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权臣强取豪夺后》
1. 宋家有女(一)
宋宅。
春光明媚,新芽吐绿,院内花香袅袅。
一只粉蝶不知从何飞来,颤巍巍地停在窗前的西府海棠上,日光透过缝隙洒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一旁的书房内,紫檀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兰花,一名少女正伏案作画。
只见她白皙的手指拿着一只黑色的狼毫笔,神色专注,对身边的侍女道:“画屏,把昨日新得的那盒徽墨拿过来。”
侍女轻声道:“是,小姐。”
待墨拿来之后,女子又专心作起画来。
不过半个时辰,桌上便出现了一张栩栩如生的风竹图。
画屏看到后立马道:“这么快便画好了,小姐在画画这一事上可真是有天赋。”
宋昭韫轻笑,嗓音清甜:“还是你会夸。”
女子抬起头来,便见她生了一张芙蓉面,两弯细眉似柳叶,双眼如寒星般闪烁,身着一身月白团花襦裙,头簪翡翠步摇,活脱脱一副高门贵女的模样。
画屏眼角微弯:“可不是我会夸,左相大人若是见着了,肯定向我们来要小姐这幅画。”
一听到“左相”这个词,宋昭韫便微微红了脸。
“画屏,莫要玩笑,这种画哪能入左相大人的眼。”
画屏笑道:“小姐害羞了。上次左相大人来的时候,可是找我们要了一份小姐的海棠图呢,小姐忘了吗?还有之前小姐抄的诗词,左相大人可是也要了一张呢。”
宋昭韫听后脸更红了,便佯装怒道:“画屏,你莫编排我。”
恰在这时,一名穿着华丽的贵妇人走了进来,发间的珠钗闪烁着微光,她嗓音轻柔:“说什么害羞呢?”
“我们在开玩笑呢,娘。”宋昭韫接道。
“马上就要嫁进侯府了,你得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妇人道,“教书先生只是今日不来,你可莫要懈怠,下午记得和嬷嬷一起学礼仪。”
“是,娘。”宋昭韫道,“女儿一定谨遵娘的教诲。”
“来,这是你大哥今日出门买的些凤梨酥,快来尝尝。这是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张记的糕点。”杜氏道。
说话间,便有一位侍女呈上一盘糕点。方方正正,表皮是诱人的金黄色。
“多谢娘亲。”宋昭韫扑到了妇人的怀中,在她的怀中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一股香甜的脂粉气息,令她十分安心,“还是娘亲和哥哥对我最好。”
杜氏红了眼眶,也轻轻回抱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傻孩子,娘亲和哥哥自然会对你好。你流落在外十九余年,我们都不知该如何补偿你才好。你这才刚刚回了宋府,马上却又要嫁入侯府,娘亲这心啊像割了一块肉一样,舍不得啊。”
听着这话,宋昭韫的双眼也不由得一红,嗫嚅道:“娘,我就算嫁了人,也会经常回宋府来看看的。”
杜氏嗓音哽咽:“韫儿你有这份心便好,不过,若是真进了那裴府,你不必日日往娘家跑,免得被人留下了话根。进了裴府后你便是裴府的人了,以后就要好好侍奉你的夫君,什么事情都要以夫君为大。知道吗?”
“嗯,女儿明白。但韫儿一定不会忘记父母和哥哥的恩情的。”宋昭韫道,“父亲母亲和哥哥的恩情韫儿没齿难忘。”
“好孩子,莫伤心了。来,先尝尝你哥哥买的这凤梨酥吧。”妇人捻了一块糕点喂给宋昭韫。
酥润的糕点在舌尖化开,宋昭韫觉得自己的心像舌尖一样甜蜜。
听画屏说,她失忆了。
她原先是宋府的大小姐,却在三岁时被人抱走,流落人间,从此不知父母,独自在山中生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去年,她在山中救了当今的永定侯府世子,也是如今的左相——裴京玉。
裴京玉发现她身上的和田玉佩价值不菲,像是来自达官贵人的家庭,便多留了一个心眼,调查后发现她竟是太府寺卿多年前走失的女儿!
这一消息放出后,全京城哗然。
太府寺卿宋知风和其妻杜氏看到玉佩之后痛哭流涕,连忙将这位失散多年的女儿认了回来。
再加上裴京玉今年二十有二,却至今未娶。
陛下见此,认定这是天赐良缘,便直接给二人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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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二人的婚期定在了今年六月初六。
杜氏走后,画屏上前道:“不知今日左相大人还会不会来?”
宋昭韫垂睫:“也不知他今日忙不忙。”
窗外黄鹂鸣翠,春水潺潺。妹妹宋月盈正在外放风筝,看到她后便乖巧的喊了声“姐姐”。
“盈儿,慢点儿,别摔着。”宋昭韫笑道。
“姐姐什么时候陪我放风筝?”宋月盈跑到窗前问道。
“姐姐今日有事,明日再陪你放风筝好不好?”
宋昭韫下午还要和嬷嬷学习礼仪。
“好,姐姐要说话算数。”
看着妹妹玉雪玲珑的模样,宋昭韫宠溺的笑了笑,她这小妹妹甚是可爱。
“嗯,姐姐说话算数,明日便陪你放风筝。”
虽然她已经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当时在山中是如何一个人独自生活的,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救的世子殿下,但是她现在很幸福。
她有爱她的父亲母亲和哥哥,还有一个冰雪可爱的妹妹。
而且,她马上还要嫁给如今的左相——裴京玉。
裴京玉虽贵为侯府世子,却不倚靠家世,年方十九便在科举中夺得状元,又在废除藩王中有功,再加上是如今年幼陛下的太傅,所以年纪轻轻便登上了左相之位。
但那“左相”两个字如一座大山,宋昭韫也会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去而被人看不起。
毕竟曾经的她长于山野,大字不识,这样如何能配的上左相大人。所以被宋家认了回来之后,她便努力的学习礼仪和功课,只希望未来在夫家不要太给夫君丢面子。
思及此处,宋昭韫便越发努力的练起字来。
她喜欢这种汲取知识的感觉,不用多说,她曾经在山间一定没有这样的条件。
“小姐,左相大人到了。”画屏忽然轻声道。
宋昭韫动作一滞,连忙抬眼看去,果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珠帘,随后露出了一张俊脸。
“阿韫,又在练字么?”男人嗓音温润,如水溅玉石。
是裴京玉。
2. 宋家有女(二)
他今日穿着一件降红织金圆领官袍,腰上悬着一枚白玉,乌发被玉冠束起。
虽是权臣,裴京玉却生了一副温润模样,凤目疏眉,鼻若悬胆,冰肌玉骨,当真面如冠玉,惊才绝艳。
每每当他看过来时,那双眼睛总是波光粼粼。
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之下,宋昭韫不敢与他直视,垂下眼道:“我自幼在山野长大,不似那些高门贵女擅琴棋书画,如今既有学习机会,便想着多学一些。”
室内清香袅袅,窗外是鸟儿的叫声,间或宋月盈的玩闹之声。
氛围不知不觉变得旖旎,裴京玉坐到了宋昭韫身边,握住了宋昭韫拿笔的手:“这个钩应该这样写。”
男人的手带着与她不同的热度,宋昭韫白皙的脸不禁漫上了一丝绯红,按理说女子未出嫁是不可与男子有这般亲密的接触的。
但这些时日裴京玉几乎每日都会来找她,再加上又是她的未婚夫,所以宋昭韫便也没有反抗,只由着他带着自己写字。
画屏在此时识趣的走了出去。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是宋昭韫正在誊写的一句诗词,裴京玉将其念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如珠落玉盘,对于聆听的人来说是一种享受。
“阿韫,我不在的时候,你平日也会如这词中的女子一般思念着我吗?”裴京玉低头看着怀中的可人,她的睫毛又黑又密,耳尖泛着薄红。
“裴公子,我们还没成亲。”宋昭韫不敢抬头,言辞躲闪。
“我不喜欢你喊我‘裴公子’。”裴京玉贴着宋昭韫的耳廓道,“这很生疏,而你我之间从未这样。”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宋昭韫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步步上升。
然而那位罪魁祸首却还在继续说着,好似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曾经你于山中救了我,我们亲密无间。而今,你虽失了忆,忘记了我们的过去。但我希望这份失忆并不要影响你我二人之间的感情,你说我们快点回到从前好不好?回到我们曾经相爱之时,好吗?”
心跳越来越快,宋昭韫有点想逃,却被裴京玉箍紧了腰。
他的手很热,透过轻薄的衣料传到了她的肌肤之上。
见此,宋昭韫只得抬起眼,与裴京玉那双漂亮的凤眼对视,重复道:“裴公子,我们还没成亲。”
“阿韫,我再说一遍,不要喊我‘公子’,唤我‘京玉’,或是像你从前那样,唤我‘玉哥哥’。”裴京玉继续道,“待我二人成亲之后,你便可以唤我‘夫君’了。夫妻二人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空气静谧,仿佛二人正在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很轻的声音传来。
“玉哥哥……”
一番纠结后,宋昭韫终是喊了出来。
毕竟裴京玉说她之前就是这样喊他的,她要回到从前和裴京玉相处之时。
他们曾经非常相爱。
自她来到宋府后,裴京玉便经常来找她,宋府的人对此都见怪不怪,也不会多说什么。见家人都这样,她便也接受了。
但是她却有时候觉得裴京玉看她的眼神过分强烈,令她想到了黏腻的蛛网,她有些招架不住。
“阿韫喊得可真好听。”裴京玉轻声道,伸出手将宋昭韫垂下来的乌发撩到了耳后。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洁白,仿佛玉石。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字,宋昭韫却觉得被裴京玉说出了莫名的味道。
“玉哥哥可莫要欺负我了。”她小声道。
耳后还有裴京玉温热肌肤的触感,宋昭韫觉得火辣辣的。明明只是四月,她却感觉像是被八月的太阳烘烤。
裴京玉挑了挑眉,换了个话题,缓声道:“阿韫今日除了练字,还做了什么?”
“画画。”宋昭韫道。
“是这幅风竹吗?”裴京玉拿起了桌上的画,画上的墨竹遒劲有力,透露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
男人的嘴角竟轻轻的勾了起来,称赞道:“画的确实不错,有你的风格。”
“谢谢玉哥哥。”
面前的女子又垂下了眼,气质温婉,如同裴京玉曾经见到的那些高门贵女。
窗外,一只粉蝶飞过,翅膀上扇动着灿烂春色。
室内的氛围太过难捱,宋昭韫细声道:“玉哥哥,我想去荡秋千。”
裴京玉温声道:“好,我陪你。”
失忆后宋昭韫很少主动和他说话。
宋府的秋千正在院中的西府海棠之下。
日光透过花瓣洒落在秋千之上,清风拂过,几朵粉色的海棠花瓣掉了下来,落在了女子的秀发之上。
裴京玉原本和宋昭韫在秋千上慢悠悠地荡着,见到此景,蓦地伸出手指,在宋昭韫发间拂过。
“怎么了?”宋昭韫不解。
“你的发间有一朵花瓣。”
“啊?”宋昭韫连忙伸手去摸。
这时裴京玉却忽然张开手,手中空空如也,“我已经拿开了。”
宋昭韫的声音中这是终于有了一丝情绪:“裴公子,你又欺负我。”
少女神色有些委屈,眼角泛着红,落在裴京玉眼中却似那一缕春色。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看他的。
“叫‘玉哥哥’。”裴京玉笑道,乌黑的双眼一眨不眨,恍如深潭。
被裴京玉这样盯着,宋昭韫又怂了,道:“玉哥哥。”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裴京玉出身好,年纪轻轻又身居高位,看人难免有这样的神色,她要习惯。
身旁女子的脸颊微微鼓起,裴京玉忍住伸出手去捏的冲动,望着前方的海棠花,又正色道,“阿韫,你喜欢这春色吗?”
“自然是喜欢。”宋昭韫望着树上的黄鹂,嗓音清晰,“春日有海棠,有桃花,樱花,还有蝴蝶和小鸟,谁不喜欢这春光灿烂之景呢?”
“嗯,还有梨花。”裴京玉应道。
“是哦,还有梨花。”宋昭韫发现自己刚刚数漏了一个。
可惜宋府没有种梨花,不然她不会忘记的。
望着秋千上一红一蓝两道背影,整个宋府无一人敢上前。
每当宋昭韫和裴京玉一起时,就好像自动隔绝了府中其他人。
正准备来找妹妹的宋晏清双眼微咪,看到这幅情景便没有继续向前走,没想到这位官场上雷厉风行的裴左相竟然还会有这幅含情脉脉的模样。
当真是深情。
其父宋知风站在一旁,拍了拍宋晏清的肩膀,低声道:“晏清,别看了,他不喜欢。”
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宋晏清:“是,爹。”
于是二人匆匆准备离开院子,就连原来正在放风筝的宋月盈也被带走了。
“小姐,我们一起过来玩捉迷藏吧。”
“可是我想和姐姐一起玩。”
宋晏清将宋月盈牵着,哄道:“韫姐儿明日陪你玩,她今日很忙,不要去打扰她们。”
宋月盈虽然才十岁,但是自小在家中被母亲和嬷嬷教导,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不该闹,于是便安安静静的被哥哥和父亲带走了。
几人走后,院子中便只剩下裴京玉和宋昭韫二人。
“阿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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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悦我吗?”裴京玉忽地出声道。
宋昭韫顿了顿,这才抬眼看他:“玉哥哥,为何这样问?”
“马上你我二人便要成婚,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裴京玉轻声,语气却不容置喙,“不要躲闪,看着我,昭韫。”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宋昭韫也不好再挪开眼睛,便迎上那漆黑如墨的双眼。
面前的男人唇红齿白,俊美无俦,再加上近日对宋昭韫多加关照。若不是他,宋昭韫可能现在还是一名乡野村妇,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家人。所以要说不喜欢,那也是假的。
“阿韫自然喜欢玉哥哥了。”宋昭韫开口道。
说完这句话后,她原来就红的耳尖变红成了绯霞,如同春日盛开的桃花,可怜又可爱。
裴京玉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下一刻,他修长玉白的手指便扣住了女子的下颌,在那嫣红的嘴唇上留下了轻轻一吻。
宋昭韫很明显没有预料到他这个举动,随着裴京玉的瞳孔在她的眼中越来越大,待她反应过来之后,这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便已经结束。
看着还有些呆的宋昭韫,裴京玉心中的怜爱便又多了几分。他想马上就把宋昭韫娶回家,可惜还要等上两个月。
感受着唇角上裴京玉的温度,宋昭韫也不知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君是太孟浪,还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怎么了?”裴京玉无辜道。
还问呢?
宋昭韫躲开脸:“玉哥哥就会欺负我。”
裴京玉笑笑,看来今日是绕不开“欺负”两字了。
“韫娘如今真是比从前害羞许多啊。”
宋昭韫又不说话了,她之前难道不是这样吗?
*
下午,裴京玉走之后,宋昭韫便开始和嬷嬷学礼仪。
虽然课程很枯燥,但是想想自己未来夫君那副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模样,宋昭韫便打起了精神。待以后成为左相夫人,她可不想被一些人说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妇,她要堂堂正正站在裴京玉身边。
等到了傍晚,课程结束之后,小胳膊小腿的宋月盈便立马冲进了房间。
“姐姐,今日就陪我一起玩嘛。”
和她一起的还有宋晏清,宋家的大哥,如今是户部郎中。
“阿韫,盈儿一直闹着要来找你。”宋晏清道。
“大哥今日怎得有时间来?”宋昭韫对自己的这位哥哥还有些生疏。
“今日不忙。”他道,随后低头对宋月盈道,“月盈,你想和姐姐一起玩什么?”
“我们一起荡秋千吧。”
“好,那姐姐就陪你一起去荡秋千。”宋昭韫牵起宋月盈的手,她很喜欢自己的这位妹妹。
“那一起吧。”宋晏清道,“你们去秋千上坐着,我来为你们推。”
“这些事情怎么好劳烦哥哥,侍女来做便可以了。”宋昭韫道。
“我难得有时间,便陪陪你俩,毕竟自你回来后,我俩还没怎么说过话呢,而七月便又要嫁入侯府,兄妹难得相聚,自然要珍惜这时光。”宋晏清道。
闻言,宋昭韫便不再推辞,和宋月盈一起坐到了秋千之上。
“妹妹最近一直学习礼仪吗?”
宋昭韫点头:“嗯,每日都在和嬷嬷学习。”
宋晏清轻轻摇着秋千,温声道:“我相信我的妹妹一点也不比其他贵女差。”
宋昭韫心头一暖,她的家人一直在支持她。
“多谢哥哥,妹妹一定不会给宋家丢脸的。”
春色正好,月上树梢。
在春风迷醉的夜晚,宋昭韫很享受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3. 乱我心曲(一)
五月初五,嘉月公主在公主府举办了一场春日宴,邀请了京城显赫的达官贵人和皇亲国戚。
宋家自然也受了邀请。
不过由于宋月盈年龄尚小,宋晏清有公务在身,杜氏便只带着宋昭韫一起前往。
马车中,杜氏知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道:“韫娘,这次春日宴会有不少青年才俊和高门贵女,你面对他们无需怯懦。你要记住,你未来的丈夫是裴左相。光凭这一点,便没有人敢看不起你。而且,你爹是太府寺卿,我们都会为你撑腰,你无需自卑。”
宋昭韫垂睫,轻轻的应了一声:“是,母亲。”
她的指尖捏紧了膝盖上的襦裙,母亲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而且还是当朝最尊贵的公主举办的宴会。
嘉月公主作为长公主,当今陛下唯一嫡姐,自小便备受宠爱,如今也是太后手中的掌上明珠。
她知道贵族极为讲究礼仪,而她来宋府后不过也才恶补了三个月,哪里能比得上那些自小就受熏陶的京城贵女们呢?
