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翻译》
1. 独家
《独家翻译》
文/拭雪苔生
晋江文学城2026.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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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镜检查以及MRI检查评估下来,首先排除了肿瘤、囊肿或外伤性损伤。”
“但声音有明显的嘶哑,且可见喉黏膜弥漫性充血。”
医生用手推了推眼镜,接着将影像检测图从展示板上取下。
“初步判断,是刺激辛辣的食物以及过度用嗓等原因,导致的声带受损。”
大白专业地分析着,明望舒却仰头望着输液管里持续滴落的药水昏昏欲睡。
她没开口,一旁的经纪人却忧心忡忡,“那恢复期需要多久?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之外,巧舌如簧的嘴那更是锦上添花呀。”
嗯呐,跟您一样。
明望舒打了个哈欠,思考着天花板什么时候不是纯白色,而是蔚蓝色。
医生:“……”
医院每天鱼龙混杂,人迹匆匆,医生哪会不知道?
但干他这一行的,就算面对的是当红顶流,也一定要实话实说。
更何况她还不是。
大白和蔼地伸出三根手指,经纪人宛如点上火的炮仗,直接炸了。
“三个月?!”
“您再仔细给她查查,看看需不需要下点猛药,治不了根也先治住本啊!”经纪人用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说。
医生:“……”
进来拔针的护士敲了敲门,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
-
打完吊针走出私人病房,经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明望舒裹了起来,尤其是她的脖子。
羊毛围巾已经松软到极致,她却还是隐隐感觉扎皮肤。
明望舒松了松脖颈上的束缚。
临近金秋十月,正是秋季的黄金季节,气温适宜,压根不存在有多冷。
经纪人看她这副不心疼、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模样,气不打到一处,转头又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
先是说她得了一个小奖项人就飘啦,再是批评她作为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一点都没有‘防人之心’的谨慎。
事实确实如此。
两天前,明望舒刚在电影节拿下一个百花奖,虽然含金量没有最佳女主角奖、最佳女配角奖那类高,但这是她入行以来第一个电影奖项。
她承认自己多少是有点狂妄了,才在庆功宴高歌一首后喝了一杯旁人递来的酒。
“也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干的,在酒里面下辣椒粉,偏偏你还挺豪气,一口闷了!”经纪人到底是心疼自家艺人,义愤填膺道。
要放在之前,明望舒一定会反驳,但现在她说不出话了。
单一个字,喉咙的肿胀感就压迫着她的大脑神经。
明望舒掐着不适的嗓子说出今天第一句话:“麻辣烫还是沙县?”
一早上就被扒拉来做这做那的检查,除了营养针,她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到,喉黏膜怎么样她不清楚,但再不吃饭,胃黏膜就该遭殃了。
经纪人:“……”
这么接地气的女明星地球上还有第二个吗?
经纪人熟稔地把口罩薅来,焊死在明望舒漂亮却有些苍白的下半张脸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巴但健康的面包塞到她手里。
“快别拿你那破锣嗓说话了!”
经纪人叫林慧,平常手底下的艺人都亲切地称她为慧姐,明望舒是她初出茅庐后带出来的第一个女明星。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现在她已经是公司一把手,手底下新签的几个艺人也都小有成就,偏偏明望舒突然止步不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差点气运。
明望舒还知道今天上医院的动向不能被拍,没傻傻走大门,和林慧走私人通道下来地下停车场。
“对了,今晚还有一个品牌方活动,你现在这个状况能撑得住吗?”林慧一刻不停地回着消息,抽空问道。
这口吻像极了高中请假时,班主任问‘还能坚持得住吗’一模一样。
明望舒在手机上敲字:那我休息三个月也行。
“……你是想彻底过气吧!”
明望舒摊手,你看,又急。
话音落地,‘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林慧摆了摆手示意助理带着明望舒先走。
见经纪人电话一通接一通,明望舒随手撕了张便签贴在车窗上,算是给林慧知会过了,转头钻进了保姆车。
回去的路上经纪人也没停歇,给她发来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以及保护嗓子的方式方法。
甚至还有土方子。
明望舒:……这就有点儿病急乱投医了吧。
也不怪林慧那么着急,其实她们早知道电影会拿奖,消息一经传开,这一周有不下五部电影电视剧本找到她。
其中有一个剧本是林慧早就看好的,导演是斩获华人影坛首个柏林金鸡奖的费有为费导,他手底下的主角基本是捧一个红一个。
所以不止经纪人,明望舒更比任何人都期望自己的嗓子能立刻好起来。
这样她才能以最好的状态赶下一个片场。
但……万一好不了呢?明望舒冒出这个念头。
【慧姐:我又问过医生了,确定只要好好保护嗓子,不出三个月就能恢复。】
明望舒潦草地回了三个嗯嗯嗯,关掉手机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别多想。
在车里眯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家门口了。
明望舒有套房子在海城,但只是个临时蜗居点,毕业从国外回来后随手买的。
之后通告多,五湖四海的酒店都住过,在海城的家倒是鲜少常住。
不过她这人心大,在哪都能睡着。
睡到大约四点,助理进来叫醒她,“舒姐,化妆师到了。”
明望舒下意识回了一句:“再等我醒五分钟。”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忘了,她现在应当是个‘哑巴’。
助理:“姐,你要不模仿一下……”
明望舒心领神会,躺在床上虚弱地喊:“小娟,小娟——”
助理叫小娟,而用沙哑嗓音喊她的明望舒仿佛就是安陵容的真传弟子。
两人相视笑了好一阵,明望舒起来洗漱准备化妆,小娟给她熨烫好品牌方送来的礼裙。
六点,明望舒准时抵达活动会场。
秋老虎还厉害着,明望舒仅穿着一件抹胸裙,却觉温度正好。
跨进会场前,林慧最后提醒她一句:“记住一会儿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有什么事我都会在旁边给你打圆场。微笑!微笑!”
对付今天的场合,化妆师依据明望舒的五官,只化了一个清浅淡妆。
偏粉调的奶油肌粉底很好地修饰了明望舒稍显虚弱的面色,两侧如天边落日橘红般的腮红一打,明媚绚烂。
不用林慧多交代,明望舒自动扬起适应此场景的笑容,挺直腰杆走进去。
仿佛她就是生长于此的夺目玫瑰。
活动在梧桐区一处独栋小洋房,入口便是会客区,受邀的不止有明星,还有中外合资等品牌方、著名制片人等,各种蓝眼睛灰眼睛,各个盛装出席。
资方举着酒恭喜明望舒拿下奖项,明望舒一路颔首微笑过去,而林慧则跟在她身侧,尽责地拦下那些递来的恭贺。
秉持着这是工作的态度,她一路挂着经纪人提醒的笑容。
只是觉得有些无趣,视线便控制不住地开始乱瞟。
在场的几乎没有她能说得上话的人,唯一认识的是一位歌手,不熟。
当然她现在得装哑,就更加无趣了。
不过眼睛没寻到乐子,耳朵倒是捕捉到了点新鲜——
不远处的走廊外,似乎有几位外国友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明望舒自动过滤了另外两个浑厚的男声,唯一传入耳朵的是一道平稳、洁净的男音。
对比其他两位,这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明望舒却无端心下动容。
不能说口语不地道,相反,咬字清晰,言语精密,更像是有意放慢了语调,让双方都能听清楚听明白。
隔着距离,明望舒听不太真切,似乎是法语,自带罗曼蒂克的语调,更像是掀开尘封记忆的一把钥匙。
思绪杂乱纷飞,明望舒几乎迫切地循声抬眼,绕过面前形形色色的人们,她的视线定定落在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身上。
原本留给她的是仅是一个背影,明望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确定这几声话音就是来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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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男人突然侧了侧身,几缕暖灯辉光圈着他,映出其锋利的下颌轮廓。
一瞬间,明望舒恍惚看见了另外一张脸。
不同岁月,五官却相同的两张面孔重叠,仿佛梦境与现实交织,叫人分不清真假。
空气流速似乎变得极其缓慢。
男人并未察觉此刻有一双眼睛正紧密地盯着他看,他正为身前两位外国合作方进行实时口译,两国语言流利地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明望舒并未猜错。
与此同时,侧边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掩盖了男人微正经的口译声。
“怎么了这是,得了奖还闷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跟慧姐两人闹不开心了呢!”
“哪能呢,只是一个百花奖而已,望舒日后再想得奖还得仰仗各位制片人们给她这个机会呢。”
谦虚迂回的话音落地,一只手伸出,在明望舒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看到想认识的导演了?”看她走神,林慧狐疑。
明望舒收回目光,男人已经不在原地,好似一场辉煌泡影。
她摇摇头,眸光重新聚焦到眼前,看向一众资方,从喉头挤出轻微的笑声。
…
推杯换盏许久,敞开的木门外余晖烧尽。
几方在展台前合了影,接下来便是一场小晚宴。
中央飘来帕萨卡利亚钢琴曲,琴声优雅婉转。
明望舒舒缓了些工作的紧绷感,刚走到小吃台拿起一块蛋挞,经纪人就闪现在她旁边。
林慧压低声音:“下周还有试镜,少吃两口不会饿死。”
明望舒朝着她眨两下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左右手并用塞了两块甜品进嘴里,腮帮子撑起,活像个中饱私囊的小仓鼠。
“……”
一身反骨。
林慧气个半死,也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气,算了,吃两口就吃两口,总比罢工要强。
说了她两句,林慧便去外面处理工作电话了。
明望舒端着蛋糕,兀自在心里哼着小歌,四处走动。
二楼是一个复古法式小阳台,今晚还会有烟花秀,纵使是在偏郊,也很难得。
明望舒逆着人群上楼,刚到二楼靠近洗手间的楼梯口,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hey,you……areyou……”
是个醉鬼,指着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认识她似地。
当然,她火遍大江南北,谁不认识她!
……海外版图待开发而已。
明望舒下意识想抽手,无奈男女力量悬殊。
对方醉眼惺忪,在这种场合也能喝多,不知道是该说他不尊重活动还是太过于尊重活动。
强忍着想将对方一脚踹去楼下的梧桐落叶堆中的想法,明望舒左右观察了一下,思考着该怎么体面地叫来服务生帮她。
不巧的是,近处准点钟声响起,头顶明亮的灯光在顷刻间暗了下来。
醉酒的老外依旧拽着她的胳膊,说要和她去露台合影。
明望舒笑得很礼貌,但修剪圆润的指甲已经抠进对方的手背了。
“给老娘放——”
“you’vegotthewrongperson.”
清冽冷硬的嗓音从梯口的阴暗面破开冲出,拦截了明望舒那声沙哑的愠怒。
声音钻入耳畔,明望舒呼吸卡在喉咙里,怔然掀眼。
恰在此时,屋外烟火齐窜天,闪烁的花火短暂笼罩着二人。
多变的光影下,男人清晰利落的五官倒映在明望舒眼底,如梦似幻。
……卫忱?!
明望舒呼吸停滞,目光聚焦在对方脸上,一眨未眨,脑中褪色的记忆正飞速倒带,逐渐染上烟火一般绚烂的色彩。
卫忱并未看向她,他抓着酒鬼的手,侧身挡在明望舒面前,在明望舒的注视下,他嘴唇一张一翕,似乎是在和对方说着什么。
思绪纷飞,耳畔的声音只剩下烟火巨大的‘砰砰’声,仿若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声音听不见,明望舒不知怎地,却读懂了卫忱的唇语。
他第一句说的是:你认错人了,她不是明望舒。
第二句则是……
只是长得像而已。
2. 独家
屋外响彻天际的烟火声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流动着诡异的寂静。
明望舒往侧边走了两步,就这么看着他——
lookmyeyes.
现在总能看清楚了她是谁了吧?
清浅的发香率先飘过来,明望舒不知何时站了过来,卫忱神经末梢轻轻跳动了一下,松了松手腕力道。
吃痛的醉鬼也如梦初醒,睁开他的眯眯眼看向卫忱,像是见到熟人一般激动起来。
“oh,chen!youareheretoo!”
卫忱移开视线,将他和自己一起拉远了些。
楼梯口光线昏暗,仅仅一盏氛围灯照亮梯口一隅,但后一秒,第二场烟火秀开始了。
乒铃乓啷的声响中,明望舒无心欣赏难得一见的烟火盛宴,审视的目光在卫忱身上滑动。
醉鬼老外满脸疑惑,看看明望舒又看看卫忱,似乎是在确认她到底是不是明望舒。
直到卫忱用平和的语气说第二遍她不是明望舒。
明望舒:?
她不是,那谁是?
就离谱。
同样疑惑的还有那位醉酒的。
难不成还真是认错了?醉鬼探头想再仔细分辨一下,但眼前男人像一堵肉墙,挡在他面前。
醉鬼自我消化了会儿,接受了事实,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边嘟囔着下次一定要让明望舒给他签名,全身上下都签一遍。
明望舒:“……”
楼梯间狭窄的空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明望舒没想过和卫忱的重逢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幻想中的寒暄,多是巧合。
但还好她今天洗了头做了妆造,至少不是邋遢的一次碰面。
不过这人……
把她说成是和明望舒长得相似的女人就算了,她就站在他眼前都想不起来?
明望舒扯了扯嘴角,卫忱依旧神色淡淡。
不是明星身份的明望舒,看来也从他记忆里删除了。
卫忱似有所觉,一转头,对上明望舒别有深意的眼神。
“……”
他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你……”
嗯嗯嗯?
明望舒轻巧地挑了下眉,总算想起她来了?
多少年没见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是正常,她能理解——
“挡住路了。”
明望舒一个趔趄,“……”
——个锤子!
明望舒没好气地看这位‘恩人’一眼,脚一抬,侧身让出一条路。
卫忱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古井无波地朝她颔首,作势离开。
此时,身后嘈杂的人声渐显,欣赏完烟火的人群再次活动起来。
手边提包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明望舒换了只手端蛋糕盘,正想低头打开包,却没注意到后面端着酒水盘走来的服务生。
而服务生显然也没有注意到拐角的她。
服务生走得急,‘嘭’地撞上明望舒,电光火石之间,服务生用尽毕生绝学稳住摇摇欲坠的酒杯。
好险。
但明望舒就没这个功力了,在服务生的酒盘撞上她脊背的下一瞬,她脑海里第一反应是得护住她身上这件高定礼裙!
以至于她来不及拐弯,下意识将托着蛋糕的手伸了出去。
不偏不倚。
泼在某个人衣服上。
水晶吊灯眨眼亮起,眸光很快适应明暗交替。
明望舒动了动眼珠,目光降落在卫忱那件熨烫服帖的西装袖口上。
明望舒:“……”
三方面面相觑,卫忱微不可及地皱了下眉头。
服务生后知后觉一惊,站稳后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明望舒僵硬着脖颈对上卫忱的眼睛,她刚张了张嘴唇想要开口,冷不丁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宝娟嗓,立刻紧闭嘴巴。
服务生一个劲道着歉,明望舒视线飘忽,姣好的妆容难得浮现一丝紧张,卫忱抬眼瞥了她一眼,对方似乎从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提包里的电话像催命铃声,持续在响。
卫忱冷不丁打断服务生的话,像是着急走,“回头擦洗一下就好。”
服务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毕竟今天这种场合,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昂贵的西服能顶他一个月工资,他真负担不起啊!
明望舒也因为他这句话松了口气,卫忱这人虽然眼神不怎么好,但性格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
只要不是什么大事,都没什么脾气。
不过她也不是会推卸责任的那种人。
卫忱没在乎这点插曲,但正要走,却被明望舒重新拦住。
明望舒目光在卫忱另一只手拿着的笔记本上定了定,她稍稍扬眉,伸手勾了勾手指,示意卫忱拿过来。
卫忱顿了顿,不明白她的意图,可手上的动作却比脑子快了一步。
只见明望舒接过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找到一页空白,又从包里取出一只细长的口红,接着‘提笔’飞速写下一串数字。
写完,她撕下纸张对折,上下审视卫忱一番,最后目光锁定他胸口的口袋。
塞进去,顺带拍了两下。
今晚的第三声钟声响起,明望舒像是记起了什么,匆忙提起裙摆准备往楼下走。
临走前还示意他看胸前她留下的纸条。
卫忱:“……”
服务员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目瞪口呆,卫忱对上他的视线,服务员立刻收拢吃瓜的心思,毕恭毕敬道:
“先生,洗手间在这里,我带您过去吧。”
卫忱停步半晌,终是收回始终无波澜的眸子,薄唇微启:“好。”
-
“你跑哪儿去了,给你打电话还打不通,费导的电影——”
林慧在门口等了许久,明望舒才不紧不慢从小洋房里出来。
看她鼻尖浮着一层薄汗,林慧拧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助理小娟给她拉开保姆车门,明望舒安稳坐下,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摆摆手,“什么都没。”
一概不提她方才的灰姑娘行为。
林慧狐疑她这股兴奋劲,“手里这是什么?”
明望舒这才察觉到自己手上还抓着一本皮质的方本。
卫忱的笔记本,忘还回去了。
“遇到粉丝,随手拿的签名本。”
明望舒顺手往自己臀部下面一垫,扯开话题:“你刚说费导怎么?”
嗓子还是不能用劲,明望舒咳了两声,抿了口水润喉。
林慧古怪地瞧了她两眼,捡起先前的话音:“费导的电影剧本传来了,你先看看,听说他这次是要拍的是现实题材。”
“试镜时间在一周后,你好好准备就行了,其他不用你操心。”
夜晚的梧桐走道和白日里截然不同,铺满梧桐叶的柏油路多了些深秋的意味。
街景在车窗外倒退,明望舒撑着下巴在想其他事,随意点了点头。
结束行程回到家已是夜半,明望舒洗漱完往床上一躺才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
从封页来看,这本笔记有些年头了,主人似是有心保存,书皮完好,但细看书脊却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
明望舒轻捻书页,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从第一页开始记录的就是一些英法词组词汇,约莫是大学时期。
越往后翻,明望舒越明了,这是一本承载卫忱校园到步入社会的笔记。
最新一页是他的工作安排。
几百张纸的记录,现在被她强行闯入,撕掉了一页。
所以他现在……成了一名翻译吗?
