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师弟永不当狗》
1. 黄金万两
入秋后,藏南山上的树色都化作了参差的红,远远望去,步入山中的车马行人似是陷入火海之中。
孙鸿福端坐在轿中,随着山路的颠簸而上下摇晃。他穿着富贵,一身绫罗绸缎,腰间别着几串黄铜钥匙,探身落轿时叮当作响。
他掏出藏在胸口的舆图,细看了一阵,又宝贝似的重新揣入怀中。
这舆图可是他的宝贝财神奶亲手交给他的,可千万丢不得。
对比周围寂静深幽的山色,孙鸿福确信他们现在是在藏南山的山腰,想要去山顶,还需得请示一番山顶之上的天下第一仙门。
归元宗。
不得不说,大宗门就是大宗门,规矩不仅多还奇怪。
但是——
为了钱,只要有那些金灿灿银灿灿,让孙鸿福干什么他都愿意!
一柱特制的香插于石缝之间,仆从适时递上火折子,孙鸿福接过点燃,袅袅的青烟升向空中。虽不是头回见,但孙鸿福仍旧觉得这青烟好生奇怪,普通的烟气飘得越高越淡,可这烟却随着高度越来越浓郁,直直地往上窜,像是要到达另外一个世界去。
接引香一经点燃,归元宗的山门外便登时起了一层青雾。
守门的两位弟子对视一眼,看来是有客来访。
只见青雾越来越浓郁,最后汇聚成一幅画面,正是在实时播放着孙鸿福那边的场景。
华衣锦服的中年男人虔诚地跪在地上拜了三拜,口中不断喃喃。见他这么做,身后的一大群仆从也跟着稀拉拉跪地,依葫芦画瓢地三拜三叩。
“老板在念叨啥呢?每隔三个月来一趟,每次都这样神叨叨的。”
“不知道,好像是……”
“妈咪妈咪,妈咪哄?”
话音未落,原先仅容一人能过的山道似是被人从两边强行掰开,骤然间便宽阔了数倍。嶙峋石阶变得平整光润,其上刻着细腻的石纹,隐隐有云白的仙气流转缭绕。
孙鸿福赶紧招呼下人将车上的箱子都抬下来,搬到“天梯”上去。沉甸甸的箱子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竟令搬运的人抬下来时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箱摔了出去,引得孙鸿福面色不虞道:“手脚麻利些,眼睛是都长在脑袋上不看路么?”
底下人皆是怵他,大气也不敢出,顾不上崴伤的脚将箱子都拾掇好。
整只商队浩浩荡荡地踏上天梯,只待人悉数站稳,那石阶竟极慢、极稳地向上行去,托着人一路通天。
回头看时,来路已隐入云烟里,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和此起彼伏的山峦。
商队里的人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可不少,但眼前的景色还是令他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绝非人间之境。
等到了归元宗山门外,孙鸿福远远瞧见两名小道长一脸不与你们凡夫俗子苟同的仙风道骨飘飘然拦在门口。
其中的瘦长个将手一横,语气生硬道:“归元宗乃修行之地,凡者一概不得入内。”
“规矩我都晓得,”孙鸿福谄笑着,“那有劳小道长帮我请慕仙子出来,我有事寻她。”
归元宗素以强者为尊,界限森严,阶级分明,故而外门弟子不得私入内门。因而传讯此事,就需要青鸟代劳。这青鸟可通人言,又能感知传讯之人的心情,因此有时候传达的讯息不免就带上了个人的情感色彩。
就比如此时……
青羽白腹的红头小鸟飞过外门的千阶院,又飞过内门的天枢峰,它飞得不快,一边飞一边扯着嗓子嚷嚷,那声音又脆又亮:
“烦死啦烦死啦!山下一股铜臭味的凡人又上山来找废物大师姐进货啦!”
一遍不够,又喊了一遍。
“烦死啦烦死啦!山下一股铜臭味的凡人又上山来找废物大师姐进货啦!”
声音刚落,外门演武场上正在练剑的十几个弟子来了兴致,手上的剑都齐齐落了半拍。几个胆大的收了势,凑到一块儿,拿袖子擦着汗,眼睛却往山上瞟。
“又来了?”圆脸少年压低声音,“这还真是每隔几个月就来打一回秋风啊?把我们归元宗当什么地儿了,什么人都能来。”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嘛,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旁边的人搭腔道,一双细长眼猴里猴气,努了努嘴,“像咱们这没权没势的,还不是要苦哈哈修炼,就算挤破了头都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进内门。可不像某些人命好,关系大,大师姐就是大师姐咯!”
他故意把“大师姐”三个字咬得重重的,惹得其余人会心而笑。
圆脸少年拿胳膊肘捅他,眼睛却四下里溜了一圈:“诶哟,你这话说的,可别叫其他人听见了。”
“我说得哪不对了?有本事来比一比,我让她一只手都未必能打得过我。就她那点修为……”
外门的闲话离得远,慕奚自然是听不见。可内门就不同了,内门人员流动不大,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张熟面孔。平素见面就对她不大客气,如今背后说起闲话来也是毫不避讳。
偏生就在她花房外隔着一堵门说。
“废物大师姐……说得还挺贴切。”紫衣少女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香儿。”同行的少女忍不住提醒。
“怕她?她也配?要不是慕长老当初非要收她为徒,这大师姐的位置,轮得到她这么个修为垫底的废物来坐?况且她不嫌丢人,我还嫌有这么个大师姐丢人呢。平日里躲在后山倒腾那些歪瓜裂枣,没人看见也就算了,现在倒好,钻钱眼里去了,堂堂修士跑去跟凡人厮混,你是不知道其他宗门在背后是怎么说我们归元宗的?我都替她臊得慌!”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被同伴扯了扯袖子,一抬头便见竹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女子站在竹门边,雪发红裳,及腰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一半,任由另一半自由垂落,显得随意又英气。皮肤是极好的,冰肌玉骨,浑然天成,但脸上身上四处沾染的泥点子倒是让美玉蒙尘了。
“大、大师姐……”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少女言语忽得温吞起来,目光时不时瞟过那抹霜雪般的白。
慕奚尚未从方才的实验里回过神来,闻言只是抬眼轻扫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假装没听到方才她们说得那些陈词滥调。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她眼前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处理。
例如应付每隔三个月就要上门来收货的孙鸿福孙老板,此人虽长得外表其貌不扬,但谁要是将他当做了寻常商贩,那才是有眼无珠。鸿丰楼在他手上做到了如此富可敌国的光景,怎么可能全凭运气?
打秋风?
慕奚想到那些真金白银,唇角的幅度不自觉微微扬起。
钱来!钱来!钱来!
山门外,孙鸿福已让手底下的人将带来的四口箱子都打开了。
满满当当,全是银子。
不是银票,是实实在在的银锭,五十两一个,整整齐齐码着,在日光下白得令人眼疼。
四个箱子,怕不是有白银万两。
围观的弟子不知不觉聚集了一群,围上里三层外三层,见状都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排场,这手笔,就算是那些修仙世家出来的子弟,也未必敢舍得这么浪费。
慕奚站在箱子前,垂着眼一锭一锭望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她抬起头,问道:“孙老板这回,想要什么?”
孙鸿福看到财神奶,心里乐滋滋的,眼睛不禁眯成一条缝,从而透出几分狡黠来。
“先前慕仙子给的那些灵药仙草极为受欢迎,只是可惜僧多粥少……若是可以,我希望慕仙子可以再供应我这个数。”
孙鸿福伸出五根手指,明晃晃张开,随即又伸出另外五根手指。
“再来十株?”慕奚思索了几秒,“有点多了。”
“非也非也。”
孙鸿福收回,突然紧张地搓起手来,脸上的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先前数量的十倍!慕仙子有所不知,您这些灵药仙草在贵人之间是多么畅销多么火爆!我相信,你我二人携手,一定能够在商界闯出一片天!”
孙鸿福说得慷慨激昂,很有鼓舞人心的气势,再加上他眼神里冒出的狂热与光芒并不假,很容易令人产生一种只要跟着老板好好干,认真干,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的既视感。
“谢谢,我很饱,不吃大饼。”
“别呀,慕仙子。您医者仁心,总要将您这些好东西发扬出去嘛。”
“我又不是大夫,我哪来的仁心。”慕奚轻笑两声,话锋一转,“这批银子我就先收下了。”
“收了?那咱们就说好了……”
“说好什么?”慕奚有些无辜地望着孙鸿福,“孙老板,方才一直都是你在提条件。既然为商,那你自然也晓得买卖公平这个道理。况且……你要十倍数量的仙草,我一时半刻的功夫上哪给你变出来,总要时间的吧,是不是?”
“是……是孙某心急了。”见她所言,孙鸿福以为尚有转圜余地,低头哈腰得很是迅速。
“十倍……这么大的生意,我与孙老板相识多年,能帮一把自然是愿意帮一把的。可是有些事,孙老板你做得不太地道了吧?”
“慕仙子,这……”
“行情。”
慕奚此人说什么话都是语气平平的,叫孙鸿福有些看不懂她现在的想法,只能跟着试探道:“行情?”
“孙老板上回在我这里拿走的一共是七株生肌玉骨草,十朵美颜润春华,五颗强身健体丸,三帖屹立不倒药,六粒明心静气丹……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我就不算在内了。按照上月廿八拍卖所得……”
跟钱有关的,慕奚压根用不着拨弄算盘,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共计是两万七千八百两黄金。”
孙鸿福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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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尴尬,笑容卡在半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都是小本生意嘛……您看我这还有这么多人要养呢,上一趟山爬上爬下的,大伙儿累的哟,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啊。你看我这一年到头风吹日晒,辛苦耕田劳作,都不容易嘛。”慕奚学着孙鸿福的语气说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四口白银箱子。
搅黄这桩长期的买卖并非她的本意,于是她又道:“这笔钱就当做是这笔大单子的定金,下次交货我要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至少要分走他一半的黄金?
孙鸿福脸色一变,皱紧了眉头,在心底反复盘算着利与弊。
慕奚对他的神色十分了然,似乎是看穿了他在犹豫,适时往火坑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这笔钱放在这儿,孙老板要是觉得亏,大可以现在就抬走。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孙鸿福,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下回再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既然敢提出这个价码,其实就是算准了孙鸿福对这些货源的渴求。灵药仙草本就是稀罕物,对修仙者如是,更遑论是普通凡人了。而慕奚种植出来的灵药仙草偏偏又是效果极好极为显著的,供不应求,也在她的计算之内。再加上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她平素乱搭配实验来的,孙鸿福就算想找人复刻,一时半会也没这么容易。而对他这种首富级别的商人,一分一秒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浪费一秒钟时间都是金钱啊!
果然,孙鸿福脑筋转得飞快,立马想明白了,他竖起大拇指,笑得一脸真诚:“孙某佩服,佩服。这银子留下,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赠礼。”
“那就多谢孙老板慷慨相赠了。”
二人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得了两句恭维,孙鸿福面色稍霁,但仍是止不住心疼散出去的万贯家财。在小厮凑过来问要不要将箱子抬进去时,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小厮脑袋上:“抬!抬进去!没听到仙子和我商量完事儿了吗!”
了却一桩心事,慕奚也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朝孙鸿福拱了拱手,将将准备离去,忽而又想起什么,回身问道:“不知孙老板认不认得澄南商会的胡老板?他前些日子想请我喝茶,我事忙,凑不出时间来,还请孙老板麻烦一趟,替我解释解释。”
澄南商会?姓胡的那个想干啥?
胡文清是孙鸿福的对家,二人各执掌对立的商会,平素也不是没互相抢过生意。但姓胡的这次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孙鸿福溜溜一转,忽然明白了慕奚话里话外的意思,立即拱手回礼道:“待我下山,我便去请胡老板喝个茶叙叙旧。”
因着门规,孙鸿福的人只能将四个箱子抬进山门里一小段距离,抬回内门还是要靠慕奚自己来。外门与内门之间又相隔着不少的距离,慕奚修为低弱,这般一来一回,还是要费些功夫的。也不是没想过要拜托其他师弟师妹帮个忙,但……就她那人际关系,还是罢了。
慕奚将今日的战果全部抬回后山自己专属的温室里,等箱子一落地,她便合上门,一个人对着那白花花的银两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两万两,应该足够买她需要的那批材料了。
慕奚走近温室隔间的最里头,寻到木柜上的一处暗格,里面放着几张纸,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材料的名字与价目。手指从那些名字上迅速滑过,最后停在最后一行。
玄冰玉髓。
这是制成洗髓丹最为关键的一味材料。先前她尝试用其他材料代替,但皆以失败告终。
偏偏这最难找的玄冰玉髓有价无市,令这实验硬生生中断了三年。
她正想着还能从哪里买些小道消息回来,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起初这喧哗声微弱,慕奚便不甚在意,后山偏僻,素来无人。可那喧哗声越来越大,还时而伴有惊呼与尖叫,闻之不妙。
就在这时,门内的钟声被敲响。
归元宗的宸墟钟逢乱而出,若是无事,不该在这时候响起。
慕奚心里一紧,推门出去。
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青天白日,又非黄昏,藏南山顶的半边天空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笼罩住了,如同棚顶,触手可及。光线照进那里便消失不见,黑洞洞如同被撕裂,还带有一层诡异奇怪的暗红。
却见那暗红还在不断地扩散,似乎有要将全部吞吃殆尽之势。
“怎么回事?!”
“那边……快看!是那边!”
正在这时,天空响起一道炸雷,震得人心魂不稳,只见蓝黑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其中不时传来电光雷鸣。
慕奚顺着有人指向的方向望去,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慈水洞?
若她记得没错,近日只有晏子褚在慈水洞闭关?
2. 走火入魔
雷蛇无径游走,撕扯天幕,空气里隐约有股灼烧后焦糊的味道,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道奇异的蓝黑光柱。
“轰——!!!”
