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妹在海边捡到傲娇大少爷》
1. 荒岛
海滩上,似乎躺着个人。
烈日悬在头顶。海生赤脚站在沙滩上,左手遮在眼前,望着远处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
她站了很久,久到怀里装满贝壳的编织篮都有些沉了,那黑影依旧没有动。
岛上的风浪吞过人。她见过被浪打回来的人,身体泡得发胀,连眼睛都闭不上。
听说前阵子有渔船翻了,这人该不会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篮子小心地放在一块礁石上,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沙子很细,她跑得急,脚底被碎贝壳硌得生疼。
跑到跟前,才看清是个少年模样的男人。白衬衫上晕开一片猩红,额头渗着冷汗,唇瓣抿得毫无血色。
“你、你没事吧?”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冰冷的触觉令她指尖一缩。
体温这么低,看来在海里泡很久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她整个人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把一个昏迷的男人弄上板车,耗尽了海生所有的力气。她不敢耽搁,赶紧拉起车,往岛上唯一的诊所方向去。
少年身量太长,木板车根本盛不下他,半截小腿垂在车外,脚踝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浅痕。
她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前拖。汗透了后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板车碾过碎石,猛地颠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车里的人闷哼了一声。
江景辞是被颠醒的。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掀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蓝得晃眼的天。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了重组,胳膊上的伤口扯着疼。
他这是......在哪?
破碎的记忆涌上来。
他落海了。
但是没死?
头顶响起带着粗喘的一声“嘿咻”。
他艰难地侧过头。一个瘦黑的女人,正弯着腰,几乎把整个人挂在车把上,拼命往前拽着这辆破板车。
指腹触及身下粗糙扎人的木头,他愣了愣。
合着自己这条半残的命,现在就躺在这么个玩意儿上?
“喂。”他虚弱地低唤了一声。
女人惊喜地回过头:“你醒啦?”
他刚想回话,张了唇,声音却挤不出来。
推车只停滞了一瞬,又立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
“我现在…带你…去医生那里。”她话说得一顿一顿,显然很吃力。
就她这速度,他还没到医院就要休克死掉了。
“帮我……叫……救护车。”江景辞几乎是用气声,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救、救护车?”她语气里满是困惑。
刚匆匆瞥过一眼,感觉这女人好像很穷,不叫救护车是在嫌车费贵?
“我有钱…”他气若游丝,只堪堪说得了几个字。
换做平时,他早呵斥出声了。
他都快死了,这人竟还要慢悠悠地拖他去医院?
就算舍不得钱,起码也找个电瓶车啊?
女人没说话,吭哧吭哧地埋头苦拉。
“叫车……送我去医院……”江景辞勉力说完话,一阵头晕,难受得闭上了眼,眉头紧蹙。
“岛上...没医院。”
江景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没医院?
他去过的海岛皆是旅游胜地,这是什么岛,竟然会没医院?
天空飞过成群结队的候鸟,咸湿的海风徐徐吹过。四周安静到不自然。
说来,从刚才开始,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别说车流声了,就连个叫卖的摊贩都没有。
……草,他这是,流落荒岛了?
他闭上眼,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
前一晚还在游轮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转天就躺在这破木板车上,被个素不相识的乡下丫头拖着,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命运这东西,真他爹的会开玩笑。
伤口又扯着疼了一下,他没力气再想,彻底昏了过去。
前方露出一栋三层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的医生——白医生的房子,也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
海生小心地放下车把,回头看了下车上的人。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难看了。
“白医生!”她赶忙一脚迈进门,灰扑扑的脚丫在崭新干净的地板留下两个浅印。
白医生正躺在沙发椅上看书,抖着腿,听见有人叫唤,只懒懒扫来一眼。
见来人是海生——村里最穷的野丫头,他一句话也不应,低头继续看书。
“白医生!”海生小跑着到他跟前,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有、有个人受了重伤!你快去看看!”
白医生低着头,悠哉拿起茶盏,抿了口:“什么人哪。”
“是、是个……”她略想了想,答不上来,干脆去拉医生的胳膊,“总之你快去看看!他快死了!”
白医生纹丝不动,听见她说快死了,才激动得跳起来,下意识用方言道:
“快死了你还往我这送?!多不吉利啊!”
海生被吼得呆了一瞬,舔了下干裂的唇,改口道:“没死!还没死!”
白医生瞪了她一眼,这才往门口去。
手推车上的少年,血顺着车板缝隙一滴滴往下落,弄脏了门口的地板。
白医生看得直皱眉,张嘴就要骂“快把尸体拉走”,余光却瞥见了少年手腕上的表——表圈镶着碎钻,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他到了嘴边的骂声生生咽了回去,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人来。
相貌英俊,生得细皮嫩肉,身上的衣料质感上乘,绝对不是本地人,倒像哪家的富贵公子哥。
“你哪里捡来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止一点。
“海边!”海生急惶惶地答。
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怎么突然就不骂了?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那枚亮闪闪的手表,没多在意,只死死盯着白医生的脸。
白医生啧了一声,骂了句“来历不明也敢往回捡”,还是招呼着老婆,一起把人抬进了里屋简陋的手术室。
没过十分钟,白医生的老婆就走了出来,对着迎上来的海生说:“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就没救了。”
“那、那赶紧输血呀!”海生微弓着背,声音都在抖。
“哼,”白阿姨轻笑了下,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破洞布裙,“500块钱200cc,你有钱么?”
海生愣了下,倏地噤了声,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对了,她光顾着救人,都忘了这座岛上最贵的就是医疗。
500块,她赶一整年海,风里来雨里去,最多也就攒个五六十块。
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看去,少年躺在那里,脸白得像海边的死鱼肚皮。
海生咬咬牙,仰直了脖子问:“他要输多少?”
“最少1000块打底。”白阿姨说着,作势要脱手套。
听见数字的瞬间,海生纤细的背几乎是颤了一下,手指蜷缩着,绷紧了后槽牙。
她全部的积蓄拢共才528块,刚够垫付一半。
不过...用她的血,是不是就能省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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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钱了?
“可以用我的血吗?”
“哈?”白阿姨摘下口罩。
这时白医生也从手术室走了出来,不耐烦地脱了帽子:“还救不救?趁人还没死,赶紧抬去别处,晦气死了。”
“她说用她的血。”白阿姨对白医生说,语气有些不确定。
白医生瞥了海生一眼,立马下了定论:“查血型,合得上就先救。”
海生绷紧的心总算松下来,跟着白阿姨进了手术室。
幸运的是,两人血型刚好匹配。海生看着管子里自己的血流入陌生少年的身体,紧张得抿紧了唇,忍不住发问:“他会死吗?”
正低头缝合伤口的白医生头也没抬:“先担心你自己吧。”
输完400cc,海生就被赶出了手术室。
白阿姨撂下一句“你的血最多用这么多,剩下的用血库,回去把钱备好”,就“砰”一声,关上了门。
海生摁着压在手臂针孔上的棉签,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以为只要输自己的血,就能省掉血库的钱,没想到还是不够。
她眉头拧成了疙瘩,胳膊上的针孔隐隐发疼,腿也软得发飘,顺着墙壁滑坐在长椅上。
自己辛苦攒了好久的钱,要全花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吗?
她忽然想到那本字典——本来想等手头宽裕些了就去买的。
可现在……
万一这人醒了不认账怎么办?自己这钱,岂不全打水漂了?
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像海边的浪,拍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总不能救到一半,看他快活过来了,又将人扔回海里吧?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动摇硬生生压了回去。没坐多久,手术室的门就被猛地拉开。
白阿姨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过来,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输血1000,手术500,药费500,床位两天500,一共两千五。人还没醒,你先去把钱交了。”
海生愣住:“2500?不、不是说一千块吗?”她把手臂上的针孔露出来,声音颤得自己都没察觉,“而且,我也献了血的……”
“一千是输血费,手术费药费不要钱啊?”白阿姨翻了个白眼。
海生看着手术室里躺着的人,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你救什么人?”白阿姨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海生急忙拉住她,“我、我先垫付一部分,剩下的等他醒了,他会给的!他说他有钱!”
白阿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说的?”
“嗯!”海生重重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行吧,那你先交五百押金。”
海生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沉了下去。五百块,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捏着账单低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指甲在纸张边缘抠出了深深的印子,才缓步走到窗边,手扒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边的人。
少年安静地躺着,侧脸的轮廓立体精致,纤长细密的睫柔软地覆下来,原本苍白的唇,这会儿终于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粉色。
海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苦涩的笑。
好歹,人是暂时救回来了。
就是……如果他醒了真的没钱,这笔账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冒出个念头:
实在不行,就帮他问问渔船上还缺不缺扛货的小工,总能慢慢把钱还上。
只是,他生得这般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这个苦。
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蹙了蹙眉,像是梦呓般哼了一声。
2. 荒岛
海生走出白医生家的时候,太阳高挂在头顶,正是午时。
门口零散几个村民来往经过,被停在门口的手推车吸引了视线,纷纷驻足,小声议论着。
狐疑打探的视线投来。
海生推着车,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隐约听见零碎几个词“干啥了”、“好怪”、“教养”。
车是几块木板用生锈的老旧钉子拼接在一块儿的,此刻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会觉得古怪也是情理之中。
海生安慰自己,头却更低了些。
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幼时被善良的老奶奶捡了去养。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奶奶终身未嫁,在这岛上,实属异类。
她便也跟着被覆上了一层“怪人”滤镜。
海生回家拿了刷子,在水池边用力刷洗。
束口松散的刷子一刷,便簌簌掉毛。血早就渗透进木板的纤维,与那纹理融为一体,是怎么刷也刷不掉。
她捏紧刷毛中部,抵着木板猛地擦。
明明是好心救人,怎么就成了没人教养、尽做古怪事了?连一句公道话都落不着。
刷子被凸出来的木钉硌了一下,她手指打滑,在板上蹭得火辣辣一片。
麦色的皮肤上微微红了一小块,渗出几颗圆滚的血珠。
家里死一般的静,只有风声穿堂而过。
这丁点伤原是不打紧的,但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如果奶奶还在的话,一定会凑过来问她疼不疼。
不知蹲了多久,她起身时脚都麻了,艰难移动到床边,钻进床底,在角落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盖。
盒盖掀开,里面的钱被她分文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一毛、五毛的零钱用皮筋扎成小捆,几张10元的纸币压在最上面,是她上次跟船出海扛货,磨破了三双手套才赚来的。
指尖捏着纸币的边缘,她忽然就想起十年前那个空空的铁盒,和床上病得无法动弹的奶奶。
没钱的滋味、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她记到现在。
她闭了闭眼,从里面数出500块,剩下的零钱摸了又摸,最终还是轻轻塞回了盒底,扣上了盖子。
那个人说,他有钱。
这500块,只是借用而已,他会还给她的吧?
只是借出去这笔钱,就能救下一条人命。
海生把那叠钱攥在手心,紧到掌心发疼,起身推开了家门。
-
江景辞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是感觉到手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而后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动了动眼皮,手指跟着蜷了一下。
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似乎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过了片刻,“咔哒”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那死丫头天天来!好像怕我们把人吃了一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尖锐高昂。
“哈,肯定要天天来啊,”一个男人笑着,上手开始给他换纱布,“不好好盯着,人要是跑了可怎么办。”
死丫头是谁?谁要跑?
江景辞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对方处理伤口,大脑却在混沌中缓速运转着,慢慢想起自己落海后,被人救了。
这里,应该是医院?
“要不要让她签个借条?万一她赖账怎么办?”
“不会,这丫头老实得很。”
“也是。对了,那手表你放哪儿了?收好来,可别弄丢了。”
“放书房了,等下个月我托人拿去外面当掉,应该能值不少钱。”
...
纱布换好,一男一女走了出去。
走廊的动静消失后,江景辞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略一扫过四周,确认这是一间用民房改造而成的简陋病房。
刚才那两人,大约是医生。听对话,好像还是夫妻。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的。不禁在心里冷哼一声。
果然,不管到哪里,都是这么些唯利是图的货色。
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停在病房门前。他迅速闭上眼。
来人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他似的,在他身旁坐下。
江景辞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海鱼晒干的味道。床沿轻微下陷,应是这人将手搭在了上面。
一只手突然覆上他的额头,引得他眉头飞快一蹙。
微凉的掌心有些粗糙,带着点咸味。
是个男人?可这手好像有点小。
“不烧了。”
耳边响起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尾音轻轻扬着,带着明显的高兴。
“希望你可以快点醒过来。”女人凑他近了些,语气染上了几分担忧。
这是救他的那个人吧?
江景辞正想感激一下,又听见她懊恼地小声说:“不然我就付不起住院费了。”
“......”
所以天天来看他,是怕他跑了赖账啊?
江景辞心里瞬间了然。
听医生说她欠了钱,那救他的动机再明显不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倏地睁开眼,眸光清明,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女人“哇”的一声,吓得往后一缩,猛地就从椅子跌落到地上。
听动静,看来吓得不轻。
江景辞单手撑着床,试图起身,但刚坐起一些,头立马天旋地转的晕,只好又躺下来。
“你你你,吓死我了。”那虾米一样的小女人重新爬回到椅子上。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她。
齐耳短发,小麦色皮肤,巴掌大的脸,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傻气得很。衬着单薄的肩膀和......他视线往下瞥了瞥,然后皱起了眉头。
什么女人,根本是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他收回目光,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陈述着:“我自己的医疗费自己会付,包括你救我的报酬,一分不会亏了你。”
女孩没说话,他等了会儿,刚要抬眼,一张脸忽然凑到近前。
温热的气息扫过脸颊,江景辞猛地屏息,偏头躲开,往床里缩了半寸。
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眼睛弯着,笑起来唇边有个小梨涡:“你有钱?!”
这人有没有距离感?刚才是摸他头,现在又是贴脸。
他脸色略不快,警告般睨了她会儿,然后侧过脸去,没接话。
“那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会没有钱,有钱就好...有钱就好......”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感慨,话说到最后,甚至有几分...感动?
什么玩意儿。
有钱看病也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房间里没安静多久,她又开口,语气有些怯懦不安:
“那、那个,之前手术加输血是2500,这几天又加了床位和药费,白医生说,一共要3000块......”
他轻轻嗤了一声。
3000。
30000也不过一个电话的事。
“啊,价钱是医生定的......我、我也觉得很贵,但你光是输血,就用了一千......”她音量逐渐弱下去。
他懒得接话,干脆闭上了眼。
“还、还有,我...帮你垫了500块......”她听起来比刚刚还要惶恐不安。
“啧。”他轻啧了声,不耐烦地转过脸去:“我刚说了,一分不会亏了你。”
女孩怔着,表情有些困惑。
他视而不见,伸出手:“手机借我。”
“欸?我没有...”
他眉头皱得更紧,狐疑地瞧了她会儿,看不出端倪,又上上下下仔细地扫了她一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连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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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指甲边缘染了一丁点浅绿色,不知是不是刚择过菜。
发色微微发黄。扁瘦的小身板。
一副营养不良的初中生模样。
江景辞静了片刻,没有把质疑问出口。
“喂,”门忽然被打开,是刚刚那女人的声音,“都跟你说了,不要呆那么...”
穿白大褂的女人瞧见房里的情景,最后一个字音卡在喉咙里,愣看了会儿江景辞,走进来说:“你醒了?”
江景辞别过眼去,一言不发。
女人倒也不恼,走到床边,双手插兜:“正好,你的医药费打算怎么付啊?她给你垫了500,你还要交2500。要知道,我们已经免费医治你,免费收留你好几......”
江景辞再次不耐地伸出掌心,头也不抬,切断了她的话:“手机借我。”
空气又是一片寂静。
他冷眼看去。
“......家里只有座机。”
“......”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布置简陋的诊所一楼,一些老人排排坐在椅子里,打着吊瓶。瞧见江景辞这个生面孔,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白医生得知他是要打电话联系家里人,嘴咧着,热情招呼:“电话在这边!”
江景辞拨了江管家的手机号。
“嘟、嘟......”
诊所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江管家没有如往常般立刻接电话。他耐心地又打了一次。然而这次,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猛地掐断。
速度快得很不寻常。
他没有再打,手摩挲着冰冷的话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医生俯身,搓着手笑问:“怎么样啊?”
江景辞抬头,见他笑得曲意逢迎,没好气地掀了下眼皮:“等着就是。”
白医生不说话,和白阿姨对了个眼色。
他看在眼里,半垂着头,冷淡道:“对了,我的手表,劳烦两位医生保管,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白医生一怔,忙又扯出个笑:“什么手表?我们可没保管。”
“对啊,可没看见什么手表,”白阿姨意有所指地看了一下女孩,“是不是她拿了?是她送你来的。”
“咦?我没有啊!”女孩慌道。
白医生态度强势:“什么没有?你送来的时候,他就没有戴着手表,不是你还能是谁?”
江景辞的目光落在白医生的白大褂上,冷了冷。
“我真没有!”女孩像想起什么,忙对江景辞说,“我把你送到门口的时候,我见你手上还戴着呢!你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戴着!”