思及此处,宋昭韫不免有些紧张。
而且,这种宴会,裴京玉肯定也在。她之前与裴京玉几乎只是在宋府见面,再加上她刚回宋府,所以并不非常讲究。而这次在这种场面,她不禁有些担心,若是在他面前丢脸了那可如何是好?
“对了,侯府还有位二公子和三小姐,是左相的胞弟和胞妹,今日应该也会参加。”
宋昭韫一滞,裴京玉竟然也有弟弟妹妹,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明白了,母亲。”
半个时辰后,马车便驶到了公主府。
光看府前各式各样的马车,便可知道今日这场宴会中的客人非富即贵。
“夫人,小姐,请和我来。”
宋昭韫和杜氏在小厮的引导下走进了府内,只见府内朱甍碧瓦,曲廊回环,园中桃花堆锦,清渠流觞,尽显天家风度。
宋昭韫见此不禁微微咂舌,毕竟宋府在她心中已经算是不错的宅子了,此时再见这公主府只觉奢华无比。
宴会中,男宾和女宾们的区域分别在北侧和南侧。宋昭韫自然在女宾区,都是些贵妇和小姐。
贵妇们皆在亭子中中品茶鉴香,小姐们则在桃林下嬉戏打闹。
“杜夫人,这是你们家的大小姐吗?”一位身着朱红襦裙的妇人道。
“是的。”杜氏道,“韫娘,这是户部侍郎夫人。”
“小女见过夫人。”宋昭韫低头行了个礼。
面前的女子姿容清秀,一双杏眼乌溜溜的,虽然不是国色天色,却令人看着十分舒服。听说是在之前的兵变中救了当今的左相大人,陛下才会赐婚。
不过,如今陛下年幼,最倚靠的便是他曾经的老师,也就是裴京玉。所以,这应该是左相自己的意思。
想到这一点,侍郎夫人便对宋昭韫露出笑容,道:“韫娘独自在外这么久,可真是辛苦。如今回到了宋府,马上又要嫁入侯府,终是能享福了,相信左相大人一定会好好对韫娘的。”
宋昭韫:“借夫人吉言。”
“韫娘,你去和小姐们一起玩,娘就在这边。”杜氏对宋昭韫道。
“嗯。”宋昭韫点头。
看着桃花树下一个个如春花般盛开的贵女们,宋昭韫略有些迟疑,她第一次参加贵族间的宴会,也没有认识的小姐,便想一个人缩在角落中。
但是她如今作为裴京玉的未婚妻,这个愿望注定不会实现,她不管去哪都会承受众人的目光,想躲也躲不了。
“你就是宋昭韫宋姑娘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正准备缩到树后的宋昭韫动作一滞。
随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身着黛蓝色襦裙的女子,头簪一根白玉簪。两道长眉英姿飒爽,一双丹凤眼略显凌厉,与宋昭韫刚刚看到的贵女们很不一样。
“我是宋昭韫,敢问小姐来自哪家?”宋昭韫道。
“原来你就是我未来的嫂子啊,我叫裴令安,当今左相的胞妹。”
宋昭韫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裴京玉的妹妹,怪不得她觉这凤眼似曾相识。
她温声道:“原来是妹妹啊。”
裴令安是个活泼的性子,她一把拉过宋昭韫坐到树下的椅子上:“听说你之前救了我哥哥?”
宋昭韫如实说道:“我于三个月前失忆,之前的记忆已经尽数记不得了。老实说,我也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救下裴公子的。”
裴令安点点头:“想起来了,哥哥之前确实和我说过,可是他不和我说细节。”
宋昭韫的心微微波动,她垂下眼,没想到裴京玉还会和他的家人说起她。
裴令安正欲再言,恰在这时,人群中心的嘉月公主开口了。
公主今日梳着飞仙髻,四根金簪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那一瞬间,宋昭韫只觉公主不愧是全京城最尊贵的女子,便不由得在心中滋生出些许自卑。
“正是春日大好时节,本公主与你们难得相聚,不如就行一回飞花令如何?”
说完,公主便抬眼望向众人。
“公主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不同意不成?”一位女子笑道。
“来吧来吧。”
“那惩罚呢?若是接不上来,该以什么为惩罚才好?”
嘉月公主不假思索便道:“春日宴喝醉可不好,若是接不下来,那就以抚琴作诗为惩罚吧。”
一位贵女道:“这样啊,我今日还想多喝些桃花酿呢。”
嘉月公主笑道:“等下本公主来陪你喝。”
随后,她道:“看这园中桃花开的正盛,不如就以‘桃’字来为关键字吧。”
众人皆点点头。
一位贵女道:“我先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身旁的人接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七八个人之后,便轮到了宋昭韫。
嘉月公主眼中有一丝嘲弄,她早就注意到裴令安身边的这个陌生女人,想来便是那裴京玉的未婚妻。
这长相不过平平无奇,举止也确实像那边远山村的村姑,粗野不堪,裴京玉竟找这种人做未婚妻。
而且,听说是这个女人救了当时的裴京玉。想到这里,她差点翻了一个白眼,那家伙的命怎么这么大?
“你就是左相的未婚妻吧,到你了。”嘉月公主朝宋昭韫扬扬下巴。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的女宾的目光便都汇聚到了宋昭韫身上。这位宋家小姐的经历可真是传奇,从小走丢独自在山村生活,如今被找回的同时竟又要嫁给当朝左相,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一时间,众小姐看宋昭韫的眼神有同情,有巴结,更有些不怀好意的。
宋昭韫身边的裴令安自然也知道众人的心思,她正想为自己未来嫂子说话,宋昭韫却拉住了她的衣袖,示意这轮飞花令她还能应付得来。
裴令安会意。
不过她这一动作被嘉月公主看到,嘉月公主忍住瞪她的冲动。裴令安自小与她相识,如今却维护她这还没过门的嫂子。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女子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嘉月公主道:“韫娘好文采,不过来京三个月,便能学到如此才学,在下真是佩服。”
众人皆之这是在嘲讽宋昭韫生于乡野,有些人甚至笑出了声,一时气氛便有些尴尬。
不过,宋昭韫竟如同听不出来一般道:“公主殿下过奖了,在下才疏学浅,能接上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至于文采,哪能比得上这里的姐姐妹妹们呢?”
裴令安见此,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嘉月公主一时也有些泄气,只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这对夫妇,怎么都这么讨厌?
一轮飞花令结束,第二轮的的字是“杏”。
轮了七八个人后,再次到了宋昭韫。
与“春”字不同,“杏”字相对来说比较难。以宋昭韫这段时间的学习,知道的诗句也在刚刚被人说完了。
于是宋昭韫轻声道:“让各位见丑了,小女实在是做不出来。”
裴令安帮她打圆场:“这‘杏’实在有些难了,让我们这些不爱读书的人怎么办啊?”
“认赌服输,自然是要接受惩罚了啊?”嘉月公主脸上这才扬起笑容:“韫娘,你说要罚你什么好呢?”
她年少之时一直爱慕裴京玉。因裴京玉自小便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性子也与在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不同,文采斐然,君子六艺也不在话下。
一往情深之时她便忍不住向裴京玉先表白,但没想到却遭到了裴京玉的无情拒绝——“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僭越,请公主殿下以后勿要再提,免污圣听,亦损殿下清誉。”
这对于她来说堪称奇耻大辱,自此便对裴京玉怀恨在心。就算裴京玉位极人臣又如何?她背后还有太后。
嘉月公主佯装索片刻后道:“韫娘,不如你抚琴一首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便都知道公主这是在刁难宋昭韫,宋昭韫一个才来京城不过几个月的村姑,哪里会弹什么琴?
宋昭韫的手指动了动,她不傻,自然知道这些贵女在拿自己取乐,旋即抬头,不卑不亢道:“殿下,小女才来京不久,不善琴技,恐污了各位姐妹们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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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各位姐姐妹妹们不介意,可否让韫娘作画一副?”
公主挑了挑眉:“可。”
一个村姑,她倒是看看宋昭韫能画出什么画来。
侍女们很快拿来了笔墨,不出片刻,宣纸上变多了一副浓淡得宜的桃花之景,孤峭清逸,一气呵成。
当这幅画被展示到众人面前之时,贵女们眼中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惊讶之色,没想到这个山里来的村姑竟这般会画画。
裴令安首先道:“韫娘好手法,一气呵成,真乃大家风范。”
见此,便有其他贵女道:“韫娘这桃枝画的可真是有风骨,一点都不输那些先生。”
宋昭韫抿了抿唇,知道自己这关是过了:“姐姐们过奖了,韫娘愧不敢当。”
嘉月公主心中微动,她还真小看了这村姑,不是只被宋家收回家三个月吗?怎会学得如此之快?难道之前也学过?
“韫娘,你画画真厉害,一点也不比那些夫子差。”裴令安在她耳边小声道。
宋昭韫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夸赞。
飞花令玩了半个时辰,便也觉得无趣起来。大家喝酒的喝酒,弹琴的弹琴,聊天的聊天。
恰好这时男宾们在举行射箭之礼,嘉月公主见此,便直接带着众姐妹穿过亭子,去观看男宾们的射箭了。
*
“大哥,一起来玩吗?”裴既明手中拿着弓道。
他是裴京玉的弟弟,侯府的二公子。
永定侯为武夫,嫡子裴京玉却自小对武术不感兴趣,酷爱读书。而他的弟弟裴既明则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喜欢打打杀杀。而裴令安由于母亲早逝,作为家中的唯一的女子,在很多事情上便学着哥哥和父亲,不爱红装爱武装。
“你自己玩吧,没兴致。”裴京玉冷淡道。
不出意外的回答,裴既明撇撇嘴,早知道他就不问了,干嘛一定要找大哥泼冷水。
虽为一母同胞,但是大哥自小便和他与令安不一样。
其实不止他,就永定侯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大半生征战沙场,怎么生出来这样的大儿子?
就那四书五经,他是一点都看不下去的,但是大哥居然能夺得状元!光这一点,裴既明就十分的敬佩裴京玉。
见裴京玉不来,其他几位公子便拿着弓箭蓄势待发。
谁知,一局结束过后,裴京玉便又见着裴京玉站到了自己身边,手中拿着一把轻弓。
“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裴京玉掂量着手中的箭:“许久不玩,手生了,来试一试罢。”
见此,剩下几位公子便也纷纷来表示要来参加这一场比试。
而裴既明更是鼓足了劲要和自己这位大哥比试,毕竟从小大哥就压他一头,才学比不过,武艺便不能再比不过了。
侍女们在花树下设了许多矮几、蒲团,贵女们可席地而坐。
本朝男女之防并不非常严格,所以公主敢堂而皇之地举行这些活动。
坐在蒲团之上的宋昭韫在人群中几乎是一眼就锁定了裴京玉。
他就站在那里,如墨的长发束成了高马尾,与平日截然不同。今日他也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却更显长身玉立。
裴京玉朝场外淡淡的看了一眼。
宋昭韫紧了紧手心,在这些贵女中她这么不起眼,也不知玉哥哥有没有看到她。
比试开始后,裴京玉看起来是一个文弱书生,射起箭来却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差,几乎百发百中,而另一个百发百中的便是裴既明了。
“大哥今日怎么上场了?他不是不爱搞这些吗?”裴令安在宋昭韫身边嘀咕道,“我也想去射,应该也让女子去。”
只可惜,除了她这里大部分贵女都是闺中小姐,这辈子连弓都没摸过,更何况上场射箭。
众人聚精会神的看着比试。
“宋家两位公子可真是一骑绝尘啊。”
“是啊,听说二公子还尚未婚配。”
身边人小声的讨论着,宋昭韫却好像听不见般,眼中只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恰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救命啊救命。”
“侍卫呢?侍卫在哪里?!”
一只猎狗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冲进了人群之中,大部分贵女们都吓得花容失色,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那猎狗胡乱咬了两口后,竟朝着宋昭韫这边扑来。
宋昭韫的瞳孔猛地睁大,她看到了猎狗雪白的獠牙,犹如锋利的匕首。
而她只能无助地往后退。
眼看着猎狗即将咬上宋昭韫,一只羽箭忽地从远处射来,正中猎狗的腿。
4. 乱我心曲(二)
猎狗的腿被羽箭射穿,瞬间便倒在了地上挣扎起来,温热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染红了地上的花瓣,也染红了宋昭韫雪白的裙摆。
她跪于地上,双腿发软。
“韫娘,能起来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将宋昭韫拉回来现实。
宋昭韫抬头,看到了属于裴京玉的脸。
她正想开口,两行眼泪却率先流了下来。
极度恐吓之下,眼泪是忍不住的。
见女子这幅模样,裴京玉便没有多说,一把将宋昭韫抱起。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宋昭韫离开了此地。
看着大哥和宋昭韫的背影,裴令安对裴既明道:“韫娘肯定被吓到了,我们要不要安抚一下?”
“有大哥在呢,”裴既明道,“大哥肯定也不想我们插手。”
裴令安点点头:“也是。”
好好的春日宴被一只猎狗给搅浑了,其余人这时候也都乘着马车各自回府。
公主扶了扶额,她也不知今日怎会出现的这样的事情。关键是差点受伤的还是宋昭韫,裴京玉过几日肯定会过来兴师问罪。
*
正是正午,春日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燥热,烤的人浑身暖烘烘的。
裴京玉将宋昭韫抱出来后,大步走向马车,对车夫道:“去宋宅。”
车夫见左相怀抱一位女子,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做奴才的哪有什么异议,自然是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府的马车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马车内放着香炉,熏香袅袅。坐席是昂贵的丝绸,一看就价值不菲。
裴京玉将宋昭韫抱到坐席之上,宋昭韫的指尖忽然动了动,拉了拉自己的裙子。
裴京玉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问道:“韫娘,裙子怎么了?”
宋昭韫小声解释道:“裙子脏了,会把坐席弄脏。”
裴京玉动作微怔,即使记忆消失,她的性子竟还是如此。
青年低下头,温声道:“无碍,弄脏了就换新的座椅。偌大的裴府,不至于连这个都要计较。”
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宽阔,当宋昭韫窝在他怀中的时候,显得宋昭韫小小一团。
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裴京玉强硬地按在了坐席之上,挣扎不得。
那舞文弄墨的手好像有无尽的力气。
“吓到了吗?”裴京玉轻声道。
说起这个,宋昭韫的双眼又红了红,闪烁着点点泪光。她点点头,在那只黑色的猎狗向她扑来之时,她真的感觉自己即将要命丧于此。
原来面对死亡是这样的感觉。
裴京玉轻轻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哄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昭韫没说话,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裴京玉伸出手,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好好休息罢。”
“嗯。”
宋昭韫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
马车行驶了片刻,宋昭韫忽地察觉到脚踝处传来隐隐的刺痛。
这让她忍不住微微蹙起眉,闷哼出声。
裴京玉察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哪里不舒服吗?”
“脚踝很难受。”宋昭韫细声道。
“左腿还是右腿?”
“左腿。”
闻言,裴京玉径直撩开了她的裙摆,将她绣鞋和罗袜尽数褪下。
宋昭韫张张嘴,将自己的脚往后缩,书上说,女子的脚是不能随便给男子看的。
这时,裴京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韫娘,你筋骨受挫,若是不及时处理以后可能会留下病根。”
宋昭韫便只能任由他碰自己的脚踝。
裴京玉又道:“刚刚伤的?”
宋昭韫点了点头。
“好好坐着。”
下一秒,男人就放开了宋昭韫,转而掐住了她的腰,让她在席上坐好,自己则跪坐在宋昭韫面前。
宋昭韫哪见到过这种场景,怎么能让左相跪着,慌张道:“玉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正骨。”裴京玉面不改色。
随后又嘱咐:“你坐着便好,不要乱动。”
他将宋昭韫的足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之上,用自己的腿稳稳拖住。
带有些热意衣料摩擦在女子白嫩的肌肤之上。
宋昭韫抓紧了自己的裙摆,半晌后才道:“……好。”
接着,裴京玉莹白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宋昭韫的足,随后轻轻在上揉压,一圈又一圈。
宋昭韫刚开始还想着男女之防,可是不想后面越来越疼,骨头缝里好像有虫子在钻,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呻吟出声。
“很疼吗?”裴京玉道,“疼就咬我。”
由于疼痛和惊吓,宋昭韫惊了一身冷汗,斜斜的倚靠在马车上,疲惫又虚弱,眼神微微有些涣散。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便察觉有什么物体径直侵入的自己的嘴中。
是裴京玉的手。
这如何可以?
她强撑起意识,正想开口说不能这样,却瞬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骨头被强行撬开,让她快要昏死过去。
这样的疼痛不容许她多加思考,于是宋昭韫便一口咬住了口中的手指。
她这一口咬的极狠,可面前的男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调依旧平稳:“好了,后面便不怎么会疼了。”
裴京玉从宋昭韫口中轻轻抽出了手指,原本干燥的手指上此时由于沾上液体而变得晶亮,裴京玉垂首凝望着,有一瞬的出神。
随后,他拿起宋昭韫的罗袜,为她慢条斯理的穿了上去。
剧痛过后,宋昭韫便恢复了原来的意识,她看到了裴京玉原本漂亮的手指上如今多了丑陋的齿印和猩红的血丝,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刚刚太用力了。”
“无事,我不在意。”裴京玉道。
马车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裴京玉为她穿罗袜的窸窣声。
此时,察觉到男人手指在自己脚上温热的触感,宋昭韫不免有些忸怩。
这还没成亲呢,竟连脚也被人看了去。
后知后觉,她白净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些许薄红。
罗袜穿好后,裴京玉便又坐到了她的旁边,将她轻轻揽于自己怀中。
宋昭韫有些不自然,忽地不知道自己的胳膊和腿该往哪里摆。
“韫娘如今可真是害羞,”裴京玉似叹了口气,将宋昭韫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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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怀中,“韫娘果真忘了我们过去的一切,忘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今日裴令安也问到了她的过去,于是宋昭韫倚靠在他的怀中,开口道:“我们当时真的很亲密吗?”