没有一点预兆,那蓝黑色的光柱在刹那间迸裂,电光火石般以慈水洞为中心向四周圆弧炸开,一瞬间天塌地陷的巨响砸得每个人晕头转向,一些个素质不佳的弟子当即扛不住这巨浪,跌坐在地,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这、这是什么鬼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惊慌无措的时候,没有人瞧见一缕微弱的蓝光从炸裂坍塌的废墟中挣脱出来,从慕奚的身旁溜过,一头钻进温室内。
后山离慈水洞其实有些路途,但慕奚还是不免被波及到,忽感人中有些热热的,用手一抹。
……好久没流过这么新鲜的鼻血了。
还好穿得就是红衣,她侧倚竹门,淡淡地用袖口揩去血迹。
这花孔雀的修为和破坏力好像比几年前又强了几倍。
慈水洞乃是藏南山的洞天福地,灵气浓郁,但素来只有内门弟子才拥有去那里闭关的特殊权限。但就慕奚所知,现在能用得上慈水洞的内门弟子仅有一位,就是那位眼睛长到头顶去的掌门首徒。
晏子褚。
晏子褚这人是上届千山试炼的魁首,要论天赋,那自然是极好的。常言道老天为人关了一扇门那就会开一扇窗,但显然老天从不公平,要论晏子褚那张脸,竟然也是顶顶好的。
只可惜慕奚是个脸盲,什么顶好的宛若天神的脸在她眼里都是黑的白的红的黄的模糊一片。
草草扫了几眼,无甚兴趣,她便转身回温室准备下种和孙鸿福刚谈下的大生意。
这温室经她改良后辅以木系单灵根的纯净灵力,寻常作物只需月余便能成熟。但这回孙鸿福要的是整整十倍的数量,这间温室的供需就有些不足了。绕了两圈,慕奚在纸上画下后山刚发现的两块土质不错还能再利用扩充的地方,打算寻个机会让师父向掌门求求情,把这些地借她一用。
归元宗掌门霍中州是个老古板,与慕奚的师父慕洵虽是青梅竹马,性格却大相径庭。算起来,她和晏子褚还是同一位师祖,差别不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么?这般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掌门这性子也不奇怪了。
思及此,慕奚又抽了张纸打算写一份陈情书走个流程,好叫掌门挑不出错来。刚一落笔,便听到几个弟子在门外叽叽喳喳,好像是刚从从慈水洞看了热闹回来,正迫不及待地讨论方才的异状。
“方才这动静如此之大,不愧是百年来最有可能飞升的天才!我刚在慈水洞外,都没进去都能感觉出来那股磅礴的灵力与威压。你们说,再过几年,晏师兄与掌门,谁更厉害?”
先开口的弟子声音陌生,又朝气蓬勃的,约莫是今年刚入内门的新弟子,言语间兴致勃勃,毫不顾忌分寸。
与他同行之人开口沉稳道:“自然还是掌门。越到上境,便越难突破瓶颈。晏师兄这次不就……”
那人说完还颇为真情流露地重重叹了口气。
“不就是走火入魔吗?有何不敢说的?那可是咱们的晏师兄,小小心魔,自然手拿把掐,轻松拿下!”
“蠢货。”有个女声哼笑道。
突然被骂了一句,新晋的弟子委屈巴巴地“唔”了一声,“师姐,你骂我作甚?”
“师姐是在说你蠢得可爱呢。”女子似乎戳了戳师妹的脑袋,惹得后者撒娇般“哎呀”一声,躲开了去。
女子解释道:“修仙者,修的便是心无旁骛,本心澄澈。若生了脏物,走火入魔,仙途如何坦荡?这千百年来,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于心魔上落败的没有九成也有八成。人的心一旦惹了尘埃自己却又看不透,便再无破境的可能了。子褚师兄这次,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师姐说得不错,你们没看到方才掌门的脸色么?本来就臭巴巴的脸都快要黑成一团了。平时哪瞧得见掌门脸上有别的颜色,定是晏师兄这回情势确实不妙。听说晏师兄走火入魔后受到重创,如今神识不全,正是昏迷不醒之中呢!”
“啊……那怎么办呀?”新晋的小弟子被说怕了,连带着声音都低迷下去。
慕奚耳力好,隔着一堵门仍是听得清清楚楚。她猛然发觉花孔雀的人缘似乎一直以来都不错。
以前身后就总是跟着一大群跟屁虫,如今人都进去了,这些人还是实打实替他担忧说话。难怪养出了这样的臭脾气。
门外的弟子们仍在谈论,大约是走远了,终于归还了后山的安静,但慕奚却不自觉在脑海里搜刮出晏子褚这人来。
她对他的印象向来不好。
晏子褚与慕奚这种被父母抛弃得幸被捡进宗门的孤儿不同。他出身天下第一世家,自小吃的就是金饽饽,在父母与他人的期待和宠爱里长到十岁,为寻求更好的前程,被送进归元宗拜入掌门门下。
归元宗的几位长老里只有掌门和她师父膝下仅有一名亲传弟子。不过掌门本就无意收徒,对晏子褚是惜才的破格例外。而慕奚师父却是单纯收不到徒弟……
慕奚试图从脑海里再搜刮出一些关于晏子褚的事情,但似乎只能想那起一身叮叮当当看着就贵重的珠玉配饰,以及此人从不重样的衣衫,常常像只七彩花孔雀似的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踩过她的花圃。
有一回踩坏了她十几株价值高达五百两刚成熟的天星莲。
总在她面前出现惹人生厌就罢了,那些跟班总是拿她做比较捧他的臭脚也罢了,为何偏偏要从她的金子上走过去!
好端端的,瞎了眼不成?!
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动起手来,她绝不是对手。慕奚只能闷声咽下,蹲在地上,抬头忿恨地轻轻瞪作为始作俑者的少年一眼算是解气,又低头掏花根去了。
因而没看到容貌精致昳丽的少年见她飘过来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因为“轻视”而羞臊恼红的脸,如夏雨一般突然发起了少爷脾气。
“你们走路都不睁眼瞧么?”
慕奚头也没抬,暗暗腹诽:恶人先告状,不是你先带人踩上来的吗?
“跟班”们也是被吓了一跳,一个个嗫嚅着连话都说不明白,不知他们哪里又惹了这位大少爷,紧接着动作极小地慢吞吞将脚挪出去。
之后便听少爷捂唇轻咳了一声。
无端破财,慕奚心里本就烦躁,这只花孔雀死赖着不走,更是令她烦上加烦,当即将锄头一丢,拍拍手上的泥灰,扭头就走。
再次回忆起来,她觉得晏子褚在心里的形象又往土里埋上了一寸。幸亏花孔雀个高,一时半会还能在土里冒出个脑袋,埋不了他。
安静的温室里突然蹦出一声冷笑。
慕奚被吓到,恍然发觉居然是自己被气笑了。晏子褚闭关走火入魔,她心里对此居然生出一种幸灾乐祸之感。要怪就怪晏子褚此人修行之路太过顺遂,偶尔吃吃苦头杀杀他的锐气,绝对不是因为他带人踩坏了她的花花草草而心存芥蒂。
嗯,绝对不是。
光顾着想晏子褚那家伙,陈情书是一个字都没写,不慎滴上的墨汁早已干涸。她突然觉得胃中酸水滚动,便歇了心思,将纸笔搁下,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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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进温室里打算拔只萝卜,配上昨日分发的猪肉,做碗萝卜排骨汤喝。
归元宗给弟子们的份例是按人头每月发一回。但慕奚在宗门内没什么朋友,所以并不知道给弟子的正常份例到底是有多少,反正她的那份总是不过半个月便早早吃光。吃光了就得去蹭师父的余粮,蹭得次数多了,慕洵就变着法儿地暗示,唉声叹气道:“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他这样说,慕奚就一本正经回:“师父,我不是小子,但你是老子。”
慕奚面上假装没听见,但心底也觉得一直这样不是个事儿,于是便单独开了块地专门种些应季的瓜果蔬菜,自己种的,吃起来也干净放心。
只需使点巧劲,白嫩的萝卜便轻易地从地里被拔出来,带有新鲜的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萝卜这东西好保存,没那么容易坏,慕奚便一连拔了十来个,在身边堆成了一座小白萝卜山,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拔完最后一个就收手!
双手先将萝卜周围的泥土松软,而后揪住萝卜头上油绿发亮的青叶,往上一拔。
一只嫩白鲜亮的白萝卜就……
“啊”地一声,尖叫在慕奚的耳边赫然炸开,惊雷一般猝不及防,吓得她下一秒就甩手将东西脱手出去。
那一小团白色在地上滚了几圈,像个孩童似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慕奚僵在原地,双手保持着刚才跑出去的姿势,心有余悸地看着。
那东西还在哭。
像个熊孩子似的憋足了劲,嗷嗷得没完没了,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慕奚耳膜嗡嗡作响,感觉下一刻房顶就要被掀飞出去。
不远处树上的麻雀也被吓得扑棱着翅膀搬家了。
慕奚:“……”
难道是以为她太爱吃萝卜,所以萝卜还魂找她来替死去的家人报仇索命了?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最近熬夜熬多了,自己产生幻觉了。
就算这是个修仙世界,动植物可以修炼成精,但是萝卜精这种东西……
嗐,怎么可能嘛。
慕奚站起身拍了拍灰,弯腰拎起一篮筐的白萝卜,腾出手用干净的袖口揉了揉眼睛,抬步启程回家。
走出两步,脚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低头看去,那只勉强算是初具人形的白萝卜张着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脚踝。因着它的手没有五指,又短又小,于是整个萝卜腿也挂了上去,紧紧贴在慕奚的腿上,以为没被发现,一动一动地往上爬。
爬的速度倒挺快,一眨眼就快到小腿肚了。
靠北萝北。
是真的萝卜小鬼。
就在慕奚愣神间,小萝卜鬼迅速爬到大腿,却在还要往上时被无情地揪了下去。
随后一张雌雄莫辨又具有少年意气的俏脸倏然靠近。
小萝卜鬼白净的脸上紧跟着浮起两坨诡异的红色疑云。
“你在……害羞?”
萝卜将脑袋一侧,露出四十五度没有区别的黄金侧脸,含羞带怯地眨了眨豆豆眼。
“说话。”慕奚拎着萝卜的绿叶子在空中晃了两下。
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唔”,而后慕奚居然从绿豆大的黑眼珠里看出来一丝的疑惑……
看来是不会说话,只能嗷嗷呜呜。
她不无遗憾地幽幽叹气。
不会说话啊,那就少了许多趣味了。不过孙老板那儿应该还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小玩意儿,拿到鸿丰楼去搞个拍卖大赚一笔……
好像也不错?
3. 下山之行
小白萝卜看着女子平淡如波的表情,心有所感似的,突然在慕奚手上扭动起来。
“呜呜呜……”
慕奚垂眼,淡淡威胁:“别动,不然真的把你卖给萝卜贩子。”
蔫吧了,萝卜彻底蔫吧了。圆润胖乎的一团白忽然在手上缩小了一圈,水分都被蒸发了一样干巴巴,垂头耷脑的,不管慕奚怎么戳弄都不动。
不会这么不禁吓,直接吓死了吧?
慕奚心里咯噔一下,死了她还怎么赚钱,于是转头就要将萝卜插进刚才把它拔出来留下的圆溜溜的坑里。
感受到她的动作,萝卜又“活”了过来,抓着慕奚的手指拼命反抗,离地还有一小段距离时,似是不愿碰到泥土,还哼哧哼哧弯起小萝卜腿,瞧着倒是有几分宁死不屈的架势。
慕奚停下手,这小东西仿佛能感觉出她的想法,头也不甩了,高兴地抱着慕奚的手指蹭啊蹭,亲热的不得了。
好像还有点可爱。
慕奚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蹭来蹭去,待它蹭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能听懂人话?”
萝卜思考了几秒,点点头。
“好,那我们来算算账。”慕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算盘,开始拨弄,“方才你吓得缩水,虽说现在是恢复了一些,但仍旧不比最初时饱满圆润,品相是大打折扣,原本能卖百两,现在可要亏损一半了。这笔损失,怎么算?”
闻言,小白萝卜疯狂摇头,鼓起身子,试图把自己撑回原来的圆润模样。奈何越使劲越皱巴,最后累得瘫软在慕奚掌心,可怜巴巴地仰望她。
“装可怜也没用。”慕奚将它揣回兜里,忍不住微笑,抬脚继续往前走,“从今日起,你得给我打工还债,好好为我开枝散叶,争取多生几个小萝卜团,早点弥补我的损失。”
萝卜从袖口探出半截,绿叶子疑惑地歪了歪。
内门弟子差不多分为两类,一类是经由选拔后从外门晋升到内门,并无师父亲传,统一由归元宗的几位长老授课教导,因而群居在上岚院;一类则是长老们亲自挑选的亲传弟子,亲传弟子人数少,待遇好,多被长老们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因此住也住在长老们各自的山头。
慕奚是慕洵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所以他们这座小院只住了两人,平素又没什么人来串门,透着一股子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调儿。
慕奚端着做好的两菜一汤坐在院子里,一个人一边纳凉一边用膳。
平时有慕洵这老头相依为命,尚还不觉得孤独。但真变成一个人了,好像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知道这死老头到底去哪儿了,连着几日都早出晚归的,人都寻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当掌门日理万机的是他呢。
就在慕奚一个人味同嚼蜡吃到一半的当空上,只见一梳着携山髻的白眉老头拎着两壶酒像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从外头走进来。
老头笑眯眯问道:“乖徒儿,可有准备什么好菜来配为师的好酒啊?”
慕奚筷子一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哟,还知道回来。”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嚼完了,才补上一句:“这是又上掌门那儿偷酒来了?”
“你这孩子,嘴上从不把门,怎么还数落起你师父我了。”慕洵闻言不怒反笑,旋即打着哈哈凑上来,把两壶酒往石桌上一墩,讨好似的在她对面坐下,“你掌门师叔的不就是我的吗?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多见外。你瞧瞧,百年老陈酿,琼脂玉露,这酒的年头比你师父我活的年头还久,够陈够味!”
慕奚终于抬起眼,淡淡扫了一眼那酒壶,又扫了一眼老头儿那张笑成菊花的脸。
“别笑,多大的人了,笑起来皱巴巴的,又不好看。”
“为师不就是出去几日,你这孩子怎么怨气这么大?”慕洵不笑了,手掌摊开,掌心变出两只小碗,打开一壶酒,分别倒满,又将其中一碗推到慕奚手边。
他自己先畅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两菜一汤上,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瓜,唯一好点的也就那道萝卜排骨汤。
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就这?”