“你别胡说!他手术的时候根本没戴着什么东西!”
耳边是喋喋不休的争论,江景辞只觉得眼皮突突地跳,胃里一阵恶心。
又是这样。
为了点钱,颠倒黑白,互相推诿。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比钱更能牵动人心的东西。
他冷眼扫过夫妻俩,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寒意:
“我再说一遍,手表还给我。医药费我照付双倍,别给脸不要脸。”
白医生的脸瞬间白了,手下意识捂住口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女孩冲他投来感激的目光,他视线轻掠过她的脸,淡淡补了一句:“你一万,多的别想。”
她救了他是真,垫了医药费也是真,该给的报酬他一分不会少。
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忘了她救他的初衷,终究还是为了钱。
她怔住,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吞吞吐吐解释:“我、我没有想要......”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持。
江景辞稍稍坐直身,拿起电话:“喂。”
3. 荒岛
“小少爷!您还活着!”江管家声音颤抖,“家里出大事了!二少爷他......”
江景辞越听,神情越凝重。
早猜到游轮失事是人为,却没想到对方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少爷,您不要再联系任何人了!先在岛上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我们再去接您!”管家嘱咐道,“千万不要暴露行踪啊!切记!”
电话被匆匆挂断,嘟声刺耳。固话屏幕上的陌生号码闪了一下,彻底消失。
江家上下所有通讯设备都被监控,管家是冒着风险找了普通人家的座机打来的。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别说找人来接,就连让家里汇点钱,都成了天方夜谭。
“怎么样?”白医生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探着头往话机上瞟。
江景辞环视四周,像在找什么:“有电脑或者手机么?”
“这里没有网络。整座岛上也没几户人家有电话的,我们家已经算是很先进......”
“连电视也没有?”他打断了白医生的话。
“买电视也没用,这里又没有信号。”
江景辞按了下太阳穴,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您家里人打算什么时候来接您哪?”他态度客气,微弓着背,两手交叠摩挲。
江景辞半垂着睫,没说话。
没有钱,底气都弱了。
现在浑身上下能指望的,也就那只手表,如果能卖掉,离开这里就不是问题。
可偏偏,那表是全球限量款,每只都有独立编号,一旦流入市场......他的位置会马上暴露。
到时别说钱了,命都搭上。
他扶着额,“啧”了一声。
早知有今天,当初还不如戴块无迹可查的普通手表,好歹能换点钱。
“您家里要是不方便马上来接的话,医疗费汇到我银行卡也可以。”白医生的语气不似刚刚热情。
江景辞抬起头,视线扫过脸色微变的夫妻俩,最后落在了女孩身上。
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多半是担心她那500块钱打了水漂。
“你过来一下。”江景辞扶着膝,艰难起身。
两人来到门边,他想向她借钱,可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大话,喉结滚了滚,有些难以启齿。
“呃,那个,”女孩先是飞快地看了他一下,而后敛下眼睑,抠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我没有想要一万块。”
江景辞摸了摸口袋。一时有些无言。
就是你想要,我也给不了了。
女孩没得到回复,鼓起勇气般仰头看他,头顶才堪堪到他胸膛。
她好像读懂了他的窘迫,主动往前凑了小半步:“如果......你没有钱的话,那500块,我可以先借你。”
江景辞垂着眼皮,将她瑟缩着肩膀的动作看在眼里。
明明她才是替他垫付医药费的人,话却说得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他别开眼,望着门口的一块砖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要吞进肚子里:“你能不能再借我点。”
“啊?......这......”
她态度犹豫,江景辞脸上微热,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
上一次这么低声下气求人借钱,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从前只有别人求着他借钱的份,现在居然要向一个小丫头借钱,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可他在这孤岛,一不能联系外界,二不能典当,除了问眼前这个救了他的丫头,别无选择。
他默默吸了口气,逼迫自己抬高下巴:“先帮我垫付医药费,之后我会十倍还你,说到做到。”
见她眉间紧蹙,他补了句:“签字画押也行。”
“我......”她垂下头,手指把衣角绞得变了形,“只剩28块了。”
江景辞愣了愣。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见睫毛轻颤着,绞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看起来半点不像在撒谎。
可当真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了下去。
她的意思是,她全身家当就528块钱?就这还帮他垫了500?
他眉头紧锁,审视地看着她。这谎撒得也太假了。哪有人只剩28块?
没一会儿,他收回视线:“...算了。”
说罢转身要走,袖子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住,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女孩拽着他袖口的手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蝇:“我可以借你20块。”
这是她剩下的全部。给他20,自己剩下八块,还可以吃一个月。
虽不知他是什么人,但他还受着伤,无家可归,比她还难。
江景辞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东西,眉头拧得更紧。
“喂,你们俩鬼鬼祟祟聊什么?”白医生皱着脸,大步朝他们走来,“钱到底能不能付?”
江景辞一听他那态度,火气瞬间顶了上来,刚要发作,伤口扯着疼,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猛地涌上头。
他闭紧眼,唇色瞬间褪得发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你、你怎么了?”一双瘦小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耽误我们做生意了,能不能付就一句话的事儿!”
“是了,刚才的电话费也得结!”
耳边的聒噪吵得他脑袋一阵嗡嗡的,他缓了好一会儿,压下眩晕感,掀开眼,开口就是一句:
“先把你书房里我的手表拿出来,小偷。”
他故意抬高了音量,让大厅里的病人都听见。
两夫妻瞬间变了脸色。
还是白医生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抖:“你别血口喷人!”
江景辞扯了扯唇角,讥讽道:“报警吧,我懒得和小偷说那么多。”
“白医生,你真的拿了病人的手表吗?”一位身材魁梧的村民站了出来。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零星的议论声:
“我儿子之前也是说在这丢了东西...”
“嗐,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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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们家黑心啊...”
两夫妻瞬间骑虎难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里没有警察局。”女孩在他耳边,用气声提醒了一句。
江景辞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村民的帮衬不过是一时口舌之快,他一个外来的伤号,真闹下去,占不到便宜。
何况表就算拿回来,也不能动,放在这夫妻俩手里,反倒更稳妥。
“手表,抵押在你这。”江景辞笃定的声音响起,夫妻俩震惊地看着他,“我欠的医药费,用这块表抵。但我有个条件。”
白医生喉结动了动:“什么条件?”
“在我离开之前,手表不能出岛半步。要是让我知道它流入市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冰冷,“我保证你们拿到钱之前,先拿到棺材。”
“你、你什么意思?”
“等家里来接我,医药费三倍付你,表我原样拿回,两清。”
夫妻俩咬着耳朵,眼神飞快地在江景辞和围观的村民之间来回扫,额头已经冒了汗。
白医生的手指不停摩挲着白大褂的内侧口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闹下去当场露馅,表攥在手里稳赚不赔,不过是暂时不能卖,横竖不亏。
江景辞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同意?那现在就让大伙搜搜你的书房吧。”
“别别别!行、成交!”白医生脸一白,立刻咬咬牙应了下来。
交易敲定,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诊所里很快安静下来。
女医生扔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沾血的衣裤:“东西收拾好,赶紧走。”
“交易归交易,床位费可是另算的,”白医生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我们这床位紧张,还请你见谅。”
江景辞微愣。
从醒来到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离开、怎么应付周旋。竟半点没想过,自己今后要住哪。
旁边的海生看着他发白的唇色、攥紧的拳头,咬了半天下唇,终于细若蚊蚋地开口:
“那个......要不,去我家?”
-
江景辞靠在诊所门口的墙根坐下,手扶着头。脚边放着装衣裤的塑料袋。
入夜的海岛温度骤降,咸腥的海风卷着寒意刮过来,吹得他伤口发疼,浑身发冷。
刚才那个丫头说,她去找辆车来,让他在这儿等着。
她会找来什么车?汽车是不可能了。摩托对她来说也很贵吧,哪怕是二手的。
那...电瓶车?
她果然有电瓶车,救他的时候怎么不用?
“哞、哞。”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牛叫,还有木板车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
江景辞拿开手,略略坐直身子,然后——傻住了。
喂喂喂,不是吧?
“刚才的大叔说借我黄牛,”女孩牵着一头老黄牛,蹦跶到他跟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的牛绳晃了晃,“这下好了!我不用拖着你回家了!”
4. 荒岛
老牛拖着一辆破烂木板车,牛蹄子上黏糊着一圈黑黢黢的湿泥巴,沾了些碎草。
江景辞闻到一股新鲜的牛粪味,还掺着点青草的生涩气。
他抬手抵在鼻子下方,脸黑了一半。
不可思议,合着他在冷风中吹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你管这叫车?”
“对呀!”女孩抬手拍了拍牛背,牛皮肤上落下来一些碎屑样的东西,“大黄可稳啦,绝对颠不到你的伤口!”
江景辞看得眉头直皱。
他这辈子坐过直升机,开过限量跑车,也环山飞过摩托,哪怕自行车也只骑十万打底的公路款。
这唯独,是没坐过牛车。
他看着那牛,那牛也看着他,眨巴着圆溜溜的无辜大眼睛。
大眼瞪小眼。
“哞。”老牛从鼻孔里喷了口湿气。带着草气的鼻息扑了江景辞一脸,他脸又黑了几分。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回——”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女孩眼疾手快地扶着他,满脸担忧:“快上车吧,你伤口还没好呢。”
那牛也好像在召唤他似的,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江景辞静默了几秒,偷眼瞄了瞄正对牛屁股的木板车。头还在发晕,耳边是呼啸的海风。
这么走到她家,他在累死之前,会先冷死。
最终,他扶额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下来。
木板车不够长,他只能曲起腿躺在那上边。
老黄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拉着他,远离了村子中心。
越往外走,房子越稀疏。
完整的海岸线逐渐铺进视野里,浓郁又幽森的墨黑色海浪翻涌着,带着咸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清辉月色高悬,在白色沙滩上覆了一层碎光,浪潮迭起,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江景辞闭着眼,身体逐渐松缓下来。耳根总算清净了,风虽冷,却比诊所里的消毒水味让人舒坦。
就连牛粪的味道都淡了不少。
老牛像听见他心声似的,晃了晃尾巴,黑影在他身上扫了两下。
他睁开眼,漫天星光铺在夜空,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好像也不比他去过的那些顶级度假海岛差多少。
愣了会儿神,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儿。
刚才这丫头让他去家里住,他没得选,模糊应了句“也行”,就算是答应了。
“我住你家,你父母答应吗?”他侧目看她,才发现正她低着头,好像是在踩自己的影子玩儿,脚步轻盈雀跃。
她在高兴什么?
他这落魄样,倒欠她钱不说,还要吃她的住她的。
“啊?”她抬起头,弯着眼睛笑,“我一个人住。”
“你家里人呢?”
她脚步一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没有家里人,嘿嘿。”
江景辞微愣。目光滞留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孤儿?
那还叫他去她家?不怕他是坏人?
她没再说话,继续赶着牛往前走,偶尔还是会一跳一蹦地踩自己的影子,齐耳的短发跟着跃动,只是头比方才低下去些。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终于收回视线。
没有家人。
那岂不是...和他一样。
“你呢?刚才电话里的,是你爸爸吧?”
听见她提起某个词,江景辞直接闭上了眼。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小声说:
“他一定很担心你。我奶奶以前也这样,我晚回家一会儿,她就在门口等着。”
知道她是想找个话题聊聊天,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冷哼了一声,带着点嘲讽。
担心?家里的狗都比他爹担心他。
海风卷着浪声盖过了沉默。虽然冷场,但她也没有再追问。
老牛慢悠悠地往前走,不多时,停在一处房子前。
江景辞支起身体,抬头望去,视线瞬间凝固,足足怔了十秒。
眼前的房子,是海边最老的那种石头砌的小屋,依着礁石建的,瓦片盖的顶,墙皮被海风蚀了大半,露出里面凹凸不平的石块。
只有两扇破旧的木门,被擦得干干净净,透露出有人在住的痕迹。
门前挂着几串穿起来的各色贝壳,风一吹,叮叮地响。
女孩推开门,很快点亮一盏灯,暖黄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整间小屋。
江景辞这才看清内室,进门就是一张薄木圆桌,桌旁靠着一张木板床,木头被白蚁啃得满地是渣,看着随时要散架。
床边竟是一个废弃的土灶——且不说连他乡下老家都不用这种灶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灶边放一张床啊?
原还觉得诊所的病房简陋,这下比较起来,那都称得上是宫殿了。
女孩拉开一张凳子,目光触及他的脸,又立马垂了下去:“地方小,你别嫌弃。”
江景辞刚一坐下,凳脚竟是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上桌沿,手臂伤口被牵动拉扯,疼得眉心蹙了一下。
这破凳子。
他没力气再打量别的,只是垂着眼,等着那阵痛意过去。
“你饿吗?我煮了粥。”女孩揭开灶台的锅盖,里面的铁锅温着粥,米香混着青菜的清甜味飘了出来。
转眼两碗粥摆上桌,稀稀拉拉的白粥里飘着几根碎青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江景辞咽了咽口水,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馋。
威尔斯和克里斯汀——他家里狗吃的边角料,都比这精细。
女孩把勺子递给他,自己捧着碗低头喝了起来,吃得很香。
他用勺子随意搅了搅碗里的粥,米都不见几颗,全是水。他眉头轻皱,心里暗忖:这怎么吃?
“你怎么不喝?”她抬起头,圆眼睛眨巴着看他。
江景辞动了动唇,却没能笑出来。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现在身无分文,她请他回家住,是出于好心,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若真是好心,那这碗粥又算什么?
她平时就吃这个?
还是看他掏不出钱,所以敷衍?
女孩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声音小了:“你是不是...没胃口?”
江景辞别开眼。
她虽不懂待客之道,但他受人恩惠,总不能再让人家当众难堪。
他顿了一下,转而道:“我想喝水。”
女孩刚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提了起来。
她眼睛一亮,忙翻出个旧得褪色的杯子,倒了水双手捧到他面前。
江景辞垂眼一看,水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粥里没油,水里倒有?
是没洗干净,还是她饭后用过沾上的?
他沉默了,迟迟没有喝下那水。
女孩一直看着他,捧起碗咕噜噜喝完了粥,放下碗还是盯着他。
他搞不懂她。
看上去穷得要命,却收留他、对他小心翼翼。一会儿因为他嫌她的粥而失落,一会儿又因为他要喝水而眼睛发亮。
身上脱力感越来越重,肩膀沉得下坠。他懒得再深究,最终放下杯子,低低呼了口气:“我想睡了。”
“哦,你累了吧,睡我的床吧。”她起身,仔细理平了那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抖了抖边角打了补丁的厚被子。
他环顾四周,问:“你睡哪?”
这窄小房子里,就一张床。虽是春天,但入了夜还是冷的,她总不能睡地上。
她转过脸来对他微笑:“我睡小床。”
江景辞躺上床,见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是刷碗,一会儿是将他丝毫未动的粥倒回锅里。忙完这些,才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很小的折叠床,摊开在他床头。
那床又短又窄,像小学生用的,但她躺上去,竟然也不小多少。将将够睡。
“那我熄灯了?”
“...嗯。”
她呼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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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熄了煤油灯。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墙上有一盏白炽灯。屋里有电器,岛上也有电,但是非要点煤油灯。
应该是为了省钱吧。
门缝透进来几缕细风,窗户被吹得吱呀响。他拉高被子,厚实的老棉花被很重,压在胳膊的伤口上,疼得他眉头一蹙。
被子上没有他熟悉的柔顺剂香味,只有一股老旧棉布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过了半晌,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海生睁着眼,放轻了呼吸,仔细听着。
那声音和奶奶惊天动地的鼾响不同,斯文细微。她听了好一会儿,不禁露出笑容,翻身面对着他,靠得更近了些。
淡淡月光透过窗户,晶莹撒了一床。
床上的男人平躺着,高挺直鼻和微翘的睫在墙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影子。
海生直直盯看,连眼都舍不得多眨。生怕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就成了幻觉。
奶奶的鼻子要比这塌很多,额头也没这么饱满。
她望着望着,眼前的影子和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眼皮越来越沉,慢慢阖上,最终睡了过去。
许是心里总担心着什么,海生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极轻的闷哼声,像小动物似的,忍着疼。她意识朦胧了几秒,才清楚分辨出,是那男人的声音。
掀开薄被起身,手探上他的额头。汗涔涔的,一阵发烫。
前几日他在诊所,也这样不时低热,白医生说过伤口发炎,烧起来是常事,只要退烧就无大碍。
海生怕点灯会晃着他,摸黑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得透湿,拧干了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没了睡意,她干脆坐在小折叠床上,上半身趴在他的床沿。
男人时不时会闷哼一声,不知道是胳膊疼,还是发烧熬得难受。
再怎么高大的人,生了病也是一样的可怜。
她皱着眉,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额头,毛巾不凉了就浸水再换。
就这么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她下巴搁在臂弯里,眼皮半阖着,小脑袋时不时歪到一边,就这么守着他睡着了。
等她再惊醒时,床上的男人已然醒了。
他双颊的微红还没褪尽,额头冷汗已经消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发烧的热意。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海生扯出一个笑,揉了揉眼,声线朦胧发着软:“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他不说话,视线却未偏移半分,直直凝着她。发烧的缘故,一双黑眸水润,莹莹泛着光,莫名的幽深。
海生觉得他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虽然都没什么表情,但此刻眉尾微微垂着,唇角的线条似乎也软和了许多,不似平时紧绷。
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漠和距离感,多出来的......她读不懂是什么情绪。
她熟门熟路地帮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很轻,注意着不碰到他的手臂。目光扫过他干裂的唇,体贴问道:“你要不要喝水啊?”