明望舒兀自咀嚼着这两个字,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卫忱和她不一样,他们在同一个高中,虽然一个在国际班,一个在普通班,但卫忱的大名就如同肆虐的病毒,从高一第一场入学测验开始便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所有人耳朵。
是好学生的眼中钉,老师们的升职梯。
即使他高三后期不怎么来学校上课,成绩依旧稳定得像那年的房价。
持续往上走。
等等,翻译……
明望舒顿了顿,猛地坐起来,捞起手机给经纪人发消息。
【moon:海外合作的翻译有人选没?等我试镜通过后找?】
经纪人直接甩来了一条语音:“怎么可能,早就给你找好了。试镜而已,我对你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明望舒:“……”
太过自信有时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不知是不是巧遇到老同学的原因,明望舒做了一晚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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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陆离的梦。
先是梦到期末考,大学霸卫忱问她数学考十三分是不是因为喜欢十三香,打算以后在学校里开麻辣串串小吃店。
明望舒嚷嚷着反驳当然不是,又被卫忱凉凉地质疑她的词汇是不是只有这些,连三百字的英语作文都凑不齐。
一张嘴,上下嘴皮子碰碰都能给自己毒死。
以至于明望舒一早就被气醒了,握着一根刮眉刀坐在床头,在要不要刮烂那本笔记本之间斟酌。
不过昨晚上他竟然没追着自己毒舌攻击?
……果然是她女明星的头衔压力到他了吧!
明望舒对着镜子一个人哈哈哈乐了半天,没注意到门边呆若木鸡的小娟。
“舒姐……这么早,你又在练习表演了吗?”
“……”
明望舒干巴地朝着她笑了两声,佯装自己真的如此努力弥补那缺失的天赋。
早起并不代表无事,早饭的时间,小娟给明望舒讲了下近期的行程,两天后她需要去巴黎参加一场时尚秀。
巴黎?两天后?
明望舒蹙眉,伸出纤纤玉手在行程表另一行用力点了点。
两天后时尚秀,三天后代言拍摄,四天后社媒采访……时间上很赶。
更重要的是她的试镜近在咫尺,而专训表演课她还未上一节!
“谁用脚指头想出来的排表?”明望舒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小娟真诚地看着她说:“姐,你自己。”
明望舒:?
“那天拿奖之后你说为了勉励自己,要更加拼命工作来着。”
……得,回旋镖扎中自己了。
“姐你不吃了?”小娟看着着急忙慌的明望舒,摸不着头脑。
明望舒人早跑没影了,虚空中留下话音:“哪还吃得下!得赶去临时抱佛脚,上上表演课了!”
-
林慧知道明望舒这两天努力,但没想到她那么刻苦。
听助理说,明望舒昨晚上借公司练舞室一个人对戏到后半夜,林慧很是欣慰,一大早煲了汤带去给她补补。
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明望舒阖眼坐在瑜伽垫上,乍一看像是在拉伸躯体,实际上前看就会发现对方一手盐焗鸡,一手冰美式。
“……”
一时间不知道是养生还是放纵。
林慧忍无可忍,一把抢过明望舒手里两样垃圾食品,“明望舒!你什么时候能尊重一下医嘱,顺便尊重一下你经纪人我呢?”
“你真是我带过自控力最差的一届艺人!”
明望舒登时睁开眼睛,扭头饱含期待地看向林慧。
那怎么办?要不换一个经纪人?
林慧面无表情扫空桌上的垃圾,打开保温壶盖子,“别以为你的小九九我不知道。换不了,咱俩这辈子就捆绑一块儿了,互相折磨到死吧。”
明望舒‘啧啧啧’三声,嫌弃她都女大三了还玩这种强制爱,也不觉得丢人。
林慧无视她日常说梦话,明望舒不能说话这几天,闹腾依旧闹腾,但至少耳根子清净了点。
明望舒喝完林慧带来的十全大补汤,时间不算太宽裕,她们得赶飞机了。
林慧送她到机场,这趟活动她没时间陪同,让小娟跟着。
等到机场送行,林慧突然道:“对了,之前说给你请的翻译,来不了了。”
明望舒:嗯?
林慧关上车门后说:“原本想着把我原先御用的译员挖过来,但他最近实在是抽不开身,没办法,只好临时给你换了一个。”
这次巴黎时装秀是由TDC臻品珠宝联合GA奢品的一场秋冬高定秀,原本这种场合明望舒也接触过不少,并不需要带翻译。
只不过目前特殊情况,另外马上要出国拍摄,林慧这边也是紧着时间给明望舒安排,难免有差池。
“不过新找的那位卫翻译也是挺有名气的,听说精通三国语言,专业性那是毋庸置疑的,”林慧想了想,继续说,“你们趁现在磨合两天,之后到片场也能更好打配合。”
明望舒愣住。
“卫翻译?”
心脏无端猛撞了一下胸腔,她缓慢转头看向林慧,“哪位……卫翻译?”
“就——”
林慧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响起一道男音,“明小姐。”
3. 独家
明望舒循声回头。
原本是平视,在发现目光没能捕捉到这位‘卫翻译’后,明望舒适才压下视线。
视野中,来人五大三粗,下巴蓄着一圈络腮胡,一身黑西装,笑起来一对眼睛眯成一条缝。
像极了卖保险。
但对方望着自己的眼睛却闪闪发亮,明望舒下意识代入了那些喜欢自己到狂热的粉丝们。
“您是明、明望舒,明老师吧!”他换了个尊称,并自我介绍道,“鄙人姓谭,单名一个卫,将作为您的私人翻译全程追随您!”
……这要结拜的气势是何意味?
明望舒虚虚同他问了声好,再次缓慢转向她的经纪人,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头。
虽然人不可貌相,但……
这就是哪位专业性很强的翻译?
林慧无视明望舒审视的目光,笑道:“卫翻译确实专业,尤其是时间观念特别准。”
谭卫腼腆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也就提前了一个小时而已。
“不过我还以为卫翻译姓卫,原来是姓谭?”
林慧显然也很诧异。
提到这个,谭卫挠挠鼻尖,解释说:“哦,这个是因为我前老板也姓谭,为了不触老板霉头,就自称卫翻译,久而久之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
那要是‘卫’这个字同姓呢?明望舒心想。
“说起来我司刚好有个姓卫的同事,”谭卫像是听见了明望舒心里的声音,恰巧解答了她的疑惑,“他还是我同校的师弟,比我小两届,所以我们一般喊他小卫翻译,以此区分。”
登机信息正在播报,明望舒没时间继续听他讲述和同事的职场故事。
走前,林慧又跟她郑重说了两遍注意事项,才放心让助理去拿行李。
多是让她在外小心谨慎,着重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明望舒本以为和这位谭姓翻译的缘分短时间内不会再刷新,但没想到经纪人特别好心,给人定了和她一班飞机的头等舱。
“我、我还是头一回和明星坐同一班头等舱呢!”
谭卫掩饰不住他的欢欣雀跃,像打了兴奋剂。
明望舒不语,心想她也是第一次和比她还聒噪的人坐同一班飞机。
不过好在他并非一个毫无分寸的人,相反上了飞机,这位谭卫翻译就显得很安静,严肃地捧着手机像是在处理工作,连说话都变得小声。
整个人坐得笔直端正,尤其是明望舒望过去的时候。
明望舒:“……”
说他是粉丝吧,他没有找自己要签名或合照。
但要说他不是,这种‘我表现超好,求表扬’的做派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质疑翻译的专业性,她质疑经纪人是不是随手从某个犄角旮旯里,顺手捡了个没人要的翻译丢给她。
也不知道他们公司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个体户,有没有该有的员工保障。
以往赶通告,在飞机上明望舒多半是在背稿子,又或者是补觉。
不过今天两者都不。
她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恐怖小说,打算在飞机上深度研读一下,翻开包,她顿住了。
本该是崭新未拆塑封的书页,变成了老旧质朴的笔记本。
明望舒:……
她带的不是小说吗?
怎么变成卫忱的笔记本了??
算了。
催眠的话,都一样。
明望舒翻开两页,那天到家她也只是草草地看了看,开始还纠结这样算不算侵犯别人隐私,毕竟万一里面写了点情书情诗之类的东西。
谁都不知道,偏偏被她看到了多不好。
纸张哗啦又被捻开一页。
嗯?
这几页,似乎有被撕掉的痕迹?
明望舒仔细看了看,纸张很薄,上一页写的字迹,后一页都能拓印到。
她伸手摩挲了一下残留的文字,许是时间长了,后页的字迹开始变得平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一想到这里,明望舒又忽然记起来,她那天除了顺走别人的笔记本,还蹭了人一袖子的奶油蛋糕。
也不知道清洗干净了没有。
她明明留了电话号码,他如果不是有钱大方,居然不想借此机会来讹她一笔?
思索间,明望舒再次打开手机,联系人列表很干净,一颗该亮的红点都没有亮起来。
但退出的下一秒,一条验证消息突地闯进了明望舒的眼帘——
【卫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明望舒目光停留在这条消息上许久,才注意到对方发来的第二条验证消息。
【卫:明老师,我是谭卫。加您没什么事,就是想着沟通可能会更方便些~】
工作方面的沟通都是小娟在进行,明望舒有区分工作和私人两个微信,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是工作机。
为方便交流,小娟直接拉了个群聊,在里面发送一些行程文件等东西。
明望舒闭上眼睛深呼吸,连同那本带错的笔记本和手机一块儿扔到包里,戴上了墨镜准备装聋作哑睡大觉。
从海城到巴黎直飞的航班耗程大约十二小时,明望舒半途睡醒,摘下眼罩准备护肤,看见谭卫弓着背,龇牙咧嘴地从洗手间走出来。
明望舒视线停驻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谭卫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没事,就是……有点水土不服。”
明望舒:“……”
这不是还没到巴黎地界吗?在上空也算?
等下飞机,小娟也注意到了谭翻译的异常。
小娟:“谭翻译这是……”
明望舒言简意赅:“闹肚子。”
小娟恍然,当即从自备的医药盒中分出一半药品给谭翻译。
谭卫摆摆手说自己带了药,强撑着和她们一道去了酒店,小娟担忧他明天的行程还能不能坚持。
“没事,你们先忙,我缓一晚上应该就好了,”谭卫说,“到时候会场里面见。”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明望舒也不好再要求什么。
隔日上午,明望舒还有其他行程,但只是一个小型拍摄,不需要带翻译。
所以等完工,明望舒直接去了秀场准备换衣做妆造。
这次的时尚秀主策为T家珠宝,明望舒佩戴着一副黑白钻耳环以及狮子钻戒,尽显女士的鲜明个性。
身上的礼裙一半大地色如绸缎丝滑,一半墨黑丝绒以动物黑豹为型,豹尾由锁骨向上绕至脖颈,一步一动,将穿着这身礼裙的女主人也衬托得慵懒至极。
小娟跟她已经是第三个年头,照道理早已习惯,但每次做完造型,她依旧会被明望舒这张神颜建模脸惊艳到。
明望舒正想找她,一回头,小娟已经举着三四个设备等着她了。
“姐,你一笑,我整个世界都明媚了。”
明望舒:……
夸张了。
但她爱听,多说。
明望舒脸上嫌弃,实际一分钟自动切换了八百个姿势。
两个人胡闹够,前台陆续有其他艺人和资方等人入场,人声渐显。
工作人员进来提醒她们可以候场了,明望舒注意了一下时间,环顾四周,翻译还未到场。
小娟提前半小时就在共聊群里发了消息,但她打开手机,发现对方到现在仍然未回复。
“谭翻译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小娟向来有杞人忧天的天赋,“万一他左脚迈出门,摔了一脚把自己摔晕了怎么办!”
明望舒:“……”
那得从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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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摔到一楼吧。
“再不来,我们都快下场了。”
原本是不值得担心的,就算再大的场合,明望舒至少可以用中式英语沟通,但偏偏她出了这档子事,并且生着病还坚持出席活动。
小娟想她要是会三国语言,都想代替明望舒的嘴上呢!
小娟一脸愁容。
…
“阿嚏——”
酒店内,谭卫刚准备拿体温计测一下自己的温度,喷嚏就一个接连一个地打。
刚打出一个喷嚏,他就忍不住将身体蜷缩起来,试图缓解这该死的胃绞痛。
“谁在这个时候还咒我呢……阿嚏!”
颤颤巍巍从卫生间走出来,充上电的手机一开机,信息便仿若轰炸一般,一条接着一条跳了出来。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将近半小时。
谭卫如临大敌,甚至没敢点开看消息,他抖着手翻找着联系人,最后点开一个黑色头像。
【卫:师弟!江湖救急!helppppp——】
好在对方没有像自己的健康一样失联,而是回复得很快。
【c:?】
谭卫直接拨了通电话过去,等了半分钟接通后,他松了口气。
“师弟,你……是不是也在巴黎出差?”
听筒内静默一瞬,许久才传来平淡无波的声音:“是。怎么了?”
“快,师兄不行了……”谭卫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帮师兄一个忙,若事成,必有重酬!”
-
秀场播放着富有节奏感的音乐,模特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明望舒并非压轴,她被安排在中间走T台。
走完自己那一趴,明望舒就下台坐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
安静地当个花瓶,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奈何架不住身旁坐着一个碧蓝眼睛浅发色的俄罗斯美女,一直用撇脚的中文和她闲聊。
“泥真的是我见过的,穿这身服装最漂亮的人了!”
明望舒朝她点点头,礼节性地笑笑。
俄罗斯美女继续道:“泥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我的中文太丑了,泥不想和我嗦发吗?”
明望舒:“……”
是有点,但不完全是这个问题。
明望舒指了下远处正在闪烁的摄像机,示意媒体们在拍她们。
许是无人和她聊天实在过于无趣,俄罗斯美女耸耸肩离开了,明望舒继续坐冷板凳,偶尔同周围人一起拍拍手鼓鼓掌。
小娟隐在幕后黑暗处,明望舒抬了下手,询问她现在几点,得到的回答是晚上八点。
明望舒点了点头,听着自己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想着大约至多一个半小时就能结束,到那时外面应该还有零星的几家餐厅会营业。
明望舒强撑着挺直脊背,时刻让自己处于紧绷的完美状态中。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又走来一个栗发深邃眼眸的年轻男人,男人上来便皱着眉头,对着明望舒就是一顿输出。
男人:*&%¥#@!
明望舒:……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明望舒茫然,而对面的年轻男人是愈发焦躁,指了指明望舒的椅子,再点了点自己胸口。
见她仍旧无动于衷,最后一摊手,像是被她无语到了。
明望舒正思索着要不要借旁边人的手机用一下翻译器,近处侧门被打开,光线顺着那一条缝钻进来。
伴随着几声清浅的脚步,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望舒复而抬眼,下一秒面上仅存的笑容骤然消失,满脸震惊地看着站在他身侧的男人。
卫……忱?!
……不能吧?
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旧笔记本,追到巴黎来了???
4. 独家
看见男人的第一眼,明望舒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没睡醒,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卫忱在这?
卫忱怎么可能在这?!
室内灯光原本就暗,卫忱穿着同上次见面一样的正装,整个人看上去虽清瘦但高挑挺拔,聚光灯明明没有打在他身上,明望舒的视线却自动聚焦于他。
甚至相较之下,她觉得台上那些模特都逊色了不少。
卫忱正和男人说着什么,他瞥了眼明望舒,再指了指自己,像是在介绍自己。
直到卫忱喊了她一声,明望舒才晃晃回神。
那位栗发男人再次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明望舒依旧茫然,但这回她下意识看向卫忱。
“他说每个位置都有特定安排,”卫忱看了眼明望舒椅背上的数字,轻飘飘地说,“你坐错了,这是他的位置。”
明望舒:嗯?
明望舒也是现在才注意到后台,小娟正拼命地朝她招手,手上高举着一块牌子,提醒她坐错了位置。
明望舒:“……”
也没人提前跟她说啊!
明望舒弓着腰站起来,抱歉地冲男人笑笑,所以她的位置在哪?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空缺的座位不多,接着朝内场走去。
舞台光闪耀,惹得视线浑浊,明望舒不知道是被谁的脚绊了一下。
八厘米的高跟鞋对她来说原本算不了什么,但许是今天从一开始便出师不利,明望舒没能控制住平衡。
即将出糗前,一只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看脚下。”
低压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明望舒刚心思一动,就听对方下一句说:“想出圈,也用不着以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
明望舒:?
话音落地的瞬间,明望舒心头那点陌生荡然无存,校园时期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就是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触发对方的毒舌被动了。
明明她现在装得自己像个哑巴。
明望舒扭头看向卫忱,皮笑肉不笑,下一秒抬起八厘米高跟鞋猛踩了下去。
过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还傻傻地挨骂不反击?!
直到听见头顶压抑的闷哼,明望舒才满意地挺直腰杆,坐到正确的位置上。
无辜着一张脸,仿佛黑暗里偷摸踩人一脚的并不是自己。
卫忱:……
卫忱倒是没有坐她旁边,护送明望舒入座,他同后面的媒体们一块儿站在阴影处。
不像翻译,倒像是她请来的保镖。
所以她的翻译呢?
明望舒确定那位时间观念很准的‘卫翻译’并没有准时来现场。
那卫忱来做什么?工作?
带着疑虑,明望舒无心欣赏台上风姿摇曳的模特。
半小时后,秀展结束。
资方大佬们同明望舒合影,明望舒像个流水线女工,合完这个合那个,来一趟秀场,刷脸八百回。
明望舒的确听不懂除英文外的其他语言,但很奇怪的是,卫忱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盘桓。
将所有难懂的外文用简练的语句传递给她,通俗易懂。
两人并未沟通过,却莫名达成共识。
霓虹灯光流转跃动,众星捧月的大明星明望舒在浓稠夜色中如同繁星闪耀,卫忱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
美貌消耗完,明望舒回到后台。
小娟急匆匆地跑来问她:“卫翻译来了吗?”
“刚刚工作人员过来跟我说了一堆叽里咕噜的话,太突然了,我只拿翻译器翻译了一半,勉强听懂。”
化妆师正在给她取下珠宝配饰,明望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迁回走神的思绪,平静地点点头。
小娟茫然地转头四处搜寻‘卫翻译’的身影,没瞧见,“来了?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他?”
“卫翻译没来,来的是卫翻译。”明望舒说。
小娟:……啊?
