距离,谁也没说再前进一步或是再后退一步,死水般的日子渐渐起了波澜,面无表情的脸在对视时偶尔也会带着笑。
网络上,“会飞的鱼”和“Orion”恢复了联系。
会飞的鱼:【为什么你每周五才回复?】
Orion:【因为我只在周五兼职,用店内的电脑才能回复。】
会飞的鱼:【平常一点不能联系?】
Orion:【可以拨打我家座机号:————】
会飞的鱼:【收到。】
学校大门关了又开,教室里学生来了又走,没有争吵亦没有打斗,一切看起来平静美好,可许天明却很清楚,这都是因为他跟方晴之间建立的这座小围城,蒙蔽了二人感知。
谁出去,谁受伤。
这天的晚饭时间,他们一前一后,经过操场打算回教室。
不知几时,许天明身后没了脚步声,待他发现时,方晴已经落后他一大截。
他倒回去找她,结果发现她站在主席台下,着了迷似的盯着台上正在试音的老师看。
女老师测试话筒时,许多学生都略微驻足脚步,仅在好奇台上的人干什么,方晴不一样,她的眼底有欲望,像火一样炽热的欲望。
“你看什么?”许天明隔了一段距离问她。
“站在这个台上,会被很多人看见吧?”她清晰且完整地表达着,一旁的许天明有些震惊。
“对。今晚有讲座,她在试音。”
方晴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我也想站在这上面。”
尽管许天明觉得这对于他们这种被忽视的人来讲是痴人说梦,但方晴的表情很认真,并没有玩笑的意思,所以他对她说:“学校校庆有主持人选拔,可以去试试。”
自那天起,许天明每晚都会接到方晴的电话。
表达流畅度是方晴的大问题,于是她练习绕口令,读新闻播报,写稿子念给许天明听,叫他来纠正自己的错误。
许天明很耐心,见她努力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多的感受是不舍和心酸。
学校里,他们的练习场地就在天台。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废旧的石墩上,她讲他听,都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陈泯含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她看见他们,这才挂掉手中电话。
“这是在,练习主持人竞选?”她挑了挑眉,目光流连在他们身上。
方晴声音渐渐变小了,眉眼不再闪烁,她侧过头不看陈泯含。
许天明跨步挡在方晴面前,对陈泯含说:“不错,我们会竞选上。”
陈泯含只是笑笑,她转身走时,将扎起的马尾甩得很高,她说:“那——祝你们成功。”
祝福的言语更像无声的挑衅。
方晴从许天明身后走出来,面上的神情复杂难明。
晚上上课前,班里有新教材下发,教材费是涵盖在学费里的,这份钱许天明并没有不交,但作为课代表的陈泯含在数许天明这列座位本数的时候,只数了六本传下去。
每列人数是七人,许天明坐在最后,他刚好没有拿到最后那本教材。
校庆晚会主持人的竞选分为三轮,第一轮是班级初筛,第二轮是班级推荐人在礼堂共同参选,第三轮才会请校领导来进行评判。
方晴很紧张,因为下节课就是班级主持人初筛了。
天台上许天明一直叫她不要紧张,“只是初筛而已,你就挺直身板,拿稿子上台念就行了。”
“可是我,为什么……总、不行总感觉。”她表达又混乱了。
许天明拍拍她的脑袋,“不。现在,轮到你忽视他们了。”
他将她推出天台门,再一推就推上了讲台。
台下坐着的数十人,目光全部聚焦在方晴身上,他们等待着她开始。可她握着稿件的手指颤抖,她看着稿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传递。
“大家好,我是方晴,接下来是我的演讲内容……方晴,我是方晴,大家好……”
台下的许天明疑惑地看向台上,自我介绍只有一句,她在干什么?
方晴抬起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皱着眉艰难地咽着口水,她抬起头,明明只有一双眼睛却感觉迎上了每个人的视线。
教室最角落,陈泯含站在垃圾桶边对台上的方晴温和笑着,她手里举着一个白纸团,在方晴看见后,她毫不犹豫将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许天明顺着方晴视线转头看去,看见了陈泯含的举动。
讲台上,空白的稿纸被一滴滴砸落下来的泪水润湿,她再也承受不住,扔下那张捏得不成模样的白纸跑出了教室。
从天台回来后,方晴将稿纸放在了课桌上,离上课还有一分钟时,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发现稿纸不见了。
她拿着白纸上台,装作镇定,可人的崩溃往往只在瞬息间,在她看见陈泯含笑容的那秒。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秒后,掌声雷动,陈泯含上台了,甚至有人甩着教材喝彩,正是许天明没有的那本教材。
许天明呼吸变得凝重,从前他们对他的作为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播放,在走廊走路会被故意撞到,班级男生抱书时从不叫他,体测时也没人替他数仰卧起坐……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出来还会被人觉得小心眼,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是很重要,非常重要,他跟他们一样实实在在存在着。
为什么要假装看不见?