“那是自然。”
宋昭韫垂下眉,她之前是怎么喜欢上裴京玉的呢?当时在山中,听说裴京玉还一身伤,为什么会喜欢他呢?难不成是因为他好看?
“韫娘当时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说‘你的脸好漂亮’呢,韫娘已经不记得了吗?”
大脑轰的一声,宋昭韫的耳尖此刻红的能滴血。居然真的是这样,而且她居然这样直接的说出来了。
虽然说的不错,但是太不矜持了,怎么可以这么直接?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
“我当时真的这么说了吗?”宋昭韫怯怯道。
裴京玉没有回答,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对她道:“那韫娘觉得现在如何?”
宋昭韫把脸埋在裴京玉的怀中,不想与他对视,女子闷闷的声音从衣料中传出:“玉哥哥确实一表人才。”
裴京玉笑了笑,拿出手帕替宋昭韫擦了擦脸上的汗。
马车静静行驶着,宋昭韫浑身酸软,便在裴京玉怀中昏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之时,睁眼看到的却是宋月盈圆圆的小脸。
宋昭韫有几秒的怔愣,随后便听自己的妹妹道:“姐姐,你醒啦。”
画屏也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她记得自己睡前还在裴京玉的马车上,如今竟已回到了自己的闺房,便问道:“是裴公子将我送回来的吗?”
“是的。”画屏回道,“裴公子将小姐带回来之后,还陪了小姐半个时辰。但是小姐一直没醒,裴公子便离开了。”
宋昭韫从床上直起身子,心中有一丝庆幸,若醒来再看到他,她真该紧张了。
二人如今的情况,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姐姐,你的脚要多久才能好啊?”宋月盈问道。
宋昭韫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可能要十来天吧,姐姐这段时间不能陪你玩啦。”
“没关系的,月盈只希望姐姐快点好。”
宋昭韫一把拉过她,蹭了蹭她温软的脸颊。
接下来一段时日,她便一直在床上修养。因她一直在闺阁中,不能出门,裴京玉来的次数便也比之前少了。
半个月后,宋昭韫才能完全下床走路,这时天气也入了夏。
*
公主府。
嘉月公主此时身穿常服,发间不似宋昭韫之前见得那般华贵,而是只簪了一根步摇。
只见她跪于蒲团之上,身后的仆役之人神情严肃,气氛凝重。
一位宦官手中举着一张诏书,声音尖厉:“敕曰:朕闻,礼以范行,刑以肃家。今有嘉月公主,治家不谨,致使狂犬惊扰筵席,上下震动,朕心甚恻。念尔素无大恶,姑从宽宥,于公主府内闭门思过两月。非有诏命,不得出入。钦此。”
随后,公主稽首道:“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待宦官走后,侍女杜鹃连忙将其扶起,嘉月公主咬牙:“这一定是裴京玉做的,我要去找太后告状。”
5. 乱我心曲(三)
天气愈来愈热,蝉鸣不止,空气中多了些许燥意满,初夏已至。
距离成亲还有十几日,杜氏忽然神神秘秘的给宋昭韫拿了几本小册子。
“母亲,这是什么?”宋昭韫疑惑道。
杜氏道:“这是避火图,出嫁前的女子必须要读,学会了以后才能好生伺候好你的夫君。”
宋昭韫点点头:“那女儿一定好好学习。”
话毕,她便随意的翻了几页,一道道白花花的□□互相交缠,映入眼帘,吓得她直接将那册子合上了。
杜氏继续道:“永定侯府如今只有一位老侯爷永定侯,侯府夫人早在多年前便因病去世,侯爷没有续弦,也没有外室,所以家里就只有左相大人和他的弟弟妹妹。你嫁过去了,没有妯娌,更没有婆婆要侍奉,倒是少了不少事情。”
宋昭韫一顿,裴京玉的母亲竟早早就去世了吗?怪不得上次春日宴之时没有见到。
她抿了抿嘴唇,在她失忆的这几个月,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永定侯府的家中事情。
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那岂不是和她之前没有被宋家找回来一样,思及此处,她竟对裴京玉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感情。
不过随后她便想到,虽然裴京玉母亲早早去世,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在侯府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需要她心疼呢?
不知女儿的想法,杜氏又道:“你马上嫁过去了要知礼节,懂礼数,好好侍奉左相大人。当然,也不能自己受委屈。若是你在侯府受了委屈,就回宋家。不过,侯府家瞧着也不像那等纨绔子弟。你和裴家世子是陛下赐婚,与寻常人成婚的意义不同,相信左相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知道了,娘。”宋昭韫搂住了杜氏的胳膊,靠在了女子温热的胸脯中,“马上就要走了,女儿舍不得娘,舍不得月盈,也舍不得哥哥和爹爹。”
“娘也舍不得阿韫,但是我们做女人的,总是要嫁出去的,这世上的女人都要经历这一遭的。”
宋昭韫红了眼眶,在杜氏怀中点了点头。
这时,扎着两个小辫的宋月盈忽地跑了进来。
“娘!姐姐!”
“怎么了?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杜氏看着自己的小女儿道。
“想找姐姐玩。”宋月盈抬头道。
“怎么又来找姐姐了?你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你再这般离不开你姐姐,以后该如何?”杜氏嗔道。
宋昭韫心头一涩,道:“娘,我马上就要走了,就让我多陪陪月盈吧。”
“唉,你这孩子。”杜氏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过头对宋月盈道,“盈姐儿也是,少缠着姐姐,马上姐姐走了怎么办?”
宋月盈呆呆的不说话了。
她感觉姐姐来宋府还没几天,为何这么快就要走了?
待杜氏离开之后,宋昭韫蹲下身,摸了摸妹妹婴儿肥的脸颊,温声道:“月盈,今日想玩什么啊?”
宋月盈的眼睛很大,她望着自家姐姐,双手忽地捧出来一个香囊。
“阿姐,听嬷嬷说你马上就要离开家了,月盈想给你送一份礼物。”
“盈儿竟为我准备了礼物。”
宋昭韫接过宋月盈手中的香囊,这个香囊底色是蓝色,上面用白色的丝线绣出来一只兔子,红色的丝线是眼睛。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也不失童趣可爱。
“为何是小兔子啊?”
“因为月亮上的玉兔可以送给阿姐福气,保佑阿姐。”宋月盈稚声道,“阿姐就像天上的嫦娥一样,所以要玉兔来陪着阿姐。”
宋昭韫双眼变得湿润,想起自己之前和妹妹说的嫦娥奔月的传说。
她一把将宋月盈搂于怀中,道:“就算姐姐马上要嫁人了,也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月盈的,月盈以后也可以经常去侯府中找姐姐。”
“姐姐要说话算话。”宋月盈道,“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宋昭韫来宋宅不过四个月,但是宋月盈却很喜欢她,喜欢这个会温柔地陪她一起玩的姐姐。
“嗯,姐姐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那现在月盈可以帮姐姐将这个香囊系到腰间吗?”
宋月盈受宠若惊:“姐姐现在就佩戴吗?”
宋昭韫刮了刮宋月盈的鼻子:“当然啦,这可是我最可爱的妹妹送给我的,我当然要佩戴在身边了。”
将香囊系好后,宋月盈道:“那姐姐现在来和我一起玩捉迷藏吧。”
“好。”宋昭韫应道。
二人来到院子,喊上了画屏,还有另外几个侍女一起玩捉迷藏,一时间院子中充满了女孩们的欢笑。
“谁来当鬼?”
“我来我来!”
气候已经入夏,空气中渐渐有了暑气,衣裳便穿的愈来愈单薄。
清风吹起,女孩们的裙摆随风飘扬。
第三局是宋昭韫当鬼,她将眼睛蒙上布条之后,转头对大家:“我来了哦!你们要小心,可千万不要被我抓到!”
宋月盈道:“嘿嘿!姐姐来抓我啊。”
“小姐,我在这儿!”画屏也道。
因宋家姐妹脾气都很好,所以侍女们性子便比较活泼。
片刻后,宋昭韫便碰到了一个人的衣裳,她立马抓住,喜道:“抓到了!”
随后,她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拿下,却在见到面前的人的面庞之后顿住。
竟是裴京玉。
画屏几人齐齐不敢说话,甚至就连宋月盈也噤了声。每次这位大哥哥来之后,爹娘总是会把她喊出姐姐房间,她知道自己这位未来的姐夫身份不一般。
“怎么是……裴公子?”宋昭韫惊讶道。
今日风清云淡,树影婆娑,清风将树上郁郁葱葱的枝叶吹的沙沙作响。
裴京玉就这样站在了她的面前,带着满身的树影和阳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一头墨发用玉簪束起,松姿鹤骨,长身玉立,活脱脱像个神仙。
宋昭韫的心不争气的跳了跳,好似万蝶振翅。
看来她失忆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望着女子在树荫下如同桃花花瓣的脸颊,裴京玉略有些玩味笑道:“怎么?我不能来吗?为何这般惊讶?”
“你……”宋昭韫顿了顿,众人面前她实在不好喊出“玉哥哥”,便道:“裴公子,自然能来。”
裴京玉没说话,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刚刚的笑容。
宋昭韫知道他这是不满“裴公子”这个称呼了,但是众人面前她又如何能喊得出。
好在这时画屏道:“既然左相大人来了,那我们便就先下去了。”
随后,她便带着宋月盈和一众侍女离开了院子,院子中又只剩下宋昭韫和裴京玉二人。
对上男人的墨色瞳孔,宋昭韫终于开口:“玉哥哥,今日你怎得来了啊?”
裴京玉的嘴唇这才动了动:“婚期将至,想来看看你。”
他瞥了一眼宋昭韫裙下的腿:“看来脚已经完全恢复了。”
宋昭韫点头:“托玉哥哥的福,当时又为我正骨又为将我送回来,所以韫娘才能好的这么快。”
裴京玉轻笑,牵起宋昭韫的手:“倒是比之前会说话了。”
二人一起坐上了秋千。
前些日子还盛开的海棠如今已经尽数落完,只剩下茂密翠绿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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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对牵手这种事情,宋昭韫已经习以为常。毕竟二人亲都亲了,还怕这个吗?
“最近在做些什么?”
裴京玉几乎每次来都会问这个问题,宋昭韫神色如常:“认字、作画,和嬷嬷学习礼仪。”
听着这一板一眼的回答,裴京玉缓声道:“学了什么礼仪?”
“步摇之仪。”宋昭韫应道,自从上次从公主府回来后,她看到了自己和京城贵女的差距,便开始加倍的学习。
裴京玉来了兴致,望了望宋昭韫头上的珠翠,道:“今日我可来教你。”
想到身旁坐着这位可是一位金枝玉叶的贵人,一举一动都可谓世家典范,宋昭韫忽地羞赧起来,问道:“玉哥哥也懂女子的礼仪吗?”
这话便问的有些微妙了,谁知裴京玉听后眉间竟浮现出些许笑意,反问道:“韫娘不知我家也有个妹妹吗?”
宋昭韫恍然大悟:“我自然知道,上次春日宴中的还见过令安妹妹。”
“她是个活泼的性子,会主动来找你,”裴京玉缓声,随后道,“韫娘,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走的?”
听他这样说话,宋昭韫便有种面对礼仪嬷嬷的感觉。不过,她也明白,是驴子是马总要拉出来看看,不如利用好现在身边现成的老师。
她安慰好自己,然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随后转了个身,又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今日宋昭韫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襦裙,像是枝头的迎春花,明媚又灿烂。
裴京玉的眼神却不动声色的下移。
他知道,宋昭韫的腿生得很标志。
而宋昭韫转头过来看到裴京玉的目光,以为自己错了礼仪,心跳了一瞬,忐忑道:“我哪里不对吗?”
裴京玉这才抬眼,握住她腰间的玉兔香囊。
“这香囊哪来的?”
宋昭韫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有些懵,不是说要来检查她的步态吗?怎么又忽然说到香囊。
但她又不能不说话,便如实道:“阿盈送给我的,是不是很可爱?”
“阿盈?”裴京玉重复着这个名字,“宋月盈?”
“是的,我妹妹送给我的。”宋昭韫又坐回了裴京玉的身边。
裴京玉手指婆娑着这个香囊,看着上面的白色兔子图案,神色莫名:“你很喜欢?”
“当然啊,妹妹送我的礼物,我当然喜欢。”
“那你头上这根珠翠簪子呢?”裴京玉又道。
几日不见,宋昭韫身上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
“是大哥给我的礼物。”宋昭韫对裴京玉笑道,“阿盈很好,哥哥很好,爹娘也很好,还得谢谢玉哥哥替我找到了家人。”
说到这里,她是真心的感谢裴京玉。若不是他,她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的父母。
女子杏眼弯弯,道:“韫娘在此谢过玉哥哥。”
裴京玉眨了眨眼,他未来的妻子还是这么单纯和善良。
他揽过宋昭韫,笑道:“那韫娘要怎么谢?”
宋昭韫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后,忽地在裴京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样可以吗?”她看着自己粉色的鞋尖道。
“还不够。”裴京玉道。
“那我还要怎么谢?”
裴京玉没有说话,他掐过女子的下颌,在那嫣红的唇上吻了又吻。
宋昭韫一滞,二人之前的亲吻都是浅尝辄止,但是这次裴京玉的舌头却在她的嘴中强势进攻,撬开了她的牙关。
宋昭韫被亲的身子一软,迷迷糊糊,浑身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亲吻还能如此。
6. 大婚(一)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六月初六,正是宋昭韫和裴京玉成亲的日子。
宋家的嫁妆很多,其中有一部分是裴家给的,而裴家给的聘礼则更多,浩浩荡荡几十车。
而在这些礼物最为贵重的便是当今陛下亲笔题的四个字——“金玉良缘”。
裴京玉是少帝太傅,如今又是左相,所以少帝对他颇为倚靠。
当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一片热闹景象。
京城的人都知道永定侯府今日要娶亲,更是有不少闺阁中的小姐羡慕宋昭韫,这传奇的经历像她们听的话本子,她们也希望能像宋昭韫那样嫁给一个权势地位相貌样样都好的如意郎君。
宋府。
宋昭韫早早便起来了,嬷嬷们为她梳了一个百合髻,乌发尽数盘于脑后,抹上脂粉,点上口脂,额头上点了一个莲花钿,穿上层层叠叠的嫁衣,最后再戴上金色的凤冠。
宋昭韫抬起眼,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
画屏在一旁道:“小姐今日可真是长安第一美人,左相大人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宋昭韫垂眸笑笑,今日她便要嫁给裴京玉,成为左相夫人。
这时宋月盈在侍女的带领下也来了喜房,宋月盈年龄虽小,但也知道成亲代表着什么。
她一看到宋昭韫,便扑到了她的怀中,仰着头,双眼湿漉,道:“姐姐……”
宋昭韫连忙抱住她,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姐姐怎么啦?”
“姐姐要和左相大人好好在一起。”宋月盈哽咽道。
“月盈今日像个小大人一样,”宋昭韫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蛋:“再过几年我们月盈也要嫁人了,到时候姐姐一会帮你挑一个好郎君。”
“月盈不想嫁人,月盈只想在家陪父亲母亲。”宋月盈小声道。
“不嫁人?这怎么可以?女子怎么可以不嫁人呢?”
宋昭韫才刚刚开口,便有喜娘进来说裴家的迎亲队伍已经来到了宋府。
宋月盈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说话的时候了,便对宋昭韫喊道:“姐姐保重!”
宋府院中。
裴京玉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乌发束起,更衬得他雪肤玉貌,站在门前令宋家的男女老少眼睛都看直了,当今左相真的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待吉时已至,宋昭韫便被喜娘带了出来。她盖着红盖头,眼前猩红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一只温凉的手将她牵起,宋昭韫知道这是裴京玉的手。她放了心,紧紧握住了这只手。
二人齐齐跪在宋知风和杜氏面前,给二人磕头。
随后,裴京玉为宋知风敬茶。
宋知风面上扬起讨好的笑容,道:“为父祝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以后早生贵子。”
裴京玉拱手:“请岳父放心。”
宋昭韫也垂首道:“请父亲大人放心。”
给杜氏敬茶后,杜氏道:“以后韫娘便是裴家人了,韫娘过去后要体谅夫君,持家有度,善事舅姑,谨言慎行,早日为裴家诞下子嗣。”
盖头下的宋昭韫霎时便红了眼眶,她强忍住哭腔,道:“母亲放心,韫娘一定谨遵母亲的教诲。”
裴京玉眼睫微垂,他听出了宋昭韫的哭腔。
出阁之后,便还是由裴京玉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走上了花轿。
由于视线被遮挡,宋昭韫只得紧紧握着裴京玉的手。
等到了侯府之后,原本严肃的侯爷此时也换上了红色的喜袍,看上去喜气洋洋。
陛下亲自誊写的“金玉良缘”已经悬挂在了澹怀堂中央。
来到正厅之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因裴京玉母亲早逝,永定侯也一直没有续弦,于是所谓的高堂便只有永定侯一人。
当被裴京玉牵着手一起跪拜之时,宋昭韫这才有了成婚的实感,她真的和裴京玉成婚了。
虽然她失忆了,但是没关系,她有很好的家庭,也有很好的夫君。
她很幸福。
在这之后,便是送入洞房了。
这时一些人起哄说“早生贵子”云云,裴京玉都一笑而过。
他留在大厅敬酒,宋昭韫便在画屏的陪伴下先回了澹怀堂。
她颤巍巍地坐到了榻边,内心砰砰直跳。
嫁给裴京玉,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吗?但不知为何,她竟有些紧张。
女子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等了许久也不见裴京玉回来,宋昭韫的紧张之情有所缓解,再加上这时候她有些饿了,便直接掀开了盖头。
日暮四和,天色渐渐暗了,宋昭韫抬眼便看到了天际的夕阳,洒下一片柔和的橘黄色。
她走到桌前,开始吃上了桌上的瓜子糕点。
直到月上树梢,裴京玉才回到澹怀堂。
他一回来,便看到一身喜服的女子坐在桌前吃糕点。
从侧边看,女子肤如凝脂,唇色红润,吃起糕点时脸颊一鼓一鼓,甚是可爱。
他忍不住轻轻勾起嘴角。
画屏见此,刚想提醒宋昭韫,便见裴京玉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画屏会意,悄悄退出了喜房。
裴京玉慢条斯理的看了一会,这才动手敲了敲红色的门。
宋昭韫转头,看到了裴京玉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常服,站在门口,满面笑容的望着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如同石子坠入湖泊,碧波荡漾。
时间仿佛静止。
随后,宋昭韫觉得自己偷吃被抓包,尴尬发声道:“玉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裴京玉仍旧笑吟吟的,轻声道:“我的错,回来的太晚了,娘子都饿了。”
喜房内墙壁上张贴着“囍”字,被褥床单全是红色,还撒着瓜子花生红枣,寓意早生贵子。
红烛跳跃,整个房间都被红色所笼罩。
裴京玉关上房门,坐至宋昭韫身边,捧住她的脸,温声道:“今日累了吗?”