“就这。”慕奚面不改色,“您又没说要回来,我一个人吃饭,做那么多干什么。粒粒皆辛苦,不是您教我的么?”
慕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觉得喉咙里噎得慌。他捋了捋胡子,讪讪笑道:“那……那现在去做两个?为师带的这好酒,总得配两个硬菜不是?”
“没有别的,就这些,爱吃不吃。”慕奚端起碗继续吃饭。
见她不为所动,慕洵晓得自己徒弟的脾性,今日是没机会了,便也不强求,主动说起自己近日到底在为什么忙活。
“玄冰玉髓的下落,你想不想知道?”
慕奚闻言果然来了兴趣,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没诚意啊。”
慕奚寻求玄冰玉髓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时间的跨度都可能以年来计入,无奈这玄冰玉髓就如同有情郎一般难求,这才多年未果。慕洵就是抓住了她的这个心思,懒洋洋开口一道接着一道报菜名。
“为师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慕奚眯起眼睛。
“算了,为师如今就只有一个愿望,来盘炒花生下下酒。”
“这还像句人话。”慕奚起身往厨房走。
不多时,慕奚带着一身炒花生独有的油香回来,将花生“笃”地放到慕洵面前。
“说。”
“着急啥?丫头你这脾气有时候得改改,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你再不说,你连冷的都没机会。”
“得,你先瞧瞧这个。”慕洵从怀里掏出一根手指长的冰晶,放到桌上。
慕奚拿到手中观察了一阵,不过是块普通的不怎么会融化的冰块,死老头又拿东西唬她。
慕洵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是这表情。是不是又觉得为师骗你?”
慕奚不言,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满脸写着“不然呢”。
“这回是真的。别的事为师开开玩笑就过了,我知道此事对你而言极为重要,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又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我用我掌门师兄的性命发誓,这就是玄冰玉髓。”
居然都舍得用掌门来发誓,看来是真的。
慕奚信了八分,但仍有疑虑:“记载里玄冰玉髓明明是株灵草,这怎么……?”
“是,但也不是。冬虫夏草不也是冬天虫,夏天草么?做人咋能这么双标呢?”慕洵灌了一口琼脂玉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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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解释,“玄冰玉髓生在极寒之境,你要一直往北走,便能看见一种如寒冰雕成的冰花,这冰花便是玄冰玉髓。我带回的这朵,是因为它的花根被破坏,所以才凋谢变成一根冰棍咯。”
“花根?”
这几年来,慕奚尝试了许多东西来代替玄冰玉髓的功效,皆是以失败告终。如今既有了此物的下落,那她的实验推进也终于有了眉目,没道理继续待在这里等着老天掉馅饼下来。
于是她当即拍板亲自去。
翌日清晨,慕奚起了个大早,用寥寥几个字简单说明了自己的去向,捡了块石头把信纸压在慕洵的门前,背着个小包袱轻装简行,下山去了。
藏南山本就是赫赫有名的仙山,不少人又循着归元宗的名头来寻仙问道,指望在山中晃悠撞出个机缘来。慕奚有时下山,因着异于常人的外表与生人勿进的气场,总被人抓住大喊仙人。
每回被抓到都要向不同的人解释一遍。
“我不是仙人。”
“白头发是天生的。”
“我就是长得奇怪和不爱说话,我也是普通人。老乡,你别扒拉我了……”
费力解释完,慕奚良心大发,劝告那些凡人早点回家去,别在山中晃悠找些有的没的。这山里不会有仙人,只有会吃人的狼。
劝一个,一个不信。劝两个,两个不信。劝三个,三个要合伙揍她这个坏人道心的家伙。
慕奚:“……”
随便你们吧。
不过自那以后慕奚学聪明了,能躲则躲。她自己开了条小道上下山,给孙鸿福指路的地图也是这一条。
路是有点陡,但少了麻烦,慕奚一路下山心情颇好。昨夜观天象,她早知今日是个好天气,果然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之下,藏南山的美景一览无余。
“啪嗒。”
一滴水砸了下来。
慕奚抬头望去,苍翠欲滴的树顶笼罩在头顶,时不时落下几滴蝉尿来。幸好不是下雨,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晴空之中迅速汇聚起一朵乌云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夹杂着几声闷雷,雨势愈来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消停。
小白萝卜从袖口里钻出半个脑袋,被豆大的雨点砸得晕头转向,慕奚将它往里一推,迈开步子抓紧往山下赶去。
她记得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土地神庙,先去那儿躲躲雨。
土地神庙已荒废经年,门窗老旧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大风刮过时来回发出吱呀声响。
慕奚仓皇躲进去,正要将身上被打湿的衣物褪下换一套干净的,只听庙外似是有人来了。
听上去是两个男人,好像也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要躲进庙里来。
慕奚想也没想便将外衫披回身上,神像背后有一堵墙,恰好将殿前殿后隔绝,于是她转身绕到土地神像背后躲了起来。
那两个男人边走边交谈,雨幕深深,嘈杂的雨点作为背景音稀释了他们的声音。慕奚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也素来不在意旁人的事,加之贴身的衣物湿透冰凉,浑身的热气好像都要被抽走了。
慕奚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之间,混沌的大脑好像被棒槌砸了一下,顷刻清醒。
“慕奚。”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4. 白发红痣
那声音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待慕奚回过神来再去寻的时候,周遭只剩下淅沥沥的雨声了。
只是她怎么觉着,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大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我们回去好不好,小雨小雪她们还在等咱们回家呢!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步入庙中,后者体型硕大,正追着前头那个讨要说法,无奈“大哥”心不在此,闻言烦躁地捏捏眉心,就是不肯言语。
“……大哥!你说话呀!”
项文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差点要撒泼打滚的弟弟呵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咱们不干了。”项武拽住兄长的袖子好言相劝,“我们回去和天师好好说,天师人好,他一定能够明白我们的苦衷,不会生气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打打杂不行吗?实在不行,我们就离开去别的地方。我力气大,可以搬很多东西的……”
“阿武,你能不能别光长个儿不长脑子?”项文挣脱开被抓住的袖子,颇为怒其不争地重重点向项武的额头,“入教一年多了,你怎么还没把教义记清楚?我问你,无上教的教义是什么?”
“天……天下太平,五、五谷丰登。”
“还有呢?”
项武紧紧拧着眉毛,挠头冥思苦想:“还有?不是就这两句吗……”
项文凉凉瞥过他,一副“我就知道你小子没脑子”的模样补充道:“还有后两句,入我教者,血肉苦消。”
“这两句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入教第一日令他们反复诵读的只有前两句“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后两句又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
“冒出来的?”项文轻笑两声,“若非那日天师要我们宣誓,我竟也不知道教义还有后两句。血肉苦消……看来就算是死,我们也要为无上教而死。罢了……当年不是那碗米,我们一家人也未必能活到现在这时候。”
项武脑子笨,他小时候发生过一场高热,家中又掏不出钱寻医生,只能硬生生熬了三天三夜。三天后,烧是如愿退了,但脑子却也跟着烧坏了。思及此,项文看着一时半刻转不过弯来不停敲击着自己脑袋的弟弟不免生出些许怜爱之情,他有些后悔方才对项武态度严苛了。
他只是个傻子,怎么能要求他明白许多东西并非表象那般简单。说到底,要怪就怪他这个做大哥有眼无珠……
项文轻轻抚摸傻弟弟的脑袋瓜,安抚道:“以后不准说要离开无上教这种话,在谁的面前都不准再提,听明白没有?”
项武慢慢安静下来,蹲在地上,缓缓点了点头。
“阿武,你知道大哥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一家能够好好活下去,所以你相信大哥,不要多问,只要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小雨小雪她们。只要我们兄弟俩能够找到天师需要的人带回去,我们一家就能摆脱原来的宿命。”
无上教、教义、天师……
两兄弟的一番话倒是叫慕奚躲在墙后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这两兄弟所言,慕奚正好奇他们来此是要找谁,恰听项武开口问道:“大哥,我们来这干啥来着?”
项文早就习惯了傻弟弟时不时的脑抽,一路上这问题问了也有八百遍了,于是他言简意赅地解释:“找人,找一个长着白头发,额间有一枚红痣的女人。”
这世上天生白发的本就不多,偏又是额间长着一颗红痣,还是个女人,他们为此还特意寻到藏南山来……
慕奚大骇,要找的人莫不就是她吧?
种种条件都对得上,但慕奚不懂无上教的人找她做什么?她与无上教从无干系,也只是从孙鸿福那里听他偶然提起过。据说这无上教是个突然兴起并且迅速扩大的一个教派,短时间内便分布甚广,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无上教的教主是谁,极为神秘,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慕奚隐隐觉得此事透露着怪异,他们上山的时机刚好偏偏是她下山的时候。要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她与他们迎面撞上也未可知,到时候被动的就是她了!
突然,庙外一声惊雷,紧随而来的电光一闪,照得屋角都雪亮,映出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就在这时,慕奚袖中的小白萝卜似是被吓到,从袖口一路滑落栽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肉墩墩的身体扭曲变换出各种姿势,发出不像人言的嚎叫,看着像是在忍受着无法忍受的剧烈痛苦
“呃……啊啊……”
慕奚也被突然的雷鸣吓了一跳,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前殿的两兄弟抢先一步察觉到了后殿的动静。
项文和项武对视了一眼,后者立马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抽出带在身上的佩刀,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源缓慢靠近。
“安静,你安静一点。”
慕奚迅速将萝卜从地上捞起来,拿自己的袖子将它身上沾的灰尘擦干净,低声祈求:“忍一忍,先别出声。”
小白萝卜没有长“嘴”,因而慕奚也分辨不出它这痛苦的嘶吼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只能期望着它能听懂人话先忍一忍,安静下来。她把萝卜藏在贴身的胸口处,安抚似地轻拍,边拍边在脑中迅速思索。
被发现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她能感觉到外头的人借着雨声掩盖脚步朝她所在的后殿悄声而来。但局势不明,慕奚觉得不应该暴露自己,也不应该暴露小白萝卜的存在。
但事已至此。
船到桥头自然直。
慕奚从包袱里胡乱摸了一通,摸出个东西也来不及看是什么玩意儿便囫囵吞了下去。
后殿的动静好像小了,那啊啊哦呀的叫唤声消失了,一切都归于寂静之中,项武能听到自己的一颗心脏砰砰乱跳,他抬起手腕,刀剑轻微抬起,试探着伸向那堵墙后。
刀面之上,亮出一个黑红黑红的人影来。
而后,一双沾满灰尘皮肤皲裂的手悄然摸上了他的刀背。
“鬼、鬼……鬼啊!”项武被吓得魂飞魄散,刀也不管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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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失色地松开手,佩刀失去控制往下砸落,砸在了黑红人影的脚背上。
“……”慕奚差点忍不住问候人祖宗,幸好是刀背朝下,不然她的大脚不保。
她捡起项武的佩刀,走出后殿的阴影,主动将自己暴露在对方视野里。
“小兄弟,你的刀……你的刀不要了吗?”
“哥,有鬼,有鬼啊!不要了,不要了,泥奏凯,泥奏凯啊啊啊啊啊啊!”项武其实压根没看她一眼,双膝跪地,抱着他哥腰间嚎得起劲。
“阿武,没有鬼。”项文掰着弟弟的脑袋转过去,“是人。”
项武睁开眼,只见从后殿走出来一个脏兮兮的青年男子,身形中等,长发未绾,黑压压的如同肆意生长的枝桠胡乱散开,脸上尽是灰尘泥垢,配上一身红衣,不伦不类,不男不女。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既是人,项武便不怕,支棱起来抢过自己的佩刀,没好气地发难。
“下雨啦。”慕奚语气慢悠悠的,她用塞满污垢的指甲挠了挠脖子,看样子傻气十足。
项文心下几分了然,“你从山上下来的?”
慕奚“嗯嗯”点头,嘿嘿一笑:“山上不要我,让、让我下山。”
“为何不要你?”
“傻,他、他们说我是……傻、傻子。”
“下雨知道躲雨,我看你也不傻嘛。”项武仰起头,突然插嘴,态度极为傲慢。
慕奚却被他突然点出破绽惊愣住了,果然项文也意识到不对,看向弟弟,心想傻子也不傻嘛,随后竖起眼珠子凝视着慕奚。
“你是装的?”
“……是。”见被识破,慕奚长叹一声,破罐子破摔似地就地坐下,“在下不是有意要瞒骗两位兄台的……在下原也是这山上的仙门弟子,但因为某些难以启齿的缘由才被赶出山门来。一时也不知能去哪儿,所以才打算在这破庙里躲几日。”
“有什么原因比当傻子还难以启齿?”
听项文还欲追问,慕奚顷刻扭捏起来,黑黢黢的颊边浮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瞧上两兄弟一眼,“这……你们就别问了。”
那一眼瞧过来,项武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出头,汗毛炸起,他心慌意乱地躲到哥哥背后,摸着自己狂跳的心平复。
“小兄弟好像对我们有些误会,”项文抽出腰间的匕首,架上慕奚的脖颈,眯起眼睛阴恻恻威胁,“觉得我们兄弟二人是天真好骗的纯良之辈?我劝你早些把话说开,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刀刃贴在脖子上的感觉冰凉,慕奚偷偷用指尖想推开点,不料立刻就被发现了,项文掐着鼻音“嗯”了一声,她赶紧赔笑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而后,慕奚仿佛一世英名不保,视死如归地仰头望天道:“爱一个人有什么错……难道爱上师尊是我的错吗!偷看师尊洗澡,偸藏师尊的亵裤,那也是因为我心爱您啊!师尊!你怎么能这么心狠!”
仰天长啸,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5. 俺的神啊
当今世上,民风开放,但师尊就是师尊,师尊怎么能成为妻子呢?爱上师长这种事情还是太有违伦理了嘛!
“你和你师尊……?”