周遭的世界虚拟又摇晃,许天明踢开座位的凳子,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前一把夺过陈泯含手上的演讲稿。
他将它揉烂,撕碎,纸屑一把扬在空中。
班长见状不对,立马冲出教室去办公室找主任老师。
陈泯含怒目圆睁:“你有病啊!”
“在你们眼中,”他冷眼看着所有人,“我不是一直有病吗?”
他大喊着,“我不是一直有病吗!没一个人把我跟方晴放在眼里过,怎么现在参加个主持人竞选还要刻意把我们像刺一样挑出去?到底是谁心理扭曲有问题啊!”
字音未落,刘律出现在了班级门口。
——“许天明!”
-
再后来,就是海边的事了。
当初在学校后门清洁室,许天明并没将整件事情的脉络告诉方晴,如果她真的忘记,那他不希望她记起这些痛苦回忆。
可现在即使许多经历一片空白,方晴也没能遗忘自己的初心。
方晴还在等待他回答。
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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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们已经遍体鳞伤过了,他不想再看见方晴委屈的样子,高中三年,只要过完剩下这一年多,这些事情就可以彻底翻篇,而一年多又仅仅是漫长人生的几分之几呢?
“不好。”许天明坚定地说出这两个字。
方晴听见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所有人都想把许天明拉出泥沼,偏偏他自己情愿深陷,他不作为的态度真的很令人生气,“你有没有想过你家人,他们那么担心你。”
“他们?”许天明敏锐捕捉到这个特殊字眼,终于转过身,压低了眉眼,“还有谁?”
“你哥哥啊。”方晴没意识到不对。
“他找过你?”
许天明的声音和表情明显变冷了,方晴终于察觉不对。许天明这么排斥许云星,说明他跟他关系并不好,而且是非常差那种。
方晴撒谎,“不是,周应时跟我提过他。
她见他不信又说:“你哥哥年级第一那么出名,不想知道都难吧,老师说过啊。”
尽管装得那样自如,方晴的表情还是略带心虚,说话声音不似她平常那样有自信。许天明仍然戒备,警告方晴,“你最好离他远点。”
既然亲情牌行不通,她只好转过话题,“你考虑考虑好不好?”
许天明不再理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你最初明明跟我说过,会有解决办法的,你永远在。现在解决办法呢?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方晴追了上去。
许天明走到公交车站台停下。
公交车站台人很多,方晴挤在许天明身旁,他沉默的样子让她焦躁难安,她真想把她那些观念灌进他的脑子里。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站台的人越来越多。
这样难捱的情绪中,身边的一切事物仿佛都变慢了。
方晴目视前方。
2015年,信息飞速更迭的时代。
路上的车流,商业大楼的LED屏幕,相偎在一起的情侣,家人之间的结伴出行,人们手里的手机,嘴里说起的工作业务,在这条小小的街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而2025年的方晴,事业爱情失利,同母亲产生矛盾,在当时都是好大的事情,像座高山几乎能把她的人生长河阻隔,可现在看来没什么不可逾越。
恋爱可以再谈,事业大不了重来,人与人之间也可以尝试沟通。
她记不住暴富的彩票号码,也没背过当年的□□,重来一次至多能规避小事,其余的改不改变都那样。
一朝跳海,命运把她送来这个时空,首要目的不是让她的人生焕发新生,而是身边这个人。
她现在知道穿越过来要做什么了,让许天明的一切有被看见的机会。
公车到站,“哧”的一声前后两扇门都打开。
这是去往许天明家要搭乘的公车,许天明没再关注身边的人,径直上车。
豁然开朗之际,方晴一扫刚才忧郁,喜笑颜开冲坐在车窗座位的许天明招手。
无论他同不同意,她都要改变他的人生。
从可有可无,到被看见。
车上,许天明神色平静,注视底下人挥手告别的眼神却饱含深意。
这刹那,他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17. 被看见
校庆时间定在了一月半,由于是百年庆典,学校规模办得很大,不仅邀请名人回校致辞,还让各届优秀毕业生传授学习经验。
校领导说了,要保证每个环节都有排面,这可是向外打出一中名声的好机会。
按照要求,每个班级都要出一个节目,二十八班的文艺委员实在想不出好点子,在争取同学意见后,选择最保守的做法,合唱校歌。这样的节目较好就算再差,评委老师也不好刷下来。
按照合唱要求,全班同学都要参加,并且每人都要上交五块钱作为校徽制作费用。
方晴把费用交给韩槿的时候,特地多问了句,“许天明交了吗?”