他终于受不住似的别开视线,眼睛盯着别处。就是不回话。
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脚什么也没有。
他在看什么?
她抬手搔刮了下太阳穴。
“你不用那么殷勤。”他突然说。垂着眼皮没看她,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海生眨了眨眼。
殷勤...?什么意思?
好像是个不好的词,可他语气平平的,不像在说难听的话。
她眉头紧拧,翻来覆去琢磨这两个字,越想越懵,连话都忘了接。等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想:等买了字典一定要查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会儿,毫无征兆地翻过身去,后背微微紧绷。
屋子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她听见他闷闷的、隔着被子传过来的声音:“我也会给你报酬。”
5. 荒岛
海生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闪过不久前他说的那句“你一万,多的别想”。
她低下头,指尖来回抠着床单的磨毛边,半天没吭声。床上的人背对着她,纹丝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把钱挂在嘴边。她从来没提过半个钱字,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报酬。
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他这副背对着她、拒人千里的样子,应该是不想听。
最终她还是轻轻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儿说不清的委屈:“我没有想要报酬。”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动没说话,许是真的睡沉了,她才悻悻躺回了自己的小折叠床。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下拍着礁石。
背对着她的人,后背原本绷得笔直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海生熬了半宿,实在困得狠了,躺回去没一会儿,就陷进了浅梦里。
梦里还是奶奶生病的那个冬天,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床沿守着奶奶,夜半听见墙角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老鼠来偷储粮。
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抄起门后的扫帚,闭着眼就挥了过去。
“窸窣——窸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耳边。
海生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直跳。
不是梦。
屋子里真的有细碎的动静,就在灶台那边,轻一声重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碰锅碗瓢盆。
她瞬间想起梦里的大老鼠,也想起了奶奶教她的样子。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猫着腰摸到门后立着的扫帚,屏住呼吸,朝着动静的方向靠近。
奶奶说过,老鼠是很机灵聪敏的生物,身体又灵活,所以想要打死它,动起手来一定要快准狠!
犹豫就会失败。
海生咽了口唾沫,握扫帚的手收紧,在捕捉到那闪动黑影的瞬间,狠狠地、连续地挥了下去——
“砰砰砰——”她连敲三下,心里头迅速闪过一个问号:是不是敲到地了,怎么这么硬?
“唔!唔!唔!”
三声闷哼传来,不是老鼠的吱吱声,是那个人的声音。
海生僵在原地,借着微弱月光,瞧见他曲着长腿蹲在地上,左手攥着粥碗,正“嘶嘶”地往嘴里吸凉气。
没等他抬头,她先慌了神,手里的扫帚像块烧红的烙铁,被她一把丢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江景辞被敲得眼冒金星,额角迅速肿起一个火辣辣的包,狠狠发着痛。手里还攥着一个粥碗,撒了些在手背和地上。
还好是冷的粥。
但居然是冷的粥。
他低烧熬了一夜,滴水未进,整个人半虚脱状态下,饿得前胸贴后背,鬼祟地爬起来,摸了一手灶灰,竟然——只喝到一口冷掉的稀粥。
完了还莫名挨一顿打。
要知道,连他家老头子都没打过他。
“对、对不起啊!我以为是老鼠!”
听见那始作俑者瑟缩惶恐的声音,他一阵火气直逼心头,抬起头,狠狠地瞪她。
瞪,使劲瞪!必须让她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海生把头埋得很低,眼角瞧见他唇色还泛着白,虚弱得连瞪她的眼神都谈不上凶狠,一时心里的愧疚翻了倍,继续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
一阵晕眩涌上脑门,江景辞忽地收回目光,垂下头,连瞪人的力气都没了。
想凶她,却半点凶气都提不上来。
这种熟悉的、无力的感觉......对了,是从他被她救上车开始就有的。
邪门了,自从遇上这丫头,他浑身的蛮横劲儿就没处使。
“你有没有搞错啊?”他艰难挤出一句话,却被自己毫无气势的声音惊到。
——这哪是凶人?分明是虚软的抱怨。
她蹲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往前挪了小半步,又不敢靠太近,脑袋快埋进膝盖里了,翻来覆去只会说:“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江景辞缓着气,头晕眼花的感觉淡了些,低头一瞧,碗里的粥洒了大半。
浪费。
饿了一晚上,就剩这么两口,还被她打洒了,越想越气。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咬紧后槽牙,耳廓都烧了起来。
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江景辞,居然被个虾米一样的小女人当成老鼠,结结实实挨了三下扫帚。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得被那群兄弟笑到明年。
一道黑影靠近。
是她试探着伸来手,想碰他额角的伤。
他生硬地别过脸去,躲开了。
“我、我给你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问,肩膀微微耸着。
他脸色憔悴,赌气似的静了会儿,才低低憋出一句:“不许你碰我。”
那弱势的语气,没半点凶蛮。
说完,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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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墙,咬牙艰难地站了起来。
海生触到碗壁的凉意,才发现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地上洒了不少。
他是饿了吗?饿了怎么不叫醒她啊?
她忍不住脑补出他蹑手蹑脚摸去灶台,怕吵醒她,连开锅盖都轻手轻脚,盛了粥不敢坐,只能蹲在地上小口喝的模样。
愧疚中又生出一丝心酸来。
回头看,他已经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她,一言不发,连后脑勺都透着赌气的劲儿。
海生端着碗,捻脚捻手地走到床边,声音放轻了,生怕惹他更生气:“你是不是还饿?我再给你盛一碗热的......”
她犹豫着,柔声补了一句:“好不好?”
他不作声,连背影都透着生气。
海生还是鼓起勇气追问:“好吗?”
“不要!”他拒绝得又坚定又快。
她拿他没辙,只能盯着他的背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可他一动不动,拒绝交流。
怎么道歉都不行,怎么办呢?
外边的浪潮声未停,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他动了动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副打定主意不理她的样子。
海生撇了撇嘴,只好放轻了声音问:“你要睡了?”
他又动了一下。
好像在说:睡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轮廓,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后她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晚安?”
没得到回应,她将粥碗放到灶台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冒出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他半夜起来偷喝,是不是因为她煮的粥,其实也没那么难喝?
可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早前他明明一口都没尝。
她耸了耸肩,随意把碗冲洗干净,放回原处。躺回自己的小床。
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屋顶的木梁上。她盯着那道光,目光放空。
明天去市场买点猪肉,给他煮热乎的肉粥,补补身子,应该就会高兴了吧。
可是猪肉好贵啊......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还是那么一动不动。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眼皮慢慢沉下去。
迷迷糊糊间,她想:不是天天买,也没事吧。
这么想着,她又不再懊恼,弯着唇,伴着窗外的海浪声,慢慢陷进了梦乡。
6. 荒岛
浅金色的晨光从木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海生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门前,趁男人没醒,悄悄凑上前查看他额头的伤势。
他睡得不安稳,黑眉轻轻蹙着,白皙的额角凸起一个小圆包,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滑稽。
她又小心翼翼探了下他的额头,温度凉了下来,这才合上门,脚步放得极轻。
早晨的集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不过岛上人少,再热闹也谈不上拥挤。
不远处便是张叔的猪肉铺,岛上唯一一家卖猪肉的。虽是独一家,可五六元一斤,岛上大多人家消费不起,铺子前门可罗雀。
海生瞧见白医生正往这边来,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在铺子斜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平时极少来集市,自己在院子里种了绿叶菜,得了空就去海边海钓,捞点鱼虾养在水缸里,一次能吃十天半个月,来集市也只买些盐和米。
岛上最不缺的就是海鲜,自己捞就能有,常见的绿叶菜也不贵,两三毛一斤,多是村口绑着头巾的老奶奶在卖,唯独这猪肉,是她平日里舍不得碰的金贵东西。
她攥着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手指微微收紧。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得买肉。床上那人伤还没好,又发了半宿的烧,得买肉好好补补。
现在是张姨在切肉卖肉,她知道过会儿换张叔来盯摊,准会偷偷塞给她猪肝。
猪肝不便宜,她不好意思白拿,可不收下,张叔又会生气,只好尽量少来店里。
摊子离得不远,那两人的对话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进她耳朵里。
白医生:“张姨,给我来两斤猪前腿肉。”
“好嘞,”张姨边切肉边找话题,“听说前几日你救了个海上飘来的人?”
白医生脸色微变:“啊,你们也听说了吗?”
“是啊,村口李叔说的。说是,欠你们医药费闹了点矛盾来着?”
“嗐,那小子,我们好心救了他,他还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偷他东西。白眼狼一个,不提也罢。”
“这样么。”张姨把肉递给他。
海生皱着眉头,直直盯着白医生走远的背影。
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想上前反驳,但自己笨嘴拙舌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约莫等了半小时,张姨揉着手臂走进内厅,很快换张叔走了出来。
海生赶紧起身,走到摊前,笑着叫了一声:“张叔。”
张叔抬头见是她,也笑了:“海生,好久没见了。要点猪肉么?”
“嗯嗯!我要半斤。”
“好嘞。”张叔低头挑了块肥瘦均匀的肉,下刀前忽然停住:“我听说你救了个人?还捡回家了?有这回事么?”
海生点点头。
村里人少,一点点小事都能从村头传到村尾。那天诊所里不过四五个人,竟这么快传出去了。
“是个男的?”张叔皱了皱眉,“什么来历?不会是坏人吧?”
海生懵了。
什么来历?她只顾着把人捡回家养伤,完全没想过这茬。
这么说起来,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张叔的眉头皱得更深,连刀都彻底停了下来,嘱咐道:“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将你欺负了去吧?”
海生脑子里闪过他被她殴打的画面,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他没欺负我!”
张叔松了口气,继续切肉:“还是让他家里尽快接回去吧。对了,可不要让他......”他顿了顿,“和你一块儿睡啊。”
“我知道了,谢谢张叔。”
张叔切好肉,回头望了眼确认没人,又悄摸装了一小袋猪肝,一起塞给她:“拿着,看你瘦的。”
海生鼻尖一酸,又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
江景辞翻了个身,额角蹭上枕头,刺痛瞬间将他从睡梦中拽醒。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惯性抬右手去摸,臂伤被狠狠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手一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额角突突跳着疼,胳膊上的伤口火烧火燎,两股疼绞在一起,江景辞脸都白了,僵在原地半天缓不过劲,喉咙干得要冒烟,胃里更是空得发慌。
睁开眼便是脏兮兮的灰水泥墙,鼻畔绕着老棉布混着霉味的气息,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他浑身骨头疼,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娇气。
现下却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娇气?
然而下一秒,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喝不下寡淡白粥、睡不惯硬床就是娇气吗?是谁制定的标准?
他单手支起身体,脑袋一阵阵眩晕,眼前也发着黑。
刚做完手术头晕是正常的,可这都几天了,为什么还这么容易晕?
难道是失血过多,血压低导致的吗?
胃里一阵犯恶心,他按上太阳穴,指尖触及额角那个肿包,想起昨夜的漫长。
他反复低烧,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一遍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守在床边熬了半宿,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说没有一点触动是假的。可她若什么也不图,那也未免好过了头。
余光扫过床沿那条用来敷额的毛巾。
他不是没有被人照顾过。只是,哪怕是领着高薪、24小时待命的私人护工,也会因为太困而偷懒。
可那丫头,在不确定他还不还得上钱的情况下,明明可以装睡无视,却还是悉心照顾。
而他,居然对那样的温柔,生出了一丝眷恋。
江景辞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不可能会有人这样无私付出。
没有钱,没有利用价值,谁会接近他、对他“好”?哪怕是伪装的。
思绪就这样反复横跳、两头拉扯。
到最后,他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不信她的善意,还是只有咬死了“她就是为了钱”,才能心安理得地否认心底的那点触动。
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总算压下去些,眩晕感也稍稍退去,小腹的坠胀感涌了上来,他才撑着墙,打算下床找洗手间。
进门左手边有扇门,昨晚见那丫头进去洗碗,应该就是洗手间吧。
他穿好鞋,目光随意掠过室内,夯实的水泥地,墙角一个破烂橱柜,除了头顶的白炽灯,没有一件电器。
不过还好,起码厕所在室内。
或者说,起码有厕所——这个念头一出,他不禁扯了扯嘴角。
穷酸地方待久了,连生活标准都会降低。
他走上前,推开那扇门。然后很快愣住了。
竟然不是厕所。
是个简陋又窄小的浴室,只有一个洗手池,别说马桶,连热水器都没有。
室内洋溢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洗手池旁边几个挂钩,挂着一袋葱。
洗菜、洗碗和洗澡的地方在一起。
江景辞呆愣站着,安静了片刻,最后诡异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既短促又急,还有点儿抖。
这还在中国么?贫民窟吧?
容不得他多愣,小腹的胀提醒着他要先解决问题。
他推开门走出屋子,迎面拂来一阵软和的咸味海风。
门前视野开阔,抬眼望去,米白色的细沙沙滩,天边的太阳是浅金色,海水青蓝透澈,表面泛着粼粼金光。
这不海景房么?
虽然是破了点。
他心情舒缓许多,不禁感叹自己还真是乐观。
海生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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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右手边是个院子,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旁边一大片田地绿油油的,种满了青菜。
往左边走,是个露天搭的小土灶,旁边堆了些干柴,想来这便是“厨房”了。
江景辞再往里边走,果不其然看见一个木板搭的棚子。
他停在门前,勾动了嘴角,像给自己打气般,推开了门。看清里面布局的瞬间,嘴角的假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刻意保持住了。
其实。
也还好吧。
起码没有蛆。
他深吸口气,淡定地解开了裤头。舒缓到一半,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用力啄了,害他腿晃了一下。
来不及震惊,他回头,一只肥硕的大鹅正探着头往里看,目光钉在他的......上。
“嘎嘎。”大鹅叫着,声音粗笨滑稽,听起来像在笑。
他没空隙思考大鹅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厕所里,第一反应是:它笑什么?!
“嘎嘎嘎。”大鹅挥舞几下翅膀,晃着肥屁股大摇大摆地转头离开了,那悠长的叫声还飘散在空气里。
江景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他洗了手,黑着脸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刚到门前就撞上了回来的女孩,脚步猛地一滞。
“你要去哪里呀?”她睁着圆眼睛问,一脸疑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想追那只鹅算账。后知后觉地觉得丢脸,立刻收回脚步,双手插兜,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没什么。”
“哦。我买菜回来了。”她晃晃手里的红色塑料袋,一根长长的芹菜从袋口伸出来。
他皱了皱眉。
他最讨厌吃芹菜了。
早上出门前,她特意凑过来探他的体温,盯着他额角的伤看了半天,他还以为……就算不买什么山珍海味,起码会带点肉回来,给他这个伤员补补身子。
结果就只有一把破芹菜?
心里的不满瞬间涌了上来,想到一早上被破环境、被大鹅啄的憋屈,胸口堵得发闷。
可若这点事都要计较,也太跌份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随意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桌上还放着昨天那杯水,他看了片刻,还是拿起来凑到唇边,蹙紧眉头盯着水面上那几点油星,喉头滚动了一下。
已经一整晚没喝水了,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现在就像在沙漠里走了一天的人。
他闭了闭眼,唇抵着杯沿,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最终还是......猛地转身,走到洗手池边,一把将水泼了出去!
水泼洒出去的那一刻,他微微喘气,有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撒掉的舒爽。
他仔仔细细把杯子洗了三遍,刚放下,就听见外边传来碟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清甜的蔬菜味混着点极淡的肉香,飘了进来。
江景辞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肉香?