项文还想再问些什么,然一看见慕奚那失恋人的模样,喉头便像被鱼刺哽住,再问不出口了。做学生的爱上师长被逐出师门之类的事他也不是没听说过,那些学生的下场最后无非都是被唾沫星子淹死。罢了,也是个可怜人。他收回匕首,拍拍慕奚的肩头以示安慰。
“想来是师尊待你极好,爱上师尊也不全然是你的错。”
“可是师尊他打我,骂我,当众令我去死,我还是爱他,怎么办?”说罢,慕奚垂下头去,将两双泪汪汪的小眼一抹,心里却想:还好她只有师父没有师尊,慕洵那老头可不算。
“……”
项文嘴角一抽,转移话题道:“小兄弟方才在后殿应当听到了我们兄弟二人所商之事?”
慕奚点点头,诚恳回答:“没听明白。”
“敢问小兄弟可曾在山上见过生有白发红痣的女子?”
慕奚自然知道他们说得是谁,不过她依旧佯装不知,苦思冥想了一阵方才答道:“有,有有有……鹤长老有白发还有白胡子,但是个男人,不算不算。燕长老倒是个女子,但也没看见长了红痣啊……难道是长在了旁人轻易瞧不见的地方?不对不对,白发红痣……”
慕奚的声音忽然拔高,“我知道了!你们要找的是不是大师姐!?”
“大师姐?”
“是啊。”慕奚自己编排自己起来都无需打草稿,随口就是:“归元宗的大师姐,就那个废物点心,要啥啥不行的,可出名了……不过比起我还是稍逊一筹哈。”
项文垂眼沉思,正要再探听虚实,却见青年好奇地凑过来问:“天师找大师姐是有何事?”
一时情急说漏了嘴,慕奚也未曾想此人竟如此谨慎,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下一秒超听项文当即冷声朝她喝道:“不该问的别问。”
“不问不问呗。谁稀罕知道那废物的事情。”嘴上是这么说着,下一秒又凑过去,“不会是她欠了天师不少钱,派你们追债来的吧?”
慕奚这么问,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几年她的商业版图是越扩越大,有时候自己也摸不清楚谁欠了她,她又欠了谁。
反正跟着孙鸿福,这个生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周转下来了。别人不说,那她就权当没有这回事。
项文一直以来都以为仙门之人皆是不苟言笑严肃端正之辈,但今日见到这小子,可算是开了眼了。
他有些无奈,“你只需告诉我,你们大师姐在哪儿?”
“走了啊。”
“走去哪?”
“一大早就下山了,比我还要早上一个时辰呢。算算现在应当都到山脚下了吧。”
项文的脸色在听见慕奚后面那句“你们要找她,那可是找晚了”的时候更为僵硬。但心里却对慕奚所说的话持有半信半疑的态度,他觉得天师给的消息不应该会有错。
“你又如何确信她早就下山了?”
谁提出,谁举证。慕奚把锅一甩,流里流气地耸肩道:“爱信不信咯!你要是不信,你就自个儿上山去问。反正我跟那废物本来也不熟。”
项文见状信了有八成,于是他接着问道:“那你可知她往哪里去了?”
慕奚前头布置了这么久,就等他问这个问题。为了作出是深思熟虑可以相信的结果,她还装作认真回忆了一番才给文武兄弟二人指了相反的方向。
“你们要追就赶紧。我们这废物师姐脚步慢,又不会御剑,你俩走快点兴许还能追上。”
项武一听,果然不疑有他,催促着哥哥赶紧下山去。项文本还有些犹豫,在他软磨硬泡之下,本还想守株待兔的心思也动摇起来。
二人拉扯了一会儿,随即冲进滂沱大雨里追人去了。
慕奚等人一走,浑身像卸了力一般瘫倒在地。
让一个内向的人假装外向,真是心累。
脸上无端生出一丝痒意,慕奚抬手摸上去,发现皮肤上不知何时生出些颗粒状的小泡,如若她手边有镜子便能照见那些密集的小泡里晃悠着透明的脓液。
这痒实在太熬人,慕奚没忍住伸手挠了挠。她只是轻轻一碰,盛满水状的脓包立刻破开口子,透明粘稠的液体像是闸门没打开了似的迸射出来。
呃……
如果不是刚刚情急之下没得选才胡乱捡一个吃,但凡她有时间挑,就绝不会挑这个还没试验完的易形蘑菇。
算算时间,易形的效果差不多要结束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她新实验出来的蘑菇可以短时间改换一个人的容貌和声音,时长一炷香差不多。坏消息则是,这副作用有点太大了!这是慕奚第一次尝试这个蘑菇的效果,还不知道这一脸的脓包要过多久才能消下去。
别是她从今往后都要顶着这张脸度日了吧……
虽说都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东西,但这般粘稠的手感想想还是恶心。慕奚尽量克制着不去触摸自己脸上的坑坑洼洼,用一块绢布挡住脸,耐心等它们自然消散。除了耐心等待,她暂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另一边,她又担心保不齐那兄弟二人半途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对又赶回来抓她,于是慕奚想也没想,拎起丢在后殿的包袱随手拍了拍灰,顾不上雨大便往与之相反的方向继续赶路。
日暮西垂,田埂上围绕着成群的蜻蜓低低飞着。
李平看了眼天色,扛起锄头漫步往家走。
这个冬天出奇的长,他不免有些担忧能不能赶在清明之前把这批早稻播下去。
想到自家越见越空的粮仓,李平更是愁眉苦脸。越是临近家门前,便越是不敢面对他家娘们的脸。
见他回来,娘们又得问了:“稻谷下下去没有啊?一家四口人都等着吃饭呢。”
这一家四口里还包括了李平那个还没出生的娃儿。
家中要添丁,本来是件喜事。可从去岁起,收成是越来越差,好不容易过了年就等着开春把种子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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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实在太冷了。
种啥啥都死。
哎……再怎么着,家还是要回的。李平看见家中冒起热腾腾的炊烟,收拾好心情,扬起了一个老实憨厚的笑容。
“婆娘,俺回来嘞!锄头都是土,就搁屋外了哈。”
李张氏对丈夫的人未至声先闻早已见怪不怪,压根就懒得搭理他,自顾自从篮子里拔出两株冲洗过的野菜搁在桌上剁成碎,下到稀饭里。
“又不搭理俺……”
李平嘴中碎碎念着,快走到家门口时忽然被吓了一跳。
他家门口躺着个人。
仔细看了看,还是个年轻人。
“诶,小兄弟,这里不准睡觉的。要睡去别处睡,别睡在俺家门口啊!”
李平蹲下身,轻轻推了推那人。
那人趴在地上,面朝下,厚重的白发四散开遮住了脸。经他这么一推,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隔着湿哒哒的衣服,李平都感觉到了对方滚烫的体温,他当即朝屋内喊道:
“婆娘,出来一哈!屋头有人晕咯!”
过了没一会,李张氏骂骂咧咧地从屋内走出来,来不及擦干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地上躺着的年轻人已经被李平翻了个面,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看着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咋说啊?”李平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人长得奇怪还一脸水泡,要是身上有什么病,可不得害了他们一家老小。可不救又对不起良心,有道是相逢即是缘……他抬头征询似地望向妻子:“咱救不?”
李张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扬声道:“救,咋不救?都在咱家门口了,你看得过去眼?还不搭把手把人抬进去!”
“好嘞好嘞。”
这下李平没有后顾之忧了,拿了块麻布盖住了那张脸,腾开手和李张氏一人一头一尾将人搬进了家中的空屋子。
虽说过完了年,但这天气还没完全转暖,这人在门口不知躺了有多久,穿在身上的衣服沾了水都快冻硬了,难怪会发起高热来。
李张氏赶紧使唤李平去烧壶热水来给他擦擦。支开了人,她麻溜地将人身上的外衫一剥,正要再往下扯开里衣时,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和李平把人抬进来时,因着这人身形高挑消瘦,脸又模糊一片,都以为是个男子。如今看清了形貌,再加上胸前这微微的凸起,她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女子。
幸而她早早将李平打发了出去。
李张氏又瞥了一眼女子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孩子遇见了什么,好端端一张脸毁成了这样。
这般想着,李张氏的动作越发轻柔起来,她小心地摸到女子领口,伸进去正要扯开里衣,手上突得被什么东西一蛰,吓得她立马缩了回去。
低头看去,手指上赫然出现两个小孔,像是被什么小蛇咬出来的。
难道是那害人的东西迟迟不走,躲在了女子身上?
李张氏大着胆子再次靠近,微微扯开女子的领口,却见一双豆大的眼睛黑漆漆直勾勾地瞪着她。
6. 寄宿农家
风寒过后,头脑格外迟钝,宛若生锈了的枢纽转得缓慢。慕奚睁开眼后平躺了许久才摸清楚自己的处境。不知是谁替她换了一身衣物,粗布麻衣,穿着有些硌硬,但胜在干净,闻上去还有一股刚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只是头还有些痛,浑身上下的肌肉也酸疼,不过好在体内那阵仿佛能将她烧干的火已经消了下去。
她坐起身环眼望去,屋内的摆设称得上破旧,桌椅板凳看着都有好些年份了,做工粗糙到可见木头的毛刺。但嗅闻着却有着泥土和稻谷的香味,这种混合的味道是慕奚人生里的常客,在陌生的环境里闻到熟悉的味道,令她感到安心,紧绷的神经在片刻间就放松了下来。
等到力气有些回转过来,慕奚便下地往门口走。
就在她的手将将要碰到时,那扇木门从外向内被推开来,而后有女子温柔惊讶地低呼:“哎呀,你怎的就起来了?可有感觉好多了?”
来人是个相貌普通的农妇,额上包着素净的云水蓝头巾,身着与慕奚身上别无二致的麻衣,眉眼温润,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硬是给这张平常的脸添了几分三月春光的和煦。
妇人见她不言,往前又凑拢了些,慕奚虽不讨厌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般热络,不由地往后悄悄倒退了一步,略微僵硬地点头应了一声。
“我无碍了。”
李张氏心细,一眼便捉住了对方的小动作,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方才她就瞧过这姑娘只是脸蛋受了伤,身上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俱是细皮嫩肉,这样好的模样指不定是哪户的富贵小姐逃跑出来的。如此金贵的人脸皮薄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她只自顾自解释道:“你先前晕倒在我家门口,可给我家老李吓了一跳。不过大夫来瞧过,说你是淋了雨受了寒气,吃两副药就能好了。这不,我正把药煎好端来,你自个儿就醒了。醒了正是时候,这药还热着,抓紧喝。”
说罢,李张氏将药递过去,黑黢黢的药汁冒着热气。
慕奚闻到那股令人恶心的药味,感觉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脑袋又疼了起来,忍不住蹙起眉头:“我没事……就不……”
“那不行,”李张氏抓住正要逃避的慕奚,将碗递到她跟前,汤匙在黑水里搅拌两下,舀起一勺亲自喂到她嘴边,像是哄孩子似的,“良药苦口,喝了药,病才能好。听话,张嘴。”
慕奚自小就不爱吃苦的,这汤药闻起来就是苦味,她皱眉偏过头去。
李张氏见状笑了起来,“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我家福宝一样怕吃药?”
“阿娘……”
一个怯弱的声音从李张氏背后传来,慕奚才发现后头还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个子不高,梳着双丫髻,衬着圆滚滚的脸蛋有几分可爱,只可惜脸色有些发黄,面中又生着十几颗小瓜子似的麻点,瞧着像一轮刚出炉的锅盔。
“你又说我。”小姑娘娇嗔道。
“说你两句又咋了?阿娘还不能说你啦?”李张氏眉间笑意渐深,把药碗放到慕奚手中,腾开了手把小姑娘抱起来。
一时间,慕奚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福宝快喊姐姐喝药。”
“药,喝药。”福宝字正腔圆地重复她娘的话,葡萄大的眼睛看了慕奚一眼就回头埋进娘亲的颈间。
慕奚被看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在李张氏温和的甜蜜炮弹之下,她被哄得迷迷瞪瞪,不知不觉就将一碗药汤全都灌进肚子里,随后又被李张氏以到了饭点之名拉到前院一块用饭。
去前院的路上,慕奚时不时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可每每她扭头去寻找的时候,那目光又泄了火似的不见了。
就在那眼神又出现时,慕奚刻意地假装没发现,旁若无人地与李张氏攀谈起来。她醒来后就没再见过放在胸口的小萝卜,不知是不是在被李家救起之前就弄丢了。
谁料李张氏还不等慕奚问完,便抢先道:“在呢,在呢。那萝卜好生吓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还咬了我一口。你瞧,我手指上还有伤口呢。”
李张氏举起手就要给慕奚看她指尖的两个小洞。
“对不住……”慕奚万分歉疚,她也不知萝卜怎么就发了癫伤了人,只能一个劲地向李张氏道歉。
“不打紧,不打紧的。就是一点小伤,还没我平日里做活受的伤重呢,你别放在心上。”李张氏本来也是随口一提,见她反应这般大,心上又好一阵过意不去,赶忙转移话题,“你那萝卜离了土,瞧着可有些蔫,我便把它种了起来,浇了点水,方才去看了一眼,好像睡过去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取来给你。”
“也不必这般着急……”
不等慕奚阻拦,李张氏已风风火火离去。
身边的位置空落下来,那道偷看的目光顿时无所遁形,慕奚趁此机会抓了个现形。
“你为何总是瞧我?躲在娘亲背后偷偷看,怎么现在你阿娘走了,你就不敢看我了?”
李福宝身体一僵,欲盖弥彰地缓缓转过脑袋背对慕奚,假装没听见她的话。
“怎么了?害臊啦?”慕奚笑眯眯地蹲下,打趣似地歪过头想要蹭到小姑娘面前,“是因为我长得太奇怪了?”
她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天生白发,对常人而言就已经算得上怪里怪气了,又何况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娃?
不料福宝闻言脸色骤变,红扑扑的像一团火似的涨红了脸颊,小鼻子轻哼一声,什么也不说就跑开了。
单看背影,好像一头被惹毛的小狮子。
慕奚摸了摸后脑勺,难道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到小姑娘啦?
“这孩子天生就性子,不爱搭理人。”李张氏拿了东西回来正巧撞上这一幕,微笑着说了两句,也不知是在解释还是在安慰。
慕奚却微怔:“这样……也挺好的。”
她幼时也是这样的性子,不爱叫人,也不爱凑热闹,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慕洵那老头将她捡回去收养,算是救了她一命,换来的亦是她没什么感情的一句“师父”。
所以他们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慕奚有点能理解福宝。
“家里也没有花盆,只能找到这瓦盆先垫一垫。土是我家那位去田里挖的,你瞧瞧,可还行?”