许是吹了一晚上的风,明望舒的嗓音变得更加沙哑了。
这一开口,小娟都惊了一跳,连忙倒出保温杯里的温水递给明望舒,又转身从包里取出一只雾化剂。
清凉的药物吸入,明望舒的嗓子缓和不少,连同大脑都清醒了。
小娟还没思考明白明望舒刚才那句绕口令,手机先响了,她拿起来看,表情很是疑惑。
“谭卫翻译说他肠胃不适去医院了,让……他的同事过来顶替?”
明望舒没开口,心下兀自琢磨着。
她说卫忱怎么会有闲心来操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感情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帮。
那他是早知道自己哑巴了?
明望舒一时间心情复杂,正想着,眼前突然多了一块亮着的屏幕。
“慧姐的电话。”小娟询问她要不要接。
明望舒伸手,示意她将电话给自己。
今晚的秀虽说不是直播,但路透已经出来了。
林慧是个合格的经纪人,国内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她显然是熬了一个大夜陪同明望舒走完了整场。
“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林慧看明望舒眨了眨眼,继续道,“翻译也用得还顺手吧?”
顺手?
脑海中浮现卫忱那张欠欠的脸,明望舒冷呵一声。
他教训自己倒是顺手的事,也不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张嘴就骂了。
她好歹也是炙手可热的新一代女星,就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林慧没看出明望舒耐人寻味的表情,只当她是疲倦了,“对了,我这边让人订了餐厅,你们也忙了一晚上,算是犒劳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明望舒刚要开口,就听林慧又补充说明:“你不能吃,毕竟马上就试镜了,就现在行业卷新人的程度,上镜但凡胖一斤,别人都能戳烂你脊梁骨。”
“……”
不用经纪人提醒,明望舒自己也有分寸。
她当初刚进圈的时候就已经是偏瘦身材,硬是用短短一个月的魔鬼训练将自己变成了上镜身材,连林慧都惊叹过她的毅力以及超强的执行力。
挂断电话,小娟欣喜若狂,听见聚餐,收拾东西都变得手脚麻利了。
回到保姆车上摘下过于束缚的其他配饰,明望舒仰头闭了闭眼睛,听见小娟问她要不要去餐厅,明望舒没说话。
“舒姐你放心,你今晚上吃的都是减脂餐,我发誓我们什么都不会看见!”小娟抬手做了个遮盖眼睛的动作,“团队一车人都是瞎子。”
明望舒:“……”
她无奈笑笑,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小娟清点了一下人数,忽然想起来问:“那卫翻译呢?要喊他一块儿吗?”
他?
明望舒顿了下,想起来说自己还有其他工作,匆匆离场的卫忱。
她到底是洪水猛兽,还是会吸食人精气的蜘蛛精?
明望舒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车窗外突然多了几个身影。
“是、是明望舒吗?”
“是的是的就是她啊啊啊!!”
“老天奶,我们几个悲惨留子居然在巴黎街头碰到女明星了!!”
明望舒:“……”
也不至于。
几个学生样式的男同学女同学派出一个代表,上前隐含期待地询问道:“我们是您的粉丝!请问……能跟您合照嘛?”
明望舒颔首笑,毫无架子地从车上下来,示意小娟帮她们拍照。
“几位可以再靠近一点,最左边的同学没入镜。”
小娟调整着手机的角度,明望舒被簇拥着站在最中间。
团队造型师今天给她做的是一款低马尾盘发,奈何夜晚卢浮宫周边风力强劲,明望舒抬手撩了下额边的碎发,掀眼的瞬间,卫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视野。
这很奇怪。
在过去的将近七年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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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就在海城,就在同一条街道,和卫忱也没有碰到过哪怕一次。
可就是这一周,他们已经遇到超过两次。
还是在海外。
卫忱大抵是没看见她,隔着巴黎中心的一条街道,他正在和一名金发男人侃侃而谈。
明望舒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直到小娟迎风大喊了声‘舒姐’,她才晃晃然回神,扬起一个荧幕标准笑容。
…
秀展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在确定不需要他继续充当嘴替后,卫忱提前离开了会场。
“chen!这里。”一个金发男人朝卫忱招了招手,用不够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如何,你的麻烦事得到解决了吗?”
卫忱:“解决了。”
“太好了,”金发男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那我想今晚上我们必须得开一个不醉不归的派对了!”
金发男人是他的雇主,可以称得上一声老板,他们之间的合作是从卫忱大学时期开始,以至于卫忱和他之间说话倒是不需要多么端着。
卫忱未表态,刚翕张了一下嘴唇,就听远处传来一声:“舒姐!注意表情管理!”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循声望过去。
明望舒站在路灯下,暖黄的路灯包裹着她整个人,发顶染上一圈金边。
三三两两的人群圈起她,像是极昼下的艳阳。
“chen?”金发男人的呼唤拉回卫忱漂泊的思绪。
卫忱:“什么?”
“我是说聚餐,你一会儿一定没有其他工作了对吧,”金发男人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别总是那么紧绷,放松一点。”
男人说完,去接了一通电话。
卫忱再次偏头,原本站在路灯中央的人已经不见,剩下零星几个年轻人。
视线停驻不过两秒,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他接通视频电话,听筒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噪音,许久后才露出一张蓄着络腮胡、且看上去极其虚弱的面孔。
“师弟,你还在外面呢?”
卫忱‘嗯’了一声,不太习惯地将视角转了转,对准自己。
“这次真是师兄对不住你,这么晚了还让你在外替我工作,回来我一定请你吃——”
卫忱公事公办地说:“不用,钱结清就行。”
谭卫:“……”
“还是那么幽默呢,师弟。”
卫忱不语,直视他。
谭卫心虚地挠挠鼻尖,“……哎呀知道了!哪次亏过你一分钱,你师兄我高价挖你过来,那待遇怎么能比以前差呢!”
谭卫打着哈哈,没再多说什么,只询问了卫忱秀场上是否顺利,有没有被刁难之类的,毕竟服务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女明星。
“我估计也不会,昨天见明老师的时候,发现她比网传的要平易近人多了。”
卫忱刚颔首,却低头看见了自己皮鞋上凹陷下的一点印子。
连眨眼的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慢条斯理起来。
嗯,是平易近人的明老师踩出来的。
“顺利。”卫忱说。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话说到一半,对面谭卫的脸蹙地消失不见,剩下几乎是从喉头挤出痛苦的声音:“那我先不跟你说了师弟,不好,我……又来感觉了……”
‘嘟嘟嘟’的忙音回荡在巴黎街头,显得极具戏剧性。
卫忱:“……”
他叹了口气,垂眸将手机收回口袋里的下一秒,余光里多出一尾纯白色裙摆。
灯光忽闪一瞬,卫忱抬眸,明望舒站在路牌下,突然故障的路灯仅能照亮她那一隅。
明望舒的出现和皮鞋上的那一点高跟鞋印一样,令人意想不到。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周边也静谧了下来,只有风吹动落叶的簌簌声。
似是想到了什么,明望舒这次并不避讳。
她直视他的眼睛,用沙沙的嗓音对卫忱说:“我们聊聊。”
5. 独家
明望舒说完,走出几步,身后却没有如愿传来脚步。
她回头,发现卫忱不知为何仍站在原地,微蹙着眉头望着自己。
空气中似有一丝诡异的沉寂。
“怎么不走?”
明望舒蹙眉,话说到一半,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品出了一点怪异。
“等会儿。”
盯着看卫忱肃穆的神情,她试探性地开口道:“你该不会,其实不知道我嗓子——”
明望舒没有说完,而是指了指自己暴露在外的喉咙。
卫忱抿了下唇,半晌才道:“刚知道。”
明望舒:“…………”
如果现在的场景是狼人杀,那显然胜负已定。
因为她自爆了。
初秋的塞纳河畔北岸飘着红枫,分明是浪漫悠闲的时刻却让明望舒倒吸一口凉气。
明望舒怀疑她一周前丢的不是嗓子,而是脑子。
卫忱接手这份临时工作时,就没有跟谭卫对齐颗粒度吗?
这太不专业了。
关键她从那天和卫忱重逢伊始,就没有张嘴跟他说过一句话,包括方才一行资方大佬们上来跟自己聊天,她做的最多的就是微笑和点头。
半个字都没漏,他也不疑惑?不好奇?
卫忱并不清楚明望舒正在头脑风暴些什么,他翕张了一下嘴唇:“你——”
停靠路边的保姆车里传出小娟急切的呼唤:“舒姐!耳环找到了吗?”
卫忱的视线偏了偏,落在明望舒左侧空空的耳洞上。
作为女明星,明望舒也仅仅打了一对耳洞而已。
“耳环掉了?”卫忱平淡地转了话题,似乎对明望舒失声这件事并不在意。
明望舒:“……”
找什么耳环,她现在应该找借口才对。
明望舒避而不答。
“那边我找过了,没有……诶?”小娟走来,注意到了一旁的卫忱,“舒姐,这位是?”
明望舒轻咳一声,简洁明了地介绍:“卫翻译。”
小娟:谁?
小娟看着眼前同样的女娲得意之作,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巴黎的水土……会让一个人一夜之间投胎重塑?!”
她怎么也想不到昨天还像山大盗的人,今天竟然长成了韩剧男主?!
不,老实说,比韩剧男主还夸张。
那她在这多待几天岂不是……
明望舒轻咳一声,佯装自己出来是为了一只耳环,“这边我也找过了,可能出来前就掉了。”
“是这个吗?”
卫忱忽然出声。
明望舒望过去,只见卫忱弯腰捡起了压在一片枫叶底下的水滴形珠宝。
的确是她丢失的耳环,许是方才拍照撩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
明望舒缓慢点了下头,想伸手去接,卫忱却握着拳。
明望舒:“?”
正当明望舒要收回手时,卫忱却松了手,没什么语气地说:“小心点,别再弄丢了。”
耳环重新回到她手里。
明望舒:“……”
小娟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发现只是普通耳饰后,她兀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套臻品珠宝,不然我怕是赔上后半辈子的工资都还不起。”
晚风拂面,明望舒却觉得空气燥热,令人呼吸困难。
“那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因为明望舒并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去聚餐,所以小娟问道。
有外人在,明望舒前五分钟想好的开场白如鲠在喉,原本气势汹汹的盘问也变得苍白。
思忖良久,明望舒吐出一口浊气,她‘嗯’了声,准备上车离开。
“等一下。”卫忱叫住她。
明望舒慢半拍地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我的笔记本,是不是在你这。”
明明是疑问句,但明望舒却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肯定的意味。
显然,笔记本并非不重要的破烂。
也许意义非凡。
明望舒打开自己的手提包,里面只有一支口红。
她摇了摇头,接着说:
“在酒店。”
…
因为临时改变主意同意了聚餐,明望舒同他们一行人来了餐厅。
卫忱同他们坐在一起,没有多拘谨。
“谭卫翻译身体还好吧?我看他昨天下飞机的时候状态就不对,没想到这么严重。”小娟终于搞清楚此卫翻译非彼未翻译,她给人倒了杯茶,随口说道。
卫忱抿了口茶水,“嗯,老毛病。”
话音落地,明望舒正好推开包厢门,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略显隆重的高定礼服,眼下就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和长裤,和常人无异。
只不过戴着口罩和帽子,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高傲。
原本她是要和卫忱谈谈,但在外许久,明望舒莫名被巴黎这股妖风吹得脑仁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又或者是地域的区别。
总之她也快水土不服了。
见明望舒进来,小娟立刻说:“舒姐,刚慧姐那边发消息说,谭卫翻译之后也来不了了,可能又需要换一个翻译。”
明望舒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一向不过问这些事情,都是林慧决定,只要不影响行程,是谁都——
思绪蓦然停滞,明望舒下意识看了眼卫忱。
她这里,不是就有个现成的翻译?
而且这人刚刚才发现自己的大秘密,就算是为了封口,她不得把人留下好好看着,免得出去乱说话?
他这家伙该不会在背地里偷偷笑自己吧?
“诶,那之后会不会就是卫翻译跟进啦?”显然小娟也知道就近原则。
明望舒抬了下视线,但却听到卫忱说:“今天是意外,之后并不清楚。”
“公司有其他专业性一样强的同事。”
这话在旁人听起来只是不确定性较强,但传入明望舒耳朵,像极了躲避。
明望舒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小娟有些可惜如此神颜只能赏到一次,终究是昙花一现啊。
“啊这样。”
这顿饭吃得各有心事,卫忱不过是蹭了一段车程,这里距离酒店很近,拢共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她其实随身携带着那本笔记本,许是出于记仇的报复心理,明望舒没有直接拿出来给他。
他不问,她不提。
他一问,她惊讶。
——这是明望舒原先的计划。
明望舒摩挲了下自己的小包,拉开拉链,卫忱注意到了她细小的动作,但转而,她拿出手机,指甲噼里啪啦点在屏幕上敲了一段字。
旋即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在卫忱对面的位置坐下,翻转手机——
【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卫忱手一抖,杯中已经凉透的温水撒出来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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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明望舒,有些一言难尽地说:“没有。”
明望舒狐疑地瞥他一眼,边敲字边分析他的神色。
【那是还有其他工作?】
卫忱想他读懂了明望舒的潜在含义。
他擦干桌上的水渍,并不明确道:“我的工作是公司派活。”
明望舒心想他扯谎的演技真的很差。
她没再继续写什么,靠在椅背上开始玩手机,卫忱也没再说话,安静地拿起手机处理工作。
巴黎的天气多变,此时屋外突然下起了雨,看时间差不多,一行人准备离开。
车停在隔壁街,明望舒和卫忱待在屋檐下躲雨。
旁边同样躲雨的一位白男吐槽了句‘badrain’后,点起了一根烟。
猩红的火光在雾气弥漫中跳动。
“所以你——”
“太晚了。”
两人同时开口。
卫忱侧身站,让空气流通,接着他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先说。
明望舒睫毛轻微颤动,既然已经挑明,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两步站到卫忱跟前,破罐子破摔似地说:“你也……听到了我现在的情况,目前我急需一个能代为说话的人,而你刚好是翻译。”
“所以我本人,诚心聘请你来当我的独家翻译。”
一滴雨滴落在卫忱鞋尖。
卫忱直直看着明望舒的双眼,没有回答。
时间流速似乎变慢了,明望舒双手环胸,面色如常,却恍惚听见了自己愈发澎湃的心跳。
许久,明望舒还没收到答案,卫忱的手机先叮叮叮响了起来。
是先前的金发男人,多半是邀请他去参加所谓的庆功派对。
卫忱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我接下电话。”
明望舒被一次两次的打断弄得有些烦躁。
她想了想,对方缄默不言,她觉得多半是钱没有到位,于是她比了个手势。
袖口有一瞬拉扯,卫忱就着接电话的动作偏头。
【双倍工资可以了吧?】
明望舒皱着眉头,模样有些急切,似是无意识地伸手揪住了他,记忆的宝箱猝不及防被打开,卫忱有一瞬恍惚。
不论过去多久他都仍记得那个夏季雨后,闷热潮湿,停电导致昏暗的教室里。
数理化刚出成绩的明望舒扯着卫忱的校服袖口,拉着要他给自己补习的画面。
“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明望舒撅着嘴,一脸不满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
她伸手在卫忱眼前比比划划,嬉笑着说:“双倍工资。”
“我开双倍工资聘请你行了吧,大学霸。”
…
褪色的记忆再次被赋予色彩,卫忱久久不能回神。
明望舒听着电话里叽里咕噜的外星语,就差把手机屏怼到卫忱脸上了,她神色凉凉。
【还有其他人聘请你?】
卫忱还没挂断电话的时候,就听见这几道力透屏幕的敲击声了。
【他开多少?】
卫忱最后和电话那头说了两句。
收起手机,他平淡道:“不是钱的问题。”
明望舒一听,眼睛都亮了一瞬,这更好办了!
“那看在我们过往的交情上!”她轻松愉快地说。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过了许久,卫忱才缓慢吐字。
“你是指,我曾经拒绝你表白的交情?”
6. 独家
十八岁的明望舒果敢无畏。
对于自己懵懂的心意选择勇敢表达,即使被拒绝也不觉失败。
可本想着越挫越勇,努力朝对方的未来努力靠齐,却没能许可加入卫忱的人生。
少女心事短暂悸动。
时过境迁,他们现在唯有最普通的一层关系——
校友。
甚至称不上一句老同学。
-
时间太晚了,明望舒回了酒店,卫忱也没有着急要回他的笔记本。
窗外的绵绵小雨下个不停,明望舒就着这点自然白噪音陷入深眠。
隔日是个晴天。
明望舒今天要赶早班的飞机,被小娟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她恍惚自己回到了被早八支配的高中时代。
果然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逃脱不了早起的命运。
其实原定的行程是明望舒结束昨晚的活动后,赶凌晨的飞机回国内,但林慧难得做了回人,原定的拍摄推后,算是给她放了一天假。
明望舒混沌地刷牙洗漱,吐了嘴里的沫才睁开眼睛看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苍白无色,脸蛋干瘪无光,眼皮肿胀地耷拉着。
明望舒拿牙刷戳了下自己唇角,扯出一个笑。
依旧一副半生不死的样子……
明望舒觉得她昨晚上已经把这辈子的脸都尽了,她一个美貌与实力并存的高智选手,怎么卫忱记不住她其他的高光,偏偏只记得她那些丢脸的事情呢?
故意的吧?
不过没关系,不就是一次失败的告白。
这没什么。
明望舒告诉自己谁的青春没有犯过一次蠢,荷尔蒙时期感性大过理性,做出一些冲动的行为这也很正常。
她又不是非卫忱不可。
那点情感也早就随时间冲淡了。
“舒姐,你好了吗?我们该走了——”
小娟刚敲两下门走进去,就看见明望舒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修眉刀,对着自己手腕。
“……!”
这是要干什么?!
原来舒姐压力这么大,需要到发泄的程度了吗?!
这幅样子给小娟吓了一跳,小娟扑上去想要制止明望舒做傻事,明望舒也被她吓了一跳,手腕来不及转圜。
一刀,利落地划在本就陈旧的笔记本上。
封皮裂开一条口子。
小娟这才看清,原来床上还有东西,明望舒对准的并不是自己。
明望舒:……我靠!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明望舒警惕转头,“谁?”
“是我。”卫忱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明望舒顿了下,想起来卫忱昨天说今天早上来拿他的笔记本。
她低头,看了眼破损的本子……
明望舒示意小娟不要说话,她转身站起来,打开一条门缝,用最快的语速说:“你等五分钟再来,我还没起!”