他立刻又皱起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什么呢,就一把芹菜,能有什么肉味,多半是自己饿出幻觉了。
昨晚那碗寡淡白粥的味道还在嘴里打转,他对这顿饭半点期待都没有,甚至已经做好了硬着头皮咽芹菜的准备。
“可以吃饭了!”她在内厅喊他,听上去有几分喜悦。
江景辞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预期。
所以当他走到桌边,看清桌上那碟芹菜炒瘦肉时,几乎是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不知是不是没洗锅,那些芹菜上沾着几粒黑糊糊的锅灰,猪肉切得歪歪扭扭,半肥半瘦的,有两块还煎焦了,卖相一塌糊涂。
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
独属于芹菜的刺鼻气味也污染着他的鼻子。
可他,明明嫌弃得要命,竟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7. 荒岛
她端来两碗猪肝粥,说:“快尝尝。”
江景辞恍过神来,坐下后,先是急不可耐地仰头喝了一大口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粥很稀,一口下去米都没有几颗,但恰好解了他的渴。吨吨吨,一碗粥转眼就见了底。
缝针的右手使不上劲,他只能用左手抓筷子,不停调整握姿,木筷在他手里四仰八叉,怎么都不听使唤,几次去夹碗里的猪肝,都滑溜溜地溜回了碗底。
越急,越夹不起来。
察觉到对面的人在看他,他脸上微热,觉得自己动作滑稽得像只刚学握筷的猴子,急头白脸的样子更是丢人现眼。
“给你。”一只缺了口的瓷勺递到了他面前。
“谢谢。”他含糊道谢,字都融在嘴里,几乎听不清。
好不容易舀起猪肝囫囵吞下,他正胡乱嚼着,没等咽下去,又先舀了一勺芹菜瘦肉放进碗里。
猪肝有点腥,她怎么不放姜?
他咽下猪肝,顾不得挑去芹菜,干脆连菜带肉全塞进嘴里吃了。百忙之中抬眼扫了她一下,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根本没在吃,就捏着筷子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微张着嘴,一脸怔愣。
“怎么了?”他问完,想起身盛粥,一双小手先伸过来,直接把他的空碗拿走。
“我帮你盛!”她动作飞快,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急惶惶的干什么?
等她再端着碗回来,碗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层猪肝,几乎要从碗边溢出来。
“猪肝补血。”她笑着,把碗推到他面前。
江景辞扫了一眼她碗里零星飘着的两三片碎猪肝,再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份量,愣得说不出话。
这什么意思?讨好他?
不对,这种笨拙直白、丝毫不加掩饰的善意,很熟悉,和昨晚被她照顾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来了。
他拿勺子的手不自觉握紧,原本膨胀的食欲像被浇了盆冷水,顿时消减大半。
明明和她说过,不用那么刻意地“对他好”,他也会给足报酬的。可她还是听不懂一样。
自己活了十八年,收过数不清的昂贵礼物,什么样的讨好没见过?唯独没有人,会急惶惶地把几片廉价猪肝全盛到他面前。
不值钱的猪肝而已。
可他偏偏......
一种陌生的暖意不受控制地窜上来,烘得他耳尖冒热,浑身不自在,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垂着眼,绷紧了下颌线,拿勺的指节泛出青白,硬邦邦甩出一句:“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她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边的梨涡浅浅陷着,半点没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妥:
“不客气才好呀!你多吃点,伤才能好得快!”
江景辞顿时哑口无言,连拿勺子的手都僵住了。
她在乱回答什么?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提前预设的、她的回答一个都没出现。
他原来准备好用来划清界限的所有狠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愣看着她又夹了一大筷子的瘦肉给他,他结结实实体会到了那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他用尽全力搭建起来的防御外壳,被她轻飘飘两句话,直接撞出了一道裂缝。
那盘芹菜瘦肉本就大半是芹菜,瘦肉没几块,经他和她两筷子下去,盘里更是只剩零星几片。
他瞪着眼睛,直盯着那几片肉,眼神狠得要把盘子都剜穿。
脑子里两个念头疯了似的打架: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在喊:她就是想讨好你,图你的钱!
另一边却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图呢?如果她只是想让你养好伤呢?
她却浑然不知他心里头的兵荒马乱,小口喝着粥,眼睛不时盯着他看。
见他望过来,立刻咧着嘴冲他笑,一双眼纯净清澈,像退潮后滩涂上盛着的海水。
呵,想骗他心软,他才不会上当。
他扯了扯唇角,额角却渗出星点冷汗,低下头,把她夹来的菜吃得一口不剩。
“好吃吗?”海生停下筷子,看着他的空碗。
奶奶去世后,已有十年没人吃过她做的饭了。原本很担心会不合他的口味,可见他吃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语气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吃饭的动作突然顿住,眼神开始飘忽起来,抬眼和她对视了半秒,又飞快地挪开视线,含糊其辞:“勉强过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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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轻蹙眉头,用筷子的另一头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勉强就是不好吃吧。
可视线落在他光溜溜的空碗上,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搞不明白别人说话的意思时,就看他做了什么。
人的嘴巴会骗人,行动却不会。
这么想着,她唇边牵起一个满足的笑,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她的饭,他是觉得很好吃的。
对面那人猛地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表情异常古怪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她笑意更深了几分:“没什么。”随即伸筷子,给他夹了几根嫩生生的青菜,堆在他碗里。
江景辞看着碗里的青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刚要张嘴说“我不爱吃这个”,就见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都亮了几分:“你尝尝,我自己种的!”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低头把青菜也吃得一口不剩。
她又忍俊不禁,自己碗里的粥还剩了大半,从头到尾,心思就没落在自己的饭上。
江景辞看在眼里,心里困惑更深。埋头一勺一勺喝着粥,食不知味。
等他放下勺子,海生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碗筷,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他挨靠在床头,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窗外虫鸣鸟叫,浴室传来她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隐隐还掺杂着她模糊的哼歌。
江景辞放轻了呼吸,仔细去辨听。不是什么流行歌,那破碎的调子听起来,好像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儿歌......
他在脑海中搜寻着这调子的记忆,眨眼的速度渐渐放缓。
她又在高兴什么?
从领他回家起,就肉眼可见的欢乐。
明明床被个人陌生男人占了,此人不仅毫无劳动力,还只会给人添麻烦。
肉也被他抢了吃。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半圈,他眼皮越来越重,闭上眼,在那纯真的歌调中昏沉了过去。
没多久,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盖被子。那动作很轻柔,还仔细地给他掖了被角。
和他习惯的那种照顾,截然不同。那些人手法专业利落,却带着程式化的客气。而她,小心翼翼,温柔耐心,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8. 荒岛
江景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昏暗,窗外的天是靛蓝色,还没完全黑。门虚掩着,被晚风吹开了些,那微冷的风漏进来,吹得他一哆嗦。
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背后全湿透了,显然,罪魁祸首就是胸口压着的那床厚棉被。
还是春天,但这里的天气和他所在的京沪市大有不同。
京沪的三月是干冷的阴天,有时还下着雪。岛上的白天则温暖如春,然而一入夜,温度又开始不断降低。
说起来,他都没问过她这里是中国哪个城市,又是哪个岛。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霉味。
这么潮湿,一定是南方。
少了虫鸣鸟叫,夜晚的海边比白天还要静谧,只听得见海浪拍岸声,像那均匀有规律的白噪音。
这附近房子分布稀疏,四周竟听不到一点点有人居住的声响。
江景辞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只蜘蛛上,它正在织网。
来这岛上才不过几天,竟有种过了很久的错觉。
车流引擎声,佣人推着餐车走动的声音,管家吩咐下人的声音,家庭教师讲课的声音,手机提示音,和朋友的笑骂声,死老头子惹人厌的声音。
这些全都没有。
就连蜘蛛,都是静静地在作业。
她说没有家人。
该不会,一直这样一个人住了很久吧?
在这样一间一丁点声响都没有、网络也没有的漆黑小屋子里?
江景辞侧头,看向门口,门缝比刚刚稍大,从那点缝隙看出去,昏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在。他就像真正被隔绝到孤岛一样。
不知是不是动完手术身体虚弱,连带着人的精神都变得脆弱了。
他竟少有的感受到了一丝孤独。
从前再怎么样,好歹身边有一群狗肉朋友。
不一定百分百聊得到一块儿,但至少,身边有人说点弱智笑话,当作背景音也是好的,没那么安静。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江景辞支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湿润的,全是汗。脖颈和后背一片粘腻。
他想洗个澡。摸着黑下床,在桌子上触到那盏煤油灯,擦一下点亮火柴。
火光照亮了乌黑的屋子。总算显得没那么冷清。
他借着光,走到浴室,里面靠墙放着个掉了漆的铁桶。
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大。
待接满了,他提起桶想挪一下位置,左手刚使劲,不知牵动到哪根筋,连带着右手上臂的肌肉一跳,扯疼了伤口。
手一松,“哗啦”一下一桶水撒了一地。
那水冰冷刺骨,漫过他脚面。
“你在干嘛?”身后冷不丁响起她的声音。
他看去,她正顺着看向地面那桶,一脸担忧。
一桶水都提不好。他别开眼,低低挤出一句:“我想洗澡。”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否决,平日里软软的语气不见了,“刚退烧怎么能洗澡呢!”
那语气不容拒绝,还有点急,配上那矮他一大截的小身板,反差太大,害他愣了一下。
她似乎很习惯照顾人,走上前一步,伸手就来摸他的背,自顾自下结论:“出汗了擦擦就行的,不可以洗澡。”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他汗湿的后背,微凉的温度让江景辞浑身一僵,后背绷紧,低头愣看着她,都忘了躲她那自然摸上来的手。
她眉毛很淡,此刻紧紧皱着,表情认真到几近严肃:“而且怎么能洗冷水呢?”
他有点懵,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出了浴室。
人坐在床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刚刚是不是被她训斥了?被那个单薄瘦小的丫头?
门外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股淡淡烟味透过窗缝漏进来。
应是她在烧水。
江景辞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一八五的大高个儿,在一个一米五的小豆芽面前,提不起一桶水,很丢脸。
而她不仅没有笑他,关注的重点居然在“不能洗澡”上。
还熟门熟路地摸他。
配上那笃定强势的态度,仿佛......她是他老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荒谬的词,顿时拧紧了眉头。
等理清了情绪,迟来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待会儿见到她,该略略生气一下。
不能叫那丫头觉得,他是好欺负的,任人拿捏的,能乱摸的。
不一会儿,她提着一桶水进来,在他面前放下,熟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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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床沿的那条毛巾,浸入水中。
“w...”他“喂”字还没说完,被她皱着眉打断:“把衣服脱了。”
她袖子挽到小臂,站得笔直,手里毛巾还冒着白雾,话说得让人惊掉下巴,神情却严肃得像要入dang。
一副为人民服务的模样,端正无比。
江景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把衣服脱了”这种话,这辈子他没对任何人说过,更没想过会有女人主动对他说。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先伸手来要解他的扣子。
“喂你...”他懵着,跟不上她的回路。
“湿了身子要马上擦干的!不然会感冒!”她义正言辞的,手指灵活又强势地解开了他两颗扣子。
你才失了身子呢!
“我、我自己来!”他脸都热了,攥紧衣领抗议道。
她这才松了手,但还站在一边看着。
他对她摆摆手,神色不自然:“你,转过去。”
她不情不愿地看了他两秒,才转过身。
心里嘀咕,他怎么这么磨叽?
江景辞大脑像生了锈,慢吞吞地运转着,等真把衣服脱了,才困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好了没?”她话音未落已然转回身来,温热的毛巾不讲道理地擦上了他的背。
他几乎是肩膀一缩,生生退开一段距离,震惊无比:“我自己来!”
“我帮你擦背,剩下的你再自己来。”
江景辞还想反抗,可想到自己确实不好擦背,还是忍了。
她擦他的力度很大,像卖力的店小二在擦一张桌子。后背火辣辣的疼。
“你能不能轻点儿?”他忍不住吐槽,语气带着些不满。从来没有谁敢这样磋磨他的身体。
她这力度都能上澡堂里上班儿了。
她停下来:“你很疼么?”
确实有点疼,但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样很削面子。
他顿了顿,挤出两个字:“一般。”然后补了一句:“但你轻点儿。”
“好吧。”她放轻了手上的劲儿,困惑地自言自语:“我给奶奶擦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啊。”
江景辞没接她话。心想,老人能一样么?
她擦上他的后颈,纤薄白皙的皮肤一下就被擦红了,心里嘀咕:娇气。
9. 荒岛
毛巾的质感很粗糙,像磨砂的纸一样,上面布满硬挺的颗粒。
江景辞从来没见过这种毛巾,就连家里给威尔斯它们擦身子的毛巾,都比这细腻得多得多了。
脖颈上的皮肤又是格外的薄,所以哪怕她放轻了力度,放缓了速度,他还是觉得后颈被摩擦得很疼。
但男子汉大丈夫,他若再抱怨,便是他娇气了。
他可不愿被个小自己几岁的女孩子说娇气。
这么想着,他便忍耐着,一言不发。直到她隔着毛巾触碰到他的喉结,他才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掌心隔着她的衣袖,轻易握住她纤细的手臂。
“...我自己来。”他声音低低的,听上去有点别扭。
她没说话,顺从地把毛巾递给他,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江景辞接过毛巾,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杵在原地,困惑地转过头去,看着她。
“怎么了?不是自己来么?”她干脆在凳子上坐下,神色自若。
他一时无言,迟钝地发现,这丫头好像很没有性别意识。
虽说她下意识的触碰和本能一样的照顾,也许都是基于她奶奶,但,他是个成年男人。
既不是她哥也不是她弟,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半/裸的身体绷得僵直,生怕被她看去一丝一毫。扭着头,皱眉睨她,只见她满眼纯洁地看回来,甚至有一丝疑惑。
家里从小就教导男女有别,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就要保持肢体距离。
更不能在公共场合,或者异性面前脱去上衣。
他刚才这样让她擦拭背部,已经是破例了。也就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换了同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让看身体的。
“你不出去?”他反问。
“我要出去么?你要脱裤子?”
面对她无比坦荡的反问和纯净的眼神,江景辞一时竟答不上来。
好像奇怪的是他一样。可他明明只是要擦拭身体,所以需要异性离开。
两人大眼瞪小眼。
她困惑,他怔愣。
......他哪里有问题了?!
“我不脱啊,但你也需要回避。”他耐着性子说道。
她眉头紧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合上门之前还停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最后一眼。
咔一声,门被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
没多久,一缕白烟又透过门缝钻进来。是她在烧水。
江景辞这才松了口气,低头仔细擦拭自己胸前粘腻的汗渍。
他在读书上没怎么用心,时间都花在各种爱好上,格斗、健身等等。虽才十八岁,肌肉维度远超同龄高中生。
个子又长得高,加上一张好脸蛋,也因此受了不少女性青睐。
但他没和谁交往过。
一方面觉得女人麻烦,一方面觉得,她们连他什么性格都不了解就说爱他,是要爱什么?
爱他带出去能长脸的脸蛋身材,还是能随便刷的黑卡?
就算他书看得不多也知道,那不叫爱,那叫爱优良基因,爱人民币。
他认真擦洗完身体,从思绪中抽离,微黯的眼神落在一旁换下的脏衣服上。放空了一会儿,还是略带嫌弃地穿上了。
衣服刚穿好,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好了么?”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他身上皱巴巴的脏衣服,转身就从角落的木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灰色旧衣,递到他面前,“换这个吧,干净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单手扯着衣摆往身上套,右臂使不上劲,动作笨拙得厉害。她见状,很自然地走上前,手指捏着纽扣往扣眼里送。
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胸口,离他方才被碰到的喉结,不过寸许。
江景辞浑身一僵,用手背拂开了她的手,扭过身去不自在道:“我自己来。”
她也没在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的衣服我还没来得及洗呢。”
“什么衣服?”
“你的血衣啊。”
他愣了下,眉头立刻拧起来:“那种东西丢掉就好了。”
“不丢,”她弯腰从床底拿出那个塑料袋,把沾着干涸血迹的白衬衫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捻着衣角,像在估摸一块布的厚薄,然后抬头冲他笑,“这么好的料子,丢了可惜,想想办法能洗干净的。”
江景辞闻到那股血腥味,眉间蹙得更紧:“不,丢掉!”
且不说他从来不会穿沾过血的脏衣服,单是让一个小姑娘给他洗贴身衬衫这件事,就够他浑身不自在的。
她压根没看他,自顾自往浴室走,声音隔着门板飘来:“我能洗干净!”
“洗干净我也不穿!”他扬高音量,生怕她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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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穿我穿!”浴室里传来她更亮、更理直气壮的声音。
“......”
江景辞脑子嗡的一声,耳根微微发热。
哪有姑娘家随便穿陌生男人的贴身衬衫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方才又是提水,又是擦身,又是跟她掰扯半天,早耗光了力气。
最终只能重重躺回床上,咬着后槽牙寻思:
等身体好了,非得好好给这丫头上上男女有别的课不可。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混着她不成调的儿歌,顺着门缝飘进来。
她又在开心了。
洗衣服,又有什么可开心的?