慕奚从李张氏手中捧过瓦盆,小萝卜下半截身子入土,上半截身子懒懒后仰,好像睡熟了,两只手也松散地垂在身侧,胸口微微起伏,还在换气。
居然还活着,看着还比之前精神了许多。看来小萝卜虽然能离土存活,但总归还是有保质期,需要隔一段时间就放土里养养。
慕奚松了一口气,诚恳地向李张氏道谢。
“小事而已,就别跟我客气了。走,咱们去吃饭。再不去,菜都要凉了。”说着,李张氏自来熟地拉着慕奚的手腕就走。
说是前院用饭,其实不过是在屋前的一小块空地摆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桌边摆了四条小矮凳,桌上放了四口装着米汤的缺碗,还有两碟小菜。
一碟焯了水的马齿苋,还有一小碟切成细片的腊肉。
稀薄的米汤上漂浮着琐碎的苋菜叶,混成一碗汤汤水水的菜粥。在李氏夫妇热情相邀下,慕奚浅尝了一口。
味道不算好。
慕奚紧了紧眉头将碗放下,李张氏察觉到她的神色,问道:“吃不惯吧?”
岂止是吃不惯,她在山上就没吃过这样酸味的米。但桌上除了她,其余人俱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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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津津有味。李平夹起一片腊肉塞入口中,紧接着又灌了一口菜粥囫囵吞下,咂吧着嘴很是回味。就连年岁不大的福宝也不挑食,吃得很投入,没一会儿的功夫,她的那口缺碗里就见了底,只可惜一碗粥填满不了小小的肚腩,小姑娘举起碗向娘亲讨要第二碗。
慕奚正愁该如何不浪费李张氏的心意,摇了摇头借故道:“肚子不大舒服,没什么胃口。”说完,将自己的那份给了刚被娘亲说了一通不高兴的福宝。
“要是不嫌弃,就吃我的。”
今日下的米粥就只够这些,哪还能匀出第二碗来供她吃,有就不错了!福宝瞥了一眼娘亲,见她并无阻意,慢慢挪过慕奚的那份,捧着埋头小口小口地啜着。
李张氏看出背后的详情,羞赧道:“家里实在是没什么东西了……”
今日端出来的这些,已是她们家为了招待客人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吃食了。
“是啊,”李平一碗粥落肚,尚还觉得肚中空落,接上话茬,“这年过的青黄不接。去年那点收成,又是征粮,又是换钱,都不够自家吃的。一年不如一年咯!”
“那这些米……”
“去年的米是一点不剩了,前年的?要不就是前两年的陈米了。”李平往碗中掺了点热水,喝进嘴里还有一点米味,“多亏了俺婆娘脑瓜子灵,晓得攒了一点米存下,才有了这点余粮。俺现在只希望能挨到今年稻谷种下去能有个好收成,让俺家能吃个饱饭!”
慕奚这才明白刚刚那股怪味是从何而来,放久了的陈米色泽暗淡发黄,隐隐有股霉味,煮熟后的口感又硬又糙,不仅淡而无味,细嚼还有酸腐味。
这在归元宗,就算是最末等的弟子也是不稀罕吃的。
山下的寻常人家平日竟吃得就是这些?
那盘腊肉份量本就不多,李张氏将最后一片肉夹到了李平碗里,语气却是没好气的。
“你想得忒多,我就问你,今天去田里,下种了没有?”
“下……”
正当李平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叩门。他赶忙起身:“我去开,我去开。”
“谁呀?”
“李二家的,你哥嫂!”
闻言,李平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去征询李张氏的意见,却被人堵了回去,“你看我作甚?又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诶呀,我……”
“都多少回了!你不开能咋的?”
“毕竟是亲戚……况且,俺都应声了,她知道咱们在家,这不开门,假装不知道,多伤感情……”
“那你还问我作甚,要开你开!”李张氏晓得说也白说,不悦地撇过头去。
“开门啊!开个门咋那么慢!里头干啥呢?”门外的妇人见门久久未开,等得愈发心焦,嗓门也跟着洪亮起来,“李二!李二!我知道你在家!”
“那、我……开了……?”李平小心翼翼地问询,见李张氏也并非全然不同意,慢手慢脚地打开了门栓。
方一解锁,门外之人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溜到四方桌边,捏起李平碗中的那块腊肉就放进自个嘴巴里,边嚼边说道:“哟,你们家吃得还怪好嘞!有点好东西也不想着亲戚,你兄弟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光嚼腊肉,咸得口干,她又扭头向福宝伸手,“好侄女,汤给大姆喝口。”
福宝嘴角往下一撇,不大乐意地抱紧了汤碗。不料她这位大姆脸皮厚如城墙,丝毫不拿自己是外人地直接夺过,仰头灌得一干二净,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慕奚看得是目瞪口呆。
就在李张氏难为情地张口想问她到底为何而来之时,妇人叉着腰盛气凌人地问:“你家还有米吗?”
7. 借米之恩
李张氏的脸色不大好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李平站在妻子边上,悄悄瞟着她的脸色,从嘴中嗫嚅了半天:“米在、在……”他是想说却又不敢说,只因今日李张氏在场才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行了行了,”那妇人当下正着急回家做饭,懒得与李平二人掰扯,摆手大嗓门念叨,“不问你俩了,说也是白说。别一天天地丧着脸,要不是你哥,我还要沦落到跑你家来借米?”
说罢,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李家后院,钻进厨房拿出随身携带的米袋,像只偷腥的黄鼠狼勾着腰趴在米缸上徒手掏米。散发着霉味的红色陈米从指尖缝隙里流下,一路滑进口袋大张的麻布袋里。
慕奚人还坐在院子里,桌上那点食物早就被那意外之客一顿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连带着被吃掉的可能还有她的脑子。
慕奚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所以这位像是来打劫的农妇是何人?五大三粗,趾高气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家的主人呢。嘴上说是来借米,却又不曾问过主人家的意见便自顾自地去掏他人的米缸……
慕奚鲜少见过这样臭不要脸净往人头上爬的。
然而就算她再怎么讨厌这莫名其妙的妇人,这事在外看来也只是李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她这个外头人来管。
慕奚干脆就在原地放空,不出一点声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致于令人尴尬。
厨房的动静颇大,好一会都不见得停下。李张氏耳朵灵,清晰听见那阵稀稀拉拉的属于自家白米的流泻声,心口突得一阵痛,低声骂道:“不要脸皮子的万年老王八!自己男人没用就净来祸害别人家!”
她口中那只万年老王八姓金,比她早两年嫁进李家,算着年月也有十余载了。李家父母早亡,只留下李平李直两兄弟相依为命着长大。李金氏既是李直的发妻,也是李张氏的妯娌,于是十几年来常常在她面前摆长嫂如母的架势,指着她干这干那,却什么好处都捞到自己怀中,直叫李张氏恨得牙痒痒。
李金氏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来一趟李平家,有时插科打诨一番再向其借点米周转,有时等不及了就像今日这般火急火燎地直奔主题。因着都是亲戚,平日里李平家也不好多说什么,借点也便借点了。
可这当口,剩的这些米粮连李平自己一家都不够吃,哪还能腾出多的给李金氏?况且也并非是她李张氏心眼小不愿借,现今这情形想必是李金氏借不成便撕了脸面来抢了!
“你还不去看看?”见丈夫仍旧毫无动作,李张氏皱着眉头怒其不争地推了李平一把。
家贼都大喇喇闯进门来了,再不过去拦着,就李金氏那贪心的样儿,保不齐不出今日,她们家就要被她全部搬空了!
兄嫂这般行径,李平面上也不好看。但左是妻,右是兄,他自己夹在中间是左右为难。一番斟酌之下,他还是迈开沉重的步子往厨房走。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那步子走得尤为的慢,宛若年过百岁的老翁,亦步亦趋迈着。
等他这么慢悠悠走到门口,李金氏也搬得差不多了,满满当当的一小袋子米,用肩膀扛着,看见李平来连句道谢都不曾有,只是匆匆打了声招呼:“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这些米,就算是你哥问你借的,你有什么事情就找他去,别来找我!”
“这……”
李平在心里叹了口气:借借借,每次都说是借,又有哪一次真的还了?
他心知这次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不过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幻想,万一他哥良心发现了呢?于是李平朝着将将快要小跑到门口的李金氏问道“俺哥最近在忙活啥呢?”
提起自己那不成器的丈夫,李金氏就来气,她扭头回道:“鬼知道!不是跟人混一起就是跟鬼混一起,无外乎就那两地方,赌坊还是酒楼,你自个儿去寻!我金良玉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嫁到你们老李家!辛辛苦苦拉扯两个儿子不说,还摊上这么个烂人,家中里里外外不都是我一个人在操持?我这条命贱,可不如有些人的福气好……”
说到后边,她忍不住抱怨起来,像是有意说给谁听似的,眼神像冰刺一样扎在李张氏身上。
李张氏站在院中听得一清二楚,一反素日的和气,冷峻着脸连个眼神都不稀得给。
李平就算反应再慢,也听出这番话里有话,
但依旧是不吭声,装傻似的抬头望天去了。
见无人搭理,李金氏自讨没趣,脚底一抹油,溜了。
送走了那尊大佛,李张氏回过神来边跑边失声喊道:“米!我的米!”
她省吃俭用才攒下的这点陈米!
方才瞥见李金氏打包带走的那架势,李张氏心中便隐隐感到不妙。
也顾不上肚子里还有未成形的孩子,她一路小跑过去,急得李平也紧跟在后头,生怕她出点差池。
李张氏两只胳膊支在米缸边缘,果不其然,如她所料的那般,米缸里头空空如也,像是被老鼠舔了那般干净。
竟是一粒米都寻不出来了。
什么狗屁亲戚!李金氏存心就没想过她们一家的死活!
李张氏气急了,转身拳头就落在李平身上,质问他怎么拦都不拦着一点,她刚刚叫他过去瞧还磨磨蹭蹭的。现下倒好,自家的米全都便宜了别人家,明日后日吃什么不说,就连今晚都撑不过去了!
李平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苦着一张脸任妻子发泄。
“还要俺怎么拦啊!咱们都是亲戚,俺和俺哥是一个肚子出来的亲兄弟,能帮一点是一点。哥家还有两个小子要养呢……”
“是,你哥家有孩子要养,咱家就没有吗?李平,你别忘了,我肚子里还有一个要养呢!等我俩的孩子长大了吃什么?你哥,你哥……你给你哥家的东西还少吗!”
“等后头天好了……就有饭吃了呀……”
院内传来女人激动的抽泣声和男人轻声的哄劝,慕奚没见过寻常夫妻吵嘴的情形,作为外人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些尴尬地立在院子里。
她是不是应该出去一会儿等都消停了再回来?
正在这时,李张氏探出头来向慕奚的方向说道:“慕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带着宝儿去外头走走?我们这边……大人有些事情要解决。”
即便是在此刻,她还是想要维持这个家的体面。
“好,好的。”慕奚愣愣回答,应下后却在原地不动。
不过这附近她又不熟悉,走又能走去哪儿呢……
忽然,手心里挤进一只比她小上许多的手掌,温热的,夹着泥灰的,有着六根手指的小手抓住了慕奚的小指。
李福宝一声不吭地拉着慕奚走到院子外边,把院门合拢后,又用掌心将台阶上的灰尘拭去,最后才拽了拽慕奚的袖子示意她坐下。
慕奚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不过还是乖乖坐下,看着站在面前的李福宝,神色懵然:“怎么了?”
李福宝将两只小手覆在慕奚的耳朵上,将白里透红的耳朵全都包裹在手心里。
无休止的争吵好像真的在随着减弱的声音离去。
慕奚听到了李福宝对她说得第一句话。小姑娘的声音又弱又小,只有认真的神色和灼灼的望向她的目光让慕奚确认是她在说话。
“这样就听不到了,听不见就好啦。”
慕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福宝为什么这样做,她将小姑娘的手从自己的耳朵上拉下去,然后伸出手模仿着李福宝的样子贴在耳侧。
“我学会了。”慕奚弯起眼睛笑着说。
李福宝望着慕奚的笑脸突然红了脸蛋,一言不发地捂着自己的耳朵紧跟在一旁坐在台阶上。
一大一小的身影靠在灰扑扑的门槛上。
“那个……你的大姆经常会来吗?”
李福宝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们以后吃什么?”
“爹爹会想办法的。”
李平能想什么办法?慕奚暗地里挑眉,觉得靠李平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宁可受窝囊气也要帮衬兄弟家,能做的无非就是带着一家人去后山多挖点野菜,或者是在地里翻出点芋头来度过这段稍显困难的日子。
填个肚饱还行,想要吃好,她看是难。
日暮落下了,月上柳梢了。
慕奚坐在门口好半天,里面终于歇了,不过还是偶尔能听见李张氏低低的啜泣声。小姑娘不知是心大还是早慧,不大在意屋子里头如何,早早靠在慕奚身上睡了过去,听到有人喊她名字,还带着困意有些懵懂地抬头揉了揉眼睛。
“福宝,”慕奚轻推她,“你家有没有车子?”
李平家自然是有车的。
翌日,慕奚看着李福宝所说的车子,微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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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嘴,愕然道:“这就是你说的车?”
老黄牛抬起矫健的后腿在泥地里蹬了两下,摇头晃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看着好像十分不服气。
李福宝点点头,认真应道:“我爹都是坐这个进城的。”
两个木轮,一块板子,一头牛。在山里长大的“仙人”哪里见过这种物件,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也行,谁说牛车不算车。”慕奚坐上板子,正要把李福宝也抱上来时,猛然想起什么又跳下车去,“你等我会儿!很快就好!”