宋昭韫没有说谎:“有些累。”
“韫娘可以先去沐浴。”他亲了亲宋昭韫柔软的脸颊。
“好。”宋昭韫没有推开裴京玉,虽然她还不做不到像裴京玉这样坦然,但二人如今是夫妻,她总是要习惯的。
等宋昭韫沐浴回来之后,便见到裴京玉正在看书。
红烛之下,俊郎君乌睫纤长,容色如玉。
她走至裴京玉身边,这才发现裴京玉看的是杜氏给她的小册子。
宋昭韫的脸颊立即飞上了两朵红晕。
裴京玉却神色如常,他合上书册,拿起巾帕,为宋昭韫擦头发。
刚洗完澡,宋昭韫只穿了一件抹胸和一件罩衣。
视线之下,是一片雪白。
裴京玉喉结滚动,下一秒便挪开了目光,仔细为宋昭韫擦拭。
他的动作很是娴熟,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宋昭韫不由得抬眼:“玉哥哥,你之前也帮我擦过头发吗?”
女子纤细的锁骨突出,裴京玉道:“当然,我说过我们曾经亲密如间。”
随后,他莞尔道:“过了今夜,韫娘就可以喊夫君了。”
宋昭韫默了默,开口道:“夫君,你今日喝很多酒了吗?”
“还行。”裴京玉道。
“怪不得,我看你都没有醉。”宋昭韫道。
“对了,韫娘今日拜父亲母亲的时候,是哭了吗?”裴京玉轻声道。
宋昭韫一惊,自己强忍住的哭腔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她没有否认,道了句:“嗯。”
“韫娘很舍不得父亲母亲?”裴京玉问道。
“是啊。”宋昭韫垂眼,“我离家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被认回家,还没来得及尽孝道,便匆匆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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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有些对不起爹娘。”
“韫娘这是在怪我们成亲太早了?”
“自然不是。”宋昭韫抬眉,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在爹娘身边的时间太少了,在宋府才半年呢,我十八年的时光,竟只有这几个月是在父母身边的。作为子女,未免也太不孝顺了。”
裴京玉将宋昭韫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二人额头相触。
他眸光幽深,道:“韫娘不要伤心,以后又不是不能回去。而且你如今来了裴府,裴府便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家人,我们会一起组建家庭。”
宋昭韫眼眶一红,抱住了裴京玉。
裴京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另一只手在她的小腹滑过:“以后韫娘还会有孩子,我们便是一个家。”
“嗯。”
宋昭韫在裴京玉的怀中蹭了蹭:“我们以后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像你,女儿像我。”
“好。”裴京玉也笑了,“儿子像我,女儿像你。”
片刻后,他道:“等下该我们喝合卺酒了。”
宋昭韫这才放开了搂住裴京玉的手。
喝了合卺酒,他们此后便是真正的夫妻。
拿起酒壶,两人互相为对方斟了酒,宋昭韫看着对面的男人,烛光下他目光莹莹,眼角微红,注视自己之时,竟让她想到了话本子上的山鬼狐妖。
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竟是山间妖鬼。
晃了晃神后,她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随后,她忽地发觉自己的唇被裴京玉含住。
男人的嘴中还有着淡淡的酒气。
过了好一会儿,裴京玉才放开她。
宋昭韫呼吸了几口空气,见裴京玉又要开始,她细声道:“可以吹灭蜡烛吗,夫君?”
“韫娘又害羞了。”裴京玉直接点破她,温声道,“不过等一下还要叫水,不吹了吧。”
“那也行吧。”宋昭韫没有强求,大不了她可以闭眼。
裴京玉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了榻上的大红锦被中。
手中是女子柔软的躯体,他忽地道:“韫娘较之前圆润了许多。”
宋昭韫知道他这是在和自己失忆前比,佯装怒道:“你这是在说我胖了?”
“自然不是,韫娘如今正好,珠圆玉润。”裴京玉笑道,“再者,无论韫娘什么样,我都喜欢。”
“花言巧语。”
“怎么会呢?我对韫娘向来真心实意。”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颊之上,宋昭韫感到有点痒意,她不由得闷哼出声。
这让宋昭韫下一秒便闭紧了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她竟然能发出那么羞耻的声音,这实在不像是个大家闺秀该发出的声音。
“韫娘,喊我的名字。”
裴京玉的声音很远,但她还是照做:“玉哥哥……夫君……”
“喊我玉奴。”裴京玉的声音又传来。
“玉奴。”
“我的卿卿真乖。”裴京玉不住地亲吻她的唇瓣。
如今的宋昭韫很听话,所以他不能前功尽弃。
“韫娘,你爱我吗?”
宋昭韫此时如同天上的云朵,又散落成星星,根本不知道裴京玉在说什么。
见此,裴京玉便直接换了一个姿势,让宋昭韫直接趴在他的身上。
他停下了动作,撩起宋昭韫被汗打湿的刘海,道:“韫娘,你爱我吗?”
宋昭韫艰难的睁开眼:“爱。”
裴京玉身量很高,宋昭韫却又身材娇小,二人原来的身高差很大,如今这样的姿势,宋昭韫反而能轻松勾起他的脖颈。
女子笨拙地亲着他,道:“我爱玉哥哥。”
“叫玉奴。”
“我喜欢玉奴。”宋昭韫轻声道。
“韫娘真乖。”
裴京玉吻了吻宋昭韫的耳垂。
是夜,叫了三次水。
7. 大婚(二)
翌日一早,是画屏将宋昭韫喊醒的。
宋昭韫看到日光大盛,心知自己这是睡过了,惊道:“怎么不早些喊醒我?”
“是姑爷让我不要喊你,说让你多睡一会儿。”画屏解释道。
宋昭韫心下了然,昨夜就是裴京玉让自己这么累的,就是这个罪魁祸首,今早居然还不喊自己,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二人作业闹腾到了什么时候了吗?
“快给我梳妆。”宋昭韫道。
“是,小姐。”
按照礼法,新婚女子第一日理应去婆婆处拜见。但是由于裴京玉母亲早逝,这一环节便变成了拜见公公,和去祠堂祭祀亡故的婆婆,所以宋昭韫不想迟到,让公公和姑舅觉得自己不妥。
画屏正给宋昭韫涂口脂,裴京玉这时来了澹怀堂。
“韫娘,醒了。”
宋昭韫瞪了他一眼:“为何不早些喊醒我?还要去拜见公公呢。”
裴京玉倚在门边:“他等会也去祠堂,和母亲一起拜便好。”
宋昭韫一顿:“这样可以吗?”
“自然可以,父亲自己说的,他一介孤家寡人你便不用去了,去祠堂看看母亲便好。”
宋昭韫微滞,随后点点头:“好。”
裴京玉和他父亲竟然是这样相处的吗?她原先在心中觉得自己的公公一定是位很严厉的人,但从裴京玉的语气中能察觉出他与永定侯并不像他大哥和爹一样。
等到了祠堂,宋昭韫这才见到了自己的公公长什么样。
永定侯的黑丝中已经有了一些白发,眉眼威严,确实生了一副严肃的模样,与温文尔雅的裴京玉很是不同,宋昭韫想,裴京玉大抵是像他母亲的。
“拜见公公。”她恭敬道。
“不必客气。”永定侯望着面前温婉的女子道,“你以后就是裴家的媳妇了。”
妻子去世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征战沙场,疏于和孩子们联系。不想长子竟勤于读书,不喜武功,待他从边疆回到京城,这才知裴京玉竟还考了一个状元,他也不知这是随了谁。
之前左仆射想和他结为姻亲,他觉得仆射之女知书达理,长相又标志,确实是裴府夫人的好人选。
但是裴京玉不愿意,永定侯便懒得再管,长子有自己的性子和抱负,也不用他这位老父亲多说什么。
此时见到这太府寺卿之女性子和顺,长相白净,他倒也满意。儿子向来眼高于顶,也不知是不是对外说的那样因这女子救了他,他才愿意的。
不过,长子既已娶妻,在天之灵的夫人应该也放心了。
“这就是你亡故的婆婆。”永定侯涩道。
“这是母亲。”
听此,宋昭韫立即跪在了灵位前的蒲团之上,裴京玉随她一起跪了下去。
“母亲,这是我的妻子,你的媳妇,宋家之女宋昭韫。玉奴曾被藩王所害,困于山中,是韫娘救了玉奴,她是玉奴的恩人。希望您在天之灵可以祝福我们。”
“母亲,韫娘一定会侍奉好夫君,不让母亲在天之灵失望。”
二人一起磕头。
灵位上放了婆婆生前的画像,眉眼温柔,唇角有淡淡的笑意。
走出祠堂之后,宋昭韫看着裴京玉温和的眉眼,道:“你果然长得像你母亲。”
“是吗?”
“对啊,那张画像上,你们的眉眼很像。”
裴京玉牵着她的手,二人走过翠绿的小路,他道:“母亲生下令安两年后便去世了,那时候我才八岁,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
“你母亲一定很爱你吧。”宋昭韫喃喃道,裴京玉小时候一定生得冰雪可爱,又出生侯府,起码度过了八年的幸福时光。这样想着。她竟生出了一丝羡慕。
裴京玉面上却浮现出一抹嘲讽:“或许吧,可是我觉得母亲有些怕我。”
“怕你?为何?”宋昭韫疑惑道。
“我也不知为何。”
“可能是你的错觉,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母亲生来就会喜欢自己的孩子。”宋昭韫肯定道,
“真的吗?那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韫娘也会好好爱他吗?”裴京玉低头看向她。
“当然啊,昨晚不是说了吗?我们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随后宋昭韫脸一红,“还不知道何时呢。”
裴京玉笑笑:“如果韫娘想的话,我们可以快一些。”
想到今日还酸痛的四肢,宋昭韫立即道:“顺其自然便好。”
接着她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的胞妹胞弟可有什么喜欢物品?”
“你要为他们准备礼物?”裴京玉反问。
“按照礼法,自然要给小叔小姑准备见面礼,而且她们还是你的胞弟与胞妹。”
“随便准备些就好了。”裴京玉语气平平,“他们都会喜欢的。”
“那怎么可以?”宋昭韫道,“毕竟是你的弟弟妹妹,怎么可以随便准备?”
见她执意如此,裴京玉便直接道:“家中有一副字画,送给既白,让他闲暇之时多读些书,磨炼性子。至于令安,平日也好舞刀弄枪,之前右仆射送给我一把木剑,比较轻巧,倒是适合她。”
裴京玉不喜欢她的注意力在其他人身上,即使是自己的弟弟妹妹。
“夫君想的真是周全。”
宋昭韫没想到裴京玉竟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自己甚至都不用准备。
她毕竟不了解自己的小叔,和裴令安也就说过几句话,谈不上熟悉,便道:“好,那便按照夫君说的做。”
她挽住了裴京玉的胳膊,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裴京玉垂睫,曾经的宋昭韫是根本不会对他做出这种动作的。
他望着女子清丽的面孔,在她的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韫娘真乖。”
*
时至下午,宋昭韫便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叔裴既白和小姑裴令安。
裴家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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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安还是和她第一次见到之时一样,性子大大咧咧,见到宋昭韫,便很热情的与她打招呼。
“嫂子,你终于来我们家了。”她笑道,“我说大哥怎么一直不娶呢?原来是因为想你。”
裴京玉笑笑没说话。
宋昭韫直接被她说的害羞起来,连忙让画屏打开礼物匣子,道:“安妹妹,这是我和玉哥哥为你准备的见面礼,快看看喜不喜欢。”
“天哪!是木剑!”裴令安神色一亮,她正缺一把桃木剑。
“之前春日宴的时候,多谢安妹妹替我解围,我还没有好好表达感谢。”
宋昭韫又拿出来一副珍珠耳坠放入裴令安手中,这是宋家给她的嫁妆。
“妹妹千万不要推辞,这是我的心意。”她诚恳道。
裴京玉抬眼,看了看那副耳坠,道:“安娘,这是你嫂子的心意,收下吧。”
“那便多谢嫂子了。”裴令安喜笑颜开。
三人说话之时,裴既白不由得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嫂子。前春日宴之时,由于事态紧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宋昭韫。如今看来,也只觉得宋昭韫的长相最多只能算小家碧玉,且身材娇小,在贵女中并不突出,也不知大哥喜欢她什么。
不过既然是大哥的妻子,他就得尊敬。幼时永定侯时长不在家,裴京玉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长兄为父。
“嫂嫂,叫我既白就好。”他恭敬道。
见到裴既白,宋昭韫也连忙拿出了裴京玉给他的字画。
“二弟,这是你哥哥和我一起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手中是当今大儒亲手写的字,龙飞凤舞,飘逸洒脱,但在见到之时裴既白还是愣了一瞬。
他最讨厌读书了,为什么要送他字画。
青年眨了眨眼,随后便触碰到了裴京玉的眼神,如林中幽潭。
大哥在对他笑。
裴既白最怕裴京玉这样笑了。
霎时,他便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大嫂送的,就是大哥给他的。
于是,青年不敢面露不悦,接过了宋昭韫手中的字,咬牙道:“多谢哥哥嫂嫂。”
“既白有这份心就好,多看些儒生经典,改一下急躁冒进的性子。”裴京玉道,“过些时日便是殿试,平日要多加用功。”
“是。”裴既白不敢顶嘴。
裴京玉现在是当朝左相,权倾朝野,他怎么敢忤逆自己大哥。
见裴京玉和裴既白如此,宋昭韫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可惜她回宋家不过半年,和宋晏清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
她这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正想着,她的手便又被人握起。
“韫娘,一起用晚膳罢。”男人嗓音温柔。
“嗯。”
她抬眼便看到了满面笑容的裴京玉,于是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
虽然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是她有裴京玉,裴京玉如今就是她的家人。
8. 金风玉露一相逢(一)
婚后第三日,宋昭韫和裴京玉一起回了娘家。
清晨,宋昭韫正在挑今日回宋家的衣服,女子漂亮纤细的手指在一件件衣裳上滑过。
这时,裴京玉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禁锢住了她的腰身。
“玉哥哥,你做什么?我要换衣服。”宋昭韫开口。
这几日裴京玉日日折腾她到深夜,她实在有些疲乏,感觉手脚都抬不起力气。
“韫娘打算穿哪件衣服?”
宋昭韫拿起一件湖绿色的襦裙:“穿这件吧。”
她很喜欢绿色,能让她想起万物复苏的春日。
裴京玉和她一起看过她满目的衣裙,最后拿起一件藕粉色的襦裙,道:“穿这件吧,我觉得更适合你。”
宋昭韫顿了顿,比较了一下这两件衣服,最终还是换上了裴京玉挑的衣服。
既然裴京玉说好看,那么便一定好看。
裴京玉出生侯府,自小金枝玉叶的长大,不像她生于山野,所以在审美上肯定比她强。
换好衣服后,裴京玉竟又要为她选首饰。
宋昭韫坐在铜镜前,笑道:“夫君之后是想为我涂胭脂吗?”
“何尝不可呢?”裴京玉反问。
他手中拿着一根金丝花钿步摇,正仔细地将其插入宋昭韫乌黑的发间。
日光从窗户中漏进来,步摇折射出金色的光芒,衬得宋昭韫像一块莹莹的白玉,裴京玉很是满意,又吻住了宋昭韫的唇。
“我的韫娘真漂亮。”
宋昭韫与他温存了片刻,道:“我要涂胭脂了。”
“我来。”
宋昭韫瞪大双眼:“我刚刚开玩笑的?夫君,你会吗?”
“不是什么难事,学一下便会。”
宋昭韫一滞,竟然还有男人愿意为自己的妻子上妆吗?
“夫君,可你是状元,又是如今的左相,怎么能让你来为我上妆呢?”
那是一双舞文弄墨的手,怎么可以沾上女子的胭脂水粉?
裴京玉拿起桌上的胭脂,用食指涂抹起一块,神色竟有些奇怪,他与宋昭韫对视道:“韫娘为何要这样想?我爱你,所以我想为你涂胭脂。夫君为自己的娘子涂胭脂,天经地义,哪有不能之说。”
宋昭韫默了默,她很少能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
堂堂左相,竟然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小女子涂口脂,她忽觉心脏鼓噪,对裴京玉的喜欢又多了一些。
就在裴京玉为她涂好之后,她立即搂住谢怀真的脖颈:“夫君,你真好,嫁给你真幸福。”
她凑到了裴京玉的怀中,在他胸前蹭了蹭。
望着胸前毛茸茸的头顶,裴京玉唇角轻勾,他轻抚宋昭韫玉白的脸颊,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温声道:“你要记住,夫君永远是最爱你的人。”
*
前往宋府的马车上,宋昭韫怀中抱着一个致的盒子,盒子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丝带,看着出主人很是用心。
裴京玉见此,问道:“这是什么?”