卫忱:?
明望舒扔出一句急匆的话又关上了门,卫忱抬手看了眼表,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门边。
老旧五星级酒店的隔音和它的价钱一样乐观,等待的五分钟里,卫忱听不见里面乒铃哐啷,兵荒马乱的声音。
没等多久,‘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卫忱掀眼,愣住。
只见明望舒全身上下全副武装,在室内戴着一顶鸭舌帽,一身整齐划一的黑色活像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面上敷着一层厚重的面膜,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笔记本。”卫忱移开视线,开门见山地说。
明望舒‘哦’了声,倚靠在门边,似乎并没有要进去给他取东西的意思。
卫忱:……?
僵持了一会儿,明望舒突然开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记错了。”
“其实我没有随身带陌生人的笔记本来国外的习惯。”
卫忱:“……”
卫忱直视她的眼睛,平淡地说:“你如果要见我,可以多接几个国外的活动,某位翻译再身体不适,或许会巧合地二搭一次。”
明望舒:“?”
谁要见你了?
如果她没记错,学生时代的卫忱谦逊有礼。
虽然嘴巴还是毒。
现在年龄上来了,自恋程度也水涨船高了??
“你不信?”
明望舒冷呵一声,偏了下身体,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明望舒看着卫忱歪了下脑袋,示意他可以自己进去找。
卫忱脚步始终停驻在门槛那条线外,没有多走一步,停滞两秒,似是无奈道:“等你找到了我再过来。”
明望舒扬了下眉头,目送卫忱离开。
等卫忱彻底消失在电梯里,明望舒重新关上门,麻木地走进卧室。
小娟小心翼翼地问:“这本笔记……对卫翻译来说很重要吗?”
不知是这一周见到卫忱的次数过多,还是旁人提到他的次数倍增。
明望舒难得回忆起曾经上学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正逢校园表白墙兴起,时代变迁,男生女生们表白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多数是选择匿名留言,有胆大的会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期待那可能性趋近于零的双向奔赴。
彼时明望舒在国际班,名声却同普通班的卫忱一样,响彻整个海城二中。
只不过她是因为出众的样貌,和姣好的家世。
明望舒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表白墙。
柜子里,本该塞满的书信被快节奏的网络情书取代。
朋友给明望舒看她体育课又被偷拍放到表白墙的帖子,问明望舒什么感觉,喜不喜欢这种坚持不懈的男生。
“这是在刷NPC的好感度?每天被挂在墙上像被凌迟一样,还喜欢?”明望舒直白地说,“我没追着那人告他侵犯肖像权就不错了好吗?”
“在网上那么勇,一看就是逃课去网吧的不良少年,有本事线下来跟我碰一碰。”
“没诚意。”
明望舒让墙主删掉了全部关于她的内容,并且禁止上传有关她的所有内容。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去找卫忱,迈进普通班的门槛却发现卫忱垫着一本练习册,上面叠着一张粉色的信纸,像极了她收到过的那些情书。
“现在哪还有人用手写信的方式表白呀?代写情书的都失业一大批了!”明望舒半开玩笑地说。
卫忱只是护着那本练习册,难得没有呛她。
只说了句不算名言的名言:“食堂三百六十五天都做同一盘番茄炒蛋,再喜欢的人,眼睛里也看不到那盘菜了。”
明望舒觉得新奇,缠着卫忱,笃定他是在给某个漂亮的女生写情书。
但闹到最后,其实明望舒也不记得,她到底有没有看到卫忱本子里夹的那张纸写了什么。
思绪回笼。
“不知道。”
明望舒看着本子内部被撕下的那几页,有些泄气地抓了抓头发,“先回国再说吧。”
-
卫忱处理完最后的收尾工作,赶了晚间的特价班机回来。
国内也是阴雨连绵。
回到公司堪堪早上七八点钟,卫忱抖了抖伞尖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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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将雨伞收进伞架,背后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师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卫忱打开办公室里的灯才注意到趴在桌上的谭卫。
“项目结束了。”卫忱脱下有些湿漉的外套,挂到衣架上,“你身体好了?”
谭卫‘嗐’了一声,“其实回来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我都怀疑真的是巴黎水土不服。”
卫忱点了点头,在谭卫手底下工作两年,他知道谭卫一紧张就容易犯胃绞痛,肠胃极易受到情绪影响,但在工作这方面,谭卫基本没有出过岔子。
这次不知道是怎么了。
卫忱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那你可以回到自己岗位上了。”
谭卫警铃大作,猛地站起来。
“不行啊师弟,我一想到接触的人是明老师,我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卫忱顿了顿,“明老师?”
“对啊,明望舒嘛,哦我忘了你不追星,”谭卫兀自说着,话题跳跃得飞快,“靠!我竟然忘了让你帮我要两张签名!”
谭卫仿佛错过了一个亿,独自掩面痛哭流涕,“老天啊,我这一见女神就紧张,一紧张就胃疼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卫忱:……女神?
“难得一次近距离接触,就这么被毁了……”
谭卫恨自己不争气,但也实在没办法。
他说着,卫忱并没有搭腔,看卫忱眼里只有工作的模样,谭卫也没再多说什么骚扰他。
“诶?你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呢?”谭卫突然发现了盲点,调侃着说:“还是第一次见你手边没抱着‘宝宝巾’呢。”
所谓宝宝巾就是类似于安抚玩偶之类的物品,能极大程度舒缓焦虑情绪的东西。
谭卫之所以这么说也并非夸张,而是有一次出差为了节约经费,和卫忱住同一间房的时候,半夜看见他搂着笔记本睡得正香……
谭卫没觉得这人不正常怎么样的,毕竟他知道卫忱家里条件不太好,有一个上了年纪还生着病的母亲需要照顾,压力很大。
甚至他母亲有次需要动手术,谭卫借给过卫忱一笔钱,不过后来他为公司做的效益远超过谭卫借给他的那些。
他本来还怀疑那是他初恋或者白月光送的礼物,但后来才发现那上面记的全是工作内容。
到最后,谭卫只觉得他工作魔怔了。
要是给热爱工作的人排个名次,卫忱绝对名列前茅。
卫忱盯着电脑桌下方,一张用口红张牙舞爪写着一串数字的纸张,含糊其辞道:“来得着急,忘在家了。”
相安无事地工作了一会儿,其他同事也陆续来上班。
午饭时,谭卫拉着卫忱要履行自己请客吃饭的承诺。
但看见卫忱排满的行程表,谭卫突然‘嘶’了声,对他说:“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明老师她最近生病了来着?哦对你们碰过面了,那未来你长期跟她接触的时候,记得多关照一下明老师哈。”
话音落地,卫忱停下手里正在书写的笔。
他蹙眉抬眼,“你刚第二句说的什么?再重复一遍。”
“呃,明老师最近生病了。”
“下一句。”
“……未来你长期接触的时候,记得多关照一下明老师?”
沉默了好一阵,卫忱突然开口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当她的翻译?”
谭卫摁着他的肩膀,带动他整个人转了一圈,看了眼鸡飞狗跳的实习生们,“毕竟,咱们公司是妥妥的草台班子。”
“在这里,也只有你专业性最强,我好放心交给我女神用。”
卫忱:“……”
7. 独家
回到国内后,明望舒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倒了时差。
像是放假的报复性睡眠,明望舒几乎二十个小时没进食。
海城这套临时住宅里,明望舒没有请阿姨,只有一个生活助理负责她的一日三餐,以及家政清洁每周来三次。
难得有休息,小娟也没有打搅明望舒的美梦,直到快到出发时间。
小娟轻轻敲了两下门,微开一条门缝。
“舒姐?你的灵魂还在吗?”
明望舒沙哑着嗓音‘嗯’了一声,摘下覆在眼皮上的眼罩,“几点了?”
“快十二点半。”
小娟进来拉开窗帘,明望舒打着哈欠,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但手机没碰到,碰到了另一个方正有质感的东西。
明望舒睁开泛着泪花的眼睛,扭头望过去后,她的手指在裂缝上方僵住。
……好巧不巧,两天前一刀喇坏的笔记本随机刷新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明望舒:“……”
一巴掌呼在那本被自己损坏的笔记本,明望舒深吸一口气,转头翻身下床。
眼不见为净!
十二点四十,明望舒坐在保姆车里吃无香无辣也无味的减脂沙拉。
今天她要去试镜,也就是林慧口中那个大名鼎鼎的费导的下部电影。
听林慧说,这位费导是个古怪的中年男人,明望舒当即就表示——
哪个中年男人不古怪?
她爸更年期的时候天天打电话说想她,明望舒说想她就打钱,结果到现在账户里还是零蛋呢。
林慧:“……”
明望舒挨了一顿批,然后认真听林慧说费导的喜好这几年就没人能琢磨透,这也是他的名字席卷柏林国际电影的原因。
出色的创作者如果是随便一个张三李四都能效仿的,那这个世界就不止一个费导了。
有一种老艺术家的从容。
明望舒倒是不太担心,毕竟再牛的编剧再有实力的导演也是人,也得从一众演员中挑选适合出演的人选。
大抵是费导头一次坐镇,试镜现场竟然没有多少耳熟能详的演员,估计很多都是还没到现场,就被吓退了。
剩下的,基本都是实力与样貌并存的老戏骨了。
如此激烈的竞争,小娟都替明望舒捏一把汗,明望舒却靠在椅背上,盯着手里的手机陷入沉思。
从旁人的视角看过去,都以为她在最后抱佛脚为试镜做准备。
实际上,明望舒一目十行扫着词条——
Parbolia奢品文具于1866年创立,代表作Hexagram系列,以六芒星为传承,皮革纹路、手工雕刻与限量编号为特色。
明望舒倒吸一口气,看了看图片上的六芒星暗纹,再回忆了一下躺在自己床头柜上,平平无奇的那本旧本……
一本平平无奇的破笔记本竟然是奢侈品?
居然要一千五?!
她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
明望舒并不认为现在的卫忱买不起一本千元的奢品文具。
而是这个系列早在零九年的时候就已经停产了,保存完好放到现在的,都可以称为古董了。
所以在那个一只铅笔只要两三块钱的年代,卫忱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明望舒紧蹙眉头,在二手市场上搜罗一圈,找不到同款不说,就连这个系列都鲜少看到。
甚至那么古早的一本笔记本,如果不是爱好收藏或者念旧的人,压根不可能保留到现在。
一旁,小娟提醒她快到时间了,明望舒暂时抽丝剥茧,把这件事扔到脑后。
明望舒刚走到门外候场,一个化着淡妆的女生从门内走出来。
“我去,居然让我饰演一个聋哑人!还是主角!”女生踩着细长高跟愁眉不展抱怨道,“我一个月的准备都白费了啦!”
一听要拍的主角是个聋哑人,明望舒怔愣一瞬。
聋哑人吗?
倒像是知道她说不了话,给她量身定做的剧本一般。
但明望舒从业五年以来,演的不是傻白甜爱情剧,就是在客串其他剧中男主心里那位‘白月光’的路上。
也不怪外界总传她是个花瓶,她的长相用当时挖她进演艺圈的林慧来说,没有比她更适合爱情剧的女角了。
明望舒叹了口气,她倒是不要求演主角,这里面随便一个角色都够她揣摩许久的了。
试镜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折腾到将近三点,明望舒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保姆车上。
“我就知道你绝对没问题。”
明望舒这边刚结束,林慧那边就接到了通知,打电话过来算是报喜,“费导说你前脚拿到题目,在门外就开始酝酿情绪,秒入戏的速度让他很是欣赏。”
“我怎么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出神入化呢?难道是最近的试前训练起了效?”
明望舒:……
她那应该是等困了所以一直垂头丧气来着……
“不过角色还没确定,等拿到正式的剧本估计就能知道了。”
还挺神秘。
说完,林慧又给她安排了事:“一会儿再去医院做次检查,目前看起来嗓子倒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别到时候开机了,身体其他部分又出毛病。”
明望舒点了点头,林慧又又说:“正好,结束之后来公司一趟,翻译这边安排了另外一个人过来。”
“这次不能再出意外了,所以我得亲自盯一下。”
明望舒其实没多少心思再去纠结新来的翻译是哪位,反正不可能是卫忱。
这个世界上能一秒不思考就拒绝她的,估计也就卫忱了。
她唯一摔过的跟头。
手机屏幕亮着,但联系人界面依旧空空荡荡。
明望舒瓮声瓮气地‘嗯’了声,挂断电话后烦闷地扔掉手机,阖眼开始闭目养神。
检查完从医院离开,明望舒让小娟送她去公司,进门前她想到今天似乎是小娟的生日。
明望舒给她发了个红包,跟小娟说她今晚会晚点回去,让她可以提前下班了。
小娟收到一大片生日快乐的祝福,欢呼雀跃地走了。
会议室里,林慧还在忙碌,明望舒无所事事地逛了一圈公司,最后实在无聊地进了办公室去骚扰经纪人。
明望舒朝林慧扬了扬眉,眼神询问:不是说熟悉一下翻译?人呢?
林慧忍无可忍她来回在自己旁边捣乱,说道:“人在路上了,估计五分钟内就能到——”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叩门声。
林慧微抬下巴,一指,“喏,来了。”
明望舒不经意掀起眼皮,门外站着的,分明是前两天才拒绝过她工作邀请的……卫忱。
明望舒:“……”
卫忱压下门把手走进办公室,只浅浅撩了眼坐在沙发上把玩钢笔的明望舒,没有多少表情,似乎是意料之中。
他微微颔首:“明小姐。”
办公室的玻璃门重新被助理带上,周遭环境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明望舒:“…………”
明望舒只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脸,仿佛非常不待见面前出现的这个男人。
她面无表情在手机上敲字,发送给林慧。
【moon:他们公司没人了?再换个翻译来。】
林慧:“?”
林慧拽住她的胳膊往前带了带,压低声音,“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这不刚接触吗?又要换人?”
“嗯。”明望舒瞥了眼卫忱,冠冕堂皇地说,“翻译,男的,不行。”
林慧:“……”
那团队的男摄、男场务们怎么办?
把他们全都开了?
当初林慧和明望舒一块儿闯娱乐圈,这么些年过来,明望舒几乎是公司所有后辈们的榜样,零绯闻无不良嗜好,日常洁身自好,专注工作。
在爱豆遍地生出霸凌事件、造假人设的顶峰时期,也几乎没有曾经的同学们跳出来咬她一口。
除了一直不温不火,明望舒算是林慧培养的最完美的艺人。
看明望舒抗拒的模样,林慧心底无端生出一丝异样,试探的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二人身上来回跳跃,“你们……认识?”
明望舒还没开口,只听卫忱说:“巴黎秀场短暂和明小姐有过交集。”
明望舒:“……”
她再次瞥了眼卫忱,没说话。
林慧楞了下,恍然,一语双关地笑道:“原来兜兜转转还是卫翻译。我看卫翻译的履历很漂亮啊,你们公司确实人才辈出。”
“本硕都是国内一流的学校,听说展台六秒留客,还促成过2000万欧元的大单?”林慧赞赏道,“这不仅仅是语言能力,而是战略推手吧!”
卫忱仍旧淡入茶水,轻轻掀过:“仍有向上空间。”
林慧和卫忱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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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细节,明望舒就仰面躺在沙发上假寐。
她怎么不知道卫忱以前这么装?
社会果然是残酷的大染缸啊……
林慧时不时瞟一眼明望舒,对方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抽空哄明大小姐的小性子。
原本林慧让两人碰一面,就是为了避免再出现像之前的意外情况。
等卫忱离开,她呼出一口浊气对坐在她位子上玩扫雷的明望舒说:“您行行好,我都一把年纪了。这个节骨眼人早都敲定了,将就用用,给我减少一点负担,行吗?”
“而且现在又不是演戏,你总板脸干嘛,把人都吓跑了。”
明望舒蹭地一下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修剪得当的圆润指尖不可置信地点了点自己。
她??
吓跑卫忱???
明望舒觉得自己何其无辜!
林慧无视她质问的表情,继续道:“外面多的是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一传十十传百,谁知道传到最后会被那些无良媒体报道成什么样。”
“我看这个卫翻译人还不错,从他的谈吐中能看出专业能力,你俩既然已经合作过一次,那后续就好办多了。”
明望舒背着林慧做出阴阳的鬼脸,要是林慧知道自己在巴黎已经邀请过卫忱一次,而卫忱还拒绝了她,林慧还觉得卫忱不错?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玩欲情故纵?
林慧抬手,用笔在她脸颊上戳出一个酒窝,打断了明望舒的思绪,“别老甩脸色,多笑笑。”
明望舒皮笑肉不笑地冲林慧咧开嘴。
林慧:……
姑奶奶,下部戏就送您去演恐怖片。
-
林慧没有任由明望舒诡辩。
被赶出办公室时,屋外的夕阳已经垂垂落下,明望舒下意识点开和小娟的对话框,思忖一秒才想起来她今天去庆生了。
明望舒锁屏手机,转头准备回去办公室找经纪人要车钥匙。
边走她边数着自己自从拿到驾照后,有多长时间没开过车了,上次提车也还是在上次吧?
明望舒名下有好几辆车,几乎都是长时间积灰的状态,以至于都在林慧这边保管着,定期开去做保养。
公司内的职员匆匆掠过,明望舒没戴墨镜口罩,亲和力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一路打招呼上来,明望舒从另一边员工通道走上来,余光里忽然出现一道陷在落日余晖下的身影。
暮色光影缓慢倾斜,卫忱的侧影被拖长,整个人染在辉光里。
明望舒站在不远处,等到窗棱射进来的光柱掠过眼睛,她才思绪回笼,偏了偏头让目光重新聚焦。
这会儿不是茶歇时间,夹层休息区几乎没有员工在摸鱼。
明望舒踩着一块块小型方地砖走过去,舒适的运动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卫忱却仿佛听到了声响,转过头来。
乍然四目相对,明望舒用口型隔空问他:你该不会是在等我?
卫忱正对她,“嗯。”
明望舒有些意外他的坦诚,她开口道:“等我做什么?”
“讨债。”
“……?”
什么东西?