李福宝乖乖在原地等待,不多时,却见慕奚噌噌噌跑回来,身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姐姐,你的头发…?”昨晚二人嬉闹了一阵,也算是熟络起来,李福宝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很是亲热。她敏锐地发现姐姐那一头显眼的白发不见了,转而变成泛着油光的黑色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肩上,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慕奚一把抓住她的手:“诶,别摸!等会沾在手上可褪不了色了。”
这是她惯常染发的法子,用黑尾果的汁液从发根抹到尾,再泡一层清油固色,可以在半个月内保持黑发色。只是有一点不好,若是遇到雨天或者是出汗太多,颜色就会晕得到处都是,沾在皮肤上处理起来也很麻烦,需用特制的药汁才能褪掉。
不过经由破庙那一遭,慕奚猜想无上教想抓她,不可能只派了两个小喽啰来,说不定明里暗里就有许许多多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那一头白发显眼,还是费些功夫挡住比较好。
若是可以,就是连性别也换了叫人看不出才好。
李福宝悻悻收手,从牛棚的草堆里翻出一根鞭子递给慕奚:“我爹拿这个赶车用。”
慕奚眼神一亮,接过去挥舞着趁乱打了老黄牛一鞭子。
正是红日初挂天气微凉的时候,老黄牛“哞”地一声,带着二人循着村中唯一一条通往城镇的大路,进城去。
李平两口子赶在慕奚之前,一人拎着一个麻布袋子,早早地出门去了。
慕奚本想着今日一个人去,看着坐在身旁连一点沿途风景都不舍得错过的小姑娘,她忽然觉着临时变卦也不错。
她们要去的林余镇在十里地外,一个时辰的颠簸,等下了牛车,慕奚只觉得屁股掰开两半,哪哪都疼。
倒是李福宝好像头一回进城,不知疲倦地兴冲冲到处看。
林余镇不大,慕奚觉着不必再坐牛车,徒步逛逛也可,便交了点银钱把老黄牛和板车临时寄存在客栈,而后领着李福宝去钱庄支点钱出来。
孙鸿福名下产业众多,孙氏钱庄也算在其中,只是慕奚没想到他的生意已经开得遍地都是,就连小小的林余镇也有。
慕奚随便找了面容和善的问路,对方一听就抬手往前指:“一直向前,看到那座最大的屋子便是了。这两天正巧还有善人分米粥,有好些人在那候着呢,你过去便能瞧见了。”
那人说得没错。
钱庄外支了个摊子,几个好心人守着一口大锅在分发米粥。远远看去,那米粥倒是要比慕奚在李平家喝的那种要稠一些。
看着像是实打实的善心。
二人早上出来时都没来得及吃饭,李福宝闻见米香,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有点难为情地仰头:“姐姐,我饿。”
所幸慕奚在钱庄这边还要走些流程,便让李福宝去队伍后边排着讨碗粥喝,待事情办完再来找她。
来钱庄筹钱的人不少,许是生意做大了,态度也跟着怠慢了。听见脚步声,管事的拨弄着算盘,头都懒得抬一下,依着规矩重复道:“借钱的去左边拿纸,填完资料再来。”
“管事的,我来取钱。”
林余镇地方小,没什么竞争,大家都抱着今宵有酒今宵过的想法,素来没有长线发展的念头。来钱庄的只有借钱,没有存取。
闻言,管事的先是错愕一阵,随即朝柜台后摊开手:“字据拿来。”
“我没有字据。”
“没有?没有你来取什么钱?”男人冷嗤了一声,不再搭理。
“这个不行吗?”慕奚从腰上解下一枚物件,摆在柜台上。
男人浑不在意地斜眼瞟,待看清后双目瞪大,倒吸了一口气,迅速换了副面孔,热情四溢地从柜台后走出来,躬身道:“敢问阁下是慕行老?”
8. 善人粥摊
柜台上那枚色如血滴的南红玉扣色泽柔润,堪称价值连城的珍品,乃是宏福商会的信物,唯有商会行老才有资格执掌。
慕奚却不知晓管事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背后还有这些个中缘由。孙鸿福给她时只说关键时候能行个方便,算是个能代表她身份的东西。
慕奚本想说“正是在下”,可话到嘴边,却依稀觉得这话好像有些高傲,有些自恋,不像是她平素会说的,倒像是印象里的某个人天生会说的话一样。暂且不去细究此人是谁,慕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微微颔首,没多说旁的话。
自打见到这枚玉扣之后,管事的腰便再没直起来过,说起话来也刻意矮慕奚一头,态度极为恭敬:“慕行老,不如我们移步雅间详谈?”
“不必,我还有别的事。”
“雅间清净,这外头人来人往的,我怕万一扰了您的……”
管事的还有相邀的意思,慕奚往外瞥了一眼,匆忙打断:“管事的客气,一切都按规矩来,我只要事情办得越快越好。”
见人态度坚决,强拗不过,管事陪着笑脸说“那是自然”,面上旋即又浮起几分歉意,抱拳赔礼道:“只是钱庄还有杂事需得处理,我就先失陪了。行老若有吩咐,只管叫底下的人去办。”
说罢,他转头唤来两名伙计,低声叮嘱:“行老在此,好生伺候着。不然,仔细你们的皮。”
待诸事安排妥当,管事最后行了一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慕奚身后的对街。
这是在看什么?
慕奚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能瞧见李福宝瘦小的身形在一堆大人里不吵不闹地乖乖排着队。而就在她办事的一点工夫,福宝已经在排到了队伍中间。
还是得尽快些。
俗话说鸡蛋切勿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慕奚深谙此道,故而一部分银钱放在她后山的温室里,一部分存进了钱庄里吃利息。下山时为行方便轻装简行,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银两,借此机会她正好多取一些现银以备不时之需。慕奚先是向伙计通兑足够她一路北行车马吃住的银两和钱票,而后向另一个伙计打听这儿有没有开拓兑米的业务。
她实在懒得再去寻卖米的商铺。
“这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钱庄自古只能通兑银钱,总要给旁的留点生意跟活路,行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意思是没有了。
“不过……”要不怎么说能干这一行的个个都是人精,只见那伙计话锋一转,极尽谄媚,“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呀!若是行老有需要,我们这些手底下的自然是义不容辞,就是多难办的事也给办了!”
贵客必然有贵处,慕奚取出三两银子交由那伙计,让其跑腿替她买两石米送到镇上的同路客栈。
“有劳了,到那就报我的名姓,剩下的银钱你便自个留着吧。现今米价几何?”
伙计低头弯腰,连连道谢,思索了一番答道:“回行老的话,这几日粮价略涨,今日应是一石一两银。”
“行,你去吧。”
兑银的活计还没回来,慕奚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盯着福宝那边发呆。
她来时便打算带些米粮回去,李家对她有救下半条命的恩情,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将这份恩情偿还。她既不喜欢别人占她的便宜,也不喜欢自己亏欠了别人。
慕洵领她入门时的第一课讲的便是因果,他说这世间因果千千万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而作为修仙者,他们能做的便是不去沾染因缘,若是实在不幸……老头笑呵呵地摇着羽扇道:“小溪,那就去斩断它。”
天真无邪的小溪反问道:“那师父捡我算是沾染了因缘吗?那我是不是师父的报应?”
慕奚回想起来不由扶额,是的,她们师徒二人一定是互为报应,倘若少了其中一个,那归元宗的废物二人组岂不是都不完美了。
来钱庄借款的大多都是走投无路之人,聚在一起谈起这几月的行情俱是摇头哀叹。
“现在这世道,可不得是用米珠薪桂来概括吗!米价一天天涨都没见有跌的时候!还给不给人一条活路了……”
“是啊,”有人不由得附和,“如今做工也难,没个门路还寻不到主家……这不是上月的工钱都养不起一家老小了,才来这儿借点钱周转周转么。”
“诶,你们听说没有?最近新冒出个教派,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据说只要跟着入了教,去那北边就能管吃管喝。反正如今赚钱这么艰难,真要活不下去了,还不如去那找条活路呢!”
“你说的是无上教吧?”熊面男子闻言不屑地笑道:“你也就只敢说说。无上教现在就在广纳信徒,你怎么不去?你家那虎娘们舍得让你去北边造塔?”
慕奚耳力好,闲聊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这无上教背后不知是何人在运行,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迅雷的速度将范围从北疆延伸到了南边。听着广招信徒好像是为了造塔?
还真是财力雄厚。
就在这时,一身形佝偻的过百老翁突然在大堂之中跪下,脸上纵横的皱纹盛满了泪水,个中心酸苦楚为人不知,他一下接着一下磕头,骨肉撞击地面的声音刺耳,血淋淋地撕开一条又一条口子。
“求求您,求您放款给我吧!我儿子还躺在床上等着我拿钱买药呢!我真的求您了……借我一两就好……一两……”
钱庄的伙计面露为难,然这种事在此时有发生,他仍是硬着心肠道:“你既无保人,名下又无财产可抵,实在是没法借给你。你再寻寻别的法子吧!”
说完,几个伙计一左一右,一人拎着老翁的一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抬起来,枯槁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张纸如此轻易地就被抬到了门口。
突然之间,那老翁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力量,几根手指死死攥着门框,抵死不肯出。有个伙计无奈地绕到背后抱着他的后腰往外拖也奈何不得。
就在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的时候,管事的从伙计口中得到消息姗姗来迟,一露面就先对着在窗边的慕奚弯腰赔礼道:“让行老见笑了。”
慕奚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去就是了。
管事的“诶”了一声,从人群里穿行到老翁面前,向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得了吩咐,伙计们开始疏散人群:“瞧什么瞧?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别看了别看了!回家去!”
那老翁见到主事的来了,当即松开手,跪在他面前搓着手心恳求:“求您,求您了……”
管事的垂眼去看那个年纪比他大上一轮的老翁,话里话外公事公办:“钱庄有钱庄的规矩,我又怎敢私自放贷给你。你若是实在无路可走,我这儿倒是可以为你指条明路。”
“什、什么明路……?”
管事俯身贴耳过去,悄声不知说了什么,下一刻却见老翁脸色一变,额上鲜血像是红润了脸颊,他腾地站起身,口中喃喃,跌跌撞撞地向外去了。
通兑现银的伙计也在这时回来了,慕奚接过钱袋起身,恰巧撞上管事看过来的眼神。
她没办法寒暄了两句:“管事处变不惊,厉害,厉害。”
男人推笑道:“做这行久了,碰见的也就多了。只是我这人心善,不愿见人受苦。正巧我们钱庄有位大主顾,是个心善的大善人,便给那老翁指条路罢了。”
慕奚呵呵干笑两声,“那我便告辞了。”
“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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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
“不用。”
谢绝了管事硬要相送的好意,慕奚出门后直奔对街的粥摊。
福宝早早领了粥坐在摊子一旁的米袋堆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瞥见她来,高兴地站起来挥手:“姐姐,这里!”
慕奚走过去,却在粥摊上看见了方才的老翁。他额上血迹半干,但脸色却好多了,正在和摊上的一个男子说话,情态之中感激涕零,当众跪下要叩谢大恩。男子将他扶起来,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让一旁的人送了白巾并亲手为其拭去血迹。
挑不出一点错处的人情关怀,难道这位就是管事所说的那位善心的大主顾?
“姐姐?”
“嗯?”慕奚回过神来,摸了摸小姑娘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泛黄干枯像是稻草似的头发,手感毛糙。
“你也喝粥,福宝喝饱了。”
李福宝没喝上几口,搪瓷碗里还剩了许多,白花花的米飘在上面,清汤寡水的,不大有味道。
慕奚是见过刚进城时小姑娘的眼睛黏在路边的糖葫芦上,李家的条件温饱都难以维持,那更别提平日能给孩子吃上几口零嘴了。于是她接过福宝手中的碗,放在地上,而后拍拍对方的后背:“我们不吃这个,姐姐带你去吃点好的。”
林余镇上仅有一家酒楼,规模不大,正是慕奚寄存牛车的那家客栈。此时是正午,恰是吃午膳的当口,一时间宾客盈门,完全寻不到下榻的座位。于是慕奚趁着排队的时候,领着李福宝去买了两串糖葫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当地点心。
路过时她瞥见油锅里翻腾的油脆,商贩将炸至金黄的酥饼捞起切开,红豆沙的香气登时在空气里升腾。还有一些咸口的,面粉里裹着鲜虾仁在滚烫的油温里被炸得熟透,撒些葱末即可出炉。两样她都各买了一点,拎回去给李家夫妻尝尝。
等二人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圈,几乎将林余镇都逛了个遍,再也寻不出花头来后,酒楼的位置总算腾出一些来。
“福宝想吃些什么?”
酒楼里有什么菜都是看柜台上的牌子,可李福宝今年六岁,还不认识字。而且娘亲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慕姐姐已经给了她许多了,又是请她吃糖葫芦又是给她买头花,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要了?
李福宝有些愁眉苦脸。
慕奚看着她这副摸样觉得很是可爱,忍不住笑道:“那我们吃肉。”
她做主点了一盘烤鸡还有一道客栈招牌,山家三脆。据店小二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什么堪称养生的补品,吃了就能气血充足精神百倍。慕奚没忍住,点了一道想看看真容。
端上来才发现就是随处可见的嫩笋、蘑菇、野菜放在一起的羹汤,寻常菜品,味道还算尚可。
不过不影响李福宝吃得津津有味,她从未来过酒楼里吃饭,掰下烤鸡的一根腿握在手上啃,短短一小会就吃成了一只花猫。
“唔……”李福宝简直要被香晕了,米饭吃得太大口噎得慌,艰难咽下后,她突然想起还有事没跟慕奚说。
“姐姐,刚刚给我粥的嬢嬢让我跟家里说,说……”
“让你说什么?”慕奚抬头替她揩去脸上的饭粒。
李福宝想了好一阵,“她说,只要爹娘和我跟他们走,那个交租大人就会给我们好多好多米!”
“交租?”慕奚疑惑,“是教主大人吗?”
“嗯嗯!那个嬢嬢说教主大人可厉害了,他一定会让我们都能吃饱!”
粥摊背后竟与教派有关么?
慕奚皱起眉头问道:“那福宝你还记得那个嬢嬢有没有说过那是什么教?”
“好像是无……就是那个没有上面的教?”
9. 疑窦丛生
慕奚听完李福宝说的话,心中警铃大作,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兜兜转转又是这个无上教?这个教派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啊……若是被人认出来,无上教想要抓她岂不是瓮中捉鳖,探囊取物?幸好她今日做了伪装,还不至于叫人轻易认出。
这般想着,慕奚缓缓松了一口气,可不等那口气落下,她又迅速想到了什么。假若粥摊的背后真的与无上教有干系,那么钱庄的管事呢?在钱庄闹事的男人出现在粥摊,而和他交谈的男子又是无上教之人,那管事甚至整个商会跟无上教会不会也有所关系?