他左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那只织网的蜘蛛还在,慢悠悠地爬着,和他刚醒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屋子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了极致到压人的安静,先前那一丝孤独感也消失遁形。
水声、歌声,一点点填满了这间漏风的石头屋。连带着他空了这些年的心口,都莫名地满了一点。
门外吹来丝丝微风,江景辞缓缓合上眼,桌角的煤油灯轻轻跃动,暖黄的火光像有着温度一般,映照在他侧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水声停了。
她哼着歌走到门外,应该是晾好了衣服,回来时歌声骤停,也许是误以为他在睡觉吧,她窸窸窣窣地整理好折叠床,呼的一下吹熄了灯。
一方小小的屋子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极淡的银辉。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微凉,指腹有些粗糙。
他下意识想皱眉,却没动。只是闭着眼,心想:这个没边界感的家伙。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好像忍不住似的,带着点偷偷摸摸的欢喜。收回手时顺带帮他掖了掖被角,连边角都压得严严实实,才轻手轻脚地躺回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江景辞的唇角动了动,终是没有皱眉。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下,像呼吸一样规律响着。
他忽然想,从被救回来到现在,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羽毛,挠过他心头,痒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把那句“你叫什么”咽回了肚子里。
10. 荒岛
“咳咳咳,咳咳咳咳。”
海生提着桶,还没走到院子,远远就听见屋子里,奶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手上猛地一松,木桶砸在地上,刚钓上来的鱼扑腾着撒了一地。
等她撞开房门,只见奶奶滑倒在浴室里,脸颊潮红得不自然。
“奶奶!”海生扑过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又发烧了。”
“没事...”奶奶枯瘦的手攥住她的手腕,话没说完,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画面瞬转,海生站在白医生的诊所里,白医生慢悠悠地啜着茶,轻飘飘一句“你奶奶这病,得去城里大医院才有救”。
梦境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趴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时摇着老人的胳膊喊“奶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风声回应她。
海生猛地睁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呼吸微微急促。
视线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熟悉的木横梁。
原来是梦。
她舔了舔唇,几乎是本能地坐起身,抬手就去探床上男人的呼吸。
温热的。
一颗心这才松下来。
外面天还没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海生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奶奶走的那年,她才八岁。靠着老人留下的几十块零钱,帮村里人补渔网、洗衣服,混一口饭吃,跌跌撞撞长到了十八岁。
头几年,她总梦见奶奶,半夜惊醒,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天也亮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明白,在这间保存着美好回忆的屋子里,不会再有人回应她的哭泣。
从此她便不再哭。
奶奶常说,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干嘛不笑?
她信了。笑着笑着,日子好像确实好过了些。
和从前每次惊醒后的死寂不一样,这一次,耳边始终缠绕着那道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头看着他的侧影。这人睡着时,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抿着,看着比白天顺眼。
她看了许久,目光渐渐放空,唇边慢慢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虽然这个人说话有些不可爱,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坏人。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生就攥着兜里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轻手轻脚出了门。
清晨的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她踩着沙滩边的碎石路往集市走,兜里的钱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还剩24块钱,如果每天花三块买猪肉猪肝,那只能吃八天。
她眉头轻蹙,一边算计着家里余下的米、盐和灯油还能用多久,一边来到集市。
猪肉铺里没什么人,张姨称好了猪肝,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海生,拿好。”
“谢谢张姨。”海生刚接过油纸袋,就见张叔从内厅走出来,擦着手往她这边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海生,你过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油纸袋的手指紧了紧,还是乖乖跟着他走到一边。
张叔低头看着她,眉间的担忧不减反增:“这猪肝,是给你家里那个捡来的男人买的?”
海生神色慌张,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个小小的“嗯”。
“你这孩子!”张叔的声音一下提了上去,又怕被旁人听见,压着嗓子急道,“你自己平时连块肥肉都舍不得买,攒点钱多难啊?”
“我......”
张叔眉头紧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海生,你老实跟叔说,那人是不是赖着不走了?”
“不是,”她立马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伤还没好。”
“伤好了呢?你打算一直养着他?”
海生愣了一下,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张叔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家里住个陌生男人,传出去村里的人怎么想?你不怕大家说闲话?”
海生的头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半天小声憋出一句:“他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写字了?”张叔急了,“你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买个肉都要掂量半天,现在倒好,把钱往他身上砸。你图什么?”
海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叔看她那样子,语气软下来:“叔不是怪你。只是你一个人,别被人骗了。”
“他不会骗我的。”海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张叔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回家的路上,海生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张叔的话像海岸上的浪花,一下下拍在她脑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猪肝,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从来没觉得和那人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他受了伤,总要有人照顾的。就像当年奶奶生病,也是她照顾的。
至于他是男是女……她挠了挠头。
这有什么关系呢?猫是公的母的她都照样喂,难道喂公猫就是不对的?
张叔说村里的人会议论她。
她不是很懂,为什么她收留一个受伤的男人,就要被议论。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奶奶终身未嫁就被说“古怪”。
她当初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不能不管。现在他刚做完手术,伤还没好,无家可归的,她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张叔问她图什么,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看见他发烧,就想帮他退烧;看见他有困难,就想帮忙。
这算图什么呢?
这些念头像小蚂蚁似的,在她心里头爬来爬去。
-
海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景辞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听见动静,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一对淡色眉毛紧紧皱着,平时总上扬的唇角也耷拉下垂。
“......你怎么了?”
“啊?”她抬起头,手里的猪肝晃了晃,“什么怎么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别开眼:“……没什么。你脸臭得像谁欠你钱。”
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她藏得挺好的。
“没、没什么,”她含糊过去,钻进浴室,“我去做饭。”
江景辞没追问,但目光一直跟到浴室门关上。
没多久,海生端着做好的猪肝芹菜粥上桌。
饭桌上的男人埋头吃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吃相比昨日收敛些,但还是有些急。
她端着碗,就那么看了好一会,连自己都没发觉。
他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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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复杂地盯着她:“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海生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注视得太久了,碗里的粥几乎没动过。
她摇摇头:“没什么,你快吃,猪肝要趁热。”
张叔让她问来历,可上次问他家里人的事,他好像不想说。还是不要问了吧。
而且,他是谁、从哪来、有多少钱,从来不是她所关心的,她只在意他疼不疼、有没有吃饱、伤什么时候好。
吃过饭后,他主动提出要洗碗,海生拒绝了几次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坐在屋里,听他在浴室里磕磕碰碰地洗碗,海生一颗心悬着,时上时下,干脆拿来藤编的绳子开始做起拖鞋来。
他还穿着落海时的那双皮鞋,在海里浸泡得透湿,穿着一定很不舒服。
江景辞洗完碗出来时,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垂头编着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漏进来,刚好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你在做什么?”他在床边坐下。
她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举着编了一半的鞋底子给他看:“我在给你做拖鞋。你那双鞋湿了,不舒服的。”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成品的藤编鞋面上。
她的手指被藤绳勒出浅浅的红印,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
手工做的、贴身穿的鞋,还是个姑娘家亲手编的。
以前家里的佣人闲聊时说过,乡下地方,姑娘家给男人做鞋,那都是给自家男人、给未婚夫做的!
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耳根蹿上来。搞什么,他又不是她未婚夫。
再说了,他从小到大,还没人给他做过鞋。
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谁说我要穿了?”
“啊?”她抬起头,懵懂地眨了眨眼,“不穿你穿什么?总不能一直穿那双湿鞋啊。”
“哪有姑娘家给陌生男人做鞋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墙角,耳根微热。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藤条穿得飞快,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那不然你光脚呀?”
他瞬间被噎住,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人根本抓不住重点!和她说男女有别,她满脑子只有他光不光脚?
“这有什么,我经常给奶奶做鞋子啊,”她终于抬了头,一脸理所当然,“她可喜欢我做的软底鞋了。”
江景辞的下颌绷紧了一瞬,表情古怪地看着她。
“我又不是你奶奶。”
海生手里的藤绳停了,对上他的视线。他眼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有点别扭和不自在。
不是奶奶?
......对哦,他不是奶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一直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人,就像当年照顾奶奶一样。给他熬粥、给他擦身、给他做软底的鞋,都是她做了几年、最熟练的事。
可他不是奶奶。
奶奶不会说她的饭勉强能吃,不会说“谁说我要穿你做的鞋”,不会在被她打了之后赌气不理她。
那他是谁呢?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救了他,收留了他,给他做饭,给他做鞋——可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藤绳,“你叫什么名字啊?”
11. 荒岛
江景辞被她问住了。
她这个问题问得太迟,迟到不合常理。也太突兀,毫无铺垫。
哪有人垫付完医药费、把陌生男人带回家照顾了好几天,才突然想起来问对方叫什么的?
而且,她不问他怎么落海的,不问他是干什么的,偏偏只问一句“你叫什么”。
就好像……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喊他的称呼而已。
海生等了会儿,仰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那眼神纯净无害,像只刚从海边跑回来的小鹿,撞得他心里莫名慌乱了一拍,连忙匆匆移开眼,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想起管家让他不要暴露行踪和身份,虽然眼前的人看上去傻得不像会到处乱说,但他还是犹豫了。
海生安安静静等了几秒,手里的藤条顿了顿,然后明白什么似的低下头,轻飘飘地说:“那我以后叫你‘喂’吧。”
“...哈?”
她抬眼笑了笑,一脸理所当然:“谁让你没有名字,只能叫‘喂’了。”
说完又低头编起了拖鞋,指尖翻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景辞看着她的发顶,半天说不出话。
她好像什么都看懂了,又不戳破。
而她这般的包容和大度,反倒令他有几分自形渐秽,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来:是不是他防备过度了?
“对了,”她仰头,一双眸微微弯起,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我叫海生。海边的海,生长的生。”
那笑脸纯真又带着点稚气,他毫无防备地愣了一下,忘了接话。
“......海生?”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姓什么?”
她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脸:“每个人都有姓吗?我没有姓。”
“没有姓?那你户口本上也叫海生?”
她呆了两秒,唇边漾开淡淡笑意:“我没有户口本。”
“什么叫没有户口本?”江景辞反应不过来,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户口不是出生就跟着父——”
他问完才想起海生说过自己没有家人的事,顿时噤了声,连忙低声补充道:“抱歉。”
“老师说我这叫黑户。”她嘿嘿笑。
他看着她笑,反倒皱起眉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心思同她开玩笑,干脆沉默地盯着她。
没有户口,那就是弃婴?在这乡下地方倒也不奇怪。
只是,她说的奶奶...该不会也没有血缘关系吧?
他没有问,只是重新审视起这间屋子来。
原来只觉得像贫民窟,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此刻再看,墙上贴的旧年画、灶台上摆着的豁口瓷碗、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全是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多年的痕迹。
对她来说,这里是全世界最安稳、最温馨的地方。
江景辞感觉自己一颗心没道理地在往下坠。
曾经,他也有很重要的人,和那人住着租来的房子,吃着并不丰富的晚餐,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视若亲人。
只是后来......
想起不甚愉快的过往,他眼神黯了黯。随后又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再怎么美好的感情,在利益面前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就在他沉浸在过往的情绪里时,一道欣喜的声音突然切了进来,硬生生断了他的思绪。
“我做好啦!”
海生举起那双用粗糙藤绳编织而成的简易拖鞋:“你快试试!”
江景辞看着她把鞋放在地上,眉间又蹙起,迟迟没有动作。
她蹲在地上,皱起小脸仰头看他,催促道:“快呀!”
江景辞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穿吧,这鞋的意义根本就不对,哪能随便穿?不穿吧,又觉得刚刚过度防备她有几分亏欠感。
他抓了抓脖颈,声线含糊:“先放着吧。”
海生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马上试穿。
有人给自己做鞋子,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他为什么好像很为难?
如果是奶奶,一定会笑着穿上她的鞋,然后使劲夸她。
对了,他刚来她家那天,也是眉头紧拧地看着她端来的粥,好像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迟迟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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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嫌弃她的手艺?
江景辞被她盯得愧疚感加剧,略略偏过了头,试图躲她那堪称灼热的视线。
“你......”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失落,小脑袋也垂下来,“是不是不喜欢这双鞋?”
粗糙藤绳编成的拖鞋,绳线之间空隙很大,样式也简朴至极,穿进浴室,水会漏进脚底。
鞋底也很薄,和他那双精致的皮鞋确实没法比。
“我...也不是。”他语气很犹豫。像在想怎么委婉拒绝似的。
“嗯,”海生很轻地嗯了一声,有几分低落,“没关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喜不喜欢。
只是,原本期待的是他能像奶奶那样,很高兴地穿上并且夸她做得好的。
这下不免有了落差。
他不是奶奶,她要求他像奶奶,原本就是不对的吧。
海生拿起那双鞋,撑着膝盖起身,头低低的样子让江景辞心里更沉了沉。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
穿啊!人家那么用心做的。
怎么能穿!他又不是她的男人。
理智的弦最终还是在看见她撅起嘴、一副想哭的样子时,崩断了。
“穿穿穿!”他破罐子破摔般地扬高了音量,“我穿还不行吗!”
海生怔了几秒,然后才慢半拍地转过身来,眉毛可怜兮兮地撇成了八字,声音很弱:“真的?”
江景辞一对上她那副仿佛失恋的样子,就不知所措地别开了眼。
啧,女人就是麻烦。
“我穿。”他压低了声音,咬字糊得几乎听不清。
海生方才还蔫蔫的表情,瞬间就亮了起来,很快蹲下身把鞋规规矩矩地放在他脚边,两手撑在膝盖上,仰头巴巴儿地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润着光,身后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正摇得欢。
“......我先说好啊,”他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脸,说话含糊不清,别扭得不行,“穿你这破鞋,可不代表我就是你丈夫了。”
海生没有听清,只巴巴儿地点头:“嗯嗯!”
12. 荒岛
江景辞脱了自己泡得发潮的皮鞋,还没把脚伸进拖鞋里,动作先顿住了。
这双拖鞋编得格外窄,长度也短了一大截,哪里是给成年男人穿的,分明是照着女人的脚型做的。
“太短了。”他皱着眉,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海生愣看着,半天没有反应。
她只给奶奶和自己编过小物件,从来没给男人做过鞋。根本没想到,成年男人的脚会比奶奶的脚大出这么多。
“我、我重新改改!”她手足无措地把鞋捡起来,快步坐回凳子上,攥着剪刀就去拆编好的藤条,满脸严肃,连脸颊都急红了。
“不用那么麻烦也可...”
“不行!”她抢断了他的话,动作快得飞起,“一定要做好!”
江景辞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强硬的态度呛得咽了回去。
这小丫头,有时候还挺倔。
他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低头忙活的样子。
明明不做这些也行,她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怀疑和戒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对了,”他别开眼,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欠白医生多少钱?”
海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怎么了?”
“等家里来接我,我替你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拒绝似的。
余光扫过这间漏风的石头屋,心里已经默默盘算,到时让人帮她把房子翻修了,至少要能遮风挡雨。
“我,没有欠钱啊。”
“嗯?”江景辞抬眼,满脸困惑,“白医生不是说,你签了借条?”
“哦,”海生顿悟,挠了挠头,“救你回来的时候,我拿不出钱,所以他们让我签借条,但是我没签,我说你有钱。”
他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什么意思?你没欠钱?”
“没有。”她一脸理所当然。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没欠钱?那她天天来医院守着他……不是怕他跑了没人还钱?
那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马回忆起那些被她悉心照顾的瞬间。
这才明白,她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才天天来医院看着。高兴他退烧是真心,说没钱付住院费也是真的没钱。
而且她信他会还钱,信他不是骗子。在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她就信了。
“......那你说借我20块钱呢?”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啊?你想要20块钱吗?”海生连忙摸了摸口袋,掏出今早买猪肝和芹菜后剩下的钱,有点窘迫地把捋得平平整整的零钱递过去,“呃,我只剩20块7毛了。你要20吗?”
江景辞的目光死死锁在她手心那一张20元纸币、一枚五角硬币和贰角硬币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你...这是全部吗?”尾音微颤,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没关系,过几天我打算到镇上去卖点干货,还能赚点。”
“......赚点?”江景辞喉头滚动,“是多少?”
“应该...”她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晒的海带和干贝,“能卖一两块吧。”说到最后,眼睛还有点亮。
他忽然荒诞地笑了一声,声音抖着:“一两块?”
“嗯嗯!”她点头点得格外认真,像是觉得这是一笔天大的收入。
他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光,再看看她手心那20块7毛钱,还是忍不住问了个有点冒犯的问题:“......能干什么?”
且不说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小额的现金了,这年头,还有什么东西只卖一两块的吗?
他知道这岛上的人过得拮据,却没想过,能拮据到这个地步。也终于懂了,那天她说借他20块时,那副拿出巨款的模样,根本不是装的。
“一块钱能买可多东西了!可以买两包盐和一个月的灯油,一包盐我能吃几个月呢!”
海生笑着,那表情很傻气,是那种让他心口发紧的傻气。
也就是说,他当时冒出来的那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她全身家当528块,给他这陌生人垫了500,还要借他20。
居然是真的。
不是撒谎。也不是误会。
她是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大部分钱,都借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伤的陌生人。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用多少钱能还清这份人情。可现在像是被她的话狠狠打了脸,双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善意,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楚。
他闭上眼,深深呼了口气。
感觉自己信奉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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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无数人身上验证过的人生信条——人与人之间,本质就是利益交换——在这一刻,碎得干净。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每顿饭里的猪肉猪肝,几乎全被她不动声色地拨进了自己碗里。
她全部家当只有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能买多少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块钱能买两包盐和一个月的灯油,一包盐她能吃几个月。
他碗里那些肉,够她买多少包盐、点多少个月的灯?