明望舒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她欠卫忱什么债?她——
明望舒突然顿住,她确实欠了。
按照通货膨胀来算,她现在欠着卫忱一笔不小的债。
卫忱的视线笼罩明望舒的心虚,察觉到对方的审视,明望舒欲言又止。
窗外,高楼之下的人群如蚂蚁。
卫忱收回目光,提醒她:“现在在国内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的笔记本可以还给他了。
明望舒没有吱声,宽敞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以至于她做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像是被放大了千百倍。
“国内怎么了?回国内卫大翻译就转回心意了?”
明望舒心下不自信的时候,嗓门就会替她自信。
但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
……她刚刚的声音是不是劈叉了?
卫忱转过头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
如芒刺背这个词,明望舒第一次真正深刻体会。
“所以,”卫忱平静地看着她,明望舒忽然有点紧张,只见他启唇,“你其实把它扔在巴黎某个垃圾桶里了?”
明望舒:“……”
8. 独家
老实说,明望舒不是没这么想过。
每次在卫忱那边碰壁,她就想对卫忱的所有物动手,该说是卫忱太了解她,还是她自己表现得过于明显。
扔在国外,倒是让那本笔记本落叶归根了。
——但那是在知道那本笔记本价值千元以前。
明望舒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没有。”
卫忱‘哦’了声,平淡地陈述事实:“我以为是我拒绝了你的邀请,你就把笔记本当做是我,实施报复。”
“……”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呢?
而且什么叫邀请,她那只不过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提议。
再说了,让他和自己合作,那是他的荣幸!
“是我狭隘了。”卫忱煞有其事地说。
“…………”
明望舒闭了闭眼睛,视死如归地说:“我发誓我没有报复,但那本笔记的状态……确实有点不太好。”
“不太好?”卫忱问,“什么原因?”
明望舒已读复回:“某种原因。”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卫忱无声望着明望舒,明望舒也展现得不卑不亢盯着卫忱的眼睛,就这么静止了将近半分钟,还是卫忱先有了动作。
“生要见本,死要见尸。”卫忱淡然且不容置喙地说。
明望舒这次倒是很快答应,“行。”
电梯就在一旁,明望舒率先走了进去,再转过来看着卫忱快速歪了下脑袋,像是在询问他要不要下楼。
等卫忱走进电梯,明望舒双手环抱着自己手臂,倚靠在电梯背东张西望。
像是在等着他来摁楼层。
“……”
卫忱摁下负一层。
电梯一路顺畅地下到停车场,明望舒跟着卫忱一块儿出去。
卫忱本以为只是凑巧,或许明望舒也开了车,但等他拿出车钥匙朝着自己的车摁下解锁,明望舒就站在副驾驶旁边,似乎就是在等他。
卫忱轻吸一口气,问道:“……还有事?”
明望舒一脸无辜地看向他,她今天说的话比平常多太多了,嗓子已经开始不适了。
所以她拿出手机敲下一行字给卫忱看。
【不是要见尸?送我回家】
卫忱蹙了下眉头,“你助理呢?”
明望舒:【有事提前下班了】
见卫忱沉默不语,明望舒善解人意地说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是说,你又有其他事情?】
‘又’字很灵性,卫忱听出了她阴阳怪气的弦外音。
他闭了闭眼睛,拉开主驾门,“……上车。”
明望舒收起手机,从善如流地钻进副驾。
车内没有香薰,但也没有难闻的汽油味,前视镜上也没有挂件等,整体很干净。
甚至有些过头的一尘不染。
明望舒正克制自己的视线不要乱瞟,一旁的卫忱倏然问道:“你嗓子,是怎么回事?”
明望舒:嗯?
她循声望过来,只见下一秒,卫忱就解释道:“合约上写的期限是三个月,既然未来要在一起共事,有些事情希望你提前说明。”
“我也会提前交代我的注意事项。”
明望舒了然。
【比如我身心健康程度?】
卫忱视线飘忽一瞬,面不改色‘嗯’了声。
明望舒如实说明:【单纯用嗓过度,在聚会上喝了杯非常烈的酒而已。】
怕卫忱不相信,她又补充:【你放心,我今天才体检过,除了嗓子,其他器官都良好,缅北诈骗都抢着要的那种健康人士。】
【不会耽误你我的工作】
卫忱目光落定在最后几个字,平淡地颔首,收回视线。
谁也没有再说话,明望舒系上安全带后重新戴上了戴上口罩,又对着镜子把披着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接着压低帽檐。
注意到旁边投来的视线,明望舒沙哑着声音解释道:“职业素养。”
在公司有安保系统庇护,出了这个门,外面的狗仔在哪拍、会拍成什么样那就不一定了。
卫忱没有应答,松下离合,车辆缓慢驶离地下。
卫忱这辆车并不新,是刚大学毕业买的一辆二手,在当时算是热门款。
翻译这个职业并不像表面那般光鲜亮丽,出口便是旁人听不懂的外语,毕业半年的时候,卫忱已经参加过不下十次应酬,酒量上来的同时,车技也在稳步提升。
明望舒注意到他的手上生了不少茧子,都是长年累月积攒起来的。
有一小部分,她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见过,也触碰过。
薄薄一层,摸上去是沙沙的触感,像一粒粒细小的砂砾,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明望舒划拉着手机屏,心绪纷飞。
【现在,还很缺钱?】
明望舒视角里的卫忱是个勤俭节约又细致的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高中时代的明望舒并不能理解,一个人的家庭到底支离破碎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一个正处于青春期,本该光鲜亮丽只用考虑前途的少年,过得这样穷困吃力。
甚至在那些称得上黯淡的时光里,他的经历、他的人生只是其他高中生们课余饭后的谈资。
是老师们标榜‘出息’二字的代言人。
更是一种调剂品,通过比较,从而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足够富足美满。
卫忱没注意到她神游的思绪。
明望舒并没有将手机亮给卫忱,卫忱只不过是刚好瞧见了而已。
明望舒也没有注意到,卫忱瞥见她手机上的白底黑字时,他顿了一秒才复动。
“车只是代步工具,”卫忱娴熟地拨动转向,视线飘向远处后退的路牌,“能开就行。”
…
车辆一路沿着环城公路往南开,明望舒在距离家五公里的地方下了车。
卫忱:“确定在这里下?”
明望舒松开安全带,点点头。
车轱辘又往前滚了几圈,卫忱将车停稳,明望舒推了一下车门,发现车锁还没开。
明望舒下意识抓了下他胳膊,摇两下。
“快,放我下车,公交就在后头呢。”
卫忱顿了一下,扭头看后视镜,“公交?”
明望舒随口就来:“在这坐两站就到小市场了,今天周三,晚间特价呢。”
卫忱:?
卫忱仔细看了看明望舒的认真的神情,倒像是真的。
虽然无关他的事,但卫忱还是蹙着眉头提醒了一声:“娱乐公司如果连最基础的出行和生活都不能保障,那我推荐你去找一个专业的律师。”
‘咔哒’一声清脆,卫忱开了车锁。
话音落地,明望舒循声扭头,一脸疑惑地看了卫忱一眼,“律……”
卫忱平和道:“毕竟我们的合作还有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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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
她顺路去买点生活用品,又影响合作了?
坐公交还不是因为她没开车,还环保减碳呢!
明望舒哽了一下,也阴阳怪气地回呛道:“大翻译您就别担心我了,还是早点回去清洁一下女明星坐过的位置吧。”
“去去香味,免得被你女朋友发现,有口难言。”
卫忱思忖了一下,难得没有反击,反而点点头,一副赞同她的模样,“确实。”
“可惜只有停车免费,没有洗车免费。”
“……”
-
自上次被迫去公司和卫忱碰了一面,明望舒接下来一周都没再见过他。
不知是该说卫忱清楚行业规则,知道她需要避开单独和其他男的见面,还是单纯不想和她有除工作外的瓜葛。
那天临下车前,卫忱表示他临时有事出差,笔记本就等之后见面再拿也无妨。
或者可以送去他公司,交给谭卫即可。
明望舒都开始怀疑这本奢品文具其实是个假货了。
那么不重要,还催她跟催债一样?
再说了,她什么身份,让她一个行程排满的大明星去给他送东西?
真当她这么闲?
影棚里到处闪着摄影灯光。
明望舒难得空闲下来,想着想着把自己想恼火了,当即觉也不眯了,让小娟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费导的电影选角已经结束,剧本发过来时和明望舒想的一样,她确实被选上了女主角。
不知是因为她真的有聋哑人的影子,还是演技好。
明望舒随意回了经纪人一句‘知道了’。
工作手机依旧叮叮叮响个不停,无数条信息跳跃在眼皮底下,明望舒在一堆还未通过的验证消息中,精准找到了谭卫。
明望舒稍稍眯眼,没有一丝犹豫,轻点了一下屏幕。
…
——【您已添加MING,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谭卫正在出差的路上,昏昏欲睡。
看到这条突然弹出来的消息后,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凭空打了一套军拳。
突如其来的动作引得旁边一众路人都纷纷投来了目光。
“我靠!我女神!加我了!”谭卫掩饰不了自己的兴奋,最先想到的就是和边上的卫忱报喜,“历时一周,她终于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
卫忱正在动车的晃晃荡荡中补觉,生生被谭卫摇醒。
“你说我该怎么回她才显得我没那么激动?”
卫忱半睁着眼睛,扫了眼谭卫的屏幕,平淡地说:“不回。”
谭卫置若罔闻,一个劲地喃喃应该怎么开个好头,好挽回他上次失约的形象。
一直到出站,谭卫都恨不得拉一条横幅挂在自己身上,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加上了大明星的微信。
谭卫保守性地发了条消息,但明望舒还没回。
“明老师肯定是比较忙,我听说马上要开机了,应该还要拍定妆照之类的吧?”
谭卫紧张地在手机上划拉来划拉去,最后带着期待点进了明望舒的朋友圈。
他‘嚯’一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没想到明老师的朋友圈很活跃诶,前半小时居然还发动态了。”
瞥见对面的头像,卫忱突然停住脚步,回忆起自己手机里的那个黑白头像。
“你确定,”卫忱掀起眼皮看他,“这是她的微信?”
9. 独家
收到剧本的后两天,明望舒正式进组。
在进组前制片人联同两位导演组织了一次剧本围读,主要是见见演员,集思广益对剧本进行拆解,说说各自对角色的理解。
明望舒嗓子条件不行,脑子却转得快,前一天晚上就将剧本通读了一遍,将自己浅薄的见解发给了导演。
早前就听闻费导在片场极为苛刻,对细节要求颇高。
明望舒不担忧自己适应不了高强度的拍摄,只担心自己最后能不能达到费导的预期。
不过正是这种地狱式的过程,他手底下出来的不是影后便是视后,颁奖典礼无不感激费导的培养。
两天后,明望舒前往海外进行拍摄。
收到林慧信息的时候,明望舒刚落地加拿大。
等候接机的时间,她手里还捧着一部费导先前拍摄的老电影正在逐帧学习。
“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得我一大早地给你打电话。”
加拿大和国内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明望舒这边是下午四点,而林慧那边则是凌晨五点多。
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个卷王经纪人又加班了。
毕竟早起二字在她们团队身上,几乎不可能出现,要么提前下班,要么熬通宵,无缝衔接第二天。
三十女人一枝花,林慧倒是精力充沛,知道明望舒的叛逆期从二十多岁才开始,便格外关照她。
“雾化剂和常用药都让小娟备齐了,在外面注意留几个心眼子。”
唠叨完,她才和明望舒说起一件事。
“看到我给你转发的新闻了吧?”林慧说,“网上现在已经是腥风血雨了,都说我虐待你。”
明望舒听完点点头,“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
“……”
林慧简直要被她气死!
明望舒不用拿出手机看都知道,多半是她嗓子出问题这件事被娱闻报道出去了。
明星生点小毛小病本来也是人之常情,但前段时间,因为一位新生小花遭遇经纪公司非人对待的舆论,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话语都转向小花,心疼她的经历,结果没多久便势态反转。
小花被爆出来压根没有生病,而是有意污蔑造谣以博眼球,借网友的手给公司一记重创。
明望舒在她之后自然就遭殃了,更何况是在费导选角的这个节骨眼上传出生病的消息,媒体即使什么都不说,传到最后也正如林慧所想——
就是被骂炒作。
“流量比我们自己买的都多,这波赚了诶。”明望舒随手翻了几下网友热评,却失望地发现居然有一大半的人都在讨论她的颜值。
花瓶这两个字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词。
原本这件事明望舒就压根没想隐瞒,她向来不会因为网络上黑子几句话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在镜头下生活,被狗仔私生捕风捉影是常有的事。
林慧:“……反正除了必要情况,你尽量少说话,有事就找小娟。我这边已经在另外联系耳鼻喉专家了,尽快恢复才是你最有利的武器。”
重复多遍之后发现明望舒依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林慧都气笑了。
“我说的你都听进去没有?”
明望舒不知道在看,懒洋洋回:“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你再念叨下去,嗓子就要跟我一个样了。”
“……”
林慧扯了扯嘴角,知道她这是不耐烦了。
在明望舒下一秒准备挂电话前,林慧匆匆交代最后一件事:“对了,卫翻译这两天有其他工作需要收尾,最晚明天到魁北克。”
“这几天我也是事多,实在腾不出时间来,总之你俩合作期间具体的细节,等卫翻译到你那边之后,你们私下里再仔细商议吧。”
明望舒蹙了蹙眉,没说话。
林慧和明望舒接触的时间也算够长,几乎明望舒一个眼神她就看懂了她什么意思。
“您可是我老板。”林慧说着最没骨气的话,但声调却比她还高。
这句话林慧确实说对了,明望舒确实才是老板。
明望舒最开始签的其实并不是林慧的公司,当时她刚大二,第一个挖掘她的人的确是林慧没错,但明望舒并没有签约。
或者说进演艺圈对当时的明望舒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后来明望舒还是进了,初露头角势头颇盛,给前公司带来的收益也非常好,但也仅限于此,之后虽然一直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却始终没有爆红。
再之后,明望舒用两年赚到的所有钱还了赔偿金,爽快和前公司解约,正逢林慧也从前司离职。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总之两人一拍即合,明望舒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后,也签下了不少艺人,只是外界仅知道林慧这个雷厉风行的经纪人,而不知道隐在背后的明望舒。
说白了,林慧就像是她的二妈,而明望舒这样生性自由散漫的性子,确实需要一个唠叨的二妈来管她。
挂断电话,小娟也进了休息室说车到了。
明望舒仰头将脑袋倚靠在背后的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天花板。
“小娟,工作手机拿给我。”
一直以来都是小娟在管理她的工作机,明望舒这几天连轴转,忙到只能挤出时间,在赶通告的路上抽空睡觉。
以至于她其实都忘了一件事——
自己用工作号添加过谭卫。
她的本意是想直接把笔记本‘扔’回给卫忱,没错,就是用扔的。
然后再告诉他:破损是吧?她双倍赔偿。
充满羞辱的意味!
不过想法转瞬即逝,而卫忱更是不可能主动加好友来触她霉头。
昂贵的笔记本就这样,宛如一块烫手山芋,被二人推来推去。
明望舒接过手机,重新翻找出和谭卫的对话框。
【卫:明老师您好!非常荣幸加入您的朋友圈!上次没能成功合作我很惭愧,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明望舒在对话框内输入:【我是想问,卫忱的联系方式能不能】
她用的是工作号,而非私人号,避免又落了把柄,让卫忱那张毒舌嘴再教训一回。
但打字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一下删掉了所有的对话。
凭什么得她先联系?
以前就算是毕业留同学录,那都是其他同学们过来加她。
卫忱什么咖位?还得自己屈尊降贵地去找他?
热脸就算了,他还是个冷屁股。
不,卫忱这家伙分明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山!
明望舒深吸一口气,差点又把自己搞窝火。
那些黑子都不能影响的情绪,卫忱一句话不说光是存在她的想象里就能让她的思绪转八百个螺旋来回。
文字太长了,明望舒认真看完,思来想去最后就回了一条。
【moon:记得。】
酒店到了,明望舒暂时收起手机。
-
晚间八点,魁北克,天色完全黑透。
落地蒙特利尔,卫忱出了机场便被迎面吹来的冷风扑了个趔趄。
正值十月初,这里的气温已经开始骤降,尤其是晚间。
卫忱拢了拢身上的风衣,插上电话卡,手机消息便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
传说蒙特利尔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施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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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司机绕行多次后,卫忱才深刻体会到这不是夸张修辞。
历时半小时抵达酒店,卫忱的手机依旧没有歇息的想法。
酒店经理是个热络的,办理完入住带他上楼时,询问他是不是有工作要处理,这里提供免费WiFi。
卫忱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趁电梯有几秒钟失去信号,看了眼手机。
【卫:我靠师弟!我女神真回我了!】
【卫:我就说明老师之前肯定是因为工作忙所以没看到消息,你看,得空她就立马回复咯~】
卫忱蹙了下眉头,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下两个字,还没等发送,电梯门开启,一个白人女走进来,给他发了一张寻猫启示。
用急切快速的本地式法语对他说:如果在这里看见一只黑色多白色少的奶牛猫,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络她。
卫忱接过寻猫启示,颔首。
信号重新满格的瞬间,消息二次刷新。
【卫(被女神回复版):你小子上次是故意那么说的吧,但不好意思,这就是明老师的微信,如假包换!】
他手机里并没有多少联系人,以至于不用备注都能记得谁是谁。
看到对方秒换的微信名,卫忱:“……”
【卫(被女神回复版):你就是嫉妒我有明老师微信!而你!没!有!】
【卫(被女神回复版):不说了,我女神发圈了,我得第一个点赞】
卫忱返回主界面,下意识点进朋友圈。
最新的动态在一分钟前,一个黑白头像,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和手掌比划大小的红枫图片。
卫忱动了动指节。
【c:嗯。】
也不知是在回复哪一句。
五楼到了,卫忱表示不用经理护送,两人交接完钥匙和行李,经理便离开了。
目前所在的区域不算市中心,从酒店设施能看出,已经有些年头了,像极了身处霍格沃兹,相对古老陈旧,但至少是个四星级酒店。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是尾房,只是普通套房。
刚走到拐角,抬眼,卫忱便看见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跪地式趴在他的房门口,伸着一根类似魔杖的物品,从门缝底下来回扫动。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卫忱:“你在做什么?”