宋昭韫抬眼:“给月盈带的礼物。”
“原来是给盈妹妹的礼物啊。”裴京玉轻声道,“是什么啊?”
宋昭韫打开盒子:“是一个象牙玉兔,月盈喜欢兔儿,所以我给她买了这个。”
裴京玉将这兔子拿起来把玩了几下,道:“韫娘对月盈可真用心。”
“我的小妹妹,我对她自然要用心。”
她从裴京玉手中将兔子收回,再重新系上丝带,双眼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裴京玉眸色暗了暗,他一把将宋昭韫揽过,道:“礼物放一边就好,拿着很累。”
说罢,便不允许宋昭韫反驳,自顾自地将盒子放到了一边,旋即将宋昭韫抱到了自己腿之上。
“夫君……”
宋昭韫一愣,刚要开口,却发现唇已经被裴京玉含住,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息之后,裴京玉才放开了他。
宋昭韫面上潮红,想不通自己的状元夫君怎么会这样,便小声道了句:“夫君怎可白日宣淫?”
裴京玉的手还在她的腰上,听到这话后脸上忽然出现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这就白日宣淫了?马车上只有我俩,只要韫娘不发出声音便好。”
宋昭韫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却在他进一步动作之后掏出一张手帕,擦拭他的唇。
“夫君,你的唇都沾上口脂了。”她颇有些抱怨道。
裴京玉凑近她的耳边:“那劳烦韫娘帮我擦一下了?”
不用他说宋昭韫也知道得赶紧擦掉,不然被其他人看到像什么样。
女子的手很小,拿着手帕在男人蔷薇色的唇上轻轻擦拭。
裴京玉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乌黑的双瞳此时犹如雨中西湖,原本胭脂色的唇更显红润。在这种灼灼目光之下,宋昭韫低下了头,更觉自己的夫君是个山中狐狸精。
裴京玉却在此时掰过她的下巴,道:“韫娘,不要低头,低头如何才能看清?”
宋昭韫被他看的不自在,便将手中手帕扔给他:“那你自己擦吧。”
“我看不见,擦不了。”裴京玉没接手帕,语气悠然。
“那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宋昭韫细声道。
裴京玉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温声道:“我的眼神怎么了?难道我看我的妻子都不可以吗?”
宋昭韫发觉自己说不过他,无奈只得又拿起手帕,细细为他擦拭。
口脂沾上唇部,得花上时间仔细擦才行。
马车外嘈嘈嚷嚷,马车内却无人说话,再加上距离近,宋昭韫甚至能感受裴京玉的呼吸。
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下一秒,未等宋昭韫反应过来,裴京玉竟又吻上了她的嘴唇。
“裴……”
宋昭韫力气小,被裴京玉箍在怀中挣扎不得,又不敢叫出声,只得承受裴京玉的亲吻。
一吻毕,宋昭韫得以从裴京玉的怀中脱身,转眼却看到裴京玉的嘴唇较刚刚更红了,甚至可以说鲜艳欲滴,当即怒道:“你自己擦吧,我不帮你擦了。”
辛辛苦苦擦完结果他竟然又亲她,又得重擦!
看到宋昭韫赌气的模样,裴京玉搂过她,哄道:“阿韫,是我错了,可是我真的看不到,韫娘帮我擦吧。”
“好吧,”宋昭韫哼道,又重新拿起了手帕,手中用了些力气,道:“你这次可不许再亲了。”
裴京玉含笑点了点头,怀中的女子脸颊白里透粉,嘴唇略有些红肿,可怜又可爱。
等她给裴京玉擦完之后,裴京玉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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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次亲脸。”
宋昭韫无言。
之后,裴京玉又重新为她涂了口脂,这时二人也到了宋府。
宋知风和杜氏知道女儿和女婿今日要回来,早早便晨起等候。
当看着裴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宋知风道:“贤婿回来了。”
“父亲,母亲。”裴京玉拱手道。
“女儿,可算回来了。”杜氏拉过宋昭韫道。
宋月盈站在一旁,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姐姐和姐夫,最后才怯怯地喊了一声“姐姐。”
母亲告诉她,姐姐嫁进了裴府,此后便是裴家的人了。
可是,宋月盈想,姐姐原来就是她家的人,怎么会因为嫁了人就不是呢?
“月盈!”
宋昭韫看到自己三天未见的妹妹,立马蹲下将她搂入怀中,用脸蛋轻轻地蹭着她的脸。
这是宋月盈也终于笑起来,环住宋昭韫雪白的脖颈:“姐姐,想死你了。我给你准备了牛乳酥,你一定要吃。”
“嗯,等会一定吃。”宋昭韫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发,然后让画屏拿出礼物,“月盈快看,这是姐姐为你准备的小兔子,喜欢吗?”
小孩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立即喜笑颜开道:“好可爱的玉兔啊!”
“你喜欢就好。”
见这二姐妹这般亲昵,裴京玉道:“韫娘和月盈的关系真好呢。”
杜氏顺势道:“月盈很喜欢韫娘,韫娘回宋府后就一直喜欢黏着她。”
裴京玉笑笑:“姐妹确实情深。”
“今日怎得不见大哥?”宋昭韫问道。
“你大哥还有公务要忙,来不及赶回来。”宋知风道。
“大哥这么忙啊。”宋昭韫道。
几人用过午膳后,杜氏将宋昭韫带回房中,道:“你如今嫁入裴府便是裴家妇了,以后事事要以你夫君裴左相为先,侍奉舅姑公公,还要早日为裴府诞下子嗣,为裴家传宗接代,你可明白?”
宋昭韫点头:“女儿明白。”
之后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些私房话,宋月盈跑过来要和她一起玩秋千。
二人完了约莫一刻钟后,宋月盈道:“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宋昭韫思索片刻:“或许中秋吧。”
宋月盈道:“姐姐要说话算话。”
宋昭韫点头:“嗯,姐姐说话算话。”
恰在此时,裴京玉从书房来到了院中,看着玩闹的二人,道:“韫娘,该回家了。”
他今日穿了玄色的外袍,黄昏的光芒在他身上倾泻,此时看竟有一丝严肃的感觉。
宋昭韫最后亲了亲宋月盈的脸颊:“姐姐走了。”
宋月盈背过身去,用小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嗯,姐姐中秋再见。”
宋昭韫心头一涩,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只好向裴京玉走去。
裴京玉见此不动声色。
宋昭韫问道:“夫君,我中秋可以回来吗?”
裴京玉牵起她的手:“娘子若想回娘家,自然可以,我哪有不允许的道理。”
宋昭韫内心一喜:“多谢夫君。”
裴京玉待她果然很好。
昏黄的日光将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二人都是无可指摘的壁人。
9. 金风玉露一相逢(二)
下午,日光大盛,暑气蒸腾,院中的芭蕉叶泛着翠绿的光泽,不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蝉鸣。
嫁入裴府之后,宋昭韫还保留着在宋府的习惯。裴京玉不在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书房读书画画。
之前春日宴中有贵女取笑她,虽说被她用画画挡过去了,但是每当想想自己的夫君是这样一位琴棋书画都精通的公子,宋昭韫便想努力站到他身边,她不想被别人看轻。
裴京玉的书房很大,上至四书五经,下至话本杂谈,各种书都有,甚至还有一些他公务上的卷轴。
宋昭韫见此为了避嫌便说不入书房了,但裴京玉却说她想进入便可进入,什么书籍她都可翻阅。
书房背阴,夏日很是凉爽。再加上点了安神香,令人心旷神怡。
走入书房之后,宋昭韫先随便看了看,然后拿起了书柜中的字,只见宣纸上的字龙飞凤舞,俊秀飘逸,颇有大家风范,应该是裴京玉曾经练的字。
她双眼微咪,发现自己的字和裴京玉的字很像,落笔的癖好甚至相同。宋昭韫心道,他们二人应该是练了同一位书法大师的作品,所以才会有相似的风格。
随后,她发现旁边的柜子上也放着一叠字画。
想着看裴京玉曾经的书法,宋昭韫便踮起脚尖去拿,却不想由于这叠字画放的太高,她一下子将那一叠全部碰了下来。
米黄色的宣纸撒了一地。
宋昭韫心下一惊,连忙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纷乱的字画。
但女子的动作却在看清宣纸上的画停滞片刻,那是她自己画的海棠,她自己的笔触不可能不认识,这就是她的画,她甚至记得那一日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好天气。
宋昭韫将这幅画拿起,心下沉思,这是画屏之前所说的裴京玉拿走的画吗?
她秀眉微蹙,拿起第二张,发现是自己画的风竹,第三张是自己画的荷花,第四张是自己画的黄鹂鸟,第五张是自己画的月盈……直到最后一张也是她画的柳叶。
她心头大震,这一叠画竟然都是她的画,甚至还有她刚学画画时的胡乱图案。
裴京玉为何要收集这个?
这些画如今在她看来,有的笔触拙劣,如幼童涂鸦,实在没有收藏价值,她见着都脸红,为何全都在他这?难道不应该在宋家的书房吗?
宋昭韫将画纸收拾好重新放到架子上,然后又拿起了另一边的一叠宣纸。她眼角微跳,心中浮现一个猜测。
当自己的字映入眼帘之后,宋昭韫的心头不由得颤了颤,竟果真是她练过的字。
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张又一张,竟全都能在这里见到。
当看到了写满了密密麻麻“裴京玉”三字的几张宣纸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宋昭韫大脑轰然一响。
怎么连这个都在?
这是她为了写好裴京玉的名字而一直所练习的。
宋昭韫捏住纸张的指尖不禁用了力,脆弱的纸张边缘因此变皱。
当时她对裴京玉爱之心切,便一遍又一遍书写他的名字,终将“裴京玉”三字练地秀气好看。
但这些都是少女藏于心中的小心思,却不想早已被原主发现甚至放于书房,宋昭韫觉得自己好似没有穿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令人审视。
她双眼一红,这些为何都会出现在裴京玉的书房?
这些都是裴京玉从她家拿的吗?
为何没有和她说?父亲母亲都知道吗?
画屏只说裴京玉找她要了几张字画,但从如今书房中这数量来看,几乎宋昭韫回宋府后学习的一切字画都在这里了。
是谁给裴京玉的?
父亲吗?还是画屏?
宋昭韫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当然更多的是羞耻与被期满,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再将这些书画整理好,最后走出了书房。
画屏守在书房门口,见宋昭韫径直走出来了,便道:“小姐,这么快就出来了吗?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吗?”
宋昭韫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一下午,不会这么短时间就出来。
宋昭韫见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画屏,之前在宋家之时,你和我说玉哥哥要了几张我画的画?”
画屏没有否认,点头道:“嗯,姑爷确实找我要了几张。”
“只有几张吗?可我刚刚在书房里看到了很多。”宋昭韫道。
画屏一惊,连忙低头道:“对不起小姐,姑爷他之前确实找我要了很多,但是让我不要和你说。”
“瞒于小姐,是奴婢不对,求小姐责罚。”画屏道。
见画屏紧张的模样,宋昭韫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没有责罚你的意思,左相大人要我的画,谅你也不敢不给。”
“多谢小姐原谅。”画屏道。
“只是,以后这些事情要先于我说。”宋昭韫又补了一句,到底是她的画屏,还是裴京玉的画屏?
画屏点头:“奴婢定遵守小姐的吩咐。”
*
到了晚间,几人用膳之后,宋昭韫和裴京玉一起走回了澹怀堂。
宋昭韫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韫娘,今日怎么了?”
宋昭韫眨眨眼:“没什么啊。”
“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宋昭韫像平时一样,细细和裴京玉说一天的事情:“写字和画画。”
裴京玉面上依旧是微笑:“韫娘也可以不用这么努力的。”
宋昭韫也笑了:“可我在家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写字画画吧,我之前想认字还不行呢,如今这样也算是我的……”
她停顿了片刻,道:“也算是我的福分。”
在听到“福分”二字后,裴京玉的眉间有了点点笑意:“以后让令安带你出去玩玩。过几日是国公府家二小姐的生日宴,你和令安一起去罢。”
宋昭韫“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她确实收到了那位小姐生辰宴的请帖。
“还有一件事情。”裴京玉又开口。
“怎么了?”
“陛下几日后要出城避暑狩猎,我要随同陛下一起去,要出城三日。”
宋昭韫微愣:“你……要走吗?”
“只出城三日。”裴京玉捧起她的脸:“三日不见,等回来后我一定多多陪你。”
夕阳下,宋昭韫的脸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会想你的。”
“我也想你。”裴京玉牵着她的手,一起回到了澹怀堂,“我真巴不得你跟着我一起去。”
宋昭韫笑道:“那如何可以?女眷如何能跟过去?”
裴京玉将她搂至怀中亲了亲:“所以啊,这是我的愿望。”
回至房中,宋昭韫先去了净房沐浴。
待她洗好了换上寝衣之后,裴京玉正在房中看书。
宋昭韫似平常一般坐到了裴京玉身旁。
裴京玉放下书本,率先开口:“你今日发现了书房中的我收集的字画?”
宋昭韫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去了书房,看到了那些字画有翻动的痕迹。”裴京玉语调依旧温和。
月光从窗中透入,在他的脸上洒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显得依旧温润如玉,似人世间的低眉普度众生的菩萨。
“我的字画为何都在你的书房?”宋昭韫便也不再遮掩,语气中有些质问的意味。
其实她是有一丝生气的,她来宋府之后练习的字画几乎全都在裴京玉这边。但是她自己居然不知道,这让她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不,与其说是生气,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恼羞成怒。
那写满“裴京玉”的字都被裴京玉知道了,还被他收在了书房中。自己以为藏得很好原来一直被人所知晓,这滋味太不好受了。
橘黄色的烛火在女子的眼中跳跃,裴京玉揽过宋昭韫,宋昭韫下意识不想让他抱,便伸出手欲将他推开。
但无奈二人力气差异太大,她这点反抗在裴京玉面前和没有一样。
所以裴京玉还是轻轻松松搂住了宋昭韫,让宋昭韫跨坐在自己身上,握住她的手,拂过自己的脸颊。
“因为我爱韫娘啊。”裴京玉道。
由于这个姿势,让宋昭韫微微俯视,而裴京玉则需要仰视。
第一次被男子这样自下而上地看着,宋昭韫内心一颤,不过很快又挪开了视线,看着房中的花瓶,她涩道:“那你为何不与我说?”
“这就是韫娘今日闷闷不乐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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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京玉继续握着宋昭韫的手:“我怕韫娘生气,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告诉韫娘。”
言下之意便是放在书房之中其实就是给宋昭韫看的。
“我就是太喜欢韫娘了,所以韫娘的字画我都想保留下来。”
“见到它们,我就好像见到了韫娘。”
“韫娘的字画是韫娘成长进步的痕迹,我想看着韫娘一步步成长。”
耳边是裴京玉的温言软语,宋昭韫的脸随之越来越红,白里透着粉色。
她知道裴京玉这样做事因为喜欢自己。
她也确实从中感受到了些许珍视,像被人捧在手心上。
“那你当时为何不直接找我要?"她小声说道,又重新对上那双凤眼,搂住了裴京玉的脖颈,慢慢靠在了裴京玉的胸膛之上。
裴京玉虽是文官,但是由于出生武家,勤于锻炼,身上肌肉分明,标志漂亮。所以每当一触碰,尽管隔着一层衣料,宋昭韫也能感受到他身下蓬勃的肌肉。
“我当时和韫娘说了,韫娘拒绝我了,还记得吗?”裴京玉在她的耳侧道。
宋昭韫将埋在他胸口的头抬起:“有吗?”
话音刚落,她便想起自己当时刚刚开始学字画,觉得十分丑陋,别说送给裴京玉了,甚至看都不想给裴京玉看。裴京玉只要一来,她就想藏着掖着。
“我当时是不好意思,”宋昭韫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声音越来越小,“你是当朝状元,而我学像幼童一样初学字画,我怎么好意思给你看到?我怕你……”
她没有将话说完,但是二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到女子小声的辩解,裴京玉忍不住捏住她的脸颊:“给夫君看,怎么会不好意思?”
他将宋昭韫往上抱了抱,垂眸道:“我早已说过,韫娘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何来嫌弃一说?”
“而且我写的那些字还被你看到了。”宋昭韫细声道,感觉自己即将羞愤欲死。
她又垂下头,不想与裴京玉对视。
“什么字?”
“你明知故问。”宋昭韫气的想打他。
“哈哈哈哈。”裴京玉难得笑出声来,他止住了宋昭韫的动作,捧过了她的脸颊,“我的韫娘太可爱了。”
此时宋昭韫耳尖都透着粉色,看向他的眼神略有委屈,眼中眸光水润,乌黑的发丝由于刚刚的动作略显凌乱,可怜又可爱。
“既然写出来为何不让夫君看?”
裴京玉掰过宋昭韫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
随后二人额头相触,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韫娘,你知道吗?知道你这样写我的名字后,我很开心,我很开心原来你也喜欢我。”
“我真的太开心了,原来韫娘对我也是有心意的。”
忽地,一滴泪滚落到了宋昭韫脸颊。
宋昭韫一愣。
“你怎么哭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根本不是她的泪,是裴京玉在哭,堂堂左相怎么说哭就哭。
她直起身子,伸出玉白的手指,替裴京玉抹去眼泪。
“因为我知道韫娘也心悦我。”裴京玉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如同一汪春水。
宋昭韫又一滞,她的字能带给裴京玉这么大的反应吗?