他把她的盐吃掉了,把她的灯油也吃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
海生抬起头看他。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别过脸,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海生一下没了声。有风轻轻从门缝吹进来,乱了她的鬓发。
她张了张嘴,发现竟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不能不管。
照顾他,是因为他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给他买肉,是因为他病着,得补补。
给他做鞋,是因为他鞋湿了,穿着不舒服。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有理由。可他这么一问,好像所有理由加在一起,又不够了。
时间一点点流走,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最终海生还是没想明白,只能挠了挠头,小声憋出一句:“你、你受伤了呀,要好好补身体的。”
说完又像是怕他不信,连忙补充:“以前奶奶腰伤犯了,我也会把好吃的都给她的!”
她慌慌张张找补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刺得他低下头,躲开了对视。
“以后,”他的声音有点哑,“别把肉都给我吃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耳根有些热,“你自己也要吃。”
海生愣了愣,看着他低下头去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哦...”她低下头,继续编鞋,声音闷闷的,嘴角却弯了,“嗯。”
13. 荒岛
院子里那颗树下,挂着张用渔网改造的简陋吊床,网绳上散发着淡淡的海鱼腥味。
江景辞站在边上盯了半天,满脸写着嫌弃。
可午后的阳光实在太勾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手扯了扯网绳,反复确认够结实,才试探着躺了下去。
他寻了个不扯到伤口的舒服姿势,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海风卷着淡淡的海腥味和青菜的清甜味,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这吊床别说和家里的定制沙发比,就连酒店的懒人椅都比不上。
但在那狭窄幽闭的石头小黑屋里待久了,天天不是躺着养伤就是对着四面石墙,这会儿能安安稳稳躺在阳光下,他只觉得久违的惬意和轻松,连一直绷着的肩背都松了下来。
正闭着眼享受,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响。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见海生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屋前的菜地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嘎嘎”的声响。
一只大白鹅扭着肥硕的身子,一摇一晃地闯进院子,熟门熟路地蹭到了海生脚边,拿脑袋拱她的裤腿。
江景辞的脸瞬间黑了半截。
是上次堵在厕所门口,嘎嘎叫着看他笑话的那只。
海生从青菜叶里捏出一只肥嘟嘟的大青虫,笑着递到大鹅嘴边。
大鹅一口吞掉,还拿扁扁的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好吃吗?”她放柔了语气问。
“嘎嘎。”大鹅应得响亮。
江景辞看着这一人一鹅和谐得诡异的画面,刚松开的眉头立马又皱了起来。
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弯起眼睛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这是隔壁大娘家养的鹅,可乖了,从来不咬人。”
江景辞的眉头拧得更紧。
乖?是指尾随他上厕所还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吗?
偷窥狂。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嘴上只是“哦”了一声。
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耳边是偶尔响起的低笑和大鹅响亮的嘎嘎声。
虽然没有网络,没有娱乐......也没有钱。
但吃着用朴素烹饪方式煮成的海鲜和那丫头种的便宜青菜,好像也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不就是硬邦邦的床,糟糕透顶的厕所,和用铁桶艰难洗澡吗?
没有流落到说着外语的异国海岛,就该感恩戴德了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自己居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再次印证了人在穷酸地方待久了,标准真的会下降。
不过,那丫头全部家当就20块钱,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就算饮食上能靠海吃海不花钱,但人吃五谷杂粮,难保没有生病的一天。
这荒岛上就白医生那一家黑心诊所,20块不知道能治得起什么病。
就算他自认身体健壮,但那小鬼头......
他半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她蹲在菜地里的单薄背影上,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这么瘦,风一吹都能倒,要是真生点什么病,她那点钱根本扛不住。
等等?他怎么开始担心她了?
被这个念头吓一跳,江景辞飞快收回目光,狠狠闭了眼,在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
可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她蹲在地里、瘦瘦小小的样子。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开始思考在这破岛上,有什么能赚钱的法子。
想着想着,伴着海风和她轻轻的哼歌声,竟渐渐睡了过去。
蹲在菜地里的海生把害虫一只只抓光,才拍拍手站起身,舒展着伸了个懒腰。
树底下躺着的那个人,缩在窄小的吊床里,长腿露了好长一截在外面。
海生不知不觉就放轻了脚步,悄悄凑近了些。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白皙的皮肤晒得泛了点淡粉,没了前几日的憔悴苍白。
哪怕睡着了,他的眉毛也微微蹙着,嘴角还抿得紧紧的,一脸淡淡嫌弃。
“嘻。”她看着,忍不住窃笑了一声,蹲下身,用手指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眉头,想把那点小小的褶皱抚平。
刚碰到他的眉峰,他就皱了下鼻子,像只被打扰的小猫似的,不满地侧过脸去,仿佛在无声抗议。
海生连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皮肤的温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安安静静蹲在原地,盯着他的睡颜,有些出神。
暖和的阳光披在背上,四周只有远远传来的海浪声和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那只大白鹅不知何时伏在了她脚边,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乖乖趴睡着。
鼻尖漫过芒果淡淡的甜香,混着大鹅身上的草腥味。
时间仿佛退回到十年前,那天奶奶也是这样,躺在这张吊床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脚边也趴着大鹅。
不同的是,吊床对奶奶来说尺寸刚好,能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可对他来说,却小得连腿都放不下;
奶奶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从来不会像他这样,连睡着了都绷着一根弦。
她蹲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风卷着芒果的甜香再次吹到鼻尖,才抬头看向头顶缀满了青黄小芒果的枝桠,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江景辞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扰醒的。
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听着那阵动静,继续酝酿着睡意。直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地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嘶,”他吃痛地摸上鼻梁,朦胧睡眼中看见一颗小芒果落在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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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啊,砸到你了吗?”
海生慌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去,她正赤脚爬在树上,怀里还抱着几颗芒果。
用了数秒钟来消化她爬在自己头顶这棵树上的事实,江景辞缓缓坐起来,下了吊床。
“我想摘几颗芒果给你尝尝。”她趴在树枝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蹙眉捻着手里那颗极小的芒果,也就小馒头一样的尺寸。
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芒果,这能吃?
再次抬头看去时,她又往上爬了一段距离,裙影在枝叶间摇曳,一抹纯白的布料模糊闪过。
他瞬间怔住,被烫到般立刻别过了头,提高的音量里满是局促:“你快下来!”
“我再摘两颗就下来。”她却还浑然不知,说话的语气里满是纯真的笑意。
心底漫上一股强烈的罪恶感,他再也强硬不起来,只是像个操心的长辈一样嘱咐着:“这样很危——”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啊——”骤然切断了他的话。
他猛地抬头,只见她脚下一滑,从枝叶间直直朝他坠下来。
身体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扔掉手里的芒果,伸出双手去接。
一阵天旋地转,最终是他被结结实实砸得躺倒在地,后背狠狠磕在石子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而海生正稳稳跌坐在他腰侧,沾了树灰的脚丫子,不偏不倚正正踩中他的脸。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上的伤口被狠狠一扯,脸都白了。
还没来得及问她有没有摔着,一睁眼,视线中央就撞进一抹晃眼的纯白。
江景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当场宕机,一片空白。
耳边她慌慌张张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弄疼你”,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三秒后,一股热意从脖子根直窜到发梢,烧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地闭上眼睛,跟触电似的别开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疯狂刷屏:
等他有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一箱安全裤!不!十箱!!空运过来塞满整个屋子!!!
海生突然“哎呀”了一声,慢吞吞从他身上爬起来,浑然不觉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芒果,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都摔裂了……本来想给你摘最甜的那个的。”
她捧着芒果蹲回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一脸认真地问:“你说这个裂了的,洗洗还能吃吗?”
江景辞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后背疼得发麻,脸刚被踩了,这辈子没这么窘迫过,结果当事人蹲在一边,满脑子只有她的破芒果能不能吃。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羞耻感和疼痛感搅在一起,在心里疯狂咆哮:
吃什么吃!男女边界感扫盲课今天就开课!!学不会不许吃芒果!!!
14. 荒岛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海生担忧地探出手,想去碰江景辞的额头。
他偏过头躲开,垂着眼不敢看她,耳根还烧着,硬邦邦地答:“没烧!”
“那为什么脸红?”
面对她孜孜不倦的追问,江景辞只觉得脸上的热意又往上窜了几分。
可她语气里分明是纯粹的担心,半点没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满肚子的羞窘根本没处发,只能憋在心里暗暗磨着后槽牙。
“牙齿也不舒服吗?”
“......别管了!”他愤愤地低喊一声,脸颊因为恼羞成怒,红得更厉害了。
海生困惑地望着他。
他脾气好硬啊,和奶奶完全不同,奶奶从来不会这样气鼓鼓的。
难道是因为她摔下来把他撞疼了,所以他生气了?气得脸都红了?
她蹲着,琢磨了好一会儿,扯开一个微笑:“谢谢你接住我。我撞到你了,对不起。”
听着她那轻轻软软、带着笑意却又诚恳的声音,江景辞只觉得古怪,哪有人道歉和道谢一起说?
他别扭地斜了她一眼,含糊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不客气?”
海生蹲累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捡起刚才擦干净的芒果递给他:“这个很甜,给你吃。”
江景辞脸上热度渐褪,跌宕的情绪也缓和不少,接过那小果子,剥着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她带着欣喜和期待问道。
他点点头,还没吃完,她又递来一个。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他竟不知不觉吃了六个。
要是不拦着,她怕是能把怀里的芒果全塞过来。
“行了,不吃了。”
“那下次你还想吃,我再爬上树给你摘。”她双手抱着膝,弯着眼睛晃了晃腿,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听到爬树他就心有余悸:“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他看向她,上下粗略打量:“没摔伤是你运气好。下次可不一定了。”
“哦......”海生呆呆地看着他,思考了很久,得出一个不确定的结论:他是不是,在担心她会摔下来?
“而且啊,”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哪有人穿着裙子爬树的?”
“可是我经常这样给奶奶摘芒果的。”
她又是一副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样子,江景辞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耐心道:
“从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你奶奶没告诉你,要和异性保持肢体距离吗?”
海生懵了一下,低下头,紧紧皱着眉。
肢体,是身体的意思,那肢体距离是...身体要离远一点?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抬头,犹豫地说:“奶奶只说,不能去男人家里玩。”
江景辞沉默了一下。显然她缺乏性别意识,缺乏性教育,对异性没有防范心。是奶奶不好意思说?还是根本没教?
“那在学校,总该接触过男同学吧?”
“嗯,但是男同学只和男同学玩啊。”
这岛上比较落后,民风保守也算正常。
他试图理解她的生长环境,但越想越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她这样没心眼又没家长看护的小丫头,吃亏了都不知道。
不行,他必须要给她好好说说,不然他走了,谁管她?
他端正坐姿,正坐着面对她,表情严肃起来:“你听好了,我要跟你说一个很重要的事。”
“啊,”海生莫名挺直了腰杆,两只手放在膝上,“我在听!”
“是关于——”他的话戛然而止,她欠缺的知识太多,一时竟不知从哪里说起。
从男女身体构造的不同?还是先罗列坏男人的常用套路?直接告诉她实例把她吓一跳,让她拉满警惕性好像更快。
他不说话,她也不急,静静等着。
“......隐私部位,你知道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双懵懂的眼睛。
江景辞不由得想起,家人教导三岁小表妹防性侵教育的场面,一时有些燥,抓了抓头发。
“总之,”他努力回忆着那天家里人是怎么和小表妹说的,科普的话说得断断续续,“需要穿衣服遮挡起来的部位,就叫隐私部位。”
海生重重地点头:“嗯嗯!”
“像这样的地方是不可以让人......看,或者触摸的。”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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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让你看他的隐私部位,那也是坏人。也千万不能和陌生...不对,熟人也会下手,总之不能和男人独处一室。”
海生没有马上回应,想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江景辞被她问住了,尴尬地低了低头:“我也不行。”
海生皱着脸,片刻才不太赞同地说:“可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啊。”
他一愣,被她这样信任,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睛:“你才认识我几天,怎么知道我不坏。”
“反正我就觉得不是嘛......”她不解地碎碎念道。
“先不说这个了,回到刚才的话题......”他说完基本的防范意识和方法,又把男女之间交往的边界感、如何防止走光等琐事都细细说了一遍。
海生听得半懵半懂,但眼前的男人,无论是微皱的眉头,还是过于郑重的态度,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暖意。
虽然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但不是坏人。
她再次在心里肯定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江景辞说完,见她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肉麻得让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笑什么?”
她乐呵呵地摇头:“没什么。老师,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他正要站起来,被她一声“老师”叫得脚下不稳,差点跌倒:“...你,乱叫什么。”
“教我知识的,就是老师呀。”
她仰着头,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一双眸子像盛着海边最干净的晴光,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杂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直直望着他。
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全盘信任。
江景辞的心脏像被毫无预兆地捏了一下,被她搞得七上八下,糊弄着乱回了一句“随便你”,然后站起身,一边念叨着“啊——说了半天口都渴了”,一边脚步不自然地往屋子走去。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海生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突然发现他还没有名字。
不然,给他起个名字吧?
可是......叫什么好呢?
15. 荒岛
江景辞坐在家门的台阶上,盯着院子里发呆的海生。
晨光把地里的绿叶菜照得油光发亮,他却无心多看,只无意识地来回拉扯着手里那根野草。
自他给她上过课以后,她就总是发呆,虽然本来就缺根筋,但最近有愈演愈烈之势。
就比如现在,她站在院子里,脚边是刚洗好的一桶衣服,手里捏着衣架,不知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看着他发呆,烧柴的时候菜差点糊了也浑然不知。
这会儿又傻站着。
难道是那天一下子给她灌输了太多知识,她消化不良了?
是不是一天教一个重点,她会更好吸收?
一阵海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扑过来,海生打了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拿起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
衬衫后衣领上有一枚小标签,印着她不认识的外文字母。她摸了摸那枚标签,质地柔软得她舍不得放手。
这件是他的衣服,上面的血渍已洗干净大半,只有右手袖子还染着淡粉色。
衣服料子是顶好的,所以他说扔掉的时候,她可心疼了。想着他不穿的话,她就自己穿。
只是,他穿着这样的衣服,一定是城里来的吧。
那她给他起的名字,他会不会觉得土?
这两天,她一直在思考起名的事。
不知道男人该起什么名,她就参照村里男人的名字去取——东贵、宝根,或者福生什么的。
但这些名字好像都不太对,现下看到这么好的衬衫衣料,上面甚至印了时髦的外国语言,她不禁陷入了纠结。
宝根太过时,东贵又显老,福生......福生倒是不难听,可好像也不够符合他。
要不就叫阿贵?总比东贵顺口些。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阿贵”,又摇摇头——还是不对。
“喂。”
海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了。
“你发什么呆呢?”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下她手里的衣服。
她已经拿着超过二十分钟了。
“你叫我名字嘛,”海生微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有名字。”
“......不要。”他拿过她手里的衣服,一抬手便轻松挂上了那根晾衣用的铁丝。
“为什么?”
江景辞盯着地上的蚂蚁,顿了顿,咬字含糊地说:“我不习惯。”
他叫别人一直是连名带姓的,哪怕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叫异性的名字也太亲密了。
偏偏她又没有姓……
“好吧。”海生尾音轻叹,却没有勉强。只是把衣服一件件挂上衣架,递给他。
仰头看着他只需略略抬手就能挂上衣服,她不禁羡慕道:“你长得好高啊。”
江景辞用眼角扫了扫她:“谁让你不多吃点?小矮子。”
他把剩下的衣服一一挂好,并拉开了合适的间距,才发现海生没动,就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干嘛?”他问。
海生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她编的拖鞋。尺寸已经改好了,他总说土,但却穿着。
他刚是在叫她多吃点吧?虽然拐了个弯,但她听懂了。
她嘴角弯了弯,摇摇头:“没什么。”
江景辞:“话说,你有几岁啊?十四?十五?”
海生的眉头缓缓皱成一团,难得的抱怨道:“我十八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瞪圆了眼,上上下下把她瘦小的身板扫了三遍,半天挤出来一句:“......你有18?!”
“对啊。”海生重重点头,还仰了仰下巴,像要证明自己。
“骗鬼呢吧。”他眉头拧得死紧,还是一脸不敢置信。
“真的!”海生急了,踮着脚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我生日都过了!”
他又不住地打量她:才到他胸口的头顶,细得一折就断的手腕,还有那头微黄发脆的头发,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丫头根本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至于为什么不像......
他心里莫名沉了几分,连带着眉头都紧绷起来。
海生知道他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有多大啊?”
“...我十八。”
“是几月?”
“三月。”
海生乐不可支地拍手:“那我是姐姐啊!”