蓦地听见身后声音,许是过于专注,明望舒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她立刻转身站起来,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头顶的鸭舌帽尖碰到门把手,一下被掀翻在地。
明望舒睁着一双有些急切的桃花眼,翕张了一下嘴唇,但声音没能发出来。
她确实正在找东西,方才出房门路过这里的时候,一个壮汉迎面撞了她一下,她当时正在摆弄耳朵上的蓝牙耳机。
突然被这么一撞,耳机连同耳环一块掉了下来。
庆幸的是,耳机找到了,但耳环被对方一脚,踢进了她左手边这间房间。
明望舒思索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我……掉了东西。”她说。
卫忱:“在我房门口?”
轮到明望舒皱眉,“这是你房间?”
卫忱抬手给她看了眼自己的房卡,对应门边和自己只差了一位数字的房号,明望舒完全笑不出来。
到底谁这么定房间的?
卫忱住自己隔壁,那她晚上睡觉都得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吧?
明望舒静默了好一会儿,思考着要怎么说听上去才不像辩解。
适时,卫忱瞥了眼她依旧空空的耳洞,缓而慢地开口道:“该不会,又是耳环?”
明望舒:“……”
10. 独家
明望舒简直有口难言。
怎么就这么凑巧,偏偏掉进卫忱房间了呢。
要是知道卫忱就住在自己隔壁,她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而卫忱这一句‘掉的又是耳环’,就像是在质疑她这几句话的真实性。
毕竟狼来了的故事从从小便倒背如流,时刻警醒着人们,任何一次谎言都可能引发连锁的负面效应。
虽说上一次她并没有扯谎,但同样的事上演两次就足够引人怀疑了。
明望舒深吸一口气,“我要说就是耳环呢?”
卫忱直视她的眼睛,并没有表态信与不信。
“……”
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明望舒看见卫忱抬手。
只听‘滴滴’两声,卫忱稍稍用力下压指腹,房门被打开。
卫忱侧身让开,玄关的位置大喇喇展现在明望舒眼皮底下。
门口并没有那只所谓的耳环。
明望舒皱起眉头,仿佛不可置信般,走进去左看看右瞧瞧,甚至换鞋凳下的缝隙都不放过,就差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找了。
“不是……我……”
她那么大一个耳环呢??
明望舒瞪圆眼睛,更加有口难言了。
卫忱倒是平静,丝毫不在意有人在他门前鬼祟徘徊,意图何为。
明望舒闭了闭眼睛,认真道:“……总之,我没骗你,刚刚真的从这里滑进去了。”
为避免她的形象受损,明望舒又道:“不信你可以去找酒店经理看监控。”
卫忱没说信与不信,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哦,皇帝的耳环。”
明望舒:“……”
更加显得她就是找了个不妥当的借口,一下被看穿了!
明望舒也懒得跟他呛,“……爱信不信。”
卫忱单手将行李抬进来,转头,明望舒已经不在门口。
他稍顿一息,准备将门关上的后一秒,一只纤纤细手猛地伸来,抓住了门框。
感受到阻力,卫忱复而抬眼。
“等会儿,你的笔记本我带来了。”明望舒喘两口气,说。
卫忱愣了下,很快恢复平静,松开门把手。
明望舒伸手递出去,“喏。”
“不是说状态不太好?”卫忱并没有接,凝视着那本看似陈旧实际崭新的笔记本。
明望舒支吾一声,“这本算我赔给你的。”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卫忱认出来了,这才是他那本。
封皮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显得更加破旧不堪。
卫忱并没什么表情,明望舒心下一紧,又补充了一句:“不够的话我再让助理去买一本。”
“买不到了。”卫忱撩她一眼,陈述事实道。
就明望舒给他的那新本子,估计都费了不少功夫。
“不用,”卫忱拒绝了她的补偿,仅拿走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那一本笔记,“还能将就用。”
这话听在明望舒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望舒上下扫了卫忱一眼,欲言又止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话音落地,卫忱的视线瞥过来,明望舒下意识为自己的话辩解道:“我就是问问,毕竟我们之后要待在一起三个月,有些事问清楚了才不影响合作对吧。”
明望舒原封不动把他先前的话还了回去。
卫忱:……
“那谈谈吧。”卫忱看向明望舒,淡然处之,“合作细节。”
…
明望舒坐在卫忱房间的客厅里。
她不知道房间是小娟统一定的,还是恰巧她的房间和卫忱的房间碰到了一起。
好在是间小套房,有客厅可以议事。
卫忱从小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放到明望舒面前的茶几上。
明望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有礼貌地说:“……谢谢。”
清润甘甜的一杯水下喉,缓解了明望舒不适的嗓子。
明望舒小口抿着,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她现在人在卫忱房间,身上连手机都没带,这算不算……羊入虎穴?
要是出点什么事,岂不是连求助都很困难?!
明望舒一时间坐立难安,目光不自觉飘向卫忱,对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注意力。
卫忱忽视明望舒自以为收敛的审视,他走过去,打开手机录音平放在桌上,接着一张空白纸平铺摊开。
“现在是加拿大时间晚上九点,开始吧。”
明望舒:“……”
最后那点担忧消失殆尽,看着卫忱严阵以待的模样,明望舒哽了一下,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叩叩’两声沉闷的敲桌声,卫忱先抛出问题:“我想先确定我的工作范畴。”
“除了片场以及剧本翻译外,其他时间的活动需要我出席吗?”
明望舒拢回思绪,卫忱说的这点她倒是没想过,进组拍摄基本都是高强度拍摄,但不能觉绝对排除特殊因素。
前一天在国内,后一天在国外的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但她有团队,应该……不需要?
认真想了下,明望舒正要开口,卫忱的手突然出现在她眼皮底下。
“你可以不用说话。”
纸笔被推到明望舒手边,明望舒顿了下,握笔写下一横,又停下来,重新看了眼卫忱才继续写。
卫忱:……
虽不清楚明望舒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但卫忱并没有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首先,为期三月的合作,时间上你这里有没有问题?】
卫忱轻轻摇了摇头,但又提了一个要求:“如果是长期在海外各地,我需要每月一天的休息时间。”
明望舒当即蹙了蹙眉头,她都还没开始谈其他问题,卫忱就想着要休息了??
但转念一想,连续跟行程三个月,确实有些高强度了。
一天而已。
合理。
明望舒点了点头,卫忱便表示自己在这方面没有问题了,可以继续。
【那么我的要求是,在我们这段合约生效期间,你只能服务我一个人。】
卫忱的目光定定落在她最后几个字。
明望舒没注意到自己的书面表达有容易令人误解的地方,她撑着下巴看着卫忱,以为对方还接了其他项目。
明望舒善解人意道:“你要是有其他工作,我希望我的优先级在他们之上。”
卫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就算我可以等,但剧组和拍摄等不了。”面对工作,明望舒没有拐弯抹角,用最直白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没有其他工作。”卫忱平和地说,“我这三个月的时间都属于你。”
话音落地,明望舒蹙地一顿。
这话乍然一听,不像是在谈论工作,倒像是情侣间的暧昧情话。
但看卫忱古井无波的样子,也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明望舒拉回自己晃神的心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小时后,两人基本确定了合作内容。
分明是明天才开始正式拍摄,明望舒却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进入了角色。
就算不开口说话,光写字她就累够呛了。
堪比高中写完一张数学卷子,费脑废手腕。
明望舒下意识看向卫忱,对方似乎在思考还有没有遗漏的细节,一瞬间,她怀疑自己不是在酒店,而是和卫忱在一张谈判桌上。
像是两个合伙人,完全公事公办。
“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等了一会儿,明望舒扬了下眉头,将纸笔又推了回去。
卫忱翕张了一下嘴唇,没发出声音,“……”
似乎,原本是他的主场。
卫忱最后仔细检查了一番,明望舒怀疑他这是病态的职业病,等他纸张右下角签了名,她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本该一式两份,但纸质总归显得不那么专业,于是卫忱说明天他会进行整合,出一份文件给她。
明望舒没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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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
确定谈妥,她看了眼时间,起身决定离开。
走出房间前,卫忱的声音忽而在背后响起。
“你的耳环。”
明望舒循声回头,只听卫忱平视她,问道:“很重要?”
明望舒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对耳环对她来说确实非同寻常。
是家里人在她出生时就置备好了的,配套的还有其他金银首饰,她嫌重,只肯戴这个小小的耳钉。
昂贵是其一,其二是她携带了很多年,像极了另一种形式的护身符。
其三,她哥说这个小东西是她小时候生病,找一件物品驱邪,用的就是佩戴过的这枚耳钉。
明望舒‘嗯’了一声,“重要。”
卫忱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无话地走到门口,像是想到什么,明望舒临走前又转头郑重其事说:“你要是找到了,记得还我。”
“丢在其他国内地方都行,但丢在国外……”明望舒拖长尾调,“意义不太好。”
不过她想卫忱应该不是那种拾金就昧的人……这么说好像在骂自己,又昧下笔记又破坏笔记。
明望舒摸了摸鼻尖,动作都加快了。
卫忱微微颔首,“好。”
直到隔壁房间传来落锁的声音,卫忱才重新阖上门。
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型的月亮耳钉。
-
回到房间将近十点,明望舒放着热水,打算泡个澡来消除疲劳。
明望舒特意让小娟给自己定的是间尾房,都说酒店的尾房能不住尽量不住,但明望舒从来不信这种鬼神之说。
她想住尾房,单纯是因为最后的房间最大,两面都是落地玻璃。
视野开阔不说,连浴室都比普通标间大不止一倍。
浴室雾气氤氲,热水暖呼呼,也让明望舒整个人放松下来。
冷不丁,她又想起来那本昂贵的笔记本。
卫忱居然不要新的。
亏得她还大费周章,甚至跑去和她哥做了个交换才拿到的。
结果还不如把破的地方缝一缝算了呢!
昏昏欲睡之际,浴室外忽然传来一声——
哐当。
似乎是什么东西摔落在了地上。
明望舒骤然醒来,扭过头,充满雾气的玻璃门上映出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在移动!
明望舒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门口。
紧接着又是一道‘咕噜噜’像是东西持续滚动的声音,在木质地板上显得尤其沉闷。
明望舒第一反应是房间内有人,但不可能,小娟在入住的时候早早检查过红外等安全问题。
那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哗啦一声,浴缸里的水骤然下降,明望舒匆匆穿上衣服,来不及擦干头发便跑了出去。
…
“砰砰砰——”
夜半敲门声骤然响起,卫忱最后那点困意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收走,几近消失殆尽。
套房门旁有门铃,站在门口扰人清静的那位却始终贯彻传统的敲门方式。
卫忱皱着眉头,走到门边,先通过可视门铃看了一眼,眉头更加紧蹙起来。
门外是明望舒,不知发生了什么,看上去有些狼狈。
开了门更直观,明望舒只套了一件单衣,肩上披了一件浴巾,像是刚刚洗漱过,未施粉黛的素颜,发尾还在往下淌水。
卫忱怔然:“你——”
明望舒一脸紧张急促,“卫忱!怎、怎么办?我房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边说边往自己房门口张望,手指不自主地揪住了卫忱的衣袖。
不干净的东西?
卫忱:“……”
那她总不能是要找他驱邪?
几息的瞬间,明望舒已经登堂入室,反倒推他出去,“你快去看看,快。”
卫忱被她‘赶’出门,蹙眉看了明望舒两秒。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也是,所谓的工作范畴?”
11. 独家
半小时后,卫忱在明望舒房间内抓到了‘邪祟’。
“是只猫。”
卫忱驱完邪,将躲藏在窗帘底下的‘邪祟’提溜出来。
明望舒和那只猫大眼瞪小眼:“……”
“……猫、猫?”
先前情绪一直沉浸在阿飘的可怖氛围中,直到现在冷静下来,明望舒才觉察到自己有多尴尬。
因为听到了接二连三的诡谲声音,明望舒慌不择路跑出来本来是想去叫小娟,但她没想到,半夜看似无尽的长廊加上昏暗的灯光,更加令人心生惧意!
明望舒几乎没有过脑,以至于他第一时间便转身去敲响了卫忱的房门。
……好丢人。
明望舒捂了下自己的脸,试图将自己的脸埋到已经被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发梢水洇湿的毛巾下面。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卫忱另外拿来一块干毛巾递给明望舒,接着第一时间联系了酒店负责人。
经理很快赶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白人女。
白人女从卫忱手里接过小猫,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嘴里不停喊着它的名字,喜极而泣。
而经理则是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说可能是保洁打扫卫生的时候没注意,让小猫溜了进去,并表示是他们的责任,可以额外赠送她一晚上。
但明望舒连今天晚上的住宿都没还没着落。
她不想住这间房。
虽说和阿飘无关,但从今天遗失耳环开始,明望舒就怀疑自己开始走霉运了。
万一真有尾房传说呢?
明望舒心有余悸,侧头悄声对卫忱说:“你问问还有没有其他房间。”
卫忱瞥她一眼,没有问原因,转达给经理。
经理甚至没有下楼去叫前台查一查空房间余量,便向明望舒致歉。
此时卫忱作为随行翻译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明望舒听不懂叽里咕噜的法文,卫忱便实时翻译经理的话:“他说秋冬季是魁北克赏枫的旺季,房间基本都是提前半个月预定的,目前没有空房。”
白人女能听懂一点中文,她激动地对两位救猫恩人说自己可以和她们换,她也是今天刚入住的,房间很干净。
明望舒摇了摇头,总不好大半夜让人收拾行李给自己腾地方——
嗯?
她突然福至心灵,看向卫忱。
察觉到投射来的炽热目光,卫忱缓慢偏头,一对上明望舒的视线,就像即将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好吧,我一个人睡这么——危险的房间也没什么的,也就是夜半惊扰,没事的,我一个女生——”明望舒边拖长音调边瞥眼看他。
卫忱扯了扯嘴角,“……跟我换。”
明望舒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随后又生怕他反悔似地,比划出一个成交的手势,接着又让他等一下。
“我的箱子。”明望舒转身蹲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后站在一旁。
卫忱:?
明望舒朝他眨眨眼,拍了拍本就因超额多付费的行李箱。
卫忱:……
卫忱想装作自己眼瞎,看不懂她的眼神示意。
出于人道,他抬脚走过去,单手提了一下行李箱把手,突然顿住。
他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问:“你把家装进行李箱了?”
明望舒摸了摸鼻尖,“……怎么可能!”
也不至于。
顶多装了半个。
很快,卫忱将两人房间的行李换了过来,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临走前,他伸手,将掌心送到明望舒眼前。
“耳环。”
卫忱漫不经心道:“之前卡在缝隙里了。”
玄关一隅浅薄黄光下,卫忱手心里,月亮形状的耳钉熠熠生辉。
“哦。”明望舒慢半拍才接过,“谢谢。”
卫忱低低‘嗯’了声,最后说了句:“床上用品都还没用过,是新的。”
他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关上房门离开。
他们俩的房间除了浴室,其他区别并不大,明望舒那边只是有一个单独可以泡澡的浴缸而已。
卧室房型一样,明望舒倒是不觉得多陌生。
明望舒快速吹干头发,钻进被窝后,她伸手将被子捻过鼻尖。
轻轻嗅了一下。
只有酒店洗护过后的清香。
折腾一晚上,明望舒躺下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
这夜,明望舒的睡眠质量一落千丈。
小娟进来喊明望舒起床的时候,先是被开门的卫忱吓得六神无主。
得知情况后,小娟去敲隔壁房门,又在看见明望舒圾拉着左右颠倒的两只鞋时,以及她眼下两片青色时,更觉惊悚!
“舒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明望舒肤色本来就偏白,当演员这些年常年在外跑,防晒工作做得充足,以至于只要有一点乌青,便加倍显现。
“很严重吗?”
她也就复盘了一下昨天和卫忱的所有对话。
也就凌晨三点才入睡而已。
很严重吗?
“看上去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这会不会影响上镜啊?”小娟有些担忧地说。
明望舒摇了摇头,上不上镜倒是无所谓,费导这部电影本就不是粉红泡泡类型的爱情片,她这副憔悴的脸色说不定还更贴合角色。
她现在严重缺觉。
如果还没到片场她就昏睡过去,那才是他们现在该担心的事情。
小娟当即从包里翻找出两片眼贴给明望舒粘上,收拾好今天的装备,同时给她准备好早餐,让明望舒一会儿在车上能补多少觉就补多少。
冰凉的眼贴吸附在眼袋位置,却刺激得明望舒睡意全无。
唉……
看来今天只能硬抗了。
等电梯的时间,明望舒干脆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鲜事。
手机突然进来一条消息,明望舒以为是林慧,她惯会一大早送温暖。
但看到是个没有备注的,明望舒顿了下。
【c:[文件]】
明望舒一脸懵逼:?
这是谁?
工作文件不是该给经纪人过目?发到她这里做什么?
明望舒翻转手机看了眼,确实是自己的私人机。
明望舒的私人号是个用了很多年的老号,就高中换过一次手机的时候将电话卡一并换过,之后就一直用到现在。
学生时代的明望舒很受欢迎,但她从不随便加人,手机里的联系人一半是亲戚,一半是好友。
很少出现无备注的陌生人这种情况。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手机里还有这一号人?
明望舒实在回忆不起来这个【c】是何方神圣,但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第一条朋友圈的时间是七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
明望舒迟疑了一下,点开这条古早的动态,没有图片,仅有一串三位数字——
200。
尘封的回忆一下解锁,她想起来自己当时换手机号是因为高中时,被某个男生尾随。
明望舒刚开始只是察觉到学校内经常有人窥视她,她没放心上,以为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
直到后面有一次,家里的司机有事回老家,她自己坐公交回家时,发现有人一直跟踪到她家小区门口。
再之后便是各种骚扰短信、骚扰电话,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后面那个男生被劝退,被父母带离了海城,对明望舒造不成威胁,但她每天看着自己手机里的那些垃圾短信就觉得膈应,索性换新机时连同手机号一起换了。
明望舒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她的旧机一直以来都放在身边,当做一种和时间赛跑的留念。
那时候才刚十七岁的明望舒自然是害怕的,遇到过这种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补习结束后,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以至于明望舒想出一个办法——死缠烂打,硬要夜间兼职的卫忱送自己回家。
但问题是,卫忱没有手机。
她甚至不能给卫忱报平安,也收不到对方的平安。
小学就有诺基亚的明望舒,完全想象不出一个人没有手机要如何和其他人联络,于是她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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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机给了卫忱。
卫忱拿到之后,却突然说:“两百。”
明望舒摆摆手,“不用啦,我这本来就是旧手机,要是不给你,我就要报废处理了——”
卫忱却道:“是你给我两百。”
“送你回家的费用。”
“……”
明望舒觉得很离谱,她都送他一只手机了,居然还要另外再付两百?