也许是巧合,但她无法完全排除孙氏钱庄的嫌疑。若是他们真的私下关联,这会的功夫她的身份说不定就暴露了。
慕奚不敢再继续往下深究,也不敢去赌只是巧合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猛然起身,单手抱起还在胡吃海塞的李福宝就走。
李福宝被猪油糊了一嘴,在失重的瞬间一脸茫然地环住慕奚的脖颈:“姐姐,我们现在就要回家了吗?”
她还没吃完桌上的饭菜,好浪费啊。附近也没逛完,她还没尽兴呢。今天回去,下次再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李福宝觉得有点可惜。
只是此时慕奚没工夫回答她,女子的神情难得一见的严肃,一言不发地往客栈外走。她虽一手抱着李福宝,一手提着采买的礼品,但脚步稳健,即便是步履急促也不见面红粗喘。
直到是找到了寄存在客栈的老黄牛,慕奚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些。她托孙氏钱庄的伙计采买的两石米好端端地堆在牛车上,人倒是实惠,还多添了一小袋盐。
这么看来,管事那里还没有来得及将她的身份暴露给无上教的人。
慕奚将李福宝抱上牛车,而后自己也坐了上去,挥着鞭子趁着还未暗下来的天色速速赶回家去。
牛车于山间幽径间飞驰,缺角破损的木轮踩过黄土时而传来嘎吱嘎吱的脆响。
慕奚心情紧张,是一点都不敢慢下来,手上的鞭子在空中都快要挥出了残影。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不停哞哞以示抗议,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最后只能换来屁股后头那人一声比一声更加冷酷的……
“安静。”
慕奚一直在注意着附近的动静,她天生灵力虚弱,能感知到的环境范围不多,所以只能自己再多提起耳朵去听,眼睛去看,有时她还要分心去应付一下一路上有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小福宝,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而且也不知这头牛是怎的了,回程怎么慢悠悠的,如此之慢,简直是刻意为之!
拉着一整车粮食的老牛又“哞”了一声。
慕奚抬手,只见一根竹笋破土而出飞入手心中,她捏着竹笋戳了戳老黄牛的屁股,威胁道:“给我安静。”
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意,老黄牛提了提臀。
“慕姑娘?”
林间忽然生起薄雾,空灵轻飘的女声宛若一阵风穿过,刹那间四散。这声音消散得快,慕奚虽未听清,但身上却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青天白日的,难不成遇到聂小倩了?
就在慕奚环顾四周寻那声音时,只见白雾之中有一女子手执青竹伞,款款而出。
白衣问雪,清雅微妙,素洁小意的梨花枝绾起垂落的柔顺发丝,露出如玉白的耳垂,明明不曾佩戴任何耳坠,却有另一番雅意。
“仙女!慕姐姐,你看!”
慕奚不认得什么仙女,但眼前那突然出现的女子并非什么聂小倩,倒算是她的一个老朋友。
“戚春庭?”慕奚眯起眼睛,“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张扬特别的出场。”
“那你可又是错怪我了。”
戚春庭怎会不知慕奚只是玩笑,她缓步走到牛车边,伸手熟络地捏了捏慕奚的脸颊:“这可非我本意。只是近日我刚破了境,灵力乱窜,尚且还拿捏不好,那些溢出的灵力就……反正我现在是走哪儿哪就下雨。”
像是害怕慕奚不信,戚春庭将手中的青竹伞稍稍挪开去,扬眉望着她,一副“你瞧”的模样。
果然如她所言,伞面刚挪走,飘摇的雨丝就落到了三人头顶上。偏生其他地方不曾有雨,唯独她们头顶之上有一片不大不小的乌云。
慕奚在让戚春庭走开和拿伞躲雨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后者,她拉着戚春庭的手将伞挪了回来。
“你怎么不好好待在灵山宗,跑来这儿作甚?”
“那你呢?你怎么不好好待在归元宗?”
慕奚没料到戚春庭会反问她,惊讶抬眼恰好撞上对方含笑的眉眼,二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你有事,我自然也有事。”戚春庭抓起慕奚的一只手,“前不久驻扎在西北地界的灵山宗弟子来信,说是那里出现了一种不曾见过的疫病。那些弟子资质尚浅,因而我此番去便是为了此事。”
西北方向?她要去的北境似乎就与戚春庭同路。
慕奚正要说话,却见眼前人松开了她的手,掌心变出颗棕色药丸直直塞进她的嘴里。
“唔……”慕奚囫囵吞下,“你这随便给人吃药的毛病怎么也没改啊?!”
“我的药可是千金难求,你就偷着乐吧!”戚春庭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好气道:“你怎么回事?灵力竟然衰微至此。”
慕奚自己倒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要是知道,也不用大费周章这么多年了好吗……
她这多年难以破境的灵力问题十分难解,戚春庭也知晓,只是随口抱怨一句,恨她不能多爱惜些身体罢了。
而后转移话题道:“那你此番下山是找到什么线索了么?这次打算去哪里?”
“极寒之境。”
闻言,戚春庭眼睛一亮,“那我们同路,可以同行!”
慕奚对此没有意见,戚春庭和她处得来,路上多一个人也没坏处,她点了点头应下了。
戚春庭见她答应倒是特别高兴,出水芙蓉般的面容浮上薄红,调笑般拿手肘肘击了慕奚一下,随即长叹了一声。
“哎……要是大师兄在就更好了。你不知道吧?大师兄可是常常挂念你呢,他有没有写信给你?”
戚春庭口中的大师兄便是灵山宗首徒,尉迟意。他们三人是在三年前的千山试炼结识的,扪心自问,慕奚与灵山宗的二人私交都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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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但对戚春庭提到的挂念,她似懂非懂,不知是何种意思,于是只哦哦道:“尉迟师兄啊……”
慕奚暗自腹诽:尉迟师兄是个好人,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就是有时候像块迂腐的木头。
就比方说写信……素白的信笺上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夹片叶子夹片花瓣就这么空空如也地寄过来。有时候却又像个老学究,专挑慕奚看不懂的酸腐诗文写上几行,还要问她可知其中意。
懂个毛线意思,她在归元宗课业常年排垫底的事迹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存心找茬么!?
慕奚不着痕迹地往上翻了翻眼球,含糊道:“可能有吧……”
闻言,戚春庭眼波流转,暧昧地撞了撞慕奚的肩膀,“等见了面就知道了,我们现下先去哪儿?”
见她不追问,慕奚松了一口气,连忙解释道她还要先将李福宝和这一车的粮食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不若戚春庭也上车与她们同行。
牛车破烂,戚春庭嫌弃犹豫的眼神扫过一遍,最终还是有些为难的地挤上车。
“来,福宝。”慕奚抱起小姑娘到自己怀里好给她腾位置。
戚春庭上了牛车,看着慕奚,语气有几分哀怨:“其实大可不必特意给我腾位置,我又不介意坐你腿上……”
“我介意。”慕奚挥起鞭子,笑呵呵拒绝,“我可不是闲人,我还要赶车看路呢。”
许是黄牛确实老了,又许是车上的粮食太重,反正回程的时间是去时的两倍。等车子快要临近村口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黑黢黢的天幕吹落两三点星子,晚风轻盈,带来不远处繁忙的声音。
“丧良心哦!真是天杀的不要脸的腌臜货,竟然连孩子都偷!”
“我亲眼瞧见娃儿被人偷走了!诶哟,现在这世道,外面这么乱,指不定要带孩子走去哪儿呢!倒霉哦……”
再往后,愈来愈多的人混入这场交谈之中,场面一时间极其混乱,以至于慕奚听不到后续。
她微蹙着眉,转头问戚春庭:“前面发生什么了?这么热闹。”
戚春庭灵境高耳力好,不仅能听清他们的内容,还能分辨出声音来源于谁,简单分析归类了一通给慕奚解释道:“谁家孩子丢了,听说保不准是被人偷走了。村里人好心,大晚上的都出来帮忙找呢。”
大概是有大娘大爷骂得实在不堪入耳,戚春庭又摸了摸耳朵,点评了一句:“偷人孩子,确实该骂。”
孩子丢了?
慕奚有些想不通,这村庄坐落在藏南山下,属于归元宗的管辖范围之内,谁人敢上这碰一鼻子晦气?真是闻所未闻。
她起了好奇的心思,于是将牛车拴在村口的木桩子上,嘱咐戚春庭看好李福宝,二人不要乱跑,她去瞧瞧,找到李福宝的爹娘就马上回来。
戚春庭点头应好。
村庄里的小道四通八达,房屋坐落的位置相隔不远,且又几乎是如出一辙的灰墙土瓦,慕奚找得有些费劲。
找了不知多久,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李家屋子,她急忙迈开步子,正要推门而入时,一记棒喝强势来袭。
“抓到了!抓到了!”
10. 偷人小贼
后脑传来一阵钝痛,慕奚面朝黄土趴在地上,有点懵。
……什么抓到了?脑袋好疼,到底是谁偷袭的她?无上教么?
周围的人好似聚拢过来,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嘴碎的小黄鹂,吵得她头更疼了。
“就是她!我那会看到的人就是长这样!就是着头发颜色怎么变了……”
“快快快,给她绑起来,别让人跑了!”
好像有人拿着麻绳过来了。
慕奚忍着头疼费力睁开眼,吐了两口黄土沫,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试图阻止:“等……等一下,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什么,误、误会?”来人是个口吃,抓住她抬起的那只手就套进麻绳圈里,“没、没有,误误……误会。”
“不是,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是谁啊?”
“我是你大爷!”说起骂人的话,口吃也顺溜了,他把慕奚严严实实地捆好,转头对伙伴说道:“去、去把那,那两个人,叫、叫回来。”
李福宝走丢了。
李张氏几乎将周遭都找遍了也不见女儿的踪影,她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怀着身孕在外头从早寻到黑,一整日积攒下来的忧心终于击垮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无声的流泪已不足以宣泄她的愤怒和悲伤,她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
李平按捺着心里的烦躁安慰妻子:“你别哭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事情说不准没那么坏呢……人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不是还没见到人……你哭对咱儿子也不好啊。”
“李平,你混蛋!你满嘴喷粪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告诉你,我就福宝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没了,我也去死!”说罢,李张氏气急了就往河边走。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会说话!福宝肯定能找到!”李平一贯滑跪示软的速度很快,他扇了自己两巴掌,又扶着李张氏坐下安抚道:“你就在这坐着,别累着了,俺再去山脚附近找找。”
话虽这么说着,但李平心里却实打实觉得悬。夜已深了,山上的猛兽精怪都在日落后出现,一个六岁的孩子还能去哪里。他叹了一口气,继续拨开冗杂的草丛翻找孩子的踪迹。
“福宝她爹!福宝她娘!”
远处有人提着火把挥舞,好像是同村的小王。李张氏抹着泪眼望过去,却见小王快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福宝她娘,俺们找到那偷孩子的小贼了!福宝爹呢?你俩快跟我去瞧瞧!”
李家夫妻来得极快,众人见他们到场,纷纷自觉在中间让开一条路。李张氏穿过人群,看见那个偷她孩子的小贼跪在地上,由两个村民武力镇守着。
熊熊燃烧的怒火以燎原之势将所有的冷静燃烧殆尽,李张氏冲过去就要和着“贼人”拼命,她那一巴掌还没来得及落下,只听那“贼人”有气无力地叫道:“张姨……”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形,李张氏不由怔住,高举着手缓缓放下,“慕姑娘,你……”
慕奚抬起头,方才不小心蹭伤的额头流了点血,配着一副“我没招了”的苦笑,很是凄惨可怜,她幽幽开口道:“我都说是误会了……”
有时候巧合总是充满戏剧性和荒谬感。
自李福宝安全到家,看热闹的热心村民便一哄而散了。此次事件中唯一一个受害者,慕奚坐在床边乖乖地让戚春庭帮她包扎后脑勺上的伤。
戚春庭一边处理一边数落她怎么做事顾前不顾尾,带人孩子出去也不和人爹娘知会一声!这下可好了,被人群殴了一顿还没处说理去。
慕奚脑袋上缠了几圈白布,表情呆呆的,看着像是那一棍子敲傻了。
吃了特制的药丸,伤口的血早已止住了,若是不快点包扎,说不准下一秒她就痊愈了。戚春庭说就算痊愈也要显给外头的人看,平白伤人还不道歉,总要让人心里有点悔意。
慕奚摸了摸额头,心想: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她也懒得同人计较这些,好赖这些伤口转眼就能好,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是不是心里又想着,算了吧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没发生好了?”戚春庭十分了解朋友的性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慕小溪你这个呆瓜!算账算得这么清楚,碰上人了就一点脑子都没有了!”
“嘟嘟嘟。”
外头有人敲门。
戚春庭看了负伤的某人一眼,最后没好气地起身去开门。
想都不用想,慕奚便知道这么晚还会有谁过来。
李张氏站在门口,眸中透着尴尬:“慕姑娘,你的伤……”
慕奚飞快答道:“已经不疼了。”
“实在是对不住,”李张氏面上浮现歉意,“福宝回来都同我说了,说你今日带她进城见了不少世面,你还买了如此贵价的米粮给我们,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我……”
慕奚听得耳朵有些发烫,她就说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因缘,就很难理得清楚了。她不大自然地咳了两声:“收下吧。”
今此一别,她们之间也不会再有干系了。
来时只有那些东西,走时依旧是那些。慕奚捏着两片叶子将还赖在床上是小萝卜拎起来塞进衣袖里,将将走出门时又自掏腰包给了李张氏十两银子。
“这些银子也收下吧,福宝喜欢吃谢记的凉糕还有糖葫芦,可以时常买些给她当零嘴,别再被人抢走了。”
李张氏心知自己不该收,但捉襟见肘的家底令她不可能对这足以改善生活的十两银子无动于衷。她收下后,低声道谢。
慕奚摇摇头打算离开。
她竟然也有些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今日的举动都超乎了她自己的意料,实在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离别夜,月如钩。
“慕姑娘。”
李张氏从背后叫住了她。妇人奔波忙碌了一天,面色憔悴,但弯月般的眼睛笑着,泪珠挂在眼角反射出月光的轻柔。
慕奚回过身去。
“秋收的时候,您来我家吃饭吧。还有福宝这丫头一直说要和您一起摘葵花籽呢。”
慕奚垂眼思索了片刻,再抬眼时应了声好。
那一年,她们在春天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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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秋天的邀约。
……
包扎的时候,戚春庭已从慕奚口中知晓了无上教有人在暗地里搜捕她的事,因而对于大半夜出逃的行动没有意见,只是对于二人没有车马不得不步行充满了意见。
戚春庭是个医修,慕奚更是连修士都算不大上,二人一起,竟然凑不出能够轻松点的代步方式,只能等天亮起来后去驿站买两匹宝马。
一路上慕奚没怎么说话。
她心里闷得慌。明明只是与李张氏她们才相识了几日,却也产生这种不舍的情绪么?还有她都不曾和李福宝道过别,等小姑娘醒来会不会撅着小嘴闹脾气呢?