她唇角微翘,似乎对于自己比他大这件事感到新鲜和兴奋。
要放在平时,江景辞肯定要说一句“你想得美”。但现在看着她的笑脸,他却没了和她说笑的心情。
想到自己心情突然沉重的原因,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最近也是吃得太饱了,才有这么多多愁善感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
“小丫头一个还姐姐,先长大再说吧。”他淡淡扔下一句,说罢拎起桶走进屋子。
海生困惑地抓了抓头发,歪头看着屋门。
他怎么突然不开心啦?
目光追随着他消失在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心里念了几遍的那个名字。
阿贵。
好像还是不够贴合。
再重新想一个吧。
-
凌晨,窗外的天空还是灰黑的。
海生睡眼惺忪地撑起身体,迷糊地打了个哈欠。外边响起几声零碎的鸡鸣。应是四五点了,赶海的最佳时刻。
她仔细将小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起身从屋子角落拿出一套钓鱼竿,确认床上的人还在熟睡,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还未将门完全闭上,一道迷蒙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发软的鼻音:“你要去哪?”
平日里说话总是冷硬别扭的人,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海生听愣了一下,才小声答:“我去赶海。你再睡会儿吧。”
漆黑的屋子里安静着,借着微弱月光,她看见床上的人是微微支起身子看向她的,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坐直了,说:“我也去。”
“啊?不用啊,你继续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接她的话,低头换上鞋,转身进浴室捣鼓了一下,出来时脸上几颗未拭干的水珠,眼皮还半阖着:“走吧。”
海生也不再拒绝,而是领着他往前走。
凌晨的海边,墨色海水汹涌拍岸,开阔的沙滩上连只鸟都没有,周边一两户老房子都闭着门,偶有几声狗吠也很快静下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在米白色的细沙滩上留下一串长长浅浅的脚印。
四周过于静谧和昏黑,远处的海岸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沁凉的海风裹着深夜的潮气吹过来,江景辞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拎着桶一晃一晃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好像这偌大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那些事,仿佛都跟他没关系了。
就连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痕迹,也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会不会很困啊?”海生突然回过头,好像是在笑着。
江景辞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意识到,其实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当下的这一刻是真实存在的。
“还好,”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你困吗?”
“我不困呀,我都习惯了的。”海生弯下腰去,开始捡沙滩上的扇贝和小虾蟹,手腕上挽着个篮子,将捡到的东西都一一放进去。
江景辞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蹲在沙滩上,用手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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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捡贝壳的样子,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她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吗?
一个人住在小黑屋子里,天不亮就提着篮子来拾贝,每天浇浇菜,干点家务,一天就过去了?
和他每天这里闲逛,那里参加娱乐活动不同。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是一个人。只是他的热闹,全是假的。
江景辞蹲下身,模仿着她在沙子里捡贝壳。
一只横着走的小螃蟹从他面前窜过,他一巴掌拍上去,反倒被钳子狠狠夹了一下,“嘶”地一声收回手,指头红了一块。
“哈哈你不能这样抓螃蟹。”海生笑着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捏着螃蟹壳两侧轻轻一拎就提了起来,耐心教他怎么避开钳子,怎么稳准狠地按住。
江景辞没说话,垂着眼听她讲。
清晨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胳膊,轻软得像蒲公英拂过。
捡了小半桶贝壳虾蟹,两人又寻了块背风的大礁石坐下钓鱼。
从来没在这样的地方钓过鱼,江景辞原本以为会无聊,却莫名生出几分耐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在水面的鱼漂。
礁石遮挡了大半的海风,海生的头发总算乖顺地贴在头上,不再乱飞。
她靠着那块粗糙还有点扎人的礁石,突然叫了一声:“哦!”
“干嘛?”江景辞还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鱼漂。
“我想到了!”她惊喜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恋恋不舍地转过来,眉头皱着:“什么东西想到了?一惊一乍的。”
“名字!我以后叫你阿礁怎么样?”她咧着嘴笑,睁圆了眼睛,表情有些傻气。
江景辞微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当即嗤笑了一声,满脸写着嫌弃:“什么土名字?难听死了。”
她脸上的笑垮了几分,嘴角微微撅着:“不好吗?我想了好几天才想到的,多贴合你啊。”
江景辞一下子傻眼了。
她这几天吃饭发呆、烧火走神、晾衣服站着不动,合着全是在琢磨给他起名字?
而且,费了好几天的劲,就想出来这么个土了吧唧的名字?
他一时竟忘了反驳“哪里贴合”,看着她低着脑袋、手指抠着礁石缝的委屈样,再想起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
虽然名字土气,但过程好像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由自主软了点,却还是硬邦邦地拧巴着:“干嘛要叫我阿礁?”
如果她能说出不错的理由的话,也不是不能勉强接受。
她立马欣喜地望过来,好像等他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上赶着回答:
“因为这块礁石硬硬的!又黑黑的!不觉得很像你吗?”
江景辞被她几乎称得上是童真的表情和语气欺骗着,脑子滞空了几拍。
等慢半拍反应过来她话里有话,已经过了好十几秒。
不就是在说他脾气硬硬的又爱黑着个脸吗?
他冷笑着“呵”了一声,磨着后槽牙,咬牙切齿威胁道:“看不出来你挺会阴阳人啊,再说一遍试试?”
她困惑地挠了挠脸:“阴阳人是什么意思啊?阴阳的人?”
说了坏话当事人却完全意识不到。更火大了。
江景辞忍不住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作惩戒。
脆生生的触感。
应该是有点痛的,但她还是捂着额头乐呵呵地傻笑。
那笑声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飘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软绵绵的尾音。
江景辞想说你笑什么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盯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晨光。
16. 荒岛
赶海结束后天刚蒙蒙亮。
回村的路上,几户早起的人家已经开了门,老头老太太搬着藤椅坐在门口喂鸡。
江景辞一回到家,就直接栽倒在了床上,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含混地嘟囔:“我睡会儿。”
“嗯。”海生轻轻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脚边满满两桶鲜活的海鲜海鱼。
上次有人陪她赶海,要追溯到十年前了。
他明明很困却愿意陪自己,虽然嫌弃她取的名字却还是接纳了。
海生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先把两桶海鲜倒进院子的水池养着,再收了衣服叠好,给菜浇了水。
不过半个钟头,所有琐事都做完了,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床上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虽然他的呼吸声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响起,但海生感觉,这次是不一样的。
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用指尖弹过的触感。
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虽然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当时只有一丁点儿疼,转瞬即逝。不知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个小触碰。
奶奶从来不会这样弹她额头,只会温柔地摸她的发顶。但直觉告诉她,阿礁和奶奶的触碰是同样的含义。
从前奶奶走后,她醒了,家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赶海也是一个人。
她只能对着海风说话,对着大鹅说话,对着空荡荡的石墙说话。但现在,这间小屋里多了会和她说话的阿礁。
海生站在原地回味了片刻,又笑起来。
她搬来个凳子坐在床边,胳膊撑在床沿上,托着腮看他睡觉的样子。
阿礁,阿礁。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
越念越得意,自己怎么就能想到这么贴合他的名字?比之前那些没有意义的阿贵、根宝好上一万倍。
海生坐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有醒来的征兆,也不失落,而是到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铅笔,趴在桌边写写画画。
【阿礁老师的上课笔记
1、不许他人看、触摸自己的隐私部位。
2、不与男人独处一室。
3、不穿裙子爬树。
4、不轻易听信男人的鬼话。
5、......】
她一笔一划地写,把那天他红着耳根、皱着眉说的话,一句句记下来。
等认认真真回顾了知识点,床上的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海生闲不下来,又拿着扫帚和抹布把家里仔细清扫、擦拭了一遍。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正午的阳光透过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重新趴回床边,掰着指头一算,嘀咕道:“怎么那么能睡呀...都睡了五个小时了。”
实在是百无聊赖,她把下巴搁在臂弯里,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他的额头生得饱满,奶奶说这是有福之人的面相,以后肯定会有很多福气。鼻子又高又直,嘴唇粉粉的,形状很好看。皮肤也白,比镇上最好看的姑娘还白。
村里婶子说的小白脸,是肤色白的意思吧,是不是就是阿礁这样的?那她算什么,小黑脸?
正想着,床上的人眉头动了动。
江景辞陷在梦里,一群熟人围着他,一声叠一声地喊“阿礁”,他想挤出包围圈,可人群越收越紧,那声“阿礁”也越喊越清晰,像贴在他耳边喊的。
他缓缓掀开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刺眼的阳光透过木窗晃得他眼晕,刚睡醒的嗓子干得发紧,浑身疲软。
等视线终于聚焦,他才撞进一双眼睛里。
海生正趴在床边,脸离他不过一拳的距离,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整个屋子瞬间静了下来,只留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三秒的沉默后,江景辞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倏地一僵,跟触电似的往后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刚睡醒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你干嘛?!趴在床边吓死人了!”
海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在看你呀。”
江景辞被她眼里的纯真和话里的直白搞得脑子发懵。
换做任何一个女生,以这样近的距离在床边盯着他看,他肯定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的。
但这人是海生——
她说的“在看你”,很大可能就真的只是纯粹的“在看你”。
可饶是如此,想到自己毫无防备的睡颜被她尽数看了去,他不禁有些懊恼,又感到几分别扭,耳朵悄悄热了,连眼神都不敢跟她对上:
“你没事看我干嘛?”顿了顿,又补了句,“看了多久了?”
“看了好久了,”她坦坦荡荡的,半点没有偷看被抓包的窘迫,甚至往前凑了凑,“你睡着的时候更好看。”
热度瞬间沿着耳廓蔓延到他的脸颊,他舌头都差点打了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才没有胡说,真的啊,”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你平时醒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像拧了个死结一样。睡着了就不会,眉头舒展开,乖乖的,比醒着好看。”
她无比真诚又过分认真地叙述着,像在阐述什么自己通过研究发现的现象理论,江景辞听得彻底愣住了。
脑子里两个念头疯了似的打架:她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他又该说谢谢,还是该弹她脑门斥她乱说话?
越想越乱,脸颊的热度越烧越旺,最终他还是猛地翻过身,背对着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丢出一句:“你才乖呢!”
海生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
原来阿礁害羞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不许笑!!!”
她莫名挺直了背:“是!阿礁老师!”
-
快到晚餐时间时,阿礁叫海生去买块姜回来。
“要姜做什么?”她问。
他支支吾吾地:“反正,你买来就是了。很贵吗?”
“不贵呀,一毛钱能买几斤呢。”
等她买姜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的房子冒着白烟。
以为是起火了,她慌里慌张地跑着回去。
院子里的露天厨房,阿礁正坐在张矮小方凳上,弯着腰在灶台前捣鼓柴火。
海生满脸困惑地走过去:“阿礁,你在干什么?”
“你回来了,”他只匆匆瞥过她一眼,立马又低下头去,故作镇定地往坑里扔干草,“我烧个火。”
“你烧火做什么?”
他眼神闪躲,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站起来夺过她手里的姜:“反正有用就是了。你先回屋里去。”
海生被他推着回屋。想趴在窗前偷偷看,也被他敏锐地察觉到,并一眼瞪了回去。
她端坐在餐桌前,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是很确定。
阿礁让她等着,那她就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阿礁端着一盘清蒸鱼进来了。
海生愣愣地看着那碟卖相糟糕的鱼,上面铺了很多姜丝:“这、这是......”
“没有酱油......”他垂着眼皮,看上去不太满意,“可能很难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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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怎的,眼眶突然泛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她做过一顿饭了。
眼泪蓄积在眼眶里,正想掉下来,结果一抬眼看见阿礁脸上沾了些黑色的灰,原本白净的脸脏兮兮的,活像个刚从灶里钻出来的小乞丐。
阿礁变阿焦了。
“噗。”她不禁笑出来,眼底那股酸意被冲淡不少。
“你笑什么?”他皱起眉,瞪了她一眼,伸手就要端走那碟鱼,“不给你吃了!”
海生飞快按住那碟子:“哎别别别!我要吃!”
“你笑我。”
“我不是笑你的鱼,”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笑你脸上的灰......”
他这才窘迫地抬手胡乱擦脸,却无意中将锅底灰抹得更匀,连鼻尖都沾上一点。
海生憋着笑,把那碟鱼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谢谢你,阿礁,我一定会吃完的!”
她夹了块最厚的鱼肉,吹了吹,满怀期待地放进嘴里。
牙齿咬开鱼肉的瞬间,齁咸的味道瞬间在味蕾蔓延开,咸得她舌尖发麻,眉头不受控制地狠狠拧在了一起,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可抬眼就看见他一脸紧张又忐忑地看着她,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她到了嘴边的“好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闭着眼使劲嚼了嚼,哪怕咸得舌根发苦,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江景辞看她咽下去,才小心翼翼夹了一小块鱼肉,刚放进嘴里,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咸得他差点吐出来,含糊地骂了句:“好咸。”
他心里又懊恼又烦躁。
明明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做的,没有酱油就想着多放点盐提味,没想到盐化不开,一块齁死人,一块淡得没味。
“不咸的!我可以吃!”海生证明自己似的,又飞快夹起一大块鱼肉,这次连眼睛都没闭,略略含了一口就想往下咽。
江景辞看在眼里,又气又急,伸手就去夺她的筷子:“你是不是傻?咸成这样还吃,你是缺盐吃吗?”
她的筷子被抢了去,便将那碟鱼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摇着头固执地说:“我不觉得咸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干瞪眼。
她看着他,满脸都是“这是你给我做的,我一定要吃完”的执拗;
他皱着眉瞪她,眼里的火气却一点点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酸涩。
僵持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泄了气,叹了口气。
“别吃这个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待会儿我煮海鲜粥。”
海生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嗯。”他应得很轻,尾音几乎被窗外的海风吞掉。
沉默了两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站起来去做粥,只是坐在原地,余光里全是她嘴角沾着的那点油光。
脏死了。
他想说,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嘴擦一下。”
“嘿嘿。”海生把鱼放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江景辞看着她的笑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碟鱼,心里有些发酸的软。
他从来没给任何人做过一顿饭,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蹲在土灶前,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就为了给一个小丫头做一条鱼。
更没想过,自己会被她硬着头皮吃咸鱼肉的样子搞得手足无措。
他清了清嗓子,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以后,饭我来做也行。”
海生嘴里还残留着鱼肉的咸苦味,可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泛起丝丝甜意,她重重点了头,欣喜地说:“嗯!”
17. 去镇上
“阿礁,快点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
“阿礁,帮我挂一下衣服。”
...
“阿礁,你在干什么?”
...
“阿礁,明天我们一块儿去镇上卖菜好不好?”
躺在吊床里的江景辞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从给她做鱼那天晚上开始,她就着了魔似的,以极其高的频率叫自己“阿礁”。
她读这两个字是不是能赚取金币?
但,一开始浑身抗拒,之后却逐渐习惯她的称呼,甚至还会肌肉反应般地听见“阿礁”就停下脚步的自己——也是多少有点病吧。
被这两个字洗脑了几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叫江景辞了。
“你不想去吗?”海生问。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无奈道:“去去去。”
她笑了声,蹦哒着步子继续去晒地上摊开的小鱼干。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江景辞闭上眼睛,天天听,歌词他都会背了。
-
次日一大早他就被叫醒。
天还黑着,海生牵来一头牛,那无辜的大眼睛好像是之前拖他回来的那头。
牛身后拉着木板车,上面铺满了要卖的货,鱼干,梅菜干,干贝和青菜等等,总之都是些一看就不值钱的货。
“走吧阿礁。大黄也和我们一起去哦。”海生摸摸黄牛的头。
江景辞打了个哈欠,望着还不亮的天色,问:“走路去吗,有多远?”
她转过脸来冲他笑:“十公里。”
“......”
认真的吗?又不是去远足!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以前开车十公里都嫌麻烦,现在居然要陪她徒步走十公里去镇上卖菜。
海生已经牵着牛走出院子了,回头见他还杵在原地,冲他招招手:“快点呀阿礁。”顿了顿,又补说,“别担心,回来的时候可以坐牛车哒。”
哒个头啊!
刚睡醒脑子都还懵着,虽不知道时间,但从身体的疲惫感和天色来判断,现在应该还不到五点。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神色有些无奈。
凌晨的村道了无人烟,这时间的露水很重,空气夹带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
村头偶尔响起几声狗吠鸡鸣,雾气蒙蒙中,海岸线愈来愈远。
和去赶海不同,这次的路线是沿着岛中心去的。
“阿礁,待会儿我们卖完货,我带你在镇上逛逛吧?”她转过身来,背着走路,满脸兴奋。
江景辞提不起劲,只点点头说嗯。
“嘿嘿,二手书店可好玩了,什么书都有。你要是饿了,街上还有卖糖葫芦的,一毛钱一串,可甜了!”