想到这里,明望舒突然福至心灵,蹙地生出一个离谱的想法。
难不成,这个c是卫忱?!
不会吧……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两声,状态栏的备注分明显示,消息正是这位【c】发来的。
明望舒:!
看见消息,明望舒虎躯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这简直像视奸前男友,结果被抓包的尴尬情形……
“怎么了舒姐?”
小娟听见声音,扭头看过来的同时看见了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卫忱,“卫翻译早啊。”
“早。”卫忱的声音响起。
明望舒快速俯身捡回烫手山芋,但握在手里好久都没翻转手机查看消息,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卫忱。
电梯‘叮’一声停在他们这层楼。
卫忱率先走进电梯,摁着开门键未松,“下楼?”
明望舒意识回笼的时候,双脚已经站到了电梯里。
电梯门很快关闭。
“昨晚的细节我已经整理进合同,你确定一下。”卫忱低着头,视线一直在自己的手机上,但很明显,这话是对明望舒说的。
明望舒:“……”
他就非要在这个时候提工作吗!
明望舒假模假样地公事公办,高冷点头,“嗯。”
卫忱抬起头,“你连文件都没接收。”
明望舒:“……”
见躲不过去,明望舒这才打开手机,看见卫忱前十分钟传过来的文档。
她草草看了眼,和昨晚谈话的内容几近无差,后面还附带了一段录音,也是昨晚两人对细节的佐证。
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似地,除了工作,谁也没有提昨晚发生的其他事。
电梯刚到四楼,小娟突然‘呀’一声,说自己的手机落在了房间里,让明望舒和卫忱先走。
小娟匆匆出去后,电梯里仅剩下他们两人。
明望舒看着正在跳动的数字,突然开口:“你……”
卫忱的余光飘过来,明望舒下意识缄默了。
她其实有很多疑问,比如卫忱是什么时候、怎么加上的自己,但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
明望舒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的非主流时代,微信刚开始流行。
她是第一批抢先注册的人,好多同学为了入驻她朋友圈,在校园墙上花钱问她的新手机号。
于是平安夜前一天,明望舒看着接近满月的月亮,问卫忱要不要也注册一个。
卫忱心无旁骛写着卷子,头也不抬,说自己还年轻,不适合用微信。
明望舒气个半死,和他争论只是一个联络工具而已,不存在年龄问题。
到最后也没辩过,怒气冲冲抢走他的苹果,边啃边叫他别写作业了,到点得送她回家。
过去七八年了,估计卫忱自己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
明望舒没看他,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却感觉卫忱的目光又重新收了回去。
…
电梯平稳下行。
快到一楼的时候,卫忱忽然问:“你有两个微信?”
明望舒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嗯?你是说工作号?”
“工作号平时是小娟打理,联系不到我。”
卫忱‘嗯’了声,算是结束了这个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
明望舒纠结一路,临出电梯,还是问了:“你当时不是说没有注册微信?”
“哦。”
卫忱用欠揍的语气说:“骗你的。”
明望舒:?
“我比你更早注册。”
明望舒:……??
12. 独家
明望舒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生气。
没必要。
不生气。
明望舒心里默念三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卫忱反击道:“这有什么可比较的?你就是比我早八百年,我也不会加你。”
但现在,卫忱和她的的确确、实打实有联系方式。
即使是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添加上好友,也不知道对面是卫忱的情况下。
“所以一定是谁拿我的手机点了通过,我压根不记得!”
话音落地,电梯内忽而鸦雀无声。
仅有机器运作发出的一丝丝细微响动。
明望舒本以为卫忱肯定会阴阳怪气地回呛她一句,但他没有。
卫忱只是转头,平平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
明望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哑弹,丢出去,没了声音,也没有如愿爆炸。
一直到底层,走出酒店,卫忱都没有再开口,明望舒索性也收起手机,坐进保姆车自顾自开始熟悉剧本。
小娟匆忙跑来,刚上车就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擤了两下鼻子,“……”
怎么好像进了冰窖?
-
赶到片场,工作人员已经开工许久了。
“场务呢?再搬两个苹果箱过来!”
“灯光老师!这里需要再调整一下!”
这里是剧组临时租的一个场地,在圣劳伦斯河畔附近,是个老城区,但城市规划尤为整齐。
时间刚过八点,主演们还未到场,明望舒算是到的最早的一个。
里面初步的场景已经搭建完成,费导正在一旁吞云吐雾看监视器呈现出来的画面。
明望舒过去打了声招呼,费导似乎是有些惊讶她的嗓音,“上次见你还没这么严重,这两天没休息好?”
明望舒点了下头,确实是夜不能寐,除了拍摄压力,还有另一个不确定因素。
费导吸了一口烟,“第一场戏,准备好了。”
“不会耽误拍摄。”明望舒笑道。
许是正忙着,费导没有和她多寒暄,明望舒便远远地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继续翻阅剧本。
电影名叫《掷地有声》,是一部以聋哑人为主题的现实向影片。
故事发生在1985年秋,主人公是被骗偷渡到海外打黑工的聋哑女性,在那些暗无天光的日子里,她结识了同样残障的一群人。
他们肤色不同,语言不通,却并肩携手,有着同一个愿望,最终以团结一心,让自己以及所有人重见天日,回到家乡。
明望舒翻阅完,演员陆续到齐,开机前最重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项,那就是开机仪式了。
工作人员拿了个大喇叭,将所有人聚集到一块儿。
前面的案桌已经布置完毕,演员们正举着香,准备拜神。
明望舒听见声音,将剧本从脸上挪开,下意识扭头问小娟:“卫忱……卫翻译呢?”
小娟巡视一圈,‘咦’了一声:“奇怪,他刚还在的。”
卫忱没在,明望舒也不能让剧组的人等他。
开机仪式拜完,明望舒拿到两个红包,一个是给演员本人,另一个是给角色的。
这会儿明望舒倒是一扭头就看见了从外面走进来的卫忱。
明望舒径直走过去,“你刚去哪了?本来想让小娟喊你拜开机仪式的。”
卫忱收起手机,言简意赅:“接电话。”
明望舒‘哦’了声,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两根手指之间捏着一个红包。
卫忱:“这什么?”
明望舒古怪地斜他一眼,“红包啊,这你看不出来吗?”
卫忱心平气和地说完:“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给我。”
明望舒恍然,和他这个圈外人解释道:“这和拍摄的禁忌有关,就比如我演的这个聋哑人角色,属于残障人士,就会发一个红包以图吉利。”
另外一点,就当是看在他第一晚帮自己‘驱邪’的份上。
“难道你不想发财啊?”明望舒一脸‘还装,我都看穿你了’的表情,“沾沾喜气——”
明望舒刚说完,就忍不住捂着嘴咳了两声。
刚才太多人和她打招呼,看来是已经把今天的话预支完了……
接下来她还是当个哑巴吧。
卫忱撩了她一眼,不作声,但接过了那份红彤彤、带着寓意的红包。
明望舒又咳了两声,回到车上翻出包里的雾化剂,往气管里吸了两口,才勉强止住痒意。
卫忱给她接了杯水,明望舒喝完缓了好一会儿,正准备下车回去组里看剧本,卫忱叫住她。
“等等。”
只见卫忱翻开笔记本,从夹层里面拿出一小叠便签纸。
“需要说什么,就写下来。”
明望舒定定看了他两秒,“你怎么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
毒舌和善良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吗?
尤其是这两天的卫忱,好心得叫人心生诡异!
“电影里,角色人设的变化,代表马上要发生反转了。”
卫忱:“……”
卫忱刚想说‘当他没说’,收回手的前一秒,明望舒看着他手心里那块素色便签,突然俯下身来。
垂顺的长发荡下来,末端发丝擦过卫忱鼻尖,带有侵略性的尾香直冲鼻腔,却莫名让人心痒。
想细嗅,可这点气味很快消散在空中,抓不着丝缕。
卫忱睫毛轻颤,等回过神来,掌心中已空无一物,连同自己另一只手正握着的东西也不复存在。
明望舒拿走了便签,顺手捞走了他的那只中性笔。
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卫忱:……
商务车座位对面,化妆师的镜子还未收起,卫忱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飞速收拢眼角的一点笑意。
他……很反复无常?
…
摄影机上的红布已经掀开,明望舒做完妆造,正式开始拍摄。
费导的习惯是先粗糙地开始拍,明望舒甚至连其他对手演员都没认齐,两人就开始了第一场戏。
她今天其实没多少戏份,更是零台词,但与之替代的,是另一种语言。
手语。
当初接下这部电影的时候,明望舒就听林慧提到过,费导的这部电影,是按照真实事件改编的。
撇开前期准备阶段的工作不谈,只选角到拿到剧本再到正式开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她压根没有时间系统且专业地进行手语培训。
最多,是潦草看过几个手语教学视频,但那都是应付打招呼这类最基础的语言用。
明望舒之后又花了将近三天将剧本透彻了解了一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挑战性无比巨大。
剧组有专门的手语老师,听说是费导的同乡,一个真实的聋哑人,姓黄,单名一个洁。
明望舒见她的第一面,心里就升起一种……敬畏。
直觉告诉她,这位老师不是善茬。
“黄老师,您好,我是明望舒,请多指教。”
不知是她的称呼不对,还是无意间招惹过这位素未谋面的手语老师,黄洁并不买她的账。
除了教学,其他时间从不和她多交流。
只有她身边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女生主动和明望舒解释,表示不用放在心上,黄老师对谁都比较严肃。
对花瓶明星估计更甚,简称厌蠢。
明望舒兀自叹了口气。
中午短暂的午休后,下午太阳热辣。
明望舒的最后一场戏里,出现了许多专业性词汇,一套凌乱的动作下来,她不仅忘了上午的手语,也记混了下午的。
到最后,黄洁只比划了两遍,便起身去教另一位素人演员了。
留明望舒一人在原地自我消化,自我领悟。
小娟义愤填膺:“这都什么人啊!明明舒姐你才是主角,难道主角不是最重要的吗?”
明望舒宽慰她坐下,冷静一点。
【每个演员的戏份都重要。没事,黄老师刚教学的时候,我录下视频了,等回去慢慢练】
第一场戏堪堪结束,明望舒就已经饥肠辘辘,同时精疲力竭了。
没有台词果然不一定比有台词好演。
更何况她的对手戏不止华人,还有各种蓝灰绿眼睛……
明望舒长吁一口气。
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现在是一百零八枝花,她一枝都搞不定。
明望舒在一旁愁眉不展地叹气,卫忱仿若无知无觉,垂眉低眸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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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剧本上划着什么。
明望舒:“……”
冷漠又成他的保护色了?
明望舒暗骂卫忱没有心,冷不丁,脑中冒出一个想法。
等会儿。
中译法是翻译,那中译手岂不也是一种翻译?
明望舒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唇角缓慢扬起一个邪魅的弧度。
小娟:……
她昨晚上看的分尸电影里,凶手就是这个表情!!
-
晚上收工早,不过八点。
明望舒回酒店洗漱完的第一时间,是把今天录下来的手语视频再翻看一遍。
但不知道是这位手语老师不待见她,还是她的悟实在太差,原本一分钟的教学视频,硬生生被缩短成了五十秒。
老师的手几近残影。
明望舒看完三遍依旧目瞪口呆。
……她摇花手都摇不了那么快。
费导算是组里唯二会手语的人……但她总不能去叨扰人导演吧。
思来想去,明望舒从沙发窝里起身,抱着手机和笔记本出了房门,走了几步来到隔壁房门口。
明望舒在门口踱步许久,正要敲下去,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卫忱站在玄关口,瞥了眼明望舒高举的手,似乎并不意外。
“……”
明望舒顿了下,收回自己差一毫米就落在卫忱胸口的手,“你……要出门?”
卫忱提了提手里的脏衣篓,“去洗衣房。”
明望舒:“哦。”
洗衣房在六楼,和餐厅同一层,卫忱走到电梯井,明望舒也走到电梯井。
但下一秒,他脚步停顿,回旋。
见卫忱突然往回走,明望舒顿了顿,“你不去了?”
房卡扫过门前的感应器,‘滴滴’两声,卫忱压下门把手进屋。
“忘了东西。”将脏衣篓放在玄关处,他平淡道。
见明望舒仍然待在门口,卫忱停顿一下,掀起眼皮看她,问:“有事?”
明望舒有些不确定,她斟酌了一些,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你会不会手语?”
卫忱:?
“外语能翻译,那手语也能翻译嘛,”明望舒煞有其事地分析,“都是传递信息,对吧?”
“……”
卫忱面无表情,“翻译语种里没有手语这一项。”
话音落地,卫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啧’,他转而抬头看向她,明望舒一脸‘我高看你了’的表情神态。
卫忱:“…………”
明望舒大失所望,“本来还想问问你能不能看懂视频里这段手语,黄老师当时手速实在太快了,我压根没看清。”
“你学习能力那么强,肯定什么都会一点是吧?”
卫忱哪能听不出对方是在捧高自己。
他不接话,明望舒佯装叹气:“算了,我还是回去自己放慢动作,研究研究吧。”
卫忱噎了一下,“传过来。”
明望舒眼睛亮了一瞬,一回生二回熟地走进去坐下,立刻将手机里这段视频隔空投送过去。
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两粒枫叶形状的软糖,拆开一颗递给卫忱。
卫忱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然而卫忱看完她拍摄的半截视频,平静地放下手机,说:“不能。”
明望舒:“……”
所以你到底在装什么。
贿赂都收了,结果告诉她,他不会?
明望舒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问题没解决,还赔了一颗糖,明望舒没好气地说:“我沐浴液用完了,你的借我一点。”
卫忱似乎在看翻译类的工具书,闻声眼皮都没掀,点了点头。
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卫忱始终维持着腰背笔挺的模样,淡然自若一般。
明望舒快速拿完替换装,离开前本想和他说一声,但见对方忙碌的样子,她闭上了嘴。
卫忱正要合上电脑,刚转过身,只听门口‘砰’一声。
某个拿完沐浴液的人转头就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仿佛本就没有指望他。
卫忱:“……”
他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合上《法语词汇渐进》。
打开搜索引擎,敲下‘零基础手语教学’。
13. 独家
隔日是个阴天。
明望舒的心情和这个城市的天气一样,被阴云笼罩,不见天日。
片场依旧人进人出,吆喝声不断。
堪堪八点钟。
但早在十分钟前,明望舒就已经到了。
“舒姐,下午才有我们的戏份呢……”小娟打了个哈欠,不明白她这么早去是做什么。
甚至比几个场务到得还早,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吓了他们一跳。
明望舒复习着昨天的‘台词’,她没想到已经逃开学生时代那么久了,有朝一日还能被学习支配。
但凡和语言相关的东西,她悟性都差。
当初家里为了她出国留学,英语教师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最后还是靠着高中那些必背的词汇,混过了四年。
虽然她原本就抗拒出国。
明望舒一边‘结印’,一边时不时抬头张望,她那么早过来,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找黄老师学习。
笨鸟先飞,飞不起来,她厚脸皮一点,缠着老师教她也总能学会了吧?
可惜不巧的是,工作人员过来告诉她,今天黄老师去特殊学校授课了,估计得等三四点才会回来。
明望舒:“……”
等到那会儿,她的戏份都结束了!
“不过黄老师不是有个助理吗?她是黄老师的亲收的关门弟子呢,你可以问问她。”
半小时后,明望舒和关门弟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关门弟子翻了好几遍资料,又花了将近十分钟,勉强把第一句手势翻译了出来。
但明望舒发现了不止一处错误。
小助理讪讪地将手背过身后,“要不……我们还是等我师父回来吧?”
明望舒:“……”
求人不如求己,她认命了。
到下午开拍前,明望舒强行将几个手势分清,练熟。
她给小娟展示了一遍,确定没有纰漏后才深吸一口气,犹如上战场。
这段是外景,剧组提前封了半截道路,明望舒还需要承担一段打戏。
她刚做完妆造绑上辅助绳,卫忱姗姗来迟。
小娟抬了下手,“卫翻译,你来啦。”
“路上堵车,来迟了。”卫忱致歉道。
小娟摆摆手,今天倒是没什么需要翻译的场景,只是和明望舒对戏的是个外国演员。
不过对方会说一点中文,明望舒能应付。
“对手戏的部分结束了?”卫忱看向正在大街小巷砸东西的明望舒一眼。
小娟点头,“刚结束,现在是最后一个戏份。”
卫忱‘嗯’了声,小娟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捏着的一叠厚纸,看上去像是文件之类的东西。
“这个是要给舒姐的资料吗?这边估计还要半个钟,”小娟说,“您可以给我,等结束我转交。”
小娟伸手过来时,卫忱蹙而收了手,“不着急。”
话音落地,卫忱便兀自走到桥边围栏旁。
碧蓝清澈的河水翻涌着波涛,河畔一岸有不少行人驻足,像是好奇。
奇怪的是,路人的人们并没有特意为了现场绕行,但统一地都会避开卫忱那几平米地方。
与其说是他为了不打扰现场拍摄,倒不如说是现场的人是为了不打扰他。
小娟啧啧两声,论气场,还是卫翻译胜得信手拈来!
打戏一条过,明望舒松了口气,接过小娟递来的纸巾擦掉额间的薄汗。
小娟适时说:“卫翻译好像有份文件要给你。”
文件?
明望舒喘着气,调整呼吸的同时眸光微动,刚好和掀眼抬头的卫忱对上视线。
她正抬脚准备走过去,身后传来男人撇脚的中文。
“舒,你的表现力太棒了!我到现在都不能平复心情!”
这一句话将明望舒的视线重新拉回去,和明望舒说话的是个混血,也是方才和她对戏的男人,叫叶菲姆。
“对了,你的手语练习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叶菲姆是典型的俄国长相,蓝眼睛,肤白,高耸的额骨与突出的眉弓构成了深邃眼窝,东斯拉夫特征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明望舒心思并不在他身上。
她转头,原本倚靠在河畔围栏旁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奇怪,人呢?