女子的心一下就变软了,白日的生气和羞恼早已烟消云散。
她认真道:“那你以后这些事情都要告诉我,不要隐瞒于我。”
宋昭韫眼瞳黑亮,眸中是裴京玉满满的倒影。
裴京玉顺势拂过她的脸,他很喜欢宋昭韫这样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二人,再无其他生灵。
“好,以后什么事情我都会告诉韫娘。”他蹭了蹭宋昭韫的脸颊。
宋昭韫想到宋月盈喜欢和自己拉钩,便伸出小指,“那我们拉钩。”
裴京玉一愣,唇角轻轻勾起,他并没有嘲笑妻子的这一幼稚举动,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一百年不许变。”
随后,裴京玉便又吻住了她的唇。
“韫娘生生世世都要和玉奴在一起,每一个一百年都要在一起。”
“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宋昭韫轻声道。
10. 金风玉露一相逢(三)
七月初八,烈日灼金,蝉鸣如沸。
一大早,宋昭韫和裴令安便一起乘坐着马车去了安国公府。
今日是安国公爷二孙女安沁瑶的生辰宴。
裴京玉昨日便启程和陛下一起出了城,只留宋昭韫一人在澹怀堂,所以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衣裳和首饰。
在琳琅的衣裙之中,她选了一件天青色的百褶罗裙,发间插着一根蝴蝶银簪,在这炎炎夏日令人感觉干净清爽。
裴令安见到后,一把拉住宋昭韫的胳膊,夸赞道:“嫂嫂今日的裙子真好看。”
宋昭韫笑笑:“就你嘴甜。”
“嫂嫂是真好看,我说的是真话。”裴令安嬉笑道。
第一次以左相夫人的身份参加宴会,宋昭韫不由得有些紧张。裴家没有其他长辈,只有她和裴令安一同行至。
马车里放着冰鉴,可宋昭韫还是感受到一丝燥热。
裴令安见此,安慰道:“嫂嫂,别担心,那些夫人贵女们我都认识,哥哥特地嘱咐让我与你说。”
宋昭韫知道裴令安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毕竟是裴家唯一的女儿,裴京玉的妹妹,京城炙手可热的贵女,所以该有的礼仪绝不会少,便点头道:“那便多谢妹妹了。”
来到国公府,小厮将二人引到了宴会正厅。
今日生辰宴的寿星正被众人簇拥着。
安沁瑶年芳十六,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今日这场宴会,也有着挑未来夫君的意思。
裴令安和宋昭韫二人先将裴家的礼物送了出去,安沁瑶见到裴令安,大方地过来和二人打了招呼。
“安娘,这就是你的嫂嫂吗?”她问道。
安沁瑶的父亲乃是如今的户部侍郎,母亲王氏在此次宴会中也在场。
还未等裴令安回答,王氏便道:“这位想必就是左相夫人吧,当真生了一张芙蓉玉面。”
宋昭韫道了谢,口中祝贺道:“祝沁瑶小姐新岁无忧,常展笑颜。”
“也祝夫人与裴左相大人早生贵子。”
“祝瑶娘生辰快乐,万事如意,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裴令安笑道。
几人寒暄了几句,安沁瑶便和王氏一起招待其他客人了。
这是宋昭韫第一次以左相夫人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与公主府那次不同,这次周围的贵妇小姐们都围着她说话。
“左相夫人当真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
“左相夫人性子真是坚韧,在那种环境下还能救人,和左相大人当真是一段佳话。”
“陛下不是还赐了‘金玉良缘’吗?可真是不错,这普天之下,除了左相大人,谁还能得到陛下的赐婚啊。”
“……”
各种奉承之语都充斥在耳边,宋昭韫表面应和着,可内心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总觉得这些人很遥远,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下半场后,不断的寒暄令她有些疲乏,她实在坚持不住,便起身和裴令安说自己要出去走走。
“嫂嫂,你怎么了?”裴令安正在与儿时的姐妹说话。
“没事,我只是想去透透气。”宋昭韫见她一直在和贵女们喝酒聊天,知她也是难得见一次自己的好友,便嘱咐道,“你好好玩罢,不用陪我,我去外面走一会后就回来,有画屏跟着便好了。”
“那便多谢嫂嫂了。”
宋昭韫走后,裴令安一旁的好友道:“你的嫂子感觉性子很好。”
“是啊。”裴令安立即在友人面前夸赞起自己嫂子,“我嫂子为人和善,知书达理,长相也标志,和哥哥在一起真是天赐良缘。他当时年及弱冠也不娶妻,父亲一直催他,他也不急,原来是等着嫂子呢。”
友人自然也知道裴左相和宋昭韫那响彻京城的爱情故事,语气中颇有羡慕:“真是羡慕裴夫人啊。”
能嫁给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而且这位权臣还是当朝状元,且还是一位俊郎君,这搁谁谁不羡慕呢?
*
离开宴席后,宋昭韫立即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她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发现自己相比觥筹交错的酒宴她还是更喜欢一个人读书画画。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觉得时间真正属于自己。
不过她知道,她如今是左相夫人,这种场合以后只多不少,所以她要习惯。
这是成为左相夫人所必须经历的事情。
国公府很大,长廊水榭,碧瓦朱甍,甚至连道路两旁的树木都修剪的格外标志。可宋昭韫如今也不是曾经那般没见识的姑娘了。这国公府虽比裴府更大些,却比不上她上次去的公主府。
不知不觉中,宋昭韫走到了后花园中。
正是炎炎夏日,花园中的荷花开的正盛,金红色的鲤鱼在湖水中若隐若现。两旁的栀子花也很香,芬芳馥郁,树荫凉爽。一阵风吹起,掀起哗哗的响声。
小路之上,一只麻雀正在啄食。
小麻雀灰扑扑的,点头如啄米,羽翼微张,似一张拉紧的弓,体态专注又戒备。
宋昭韫看地不知不觉入了神。
随后,她便示意画屏去拿宣纸和笔墨,她想立即将这只可爱的麻雀画出来。
为了观察地更加仔细,她干脆撩起裙摆不顾礼仪地坐到了石头之上。
“扑棱。”
当小麻雀扑通起翅膀飞走后,宋昭韫才回过神来。
这时,她才发现身边不远处站了一个男人。
她对上了这个男人的目光。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生得五官平平,个头挺高,但却有些猥琐之感。
尤其是他看宋昭韫的眼神,目不转睛,令宋昭韫想到了飞舞的苍蝇,女子本能地警觉起来。
这人竟如此大胆。
她正想转头就走,恰在这时,男人开了口:“小姐请留步,请问是哪家的小姐?”
他见宋昭韫打扮朴素,不似一般贵小姐珠光宝气,下意识觉得是哪户小户人家的女儿。
“我是太府寺卿之女,当今左相之妻。”宋昭韫开口警告道。
但是面前的男人却置若罔闻,“什么太府寺卿?真是小门小户,而且左相什么时候成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想嫁入左相的人多着呢,不差你这个妾。”
“我家可是国公府,就连当今陛下也要看我家几分薄面。”男人嗤笑一声,“他左相又算什么?还不得看国公府的眼色做事。”
“你来我国公府,我给你抬个妾位,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比那左相家好多了。”
宋昭韫明白这人已经醉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不欲与其纠缠,便直接道:“公子已经醉了,请容在下先行告辞。”
“别走啊。”男人说着便想上去拉宋昭韫的手。
宋昭韫连忙躲开,“公子莫碰我,请自重!”
“婊子装什么贞洁呢,能嫁入国公府,是多少人盼都盼不到的美事!我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不要碰我!来人!”挣扎之中,男子碰到了宋昭韫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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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韫立即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猛猛甩开他的手,喊道:“来人!”
“夫人!夫人!”
画屏这时正拿着笔墨返回花园,岂料刚到假山处便看到自家夫人被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过去拉那个男人,同时嘴中喊道,“不要碰我们家小姐!来人啊快来人!”
“快放开我们家夫人!”
一位路过的仆人听到呼喊声,连忙跑了过来,见是自家的三爷又发酒疯了,赶忙又招呼了几位小厮过来,急急忙忙拉开三爷,又立马派人向三夫人和二夫人报告。平日三爷发酒疯,只有三夫人和老太爷能管得了。
但是今日是二小姐的生辰宴,来的宾客非富即贵,很多都不是国公府能惹得起的。而且这种丑事,闹出去也太不好听了。
一位侍女连忙跪于地上,向宋昭韫赔礼道歉。宋昭韫知道此事不怪侍女,便摆摆手让她走了。
“夫人?您怎么样?”画屏关切道,旋即也跪于石板之上,磕头道,“对不起夫人,都是奴婢的错,如果奴婢能够快一点,夫人可能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见她一副自责地要哭的模样,宋昭韫温声道:“这不怪你,我们也想不到国公府还有这等无理之人。只是……”
她顿道:“这事情不要和玉哥哥说。”
画屏惊道:“为何不与大人说?”
宋昭韫低眉:“毕竟是国公府,我不想让玉哥哥为难。”
宋昭韫之前听父亲和哥哥说过,国公爷和先陛下一起打下江山,地位无可比拟,连现在的陛下都要忌惮三分。所以宋昭韫不想将此事闹大,她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裴京玉的仕途。
裴京玉如今既是帝师又是左相,她不愿为难他。
画屏听闻此言后欲言又止,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将头低下。
二人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宴席之中。
二夫人听到此事,也立马来寻宋昭韫,二人一起来到了隐蔽的屏风角落。这毕竟是丑事,王氏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传出去拂了国公府的面子。
当然,她也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也拂了裴府的面子,所以宋昭韫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夫人,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三弟是个混账性子,平日没人管得住,今日瑶儿生辰,他喝多了,又干出来这种糊涂事情。”
宋昭韫冷声道:“以后可要看好你家这位三爷,莫叫他在这种宴席上闹了笑话去。”
“裴夫人说的是。”二夫人道,她见宋昭韫这幅柔弱的模样,也不知她会不会和裴京玉告状,此事还是得和二爷说一下才行。
虽说左相如今权势滔天,不过国公府也不差,想到此处,二夫人的心便稍稍安定了些。
她连忙让侍女拿了一个礼盒出来,二夫人将礼盒打开,道:‘“这是南国之前献上来的翡翠,便送于妹妹了,希望妹妹大人不记小人过。”
宋昭韫蹙了蹙眉:“夫人自己留着罢,这等贵重之物韫娘不敢收下。”
“真是对不住妹妹,这件事情我自会和世子与二爷说,定会给三弟一个教训,还妹妹一个公道。”
公道?当真能给一个公道吗?宋昭韫不是傻子,她是万万不信权贵们说的话的,更何况是国公府,但如今因裴京玉的缘故,她必须得忍。
随后,她便和裴令安在宴会中又寒暄了一会,最后回到了裴府。
这件事情她没和裴令安说,也自然不准备和裴京玉说,她不想让裴京玉担心和为难。
11. 金风玉露一相逢(四)
又过了两日,便是裴京玉回来的日子。
皎洁的月色倾泻在地面之上,晚上没有白日的暑气,夜风宜人。
远远的裴京玉便看到澹怀堂的灯还没有灭,他嘴角轻勾。
宋昭韫正在等他。
听到男人的脚步声之时,宋昭韫一喜,连忙让画屏打开了门。
她眼中的喜悦不是假的:“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不过仅仅三日,宋昭韫便觉得自己对裴京玉思念的紧。
她直接扑到裴京玉的怀中,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此时宋昭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一头乌发柔顺地披在脑后,脖颈是雪一样的白。
见此,裴京玉的眼中的欢喜不亚于她。这正是他所祈求的,也是曾经的宋昭韫不曾给予他的。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他揉了揉怀中女子粉白的脸颊。
“知道你今日回来,想等你。”
宋昭韫抬起眼看他,盈盈的目光好似能将他灼烧,裴京玉心头猛地一颤。
他捧住宋昭韫的脸,含住了女子粉色的唇。许是三日不见,他这次的吻不似之前那般和风细雨,倒是有些疾风骤雨的意味。
宋昭韫被他箍在怀中,只能被迫承受。
待他将宋昭韫放开之时,女人的唇早已变得红肿不堪。
二人一起走入了房中。
等裴京玉沐浴之后,宋昭韫已经躺在了榻上,手中还翻着一本《诗经》。
“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裴京玉抽走了她手中的书,然后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搂到了自己怀中。
“这三日都做了什么?”他像往常一样问道。
“和令安一起去了一趟安国公家小姐的生辰宴,剩下的时间就是画画写字读诗。”
裴京玉细长的手指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温声道:“国公府孙女的生辰宴如何?”
“二小姐知书达理,不愧是国公府的嫡小姐,一看便是高门贵女的模样。”宋昭韫道。
“和那些夫人小姐们处的怎么样?”
“她们知道我是左相夫人,都捧着我呢。”宋昭韫面不改色。
裴京玉笑了笑:“觉得好玩的话以后可以多去参加这些宴会。”
宋昭韫“嗯”了一声。
作为左相夫人,这些事情是免除不了的。
随后,裴京玉的一只手便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含住了宋昭韫的唇。
宋昭韫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味,不是熏香的香味,也不是脂粉的香味,或许这就是女子香吧。
他发现自己非常贪恋这股香味,便情不自禁地索取更多。
“三日不见,很是思念你。”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冬日的落雪。
“夫君,我也很想你。”
宋昭韫白皙的手插入了男人乌黑的发丝之中。
当晚,二人又叫了三次水。
*
翌日,待宋昭韫醒来之时,裴京玉已早早上了朝。
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不知他的体力为何能这样好,昨晚一直折腾到了深夜。
白日,她画画写字之余有时也会去找裴令安,二人一起玩如今正流行的双陆。
到了晚上,裴京玉公务很忙,经常当值到很晚,宋昭韫便会先用膳沐浴,再等他归来。
当夜,待裴京玉回来之后,月亮已悄然而至。
“夫君,你回来啦。”
与从前一样,宋昭韫连忙从榻上下来,扑向裴京玉的怀中。
看着怀中温柔的可人,裴京玉的眸子却暗了暗。
他抬手将宋昭韫抱起,语气一如平常:“怎得又在看书?”
“因为想等你,所以就看书打发时间。”宋昭韫朝他笑道。
女人笑起来眼角弯弯,眉目舒展,如同春日灿烂的桃花。
裴京玉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嘴角。
随后,宋昭韫倚靠在他的怀中,和他叙说今日的事情。
一个多月的时光,已经让这件事情成为习惯。
“今日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画了一张荷花图,还和令安一起玩了双陆。”宋昭韫柔声道。
裴京玉点了点头:“觉得闷便多和令安玩一玩,她玩的法子多的很。”
“对了,你昨日和我说前几日在国公府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男人抬眉道。
宋昭韫一滞,为何又说到了国公府?难道他知道了吗?
“是啊,就是寻常的宴会而已。因为你,大家都捧着我呢。”
“真的吗?”裴京玉又问了一次,玉白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宋昭韫垂下了眼:“当然了,毕竟令安陪着我一起去呢,。”
裴京玉定定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瞳深不见底。
他的心中忽地有些恼怒,不过面上还是一副柔善的样子。
如今不能吓到她。
“可是今日国公府的安世子找到了我,替我和他的弟弟道歉,说他在宴会中对你言语有所不妥。”
宋昭韫一惊,猛然抬头:“他们……主动和你说了?”
女子水润中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却没有任何委屈。
见她这个反应,裴京玉一颤,似叹了一口气,抓住她的手:“韫娘,发生这种事情,你为何不主动告诉我?”
“你不相信夫君吗?为何你要藏在心中呢?”
宋昭韫垂下眼睫,沉默了。
裴京玉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看等着她。
橘黄色的烛火却在这时蹦了一下,在木窗上投下抖动的阴影。
气氛一时对峙。
过了好半天,宋昭韫才开口,涩声道:“对方是国公府的人,我怕你为难。”
原是害怕。
裴京玉心下一松,捧住她的脸,温声道:“韫娘,你不用害怕这些事情。夫君会为你解决好一切,国公府的人又算什么?”
“大家都说连陛下也要忌惮安国公府几分。”宋昭韫抓住他的衣袖,细声解释道,“所以我不想将此事闹大。”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很白,甚至能看到薄薄肌肤下青紫色的血管。
裴京玉将宋昭韫额前的一缕黑发别到脑后,狭长的凤眸中满是冷意:“呵,这已经是旧朝的事情了,我永定侯府如今可不怕国公府。这些年过去了,国公府还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吗?”
但他知宋昭韫是为了自己,心头一阵心疼,同时又是一阵狂喜,语气便愈发柔和,眉眼也似含着春雪,“以后这些事情,你需要与我说,我是你的夫君,知道吗?切忌隐瞒于我。”
“无论是国公府的人,抑或是相府中的人,甚至是皇室子弟,韫娘,你都无需害怕。相信夫君,夫君永远都在你的身后,夫君能替你摆平一切。只要有夫君在,便没有人敢欺负你,知道吗?”
他抬起宋昭韫的下颌,让女子与自己对视,却只见到了宋昭韫的泪眼朦胧。
恢复记忆后她便回到宋家,被教导如何做一个好夫人,如何不给裴京玉添麻烦,所以她才会选择将国公府的事情隐瞒下来。
如今见到裴京玉这般珍爱自己,宋昭韫一时喜涩交织。再加上那日受到的委屈,各种情绪糅合在一起,她不由得低声抽泣起来。
裴京玉抬起瘦削净白的手抹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好了,告诉夫君,那日发生了什么?夫君会为你主持公道。”
在他的引导之下,宋昭韫便一五一十地将那国公府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裴京玉的脸色立马沉了,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怒:“他用哪只手碰你了?”
这是裴京玉第一次在宋昭韫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神情很是不同。若是平日性子温和的人生气便很可怕,裴京玉正是这种人。
宋昭韫见此,忽地有些后悔告诉他了,小心翼翼道:“你要做什么?国公府的人真的不要紧吗?”