韩槿点着作业本甩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方晴确认许天明没有从座位旁经过后,便压低声音凑近韩槿,“合唱节目全体参加,这不是硬性要求吗?”
“他一直是个例,没人会管他的。”韩槿颔首感慨,“真好,我也不想参加。”
方晴心事重重坐到一边。
打从最初起,许天明就是因为怕花钱而不参加集体活动,加之班主任刘律对他有意无意轻视,不被“最重要的人物”待见,久而久之班上的同学就疏远了他,所以要改变现状就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突破点就在这次合唱上。
方晴从书包里抽出五块钱,递给身旁记账的韩槿。
韩槿有些懵,“你不是交过了吗?”
方晴飒飒的,表情慷慨,“许天明的。”
韩槿意味复杂盯着方晴,“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五块钱而已。”
韩槿不置可否点点头,接过这五块,然后在本子上写上许天明的名字。
到时候许天明会和班上的男生站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他们难免会注意到他,一个从不出现在集体活动的人突然出现,势必会引起大家好奇,难免产生交流。
若按设想情况走下去,许天明的改变指日可待。
又一节下课时间,韩槿在讲台上念了已交费同学的名字,当听到“许天明”这三个字时,方晴心中久违产生了种奇异感觉。
她匆匆忙回头去看,坐在最后一排的许天明也在看她,她正要对他笑,想看到他惊讶的神情,然而这不如她所料。
许天明与方晴对视,就算隔了整个教室的距离,方晴也能感受到他通身透出一股冷冽感,以及眼神中藏着的愠怒,方晴转过身忽然不敢看他,有片刻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自己做错了?
-
教学楼一楼,一班。
即便是下课时间,作为直升班的一班,依旧有很多人在座位上演算上节课老师留下的题目。
许云星在座位上,但他并未演算题目,而是戴有线耳机在听歌。
他从来都是这副悠闲样子,当年级第二还在哼哧哼哧追赶他时,他早已断层甩开大段距离。无论是竞赛还是超纲的五星级难题,他全部手拿把掐,是老师最为器重的好学生。
在这儿没人知道他跟许天明的关系,也不会把他跟他联系起来。
二十八班在四楼,一班在一楼,而年级上有近千个人,又有多少人姓许,小透明不会与大神沾边。
“许云星,有人找——”一个刚上完厕所回教室的同学路过许云星座位时拍了拍他肩。
透过过道边排排窗户,许云星还没出教室门就看见了许天明。
许天明站在教室门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直到许云星出现在他面前,才露出点怨恨意味。
许云星靠在教室门边,冷眼相视,彼此仿佛仇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跟她说了什么?”许天明开门见山。
“看来她做事了。”许云星站直身体,语气平静,“因为我真看不惯你,我才叫她做的。”
“做好你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不知触到哪个点上,许云星音量忽而加大不止一倍,“你以为我想管?还不是你实在窝囊。”
闻此,一班的有些学生从窗口处探出头想瞧清楚外面动静,结果好死不死被许云星一个回头的眼神杀过去,又怏怏收回。
他不生气的时候正常水平的好相处,一生气十米之内寸草不生。
“我窝囊也没碍着你,别再来找我身边的人,再让我发现,就算是奶奶拦着也不会放过你。”许天明不容退让道。
“呵,你身边能有几个人?”许云星一副满不在乎的冷漠样子,眼睑微微耷下,“我做什么,想做什么,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我这辈子最看不惯没苦硬吃的人。”
许天明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上课铃打响了,许云星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许天明,直接转身进了教室。
科任老师看见一学生站在一班教室门口,以为他有什么事,刚想张口问,结果那学生走掉了。
许云星回到座位上,将手机和耳机线全部收好,心情因为方才跟弟弟的见面变得很差。
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
只是维持好成绩,是他当下唯一且能做的事情。
生活在经济状况不好的家庭中,有人认为节约钱,去掉没有必要的开支,是守护那个家最好的方式,于是让自己故步自封,像条被困住的鱼怎么游也游不出那个圈。
他许云星则不然。
他要做最好的自己,让最好的自己去牵动去影响——无论是圈还是家。
止步于此只会饱尝痛苦,就像许天明竟然选择那种愚蠢的方式和命运对抗。
他看不起他。
然而又能怎么办,他是他弟弟。