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
明望舒重新看向叶菲姆,“嗯?你说什么?”
…
一晃一周时间过去。
明望舒几乎是泡在了片场里,有叶菲姆和她对台词之后,她的进步飞快。
最明显的就是,黄老师对她的态度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冷肃了。
叶菲姆算是明望舒的贵人,在手语老师看不见的地方,两人互相纠错,如果不是因为明望舒自己是明星,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她还真想给叶菲姆一个大大的拥抱。
虽然她们才认识三天,但他简直和华佗转世没什么分别!
救了被手语痛苦折磨的明望舒一命!
但好景不长,明望舒今天刚到片场,就听说叶菲姆的戏份到今天结束。
他只是友情出演,来客串一段而已,马上就要飞回俄国准备自己的时尚秀。
明望舒嘴里咬着雾化剂,思忖了一下,拿出前两天卫忱给她的便签纸和笔,唰唰唰,快速写下一行飘逸的字。
写完,便签纸就贴在小娟日程本上。
明望舒对镜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匆匆赶回到片场。
卫忱将手头剩下一点剧本译完,看到小娟一脸愁容的样子,佯装不经意提到:“你刚刚说……叶菲姆?”
小娟循声回头,叹了口气,“对,那个中俄混血演员嘛。”
“说来也挺巧的,他和卫翻译您一样,也会三国语言呢。哦不对,他还会手语,听说是因为之前做过扶贫项目,帮助过残障孩童们。”
卫忱抿了口水,神色未变。
“舒姐让我联系他,唉,”小娟愁的地方正是怎么和对方团队联系,“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有初中文凭,英文更是一塌糊涂呢。”
叶菲姆。
卫忱在嘴里兀自咀嚼了两遍这个名字。
还真是个好心肠的。
“电话给我吧。”卫忱说。
小娟垂头丧气的面容霎时变得灿烂明媚起来,“真、真的吗,卫翻译你真是个好人!”
卫忱唇角扬着一点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现在不太想听见好人卡这个词。
等晚一点的时候,明望舒从容结束今天的戏份,回到商务车上,发现只有卫忱一个人。
“小娟呢?”
卫忱手指正有规律地敲着笔记本电脑,头也没抬,说:“出去处理工作了。”
处理工作?
明望舒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她以为小娟是去接林慧的电话,便没有多问。
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中午这会儿更甚,暴雨如注。
商务车里一共就一张桌子,明望舒脱下身上繁复的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车内的地毯很快吸饱了水,淹深一小块颜色。
她径直走进去坐到卫忱对面,旋即打开助理提前给她准备好的减脂餐。
……全是清淡的绿色。
明望舒一脸菜色。
不知是到了饭点,还是明望舒的动作影响到了他,卫忱也合上笔记本,打开一旁的‘员工餐’。
作为明望舒团队的一员,卫忱既然和他们同住,也自然同吃。
明望舒倒是很好奇生活助理给卫忱准备的是什么。
既然在国外,那应该就是白人饭,比如……可颂,亦或者是夹着生牛肉的可颂?
‘咔哒’一声,卫忱揭开盒饭塑料盖,热腾的中式小炒菜立刻浮现明望舒眼前。
“……”
她的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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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平日都吃那么豪华?!
明望舒揉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摆满剩下三分之二桌子的饭菜。
明望舒忍住自己快要冲出去的口腹之欲,压低视线,在飘香四溢饭菜香味中戳起一块白花花的鸡胸肉。
卫忱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动了两筷子青椒炒肉,很快就放下,继续看着身边的纸质文件。
像是没胃口一般。
明望舒:“……”
简直暴殄天物。
卫忱慢悠悠收起饭盒,起身准备拿到车外。
蹙地一双木质筷子伸出来,‘啪’地落在卫忱指尖前方一毫米位置。
他抬眼,明望舒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询问他这是准备做什么?该不会是直接扔了?
“吃不完,送去给街边的流浪猫。”卫忱说。
明望舒连哎两声,制止他的动作,“流浪猫吃这些太油腻了。”
“我让小娟回来路过旁边商超的时候,买点猫粮回来。”明望舒边说,边满是嫌恶地将那份唯一动过的青椒炒肉挪走。
剩下的菜她挨个夹了两筷子。
卫忱挑眉看着她的动作,不作声,不阻止。
“在扔掉之前,我可以帮你消灭一些。”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明望舒腮帮子嚼着一块爆汁的卤牛肉,含糊不清地说:“不用客气。”
吃了这么多天的萝卜青菜,她就尝个鲜不过分吧?
不过分寸她还是有的。
卫忱淡然收回手,眼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是吗。你好像对猫很了解。”
“自然,你忘了以前学校周边的猫都是我养大的了?”
卫忱稍稍一滞,思绪似乎顺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块渗透进了地面。
带到世界的另一端。
“咳咳……”
明望舒掩唇轻咳了两声,卫忱神思迁回,看她拿出迷你药盒吞了两颗药下去。
卫忱敛回实现,主动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适可而止地吃饱喝足,明望舒突然想起来:“小娟上次说你有份文件要给我?是什么文件?”
“现在刚好有空,我可以看看。”
卫忱目光落在远处,温吞地说:“哦,临时有部分需要修改一下。”
明望舒:“……行。”
明望舒移开视线,复而又偷瞄了卫忱一眼。
这人真的不是在耍自己玩吗?
明望舒没再说话,最后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认真翻看剧本。
她现在的几个场景涉及到的手语部分其实不算多,只是因为她是初学者,而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最快的方式是掌握它的原理。
明望舒光看修改过不止一次的剧本就头疼,更何况她没那么多时间,只能在死记硬背的基础上,自行摸索其中的规律。
“这对话怎么这么长,手指头都要打结了。”
明望舒支着下颚兀自嘀咕,下一秒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咳。
她掀眼看卫忱一眼,对方一脸认真肃穆地翻阅着自己手边的法语工具书,似乎并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
明望舒又垂下眸光,将注意力集中到剧本上。
她刚伸手尝试着自行比划两下手势,又听见卫忱咳嗽了两声。
一声比一声响。
明望舒:?
明望舒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老咳什么?我的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平时沉默不发言,难不成你也是扁桃体发炎了?”
卫忱:“……”
卫忱正要开口,明望舒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接通电话,即使没开免提,听筒里的声音也像是扩大了好几十个分贝。
“舒!你在哪儿?我的飞机延误了,我可以现在过来找你!”
一声激动且撇脚的中文传入卫忱耳朵。
卫忱的表情一下收敛,重新恢复冷冷清清。
14. 独家
窗外的雨滴滴答滴。
幸好外景部分昨天结束了,今天拍摄的内容不多,又是雨天,基本都是室内场景。
下午四点结束拍摄,明望舒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冷萃,一份无油低糖的椰蓉蛋糕。
惬意且自在地坐着等叶菲姆。
明望舒端着咖啡,视线看向窗外,行人匆匆,多是避雨。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多半是像言情剧里失恋的女主角,彻底心灰意冷前往国外开启新生活——
对面如果没有坐着卫忱的话。
明望舒抬头,对面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和明望舒稍显宽松的休闲装不同,他的整体基调像是和这家咖啡厅提前打过招呼一般。
整个人似乎陷进了电影的昏黄质感之中。
两人一明一暗,显得好像卫忱才是那个电影明星。
明望舒嘴角抽了抽,“……其实你不用跟我一起过来。”
又不是拍什么国际模特大片,至于穿成这样?
再说了,要拍那也是拍她。
有卫忱什么事?
咖啡厅的摆设很普通,一张仅能放下两杯咖啡、一只三角形蛋糕的桌子,几张木凳。
卫忱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是随手从店内书架上取下来的一本杂志。
明望舒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认真阅读,但知道他一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为了工作。”
卫忱回答完,煞有其事地说了句:“我没关系的。”
明望舒:“……”没人关心你。
明望舒不再看他,侧过身,安静地喝着咖啡等着。
超出约定的时间十多分钟后,明望舒打了一个饱嗝。
……她实在喝不下了。
咖啡店里一共零星几个闲散的人,进进出出走了一批又一批,叶菲姆仍没到。
明望舒透过玻璃窗,看了眼垂眸看书的卫忱,纠结着要不要回去算了。
但问他吧,又怕卫忱说出那句带有茶味的‘我没关系的’,结果在心里偷偷地骂她也说不定。
更何况明望舒自己也说了,来之前也说是为了工作,为了学习。
就这么走了的话,在人心里岂不是显得她其实没那么努力?
正反复纠结着,叶菲姆的电话打来了。
“喂?”
为了不破坏咖啡厅安静的环境,明望舒戴上了耳机,压低声音。
卫忱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转头用勺子细细地搅和起了杯中的咖啡。
精致的咖啡被破坏得毫无美感,卫忱才端起来品了一口。
……双倍浓缩过于苦了。
卫忱眼角抽了抽,在明望舒望过来的时候脸上半分褶皱都没有,一脸平静地放下马克杯。
电话那头,叶菲姆连连给她说了十多个对不起,“舒,sorry,我临时有工作得先飞阿美莉卡,没办法赴你的约会了。”
明望舒猜到了。
又失去一个能教她手语的老师,这让她很是失落。
挂断电话前,叶菲姆说:“不过我可以将我毕生绝学教给你,已经发送到你的邮箱咯,注意查收!”
很快,手机叮了一声,明望舒收到了叶菲姆所谓的毕生绝学——
一段来自叶菲姆本人的手语教学。
但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他的臭美视频。
五分钟的视频内容里,有三分之一是他在展示自己锋利的下颌线,以及修长白嫩的手指。
明望舒五官皱成一团,“……”
什么鬼。
“怎么了?”卫忱的声音淡然响起。
注意到卫忱的视线,明望舒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说:“我的手语老师他人在天上了,来不了了。”
卫忱没多少反应,“哦。”
但下一秒,他冷不丁问道:“出什么事了?”
明望舒反应了几秒才听懂他的冷幽默,“……我是说在飞机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完这句,她听见卫忱轻轻‘啧’了一声。
她望过去,对方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明望舒挖了最后一大勺蛋糕塞进自己嘴里,压了压帽檐,“我们也走吧。”
正准备起身,卫忱却突然道:“不是要学习?”
“嗯?”
咖啡厅内流淌着节奏舒缓的音符,卫忱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纸,像第一天晚上谈合同一样,将这几张纸推到明望舒面前。
“这什么?”
明望舒狐疑地将那张薄薄的纸张捏起,转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二十四个手语手势,分别对应二十四个英文字母,以黑白图画的形式呈现。
非常直观,也非常易懂。
明望舒捧着这张轻飘飘的纸。
所以?
只见卫忱大手一摊,“背吧。”
明望舒:“……”
不背书行不行?
…
二十四个手势,明望舒背了将近一半才被放过。
雨停之后,明望舒立刻让小娟过来接她,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给卫忱一拳。
明望舒总算知道,以前卫忱身边为什么从来没朋友了,谁愿意和一个无情的学习机器一块儿玩??!
谁要是和他谈恋爱,美好的约会时间估计有一半……
不,全部时间都会在写卷子中度过!!
明望舒深吸一口气,等上了车,一路连半分眼神都没给卫忱。
这回小娟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悄悄问他们卫翻译:“你和舒姐刚刚吵架啦?”
卫忱抬头,看向另一侧车窗上的倒影,语气平平:“被逼着学习,闹脾气。”
小娟:??
她印象里的舒姐一直很温和,脾气好到就没见她和谁翻脸过诶……
小娟默默竖起大拇指,卫翻译是个人物。
车轱辘在酒店门口停下,刚过五点,但因为下了一整天雨,天空仍旧阴沉沉,乌云翻滚,像是还会接连降水。
助理备了餐,但明望舒喝了太多咖啡,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她准备上楼泡个澡,缓解一下学习新预言的压力。
刚摁下电梯,就见卫忱迈步朝自己这边的电梯走来。
明望舒面无表情,右手食指却在疯狂触击电梯内的关门按钮。
很不巧的是,梯门关闭的最后一秒,卫忱的掌心正好卡在梯门中间。
电梯门复而开启一瞬,没有其他人进来,很快又关上。
明望舒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似乎在惋惜梯门为什么没把他的手夹断。
卫忱站定,视线偏了半分,一向淡然的眼底却漾起些波澜。
似乎是因为,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内心深处的‘阴暗’想法。
屏显的数字不断往上增,到了三楼有两位年迈的老夫妻进来,明望舒给他们腾出一些空余,被迫使得他们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等这对老夫妻在四楼离开,卫忱发现她仍然保持着和他
侧身站着,脊背完全贴着墙壁。
又不想看他,又不想和他有半分肢体接触。
卫忱静默半晌,不咸不淡启唇道:“剧本的台词,这两天我会尽量翻译完。”
明望舒像是并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斜眼瞥了卫忱一眼,接着摸出口袋里随身携带的纸笔。
便签纸有一定粘性,但或许是天气的缘故,纸张贴在卫忱有些湿漉的风衣肩头,仅两秒,便失去粘度掉了下来。
卫忱忽而想笑。
这会儿不跟他唱拾金不昧的良好品德了,从他这顺走的纸笔看来直接写上她的署名了。
卫忱稍稍躬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便签,定定看了两眼,随后收进自己口袋。
正正方方的浅黄色纸张上,就写了一个‘哦’。
女明星的字迹如同她本人一般孤傲飘逸。
“手语基础手势图电子版已经传到你微信了,睡前可以再温习一下。”卫忱又说。
刚把纸笔塞回口袋的明望舒一顿。
“……知道了,”明望舒几近咬牙切齿,“我会自己好好地、认真地,背!完!”
卫忱慢悠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明望舒:……
他俩到底谁是谁老板?
她雇的合同工怎么反过来给她下命令??
明望舒越想越气,越退一步越觉得自己快要乳腺增生。
‘叮’一声,五楼到了。
梯门开启,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不那么愉快的气氛。
明望舒率先抬脚走出电梯,头也不回,甚至加快了脚步,可一转头,卫忱就不远不近跟在自己身后。
差点忘了,他就住自己隔壁。
不过她都走出残影了,卫忱怎么还能跟得上??
明望舒继续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房间门口,觉察到后脑勺的清凉视线,明望舒掏房卡的手蹙而顿住。
卫忱还在?做什么?
……总不能他要盯着自己一晚上背完那图标里的二十四个手势吧?!
明望舒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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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扭头,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卫忱鞠了个躬,毕恭毕敬的样子比她学生时代遇见教导主任还虚伪。
“卫老师,您快回房吧。”
卫忱看她这幅样子,忍俊不禁,但明望舒下一秒说出来的话,就让他再笑不出半分。
“别耽误了您老的休息,加重扁桃体发炎。”明望舒凉飕飕地开口道。
卫忱脸上那张沉静无波的面具上好似裂开一条细纹,他敛起刚咧开一寸的笑。
……老?
卫忱平静地陈述事实:“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间只差了三十四天。”
明望舒点了点头,不愧是好学生,这么快就能计算出天数。
捏着房卡在门锁上碰了一下,门开了,明望舒却没走进去,而是仰颈,扭头朝他望过去,耸了耸肩。
神似挑衅的动作明显是在问——
小三十四天难道不是小吗?
她小,那他可不就是老。
想到这,明望舒心情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旋即扬起一个官方且礼貌的笑容,也不管他们之间的距离,卫忱能不能看见。
她点了点自己平滑无皱纹的眼尾,用口型对卫忱说:
早点睡哦,大翻译,熬夜会变老。
说完,明望舒脚步轻快地迈进房间。
房门重新落锁,走廊恢复寂静。
留卫忱一个人在房门口接受他垂垂老矣的事实。
卫忱:“……”
-
不知是手语摧残人心智,还是每日高强度的拍摄让人压力暴增。
明望舒连续好几个晚上,做梦都在背手势。
一个手势出现错误,凶神恶煞的黄老师拿着藤条的画面就在她眼前浮现,啪嗒啪嗒,抽得她皮开肉绽。
她一扭头,卫忱就在一旁冷眼旁观。
再一扭头,举着藤条抽自己的人就变成了卫忱,边抽边问她为什么背错。
明望舒吓出一身冷汗,挣扎着从梦魇中醒过来。
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
天刚蒙蒙亮。
明望舒松了口气,正想再睡个回笼觉,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卫忱冷笑的嘴脸。
“……”
她能说她现在非常想去揍本人一顿吗?
梦里发生的终究是虚无,左右都没了睡意,明望舒干脆起床,套上一身运动服打算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在蒙特利尔这么些天,她都没好好感受过异国他乡的风景。
明望舒打着哈欠拉开房门,看见门口抱着一束纯白玫瑰的卫忱,脚步突地停住。
明望舒:?
明望舒不明所以地看了眼那束芬香挂着些许雨珠、洁白无瑕的玫瑰,视线缓缓上移……
卫忱自然也注意到了她。
冷不丁四目相对。
明望舒蹙了下眉,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你——”
另一侧的电梯口传来一声‘叮’,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卫忱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重新将明望舒推回了房里,那束纯白玫瑰和抱着它的人也一并挤了进来。
明望舒:??
明望舒满脸懵,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卫忱一大早在发什么疯。
抱着一束花,在她房门口……
不,现在闯进来了。
房卡握在明望舒手里,天光尚未光明,一室昏暗。
与此同时,附近教堂内的钟楼悠悠传来两声鸣响。
卫忱注意力在门镜上,听见这道悠扬的声音,他适才转头。
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近了,卫忱稍滞一息,随后退开一小步。
手里的玫瑰还没放到玄关置物架上,卫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望舒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你该不会,这个时候要跟我表白吧?”
卫忱:?
明望舒轻啧一声,沉沉思忖后惋惜似地摇了摇头,“能理解,人之常情嘛,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要是世界上有另一个我的分身,我也想跟她谈恋爱。”
卫忱:……
卫忱对她的自恋并不表态。
只不过明望舒下一秒又道:“但如果这个人是你的话。”
医学中说当五感中的一感被遮挡,其他感官便会被放大。
当黑暗和寂静吞噬视觉,哪怕是细微浅薄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无端放大了几百倍。
卫忱看着她,不语。
明望舒停顿了一下,缓缓掀眼直视卫忱,说:“那我得好好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