裴京玉不知她为什么总是担心这件事情,便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柔声哄道:“韫娘,我说过,你不必害怕,尽管是国公府的人你也不用害怕,裴府不怕得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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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会为你撑腰。”
“应该是左手。”宋昭韫道,她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一抹嫌恶的表情。
那个人真的太恶心了。
“好,我记住了。”
裴京玉摸摸她的脸:“以后遇到这些事情,一定要与我说,好吗?”
他神色温柔,宋昭韫知他是关心自己,便点了点头:“好。”
“你是左相夫人,京城的任何一个人的脸色你都不用看。就算是公主皇子,你也不用怕,何况只是国公府的人。”裴京玉缓缓道,“你要相信夫君,夫君一定会为你撑腰,夫君会一直保护你。所以,韫娘,你不要害怕。”
宋昭韫的双眼渐渐溢出水汽,她想,她的夫君真的很爱她。
于是,女子将头埋进了裴京玉的胸口,委屈道:“真的好讨厌那个人。我只是坐在那看了会小麻雀,他就说我穿着朴素,用恶心的眼神看我,还骂我。”
怀里的女子哭的一抽一抽,脖颈纤细,瘦削如蝴蝶般的脊背在他的怀中颤动,哭湿了裴京玉前胸的衣服。
“不伤心,夫君马上就替你出气。”他温声安慰道,眼神却是宋昭韫从未见过的狠毒。
*
半个月后,烟花巷中。
一位穿着锦袍的男子来到了青楼,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一位女子的房间。
女人身材窈窕,顾盼生辉。二人的长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国公府三爷来了后,当下抛了个媚眼:“三爷这次怎么这么久才来?”
他骂了一句:“还不是因为我家那母老虎,天天盯着我。”
“那三爷可不要忘了我。”女子细声道。
“我的祖宗啊,我怎么可能会忘了玉娘呢?还是你最温柔,要不是那母老虎盯着,我真想把你带回家啊。”
安成弘急不可耐的抱上了这位名为玉娘的女子,手便开始脱她的衣服。
玉娘笑着骂了一句:“讨厌。”
在女子的撩拨之下,二人很快滚上了床榻。
女子的呻吟声和浓重的呼吸声在房中响起。
最是浓情蜜意之时,从屋顶上忽然飞下来一位黑衣男子。
但是二人此时都没有注意到。
“啊————”
待他们发现这个陌生男人之后,安成弘的双手竟已经被人砍断,速度快的不像话,只留下了能令人魂断的疼痛。
鲜红的鲜血滴入被褥,玉娘看到这幅情景,直接吓晕了过去,只剩下安成弘发出猪一般的尖叫声。
“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听到呼喊声后,青楼的鸨母立马带着小厮冲了进来,之后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贵客的一半还在玉娘体中,大红色的被褥之上却多了两只断手,鲜血淋漓,甚为可怖。
几人没忍住,径直呕吐了一地。
*
时至黄昏,一条不起眼的巷子中,走进去,是一个普通的院子。
刚刚那位黑衣人跪在一位男子身前。
“大人,您让我去办的事情小人已经办好了,不知之前许诺的是否作数?”
“自然作数。”裴京玉的眼神很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许你的银子已经尽数给你妹妹了,过几日在衙门中知道怎么说吗?”
橘色的夕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但这张芝兰玉树的面孔之上没有宋昭韫熟悉的温润,取而代之的只有冷峻,甚至连绯霞也不能为他渡上温柔的色调。
“在下知道。”男子道。
裴京玉点了点头,警告道:“待这件事情做完后我会令人再给你妹妹一封银子。”
男子感激不尽,额头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裴京玉收回眼神,对身边的男子道:“长青,回去罢。”
“是,大人。”
这位叫长青的长随一点也不意外,他自小便跟着裴京玉。无论裴京玉在外人面前有多温润如玉,但实际上他性格狠辣无比,且无人能猜出他的真实想法。
年纪轻轻便登上了左相之位,其心思必深不可测。
12. 金风玉露一相逢(五)
夏日的午后总是令人疲乏,蝉鸣响个不停,甚至就连院中的竹子也显得昏昏欲睡。
屋内放着许多冰鉴,这才令人感到些许凉爽。
每当这个时候,宋昭韫便会想起裴京玉。若不是他,她可能现在还在山村里一个人住着。
没有父母,没有这样的条件,不能读书作画。所以,裴京玉真是她的贵人。
书房的案台之上,宋昭韫又在伏笔作丹青。
不过,这次她画的是裴京玉。
其实,她很早就想画裴京玉了。
只不过之前技艺不够娴熟,如今已经练习了约莫半年,宋昭韫便想试一试。
她是如此的喜欢裴京玉,喜欢到只要想起裴京玉,她的心中便涌起一丝甜蜜之情,好似蝴蝶飞过山野,桃花开了满树。
宣纸上的男人逐渐成型,他眉眼温柔,唇角含笑,明月清风。最妙的是那双眼睛,似是春日溪流解冻之时漾开的第一道波纹。
画屏见了,笑道:“小姐的画技真是越来越娴熟了,这谁看着不说一声像。”
宋昭韫有些羞赧,道:“你不许告诉他。”
“我保证,绝不告诉大人。”
每日傍晚之时,空气便不像白日那般燥热,反而多了一丝凉意,宋昭韫会在这个时候散步。
今日,她一如既往在府中漫步。
路过林子之时,却听几位婢女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国公府的那个三爷手被人剁了。”
“知道啊,被剁的时候听说他的下面还和女人连在一起呢。”
“那可是国公府的三爷,你说谁敢这样报复啊?”
“国公府那三爷本就臭名昭著,不仅经常往青楼跑,听说还奸污了国公府几个侍女。三爷家的一个婢女就是因为这样肚子大了,所以才被抬成了妾。”
一位婢女一阵瑟缩,庆幸道:“幸亏咱家的主子没有这样的癖好。”
这时一位小厮的声音又响起:“我听说是三爷之前奸污了一位民女,那民女的哥哥为她报仇来着,本就存着同归于尽的想法。”
“原来是为妹妹报仇,那他可真是大义啊,为民除害。”
这时,这位婢女才发现林子后有两道人影。
她喊道:“谁?”
几人走过林子,发现竟是宋昭韫,全都齐齐跪下,“拜见夫人。”
“你们刚刚讨论的可是国公府的三爷?”
下人嚼舌根却被主子听到了,皆是一阵紧张,哆嗦道:“是。”
“原是如此。”宋昭韫默了默,随后见婢女和小厮们还都跪着,道:“无事,你们都起来罢。”
“谢夫人。”
*
当晚,裴京玉难得回来的早了一些,便与宋昭韫一起用了晚膳。
精致的白瓷盘中盛着粉蒸鸡和蟹粉芙蓉羹,一道蒜蓉苋菜,一道清蒸鲥鱼,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粉。
见宋昭韫一直在吃冰粉,裴京玉便道:“当心胃寒。”
宋昭韫道:“天气太热了,想吃些冰的。”
“注意不要贪多。”
“嗯。”她点点头。
“对了,玉哥哥,我今日听说国公府那个人手被剁了。”宋昭韫欲言又止,咽了几息后,细声道,“是玉哥哥做的吗?”
裴京玉没问她是听谁说的,只莞尔一笑,嗓音如同清泉般流淌,手中的玉筷甚至还在为她夹菜:“安家三公子平日树敌很多,只是找到了他的仇家罢了。”
“唔。”宋昭韫状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其实这种人死了也没关系,死了都算为民除害。
“对了,玉哥哥,我过几日想出门逛集市。”
“出去做什么?”裴京玉淡淡道。
“月盈生辰快到了,我想去给她挑个礼物。”宋昭韫抬眼看他,小心翼翼道,“可以吗?我还想去为她庆祝……”
宋昭韫说地忐忑,自家小妹不过十岁生辰,按理说女子是不可回娘家的。若是自己有婆婆的话,大概率是不可能同意的。
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面前的女子肤若白瓷,脖颈纤细,双眼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裴京玉笑道:“为何这样看着我?怕我?担心我不同意吗?”
宋昭韫没有说话,只依旧用小心翼翼却又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裴京玉拿走了她的冰粉,温声道:“可以,不过这次不能让画屏离开你,而且我还会多派几个侍卫跟着你。”
宋昭韫知道这是因为上次在国公府的事情,但这次是回娘家,不一样,她刚想开口说不用这般大题小做,但转念一想,裴京玉能同意她回去已经是难得。
于是她便换上了一副甜甜的笑容:“多谢夫君。”
裴京玉为她夹了一块粉蒸鸡:“韫娘要永远记住夫君是爱你的人。”
宋昭韫点点头,她自然知道裴京玉对她很好,毕竟在礼法之上,出嫁女是不能随意回娘家的,她这次的要求已经出格,但裴京玉还是同意了。
“嗯,我自然知道,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说完,宋昭韫便飞快地在裴京玉脸上亲了一口,如蜻蜓点水。
裴京玉眼睫微垂,宋昭韫从前从未这般主动过,这次因为她妹妹的事情,竟难得主动一回。
他的乌黑的眸子中浮现出些许光芒:“准备给妹妹送什么礼物?”
“买点姑娘家喜欢的翡翠珠玉,待我明日去铺子中仔细挑挑。”
“这些家中也有不少,明日让下人带你去看看,挑些喜欢的。”裴京玉眉眼带笑。
“多谢夫君!”宋昭韫大喜,心觉裴京玉果真是顶顶好的夫君,对宋月盈如亲妹妹般。
“我的夫君果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听着宋昭韫不绝于口的溢美之词,裴京玉只撑脸望着她,笑道:“韫娘如今会说话了许多。”
宋昭韫停下:“难道我之前不是吗?”
裴京玉捏了捏她的脸:“之前啊,那可是硬骨头。”
宋昭韫抓住了裴京玉的手,也笑道:“那我以后多说些好听的话给玉哥哥听。”
*
宋月盈生辰当日,宋昭韫赶着马车回家。
宋父送宋母早已在门口相迎:“左相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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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韫双眼微红,明明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如今却要这般行礼,涩声道:“爹,娘,喊得这般生疏作甚?喊我韫娘便好。”
宋父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数十名侍卫,张口道:“左相夫人这是为何?”
宋昭韫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夫君担心我出门,便多派了一些人跟着我。”
哪有官家夫人出门带这么多人的,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大题小做,道:“其实我觉得不需要这么多人,这是回娘家,不是去凶恶或人多之地。”
宋父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子,道:“左相大人对夫人可真是上心。”
“韫娘回来了。”一道温文儒雅的声音响起。
宋昭韫一喜:“哥哥!”
对面正是宋家大哥宋晏清。
“哥哥今日不当值吗?”
“今日是小妹生辰,我早已休假,生辰日自然得陪陪妹妹和爹娘。”
说话间,几人便走到了大厅。宋月盈今日是小寿星,穿的喜气洋洋,被众人簇拥在中心。她手腕间带着一个银铃红绳串,走起路来叮叮铃铃。
见到宋昭韫,她立马从一群稚童中穿出:“姐姐!”
宋昭韫立即弯下腰,将她搂住:“几月不见,月盈都长高了。”
随后,她从画屏手中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生辰礼。
“月盈,这是给你的。”
宋月盈接过生辰礼,喜道:“喜欢!最爱姐姐了!”
待用膳完之后,杜氏将她拉到一旁道:“左相大人允你回来?”
“嗯。”宋昭韫点头道:“他待我很好。”
杜氏叹了口气:“虽然左相大人待你好,但你不能因为他爱你就忘了礼法,切记不可恃宠而骄。以后要少回娘家,不要传出去被人说了闲话。你如今嫁了人了,就是裴府的人,万事都要以夫家为大。”
宋昭韫万万没想到自己回来母亲居然会这样说,原来女儿嫁了人便不能回家了吗?
于是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女儿明白了。”
“对了,你最近月事可准?”杜氏又开口。
宋昭韫立马明白了杜氏的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娘,这才两个月呢。”
“两个月也挺长的了,”杜氏道:“你这肚子要争气啊,那毕竟是裴府,若是肚子迟迟没动静,难保他不会娶个小妾通房。那偌大的家业,定要个孩子继承。”
宋昭韫一愣,如果她真的不能生育,裴京玉会继续找一个可以为他生孩子的女子吗?
她不敢深想,道:“女儿会努力的,劳烦母亲忧心。”
杜氏拍了拍她的肩:“女人的地位还是得靠自己来挣。”
宋昭韫会离开宋府之际,几人来送她。
见到宋晏清孤身一人,宋昭韫便打趣道:“哥哥何时娶个嫂子?韫娘成亲都比你早。”
望着面前面若春花的妹妹,宋晏清一愣,随后道:“不急,再等等罢。”
宋昭韫一笑:“那便祝大哥早日遇到自己的佳人。”
夕阳下,女子的眼睫毛被染成了金色,宋晏清对她挥了挥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13. 金风玉露一相逢(六)
盛夏时节常有暴雨,在闷热了两日之后终于降落。
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颗又一颗白色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腾起阵阵水雾。眨眼间天地之间便只剩下哗哗水声,吞没了一切喧嚣。
这样的天气下,宋昭韫便没有出门散步,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中画那副没有完成的画作。
画上的男人穿着玉白色的长袍,如瀑的长发用玉簪束起,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人间谪仙。
这是出嫁前在家中和妹妹一起玩捉迷藏时对裴京玉的惊鸿一瞥。
宋昭韫记到现在。
望着宣纸上的男子,她心中的甜蜜更甚。
裴京玉是全京城最好的夫君。
为她找到父母,让她读书习字,从公主府中将她带出,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让宋昭韫觉得自己的心脏长满了羽毛,仿佛飘于云端。
她该如何表达出自己这浓郁的情感呢?
女子动作微顿,如葱一般的指尖轻抚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上。快三个月了,这肚子也迟迟不见动静,她真的想和玉哥哥生出一儿一女,为何还是怀不上呢?
恰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嘎吱一声。湿润的水汽扑面而至,裹挟着淡淡却又熟悉的香气,一起涌入宋昭韫的鼻尖。
这个时候谁会来?
“夫人,果然在书房。”
犹如青玉相击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宋昭韫抬眼,果见那张俊美的脸。
“夫君,今日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宋昭韫又喜又惊。
裴京玉身上的官服还没有换下去,绯色的袍子上绣着一只仙鹤,长发被玉冠束起,更衬得他雪肤玉貌。加上外面正是大雨,他额前的一缕黑发将湿未湿,散发着潮润的气息,整个人像是从雨中走出来的妖精。
“今日下值很早,我便直接回来了。”裴京玉向她走来,语气柔和,“韫娘在做什么?”
说起这个,宋昭韫的动作立即慌乱起来,她的画作还没有完全完成,不想现在就被裴京玉看到。
见面前的女子手忙脚乱,裴京玉也不急,立在紫檀木桌旁边,歪着头对她笑,双眼又黑又亮。
瞥见这样笑吟吟的眼神,宋昭韫一阵羞赧,心想这画作反正要给他看,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不如现在就给他看。
于是便不像刚刚那般慌乱了。
“你过来。”她细声道,将画纸重新放置于檀木桌上展开。
裴京玉向她走近,却见泛黄的宣纸之上画着的正是自己。
他呼吸微滞,当亲眼见到这幅画作之时,他还是止不住内心悸动。
韫娘终于为他作了这样一幅画。
“本来准备等完全画完再给你看的,哪知道你今日回来的这般早,被你提前看了去。”宋昭韫在一旁解释,“你可莫要笑话我。”
但裴京玉却置若罔闻,当他抬眼之时,宋昭韫竟见他的眼中滑落了几滴泪。
二人目光相撞。
那双凤眼如今像是西湖的烟雨,飘着一层水汽,朦朦胧胧,宋昭韫只觉自己将要陷了进去。
“夫君……你怎么了?”
她慌忙伸出手将裴京玉的眼泪擦去,已经是第二次了,没想到她的夫君竟是个爱哭鬼。
“左相大人怎么这么喜欢哭?”她打趣了一句,欲将气氛缓和。
“因为我太感动了。”
裴京玉一把抱住宋昭韫,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宋昭韫立即觉得自己被湿润的水汽包围了。
男人将头埋入了她的脖颈之中,深深呼吸着宋昭韫身上的女子香。
“韫娘,这是你特地为我做的吗?”低低的声音传来。
“那是自然。”
宋昭韫被他紧紧抱在怀中,不得动弹,轻声吐露:“其实,我很早就想为玉哥哥做画像了。只是之前韫娘学艺不精,才一直拖到现在。”
裴京玉的手在她柔顺的青丝中滑过,声音和缓:“之前,是什么时候?”
被问到这种问题,宋昭韫颇感不好意思,暗道幸好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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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玉看不到她的眼神。
“当我还在宋家的时候……”
“你那时便心悦我了吗?”裴京玉又问道。
迟疑了片刻,怀中的女子终于点了点头。
自从她有记忆后,便对裴京玉有了倾慕之情。
宋昭韫的声音细如蚊呐:“是的。”
但这细小的声音在裴京玉耳中却比夏日的雷声还要暴烈,一下子将他定在原地。
他扣住了宋昭韫的脑袋,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如瀑的暴雨还在窗外倾泻,微弱的光中,怀中女子雪白的肌肤像白玉一般泛着莹润的光泽。
若细细观察,便可看到女子的嘴唇却是淫靡的红色,如同熟烂的樱桃,甚至微微发肿。
此时此刻,裴京玉只想将她揉碎,放入自己的心中,自己的骨髓之中,与自己融为一体。与她同生共死,生生世世。
他忽地大手一挥,将宋昭韫抱到了紫檀桌之上,喃喃道:“韫娘,我爱你。”
他的吻也由嘴唇一路向下。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宋昭韫想推开他,挣扎道:“这里不可以,外面有人,而且不符礼制。”
谁承想当朝玉树临风的状元私下竟然如此孟浪?