她越说越高兴,从镇上有什么样的店铺,说到自己逛店的经历,不知疲倦地分享着。
大约走了三两公里,路上逐渐有了其他拉货的人。
海生还在说,他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一边听,一边暗暗感叹,这么些小事也值得她这么高兴、记这么久,真是容易满足。
从她话语中,他了解到这岛上最有钱的人都住在镇上,镇上的物价也偏高。除了书店和小吃店,还有码头。
如果要坐船离开这座岛,只能在镇上提前买票,一个月只有一班船往返,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
“多少钱一张票?”他问。
“120。”
他脚步一顿。
按照这岛上的物价来说,应该算贵的吧?
“那你离开过这里吗?”
“没有,哪有那么多钱啊,”她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似乎没了刚才的欣喜,“而且,去到城里以后,吃住也要钱,听说外面吃喝都很贵呢。没有个一千块,应该负担不起吧。”
江景辞眼神暗了暗。
一千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都够不上的零头,却是能让她离开这里的大数目。
而这样的她,当初眼都不眨,就把攒了多年的500块全部给他垫了医药费。
一旦意识到海生可能一辈子都会困在这座岛上,一辈子都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忽然觉得,那轻飘飘的一千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数字都重。
从前身边都是同等阶级的人,他对贫富差距从没有过这样真切的感受。
刷着老头子的卡毫无负担地挥霍时,他不曾想过,自己随手花出去的一笔小钱,不仅够别人吃一辈子猪肉,还能把她那间漏风的石头屋翻修一新。
而这样从无生存烦恼的自己,当初还用着最傲慢的姿态,冷冰冰地对她说“给你一万,多的别想”。
用金钱去衡量她豁出一切的善意,自己真是糟糕透顶了。
她见他发呆,把脸凑到他面前:“对了,阿礁,你家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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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压下情绪,缓了缓:“京沪。”
“啊?!真的吗?那你见过天安门吗?语文课本上说...”她浑然不觉他的情绪,自顾自说起当地著名的建筑,“...要是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海生望着天边还未褪去的弯月,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向往。
江景辞看着她仰起的下巴,默默地垂下了眼。
天安门而已,他见惯不怪的地方,居然是她遥不可及的梦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好像变贪心了,认识你之前,我只想买一本新华字典,”她回头冲他苦笑,“现在居然想去京沪。”
他停了下来,一双黑眸润泽漆黑,十分笃定地对她说:“那就去啊。”
海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没等她回话,他先补了一句:“我会帮你去的。”
话说完加快脚步走在了她前面,将她一句困惑的“啊?”丢在了身后。
他说不出“我会给你钱让你去”这种话。
明明用金钱做交易是他十八年来最擅长的解决方式,从前他觉得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可此刻对着她,这几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只闷头快步往前走。
“阿礁!阿礁你等等我呀!”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带着小跑的喘息,没一会儿就追到了他身边,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晃了晃:“你怎么走这么快呀,大黄都快跟不上我们了!”
拉车的黄牛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哞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她的话。
他有点尴尬地别过脸:“是你们太慢。”
“阿礁,你刚才说会帮我去京沪,是真的吗?我没听错吧?”
见他没应声,海生也不失落,继续自言自语地:
“阿礁,你是不是去过好多次天安门呀?那里是不是真的和课本里写的一样大?”
“阿礁,京沪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店?是不是能买到好多书?”
“阿礁,京沪烤鸭真的很好吃吗?”
...
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一句接一句,全是对远方的向往。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镇子轮廓清晰起来。他脚步慢了下来,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快到了。”
18. 笨阿礁!
天刚微亮,镇上的路边就排满了卖鸡鸭鹅的摊贩,禽类的粪便味飘来,江景辞瞬间皱紧眉,捂着鼻子跟在海生身后,脸黑得像锅底。
长这么大,别说逛这种满是泥污的集市,他连菜市场的门都没踏过,要不是身边这丫头蹦蹦跳跳的,他转身就能走。
刚穿过小吃街,油炸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海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眼睛发亮地指着一家葱油饼问:“阿礁,你想不想吃这个?”
他扫了一眼油腻的铁锅,眉峰拧得更紧,想都不想:“不吃。”
“真不吃?这个可香了。”她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肯定是在客气”。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掐她脸的冲动,一字一句地:“不想。”
可等她捧着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啃得一脸满足的时候,他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黏了上去。
不就是面粉混着葱炸的?能有多好吃?
海生一眼就逮住了他的目光,笑着掰下一大块没碰过的饼递到他嘴边:“还说不想吃,口水都快流下来啦。”
“......”
他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听她“啊”地捂住额头,才哼一声,捏过那小块饼转身往前走。
“说不过就打人喔...”海生小声嘀咕。
油葱饼油腻的味道在味蕾化开,江景辞面无表情地嚼着。
果然不好吃。
脚步却慢了下来,等身后的她跟上。
穿过小吃街就是菜市场。
海生熟门熟路找了块空地,把牛绳绑在树上,摆好鱼干、梅菜干和干贝,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石头上。
“阿礁,你在这看着!我去前边超市排队领鸡蛋。”
“......什么?”
“今天惠万家搞活动嘞,只要消费就送鸡蛋。”不等他答应,海生已经指着地上的货飞速讲解起来,“这个卖一毛一斤,这个两毛五斤,这个五毛钱一斤,这个......你可不要卖错了亏钱哦。”
话音刚落,人就扎进了排队的大爷大妈堆里,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挥手笑。
这丫头不会是早就知道今天有活动,所以故意叫他来守摊的吧?
鬼灵精的,还会“算计”人了。
他低头盯着那堆货,眉头皱成了结。刚刚她说哪个卖多少钱来着?
没两分钟,就有个大娘过来问干贝的价,江景辞沉吟片刻,报了个数:“一毛一斤。”
大娘眼睛瞬间亮了,二话不说全买走了。
等海生攥着一小袋鸡蛋,兴冲冲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捏着几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挑眉递给她,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喏,全卖完了。”
“这么厉害?!”她扬起唇,低头一看,是最贵的干贝全没了,可到手的钱数...
数一下手里的纸币,才四毛钱:“阿礁,你,卖了多少钱一斤?”
“一毛钱啊。”
她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开始在心里算数。
五斤干贝,五毛一斤一共是二块五。现在只收到四毛,也就是亏了两块多。
“啊——亏了两块一毛!”她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喊得四周的人都望了过来。
江景辞舔了舔唇:“是吗?”
“嗨呀!”她摇了摇他的肩膀,“我都叮嘱过你不要卖错了的!”
“谁让你说那么快,我哪记得住。”
“笨阿礁!”她跺着脚,声音软软的,没什么攻击性。
“臭海生!”他也软软地回击。
两人当着市场就吵起嘴来,声音不大不小,倒吸引了些路人的目光。
海生皱着脸,抱怨地瞪他,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股市跌了。
至于吗?不就两块钱?
江景辞也不甘示弱,仰头直直对上她的嗔视。
“哞。”黄牛在身后瞪着无辜大眼睛,慢悠悠叫了一声。
“......嗐,”她重重叹了口气,嘴撅着,那表情实在是心疼得紧,“算了!但是待会儿不能再卖错了哦?我再重新跟你说一遍,这个是一毛一斤......”
很少被人责怪的江景辞还耷拉着嘴角,不高兴地别过头。
知道是自己记错了价格,但是,她怎么能因为两块钱就凶他?
她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凶他?
长这么大,就算是家里老头子指着鼻子骂他,他都没往心里去过,偏偏这丫头一句抱怨,竟让他堵得胸口发闷。
任她怎么在耳边报价格,他都看着别处,赌气般的半句话都不应。
“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海生不解道。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依旧没看她。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斤斤计较,明明道个歉就能翻篇的事,他偏要梗着脖子较这个真。
现下她给了台阶下,他又下不来台。
“那刚刚我说的价格,你记住没?”
“...记住了。”
“嗯那我先去超市排队了。”她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已经能好好说话了。
“去呗。”他还是不看她,声音却缓和了些。
等她走远了,他才慢慢扭头看向她的背影。
这家伙最近真是嚣张了,居然敢对他发脾气。
但是转念一想——他俩能吵起来,说明关系变好了吧?
这么想着,胸口那点憋屈劲儿立马就消散了大半。
虽然2块钱在他的世界里很小,也许在她看来就跟200万一样吧,那就有点多了,她凶他也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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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么一想,心里宽慰不少。
他正寻思着怎么挽回这个失误,一双高跟鞋和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哎哟,小哥,你这青菜怎么卖?”
他仰头看去,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学生,穿得比镇上其他人都精致华贵些。
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首饰,那镯子和玉佩都是不怎么样的品相,不过在这镇上也算有钱了。
既然有钱......那他何不把价格抬高点?——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惊了。他是怎么会想到要宰人的?
说出去真要丢死个人,他江家三少爷居然为了赚两块钱就丢掉高贵的品德和良好的素养、不惜手段要去宰人。
沦落至此,都怪......
脑海里适时闪过海生气鼓鼓的模样,他在心里暗骂了句自己真是有病,也是讨起小鬼头的好来了。
“问你话呢?”女学生说。
“呃,这个......”他垂着头,支支吾吾地,那嘴是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反复复,最终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沮丧地报了原价,“一毛钱一斤。”
“那我全要了吧。”中年女人递来一张贰元纸币。
“欸?”他愣了愣,正想高兴,寻思着她是不是要全赏他?就像他从前去餐厅吃饭都会给服务员塞小费一样。
可目光扫过她身后路人穷酸的穿着,眼神又立马暗了下去。这里一块钱都大得不得了,怎么可能是要赏他。
“我、我没钱找你的。”他仰头,语气十分客气,眼神和平时比起来,更称得上是有一点柔软的可怜。
他这辈子还没摆过摊,更不用说对谁有过这么恭敬甚至带着些微讨好的时刻。
不由感叹,果然没钱就是没底气。
妇人呵呵地捂嘴笑,指甲上涂了指甲油:“那就不用找了,都给你吧。”
头一回被人赏钱,江景辞都来不及尴尬,急急忙忙从脚边一个大红色塑料袋里抽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红塑料袋,笨手笨脚地把那些青菜都装进去,赶忙递给她。
视线紧盯着她手里那贰元钱,刚要伸手去拿,那妇人却缩回手。
“对了,你是哪个村的人啊?从没见过你,”妇人和女学生对视了眼,笑吟吟地说,“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江景辞唇边极淡的营业式微笑僵在脸上,想了一瞬,才明白过来,人这是看上他了才赏他钱。
......
什么玩意儿?他又不是卖笑的。
而且,两块钱?!
想起学校里那些想跟他搭话的富家子弟,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地讨好他,如今却被人用两块钱,当成了召之即来的陪饭对象。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股子火气直冲天灵盖,他咬紧了后槽牙。
19. 摸摸头
如果只是正常邀请,他不至于小题大做,但她先递钱,又收回去,然后才开口邀约——这算什么?尊重人吗?
自己这张嘴现在实在说不出好话,他只能紧紧闭着唇,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喂,问你话呢。两块钱不够,给你三块好了。”那女学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轻佻,唇边更是挂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那副施舍的嘴脸、态度,无一不让他想起自己当初拿钱打发海生的模样。
原来他有这么讨人厌。
原来海生当时心里是这种感受。
心底那团火仿佛烧得更旺,一半是对着眼前这两个女人的愤怒,一半是对着自己的厌恶。
他绷紧了下颌线,反倒气笑了,抬眼扫过去:“你算老几?”
妇人和女学生脸色骤变,不等她们反应,江景辞已经目光轻蔑地扫过她们的衣着,语带嘲讽地反击:
“一身logo堆得像批发的,三块钱?够你买双高仿吗?”
一时头脑发热把话说出口,心里的痛快却不如预期。
那张和他当初如出一辙的傲慢面孔,让他像照镜子一样,恶心透了。
嘲讽她,何尝不是嘲讽自己?
不等对方脸色变完,他已经收回了目光,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只冷冷丢下几个字:“滚远点。”
那两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女学生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就尖了嗓子,手指着他就要骂:“你说谁穿高仿呢?一个穷摆摊的还敢嘴硬——”
她身边的妇人连忙一把拉住了她,脸色难看地扫了一眼周围渐渐看过来的摊贩和路人,压低了声音急道:“行了!不嫌丢人啊?”
她咬着牙,狠狠瞪了江景辞一眼,却没敢再放半句狠话——她本就是想凑个热闹逗逗长得好看的小伙子,没成想撞了个硬茬,再闹下去,丢人的只会是她们。
丢下一句“乡巴佬,不识抬举”,妇人拉着满脸不甘的侄女,快步钻进了人群里,没了踪影。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了戏,也纷纷散了。
原本凑过来的目光收了回去,集市又恢复了原本的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牛车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重新涌进耳朵里。
风卷着小吃街的葱油饼香吹过来,江景辞却半点胃口都没有,只垂着眼,看着脚边被踢得歪歪扭扭的菜筐。
摊子一下就恢复了冷清。
来来往往的人神色匆匆,也有人停下瞥他一眼,但许是瞧见刚才他浑身带刺的模样,都顿了顿,又转身走了,没人再上前问价。
上头的火气缓缓平息,理智一点点回笼,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刚才,他是不是应该忍耐一下?
明明钱快赚到手了。好声好气、圆滑一点拒绝掉,再奉承一下会怎样?
说不定人家高兴了就会赏他那两块钱。
目光落在脚边一动没动的干货和青菜上,不由得有点沮丧。
一点都没卖出去。
海生回来了,会不会还生他的气呢?
那些干贝,是她攒了好一阵子的。没能卖出个好价钱,她恼火他也正常。
他唇线紧抿,垂着眼皮盯着那些被风吹得晃了晃的菜叶,回忆着海生刚才的态度,心下不知是委屈多些还是烦躁多些,缠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这么瞪了那些菜叶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憋不住,烦闷地“啧”了一声,脚同时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那石子飞出去老远,猛地撞上对面石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疲软地滚回来一小段距离。
就像现在垂头丧气的他一样。
真是人穷了,连烦恼都变得多起来。
从前在京沪,他何曾因为两块钱,心烦到这种程度?
满脑子思绪乱飞,耳边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
等一双熟悉的藤编拖鞋停在他面前,他手指不受控地蜷了一下,脖子上像顶了一块沉重礁石,压得头抬不起来——他甚至能想象到,海生看到空空的钱袋、没动过的菜,皱起眉头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还是选择主动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又闷闷的:“...回来了。”
“嗯。”海生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和一个小小塑料袋,正低头看着他。
阿礁的头埋得很低,声音听上去也不大高兴的样子。
难道,还在生她的气吗?
她责怪完他的那一刻,心里是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
如果是奶奶,她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因为她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但阿礁住在她家,也算寄人篱下,性格又敏感。她的话可能伤到了一点他的自尊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也许是最近他们太熟悉的缘故?
她总缠着他聊天,他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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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兴致缺缺,但并不是没在听,偶尔还会用古怪的眼神看她,仿佛在问:这也值得高兴?
海生蹲下身,微笑着抬头摸摸他的头:“好啦,别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呀?”
他似乎僵了一瞬,抬起头时,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和几分忐忑,试探道:“......你不生气?”
“现在已经不生气啦。”海生又抚慰般地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乌黑,还柔软得出奇,不像她的有点干枯毛躁。
他缓缓垂下头,安静了好半天,才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一点都没卖出去......”
“哈哈,没事啊,家里还有二十块钱呢,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江景辞想了想家里那仅剩的小半袋米,每次都被她煮成超稀的水粥,心想,可不就是揭不开锅了吗?
“礁礁~别生气啦~姐姐请你吃葱油饼呀~”阿礁头发的触感令她恋恋不舍,不由得加重了手劲、加快了手速地揉,止不住地呵呵笑。
江景辞原本松缓的下颌线又立马绷紧了,眉间猛地闪跳一下,一时竟不知要从“礁礁”开始吐槽,还是“姐姐”,亦或是她那像摸狗一样的手法!
“喂!”
一声喝令,海生停了动作,目光却越过他,看向身后那条小吃街卖葱油饼的小摊,激动道:“啊!葱油饼要收摊了,不行我先奔过去给你买两个!”
说罢便起身,扔下一句“阿礁乖乖等姐姐哦”,潇洒离去。
江景辞笑得咬牙切齿的,看着她满脸欣喜地开始排队,心想等她回来一定要重重地弹她的额头!
老牛抬腿踏了踏脚,扬起一片灰尘,声音高昂地“哞”了一声。
对面的海生瞧见他在看她,傻笑着冲他挥挥手:“阿礁!你要不要吃三个?”
整条街上的人都被她的音量吸引住,往这边看来。
他脸微微泛热,大声回应:“不、要!”
“要是吗?我听见啦!”她眼睛都弯成一道缝。
江景辞感到深深的无力,在心里叹了口气,懒得争辩,回头将货理理好。
发顶仿佛还残留着她触过的痕迹,他指尖收紧,余光瞟向街对面的海生。
她没在看他。
然后悄摸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指腹轻轻摩挲。
算了,待会弹她的时候轻点吧。
看在她舍得花钱给他买三个葱油饼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