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四楼,有时他去办公室抱试卷,会特意路过二十八班的教室,他总会看到许天明一个人,也不跟人说话,无论多少次都是一个人,久而久之他了解他的处境。
当他想帮他做出改变时,又被拒绝了。
一直到方晴出现,以为靠其能够寻得新的机会,没想到却是更深的泥沼,许天明还差点出事。
不过最近方晴不一样了。
-
方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钱交上去的隔天,校徽就发了下来,她见许天明没有上讲台领校徽,所以她领的时候就顺手把他的那枚也拿了下来。
至于该怎么给他……
方晴本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拿给他,并把这事情说清楚,结果下课铃响的时候人早走了,她发现,这家伙只要一生气就不会等她。
然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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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合唱的事情刻不容缓,明天老师就要把二十八班的人带到排练室教学,许天明名都报了,少他一个怎么行?
次日,在自习课同学们起身要去排练教室前,她三下两个箭步到最后一排,许天明刚好起身,抬头和她撞个正着。
“许天明~”方晴眯起眼睛笑。
俗话说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她态度都这么好了,总不能冷暴力她吧。
面前的女生笑靥如花,许天明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那被她吸引的神情转瞬即逝,极快地端起原先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对她说:“走吧。”
方晴很是惊讶,“你要去?”
他又立即坐下,“我不想去。”
“去去,说着玩的。”方晴连忙拉起许天明的手腕,毕竟他昨天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难免会让人产生他不情愿的误解,原来只是错觉。
万事开头难,现在就是第一步,方晴心中暗暗给自己加油。
许天明跟着方晴走入大队伍。
队伍来到艺术楼,走进三楼排练室。
排练室四周全是镜子,后面的镜子前排满了整齐的苹果箱,学生们只要一站上面,预设的队形就全部了然了,音乐老师早已坐那儿等大家。
“人来齐了吗?”音乐老师绕着教室走一圈后道,“来齐了就先按队形站好。”
仿佛是默认一般,二十八班的所有同学都按照体育课的队形不约而同排列,只剩下方晴跟许天明尴尬空余在外面。
方晴除了上回不知情去上了体育课,这学期其他的体育课她都和许天明在教室里下五子棋。
这个方队早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女生甚至愿意和男生同排,也不想添补进少人的排数。
“你们这个位置怎么回事?”音乐老师看着七上八下在眼前攒动的人头,只觉头痛,“平时没站位吗?干嘛左出右突?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学习委员站在队伍角落,欲言又止,但始终忍住了。
“重新排!男女得分开!”
许天明站到一旁静静观摩事态发展,仿似眼前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
倒是左手边的方晴显得很紧张,仔细看能看见,她左手大拇指掐着右手手背,手背上烙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这可怎么搞?
她不是紧张,她是觉得这种情况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怪自己当初没想到站队这点,正思索着……
许天明最终实在看不过意,拽了一下她的左手,沉声道:“不该你紧张。”
该他们。
因为音乐老师的话,原本安定下来的队伍又开始重新骚动,每个人像玩具场里起起伏伏的海洋球,动来动去最终还是没能挪动几步,仿佛有什么事在他们心中成了阻碍,拦住步伐。
整个教室的气氛隐隐越变越诡异,那刺耳的轻笑声此刻再度出现,音量不大不小却足以令人心慌。
静默之际,音乐老师的怒火也在慢慢往上蹿,她本来该休息的,要不是卖二十八班主任刘律的面子,她才不会在这儿。
眼看某些情绪就要爆发——
最后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拨开三五人影,向前两步拉住了方晴轻颤的左手。
韩槿对方晴说:“你站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