宋昭韫直到现在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外面有什么人?”裴京玉嗓音微哑。
“画屏还在外面。”
“她们不敢说什么。”裴京玉又强硬地堵住了她的唇,双眼带着欲色,“韫娘,你要专心,不许想其他人。”
男人的手扣住了她纤细的腰。
檀木桌冰凉,身上的男人却火热,这一冷一热让宋昭韫的身体更加敏感,泛着薄薄的粉色。
她此时只感觉自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一样,除了承受,什么也做不到。
书中萦绕着暧昧旖旎的气息。
暴雨还在下,宋昭韫却觉得自己的意识上了云端,像窗外的流水一样。
一场欢爱下来,最后是裴京玉将她抱回了房中。
14. 风寒(一)
恰逢十月,金桂飘香,秋高气爽。
清晨,宋昭韫起的很早,因为今日要和裴令安一起去白云寺祈福。
裴京玉为她披上桃花烟罗衫,而宋昭韫正低头在自己的腰带上系香囊。
她已经习惯了裴京玉为她选择衣衫。
裴京玉揉揉她的脸颊,语气温和:“怎么还戴上了妹妹送的香囊?”
宋昭韫抬眼,欣喜道:“你居然还记得这是月盈送我的。”
“我自然记得。”裴京玉打量着她亮晶晶的眼神。
曾经在梨花村,宋昭韫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
“今日去白云寺,也想替爹娘兄妹求一下平安。父亲母亲年纪大了,哥哥也早到了娶妻的年龄。”
宋昭韫准备替大家都求一下。
“那我呢?”
裴京玉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
“我的夫君自然也要平平安安。”
“只有平平安安?”裴京玉的语气略有不满。
“这还不够吗?”宋昭韫道,“平安是福。”
“不够,我要韫娘多为我祈求几个愿望。”裴京玉为她戴上翡翠流苏耳坠,白净的手指抚摸着她纤细的脖颈:“但我这几日有些忙,实在抽不开时间,不然我倒想和夫人一起去白云寺。”
“你要求什么?我替你求。”宋昭韫俏声道。
“我要生生世世和韫娘在一起,生死不离。”
乍一听到这样的誓言,宋昭韫微愣,只轻声道:“你真不像左相大人。”
“那你觉得左相大人会求什么?”
“官运亨通?”
“不需要,我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裴京玉从背后搂住她的脖颈,亲了亲她的脸颊,“我只想和我的夫人生同衾死同穴。”
“什么死不死的啊?不吉利。”
宋昭韫捂住他的嘴。
随后,她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许湿润感传来,裴京玉竟在这时含住了她的指尖。
“大白日做什么啊?”宋昭韫羞道,想从裴京玉口中抽出自己的手指。
但裴京玉却没让她拿开,又轻轻舔舐了几下才放开她。
“总之韫娘要记得帮我许愿。”
“嗯,记住了。”宋昭韫讪讪拿回手。
“韫娘不仅要帮我许愿,自己也要许愿和玉奴生生世世在一起,这样才作数。”
宋昭韫有些好笑,道:“哪有这样的规矩?”
“韫娘刚刚答应的,要替玉奴多求几个愿望。”裴京玉贴着她的耳侧说道。
“好嘛。”宋昭韫无奈同意。
“记住了吗?有哪些?”裴京玉捏住了她的下巴。
“愿夫君平平安安。”宋昭韫道。
“还有呢?”
“夫君要与韫娘白首不分离。”
宋昭韫避开他的动作,欲从裴京玉的怀中挣脱出,他每次抱她抱的都很紧。
“让我走罢,去白云寺要早一些,才能让佛祖看到我们的虔诚。”
“不差这么一会儿。”裴京玉紧搂住她的腰,男人身上的沉香充斥着她的鼻腔。
“那你自己呢?”裴京玉玩味道,手指把玩着她的秀发,“韫娘自己想许什么愿?”
怀中的女子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细声道:“我想求菩萨助韫娘早生贵子。”
裴京玉微滞。
宋昭韫趁这时逃出了他的禁锢,推开裴京玉道:“我先行去了,夫君也早日上朝。”
“嗯,早日归来。”裴京玉淡淡道。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裴京玉的眼神中却浮现出些许沉郁。
她竟这么想为他生孩子吗?
*
白云寺坐落在白云山中,所以马车在白云山山脚便停了下来。
只见竹林翠绿,苔藓斑驳,一道清澈的溪流自山上留下,几片竹叶飘在水面之上,悠悠地打着圈。
前朝君上信佛,所以佛教在大周很是盛行。
为了表示虔诚,山间的这一段路都需信徒一步一步走上去,不可用马车。
踏着青灰色的石阶,裴令安感慨:“距离上一次来白云寺不过一年。”
宋昭韫拎着裙摆:“安妹妹当时是与谁一起来的?”
“我们一家,大哥,二哥,还有父亲。”
“你们每年都来吗?”
“对。因为娘亲信佛,所以爹爹每年都会带我们过来。”裴令安诉说着自己并未见过的母亲。
“原是这样。”
清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音,不远处也传来道道鸟鸣,宋昭韫感慨道:“真是一副好风景。”
二人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裴令安不知道那天的事情,诧异道:“嫂子,今日的侍卫怎得这么多?”
宋昭韫无奈道:“你哥哥不放心。”
裴令安咂舌,心道哥哥可真是爱极了嫂子。不过来一趟白云寺而已,竟带了这么多侍卫。
两刻钟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白云寺。
由于裴家每年都给白云寺不少香火钱,所以方丈亲自来接待了她们。
裴令安介绍道:“方丈师父,这是我的嫂子,如今的左相夫人。”
方丈自然也听说过当朝左相的金玉良缘,行礼道:“原是这位施主。”
随后,方丈将二人带入正殿。
跪在大殿中央,望着面前巨大的金身佛像,宋昭韫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
“信女愿全家平平安安。”
三拜之后,她让方丈将其带到了观世音菩萨的殿中。
“信女宋昭韫,望菩萨垂怜,赐小女一子。”
当她从观世音菩萨殿走出时,裴令安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等急了吗?”宋昭韫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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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急,”裴令安起身,攀住她的胳膊,“这可是我们裴家的香火,我怎么会急?”
宋昭韫摇摇头:“你啊,马上也要嫁人了,可要去菩萨前求个好郎君。”
“我已经求过了。”裴令安道。
随即她转头对方丈道:“我嫂子若是早生贵子,我们裴家必来重塑金身,为白云寺再添香火了。”
一旁的方丈道:“那边多谢施主了。”
他望向宋昭韫:“我见夫人一脸福气之相,定会早生贵子,为侯府续上香火,传宗接代。”
“借方丈师父吉言。”宋昭韫道。
二人用了斋面之后,便一起下了山。
山中气候多变,还未等二人走到山脚,天空却忽然变了色。
原来一碧如洗的天空此刻乌云低垂,山风也开始呜咽,几声响雷之后,便下起了大雨。
暴雨如雨帘一样噼啪地打在泥土之上,空气中全是泥土的腥味,几人的衣服瞬间从里湿到外,像刚刚从河里走出来。
因为原来天气晴朗,加之路途不算远,所以便没有带任何避雨的工具。
此时恰逢暴雨,画屏急道:“快护送夫人回轿。”
一刻钟后,几人护着宋昭韫和裴令安一起进了轿子。
回裴府之后,画屏立马熬了一碗姜汤给宋昭韫。
“对不起,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早早备好伞的。”画屏跪于地上道。
“这不怪你,山中天气本就多变,谁也预料不到这种事情。”宋昭韫卧在榻上道。
她刚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燥的衣服。
可喝完姜汤之后,她还是发烧了。
她无力地将自己裹于被子中,大脑昏昏沉沉,四肢仿佛被灌了铅,抬也抬不起,甚至连眼皮都难以睁开。
她梦到了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枝繁叶茂,洁白的花瓣像雪一样。
她在梨花树下慢慢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仿佛离得很远,自另一个世界。
又好像有人在为她擦汗。
“阿韫,阿韫,起来喝药了。”裴京玉望着榻上的女子道。
裴京玉将手触上了她的额头,只觉分外滚烫,立即对画屏道:“让长青去宫中请太医。”
“是,大人。”
宋昭韫脸颊酡红,双眉紧皱,仿佛在忍受烈火焚烧的痛苦。
裴京玉一阵揪心,早知便不该让她今日去白云寺。
“大人莫着急,这只是寻常的风寒之症罢了。”许太医被从宫中叫来,原以为左相夫人是碰上了什么疑难杂症,没想到只是发烧。
他道:“下官先来为夫人放血退热。”
裴京玉点头。
“爱妻之事劳烦太医了。”
“哪里的事,能为左相大人分忧,下官在所不辞。”许太医回道。
15. 风寒(二)
宋昭韫一直昏迷到第二日才醒,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榻前趴着一个人。
她原先只当是画屏,可待看清趴着的人是谁后,她愣了一瞬:“玉哥哥,你怎么不上榻睡?”
“担心你,就睡过去了。”裴京玉眼底下是一圈青黑,穿着一袭黑色的常服,面色有些许疲惫。
宋昭韫又道:“你今日不上朝吗?”
说罢,她便咳嗽了两声,面上是难忍的疼痛。
裴京玉立即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我告假了。”
宋昭韫一滞:“为了我吗?”
裴京玉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的热病已经褪去了,关切道:“自然,你发热成这样,我怎么放心你独自在家。”
“大人,药煎好了。”画屏在此时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给我。”裴京玉命令道。
“韫娘醒了,正好来喝药。”他舀起一勺喂给宋昭韫,“来,张嘴。”
望着那一晚黑乎乎的药汁,宋昭韫终于知道自己昨夜梦中那苦涩的味道是哪里来的了,颇有些抗拒道:“好苦。”
裴京玉哄道:“良药苦口,不喝药怎么能好?”
“可是真的很苦。”
“你昨日在山中淋了暴雨,夜里发热严重,再加上染上风寒,这药必须要喝。”
见她还皱着眉头,裴京玉喊道:“画屏,拿一些蜜饯来。”
“我让画屏去拿蜜饯了,等会把药喝掉,好不好?”他转头望向宋昭韫,眉眼温柔。
宋昭韫这才点了点头。
待画屏拿了一盘蜜饯和点心之后,裴京玉便开始喂宋昭韫。
“张嘴。”
宋昭韫张开嘴将药喝下,苦涩的味道立即充斥着口腔,她差点呕了出来。
待裴京玉准备喂第二口后,她艰难道:“把碗给我,我一口气喝完便好。”
裴京玉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将药碗给了她。
他撑着脸凝望着宋昭韫干脆的动作,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轻轻勾起了嘴角。
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所有药之后,宋昭韫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又怏怏地躺回榻上。
裴京玉擦了擦她的嘴角,然后喂给她两枚点心,再将她的被褥掖好。
宋昭韫细声道:“我是得了风寒吗?”
裴京玉点头:“嗯,很严重的风寒,所以这些时日都不能出门了,要在家好好养病。”
宋昭韫有气无力:“可是,风寒不是会传染吗?你离我这么近,被我感染了病气怎么办?”
裴京玉一顿,随后将宋昭韫搂到了自己怀中,握住了她的手:“傻韫娘,我怎得会担心这些呢?”
他吻了吻宋昭韫的嘴角:“韫娘就算是感染了疫病我都不怕,我说过要生生世世都要和韫娘在一起,就连死也要在一起。”
宋昭韫这会没力气捂住他的嘴,轻声道:“什么死啊,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昨日可是去庙里求了佛祖,我们会平平安安,一直到老。”
裴京玉蹭了蹭她的脖颈,语气中竟有些抱怨:“若不是去白云寺,韫娘也不会感染风寒。”
“这话可不能说,佛祖会保佑我们的。你这样说,佛祖若是怪罪我们,那我昨日岂不是白去了。”
裴京玉嗤声道:“那佛祖也太小气了,不去也罢。”
他向来不信神佛。
随后,他将宋昭韫的刘海别至耳后,温声道:“韫娘,你真的很想生孩子吗?”
宋昭韫的声音细若蚊呐:“当然啊,哪个女人不想替自己的夫君生个一儿半女。”
她眼神明亮,深色柔和,看得出是真心想要孩子。
裴京玉心头一暖,贴着她的耳畔:“好,明日我便让太医来为韫娘调养。”
“嗯。”
“对了,令安怎么样了?她与我一起,也感染风寒了吗?”
“令安没有生病,她自小习武,身体比较好,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宋昭韫一时有些羡慕,原来有人可以在雨中淋这么久却不生病。
“她知道你生病了也很着急,一直想来看你。”
“给令安感染上病气,也不大好吧。”
裴京玉轻笑:“没事,她身体好,等会让她进来吧。”
“好,那便按夫君说的。”
*
政事堂,紫檀木桌上堆着高高的卷宗,裴京玉玉白的手指正翻着一张册子。
对面站着的人正是太府寺卿宋知风。
宋知风不敢抬头,尽管面前的人是他的“女婿”,但如今这不是既不是宋宅,也不是裴宅,而是政事堂。
而裴京玉在朝堂上的手段又一向狠辣,不讲情面。
“不知左相大人今日招下官有何贵干?”他小心道。
裴京玉仍旧在翻面前的册子,没有抬眼:“知道这册子上都记着什么吗?”
宋知风微微抬眼,看见裴京玉手中那泛黄的纸张,心立马跳了跳。
他又往下弯了弯腰:“下官自然明白,不知大人这次找小的有何事?”
宋知风将最近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小到与谁一起吃了饭说了话,却实在想不通自己最近到底犯了什么特殊的事。
“其实啊,和朝堂上的事情无关。”裴京玉合上了账本,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语气却不怒自威,“只是韫娘最近有些思念宋家,前几日还去白云寺为你们祈福,最后得了风寒回来。此事依你之见,该如何?”
裴京玉悠悠喝了一口茶。
二人之间热气袅袅,宋知风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拱手道:“不知夫人现下如何?是否需要下官请位名医为夫人诊治?”
裴京玉身子往后微仰,语气冷淡:“你把我裴府当什么了?需要你来请大夫?”
“下官知错。”宋知风立即道歉,“大人息怒,下官明白该如何做了。”
“嗯。”裴京玉抬眼,语气不容置喙,“少找韫娘,韫娘来了裴府便是裴府的人,这点你要记住。”
他敲了敲桌上的账本:”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做的话,这账本马上就能呈给陛下。”
宋知风只得道:“下官明白,多谢大人饶下官一命。”
*
约莫一个月过去了,天气逐渐变凉,宋昭韫的风寒却一直没好。
屋檐下,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抱着暖炉,坐在椅子上赏雪。
长安的第一场大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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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
寒风呜咽,大地银装素裹,鹅毛大雪在空中飞舞,整个世界晶莹剔透。
“夫人,快进屋吧,外面太冷了,要是被左相大人看到又要说了。”画屏道。
“他今日要当值,不会回来的这么快吧。”宋昭韫伸出手接过了一片雪花。
不过她嘴上这样说,人却在画屏的催促下老老实实地进了屋。
屋内与屋外的温度截然不同,甚至微微有些热。自从入冬后,地龙便一直烧着。
这一个月,她一直在裴府养病,哪里也没去。
裴京玉有时间便会在澹怀堂陪她,亲自为她熬药,不分昼夜地照顾她。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裴京玉便穿着官服回了澹怀堂。
“夫人,在做什么?”
“今日怎得怎么早?”宋昭韫闻到了他身上苦涩的药味,问道:“你又去煎药了?”
裴京玉从背后搂住她,蹭了蹭她雪白的脖颈,道:“对。”
“这些事情你让下人们去做就行,为何每次都要亲手做?”宋昭韫起身,为他摘下了官帽。
裴京玉道:“我平日忙于公务,有时间便想为夫人做点事。而且——”
他坐下将宋昭韫抱到了怀中,道:“夫人这风寒一直不好,我也很担心啊。”
宋昭韫倚在他的怀中,神色怏怏:“唉,谁想这风寒竟如此严重。我和令安,还有画屏都一起淋了雨,结果只有我得了风寒,一个月了也没好。”
裴京玉伸出手帮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我会找太医帮你慢慢调养的。”
“希望年前可以好,真的不想带着风寒过新年。”
“好啊,那这段时间韫娘可要好好补一补。”
宋昭韫撅起嘴:“我每次都把药好好喝掉了,一滴都不漏,难道还要再多喝一些吗?”
“不是喝药。”裴京玉温和道,“我会找太医商议要不要多吃些补品,这些韫娘你就不用担心了,听太医话便好。”
宋昭韫应声道:“嗯。”
裴京玉会替她料理好一切。
“对了,夫君,哥哥生辰马上就要到了,给我们送了请帖。”宋昭韫细声道。
十一月十三,是宋晏清的生辰。宋家五口人的生辰宋昭韫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京玉捧住她的脸:“韫娘很想回去?”
“嗯,很想父亲母亲,很想月盈。”宋昭韫点点头。
“可是你的风寒还没好。”裴京玉温声道,“如今天气寒冷,再加上了下了这么大的雪,你若出门后风寒加重了该如何呢?还想年前病好吗?”
被裴京玉这么一说,宋昭韫不免有些微微失落。已经很久没见到母和亲妹妹了,她很想他们。
她和宋家团聚不过半年时间,便又得忍受分离之苦。
“宋大哥的生辰礼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添置的。”裴京玉安慰道,“哥哥若是知道你生病了肯定也想你好好养病,心意到了便可。”
宋昭韫闷闷不乐,但她知道裴京玉说的也确实不错,她若出门风寒再加重那便不好了,更别说还有可能传染给宋家。
“好罢,那便按夫君说的做。”