大概是因为她总是能从李福宝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对她格外……?慕奚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刚刚自己都想好和她们再无纠葛的,可又偏生应下了约定。
“下山一趟,心软了不少嘛。”戚春庭依旧是撑着那把青竹伞,她转了转伞柄,伞面上的落花无风簌簌落了一地。
“没心软,一报还一报而已。”
戚春庭柳叶眉轻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问你,你可知到底是何人在背后要捉你?”
慕奚摇头,“敌暗我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要是我父皇……”戚春庭猛然掐住话头,顿了顿,“要是我之前的情报网还在,还能给你探探消息。”
慕奚没听到她说的前半句,她的注意力都在又昏迷不醒的小萝卜身上。她之前以为是因为淋雨后又缺乏照料,萝卜才会为了蓄精养锐而陷入昏睡。但这一日又一日过去都不见好,她还是有些担心。
慕奚从袖中取出小萝卜递给戚春庭:“你来看看,它是不是生病了?”
“你这什么玩意儿?”戚春庭捞过去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你失心疯了?养个萝卜解闷?”
慕奚一本正经道:“你听我说,它跟别的萝卜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戚春庭把萝卜还给她,“我虽然是个大夫,但他又没脉搏,我怎么给它看?”
慕奚将萝卜白花花的胸口贴在耳朵边听了一阵,抬眼看着戚春庭道:“它有心跳。”
闻言,戚春庭不可置信地撇嘴斜睨:“我看你在归元宗真的被压迫疯了。”
这萝卜虽然长着四肢,看着初具人形,但是活物死物,她戚春庭治病救人这么多年还能摸不出来吗?!
“你居然不信我。”慕奚反应淡淡,然此话听着却有几分委屈。
女子眉目清远,一双鹿眼低垂,看得戚春庭心痒痒,忍不住想薅她一把,态度也紧跟着松软了一点,“不是不信你,可我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呀!请您谅解,我的朋友。”
慕奚一声不吭地从腰间拔出匕首,迅捷利落地在指尖划上一刀,豆大的血珠刹那间冒出来。她把手指刚凑近小萝卜那看不见的嘴边,血珠就像是被人瞬间吸吮干净一样消失不见了。
下一秒,小白萝卜睁开小绿豆大小的黑眼珠茫然地眨巴了两下,两只萝卜腿从善如流地抱着慕奚的手指大口大口吮吸起来。
11. 西北之地
慕奚的血有滋补之效,这件事没什么人知道。她也是有一回不慎伤了手,血液滴落在花草之上竟令其生长得格外繁茂硕大。她又照猫画虎试验了几回才确定,她的血似乎能滋养万物。
但慕奚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她所属水木灵根的作用。
戚春庭是知晓她血的妙用的,但令她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只白萝卜竟然真的是有生命的?还像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似的不知饥饱,不断吮吸着慕奚的血,还对她格外的依恋?
真是见了鬼了。
戚春庭起了兴致,她现下倒是想看看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但当她刚从慕奚手中夺过那小东西,那玩意就咧开嘴大叫,魔音贯耳,魔童降世般在她的手心里胡闹拍打。
戚春庭匆忙施了个定身术,萝卜保持着四肢乱舞的姿势停下不动了。她将萝卜从上至下从左往右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又输送灵力往里面探了探,没发现任何妖力的波动。
看着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恰恰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唔……”戚春庭眉心微蹙,在手中又捣鼓一通。
“发现什么没有?”
“等等,”戚春庭拎着萝卜的右腿将其倒挂,绿油油的叶子垂落,露出萝卜须上透气的孔洞,触摸此处隐隐有股灵气,“应该就是这个了。”
“这是什么?”
“你这萝卜勉强算是个魂器,你摸摸这里,能不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
慕奚伸手感受一把,没感觉出来戚春庭所说的“气息”。
“感觉不出来也很正常,毕竟你不是我。”戚春庭好像就等着这一刻,笑嘻嘻地把萝卜身上的定身术解开,归还给慕奚,接着道:“不过这股气息很微弱,想来魂器上附着的神魂不多,这也是它为何总是半死不活的原因。”
在她手里就闹腾的萝卜刚到慕奚怀中还没反应过来,正要撒泼打滚,忽地发现不对,两片绿叶子高高支起,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便立马安静乖巧起来,像块糯米糕一样挨着慕奚的肩颈处不停蹭蹭。
慕奚搂着它按住:“神魂?你的意思是谁的神魂钻进我的萝卜里了?”
“嗯,还不是完整的,应该勉强算个神魂碎片吧!不用管它,过段时间就消散了。”
消散?
慕奚皱起眉头,反问道:“一定会消散么?”
“是啊,倘若脱离本体太久,神魂必定会消散在天地间以生万物的。”
假使有一天神魂消散,那萝卜就真的仅仅只是一颗萝卜了吧。
“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要一直养着它?”戚春庭有些意外,“从那股气息来看,魂主的境界不弱,自然也不缺这点神魂。你也别留着了,小溪,放生吧。”
慕奚垂眼,黑压压的眼睫盖住了目色,她没说话,淡淡将萝卜收了回去。
作为相识几年的老友,戚春庭能感觉得出来慕奚在小发雷霆。她跟在老友的后头踩着对方的脚印慢悠悠说道:“你要养也不是不行,每天喂点你的血就成。”
……
二人走了一晚才勉强走出大山。
戚春庭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早已累得头晕眼花,手软脚软。慕奚平素靠着两条腿上山下山,时常还挑水担粪,这点路途不在话下,一晚上下来脸红心不跳,甚至走到前头还特意停下来问戚春庭需不需要背她。
戚春庭性子傲,不愿屈于人后,强撑着一口气站直身子说这点小事……说完的下一秒,腿便不听使唤地跌坐在地。
慕奚笑眯眯地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别装了,上来吧。”
戚春庭身形要比慕奚矮小一些,哼哼唧唧地攀上对方的脊背将整个人的重量挂上去,试图当最后一根稻草将这匹骆驼压垮。
慕奚不受其害,反倒还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掂了掂。
“买辆马车?”
趴在慕奚背上以后,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顷刻之间朝她压了过来,戚春庭将下巴搁在女子的锁骨上,又将青竹伞往下倾斜挡住迎面刺眼的日光,眼神迷离地“嗯”了一声。
声音听着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慕奚以为她是累困了,便也不再扰她,自己背着戚春庭去驿站花重金购置了一辆马车。
有了马车,赶路也跟着顺遂许多。慕奚这回下了血本,买的是驿站里能买到的最贵的车马,因而车内陈设一应俱全,另有软垫香薰,简直奢靡至极。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慕奚决计是舍不得浪费这笔银子的。但这次有戚春庭在,她不愿让她陪着自己吃苦。
虽有些肉疼,但也值得。
戚春庭给马车施了一个自动寻路的小法术后便上车找了块靠窗的地方闭上眼睛浅浅眯着。
不知怎的,慕奚觉得这次见到的戚春庭和先前见到的有些不大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到底是走了一个晚上的夜路,说不累自然是假的。香炉里燃着特制的安神香,烟波渺渺,香气弥漫,心神摇晃,慕奚强撑着了一会终是没抗住,也跟着阖眼睡了过去。
戚春庭要去的地方,是位于西北地界的清水镇。此镇正处于关隘,往来行客繁多,人员也格外密集。
慕奚这一觉睡得极深,醒来后浑身通体舒畅,只是腿脚微微肿胀,筋肉抽痛。听着车外嘈杂的叫卖声和车马行过的车辙声,慕奚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等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戚春庭还在睡着便先下了马车出去透透气。
车已停了,但她摸不清是法术失效还是确已到了目的地。一切还是要等戚春庭醒来再说。
似乎正是午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街边小摊小贩卖力地吆喝,蒸屉里白馒头饱满白胖,谷物自然的甜香循着升起的烟雾四处弥散,勾得路人馋虫大动。
慕奚也没忍住,跟着味道来到小摊前问老板要了两个馒头和两个菜包。
等她问了价格才发现此处的物价竟然比藏南山下贵上两倍不止。
她想了想,拎着包子巡街一圈,碰到喜欢的便上去问问价,这一圈逛下来,确定了心里的疑惑。
不知因何缘由,此处的物价确实比南边贵上不少。
想要了解一个地方,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找个人多的地儿听听传闻再借机攀谈两句,这是慕奚积年累月的经验之谈。
她找了家生意红火的馄饨摊坐下,抬手问忙得不可开交的老板要了碗馄饨。一问价格,依旧是贵得令人咂舌。
慕奚有些肉疼地掏腰包付钱。
馄饨摊旁边是一家油饼摊,生意比起前者冷清不少,因而油饼老板也得此清闲,搬了条板凳就坐在人边上唠嗑。
“老钱,你咋还不涨价呢?这一圈都涨了个遍,就你一个人不涨价,别家生意咋个做嘛?”油饼老板啃着自己的大饼边啃边说,碎末渣子簌簌落了一地。
老钱忙得都快要脚不沾地了,还要抽空搭理这位多年一起摆摊的老搭档:“我想想……我不知道涨多少合适嘛。”
“你这样不厚道,就跟咱涨一样呗。昨儿个你对门那个……就那个卖炸酥球的,跑来我这抱怨了一通,都是说你这些个那些个不好听的。我可不是故意要挑拨离间啊!”油饼老板嘴巴跟不上脑子,意识到话说多了,赶紧找补,“反正大伙不高兴就是因为你不肯涨价,搞得别的客人都觉得咱涨价,赚得多!你这么干,一个人要害死所有人哦……”
慕奚提起耳朵仔细听着,不知这人话中几分真与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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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贵价馄饨竟然是这条街上顶实惠的东西的了?
老钱边捞馄饨边诶声道:“老兄弟,我都知道,都知道……明日我便挂牌涨一涨。”
“早这样嘛。”油饼老板刚好啃完了大饼,拍了拍手上的油渣碎末,伸手问老钱要,“吃多了自家的饼,嘴巴干巴,来碗馄饨汤漱漱口。”
老钱闻言,有求必应地拿了个瓷碗给他装了汤。
“再撒点葱花,老钱你家这馄饨确实比别家的香头足,皮也是又薄又滑溜。还是那家的面啊?”
老钱装了几碗馄饨给客人依次送到桌上,头也不回地应道:“还是那家。前几日去还没涨价,昨日去问也翻了倍了。”
慕奚接过他送来的馄饨,轻声道了句谢,就在老钱转身要走的时候喊道:“老板。”
老钱回身问:“咋了?馄饨味道不对啦?”
慕奚摇摇头,“我就是想问问,哪里能知道这几日的米价?”
“干啥要知道这个?”老钱用汗巾抹掉额上的汗,叉着腰叹气,“这米价不用看也晓得,肯定是一天比一天高咯。看您这面生,您是外地来的吧?”
“您看的真准。”
这些街上摆摊的小贩每日迎来送往,见得人多,大多都练就了一眼识人的好能耐,这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了。
老钱笑呵呵地笑着,锅里的水还沸腾着,馄饨在其中翻上翻下滚了好几回,再不捞上来肉要老皮要散,他赶紧回灶上去,却也不忘接着和慕奚聊。
“这边上几座城都在打仗,您这一路上也都瞧见了吧。”
慕奚睡了一整路,自然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还是轻轻点了头。
“这一打仗便什么东西都金贵起来。又赶上去年是个大荒年,地里收的粮还没前年撒下去的种多,谁家不是吃着老本过日子?偏偏这上面的不管啊……”
“老钱!”油饼老板从汤碗里抬起头,厉声警告,“你收着点,别啥都往外冒。”
老钱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咂吧着嘴,脸上有些后怕。
“是征粮吧?”朝廷与宗门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些铁律要管也管不到修仙者的头上,慕奚干脆替他点破。
老钱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去年年末就征了第一回,他家的存粮少了大半。年后的第一个月又征了第二回,他家的粮仓如今连耗子都懒得光顾了。好在他的馄饨摊生意好,每日来往的客人多,赚进的银钱还能供得起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
可如今米粮面粉全都跟着涨价,就算今日油饼老板不提,他也是打算过几日涨一涨馄饨的价格的。
人活这一辈子,不都是为了吃饱穿暖么?
有了前车之鉴,旁的话老钱也不敢再说了。他朝慕奚憨笑了两声,埋头又去煮馄饨去了。
正好慕奚也没什么要问的,馄饨晾了好一会,热气有些散了,她低头缓缓吃了起来。
其实来之前她已经吃过了一个菜包,吃也吃不下去多少。正在此时,小萝卜从胸口探出头来嗅了嗅味道,看这模样像是想尝两口。
慕奚也想知道它作为魂器这个形态能不能吃得了这些杂食,索性顺它心意将其放上桌。为了不吓到路人,还贴心地施了个小小的屏蔽法术。
小萝卜迈着小腿嘚嘚嘚趴上瓷碗边闻了闻,而后颇为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在碗边不停试探,伸直胳膊想要捞起碗里的什么。
它一个使劲没注意,扑通一声,将自己整个倒翻进去,水花四溅。
慕奚见它这蠢样子没忍住笑起来,边笑边提着它沾了一身馄饨味的叶子救它出来。
与此同时,她又听到了那日在土地神庙里的声音。
“慕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